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国舅》 嫁国舅 第1节 《嫁国舅》作者:笑佳人 文案: 李云珠是勋贵圈公认的美人,骄纵恣意,忍不得半点委屈。 小国舅曹绍做梦都想娶她,可惜长辈变了主意。 “云珠,是我无能,负了你。” “哦。” 李云珠对曹绍并无多深情分,唯独咽不下这口气。 这时,大国舅曹勋回京了。 他少时有言,不收边关不成家。 而今,大国舅爷三十功成,威武挺拔。 李云珠:“行了,就嫁他!” ·女主娇纵,男主腹黑,均非完美人设。 ·年龄差十二岁。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云珠,曹勋┃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国舅爷与小夫人的婚后恋 立意:真心换真心 第1章 青梅竹马&兄弟相称 九月中旬,秋高气爽,正适合年轻气盛的勋贵子弟们寻些乐子,活动筋骨。 京城城西,有一座占地颇广的马球场。 这球场原是大夏朝一位痴迷马球的大将军所建,是私人产业,后来那位大将军犯错被抄家,这马球场便成了天家的。皇帝们不好此风,自己不用,派了宦官来经营马球场,无论勋贵子弟还是京城的平民百姓,只要缴纳一定的银两,便可入场跑马打球。 不过,打马球是个吃银子的癖好,大多数百姓都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这球场渐渐就变成了勋贵子弟的竞技玩乐之所。 有人打球,自然也有人品茶观赛。 马球场三面围墙,饰以锦缎,只在北面建了一排亭台楼阁,中间修得最气派的观星楼专门留着给皇族贵人们用,左边几座亭子给寻常男客,右边的留给女客。 日上三竿,其中一座名为落霞亭的亭子里,坐了几位彩裙飘飘的官家闺秀。 “快开始了吧?” “嗯,你看那几个小太监,等他们核实完场地,确认场地安全,两支球队就要进场了。” “听说小国舅今日也会来?” “自然,今日来观赛的闺秀们,至少有一半都是为了他。” 小国舅曹绍,当今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方二十,俊美如玉且文武双全,乃京城无数闺秀明着暗着心仪的翩翩佳公子。 负责回答的红裙女子见刚搬到京城的表妹面露神往,笑了下,低声补充道:“小国舅虽好,可他早有心上人了,宁国公府的李云珠,那位要貌有貌,家世又与小国舅极其登对,青梅竹马的,据说两家长辈早就默认了这门婚事,若非李云珠的祖父老国公爷去世了,李家服了两年多的丧,小国舅可能早就娶了李云珠过门。” 红裙女子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周围,忽然,她视线一顿,提醒身边听得津津有味的表妹:“看,那边正走过来的青裙姑娘,便是李云珠!” 表妹还算机灵,聪明地用团扇挡住半张脸,再假装伸手去端桌子上的茶,然后微微偏头,不经意似的朝东边看去。 观星楼的西侧,一共有四座亭子,每间亭子能坐十来人,亭子中间的长廊设有美人靠,倘若哪日客人来得太多,亭子便留给贵客们用,家世低的妇人小姐们自动移步到长廊中。 好在这等盛况并不多,像红裙女子,父亲只是五品武官,这时也能在最边上的落霞亭占据一席之位。 名门勋贵家的闺秀,基本都坐在离观星楼最近的清风亭、归鹤亭。 那表妹碰到茶碗的时候,眼睛也瞧见了通向清风亭的走廊。 按理说她这一眼过去,应该先经过三个亭子里或坐或站的闺秀们,偏偏她就是先看到了表姐口中的李云珠。 或许是因为宁国公府刚除丧不久,李云珠打扮得很是素淡,一件素白的对襟襦衣,配一条裙边绣缠枝莲纹的玉青色齐胸纱裙,乌黑浓密的发间也只简单地别了两朵雪白的精巧绢花。 可她生得极美。 莹白润透的肌肤仿佛会发光,纤眉朱唇,眼尾上挑,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睥睨他人的尊贵气势。 