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厌》 两不厌 第1节 两不厌 作者:庄生公子 晋江vip2023-9-26完结 总书评数:718 当前被收藏数:4456 营养液数:1110 文章积分:45,360,384 文案: 姬瑶是盛朝第五代皇帝,平日骄奢淫逸,与宣平侯秦瑨君臣不睦,早已相看两厌。 谁曾想南巡途中,两人竟遭遇反党,双双流落荒山。 姬瑶走投无路,只能随秦瑨一起秘密前往陇右调兵,期盼有朝一日杀回长安拨乱反正。 * 逃亡路上,两人怨念更深。 秦瑨从没见过如此作精,逃命还在挑三拣四,泥巴地不愿意踩,驴车闲臭不想坐,睡觉嫌地方硬,还得让他当人肉垫子。 谁知一场意外,两人跨进雷池,成了一对苦命的野鸳鸯。 姬瑶红着眼,柔弱哀哀地说:“你总得补偿我一些……” 那一刻,秦瑨彻底栽了。 起初,他只是对她心存愧疚。 后来,他禁不住心疼她,路上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存下几两碎银,他为她买了一套襦裙,还有一朵最没用的珠花。 * 九死一生回到长安,她为君,他亦为臣,过往都成了镜花水月。 宫中的生活枯燥乏味,姬瑶百无聊赖,主意又打到秦瑨身上。 上朝时,秦瑨手里捏着姬瑶偷传给他的笺条,衬同僚不备悄悄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字:“酉时,朝暮桥。” 明知不该去,下朝后他却策马扬鞭,回府换上了最鲜亮的襕衫…… ----- tips: 1:骄纵昏庸女帝+x+爹系禁欲权臣 2:非女尊,甜文,双c,he,年龄差10。 3:男主先动心,女主慢慢成长,谈情为主,争斗为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打脸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姬瑶,秦缙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从两相厌到两不厌 立意:在逆境中茁壮成长 vip强推简评: 姬瑶是盛朝第五代皇帝,平日骄奢淫逸,和死对头宣平侯秦瑨早已君臣不睦。谁曾想南巡途中遇到反党,两人相伴流落民间。逃亡途中,两个冤家因为意外成了一对苦命的野鸳鸯,在鸡飞狗跳中患难与共,重回长安朝思暮想,相看两厌慢慢变成了岁岁年年。 本文节奏明快,人物性格鲜明,生动诠释了一代女皇的成长和细腻动人的爱情故事,值得一读。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 第1章 南巡 ◎不过昨晚才处置了那媚主惑上的玩意儿。◎ 神康三年,春。 南下的船上,姬瑶面如白蜡,扶着矮几吐的天昏地暗。 龙体再次欠安,船队只能就近停靠在瞫县。 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渡口芝麻大小,破败不堪。周边山峦叠嶂,墨黑的石壁如刀削一般直直扎向苍穹,连个飞鸟的影子都看不到。 随行的太医很快煎了药,姬瑶捏着鼻子服下,软绵绵趴在榻上,容如艳瓣的面庞显出几分萎靡之色。 这是她即位以来第一次微服南巡,本以为能潇洒玩一番,谁曾想连日行船导致她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难受的很。 区区半月,竟瘦削了好几斤…… 真是受罪呐! 姬瑶长叹一口气,嫣红的指尖将散落的鬓发拢回耳后,恹恹吩咐:“去把鹤菱叫过来,让他给朕弹个曲儿,解解闷。” 大监徐德海站在她身侧,面露难色,“陛下怕是听不上曲儿了,侯爷说船上不养闲人,让鹤菱下舱蹬船去了,眼下还没到换值的时辰。” “什么?”姬瑶半折起身子,禁不住瞪圆了眼睛,“秦瑨让他蹬船去了?” 徐德海不敢再言,只点了点头。 谈其鹤菱,那可是镇国公经过千挑万选后送进宫的人尖儿,一手琵琶弹的出神入化,样貌更是惊为天人,雌雄难辨,甚得天家宠爱。 在宫中,鹤菱的吃穿用度皆是上乘,闲来无事只需在教坊学个吹拉弹唱,当个乖巧可人的解语花,如此就够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朵帝王用心呵护的娇花,秦瑨竟然让他蹬船去了。 那苦力活是鹤菱能干的吗? 姬瑶气的咬碎一口银牙,怒道:“去把秦瑨叫过来!” “是。” 徐德海不敢怠慢,一遛小跑下了船楼,亲自去请人。 甲板上,一位身姿威武的年轻郎君扶着船舷而立,穿着挺括的黛色蝠纹圆领袍,剑眉星目,刚毅硬朗,远远望之气宇轩昂。 徐德海迈着碎步靠近他,恭顺垂首道:“侯爷,陛下有请。” 秦瑨没有转身,目光落在青山绿水上,“有关鹤菱?” “是……” 周遭再次安静下来,秦瑨眸色渐暗,脸上漫过些许躁意。不过昨晚才处置了那媚主惑上的玩意儿,今早陛下就找上门了。 他知她会兴师问罪,却没料到如此之快。 “走吧。”他踅身而对,面色恢复平静,显得不怒自威。 登上船楼时,徐德海极其忐忑,手心都攥满了汗。 满朝文武皆知,陛下和宣平侯秦瑨君臣不睦,偏生这次南巡前,太傅突然抱病,只能由宣平侯奉驾,沿途的摩擦自不必赘述。 如今宣平侯动了陛下的心头好,这还了得? 他真怕这两位祖宗当众闹起来,让下人看了笑话…… 甫一接近御住的船厢,就听里面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忿忿不满的咒骂:“狗官!” 徐德海对秦瑨尴尬笑笑,引着他进入船厢。 “陛下,侯爷到了。” 姬瑶背倚着花缎引枕,斜坐在软榻上,小巧丰泽的朱唇因为愠怒紧紧抿在一起。 看到秦瑨,她目如灼刃,劈头盖脸的责问道:“鹤菱是朕最喜欢的乐伶,这次跟着来是为朕唱曲,替朕解闷的,你凭何让他下去蹬船?” 秦瑨淡然揖礼,对上她能吃人的眼神,“臣是先帝指派的顾命大臣之一,陛下行事不周,臣自然有权力安置他。此次南巡,所有人皆要轻装简出,可陛下不顾臣的劝谏,非要把乐伶带上船,既然如此,那他就该为船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免得只会张嘴吃饭。” 他说着一口好听的官腔,声线沉稳,携着几分岁月积淀的厚重感。 而这一切传入姬瑶的耳朵,就如同老和尚念咒,让她厌恶至极。 她一瞬不瞬的瞪着秦瑨,好像看透了他的内心,“你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早先鹤菱曾受她指使,在正旦宫宴上泼了秦瑨一身酒。当时秦瑨的脸色立马就变了,碍于百官在场,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鹤菱回去邀功取宠,心里一定记恨着呢! “陛下多虑了。”秦瑨似笑非笑,“臣肩负重任,不会对一个小小乐伶怀恨在心,当初只是泼臣一身酒而已,臣根本不介意。” 好一个不介意。 这不记的很清楚吗? 姬瑶蛾眉紧锁,越看那张虚伪的面孔越来气。 若是针尖对麦芒,秦瑨肯定不会给她面子,她索性以退为进,身子一歪躺到榻上,准备另寻时机救出鹤菱。 “好,你想让他蹬船,那就让他蹬吧。” 没过多久,她复又睁开眼眸,不耐烦道:“朕都依你了,怎么还杵在这?” 秦瑨肃正道:“臣想问问陛下,何时启程?” “启程?”姬瑶面色不愉,“你瞎么,没看见朕的脸色?朕晕船,还怎么启程?” 她说话不客气,秦瑨亦跟着寒下脸,“臣知道陛下龙体欠安,正因如此,才要加紧赶到淮南隋州去,不过还有百里路途,请陛下坚持坚持。瞫县这边地处三道交界,治安混乱,流寇诸多,在此留宿极不安全。” “有何不安全?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禁军在,怕什么?朕说不走就不走,今日就地休整,你退下吧。” “陛下……” “宣平侯。”姬瑶忍无可忍,赶紧打断秦瑨的话,手扶软榻折起上身,杏眼含嗔带怨,溢着几分楚楚动人的可怜,“算朕求你,能不能别再说了?朕真的晕船了,头本来就很疼,方才见到你时更疼,听你说这会子话,更更疼了。” 她生了一把好嗓子,轻细娇软,却很容易令秦瑨火冒三丈。 此时秦瑨凝眸看她,额间凸起难掩的褶皱。 他好心提醒,这小丫头非但不领情,还变着法的刺挠他。 回想一路上的糟心事,他自个儿的头也跟着疼起来。若不是先皇与他有恩,先太子待他如手足,他才不愿扶持这样昏聩的君主。 好,不走就不走。 “臣告退。”