《被宿敌错认后》 被宿敌错认后 第1节 ?  被宿敌错认后 作者:赵中语 晋江vip2023-02-09完结 总书评数:1630当前被收藏数:8842营养液数:1366文章积分:83,417,200 简介: 秦玥从小便被告知,当朝权势滔天的永安侯戚家是秦家的宿敌,是招致她家破人亡的元凶。 可她偏生倒霉,在寻求父亲踪迹的路上,落到了世子戚少麟的手上。 这个恣意凶戾的世子当众羞辱她一番后,便押着她回京。 谁知途中一场意外让两人双双坠崖。 秦玥先醒来,正欲打算除掉这个秦家祸害时,却见他睁开了眼,怯生生地叫自己:“娘。” 秦玥:“···” 她一时心软,没能痛下杀手。 一路上,这个原本的凛冽狠厉的世子,化身成了对她忠心不二的傻软忠犬,事事顺她护她,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沉沦。 直至他最后恢复记忆离去。 秦玥本以为有着这段过往,往后戚少麟对她总不至于赶尽杀绝。 谁知再次落入他手上时,他却半分不留情。 昏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秦玥忍着浑身痛意,强撑笑意:“怎么,不认识为娘了?” 戚少麟锦袍如玉,冷着眸子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眼,倏然笑道:“我当然记得。” 他蹲下身,白扇挑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在泾州发生的每件事。” *** 永安侯世子戚少麟,世家子弟,俊逸绝俗,是京城中人人艳羡的存在。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有过行差踏错的时候,除了那荒唐的几个月。 回府后的无数个晚上,那人清丽的面容萦回梦中,勾得他思绪烦乱,不得安枕。 他惯来不会委屈自己,既然忘不掉,那就夺回吧。 *** 坚韧美惨罪臣遗女x又疯又狗侯府世子 1.1v1,sc,he 2.男主非好人 3.含强取豪夺、hzc等狗血元素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玥,戚少麟┃配角: 一句话简介:倨傲世子的强取豪夺 立意:坚持自我 第1章 “进去!” 押着秦玥的人用力一推搡,将她扔进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手上沉重的镣铐在地上砸出一声响,她重重摔在地上,忍不住闷哼出声。 思及被抓的缘由,连她自己都觉得倒霉,他们一行人在这峪城邻县寻觅她父亲的踪迹,谁知城中突然戒严,搜查的人手段了得,紧接着自己便被识破了身份。 好在其余人都顺利逃走。 被抓到现在她已经两天没有入睡,现下疲倦至极,连睁开眼的力气都似乎没有,只闭目听着外面两个未离去的狱卒闲谈。 “这就是那罪将之女?”其中一人问道,语气颇带揶揄之味。 “算她命大,活到现在。”另一人说到这话锋一转,“不过,落在了永安世子手里,倒还不如早早死了,得个干脆。” “啧,这等姿色,真是可惜了。” 说话间,铁链响动,是狱门上锁的声音。 “你可别瞎想,世子的人吩咐了,没他的命令,不能动人分毫。” 那人惋惜地叹了口气,“世子什么时候到?” “今晚。” 两人的谈话声渐行渐远,直到狱外的大门沉沉合上。 永安世子?秦玥额角抵在冰凉的地面,有些神志不清地回想这个称呼,忽的明白是谁后,苍白的手握紧了身下的稻草。 最后一丝精力殆尽,她终于顾不得其他,松手睡去。 *** 夜阑人静,峪城外马蹄声震响。一队人行至城门前,不消他们叫喊,守城士卒急忙开门相迎。 十余人挺身马上,个个黑衣长剑,唯独为首之人银白锦袍系同色披风,腰间缀有白玉。他的面容在夜色下虽看不真切,可那一身的凛冽狠戾却是挡不住。 庄远走出城门疾步上前,行了一礼,“世子。” “人在哪儿?”戚少麟挽起手中的马鞭,淡淡问道。 “在狱中。”庄远语气中透出不可察觉的激奋,“此次除了刘雍外,还抓到一人。” 戚少麟听他这么一说,神色微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常锋的女儿。” “秦常锋?”戚少麟先是蹙起了眉头,而后露出些许笑意,“带我去见见。” “是!” 庄远自小跟在戚少麟身边,对他的脾性也摸清个七八分。外人都说他外貌长得肖似已故的侯府夫人,挑不出一点差来,而桀骜狠厉的性子却与侯爷一脉相承。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朝廷要案便办了好几桩,手段非比常人。 刘雍是他们追捕已久的逃犯,他们费了不少功夫,跑到这峪城才捉住。可就世子的反应来看,这人在他心中不及秦常锋的遗女重要。 想来也是,秦常锋十几年前因谋反罪被判举家问斩,就剩下这么个女儿,当年留下的疑窦都在这女子身上。况且侯府中曾有过传言,说原夫人的死与秦常锋有关,也难怪这么些年世子总是费力四处打探她的消息了。 一进牢房,空气中弥漫的霉湿腥臭气味让戚少麟面色寒了几分。 庄远知晓主子素来爱洁,不喜这脏污的地方,只得加快了步子。 到了监房外,透过木栏间隙,戚少麟负手细细端量着里面趴在地上的人。她一身灰色男衫,不合体的衣裳靠着腰带松松挂在身上,束起的青丝散乱,落下几缕覆在面上,让人看不清她的长相。 “门打开。” 狱卒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开了锁,等世子进来后,十分有眼力见地从一旁的木桶中舀起一瓢水,泼在了罪犯脸上。 被冷水猛地一激,睡梦中的秦玥清醒了过来。她刚睁开眼,就被屋内明晃的火光刺地不禁抬手遮目。铁链在这动作间碰击出清亮的响声,她白净的手腕在粗厚的镣铐下更显纤弱,好似经不起一折。 戚少麟踱步到她身前,毫无耐心地提脚抵住她的肩,脚尖微微用力一抬,促使她翻身面向众人。 靴面贴近,秦玥惊惧地本能向后躲。 这一动作惹得戚少麟不快,脚上动作一变,转而用力的踩上了她的右肩。 剧痛使秦玥禁不住微扬起脸轻呼一声,清丽秀逸的脸上露出难耐之色,若是叫常人看了,不由得生出些怜香惜玉的心思。可惜此时牢狱中站着的个个性情凉薄,只是噤声冷眼旁观着。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向下滑入衣襟内,秦玥眼上蒙了一层雾气,咬牙冷冷地看着上方模糊不清的人。 观摩够了她的窘态,戚少麟才收回脚,垂着眸子居高临下道:“秦常锋之女,怎么这般没用。” 一旁的狱卒心下唏嘘,想当年秦常锋也是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可如今亲生女儿遭此羞辱,不可不谓因果报应。 肩上痛觉稍减,秦玥忍着想要揉捂的冲动,蜷着腿半坐起身,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不发一言。 戚少麟瞧着她蓄在眼底那滴要落不落的泪,蹲下身与她平视,似笑非笑道:“难道是个哑巴?” “你要杀便杀。”秦玥迎着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清冷开口。 “原来不是。”戚少麟略微惋惜,他缓缓站起身,像是逗够了玩物,心满意足地朝外走,边道:“也对,少说些话留着力,等到了京城,有的是花力气的时候。” 他这句话乍一听不明就里,屋内侯府里的人可再明白不过。府中那一套刑罚受下来,就算是身强体健的壮汉,哪个不是浑身脱力,更遑论眼前这柔弱的女子了。 一屋人随着他的离去骤然散尽,只余秦玥一人置身黑暗之中。 出了牢房,戚少麟开口问庄远:“怎么抓到的?” “我们在邻县捉捕刘雍时,发觉她与另一男子可疑,经过搜查,发现她是女扮男装,身上还有这个。”庄远自怀中掏出一枚半掌宽的令牌,递到世子眼前。 戚少麟接过看了一眼,磨损严重的牌面上还隐隐能认出秦常锋当年的封号,“另一个呢?” “那人身手了得,属下无能,让他负伤逃跑了。” “无碍,留下这个足够了。”他说完将令牌抛给庄远。 庄远暗暗讶异今日的世子怎这般好说话,顺口问道:“那我们何日出发回京?” “明早。” 峪城离京千里,庄远明白他们此番在外已经耽搁太久,带着几个犯人,停留越久越危险。