都说人靠衣装,在李云珠身上,什么衣裳首饰竟都不再重要,但凡她一出现,她的脸便足以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表妹看呆了。 红裙女子并不奇怪,只轻轻扯了扯表妹的袖子,提醒她快点坐正。 表妹竟像偷窥少年郎被发现似的,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一边换个姿势偷偷窥视,一边小声赞叹道:“她可真美。” 红裙女子也很羡慕:“是啊,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也跟你一样,哎,大概也只有她那样的美人,才能让小国舅……” 表妹:“如何?” 红裙女子沉默片刻,含糊道:“今日两个人都在,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用长辈们的话讲,小国舅对李云珠,真是为色所迷,毫无骨气。 . 云珠听不到远处那对儿表姐妹的对话,她也根本没留意那边的人。 离观星楼最近的清风亭已经要坐满了,都是彼此熟悉的名门闺秀,云珠不屑再去人堆里挤,视线投向旁边的归鹤亭。 只是她才要从清风亭前绕过,坐在北面主位上的孙玉容忽然唤道:“云珠,这边来!” 云珠看过去。 孙玉容头戴金簪,耳坠红宝,眉目张扬。 她朝云珠笑笑,再对坐在亭子里最边角位置的一个纤弱少女颐指气使道:“七妹,我与云珠最相熟,先前不知道她要来才没给她留位置,现在她来了,我既然包了清风亭,哪好委屈她去隔壁,只好叫你让一让了。” 庶出的孙七姑娘不敢违背嫡姐,小脸青红变幻地站了起来,怯怯地看向亭外廊道上的云珠。 同亭还有七八位闺秀,有的平时就巴结孙玉容,这会儿都幸灾乐祸地笑,有的更怕云珠,垂着眼不作声。 云珠瞅瞅孙七姑娘让出来的位置,笑了笑,问孙玉容:“你当真要请我与你同席?” 孙玉容:“当然,咱们可是从小就一起玩了。” 云珠的脑海里浮现一些模糊的画面,都是勋贵将门家的孩子,她与孙玉容确实打小就认识了,玩也玩过,只是每次孙玉容都会被她气哭。都哭了,哪还可能成为闺中密友,她不把孙玉容当回事,孙玉容却处处找机会跟她作对,妄想着压她一头。 “同席也成,我要坐你的位置,别的地我都不喜欢。”云珠彻底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道。 孙玉容脸色一变。 不等她开口,云珠继续道:“你都叫七妹妹让位了,可见是真心邀请我,既然真心,不会连一个位置都舍不得吧?” 孙玉容跟吞了苍蝇一样,无法回答,她悄悄朝一位姓贺的好姐妹使眼色。 贺姑娘心领神会,保持着坐姿,扬首朝云珠啧了啧:“玉容盛情相邀,李姑娘却要占了主家的位置,是不是太无礼了?” 云珠淡笑,将这个问题抛给孙玉容:“她说我无礼,你也这般觉得?” 孙玉容在心里狠狠点头,无礼狂妄,李云珠可不就是这样的人! 可她先摆出友善的姐妹姿态,这会儿再责怪李云珠无礼,岂不成了拆自己的台? “怎么会呢,你这是真性情,与外人当然要客气,咱们谁跟谁。” 说着,孙玉容努力扯出一个大方的微笑,绕出亭子,亲手将云珠拉了过来。 云珠面上带笑,却在经过贺姑娘时驻足,微微蹙眉,遗憾地对孙玉容道:“罢了,我与这位姑娘话不投机,还是不打扰你们了。” 贺姑娘:“……” 云珠已经带着丫鬟径直去了十几步外的归鹤亭。 主仆俩离开后,贺姑娘第一个咬牙切齿:“这人也太嚣张了,我要是敢如此失礼,我娘早罚我抄《女诫》了!” 孙玉容哼道:“谁让人家命好呢,祖父是威震边关的大英雄,父亲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 她家里也有爵位,可惜也只剩爵位了,当今的顶梁柱也就是她爹齐国公,身材肥硕,才干平平,领个闲差混日子而已。 这时,两队球员骑着骏马进场了。 一队穿红袍,一队穿青袍,每队十人。 