秦瑨面若寒霜,阔步走出船厢,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眼瞧把人气走了,姬瑶如同扳回一局,心里畅快无比。 两不厌 第2节 不过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很快又被怨恨代替—— 先皇在世时曾告诉她,满朝文武唯要信任太傅和宣平侯。太傅是帝师,她对其并无二心,但对秦瑨始终没有好印象。 这人山匪出身,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先皇,这才弃暗投明入了朝局,一路坐到陇西节度使的位置,手握二十几万精兵。先皇驾崩前还让他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侯拜相,好不风光。 两人初见时,秦瑨刚及弱冠,战功加身,凯旋回朝。先皇大喜,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那年姬瑶十岁,还是公主身份,因为生的粉雕玉琢,身边总会围绕着不少世家儿郎。 恰逢镇国公家的几位小郎君随母一同拜谒中宫,空下来都想跟她一起玩耍。她闲来无事便让他们捧花排队,一人念一句诗来形容她的美貌,谁念的好,谁就有资格跟她同行。 小郎君们乖乖照做,手举花朵,高声赞颂着她,这滑稽的一幕恰巧让外出醒酒的秦瑨看到。 姬瑶眸光纯澈,与这个朝廷新贵对视少顷,依稀听到他微醺的声音:“不害臊。” 只一瞬姬瑶就恼羞成怒,捡起一颗石子,在秦瑨转身前狠狠砸了他一下,在他额角留下一块永久不灭的伤疤。 就这样,两人似乎结下了梁子。先皇册封她为皇太女时,秦瑨不太赞同,待她登基后更是处处刁难。 秦瑨乃寒门党魁,而她重用世家,朝堂之上两人经常政见不一,唇枪舌战亦是常事。平日里冲突更多,她不过多收几个歌舞乐伶,多做几身头面服饰,他就会和一群言官痛批她骄奢淫逸,让她烦不胜烦。 如今连鹤菱都敢动,她算是看明白了,秦瑨眼里就没她这个皇帝。 “待朕亲政,一定把你千刀万剐,暴尸三日。” 姬瑶发狠似的念叨,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恍惚间看到一只飞虫趴在褥子上,芝麻大小,黑黑一个小点儿。 少顷,她脑子轰然炸开,噌地从榻上爬起来,尖叫着扑向徐德海,“虫!有虫!” “陛下莫怕!”徐德海轻车熟路,举着巴掌迎上去,“虫在哪?老奴这就拍死它!” 船楼内一阵鸡飞狗跳,秦瑨回到甲板上吹风,对此见怪不怪。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刚出来那几天,乔装打扮的金吾卫什么事都没干,竟忙着为陛下杀虫了。 屁大点事,跟天塌似的。 矫情! 秦瑨冷眼一扫船楼,踅身勘察起周边地形。 瞫县渡口三面环山,唯有一条狭窄的道路通往几十里外的县城。现下他们就处在最中间的河道上,若有人心存邪念,杀人如同瓮中捉鳖,分明就是个大凶之地。 饶是有禁军随防,秦瑨依旧不放心,遂叫来金吾卫副统领司马元,沉声叮嘱:“陛下挑剔,这边没有像样的驿站,今日怕是要留宿船上了。你去吩咐好里外的弟兄们,务必加强警惕,防备万一。” “是。”司马元拱手,“侯爷安心。” *** 入夜后,河面薄雾弥漫,山间响起了凄迷刺耳的猿叫声。 楼船上的窗棂全部关闭,外面零星挂着几盏绢纱灯笼,昏黄的光线随风飘摇,照不透浓浓的黑暗。 船厢里灯若白昼,姬瑶瑟缩在被窝里,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后悔跟秦瑨怄气,这地方当真不适合夜宿。 她往下拉拉被衾,露出一张白皙含惧的脸,“大监……” “老奴在呢。”徐德海呵腰靠近她,温声道:“陛下放心睡吧,里里外外都有人守着呢。” “嗯,别让灯熄了。” “是。” 船厢内沉寂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姬瑶终于陷入沉睡,梦中再次回到火光冲天的那日,她无助站着,一声声喊着“阿兄”,撕心裂肺的疼格外真实。 她想睁眼却睁不开,只能一遍遍回溯着那段可怕的记忆,直到几声尖锐的嘶吼吵醒了她—— “来人!有流寇!” “有流寇!保护主上!” 荒郊野外,朝廷的号箭相继窜入天际,砰一声炸响,映的天地亮若白昼。 借着这一瞬时的光亮,只见布衣打扮的金吾卫和一群不速之客在船上厮打。 两岸山壁上不时有黑衣覆面的夜袭者顺绳滑落,身影矫健,就像一个个地狱涌出的恐怖罗刹,让外面登时乱作一团。 姬瑶从梦中惊醒,撑身自榻上坐起来,惶然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好像有流寇!” 徐德海反应极快,迅疾锁紧厢门,复又搬起一个杌子,挺身挡在她面前,“约莫是些缺衣少食的刁民,看咱们这是商船,趁夜明抢来了。陛下不用怕,外面有金吾卫护驾呢!” 姬瑶听罢,眸中惺忪立时消散。 白天秦瑨对她提过,这里地处三道交界,治安混乱,没想到还真有流寇!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起身穿好绣鞋,躲到徐德海身后,葱白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裳,只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窥伺。 两人瞪着眼,紧盯那扇木质舱门,不时有惨叫声挤进门缝,让他们的神色愈发凝重。 时间缓慢流逝,外面的争斗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尽快停止,没多久震耳欲聋的破门声响起,一名身材高瘦的黑衣人走进船厢,手中弯刀不停往下滴血,在毡毯上开出一朵朵惹人眩晕的绯色花朵。 不速之客步步迫近,姬瑶瞳仁急缩,手脚立时变得冰凉。 徐德海见势不妙,携她后退几步,厉声训斥道:“大胆匪徒!你们可知船上载的是何人?速速放下武器,堪能饶你们不死!” 终是在宫中服侍几十年的老人,这一嗓子吼的中音十足,拿腔作调,颇有威慑力。 可惜黑衣人充耳不闻,二话不说,直接举刀相向。 “娘子小心!” 徐德海为了护驾,举起兀子扑向黑衣人,谁知还没交手就被对方打倒在地,眼一闭,生死未卜。 没了他这个累赘,黑衣人畅通无阻。 姬瑶连连后退,脊背很快就贴在生硬的船壁上。 眼前人穷凶极恶,眸光锐如鹰隼,她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气息止不住地发颤:“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黑衣人持刀拱手,嗓音如破锣般沙哑:“奉主之名,请吾皇上路。” 上路? 姬瑶怔忪不已。 原来这些人并非劫财的流寇,而是想要谋朝篡位的反党! 夜风自外面吹进来,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息,拂乱了她及腰的乌发。 她极力敛起涣散的神志,鼓起勇气道:“谁是你们主子……” 黑衣人缄默不言,尖锐的刀锋泛着寒光,落在她白瓷般细腻的颈部。 兵器独有的凉意触到肌肤,瞬间让姬瑶脑仁空空,秀丽的小脸苍白如纸,双腿更是灌铅似的僵在原地。 “真漂亮,就这样取了你的头,可惜了。” 黑衣人话音惋惜,眸中凶意却没有消散,腕子一抬,猛地举起弯刀。 千钧一发之际,寒刀隔空飞来,力道之大,直接将其从背后贯穿。 黑衣人垂下头,怔怔看向胸前露出的寸余刀锋,动作就这样僵了须臾,再想砍杀时已经迟了,他眼珠上翻,噗通仰躺在地。 姬瑶尚未反应过来,秦瑨已经几个纵步来到她身边,展臂拉过附近衣架上的织金披风,直接罩在她身上,顺势扳住她的肩,将她拢在身前护住。 “走!” 作者有话说: 预收《高攀》 窈窈自小被人遗弃,四处流浪,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思考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直到她在河边发现一辆雍容的马车,里面孤零零躺着一具女尸。 窈窈看呆了,她从见过如此华丽的衣裳。 “我把你埋了,你把衣裳给我。” 就这样窈窈把人埋了,换上她鲜亮的裙裳,笑嘻嘻坐在马车里享受着片刻的安逸。 不经意间,外面有人拉开帷幕:“匪徒已被击退,钟娘子可还安好?” 窈窈愣了许久,笑吟吟道:“无恙。” 就这样她坐着马车走了,不知归途何处。 