更重要的是,过几日就是老夫人的忌日,再不启程,便要错过拜祭了。 “明天你让元景走前面,确保一路无虞。” 庄远和元景是自小跟在戚少麟身边的心腹,能力出群,是他最为亲近信任之人。元景为人稳重,办事妥当,所以有什么要紧的事都是他去办。 受到轻视的庄远酸溜溜地应道:“知道了。” *** 翌日天一亮,庄远就命人将囚犯装车上路。 秦玥与刘雍的妻女同乘一辆囚车,经过昨夜的休整,她恢复了许多,只有肩上的伤在颠簸中隐隐泛痛。骂了一声罪魁祸首后,她闭眼继续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被宿敌错认后 第2节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猝然停顿,她在一阵整齐的拔刀声中醒了过来。环视四周,右边是悬崖,而左边则是一面高坡。即使不深谙兵法,秦玥也知道此地极易被埋伏,周围人肃穆紧张的神色更印证了这点。 很快,前路被滚石堵住,高坡上冒出一排手持弓箭的人,随即箭如雨下。 此情此景,若是寻常人见了,定是要被吓破胆。但戚家护卫阵脚不乱,训练有素地将戚少麟围在中央,拔刀抵抗袭击。 车外的人倒地不少,秦玥胆战心惊地缩在车角,看出偷袭者有意避开囚车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些人应该是来劫走与她同车人的,自己若是走运,说不定能趁此机会逃出去。 外面其余人也察觉这一点,拥着主子躲在到囚车后。 上方的攻势即刻停止,转而有无数人挥着长刀冲下山来。 见戚家人将自己当做盾牌,秦玥心中暗骂一句无耻,她一扭头,便看到戚少麟阴狠地盯着自己。 他对身旁的元景道:“车门打开。” 元景掏出腰间一长串钥匙,挑出一把打开车门。钥匙还没离开锁头,敌人就已经冲到他身前,他急忙拔刀相迎。 瞬时间,尘土飞扬,呼喝厮杀,场面一片混乱,无人再顾及车上的人。 秦玥稳住心神,推开车门,拿起遗落在一旁的钥匙圈,深吸一口气后跳下了车。手脚受镣铐拘束,她踉跄摔在地上。仓皇站起身跑出几步后,一双强劲有力的手拽住了她。 戚少麟一手执剑对敌,另一手紧握她的手腕,原本矫捷的身手因此受限不少。 秦玥挣脱不开,身躯被拖拽晃动,几次险些遭刀剑误伤。她憋着一口气,对戚少麟道:“你这样拉着我,自己也会死。” 戚少麟应对完面前的人,空隙间斜眼睨她,“就是死,也有你给我陪葬。” 语毕,他夺走秦玥手中的钥匙,顺手别在腰间。身上带着镣铐,就算她离开了这也逃不远。 几乎同时,刺痛之感从他手背传来,他吃痛卸下几分力,掌中之人当即抽逃,只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 混乱中,秦玥慌不择路地跑到了悬崖边,她一回头,戚少麟正提着剑朝她疾步走来。 他步步紧逼至秦玥无路可退,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深渊,语气讥诮:“怎么不继续跑了?若真是有胆,何不直接跳下去。” 秦玥不知他究竟对秦家有多大怨恨,亦或是他本身就是那爱嘲谑他人的小人,就在这种危急关头也不忘挖苦她。 这时两方较量已是如火如荼,元景脱身来到他们面前,“世子,此地危险,属下先护送你离开吧。” 戚少麟掂了掂手中的剑,不屑一顾道:“就凭这些人,还不配。元景,你在这看好她。” 元景恭敬低头领命,再抬起头时,却换了一副阴狠神色,趁戚少麟不备,用尽全力一掌打到他胸前。 戚少麟还来不及震惊便被打落山崖,与他一同坠下的还有无辜的秦玥。 急速的跌坠中,天旋地转,秦玥紧紧抱住了身前宽阔的屏障,直至颠簸中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点还会更新两章,大家喜欢的话点点收藏呀 第2章 烈日当空,秦玥再度醒来,耳边已没了方才的嘈杂。多亏这崖壁横生草木,她除了衣裳被刮坏,身上有些钝痛外,没有别的大伤。 她望了眼四周,离她不远处躺着一个人,那人的白色衣袍已经脏破不堪,处境看上去比自己要糟糕。秦玥警觉地注视他良久,见他迟迟没有动静后,才走过去。 戚少麟闭着眼,左脸从额发处流下几道血痕,暗红的血迹同尘土混杂在一起,原本俊逸英朗的面容看上去狼狈不已。 想来是落下时有他在底下垫着,所以自己才只会受了些轻伤。 秦玥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明白人还活着。 头撞成这样都还没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眼神转到他腰间,从灰扑扑的腰带上找到钥匙,手忙脚乱地扯下,试了几把后打开了手脚上的镣铐。 摆脱了桎梏,手腕上的一圈红印子便显了出来。秦玥顾不得其他,左右看了一圈后,目光放在了一块碗口大的石头上。 这人姓戚,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现在还想抓她回去。若是不除掉,以后他还会继续和秦家那些还活着的人作对,让他们永远活在担惊受怕中,不得安生。 秦玥不停地劝说自己动手,可当举着的石块悬于他头上方时,她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最终还是将石头扔到了一旁。 她盯着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的石头,一时罔知所措。 父亲在她八岁时便离去了,如今快十年整,他的模样已经不复清晰,可当年他教导自己的话她却一字未忘:“玥儿,你要记住,身为我秦家的子女,断不可抛却我们秦家的气节,做人要堂堂正正,不可趁人之危。” 她看了眼周围荒凉的旷野,颓然呼出一口气,罢了,便让他在此自生自灭。 “你···你是谁?”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秦玥蘧然抬头,恰好撞上戚少麟灼灼的目光。 他撑起上身,顶着一头血,正满眼疑惑地打量自己。 秦玥虽然与他仅见过两面,可他一言一行中的盛气凌人从未收敛过。而眼前的人,眼神温顺,言行稚拙,脸上甚至露出胆怯之色,相较之前大相径庭。 秦玥想到他脸上的血迹,应当是伤到头了,难道是被砸坏了脑子?所以才会不记得自己,连说话都这么呆呆傻傻。 戚少麟偏头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没答话,皱着眉头继续问,“你到底是谁?” 秦玥拿不准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反问道:“你说我是谁?” 戚少麟听到她的回话,凝神思索须臾后,顿时眼中熠熠生辉,像只看到骨头的大狗。 “娘?”他自我确认了一遍,继而肯定道:“你是娘。” 秦玥怔怔地看了戚少麟半晌,见他无半分玩笑之意后,漠然别开脸。 若是做戏,这世子未免也太豁得出去了。 她不再理会这人是装傻还是充楞,拖着浑身痛意站起。悬崖地势陡挺,不能折返上去,她迷茫地四下看了一眼,随意挑了个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窸窸窣窣地响动,秦玥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戚少麟隔着十几步跟着她。许是手上受了伤,他右手环抱左臂,走得十分艰难。 秦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艰涩开口道:“别跟着我!” 戚少麟闻言停住了脚步,离她远远地,面色委屈地低下了头。 秦玥没有再搭理他,继续往前。此地荒无人烟,无水无食,若是再走不出去,恐怕两人就要葬身于此。 她竭力加快了步伐,就是死,她也绝不和仇人死在一处。 暮色渐近,再走下去只会更危险,秦玥停在一颗大树下,准备就在此将就一夜。她靠在树干上,看着不远处面向她侧躺在草地上的戚少麟,心绪烦乱。 这人赶也赶不走,体力又远胜于她,她摆脱不了,只能任由他像个狗皮膏药黏在身后。好在他只是跟着,没别的行径,否则自己也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想着想着,饥渴交迫下,她闭眼睡了过去。 