云珠的大哥李耀、半个未婚夫曹绍都在红队。 李耀今年二十,身高八尺八,面容刚毅,虎背熊腰,像极了已经逝去的老国公。 这样的男儿放在战场上定能让主帅将军们喜爱器重,名门世家娇滴滴的闺秀们却很容易被他吓到,哪怕李耀贵为宁国公府的世子元庆帝钦点的御前侍卫,至今也没有收到过哪个闺秀的秋波暗送。 在李耀的衬托下,身高八尺却英武挺拔恰到好处的曹绍简直成了男仙下凡,既有温润的君子书生气,又有年轻武官的英姿飒爽,牢牢吸引了一批闺秀的芳心。 比赛尚未开始,曹绍同李耀打声招呼,突然催马,直奔北面的观赛台而去。 他一身红袍,玉冠束发,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持着偃月形球杖,衣摆随着秋风飞扬。 随着他的靠近,芳龄待嫁的闺秀们几乎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背上的小国舅。 可惜小国舅早早锁定了心上人的位置,转眼便停在了归鹤亭下。 归鹤亭里,云珠坐了主位,两边各坐了三四个不甚熟悉的闺秀。 曹绍对旁人视若无睹。 因为宁国公府要为老国公爷守丧,家眷不外出也不待客,曹绍已经有两年半没见过云珠了。 日思夜想,不外如是。 此时此刻,他定定地望着亭中的云珠,早将提前预备的各种寒暄话语忘得干干净净。 喜欢来这边看球的闺秀多出自武官之家,规矩没文官家里那么重,所以曹绍光明正大地来见云珠,大家也不觉得有何不妥,要么悄悄欣赏小国舅的姿容气度,要么暗暗地笑他这模样过于痴了,与此同时,她们免不得地也都很羡慕云珠,很快就可以嫁给这么一个知根知底又俊美无双的好郎君。 云珠呢,多少也是有些想念曹绍的,毕竟他长得好看,也是个非常好的玩伴,从小对她有求必应。 女子十五岁及笄,十三四岁基本都已经开窍,会暗暗挑选心仪的男子作为夫君备选。 云珠也未能免俗,可以说,早在十三岁的时候,她差不多就认完了京城每一个与她门第相当的年轻子弟。 比较来比较去,曹绍方方面面都是众人当中的翘楚。 嫁国舅 第2节 从小被家里娇纵着长大的公府嫡女,既然要嫁,当然要嫁最好的男儿。 曹绍喜欢她,两家的长辈也都彼此看好,云珠便也在心里把曹绍当未婚夫看了。 她离开席位,走到归鹤亭南边的雕花护栏前。 曹绍催马又往前走了一段,仰头望着她,俊美的面容在秋阳下一览无余。 云珠细细端详片刻,对曹绍润泽如玉的脸庞十分满意,她见过一些世家子弟,脸上会长痘的,她可不希望曹绍坏了这副好皮囊。 “马上要开赛了,你过来做什么?”云珠居高临下地问。 曹绍到底顾忌着别人,咽下“想她”的话,用兄长的语气调侃道:“许久不见,怕云珠妹妹忘了我是谁,特来混个脸熟。” 云珠笑了,嗔他一眼。 曹绍也不好耽误太久,打完招呼便回了队伍。 云珠也退回席位,远远望着场地中迅速交错的身影,只是,曹绍虽好,她更关心自己的亲哥哥,马球危险,容不得任何疏忽。 李耀心里憋着一股火。 家里刚除丧,恰逢西北战线吃紧,皇上便派父亲领兵出征,他也想去,父亲却说他有勇无谋,只适合留在皇上身边当侍卫。 李耀怀疑父亲是在报复祖父! 因为祖父生前总是瞧不起父亲,扬言父亲只会纸上谈兵,现在祖父没了,父亲就拿容貌酷似祖父的他撒气! 球场变成了战场,李耀手中的球杖也变成了长枪,跨下的骏马更是猛虎一般,势不可挡。 只要见了球,也不管球在谁手,李耀便弯腰挥杖,抢走后直奔球门。 “砰”的一声,他又抢了一个球。 被抢球的同队曹绍:“……” 罢了,只要李耀不反对他接近云珠,准妻兄抢他的球算什么? 母亲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只等宁国公从边关凯旋,母亲便会派人去李家为他提亲! 再看一眼归鹤亭的方向,曹绍胸怀喜气涤荡,笑着护卫到李耀右侧,阻拦青队抢球。 . 边关,经过十日的快马加鞭,宁国公李雍终于带兵赶到了甘州。 本朝建国已有两百余年,从初期的强盛渐渐衰落,到先帝朝,北线从东到西连丢九州,全被胡人占去。 