可她不怕,以后起码能有口饭吃了。 * 长公主之子赵琰纨绔跋扈,整日斗鸡走狗。 太尉钟离倒台后,他为报私仇,连其寄养在外的私生女都不放过。 相见那天,赵琰盯着窈窈嗤笑出声:“好个钟娘子,还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弱鸡。” 他把窈窈关进别院,每日喂她冷饭剩食,给她粗麻布衣,想要慢慢折磨死钟家最后的血脉。 ** 一场宴后,赵琰来到别院欣赏钟娘子丑态。 谁知小丫头竟愈发水灵,倒像个美人胚子了。 赵琰酒意上头,心觉收来做个外室也不错。 本以为她会抗拒,殊不知她热情似火的抱住他,仰着单纯的小脸对他说:“你每日给我送吃食,谢谢你。” 灯拢红纱,赵琰染满欲念的眼眸略微一怔,狠狠掐住她的下颚:“你……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 对窈窈而言,能吃饱穿暖,偏安一隅就是人生大幸,哪怕做人外室也是高攀。 直到赵琰仁心大发,带她出席私宴。 那和风霁月的太子突然攥住她的手,盯着她常年佩戴的玉佩,颤巍巍道:“窈窈……你是孤的窈窈妹妹……” 那一刻,赵琰傻眼了。 他傻里傻气的外室,怎么可能是那失散多年的小表妹? ———————— [双c。男主前期很坏,后面打脸追妻] 两不厌 第3节 第2章 逃亡 ◎论狼狈,您绝对是第一位。◎ 船楼外,两波人还在混战。 悬崖峭壁上不停有新的夜袭者加入,源源不断,除之不尽,压抑到令人难以喘息。 姬瑶缩在秦瑨怀里,头被披风硕大的连帽盖住,仅能看清脚下的光景。 她被动地随着他的步伐踉踉跄跄,整个人都是懵的。 号箭已发,但不知为何,朝廷的援军还没有赶到,早已超出了先前预计。三艘商船所载的人员有限,尽管挑选的都是精兵良将,再这样消耗下去绝对不占优势。 秦瑨心觉不能再拖下去,戾喝道:“下船!” 他一手持刀,一手护紧姬瑶,在司马元等人的护送下杀出重围,逃下了商船。 为了摆脱追兵,他们没有选择大路,而是向西钻进了山套。 漆黑的夜,密林渐深,仅能凭借着树叶罅隙落下的月华看清一点附近的景致。姬瑶数不清自己跌了多少跤,摔倒,复又被秦瑨揪起来,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 护驾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司马元单枪匹马,只身缠住了仅剩的七名叛党。 明知司马元凶多吉少,可秦瑨不敢停留,拽着姬瑶继续往深处逃。风在耳畔呼啸,斜生的枝桠不停刮擦,饶是如此,没有什么能阻挡两人的脚步。 直到姬瑶体力不支,再也跑不动了。 她瘫在杂草横生的地上,披风早已不知去向,素白的手抚着心口,疯狂地咳嗽着。肺部炸裂般的疼痛让她泪意滚滚,僵死的思绪仿佛这才活过来。 怎么会这样? 她第一次南巡,怎就遇到了反党? 距她几步远的位置,秦瑨倚坐在一株枯树前,染血的手搭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船上乱起来时,他本以为是流寇入侵,随后却发现形势不对,那些从天而降的黑衣人目标非常明确,除了想杀他,剩余的全部登上了圣驾所在的第二艘船。 他不假细思,持刀往那边冲,一路不知杀了多少人,这才找到了天家。 差那么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先皇仅存的血脉就断了…… 秦瑨心有余悸,借着月光看向不远处的姬瑶。 昏暗之中,小小的人儿衣着单薄,一头青丝凌乱垂下,遮住半张容颜,掩唇清咳哀弱怜怜的模样与这死寂山林格格不入,仿佛她才是天地间唯一的活物。 秦瑨望她许久,郁气渐渐堆积在胸口,手中钢刀入地三分,“先前臣百般提醒,这边不宜久留,陛下偏生不听,这下可好,差点就能举行国丧了!” 姬瑶惊魂未定,当即被他的声音吓得全身一凛。 她恼羞成怒地看向秦瑨,“你吼什么?不就是几个反党吗!” 不就是几个反党吗? 她又没死! 可是…… 她的大监却不知死活……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姬瑶如坠深海,心疼的喘不上气,泪如落珠般砸在地上。 秦瑨看不清她的面庞,只被她那话气得怒火中烧。 “不就是几个反党?”他抹去脸上血渍,眉眼间蕴满讥诮,“陛下说的真是轻巧,我朝历经五代盛世,如此明日张胆的造反到您这里是独一份儿。论贤明,陛下排不上,论狼狈,您绝对是第一位。” 姬瑶精神恍惚,耳畔回荡的俱是秦瑨忤逆的叱责,还有挥之不去的嫌弃和嘲讽。 她不服,不甘,想反驳,却意外失去了底气。 从小到大,她一直恣肆顺遂,如今是她最落魄的时候,偏生还要面对最讨厌的人…… 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怨恨如巨浪滔滔席卷而来,姬瑶泪如决堤,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是天家第一次在外臣面前落泪,声声凄迷,伤心悱恻,然而秦瑨对此没有半分怜惜,只当她是自作自受。 山中一时没了人语,唯有女郎的呜咽声盘旋,幽幽软软,在黑夜里格外突兀。 不多时刺耳的狼嚎声传来,辨不出方向,隐约感觉到就在附近。 姬瑶双肩轻耸,蓦地停住哭泣。 料峭的夜风在此刻拂过,树叶窸窣作响,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影影绰绰。垂落在她肩上的发丝随风乱舞,偶然拂过她的面靥,一下一下,宛如鬼手碰触。 如此尔尔,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开。 “啊——” 她尖叫一声,顾不得所以,直接爬到秦瑨身边,沾染泥土的手紧紧扣住他的臂弯,携着哭腔说道:“够了,别再说风凉话了,你快想想办法,朕不想待在这……” 两人离的近了,秦瑨一侧头便看清了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 她缩在他身边,深深凝视着他,含泪的瞳眸盛满了惊惧和哀求,哪还有半分天子的矜傲? 秦瑨冷脸相待,恨她不成器,埋怨的话在喉头兜了一圈,终是被他咽回肚子里。 “容臣想想。” 他扭正头,循着蛛丝马迹,努力推敲着前因后果。 这次姬瑶难得乖巧,闭上嘴没有吭声,唯有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他靠近。 往日她讨厌秦瑨,瞧不起他的出身,看不上他的作风,除却上朝不想接近他分毫,可现在漆黑的山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半晌过去,在姬瑶的鼻尖快要贴上那宽厚的肩膀时,秦瑨沉稳有力的声线在夜色中遽然响起:“禁军护驾来迟,不知是被反党拖延,还是被其收买,在这里等援兵风险太大了。我们必须先走,去陇右调兵,直逼长安,讨伐逆贼。” 陇右? 姬瑶愣住片刻,眼前金星一冒,直接昏倒在他怀里。 *** 再次醒来时,姬瑶置身一间四面漏风的木屋里,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恰巧照在她灰扑扑的小脸上。 她翻了个身,避开刺眼的光线,全身肌理都在酸痛,环视一圈,却未见到那人的身影。 “秦瑨?” 姬瑶心口一揪,撑身而坐时,目光落在身下的榻上。 榻由几块木板拼接而成,随意铺着干草,上面灰土激荡,混进天光,变成一颗颗浮游的尘粒,呛人口鼻。 她何曾睡过这么脏的地方? 姬瑶逃也似的下了榻,赶紧掸了掸裙襕。 正当她犯恶心时,秦瑨自门外走进来,襕袍下摆兜着几个野果,右手提着木屋里捡到的黑陶酒壶。 经过昨晚的打斗,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姬瑶相对好一些,只是身上搓破些皮,而秦瑨要严重许多,双手骨节结满血痂,嘴角的淤青浓到黑紫,衣裳里面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姬瑶焦急问道:“这是哪?” “应该是猎人留下的屋舍,昨个后半夜起了大风,臣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容身之所。”秦瑨把收罗来的东西搁在四方案子上,拿了一个野果递给她,“陛下醒的正好,赶紧用膳吧。” 好个用膳。 姬瑶盯着那半生不熟的野果,没有去接,嫌弃之意溢于言表:“朕不饿,你自己留着吃吧。” 