荒野的清晨寒意森森,秦玥缩了缩身子,只觉身前暖烘烘的,胸口似乎也有什么在蹭动。她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到自己前襟上黑乎乎的脑袋时,睡意尽数褪去。 猛力推开身上的人,她抓紧被扯乱的衣襟坐起身,趁那人还在愣神之际,一巴掌狠狠地甩了出去。 戚少麟长得人高马大,模样也是男儿的俊朗,可偏皮肤生的白皙,秦玥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他脸上立马泛起红痕。左脸淌血,右脸发红,加上滚下崖沾上的尘土,他此时狼狈不已,没了半分贵公子的气质。 发泄过后理智回拢,秦玥看着对方被打蒙在原地,有些后怕地与他保持距离。荒山野岭,若是把他惹怒,本性毕露,那自己就是死在这也没人知道。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戚少麟不解地注视着她许久,最后眼角微微发红,捂着脸委屈至极地道:“娘,我饿。” 秦玥听后呆滞了片刻,想明白他方才的行径后,脸上不自觉地发烫。 这人还真把自己当他娘了! 她警惕地看着他,刚想开口骂他几句,一张嘴便发现自己口干得发不出声音。恶狠狠瞪了一眼他后,她站起身继续走,费力地吐出一句:“你离我远一点。” 相较最开始的地方,现下四周的树木已经茂盛了许多,找到水和食物的可能性也较大。 秦玥满怀希望地走出了一上午,依旧只能看到山峦树木。 念想落空后,她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任凭烈日炙烤,内心悲切又无可奈何。她没死在敌人手里,最后却要暴尸于这荒山。 她双唇干裂,思绪混乱,闭眼无力地倒了下去。 昏沉中,秦玥感觉到有一道阴影罩住了她,然后她身子一轻,颠动少时后,到了一个阴凉的地方。 有人摇晃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前面的没有听清,她只听到一句:“张嘴。” 丝丝凉意流入她唇间,她顺从地张开嘴,甘甜的清水润湿口腔,缓缓抚平了喉中的干燥。 戚少麟喂了昏迷的人半壶水,眼见她睫毛颤颤巍巍,快要睁眼时,立即退开几步,顶着烈日坐在树荫外。 秦玥唇角还留有水渍,看着骄阳下慌张无措的戚少麟,以及他手中握着的水囊,冷硬的态度不由得柔和了几分,“你坐进来。” 戚少麟听了这话眼神一亮,忙不迭站起身,跨大步挨到她边坐下。 秦玥蹙眉,“没让你坐这么近。” “哦。”戚少麟略失落地往后挪了半步,肉眼可见的几寸距离。 秦玥的视线先停在他手上的棕色水囊上,想来这是一直挂在他腰间的,往上看到他同样皲裂的嘴唇时,忍不住问道:“你自己没喝水?” “我···我留着给你喝。”他目光赤诚,心思坦荡。 秦玥心中一动,神色不自在道:“我不喝了,你要是不想死,赶快喝一点。” 戚少麟听话地打开木塞,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他的吞咽上下滚动。他喝完盖好塞子,往前一递:“娘,你拿着吧。” 秦玥没有接,而是审视般地看着他,“你真不记得我是谁?” 她不信以戚少麟的身份心性,能做出认她做娘这般荒唐的事来。 秦玥自父亲定罪后便离开了京城,幼时对戚家的印象已经不多,所了解的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她隐约记得如今的永安侯夫人并不是世子戚少麟的生母。现下看来,这戚少麟多半是幼年丧母,思念过度,才会在撞坏脑袋后误把自己认作娘。 “我当然记得,你是···”他余下的话被秦玥瞪了一眼后,收回了肚子。 “那你记得你是谁吗?”秦玥又问。 “戚少麟。” 看来没有完全忘记,只是有些痴傻,心智像个孩童。 走了一天一夜的路程,秦玥自认在这荒野,她孤身一人走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有戚少麟同行反而有几分希望。她决定暂时不去想他到底是否在骗自己,先放下两人的恩怨,等出了这地方,再摆脱他也不迟。 在她沉思之际,戚少麟抱住左臂低声哼哼了几声。 秦玥想到昨日他醒来后也是这个动作,大抵是受了伤,“你手怎么了?” 这句话像是开了戚少麟的诉苦闸门,他侧过身子,举起手臂,口中嚷道:“我疼!” 他本来就离得近,这一番动作下来,几乎要和秦玥贴身。她垂下眸子,看到他后臂白色衣料下,有一条指长的伤痕。伤口锋利整齐,是被剑刺伤。 被宿敌错认后 第3节 原本口子已经结痂,或许是刚才抱她时用了些力,伤口挣裂,渗出点点血迹。不过就他们的处境,就是伤了也只能挨着。 秦玥抬起眼,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看到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边将伤口凑到她眼前,“你吹一吹就不疼了。” 成年男子的身躯做着幼童的哄骗行为,秦玥没忍住,挥手拍开他,“忍着。” 戚少麟忍痛不吭声,乖顺地放下手。 两人对坐一刻的功夫,秦玥开口道:“你既然不愿意走,那就和我一路,等出了这地方,我们再各行其道。” 戚少麟只听了她的前半句话,连忙点头应承,嘴角不住地翘起,随即就要得意忘形地向她靠过来。 早上他趴在自己身上的场景尚叫秦玥心有余悸,她立马冷脸道:“不许碰我。” “我知道了。”戚少麟脸上的欣喜少了一分,闷闷应道。 “也不许再叫我娘。” 余下的九分全然消退,他困惑不明:“你本来就是···”话到嘴边,看到秦玥沉下的脸色后,变成了:“那我要叫你什么?” 秦玥知道他比自己要大上几岁,可这种时候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她清了清嗓子,正经回道:“你就叫我阿姐好了。” “阿姐?”戚少麟暗下又默念了几遍这个称呼,虽然觉得不喜欢,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答应了。 又歇了一会,秦玥缓过那阵眩晕后,叫起戚少麟继续上路。 靠着剩下的那半壶水,接下来的路途轻松了不少。一开始她还有些抗拒与他同饮一壶水,但炎阳晒着,这点心思很快半分也没了。两人一人一口,终于在水见底时寻到了一条浅溪。 第3章 天色昏沉,几只飞鸟归入山林。 秦玥掬起一捧水,解渴过后,才将脸上多日积攒的脏污细细清洗。做完这些,她才想起身旁还有个大活人,侧过头,果然看到那人正一动不动地瞧自己。 戚少麟也刚洗过脸,脸上还是湿漉漉的,衣领处洇着一圈水迹。他脸上的泥土与血迹被洗净,精致的五官显了出来,配上那挺拓的身量,倒真是人模狗样。 秦玥不满道:“你看我做什么?” 戚少麟被抓了现成也不犯窘,直愣愣道:“你真好看。” 这话让秦玥心中警钟大作,就快入夜,戚少麟要突然起了歹念,自己恐怕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如此想着,她端了脸色,“不许看,转过身去。” 好在这人还算听话,照她的话不情不愿地转过了身,不过嘴上小声嘀咕:“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秦玥没在意他的抱怨,确认他背过身后,跪坐在地上,自衣摆破烂处撕下一块布。走了那么远,她身上早已黏腻不堪,虽不能沐浴,用湿布擦擦脖子手臂也好。 她挽起衣袖,洗完手臂,又看了一眼戚少麟挺直的脊背后,才擦拭着脖颈。动作间右肩一痛,她稍稍拉开衣襟,露出一片白净的皮肤,以及上面醒目的青紫淤痕。 她憋闷地胡乱擦完,整好衣衫,对始作俑者道:“天快黑了,我们早些歇息,明早继续走。” 戚少麟回身,没有即刻答话,幽黑的双眼凝视着她。 秦玥被他盯得不悦,正要说出那些“不许”的话时,听到戚少麟轻轻地开了口:“疼不疼?” 他的语气温柔关切,以至于秦玥差点没觉察到不对劲:“你偷看?!” “谁打的?”戚少麟移到她身前,又指着她手腕上的痕迹,“还有这。” “怎么,你要给我报仇?”秦玥睨了他一眼,满不在意道。 “你告诉我谁,我帮你打回来。” 他侃然正色的样子让秦玥不禁失笑,她莞尔道:“好啊,以后如果你知道是谁后记得帮我好好教训他。” 