这是积弱的国力决定的,几位叔伯辈的老将再骁勇,战功也只体现在成功抵御了胡人铁骑,让他们无法再南下一步。 幸好,国运保佑,先帝在位后期,大夏朝出了一位有志向且有能力兴国的首辅。 首辅厉行改革,国库一年比一年充盈,百姓们有了好日子,军队兵力也越来越强。 趁胡人几个部落起了内斗,二十年前元庆帝一登基,便开始了收复九州的大业。 时至今日,只剩朔、甘、肃三州。 越是紧要关头打得越艰难,李雍压抑不住心中的血性,主动请缨。 作为一个明明文武双全却一直被战神老子嫌弃贬低的热血中年国公,李雍盼这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已经盼了十几年! 老头子嫌他只会纸上谈兵? 这次他就要让老头子在九泉之下看看,他是多么的用兵如神! 九月中旬,李雍发兵攻打甘州城,败。 十月初,李雍带兵截击胡人粮草,未料只截了几十车沙子,大营反遭胡兵偷袭,损失惨重。 十月中旬,李雍亲率万余骑兵,轻敌冒进,被胡兵两头围堵在一处峡谷。 生死存亡之际,大国舅曹勋率领的援军从朔州赶到,经过两个时辰的英勇奋战,斩杀此地所有胡兵。 此时的李雍,左肩中箭右腰挨了一刀,因为是主将,先前胡兵没有杀他,而是将他五花大绑,准备活捉回去。 他无法动弹,只能看着曹勋的人马如神兵天降。 援兵从外杀到内,李雍找了很久才寻到曹勋的身影,见他右手持刀,前进路上所向披靡,脸庞被敌兵的血飞溅染红。 这样的曹勋让李雍十分陌生。 他们两人的父亲都是有国公爵位在身的武将,战场同袍几十载,称兄道弟,交情甚笃。 曹勋的父亲比老头子小几岁,再加上头胎生得晚,导致曹勋比李雍小了整十岁。 十岁也不算太大,李雍便一直与曹勋兄弟相称。 曹勋十六岁那年,李雍已经娶妻生子。 老头子不许他带兵,曹叔却很舍得历练曹勋,曹勋也在元庆帝问他有何志向时,发出了“不收边关不成家”的少年豪言。 自那之后,曹勋便一直追随曹叔征战边关,就连曹叔捐躯沙场,曹勋也只是在边关带孝守城。 算起来,今年曹勋已经二十九了,两人也隔了十三年未见。 杀完最后一位胡将,曹勋收刀,视线一转,大步朝李雍走来。 李雍垂眸,只觉得汗颜。 而在曹勋的部下眼中,这位宁国公虽然带兵不行,长得却儒雅俊逸之极,即便处在眼下的狼狈境地,宁国公仙风道骨的,看起来也只是因为不小心,才暂时龙困浅滩。 曹勋是唯一早就知道李雍长得好的人。 他单膝蹲下,在沉默中替李雍解开身上的绳索。 李雍再颜面无光,也得打起精神应对,看着开始替他检查伤势的曹勋,李雍苦笑道:“十几年未见,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你重逢。” 曹勋抬眸,见李雍已经垂下眼帘,他便也对着他的伤口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李兄不必介怀。” 李雍还是苦笑。 他腰间的刀伤不深,难处理的是肩上的箭伤。 曹勋先替他简单包扎了下腰,交谈时一口一个“李兄”。 李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曹绍那小子刚刚二十,与女儿年龄相配,他也从来没把曹绍当兄弟,故而默许了这门婚。 可是,等女儿真的嫁了过去,曹绍喊他岳父,曹勋作为曹绍的哥哥,见他是不是也得改口喊声“伯父”? 曹勋不知他心中所想,见李雍深深皱起眉头,关心问道:“李兄可是哪里不适?” 李雍:“……无,无碍。” 罢了,反正女儿还没嫁过去,随便曹勋怎么叫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更新啦! 阅读说明: 1.男主比女主大12岁,都不是完美人设。 2.架空,没有原型,虽然有个辅国厉害的首辅,但与守寡那本里的公爹不是同人,戏份也不多。 嗯,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仗势欺人可不好 甘州距离京城有三千多里,所以李雍第三次大败且险些被活捉的战报,就算八百里加急,也要四日后才能送进京。 