秦瑨知她会来这套,也不相劝,兀自坐在凳子上啃起野果。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挑拣拣的,不吃那就饿着。 姬瑶蹙眉看他,心骂他吃相真丑。她绝对不会吃这种看起来就难吃的东西,何况还来路不明,谁知道有没有毒? 然而她肚子不争气,没多久就发出了抗议。 咕噜—— 动静不雅,惹她脸颊一热。 秦瑨抬头看她,修长如竹的手指轻轻一拨,将野果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这果子臣洗的很干净,陛下快吃吧。”他面色平静,唯有漆黑的眼眸中蕴着几分嘲弄,“别回头饿的连山都出不去,还谈什么拨乱反正。” 四目相对,姬瑶面靥染上绯红,如捣烂的花汁,浸染在如雪的面皮上。 她在秦瑨的注视下认清现实,反反复复咬着唇瓣,许久才拿起野果,小小地,艰难地,咬了一口。 果不其然,味道又酸又涩。 她忍住不适吃掉半个,将另一半扔地上,拎裙坐在秦瑨身旁,“我们真要去陇右?” 秦瑨点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反党胆闹出这么大阵仗,想来谋朝篡位势在必行了。我们如果贸然回到长安,只怕会羊入虎口,而隋州是南巡的目的地,沿途一定有人埋伏,更不能去。现在唯有一种办法最为稳妥,那就是隐藏身份,秘密前往我管制的陇右道调兵,期间还可静观其变。天子和权臣双双失踪,朝廷必会有人兴风作浪,只要奸佞迫不及待的自报家门,我们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眼见秦瑨态度坚定,姬瑶急不可耐地问:“你觉得谋逆之人会是谁?” 秦瑨半阖眼眸,脑中浮现出宁王姬顺的身影。 那年的国本之争闹得血雨腥风,宁王在他的重挫之下败北重病,请旨前往封地修养。一晃多年过去,那颗热衷权势的心也许会死灰复燃,妄想借南巡时机将天家和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权臣一网打尽,前仇尽报。 不过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他不愿多说,“现在瞎猜没什么意义,我们只需活着赶到陇右就行,那边皆是臣的亲信,见不到臣的兵符,绝不会被叛党招安。无论是谁,若想改朝换代,还得问问陇右大军认不认。” 很长时间,木屋内都是一片死寂。 姬瑶睨着秦瑨锋锐的侧脸,忍了又忍,终是道出心中顾忌:“你不会暗中做局,把朕诓到陇右,携天子以令诸侯吧?” 听她如是说,秦瑨赫然一怔。 他乜向她,黑眸晦暗不明,如隐着虎豹之势,“臣若有二心,随时都能带兵直奔长安,没必要废这么大功夫,陪陛下在这深山老林里当野人。” 姬瑶不吭声,面上满是戒备与揣度。 细想一番,这场叛乱来得太突然,若说可疑之人,秦瑨必然算一个。这人权势滔天,又总觉得她德不配位,她不得不防。 两人的视线无声纠缠,秦瑨愈发气燥,渐渐锁起了眉峰。 饶是姬瑶缄口不言,可神态已经出卖了她的想法。 一旦涉及到他,她总是抗拒又多疑。 两不厌 第4节 他顿感心寒,攥紧指骨,冷哂道:“陛下爱信不信,臣反正要到陇右去,您若不走,就待在这里等救兵。不过臣要提醒一句,晚上山里有野兽出没,豺狼虎豹比比皆是,陛下一定关好门。” 回想到昨晚瘆人的狼嚎,姬瑶如梦方醒,瞥了一眼那吱吱呀呀掉了半扇的木门,脊背溢出一身凉汗。 待在这鬼地方,岂不是上赶着当盘中餐? 在她生骇时,秦瑨仰头喝光水,起身对她作揖,如同在朝时拿腔作调:“臣秦瑨在此拜别陛下,愿与陛下长安再会。” 说完,他作势要走。 “等等!”姬瑶扶案而起,“朕……朕跟你一起走!” 秦瑨止住步伐,踅身看她,“想好了?” “嗯。” “真想好了?” 姬瑶噘起朱唇,不情愿的点点头。 抛开别的不谈,当务之急是要先保住她这条小命,其余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那咱们君臣就一起走,陇右距此千里之遥,烦请陛下路上一定要听从臣的安排。” 秦瑨说完,自墙角箩筐里捡起一套不知是谁遗落的粗麻短褐,直接递给了姬瑶。 姬瑶怔了怔,捂着口鼻后退一步,“干什么呀?” “换上。” “换上?”她瞪大眼眸,方才的沮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要,这衣服不知道被谁穿过,脏的要死,朕才不穿呢。” 面对她的反抗,秦瑨稍显不耐烦,“陛下还是换上好,您这身衣裳在山里走走,怕是撑不了多久,到时候衣不蔽体就难看了。” 姬瑶如梗在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缕。 昨晚反党来袭时,她穿了件绫纱长裙,质地薄如蝉翼,极其娇贵。经过一夜的颠沛流离,长裙现已不成样子,藕色绫纱不仅变得灰扑扑的,下摆还被撕裂几个破口,若再折腾折腾,怕是碎成连渣都不剩…… 恍惚间,她如身临其境,小脸一臊,迅疾捂住心口,“你流氓!” 秦瑨眉峰一蹙。 他好心提醒,怎就变成流氓了? 昨夜本就没休息好,他耐心尽失,随意将衣裳扔给姬瑶处置,独自走出木屋,对着蓊郁山林抻了抻腰。 夜里他们已经翻过一个山头,眼下遇到这个木屋,想来很快就能找到人烟。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女郎娇柔的声线幽幽传来,携着几分烦躁:“秦瑨,朕不会绑这个……” 秦瑨敛回思绪,踅身看时,姬瑶已站在木屋外。 没了金钗花钿,她一头乌发随意绑成了马尾,松松垮垮的青色麻袍裹住她娇小的身躯,袖襕向上翻卷了几折,没有一处合体的地方。 她望着秦瑨,没好气的甩了甩手中腰封,长长一条皂色布带,约有丈余。 往日她的吃穿用度皆是奢贵无比,样样由宫人服侍,哪懂得寻常百姓的穿戴? 秦瑨叹口气,踱至她身边,接过了那条布带。 他没有多费口舌,伸开双臂环过她身躯两侧,亲自将布带缠绕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如此举动让姬瑶咬紧了唇心。昨晚两人的“亲近”只是情急之下的产物,如今他们再度贴近,近到不过隔着两拳距离,她一呼吸就能嗅到秦瑨身上浅淡的螺木香。 忽而一阵头昏脑胀,她下意识的往后躲,他却扯着腰封,又把她拽回来。 “别乱动。”秦瑨低着头,给她的腰封打结,嘱咐道:“陛下且记住,换了这身衣裳,你再也不是盛朝的皇帝,你我之间也再无君臣关系,该改口的皆要改口。今夕非比,在外面我们就是白身,凡事低调求稳,不可任性妄为,亦不可暴露你我的身份,免得节外生枝,记住了吗?” 深沉的诘问传来,姬瑶抬起头,恰好迎上他深邃坚定的瞳眸。 她微咬唇瓣,眉眼间再次浮起怯意,“陇右那么远,只有我们俩人,你确定能走到吗?” “只要跟紧我,就一定能到。”秦瑨凝视着她,眼神灼灼,似乎要看透她的心底,“我方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姬瑶滞了滞,垂下眼睫,避开他火热的注视,嗫嚅道:“记住了……” 秦瑨这才放心,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际轻轻一挽,适才打好腰封结扣。 他与她擦肩而过,走进木屋换了身黛色的粗麻圆领袍,只不过这件带着几个难看的补丁,出来时他手中拎着包袱,里面装着两人换下来的衣裳。 婆娑树影下,两人互觑一眼,心里五味陈杂。 盛朝最有权势的两位如今皆作布衣打扮,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莫过于脚踏的那两双锦鞋了。 真是浮生若梦。 秦瑨沉郁叹气,掀眸看向漫漫前路,“走,先下山再说。” 第3章 偶遇 ◎好一个采花小贼!◎ 三日后,春光格外潋滟,山里的花一夜之间绽放,满目都是姹紫嫣红。 细碎的阳光下,姬瑶瘫坐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没有丝毫心情去欣赏春日的美好,哭丧着小脸道:“走不动了,我彻底走不动了……” 秦瑨距她几步远,“再坚持一会,这才走了多久?” “多久?”姬瑶愤郁丛生,抬手朝他比划,“我走了三天,整整三天,这辈子都没走过那么多路!如今却还在山里打转转,说什么到陇右调兵,你到底行不行啊!” 听着她的质疑,秦瑨那叫一个心焦气燥。 这几日两人天为盖,地为铺,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过的极其艰苦。