戚少麟重重点头应下。 天一点点黑了下来,秦玥饥饿疲累,正要准备睡觉时,就看到戚少麟站起身,随手解开了腰带。她惊诧道:“你要做什么?” 戚少麟利落地脱下上衣,再一件件丢在秦玥身边,赤着精壮的上身道:“身上太脏了,我要洗一洗。” 说完他手就放在了裤头。 秦玥眼神瞟过他壁垒分明的腹肌,立时撇开了头,她将自己用过的那块破布扔了过去,“随便擦一擦便是了,你手上还有伤,不能沾水。” 戚少麟抓住湿哒哒的布,问道:“我看不见伤,那你帮我擦。” 秦玥一顿,随后回他:“你还是去洗吧。”最好重伤而亡。 她说完这句话那边半天没动静,等她好奇试探地回过头,正好迎上戚少麟笑意盈盈的目光。他浑身赤条条地站在溪边,咧嘴笑道:“你也偷看我。” 秦玥没他那样厚的脸皮,这抓包后登时红了脸,整个人背过身去,“你、你快点洗。” 身后响起哗啦的水声,她一颗心动如惊鼓,几乎快要跳出胸腔。虽然光线不佳,可囫囵中,她实实在在是看全了的。 适才那极具冲击的一幕不停在她脑海中翻转,这人简直枉为侯门世子,鲜廉寡耻,恬不知羞! 白昼交替间,万籁俱寂,只有溪水潺潺悠远流长。 *** 星月辉映,秦玥侧卧在草地上,耳畔是戚少麟辗转的窸窣声。 她又累又饿,闭着眼忍不住道:“你还睡不睡了?” 戚少麟本来距她两尺远,听到她说话,便想挪着身子靠近。脚刚抬起,便听到秦玥悠悠道:“有话就这样说,别靠过来。” “我饿。”戚少麟借着点点月光,看到秦玥单薄瘦削的身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头疼。” “那就赶快睡,早点走出这里才能吃东西,看大夫。”秦玥话音越来越小,是快入睡的绵散。 戚少麟见她态度敷衍,气闷地翻身平躺,一手揪着身下的杂草,转而数上了天上的星辰。 四周回归平静,在秦玥意识混沌之前,一声嗥叫自林中幽幽传出。悲怆凄厉,绝非良兽。 她浑身僵硬,瞪眼听着断断续续的叫声,到后来觉得似乎越来越近了。她压低了嗓子:“戚少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戚少麟侧身面向她,同样小声道:“是狼。” 秦玥离京后也是住在城中,山间野狼的故事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她还记得某次在街上遇到一位猎户,他打了一头灰狼进贩卖,那匹已经绝了气息的狼就被他抗在肩上,血口獠牙,即便是死了也骇人不已。 她听那猎户说狼常常在夜间群出捕食,要是普通人遇上了准没活路。他们两个赤手空拳地夜宿在这野外,不正好给它们当夜宵么。不过戚少麟长得比她高大,肉要多些,狼要吃也是先吃他吧? 在她聚精会神担忧之际,一声近在咫尺的“嗷呜”响起。她呼吸停滞,惊叫出声后本能地反身钻到了一个宽阔的怀里,寻求遮拦庇护。 感受到衣料下胸膛的震动后,秦玥脸比夜色黑,狠狠捶了他一拳,抽身与他拉开距离,“你是不是找死?” 弄出动静,要是招来狼,两人都别想活了。 戚少麟揉着被打的地方,脸上笑意绽得更开,“狼群远着呢,不会过来的。” “要是真来了呢?” “那我就打走它。” “拿什么打?拿你摔坏的头?还是受伤的手?”秦玥毫不留情道。被他这么胡搅一番,她心里的惧怕消了大半,又背对他冷冷道:“快睡。” 戚少麟忽略了她话里的嘲弄,扬唇看着一手之距的人,满足地闭上了眼。 *** 秋霜露重,鸟雀杂鸣。 秦玥在饥饿中醒了过来,她四处望了一圈,戚少麟已经不见踪迹,只剩草地上的压痕。 “戚少麟?”她轻声喊了几下,无人回应。 回想他昨日的粘人劲,现在这样实在异常。她心中一紧,难道真被狼叼走了? 随即她便觉得自己当真是饿傻了,戚少麟就算心智像个孩子,可体型颀伟,怎么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拖走。 然后她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是他昨夜恢复了记忆,独自离开了。的确,就算是对比痴傻的戚少麟,在这路上自己也更像累赘,更何况是正常时候的他了。 如此也好,少了他的纠缠,清净了许多。 她走到溪边,清洗了一把脸,冷静过后开始细细打算接下来怎么走。若是再这样漫无目的,就算没其他意外,她也很快会被饿死。 忽地一声清亮的叫喊自她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娘!” 秦玥回过头,看到戚少麟怀里兜着东西,含着笑大跨步奔向自己。天边的第一缕朝晖洒在他脸上,映照着他满脸的纯净真挚。 她望着逐渐放大的身影,一时忘记了他是戚家的人,怔怔道:“你去哪儿了?” 戚少麟走到她身边,将怀里的东西放到地上,黄绿的野果散了开来。他挑出一个最圆润的,洗干净后递给秦玥:“我在林子里摘的。” 他手背上新增了几条擦伤,是爬树时不小心蹭到的。 秦玥接过,放到唇边咬了一口,甘甜的滋味立即蔓延在齿间。她咽下一口后,低声不自觉地开口:“多谢。” 戚少麟没听到这句,自顾自选了个小的果子,放进嘴时,酸的皱起了脸,“我们吃完还是早点走吧,不想吃这些,我要吃肉。” 秦玥被他的模样逗得浅浅一笑,指着水流方向,“我们沿着溪边走,运气好说不定能碰上人家。” 戚少麟头一次看到她会心的笑颜,顿时觉得口中也不酸涩了,点头喃喃道:“好。” 吃完了东西,将水囊打满,两个人又一前一后继续走。 艰难行了半日,他们终于穿过丛林,看到了一条马道,一辆马车正远远驶来。 峰回路转,秦玥总算松了一口气。两日未进食,她体力已经耗尽,要是能顺路搭个车,自然是最好不过。她扯了扯戚少麟的衣袖,叮嘱道:“待会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别开口。” “哦。”戚少麟嘴中还嚼着果子,含糊不清地应道。 马车驶至身前,车前坐着两个三十左右的男子。看到秦玥挥手后,车子停了下来。 秦玥走上前,恳切询问:“两位大哥,我们姐弟来此探亲,在山间迷了路,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驾车的男子目光犀利地扫视了他们一眼,掠过他们脏破的衣衫,触及戚少麟腰间润泽剔透的玉坠后,笑着回答:“这是峪城与越州交界,往前再走几十里就是石桥镇。” 不待秦玥开口,他又道:“这条路平日没多少人走,现在又过了晌午,姑娘你们要是想去镇上,搭我们的车一路吧。” 车上另一人也笑嘻嘻应和道:“对,否则就得走这么长一段路了。” 秦玥本有这个心,可这二人的看上去着实不像良善之人,还不等她婉言拒绝,身畔的戚少麟扯着嗓子不悦道:“娘,我不想和他们一路。” “···” 他这声“娘”一出口,在场的其余三人蓦地变了脸色,另外两人是讶异,而秦玥是窘迫。 她手肘捣了戚少麟一下,难为情地解释道:“我弟弟有些痴傻,总分不清人。多谢两位的好意,我们不去镇上。” 说完她让开路,方便他们前行。 车上两人对视一眼后,驾车那人松开缰绳,又问:“那你们是要去哪?山路难行,我送你们。” 被宿敌错认后 第4节 秦玥警惕地看着他们,觉察到他们手下一抹光滑的银色后,拉起戚少麟的手便往林中跑,“快跑!”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说的可不就是他们。 第4章 戚少麟携带的果子洒了一地,迷惘地问:“为什么要跑?” “那两个不是好人,他们手里有刀。”秦玥喘着气回他。 “他们就两个人,我能打过。”戚少麟不屑道,他本来不想跑,可被秦玥牵着的感觉太好,不愿停下。 “闭嘴。” 秦玥没有多余的力气同他解释,以他们目前又饿又伤的境况,赤手空拳下如何能打过两个成年男子? 后面追逐的脚步声渐近,她跑了那么久,早已力竭。她停下脚步,松开戚少麟的手急促道:“我跑不动了,你走吧。” 戚少麟也止住脚步,幽怨不满:“你又不要我了!” “我···”秦玥霎时愣住,继而愠怒道:“你发什么疯?!” 话音刚落,提刀追赶的两人就到了他们身后。 为首的那人阴笑道:“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另一人转了转拿刀的手腕,视线粘在了秦玥脸上,“大哥,少和他们废话,今天咋哥俩是财色兼收啊!” 她虽然穿着褴褛的男衫,可面容清丽,鬓边散下的几缕青丝更添诱惑,他第一眼就看得心痒痒。 “小美人,我劝你乖乖听话,少吃点苦头,我们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 秦玥手脚冰凉,脸色苍白,她措辞正色道:“光天化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她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他们这等作奸犯科之人,在这荒野犯案,哪还会顾忌律法条款? 那两人步步逼近,口无遮拦道:“在这山间,就是杀了你俩又如何?” 听他们这语气,杀人越货的勾当定是没少做。 秦玥面上虽未露多少惧色,可衣袖下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脑中不停搜寻着脱身之计。 忽地,戚少麟挺立在了她身前,挡住了男人猥琐的视线。他一早便厌憎这人看她的神情,现在更是嫌恶,“滚远一点。” 那人嗤笑一声:“傻大个,交出你身上的玉,我们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说话间,他一刀砍向戚少麟,却不料被对方敏捷地侧身躲过了。而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戚少麟握住他的手腕,右脚狠踢在他胸口。在他钝痛躬身时,又有一脚踹到他背上,将他压倒在地。 大哥见状上前帮忙,同样被他三拳两脚打翻。 顿时,秦玥的耳边响起两人痛苦的哀嚎,林中的鸟雀也被惊飞几只。 戚少麟走到先前那人身前,面露狠厉,银线锦靴踏在他后颈,用力碾压,“别再看她。” 剧痛下男人扭曲着脸,没了先前的嚣张,哭丧着连连告饶,“呜,痛!不敢了,好汉饶命!” 戚少麟一脚狠狠踢了下去,将人踢晕后,立马换了副神态,请赏似的对一旁看呆了的秦玥道:“我说了我打得过嘛。” 秦玥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生死未知的两人。她庆幸自己得救的同时,心底涌起隐隐的不安:戚少麟人虽然傻了,可一身的功夫还在,若是他哪天想起来了,自己会不会也是这个下场。 不过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散了这些担忧,她踢开地上的刀,对他道:“你搜搜他们身上有没有银子。” 戚少麟蹲下身在两人身上摸索一圈,最后果然在大哥那掏出了一袋银子与一些通行公验文书,一并交到秦玥手中。 秦玥接过打开,粗略看了一眼,原来这二人原叫姜淮、姜野,书面上写着是外出做生意的。她看着手中沉甸甸地钱袋,不由得感叹福祸相依。 戚少麟不懂这些,闲来无事便在两人身上补了几脚。 这二人想来也是作奸犯科的惯犯,秦玥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若真是死在此处,反而这世上少了两个祸害。秦她收起东西,望着不远处的马车道:“我们走。” “娘,你能不能继续牵着我走。” “你多大了还需要人牵?还有,别叫我娘。” “可你刚才不就牵着我吗?” “闭嘴!” *** 天刚擦黑时,马车终于到了镇上。 石桥镇不算大,横纵两条街,现在又正到饭点,还在街上游逛的人就更少了。 秦玥看着久违的烟火气,一时鼻尖泛酸。 她带着戚少麟先去布庄买了新衣裳,借了店老板的地方换下了身上破烂的衣裳。等再出来时,乌云压顶,街上行人匆匆,是要下雨的样子。 两人走进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店小二见来了客人,殷勤的上前招呼,“客官,可是要住店?” “先上些吃的。”秦玥随意点了几个小菜,又道:“再要两间房。” “好嘞,二位先请坐。” 店里只坐着两三桌人,店小二引着他们到最里边坐下后,便离去传菜了。秦玥饿的两眼发晕,靠在桌边,无力地支着下巴。 相比于她,戚少麟精神头倒还不错,四处张望后对秦玥道:“娘···阿姐,我不能和你住一间房么?” 一路上秦玥不知训了他多少遍,才让他改了称呼。她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不能。” 戚少麟怏怏不乐地扭头看向窗外,直到菜香入鼻后才转回来。看着桌上的一盘清蒸鱼加两碗素菜,他脸色暗了几分,对上菜的小二耍起了脾气:“怎么就这些?肉呢?” 小二面露难色道:“您二位就点了这些,若想吃别的,还可以加。” 秦玥赶在戚少麟开口前对小二歉意一笑:“不必了,我们就要这些。” 她听人说久饿后不能胡吃海喝,最好吃些清淡的饮食。再者说,他们适才在路上所得的银两并不多,还得留着赶路,所以更要控制花销。 饿了几日,秦玥尚且还能控制住吃相,反观戚少麟,端着碗夹起一块鱼肉便不管不顾地要往嘴里塞。她眼疾手快叫住,“停手!” 这是条鲋鱼,细刺多,他这样吃下去不被卡住才怪。她赶在他叫苦前解释道:“有刺。” 戚少麟颓丧地放回鱼肉,不灵便地使着竹筷,毫无章法地戳着。照他这样,饿死前都不一定能吃上饭。秦玥认命地伸出筷子,推开了他的手,在被戳坏的鱼肉里挑找鱼刺。 鲜香的珍馐就在眼前,她定力不足,挑出两根后终于忍不住,叫来了小二:“再上一盘烧鸡。” *** 吃过饭后天已然黑尽,雨却还未落下。 秦玥把戚少麟送到他房门口,嘱咐他:“我让店家烧了热水,你等下洗个澡再睡,睡时记得关好门。” 戚少麟拽住她的衣袖,垂首不舍道:“就快下雨了,我不想一个人睡。” 他身躯挺拔,站在秦玥面前像座巍峨的高山。秦玥觉得压迫,抽回手道:“你又不是三岁孩子。”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回了自己屋。 沐浴过后,她洗净一身脏污,擦干头发,浑身清爽地躺上床。卸下连日的疲倦与紧绷,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盯着帐顶出神。 从被抓到现在,她几经生死,短短几日像是过了一年。 须臾,她困顿地闭上了眼。半睡半醒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还在京城秦府的日子。 她看到父亲凯旋,将她高高举起,而母亲就在一旁含笑地叮嘱他小心。转眼间,母亲的笑脸便覆满鲜血,父亲也不知所踪。 他的亲近部下项叔抱着她逃出城外,一路躲避追兵,最后到了泾州。从此她再也不是名将之女,不敢向任何人说自己的来历,自己的身世,能信任的人也只有项叔一家。 好在有项池从小陪她长大,如兄长一般关心疼爱她,还带着她去完成父亲的心愿。 一阵混乱过后,她看到项池负伤离去时哀戚不舍的眼神,她想跟上去,骤然掉入了一间牢房。牢房里充斥着悚然听闻的嚎哭,一个背对她的人正挥着鞭子,抽打两名吊在半空的人。 她走近一看,那两人正是白日里企图对她不轨的歹徒,他们此时满身鞭痕,形状凄惨,嘴中不停讨饶。 背对她的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身看向她,戚少麟野狼般狠厉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轮到你了。” 她猛然惊醒,背上冒起一层冷汗。 现时已是深夜,屋外电闪雷鸣,风雨拍击着窗户。轰响的雷声中,夹杂着沉闷哭叫,犹如梦中的场景跟着她醒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有人急匆匆地敲门。 “姑娘,开开门!”店小二急切地在外叫喊。 秦玥匆忙穿上外衣,打开门后,哭声更大了。 “诶,姑娘,你可算醒了!”小二端着一方烛台,捂着右颊面色焦苦道:“与您同路那位公子,正在屋内哭喊不止,我进屋好心询问,却被他一拳打了出来。” 他说完放下手,露出高肿的脸。 秦玥听着那声音的确像是戚少麟房里传出来的,她歉疚道:“真是对不住,小二哥,你明日去药房买点药,这钱由我出。” “这倒算不得什么,还请您赶快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儿。” 送走小二后,秦玥走到戚少麟房前,里边断断续续的动静不停,她曲指扣响房门:“戚少麟?” 