宁国公府,正和堂。 云珠沿着游廊行至门前,就见母亲孟氏坐在北面的太师椅上,左肘搭着桌面,右手掩面打了一个哈欠。 云珠笑了:“娘昨晚没睡好吗?” 孟氏拿帕子擦擦因为困倦而泛湿的眼角,朝女儿叹气:“是啊,梦见你爹又打了败仗,人家的刀都砍到他面前了,然后我就吓醒了。” 那梦境过于真实,导致孟氏惊醒后就再也无法入眠,翻来覆去的,担心远在甘州的丈夫真的出了事。 北面有两把主座,云珠没去坐空着的那张,而是挨着母亲挤下,宽慰道:“都说梦是反的,娘梦见爹爹战败,那爹爹肯定胜了。” 孟氏扯扯嘴角,拍着女儿的小手道:“如你祖父所说,你爹可能真的不是带兵的料,胜败都无所谓了,我只盼着他平安归来,以后就留在京城当个富贵国公,再也别去战场上折腾。” 云珠回想父亲出征前的意气风发,笑道:“就怕爹爹喜欢折腾。” 孟氏哼道:“他那是折腾别人,你祖父都说了,他不去带兵便是报效朝廷,去了只会损兵折将。” 云珠笑:“您以前总埋怨祖父对爹爹过于刻薄,怎么现在句句都把祖父的话挂在嘴边?” 孟氏:“事实胜于雄辩,你爹用实力证明了你祖父的睿智。” 丫鬟们端了早饭上来。 云珠的哥哥李耀要去御前当差,天不亮就出发了,弟弟李显则在东宫给太子当伴读,每月月末才能回家休个白天。 母女俩面对面坐到了餐桌前。 云珠好奇问:“爹爹打了败仗,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厉害,娘会不会因此嫌弃他?” 孟氏夹菜的筷子一顿,瞥向女儿:“我若说嫌弃,你会不会去你爹那里告状?” 云珠:“哪能呢,我跟娘最亲了。” 孟氏哼了哼:“就会说甜言蜜语。” 吃了一口菜,她才回答女儿:“当年我嫁给你爹,是因为他长得俊,不是因为他带兵厉害,自然也不会因为他打了败仗就嫌弃什么。” 云珠了然:“爹爹肯定也知道你是为他的男色所迷,所以至今都没有留胡子。” 孟氏摇摇头:“算了,不说他了。” 越说越想,越想越担心。 . 定国公府曹家,曹绍也正在陪母亲潘氏用饭。 在京城现今的勋贵之家中,曹家算是横空出世的后起之秀,曹绍的父亲才是第二位国公,功业彪炳,其战场牺牲后,爵位传给了原配之子曹勋,续弦潘氏虽然才四十出头,却也成了家仆口中的“太夫人”。 潘氏奉行食不言寝不语,饭毕,曹绍才道:“母亲,今日我要去趟西山,约莫傍晚才回城。” 嫁国舅 第3节 潘氏慢条斯理地漱了口,用帕子擦了嘴角,看向儿子:“都有谁同行?” 曹绍神色大方:“云珠,最近秋景正好,我邀她去西山逛逛。” 潘氏蹙眉:“距离明年春闱只剩不足四个月,你且该沉下心来读书,整日只想着游山玩水,就不怕落榜?” 对春闱,曹绍胸有成竹,笑道:“母亲多虑了,读书也当劳逸结合,儿子有分寸的。” 潘氏:“你有分寸,云珠呢?宁国公连败两次,京城谁人不知,她做女儿的,不在家里牵挂父亲,竟然还有心情出游,旁人会怎么想?” 曹绍:“我正是知道她牵挂伯父,才提议带她出城散心,不然终日待在家里胡思乱想,劳心伤神,又有何用?” 潘氏肃容道:“人言可畏!” 曹绍不以为然:“自己的身体比外人的闲谈更重要。” 潘氏眼角抽搐,还想再给儿子讲道理,一直低着头在旁边伺候的嬷嬷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 潘氏运口气,放儿子走了:“早点回来。” 曹绍笑着行礼告退。 当年轻人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潘氏才攥紧帕子,低声斥道:“二爷小时候多懂事,如今满嘴歪理,都是被李云珠带坏的!” 嬷嬷走过来,一边帮主子按揉肩膀一边笑道:“您既然知道,又何必跟二爷怄气?二爷这年纪,正是为情所迷的时候,您越拦着他,他越惦记云珠姑娘。” 厅里只有主仆二人,潘氏看看身后,说出了心里话:“以前惦记也就罢了,谁知道李雍竟然是个徒有虚表的!