他怎么都好糊弄,可眼前的女郎却是个金贵的事精,一会闲吃食不好,非要让他弄点荤腥,一会又喊累,赖着不肯动身,他只能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这山沟沟里逃命。 路没走多远,时间浪费了不少。 他被磋磨的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下颌胡茬疯长。 如今又开始耍赖了,秦瑨胸口闷的厉害,咬牙道:“要不是带着你,我喝西北风都能到陇右。” “大言不惭。”姬瑶轻蔑一笑,“别说到陇右了,你能顺利的下山都是烧高香了,迷路了吧?” 秦瑨被她的混账话气得双拳紧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嘲讽他? “不走你就待在这吧。”他一转身,阔步朝前走。 姬瑶瞬间收起笑脸,“欸?你去哪?” 秦瑨没理她,脚步生风,大有扔下她不管之势。 她适才感到害怕,跳下大石疾步往前追,“等等我,你听到没有!” 山中草木繁多,加之枝桠横生,姬瑶没跑几步就被绊倒在地,双手撑进两尺高的落叶中,再抬起来时,纤弱白皙的指头上沾满了漆黑发臭的泥巴。 她跪在地上,双膝隐隐作痛,直勾勾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手。 堂堂一国之主,逃亡已经够苦的了,还要在这受臣子的窝囊气…… 天下还有王法吗! 几息的功夫,一双云纹六合靴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姬瑶红着眼抬头,缠上秦瑨的目光,情绪彻底崩溃,“你好大的胆子,嫌我是拖油瓶不说,还敢扔下我?行,我就如你意,这次真不走了。我要在这自生自灭,你就等着我阿耶和阿兄找你索命吧!” 她眼睫一颤,汪汪挤出泪来,本能的用手擦拭,不曾想却抹了满脸泥巴。 这下可好,哭的更欢腾了。 秦瑨睇着她那张漂亮的小花脸,对她的认知又深刻了几分。 ——她骄纵,蛮横,昏庸,除此之外,还学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阵阵啜泣吵的秦瑨脑仁生疼。 她不懂事,可他比她年长十岁,不能跟着不懂事,眼下尽快走出山林才是正道。 僵持半晌,他背对姬瑶撩袍蹲下,压着怒意道:“别哭了,赶紧上来!” 姬瑶望着他挺秀的背影,徐徐止住眼泪。 起初秦瑨提出要背她时,她还有些不自在,但山路太难走,她脚力又不行,有坐骑不用白不用,慢慢就不再抗拒。 她抽噎几下,用粗麻袖襕拭去脸上泪痕,毫不客气地趴到秦瑨背上,声咽气堵道:“哼,这还有个臣子样。” 秦瑨冷冷一哂,装作没听到,背她起来,朝先前选定的方向继续走。 本是为了息事宁人,然而姬瑶闲下来又开始对他疏泄怨气:“一会给我找个地方洗洗,本就快要发臭了,结果又弄了一身泥。这都怪你,咱们就是八字不合,你一定是克我……” 喋喋不休的埋怨,软绵绵的呵气,加之时不时的肌肤轻触,简直让秦瑨头皮发麻。 他忍了又忍,遽然侧过头去,盯住她暗含惊诧的眸子,声色俱厉道:“你再絮絮叨叨,我真不管你了!” *** 淮南道,隋州。 阳春三月,绿绦拂动,恰是这座城最美的时节。放眼一望,城中宅邸皆是白墙黑瓦,檐角飞翘,衬着待放花苞,小桥流水,处处透着一股南方独有的秀美娇韵。 身着皂衣的郎君翻身下马,在小厮的带领下走进三进三出的院落,沿游廊行至书房。 书房门扉未闭,郎君迈步而入,对着正中一扇紫檀山河屏风行礼,“属下来迟,还请主子恕罪。” 屏风后人影绰绰,看不清内里光景,只传出一道沉厚的声线:“找到人了吗?” 郎君摇头,“尚未,属下还在搜山,若没有意外,应当能赶在禁军之前找到他们。” “一群废物。” 踩着话音,屏风后的中年男人提步而出,穿着挺括的缭绫襕袍,腰系金玉带,五官虽被岁月打磨,依旧可以窥出年轻时的风流神韵。 他紧盯郎君,目光阴戾,“我费劲心机拖住禁军,没想到人竟然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一招不慎,全盘大变,你该当何罪?” 郎君心神一凛,跪地道:“属下万死,还请主子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行动失败,时也,但绝非命也。 男人深吸一口气,遏制住熊熊怒火,沉声道:“朝中不能无主,明日我要启程赶回长安,这边就交由你负责,继续搜山,谁能拿到神康帝的人头,加赏黄金千两。” “多谢主子!” 男人在室内来回踱步,思量少顷,取下腰间缡龙盘绕的令牌,扔给郎君,“你且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再有差池,我绝不轻饶。” *** 两不厌 第5节 为了堵住姬瑶的嘴,晌午过后,秦瑨终于在一处低洼的山坳找到了泉眼,不到十尺见方,泉底不深,石头缝里还在咕噜噜的往上冒泡。 “我方才试过了,水温不太热,但也不至于凉寒。”秦瑨半跪在地,再次以手探水,确认无误方才起身,“你快洗吧,我去那边守着,有事叫我。” 这处泉眼对姬瑶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她点头应下,复又想起什么,转头凝望秦瑨的背影,“你别走太远,我自己害怕……” “嗯,就在附近。” 秦瑨没回头,寡淡的声线给姬瑶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几天未曾沐浴,姬瑶迫不及待的解起腰封。 粗糙的衣袍滑落在地,露出她细如羊脂的身躯,体态玲珑有致,有几处磕碰的青紫印在肌肤上,倒是瑕不掩瑜。 她手捂胸口站在清泉边上,玉足轻探泉水,反复几下,适才没入泉眼中。泉水瞬间裹挟住身体,温度舒适,让人不禁想起大明宫的龙稽汤。 莫名的幸福感让姬瑶暂且忘记了奔波之苦,她在泉眼里泡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风中稍携起凉意,这才准备穿戴。 甫一起身,附近的灌木丛突然发出窸窣的响动。 姬瑶心口一紧,再次没入水中,只露出含怯的脸蛋,定睛一看,竟见枝桠摇动,越来越剧烈。 弹指的功夫,活生生的少年伸手拨开灌木丛,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啊——” 女郎的尖叫声撕破天际,惊起鸟雀阵阵,亦吓坏了那位不速之客。 少年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秦瑨正倚在一株老树后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神情一凛,迅疾赶到泉眼处,急声道:“出什么事了?” 姬瑶从水中靠近他,葱白的指尖朝前方一指,桃腮带怒道:“他……他偷窥我沐浴!” 经此提醒,秦瑨这才发现有人闯入。 那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素衣纶巾,书生模样,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篾,战战兢兢地瘫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 好一个采花小贼! 秦瑨压低浓眉,快步走到少年身边,垂眸打量他时仿佛想到什么,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在这做什么?从哪边过来的?” 冷冷的诘问充满恫吓之意,少年缓慢睁开眼,正巧看到了秦瑨手里尚未出鞘的刀。 “郎君,我,我……”他脸色惨白,张口结舌:“我是上山采药的,不知这里有人沐浴……并非刻意冒犯娘子,亦什么都没看到……” “你这个登徒子,怎么可能没看到?”姬瑶面皮下泛着一抹浅淡诱人的潮红,对秦瑨道:“莫要听他狡辩,直接杀了他!” 身居高位者,杀伐决断的气势可谓与生俱来,哪怕流落荒山,爆发出来依旧让人骇然。 少年吓得两股战战,惶然看向秦瑨,“郎君饶命!我不是登徒子,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方才女郎一叫嚷,我便摔倒了,哪还敢看?