她的声音淹没在雷鸣与哭声中,敲过三阵后,依旧无人应答。她试着推开了门,步履谨慎地走了进去,轻喊道:“戚少麟?” 第5章 秦玥话音刚落下,屋内的哭喊就戛然而止。 这间屋与她的布局大致相同,她摸黑走到桌前,点燃烛光。暖黄的光线铺散开,她看着床上一大团微微抖动的被褥,又唤了一声:“戚少麟,你乱叫什么?” 被子里的人还是不说话,也不露面。 她耐心告罄,准备离去时,窗外炸起一声惊雷。戚少麟没再大叫,而是低声呜咽起来。 秦玥恍然,“你怕打雷?” “···嗯。”被子里闷闷地回答。 他本就痴傻,捂得这样严实,秦玥担心他闷死在里头,走到床边扯了扯被褥,“你掀开透点气。” 被角自内打开,四目相对时,秦玥看到了一张布满清泪的脸。她从未见过,哪个成年男儿还会哭成这样,像真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亟待人来抚慰。 她无法将这张脸与睡梦中的人结合起来,明明是同样的五官,可却让她觉得什么都不一样。 在她震惊分神之时,戚少麟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她身上,“娘,我害怕,我好怕···” 被宿敌错认后 第5节 这句话何其熟悉,曾几何时,无数个午夜梦回,她又何尝不是叫着这句醒来。 她低头盯着戚少麟颤抖的肩膀,想将他叫起,厉声质问他、诘责他为何还有脸在自己面前哭诉。可眼前这人不过只有七八岁的心智,这个年纪的戚少麟,又做过什么伤害秦家的事呢?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先放开我。” 戚少麟摇头不允,双手反而箍得更紧。 秦玥无奈,只好威胁道:“你再不放开,我就不要你了。” 这句话十分奏效,戚少麟顿了一会后,渐渐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虚虚捏着她的衣角。 又一声惊雷,戚少麟眼底淌满泪水,仰头乞求她:“不要走好不好?” 秦玥避开他的眼神,挣脱他的手坐在床边,“你睡吧,我就在这。” 戚少麟温顺地躺下,头挨着她,身子一抽一抽地闭眼入睡。 伴着渐小的雨势,他的呼吸也逐渐平缓。 秦玥低下头,看着他熟睡的侧颜,心绪如麻。这一路走来,这个傻子三翻四次救自己于危难,若说她心里没有一丝触动,那是假话。可论感激,又决计谈不上,终究这一切都归咎于他。 她带着满腔烦闷回了自己房,躺下翻来覆去良久后,才又沉沉睡去。 *** 一夜风雨过后,旭日高照。 秦玥醒来时已经快接近晌午,梳洗过后,她一打开门,便看到坐在她门口地上的人。他姿势端正,活脱脱一条看门护院的大狗。 戚少麟听到声响,先是抬起头欣喜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羞赧地别开了脸,“阿姐,你醒了。” 秦玥瞧着他这副别扭的姿态,脑中浮现出他昨夜闹出的动静,嘴角含笑,看来这人也不算毫无羞耻之心。 “起来,去吃饭。” 两碗清汤面上桌,秦玥留意到店小二红肿的脸颊后,边致歉边从钱袋中取出些散钱给他买药。 小二连声道谢后问她:“姑娘今晚可还要住店?” “不了,我们吃完便要离开。” 店小二离去,戚少麟停下夹面的手,问道:“阿姐,我们吃完去哪儿?” 他昨夜哭得太狠,现在眼皮还有些微肿泛红,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秦玥没回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面。 吃过饭,他们取了马车,沿着大街信步闲走。戚少麟神采奕奕,一路上左顾右盼,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秦玥则是心不在焉,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途。 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秦玥停住脚步。她拿出钱袋,从里面拿出一半银子,然后将袋子往戚少麟身前一送,“拿着。” 她语气轻轻,无多大的起伏,戚少麟却仿若有了预感,不肯接过银子,“我不要,就放在你那里。” 秦玥烦乱地把袋子塞进他衣襟,目光一直未看向他,“之前我说过了,出了那地方我们就分开。” 良久没听到他的回话,她继续道:“你乘着马车,往北走,去一个叫京城的地方。到了那,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言至于此,也算是还了他救自己几次的恩情。 戚少麟依旧沉默。 秦玥抬起头,正对上他通红的眼眶以及幽怨的神情。 他一张嘴,就是遮不住的哭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总是不要我?你就这么讨厌我?” 他楚楚可怜说出的这些话,让秦玥心中厌恶顿起,原有的那一丝愧疚荡然无存。 “你做错了什么?”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直视他,“我也想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沦落至此。戚少麟,我叫秦玥,我父亲叫秦常锋,你戚家把我秦家害成这样,你倒还有脸在我面前哭?” 愤恨的指责下,戚少麟迷茫无措地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秦玥不再理会他,冷漠地转身离去。 *** 泾州距此山水千里,前路艰险未知。秦玥从未独自一人出过远门,可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孤身启程。 她先买了身简陋的换洗衣物后,又去食肆屯了些干粮,然后背着行囊准备去打听马车。 迎面走来一对母子,路过秦玥身边时,她听到那孩子对母亲说:“娘,那个大傻子坐在那哭了许久了。” 女子抚摸孩子的头,柔声教导:“知道他傻就别去招惹他,当心他欺负你。” “不会的,我看他呆呆笨笨的,被人打也不会还手。”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秦玥攥紧行囊,继续往前。 或许是天意,她走出没多远,便看到了刚才听到的场景。戚少麟双目无神地坐在一面残墙边,没有再哭,只是任由几个顽皮的孩子拿着木枝逗玩他。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秦玥心里劝说自己赶紧离开,加快了步伐,直直地往前走。路旁的房屋垂柳不停往后退,她眼前却不断浮现出这几日与戚少麟相处的点点滴滴。 午后街道上,单薄的身影行至街尽头,陡然停滞,驻足少顷后,反身折回。 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看到有人来后,飞跑开了。 秦玥走到戚少麟身前,低头问道:“不是让你走吗,怎么还坐在这儿?” 戚少麟蓦地抬起头,视线凝聚,干涸的眼底又开始湿润。他极力忍着哭意,抽噎道:“阿姐···我不认识什么秦常锋,我也不要去京城。我保证今后都听你的话,你带着我一起走好不好?” 从昨夜到现在,这人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就是自己当初落难时也没哭过这么多。 “你不要后悔。”秦玥说完,脱下挂在肩上的包袱,一手扔在他怀里,“起来。” 戚少麟呆怔少时,继而鲤鱼打挺般地站起身,贴近秦玥道,“你答应了,以后都不能反悔了,我一辈子都要跟着你。” 他眼睫上还挂有一滴晶莹的泪,里边透出的光却是截然不同了。 秦玥漠然不语,转身徐步朝前走着。戚少麟一改常态,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她转念一想,或许这是老天对她的补偿,带着戚少麟一起走,带他回泾州,他们手里也就有了筹码。等见了项叔,再讨论如何处置他。 走出几步,她霍地想到了什么,猛然停下,左右扫了一眼后,抬头问他:“马车呢?” 