据说上次甘州的战报传进京,皇上勃然大怒,在朝堂上骂了李雍足足两刻钟,看在老国公的面子才决定再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可其他的大臣,没几个看好他的!他不行,长子李耀又是个莽的,李家怕是就要从此败落。” 嬷嬷:“果真如此,二爷与云珠姑娘的婚事?” 潘氏没有回答,只发出了一声冷笑。 她想象中的儿媳妇,应当温柔知礼恭敬长辈,李云珠既不温柔,对她也不够敬重,先前她默许儿子亲近李云珠,图的是李家的兵权与圣宠,如今李雍能否保住头顶的爵位都不一定,她又哪里还能看上李云珠? . 曹绍带着两个长随,骑马来了宁国公府。 下了马,他熟门熟路地跟着领路丫鬟来了正和堂。 “天气这么好,不如伯母与我们同去吧?” 给孟氏请了安,曹绍看眼坐在一旁的心上人,笑着邀请道。 二十岁的小国舅,仪表堂堂温和风趣,既有足以与女儿匹配的相貌家世,又能够无微不至地爱护女儿,孟氏真是越看越满意。 “你们自去玩吧,我手里一堆的事,且偷不得闲呢。” 曹绍面露遗憾,然后满面春风地跟在云珠身后出了门。 云珠上了马车,曹绍骑马跟在一旁。 马车上挂着宁国公府的徽记,曹绍那张俊脸对于一些京城百姓来说也并不陌生。 当马车行到商铺林立的繁华大街,一些闲言碎语便穿过车窗传到了云珠耳中。 “宁国公啊,可惜了老国公一世英名,儿子只会纸上谈兵。” “别人家虎父无犬子,老国公偏偏赶上了。” “我见过宁国公,长得是真的俊,我婆娘到现在还惦记呢,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丫鬟连翘跪坐在一旁,听到这些,她气得不行,咬牙道:“姑娘,停车吧,我下去教训那些碎嘴的!” 云珠淡笑:“是难听了点,可谁让爹爹吃了败仗,随他们说去吧。” 都是一些布衣百姓,她真为几句闲言出手,那叫仗势欺人。 她想得开,曹绍却无法容忍那些百姓当着心上人的面奚落未来岳父,沉下脸望向正口出狂言的街头小贩,右手握住腰间的佩剑。 这是实打实的威胁,附近的百姓顿时不敢再吭声,至于马车走远后他们是不是又继续议论起来,曹绍管不了,也不在意。 出了城门,云珠下车,换上祖父生前亲自为她挑选的那匹枣红宝马。 她高挑纤细,只比身高八尺的曹绍矮了半头,上马的姿势简洁利落,很是养眼。 曹绍见她眉目舒展,似乎并未将街上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也就没再提,笑道:“比一场?” 青梅竹马,他很了解云珠的喜好。 云珠与他对视一眼,笑了:“好啊,输的人学三声狗叫。” 曹绍:“……本来还想让你,现在必须拼尽全力了。” 云珠哼道:“谁要你让,开始吧!” 余光瞥见曹绍的马已经与她的坐骑平行,云珠猛地一甩马鞭,朝前冲去。 奔腾的骏马让迎面而来的秋风变得更加清冽,云珠目视前方,彻底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曹绍紧紧跟着她,视线却渐渐移到了心上人那边。 今日云珠依然打扮得素净,穿着一套似白似粉的裙装,发间别了一朵同色的小小绢花。 风吹开她耳边的发丝,露出那张玉雪般的脸颊。 曹绍知道云珠不喜欢往脸上涂抹太多脂粉,所以她纤长的眉、樱桃色的嘴唇都是天生的,秾丽娇娆。 云珠马术本来就好,再加上曹绍的分心,半个时辰后,云珠先他一丈跑到了西山脚下。 纵马疾驰,一旦停下来,汗意也就上涌。 等曹绍停稳了,就见云珠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拿着帕子,在绯红的腮边轻轻沾着。 略显狼狈的云珠,却比她高高在上的样子更添了几分寻常人难见的媚态。 曹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珠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小姑娘了,十七岁的她,就像顶端已经绽放些许的芍药花苞,艳色难掩。 