我没有撒谎,求郎君别杀——” 话没说完,秦瑨的皂靴已经踏上了他的胸口,直接将他踩在地上,冷声道:“附近可有村落?” “附近……附近有村落……” 惊惧的回答仿佛在无尽黑暗中挑起了一盏明灯,秦瑨睇着少年,语气缓和了几分:“小兄弟,我们是做山货买卖的商贩,在这边迷了路,能否带我们到村里歇歇脚?” “这……”少年面露疑虑。 水中的女郎他不敢细看,听言辞,应是心狠手辣之人。外面这位郎君虽然穿着朴素,但生的丰神迥异,眼神凌厉如刃,看身段,还是个练家子。 这架势,这作派,眼前这两人根本不像山货贩子。 秦瑨等待片刻,见少年一直犹豫不决,未再与他多言,只用拇指轻弹刀鞘,唰一声,露出里面寒光熠熠的刀锋。 少年如梦方醒,大骇道:“能!能!还请二位赏光,到我家歇脚!” “多谢。”秦瑨和善笑笑,拎住他的衣襟,一把将他薅起来,拿余光轻瞥姬瑶,“穿衣裳。” 第4章 留宿 ◎这榻太硬了,没有褥子也没有软枕◎ 待两个男人离开后,姬瑶慌忙从泉眼里爬出来,用之前的长裙擦干净身体,复又穿上那身短褐,打好包袱追出去。 有了少年带路,下山方便了许多,没多久便找到了人径。 饶是因祸得福,姬瑶心里还是窝着一股火,凑到秦瑨身边,与他窃窃私语:“这人方才偷窥我沐浴,我让你杀了他,你没听到吗?” 秦瑨面无表情,余光中她正朝他吹胡子瞪眼,显出几分幼稚的孩子气。 他心觉可笑,抬手拨开挡路的枝桠,“不过是看你几眼,能掉二两肉吗?杀了他,你我还得在山里转几天,运气不好直接下去见先皇,你愿意吗?” 姬瑶凝起眉心,嘀咕道:“谁愿意去死?” “那就行了,逃命的时候别矫情。” 秦瑨乜她一眼,眸中凉薄难掩,随后加快步伐,将她远远甩在后面。 *** 酉末时分,天边最后一缕光束残存在流云之中,少年终于将两人带出了山套。 甫一看到人烟,姬瑶脸上漫过久违的笑意,哪怕只是山脚下的一个小小村落,却显得异常亲切。 秦瑨亦跟着松口气,然而面庞很快凝重下来。 眼前的村落很小,站在村头,一眼就能望到村尾。山区土地贫瘠,这种规模的村落并不罕见,但怪就怪在村里放满了木栅,头部削尖,像在防御着什么。除此之外,村子周围还挖了一圈沟壑,渠中引水,浇出了许多泥浆。 难道这边经常受到野兽袭击? 亦或是…… 正当秦瑨暗生疑窦时,少年背着竹篾走到他身边,毕恭毕敬道:“郎君,我家就在前面,请这边走。” “好。” 秦缙紧随其后,没走几步忽觉身畔少了什么,回头一看,姬瑶竟还站在原地,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眸看他。 他复又折回去,纳罕道:“怎么不走了?” 姬瑶葱白的指尖向下示意,“这里全是泥,怎么走呀?” 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秦缙听到类似的话就头炸,“怎么走,当然用脚走,快点跟上。” 姬瑶本就在跟他怄气,见他还是这种忤逆态度,愈发不舒坦。 “不走。”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微抬下巴,尽管衣缕朴素,仍是掩不住傲慢与清高,“我就这一双鞋,踩脏了怎么办?” 秦瑨皱眉道:“脏了也能穿。” “你说能穿就能穿?”姬瑶不依不饶,“我偏不走,就让你背我。”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对峙起来,秦瑨颚线紧绷,不想惯她的臭毛病,提步走向沈霖。 本以为她会害怕追过来,谁知她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杵在原地没动弹。 这让秦瑨进退两难。回去就会助长她的气焰,不回,把她真放那也不安心。 眼瞧天色渐晚,他抿紧薄唇,无奈倒回去,背着她踏过泥淖。 “行了,下来吧。” 他屈膝下蹲,身后之人却好像粘在了他背上。 “我累了,你再背一会。” 软乎乎的吐息让他全身发酸,他往一侧歪头,颇为无奈,“我也累了,下山的时候背了你多久?你就不能让我歇歇?” “不能。”姬瑶对他扬起眉梢,娇美柔婉的容颜上挂着与之不相称的挑衅况味。 这分明就是故意整他! 秦缙咬紧槽牙,反复下蹲几次,可那细胳膊细腿儿把他死死勒住,横竖都不肯下来。 沈霖在前面驻足流连,不时拿余光轻瞥他们,像在看耍猴一样。 秦瑨老脸都快丢尽了,逼不得已,只能背着姬瑶走进村子。 劳作一天的村民都已归家,吃饱喝足便站在街上唠家常,看到少年带着两位陌生人进村,俱是拿出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们。 姬瑶毫不怯懦地回视,欢愉褪去,留给她只剩失望。 这些村民肤色黝黑,穿的破破烂烂,整座村子都是泥坯草盖的屋舍,弥漫着穷酸之气,条件可想而知。 有人道:“沈家郎,这两位是谁?” “外道过来的朋友。” 少年含糊其辞,带着他们走进一处逼仄的院落。 院子周围立着竹篱笆,正北一间堂屋,两侧各有厢房相连,正东则是黑漆漆的厨屋,这便是少年的家。 秦瑨这才得以放下姬瑶,抬袖擦掉额前薄汗。 少年放下被笑道:“寒舍不周,二位请进。” 少年客气的将两人让进堂屋就坐,与他们攀谈起来。 原来少年名唤沈霖,今年十七,与姬瑶同岁,是个秀才,父母已不在人世,家中仅有他一人。这个村落名叫做莫岭庄,拢共不到三十户,往西北走百里便是距离最近的佘县,那边已进入山南东道地界。 穷乡僻壤,消息阻塞,沈霖并不知道前几天郫县渡口发生的夜袭事件,更不知道朝廷生变。 他沏好茶,将粗瓷茶碗呈了秦瑨,复又呈给姬瑶,怯生生道:“娘子请用。” 姬瑶对偷窥一事耿耿于怀,自然对他没有好脸色,接过茶盅后狠狠剜他一眼。 恰是这一眼,让始终不敢正眼瞧她的陆霖迷失了几分神志。 他一心只读圣贤书,鲜少见过如此貌美的女郎,朱唇皓面,容如艳瓣,一双杏眼清澈如泓,回盼流波,写尽了人间的刻薄与寡情。 倘若褪下那身布衣,配以珠钗华服,岂不是天人之姿? 沈霖心头嗟叹,突然好奇面前这对男女是不是夫妻,看样貌珠联璧合,倒是极其般配。 不过他没敢问出口,万一人家是兄妹,那刀子可不长眼睛。 回神时,沈霖清清嗓子问:“两位来自哪里?” 秦瑨还未来得及说话,姬瑶已脱口而出:“长安。” “真的吗?”沈霖眉眼湛亮,指了指向西面堆满书卷的厢房,局促笑道:“不瞒你们说,我每日苦读就是为了能够到长安去,那可是这世间最繁华的地方。” 人们都说,当今圣上有闭月羞花之貌,有朝一日他定要参加殿式,一睹圣上芳容。 两不厌 第6节 还有寒门的党魁宣平侯,若能与他同朝为官,那该是多大的幸事啊! 沈霖心生憧憬,脸上写满了对长安的向往。 姬瑶窥到几分,不屑的哼了声。 这些穷酸书生总爱白日做梦,削尖了脑袋往长安挤,因而一些地租便宜的街坊挤满了略得功名的学子,没事就要到大街上溜一溜,期盼遇上哪家显贵,成为自己的伯乐。 登科及第的,那就是麻雀变凤凰,渐渐成为她最讨厌的寒门官员。 那些人迂腐清高,行事不知变通,最爱干的事就是拿出祖宗法制来批判她,尤其是…… 姬瑶一双俏眼睃向秦瑨,眸中敌意不加掩饰。 冷不丁收到如此眼神,秦瑨有些莫名其妙。 眼下有正事要办,他没空深究,徐徐对沈霖说道:“这次进山,我们遇到了草寇,随身物品皆被抢走。你家可有车马,能否借来一用?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姬瑶一听,紧跟着敛正神色。 此去陇右路途遥远,她总不能一直跑着,秦瑨也不能一直背,车马是必须品。 秦瑨本以为沈霖会再次质疑,没想到对方眉毛攒起,清瘦的面庞竟浮出了同情之色。 “二位在我家乡不幸遭劫,我理应出手相助,但车马可是价值不菲,你们也看见了,我家徒四壁,买不起的……” “买不起?”姬瑶惊诧道:“没有马车,你怎么外出?怎么赶考?” 沈霖讪讪一笑,“出山进城,全凭脚力。” 姬瑶不再吭声,揣测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孱弱不堪,竟有这么大体能,走哪全靠一双脚。 这世间还真有买不起马匹之人…… 与她相比,秦瑨要淡然许多,“村里谁有车马可借?” 沈霖如实道:“村西刘家有一辆驴车,乡邻若有急事,都会到他们家借车外出,短则几天,多则月余。不过最近刘家遇事,怕是借不得了……” 他吞吞吐吐,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饶是如此,秦瑨依旧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对他一拱手,“烦请小兄弟帮个忙,明日带我们去刘家拜访一趟。” *** 这晚,两人毫无意外的留宿在沈霖家中。 主家睡得早,秦瑨却没有睡意,打了些井水洗了洗身子,闲下来便坐在院里,任夜风拂过半湿的头发。 