戚少麟心虚地移开眼神,支支吾吾道:“马、马车···” 秦玥见他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匆匆赶到两人开始分别的地方,不出意外地扑了一场空。 “戚少麟!” 她这一声嗔呼恇得戚少麟站直了身子,紧绷着大气不敢出,低头挨训。 “你干脆改名,叫戚大傻算了。” “我不傻。”他小声辩解着,随后诚挚道:“马车没了,我可以背着你走。” 秦玥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蹙眉又问:“银子呢?” 一辆马车值不少钱,若是他身上的银子也丢了,那还不如留他在此自生自灭。 “在这。”戚少麟赶紧从怀里掏出秦玥放的钱袋。 不幸中的万幸,钱没丢。 虽是被他气得不轻,秦玥到底还是带着他去了药铺。从山间一路走来,她身上没什么大碍,戚少麟浑身却有不少伤。尤其是他头上被撞破的地方,若只是暂时的,隔个三五日便能好,那自己是绝对不能与他同行的。 走进药房,戚少麟就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里面的味道。纵使如此,秦玥一个眼神过来,他仍旧老老实实地坐到凳子上,任凭年近半百的大夫在他头上摸来看去。 他头上的伤已经结痂,大夫拈须沉吟半晌后,对秦玥道:“伤大致无碍了,我开几服药,好好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秦玥犹豫问道:“大夫,他之前性子不是这样,受伤后似乎变···”她本想说变得傻痴,斟酌过后,继续道:“变了一个人,这是为何?” “变了?”大夫眉头紧凑,容色肃穆,“这伤有内外之分。外者,破皮伤骨;而内者,瘀血阻窍···” 他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最后道:“若想痊愈,只得听天由命,无良药可医。” 秦玥被他前面的话绕得晕晕乎乎,听到最后才了然,他没那么容易恢复。付过诊金,她又买了些治疗外伤的金疮药,林林总总算下来,竟然花了三两银子。 路上还有许多东西要添置,加上需得新雇马车,他们身上的钱肯定不够。秦玥思来想去,主意落在了戚少麟身上。 反正马车是他弄掉的,卖掉他的玉佩来填补这个亏空,理所当然! 第6章 傻子戚少麟对金银财帛并不看重,加之对这个心心念念的“娘”言听计从,二话不说便把自己的家底交出去了。 白玉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物件,秦玥握在手中顿时有种占了他便宜的感觉,脸色不自在地解释道:“这就当是给你治病的用。” 当了玉佩,添置好一切后,天色已经不早,两人只得在镇上再住一晚。 临睡前,秦玥把买的药膏给戚少麟,“你自己把受伤的地方都涂上。” 戚少麟耍无赖:“我看不到在哪儿,你来帮我吧。” 秦玥不吃他这套:“就在你胳膊上。” “我背上也疼。” 他这是典型的得寸进尺,秦玥拿他白天说的话堵他:“戚少麟,你说过都听我的,才过多久就不作数了?” 戚少麟理亏地闭嘴,闷闷不快回了房间。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秦玥出门时戚少麟又等在她门外,她今日起得已经够早,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辰就起来了。或许是起得太早,他脸色有些萎顿,精神不济。 秦玥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疑惑问他:“你没有上药吗?” 那瓶药她打开瞧过,浓浓的草药味,若是涂了,旁人不会闻不出来。 “药太臭了,我不想涂。”戚少麟振振有词道:“而且我看不到背上。” 买那些药花了不少钱,早知他不愿意用,还不如不买了。秦玥本想由他任性,可看着他恹恹的神情,还是软了心无奈道:“进屋,把衣裳脱了。” 说罢,她腾出道让他进门。 戚少麟气色稍正,微抿起唇走进屋,利索地脱下上衣,光着上身挺坐在桌边。 秦玥心中暗暗告诉自己把他当做孩童就好,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转过身面向他。她原本以为戚少麟喊疼不过是孩子气的玩笑,可眼前的一幕让她怵目惊心。 戚少麟白皙宽阔的脊背上,布满了青紫红肿的伤痕,相较他手臂上的剑伤,要严重许多。这也难怪他总是叫痛了,寻常人伤成这样,早就卧床好生休养了,哪里还像他那样,能打地翻两个壮年男子。 她呆滞在原地久久没动作,戚少麟偏过头看向她,眨眼无辜道:“我说了很痛。” 被宿敌错认后 第6节 秦玥收回视线,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药瓶,犹豫再三后才又将目光放在他背上。她心思都搁在醒目的伤上,心底那股尴尬之感顿时消去不少。 指尖覆上一层棕褐色药膏,她挑了他肩胛骨处一块红紫色的伤口,轻点上去。才碰了一下,戚少麟便身躯紧绷,她指下的肌肉随着瑟缩。 秦玥以为是弄疼了他,即时停手,开口问道:“是不是我手上太重了?” 她从没给别人上过药,不懂得手法,担心反而加重他的伤,不如再去一趟药铺,麻烦昨日那个大夫帮忙。 “是太轻了,我痒,阿姐你再使点力。” “···” 秦玥觉得自己当真是白生出满腹小心翼翼,这人没脸没皮,自然用不着对他怜香惜玉。她重新捻上药,对着患处重力一碾,屋内当即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嘶,痛痛痛!”戚少麟边叫边躲。 轻了也不行,重了也不行,真是难伺候! 秦玥拿药瓶的手按在他肩上,定住他晃动的身形,清声斥他:“不许动,忍着!” 纤细白净的手贴着戚少麟炙热的肌肤,明明温软无力,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像驯兽师手中的鞭子,轻轻一挥,便能让一头暴戾恣睢的猛兽温顺俯首。 背上的伤上完后,秦玥便把药给他,让他自己涂其他地方,等药晾干后再穿衣服。她看了眼他斑驳的背,试探道:“你伤成这样,在这多呆几天吧。” 戚少麟摇摇头,“不用,我们早点回家。” “你知道你家在哪儿?” “我跟着你,你要去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他这句话说得坦诚,秦玥听着却觉得有些古怪,也不知道他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收敛。 她边想边收拾行囊,不经意间看到了之前获取的通行路引。好在这些东西她都随身带着,否则早随着那辆消失的马车丢了。 他们的身份在外绝不能暴露,她还好说,这么多年,能记得认出她的人寥寥无几。反观戚少麟,侯府世子,大名远扬,如今失踪了定会有人寻。 她思忖片刻对戚少麟嘱咐道:“出门后,你就叫姜野,不能对别人说你叫戚少麟。还有,你只许叫我阿姐,不然···” 她话还未说全,戚少麟便满口答应。 *** 他们下一处便是要前往越州,再从那一路往南回泾州。 石桥镇是个小地方,往外走的马车并不多,秦玥从客栈的小二那打听后,才雇到一辆下午出发的车。车夫是个长相朴实的大哥,从越州运货来此,这趟回程正好捎上他们。 车厢狭促,秦玥原打算让戚少麟坐前头去,省的与她太过相近。对上他一双水润的星目时,早晨她所见的场景便涌现了出来,狠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口。 幸而这人一路话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靠着车壁上瞌睡,连途中休息时也没醒,大多数时候都是秦玥与车夫二人闲话。 傍时车夫停下歇最后一趟,顺道给马儿喂水。 秦玥在车内闷了一下午,趁这个机会也出来透口气,“程大哥,大约多久能到越州?” 程力喂完水,觑了一眼天色道:“若是顺利,后日午时便能到。”说完他又看向车内,问道:“那位兄弟不出来歇歇气?” “不了,他还在睡。” 程力是个性子直率热情的,见二人长相谈吐不像普通人家,好奇问道:“路途遥远,你们是去越州做什么?” 秦玥赧然笑道:“不瞒你说,我弟弟前不久摔坏了脑子,爹娘又去世得早,只有我带着他去越州求医了。” 