没有了兽吼,春夜显的格外幽寂,远处一轮月牙挂在朦胧的山头,光若纱雾,笼罩着这片黑黢黢的土地。 回溯往昔,秦瑨有许多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夜色了,朴素无华,原始本真,仿佛能让人忘却尘世间的纷扰,只想举杯邀月,畅快一番。 可他现在没有这份雅兴,往后怎么办还需千斟万酌,容不得半分纰漏。 秦缙收回眼神,修长的指尖揉起额角。 原本他想直接赶往陇右,但经过山里的磋磨,不得不放弃最初的设想。姬瑶受不住苦,若路途太长,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祸端,他只能就近寻个中转地,让地方官员加派人手,秘密护送他们到陇右。 究竟该让谁接应,一下子又成了难题。 他努力回想着地方官任命的花名册,直到厢房传出一道细软的声线:“秦瑨,你进来一下。” 厢房内燃着一根蜡烛,没有灯盏,只用蜡伫在窗台边,靠墙有一张木榻,下面搁着两个杌子,除此之外没有旁的家具。 姬瑶静静坐在木榻上,玉貌芳姿惹人艳羡,与这颓破的屋舍格格不入。 “怎么了。”秦瑨在门口驻足,并未靠近她。 姬瑶没说话,只轻抬眼睫,露出几分忸怩之态。 当她瞥到秦瑨微敞的衣襟时,那若隐若现的劲壮肌理让她面靥生霞,杏眼清波流溢,闪躲间更显娇憨。 这模样委实古怪,秦瑨眉宇一蹙,又问:“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这榻太硬了,没有褥子也没有软枕,我睡不着……要不你上榻坐着吧,咱们还像前几天那样睡……” 姬瑶话音轻柔,不似以往蛮横,细听携着商量的况味,着实难得。 只一瞬,秦瑨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在山里时,姬瑶胆小怕黑,加之夜晚风大,他迫不得已,只能与她偎依而眠。可眼下光景不同了,怎能还像前几天那样? 若是旁的事,她摆出这幅怜弱姿态,他自会与她好好商议,但这事…… 火烛摇曳,秦瑨的表情变幻莫测,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胡闹!” 第5章 借车 ◎你是真难伺候◎ 秦瑨转身要走,惹得姬瑶一阵难堪,自尊心仿佛被人踩在脚下狠狠碾压。 她蹙起眉头,面上那点娇羞消失殆尽,“不许走,我说的话你没听懂?” 秦瑨回过头,不可理喻的望着她,“是我不懂,还是你不懂?我们男未婚,女未嫁,共处一室,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戳断脊梁骨?” 何况两人身份特殊,他若越界,便是授人以柄,百死难辞其咎。 “你这人怎么如此古板?”姬瑶俏眼睃他,“如今又不是身在长安,这穷乡僻壤哪有人认识我们?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不行。”秦瑨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自欺欺人的事,他自不愿干。 火烛摇曳,室内无声无息,谁都没有再说话。 姬瑶仅有的耐心逐渐耗尽,她望着秦瑨刚毅的面庞,心中滚滚翻腾—— 不知躁的是怒,还是羞。 “过来坐着,这是皇命!”她猛拍木榻,灯影下声色俱厉,像一头发狠的小兽。 如此架势起来,果然管用。 秦瑨收起方才的决绝,上前几步,压低声嗓音,似叱又似哄:“你小声点,先前我怎么告诉你的?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吗?” “我没忘,但我不暴露一下,怕你是忘的一干二净了。”姬瑶冷哼道:“还记得你是什么身份吗?我为君,你是臣,我说话你就得听。” 目光交织间,秦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臆如坠大石,堵的极其厉害。 嗬,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 真是蛮不讲理! 他即生气,又觉可笑,恨不得立马掉头就走。 可这么干只会火上浇油,他太了解这位至高无上的女皇了,她脑里那根弦要是断了,还不知要干出什么荒唐事…… 姬瑶见他沉默踟蹰,赶紧趁热打铁:“虽然你我君臣不睦,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自然要相互扶持才对。我若睡不好觉,肯定没精气神逃命,若我出什么意外,你有何颜面去见我阿耶?你可别忘了,你的荣华富贵可是我阿耶给的。” 好啊,屁大的事还要搬出先皇! 秦瑨脸色一黯,说教的话全部挤在喉咙里,争先恐后,不知该从哪句开始谈起。 外面夜色渐浓,姬瑶打了个呵欠,面上戾气散去,嗓音亦变得柔和下来:“不就是靠靠你么,多大点事?我都不嫌弃,你嫌什么,快些过来,我真的好困……” 一把好嗓子到最后娇颤颤的,她起身下榻,趿着鞋走到秦瑨身边,素手轻抬,揪住了他的衣袖,把他往床榻边拉。 若不知内里,还以为两人是郎有情,妾有意。 秦瑨开始莫名慌乱,连带着额角的青筋都在疯狂躁动。 两人在黯淡的烛影下无声拉扯,反复几次,他终是被她拽上了榻。 秦瑨背倚墙壁,绷着身子坐在榻上,姬瑶则偎依在他身边,心满意足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继而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他身上。 甫一阖上眼,便听一道咬牙切齿的声线自她头顶漫过—— “你是真难伺候。” 似不甘心,似不情愿。 姬瑶毫不在意,自己睡舒坦就行了,谁会管肉垫子甘不甘心,愿不愿意? 靠着靠着,她呼吸渐沉,头也开始东倒西歪。 秦瑨没办法,只能像在山里那样,展开臂弯,虚虚揽住她。 这一揽,她的脸颊正好贴上了他坚实的胸膛,温热的吐息顺着他微敞的衣襟滑进去,一下一下撩拨着他,酥麻难耐。 之前在山里时,秦瑨昼警夕惕,即便抱着她也没什么旁的想法。 如今少了顾忌,怀中的人彻底变成了一具酥香软骨,饶是他欲望极低,却也忍不住生出一簇莫名的心火。 尤其当她扭动身子时,两团软绵就碾压在他身侧,如此消磨比挨两刀还难受,让他不自主地攥紧了指骨…… 这夜,更为难捱。 秦瑨轻嗤一声,阖上眼,努力摒除杂念。 多年来他一心扑在朝廷里,面对女人他素来都是退避三舍,能躲就躲。有投怀送抱的,见他没个好脸色,自不敢再来招惹,如今光景却让他甚是无奈。 先皇在世时与他君臣和睦,谁曾想驾崩后留了一个女儿折磨他。 早知如此,他才不会奉驾南巡,太傅告病时,他就应该跟着一起病几天。 *** 天还没亮,沈霖作为主家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为长安来的客人准备好了早膳,尽足了地主之谊。 待姬瑶和秦瑨盥洗完时,沈霖已经用完膳出门了。 两人坐在案边,面前摆着三样膳食:一盘叫不出名的野菜,米汤,以及蒸饼。 姬瑶失望至极:“怎么连个肉都没有,好歹杀只鸡啊……” “有热乎饭就不错了,别挑剔的。”秦瑨夹起一块蒸饼,直接放入口中。 眼瞧他一副吃啥啥香的模样,姬瑶忍不住剜他一眼,“嘁,全天下就你不挑剔。” 饶是心里嫌弃,但一顿不吃饿的慌,她叹口气,低头啜起米汤。清汤寡水没滋没味,但胜在它是热的,跑到肚腹里暖融融的,倒是舒坦。 不知不觉,一大碗米汤下肚,姬瑶这才留意到秦瑨棱角分明的脸。 两不厌 第7节 他刮了胡茬,嘴角的淤青也好了很多,虽然穿着布衣,但一眼望去干净耀目,连日的奔波仿佛对他只是小菜一碟,姿容分毫未改。 只是…… 姬瑶指了指他眼下乌青,好奇问道:“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秦瑨仿佛没听到这话,将嘴里的野菜囫囵吞下。 昨个后半夜,姬瑶像蛇一样缠在他身上,弄的他大气不敢喘,能睡好才怪。 对此他不愿多谈,姬瑶却一直追问:“在山里那几日也没见你的黑眼圈如此之重,你到底怎么了?病了吗?” 大早晨起来就唧唧喳喳,秦瑨烦不胜烦,不知该如何搪塞。 恰好沈霖出现在院里,“秦大哥,刘伯在家呢!” 秦瑨听罢放下竹筷,借此机会逃离了桎梏,紧随沈霖而去。 院中空寂下来,姬瑶适才清醒,把竹筷一扔,踩着一双攒珠翘头履追了出去。 刘家坐落在村西,屋舍高大,土墙围筑,在村里非常显眼。 三人迈进门槛时,男主人刘昇正在院中翻地,不过三十五六岁,一张国字脸生的慈眉目善,无甚表情时嘴角还在往上翘,一看就知是个慷慨之人。 