出发到现在,虽然程力没与戚少麟说上几句话,可从他言行上看,的确发觉出了不对劲。他是个实心眼,对上面善又温和的秦玥,便全然相信了,心底甚至颇有些同情她。 这年头一个女子撑起一个家属实是不容易。 他们又说了几句,就听见车身响动,戚少麟挺拓的身形从车帘钻出。 秦玥如释重负地松下一口气,她真担心程力再多问几句自己便要露馅。看着戚少麟一脸睡眼惺忪,她真如一位阿姐温柔问道:“阿野,你睡醒了?” 这声“阿野”吐字清晰,是为了提醒他早上她说过的话。 戚少麟走到她身前,低着头黏乎乎道:“阿姐,我难受。” 有外人在,秦玥不得不与他扮演姐弟情深,继续柔声宽慰了他几句。 程力听他这么一说,不敢再耽搁两人治病,收拾着就准备接着赶路。 接下来的路程顺遂通畅,第二日的晚上,三人到了一家郊野客栈。他们打算在此休整一晚,次日一早再行半天路便能到。 这间客栈开在路边,往来商旅大多投宿于此,今晚更是热闹异常,大堂内坐满了人用晚膳。 位子不够,他们只能和另一人拼桌。 程力常年跑这段路,擅长与人打交道,一顿饭的功夫就与那人熟络了起来。 “你们是要进越州城?”桌上陌生的男子问。 得了程力肯定的回答后,他又皱着脸道:“最近越州可不好进,你看今夜这么多人留宿于此,怕都是这缘故。” 秦玥听了这话心中隐隐不安,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动声色地继续默默听着两人谈话。 程力闻言问道:“此话怎讲?难不成又是捉拿逃犯?” 越州繁盛,城中人员流动大,常有外人进城经商,戒严是极少出现的事。 “这可不得而知,我下午进刚从那出来,听城里有人说,是上头来了人。城门处有官府的人守着,每个都要细细检查过才放行。” “前几日不好好的,怎地突然如此?” “嗐,谁知道呢,个中缘由,咱们小老百姓怎么清楚。只是就快到中秋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进城逛灯市···” 两人谈及此便岔开了话头,正在喝粥的秦玥脑中百转千回。 她上一次被抓便是因为戒严,凭着直觉,她认为这次没那么简单。余光瞥见身旁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的戚少麟,她猝然想到一种可能:官府的人是来找他的。 戚少麟失踪了,戚家绝不会置之不顾,凭侯府势力,这样大费周章找人轻而易举。她想到了那枚被当掉的玉佩,若是以此为线索,那么在越州严查也是合理之举。 如此一来,他们进城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可是不去越州,他们又能去哪?难道折回石桥镇?她心不在焉地苦思良久,直到被程力的声音打断思绪。 “姜姑娘,我家不在越州,若要进去免不得一番盘查,明日我恐怕只能送你到城门口。” 戚少麟化名姜野,秦玥也跟着取了姜姓。她脸上笑笑,镇定地应下了他的话。 饭吃的差不多,她起身时注意到戚少麟碗中的饭还剩了大半,与之前一顿恨不得吃三碗的饭量相差巨大。联想到他这两天的安静,她终于觉出不对劲,询问道:“你怎么了?” 戚少麟反应迟钝地低头看向她,张嘴说了半天秦玥也没听清。正当她再想开口时,他整个身子颤巍巍地向她倒来。 高大沉重的身躯压得秦玥毫无反击之力,也随着他滚到了地上。戚少麟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方才那句她一直没听清的话,此刻总算是一字不漏地入耳了: “娘,我好困,我好像要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离开这个充满戚大傻黑历史的地方了~ 第7章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一时间,秦玥只听得见戚少麟粗重的呼吸声。 即便是隔着衣裳,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这人在发高热。顾不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她急忙抬手覆在他额头,微凉的手心瞬间触及一片炽灼。 她费力地撑着他的双肩,“戚···阿野,醒醒!” 桌上的程力和另一位大哥见状赶紧上前帮忙,将他从秦玥身上拖了下来。程力伸手探了探他的前额,皱眉对秦玥道:“姜姑娘,你弟弟烧得不轻,最好赶紧找个大夫看看。” 只是这客栈附近连人家都没有几户,更别说大夫了。他们离越州也还有半日路程,等人送过去,就算顺利进了城,也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程力看出了她的为难,想了想咬咬牙道:“我家离这只不过半个时辰,我娘子懂得些医术,村里人得了伤寒也多是让她看。你要是信得过我,就随我回家。” 秦玥看着戚少麟这副人事不省的样子,自己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略思索一下便答应了,“那麻烦程大哥你了。” “出门在外都各有难处,不必说这些客气话。”程力摆摆手,和另一人一左一右架着戚少麟往外走,吃力地将他塞进了车里。 车身很快晃动起来,随着匆促的马蹄声一往向前。为了快些赶到,程力加快了速度,车内的人难免被颠得难受。 车厢内一片漆黑,不能目视,偶尔发出些物品碰撞声。秦玥先没在意,在又一声响动后,听到戚少麟难耐的闷哼。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以为他醒来了。 黑暗中没有回应。 戚少麟背对着她蜷躺在底板上,她摸索着朝他的方向探去。指腹碰到他粗劣的衣料,她左右摸了摸,意识到手下是他的腿。 她轻轻拍了拍,又问了他一遍:“你醒了吗?” “咚”的一声,她听清了,应当是他头撞到了车壁上。她拿过随身的包袱,一手往上找到了他头的位置,托起后将东西垫在了下方。 戚少麟终于被这一连串的动静唤醒,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娘···这是哪儿?” 秦玥见他总算醒了,稍稍松下一口气,小声回他:“你病了,我们去看大夫。” 他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最后安静下来,昏睡了过去。 秦玥撩起车窗帘子,清爽的夜风呼啸而来,将她心底的忧虑吹散少许。戚少麟的病早有端倪,她若是稍用点心,早就能发现,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了。 不过多时,马车缓了下来,程力在外敲了敲,“姜姑娘,到了。” 秦玥掀开车帘走了出去,隐约能看出他们在一所乡间的房屋外,半人高的篱墙修葺整齐,上面缠绕着藤蔓。 程力将马鞭别在腰间,敞开嗓子冲屋里喊了声:“芸娘,我回来了。” 霎时过后,一声清脆的男童声从屋内传来:“爹!爹!” 然后,昏黄的一团灯光冒了出来,穿过围栏,走到了他们眼前。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端着灯的是个二十五六的女子,清瘦的身上披着件衣裳,语气温和。她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的男童,话说到一半,发现程力身边还站着个容色清丽的陌生女子后,没再继续。 她拢了拢肩上的衣裳,睇了程力一眼,问道:“这是?” 程力将事情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遭,末了道:“人病得实在厉害,我就先送回来,让你看看。” “那还不赶紧进屋。”芸娘也是个爽快热心的人,明白事情缓急后,催促着程力去搬人。 秦玥对芸娘道了谢后,也走过去帮他。 戚少麟横在马车上人事不省,最后是芸娘也来帮忙,三人合力才将他送进屋抬上床。 弄完这些,程力退开了几步,抱着儿子在一边看芸娘治病。 芸娘手挨着戚少麟时便被吓了一跳,“怎么烧成这样?再这样下去,人都要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