沈霖亲切的称他一声刘叔,引着秦瑨和姬瑶上前,“这两位是长安过来的,有些事想与你相商。” “这样啊,快请进。”刘昇热情的将三人请进屋中,复又去厨屋烧水。 姬瑶坐在杌子上等待,闲来无事,掀眸寻睃四周。 刘家条件虽比沈霖家好,但也只是毫厘之距,在长安附近根本寻不到这种破旧的坯屋了,大多是砖瓦宅邸。 “久等了。” 刘昇笑吟吟的走进来,手提铁壶,替他们倒满茶水。 “多谢。”秦瑨与刘昇相邻而坐,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是长安过来的商贩,在山中遇匪,又迷了路,幸得这位小兄弟搭救。今日冒昧前来,想借您的驴车一用,助我们早日归家,事后必有重谢。” 听及遇匪一事,刘昇皱起眉头。 若以往他肯定要出手相助,可现在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哎。”他愁眉不展,“对不住二位,最近家中遇事,正需使用车辇,实在借不得你们了。” 这说法与沈霖所言如出一辙。 来之前秦瑨已有准备,诚恳道:“冒昧问一下,不知您家中发生了什么事,秦某能否帮的上忙?” 屋内静下来,掉根针都能听到。 刘昇意味深长的端详着秦瑨,这位长安来的商贩穿戴寻常,气度却望之不凡,眼神中的刚毅让人不容小觑,仿佛所有难事在他这里都能化为乌有。 只是现在连官老爷都帮不上他,一个外地商贾又能做什么呢? 刘昇对他感激笑笑,无可奈何道:“这忙不太好帮,还是算了吧。” 秦瑨也不勉强,“你我萍水相逢,算是缘分,我们既然帮不上忙,也不能白喝您的这杯茶。您可以跟我们谈会谈会,一来二往,总能纾解一番心结。” 刘昇望着门外长长叹息,这话听着有理,说一说糟心事,心口或许就不堵了。 何况他现在是墙倒众人推,无人能听他一言。 “是家中小女出了事……” 第6章 恶行 ◎是否能治你个懒政塞责之罪?◎ 年轻时,刘昇精明能干,经常来往县城贩卖山珍野味,赚了一些银子。后来妻子重病,花光了钱财也没能救回来,留下他和五岁的女儿相依为命,日子虽不富裕,倒也算和和美美。 一晃多年过去,女儿刘玉芝已年满十五,出落的亭亭玉立。 刘昇本来在县城寻了一户好人家,就要把她嫁过去,谁料前段时间刘玉芝在河边浣衣,竟被路过的山匪糟蹋了,亲事因此也没了着落。 那匪头食髓知味,给他七日时间,让他把刘玉芝送到山寨,逾期不至便要下山屠村。 莫岭庄本就经常受到山匪骚扰,此事一出,村里更是人心惶惶。经过商议,乡邻全都堵在他家门口,嚷嚷着让他把女儿送上山。 刘昇不同意,很快就被乡邻孤立了。先前经常有人来他家借东借西,现在鸟兽散尽,话都不肯和他说一句,也就沈家郎还像以前那样。 读书人嘛,终是和白丁不一样。 “一开始,我想带着女儿逃离这里,但害怕途中遇到山匪,走不远就要被抓,弄不好还会连累乡邻,只能就此作罢。”刘昇抬手掩目,话音哽咽:“到现在还剩下三天,我无计可施,可能……可能真要把芝娘送出去了……” 一股戚然盘旋在屋舍中,沈霖望着刘昇,几次想开口,终究还是握拳锤膝,重重的“哎”了声。 姬瑶听闻附近有山匪出没,不禁回想起那个惨烈的夜晚。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她该不会如此倒霉吧? 她紧张不已,问刘昇:“附近盗匪猖獗,为何不报官处理?” “报官没用。”刘昇抹了抹眼角,“我们村人丁稀少,又地处在三道交界之处,没人愿意接这个麻烦活。先前我去求过县令,可他让我去找隔壁县上告,一来一回全都晚了,我只能拐道回来。家乡父母官本应为民做主,可我们这些百姓遇到难事时,却像鞠球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 他目光哀然,泣血般的控诉。 秦瑨目似寒潭,终于弄明白了那些木栅沟渠的作用,十有八九是用来对付山匪的。 姬瑶心道刘昇真傻,“县丞不管那叫渎职,你们去找刺史上告啊!” “难呐。”刘昇落寞笑笑,“那可是刺史大人,岂是能轻易见到的。” 按照盛朝律例,百姓上告,不许越级,想要避开管辖地直接见刺史,绝对难于上青天。就算幸遇见,刺史政务繁忙,自没有功夫给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断官司。 姬瑶这下没话说了。 从刘昇家出来,她难得敛眉肃目,思忖着方才的见闻。 自打她成为皇太女,长安的女郎皆是恣肆随性,就连成亲都无需下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天下竟还有女郎任人鱼肉。 县丞不管,刺史见不到。 难道刘玉芝只能听天由命,嫁给山匪了吗? 姬瑶胸窝窒闷,有些同情刘家的遭遇,可惜虎落平阳,她现在帮不上他们分毫。 因要准备乡试,沈霖先行一步,赶回家中温书。 目送他离开,姬瑶讥诮地睨向身边人,细声道:“你做山匪时,也干过这种打家劫舍的勾当吗?” 秦瑨只言片语都没有,目光沉沉,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也不知你给我阿耶下了什么蛊,竟得他如此重用,麻雀变凤凰,气运可真是好。” 姬瑶言辞犀利,一刀刀往秦瑨心尖上扎。 秦瑨素来在意别人评判他的出身,而姬瑶最喜欢就是揪住他的出身不放,每当君臣产生冲突时,她要么当场冷言相讥,要么就私下煽动世家,找到机会对他群起而嘲之。 本以为秦瑨会像以往一样震怒,谁知他今日格外冷静。 明晃晃的日头下,他停下脚步,不疾不徐道:“悲喜自渡,我的事先抛开不谈,但刘家的事你应该看的真切。我曾多次上奏,主张管制地方官员,你觉得我是庸人自扰,迫于无奈才允准实行。时至今日,地方不作为者依旧大有其人,仗着山高皇帝远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弄的百姓哀声怨道,如此一看,你还觉得我是多虑吗?” 他凝视姬瑶,心头漾起莫名的期待。 以往她稳坐高堂,不谙世事,如今落难在外,亲眼看到这些民间疾苦,总该信他几分了吧? 可惜姬瑶只是不屑地笑了笑,“眼下只是个例,怎能一竿子打死一群人?若要细说,管制地方官员这件事可是交由你和御史台负责,这么长时间了,还有不作为者,那我是否能治你个懒政塞责之罪?” 女郎轻柔的嗓音落地,蕴着几分奚落,甚是无情。 秦瑨眸中光影泯灭,压抑道:“这事的确由我负责,但我并没有收到朝廷的实际支持,政策实行起来不知要受到多少阻力,我——” “行了行了。”姬瑶怏然打断他:“用你的话说,咱们现在都是白身,谈这些政事有何用?有功夫在这白费口舌,不如想想如何弄辆车来,去陇右那么远,我可是万万走不到。” 她望着他,不点而红的唇微微噘起,好似任性娇憨的小娘子,没了先前咄咄逼人的态势。 两人对视几息,秦瑨深深吸气,亦跟着收起了对峙的情绪。 他们君臣之间矛盾深沉,想要化解并非易事,处理好眼前的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把姬瑶送回去后,秦瑨独自在村里游逛了一圈,这里家家户户穷的吊儿郎当,当真只有刘家那辆驴车。 可现在刘家遇难,不肯相借,明抢,使计,亦或是放弃,一时让他左右为难。 直至夜幕初降,他还是没能找到万全之策。 许是前几天累坏了,姬瑶早早便犯困,责令他褪鞋上榻,急不可耐地靠住他,翻来覆去的扭动身子。 屋内灯影绰绰,秦瑨又开始不自在了。 他薄薄的唇紧抿在一起,终究是耐不住,低头叱道:“你乱动什么?到底睡不睡?” “我得找个舒服的姿势啊……”姬瑶睁开杏眼看他,似有几分委屈。 屁事真多! 秦瑨冷哼,头一抬,懒得与她多费口舌,任她在身上来回搓捻。 他屏息凝神,肌肉愈发紧绷,如同上刑一般难受。 半晌,姬瑶终于消停了,脸颊贴着他的宽肩,一只无处安放的小手覆在他的心口上,紧攥他的衣襟。 昏暗之中,秦瑨头靠冷硬的墙壁,长长舒了一口气,鬓角早已堆积出一层薄汗。 “秦瑨。”姬瑶迷迷糊糊唤着。 他回过神,睇向她酣甜的面靥,“怎么了?” “有点冷……” 春夜的确料峭。 秦瑨拎来旁边的被衾,将姬瑶裹的严严实实,肩膀都没露。 在外条件艰苦,他只求这位祖宗千万别受风寒。 很快姬瑶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熟了。秦瑨揽着她,也跟着阖上眼,脑中又开始回溯今日的见闻。 快要睡着时,屋外突然传来争吵和叫嚷声,听不清晰,只觉乱哄哄的。 秦瑨睁开眼,心觉这声音不妙。 姬瑶亦被惊醒,惶恐道:“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