云珠换了手擦汗,才察觉曹绍目不转睛的注视。 她无疑是个美人,也喜欢俊朗的少年郎为她所迷。 “愣着做什么,脏死了。”云珠点点自己的耳边,提醒曹绍快点擦他那里的汗。 云珠长得美,声音也娇滴滴的,这么一句嫌弃的训斥,却也叫曹绍骨子里发痒。 所以他甘之如饴,笑着赔声罪,取出自己的帕子擦拭起来。 两人身后,是一棵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槐树,繁密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投下一片浓阴。 云珠眺望来路,宁国公府的马车已经近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抵达。 等着无聊,云珠想起刚刚的彩头,扭头问曹绍:“狗叫?” 曹绍尴尬:“你还真来啊?” 云珠挑眉:“如果你说话不算数,以后我不会再跟你赌任何事。” 曹绍不愿承担那样的后果,于是才恢复白皙不久的俊美脸庞重新泛起红来,他左看右看,确定不会有其他人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才驱马靠近云珠。黑马挨着枣红马,他也将上半身倾向云珠,几乎贴着她的耳畔,低低学了三声狗叫。 看家护院的狗叫起来威风凛凛,小国舅学的却是那一两个月大的狗崽,毫无底气,想要跋扈又没胆量。 云珠笑他:“早上没吃饭吗?” 曹绍近距离看着她娇媚的脸,喉头滚动,低声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云珠哼道:“我就欺负你了,你又能怎样?” 曹绍的视线自她潋滟的眼移到她红润的唇。 是个男人都会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可他生生忍住了,就算云珠不像一些文官家的闺秀那般循规蹈矩,她也不可能会纵容他婚前轻薄。 他主动拉开了距离。 等两家的随从赶过来,云珠重新上了马车,休息够了,需要步行登山的石阶路也到了。 曹绍陪着云珠走在前面。 碧空辽阔,山风怡人,秋日的林间波浪般呈现出不同的明丽颜色。 云珠还是牵挂边关的父亲的,在半山腰的凉亭休息时,她望着西北方,低声同曹绍道:“不知甘州那边如何了。” 曹绍看着她浓密的乌睫,安慰道:“别太担心,九州有六州都收复回来了,剩下三州指日可待,伯父被老国公看轻太久,大概急于求成了,接下来只需要等着跟我大哥的兵马汇合,何愁拿不回甘州?” 两次败仗在前,云珠确实对自家爹爹没有多少信心了,可她听说过大国舅曹勋的赫赫战功,知道其人能征善谋,年纪轻轻却与其父齐名,乃是本朝公认的新一代战神。祖父生前也对曹勋赞不绝口,称父亲能有曹勋的一成本事,他也不至于不许父亲带兵。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战事。 云珠是将门之女,自幼耳濡目染,在兵法战术上颇有见解,边关那些将军们她虽然没见过,也早从祖父口中了解得七七八八,所以无论曹绍提到哪次战役,她都能参与其中,而不是只能巴巴地听曹绍高谈阔论。 曹绍喜欢这样的云珠,可惜他的定力还是不够,聊着聊着注意力又偏了,或是被心上人潋潋生波的眼眸吸引,或是被她饱满湿润的唇瓣所惑。 云珠轻轻推了他一下,偏头道:“你再这样,我们就回去吧。” 曹绍尴尬地咳了咳,仗着随从们离得远,他低声道:“这不能怪我,两年多不见,你变了很多。” 云珠来了兴趣,看着他问:“哪里变了?” 曹绍不语,一双丹凤眸泄露出无限情意。 就在这时,守在山道转角处的连翘突然走了过来。 这是下面有游人靠近的意思。 曹绍立即站起来,坐到了亭子另一侧,换成连翘守在云珠身边。 “是孙家兄妹。” 云珠面露嫌弃,偏头看向亭外,并不准备理睬孙家那兄妹俩。 她却不知道,孙玉容是专门追着她出来的! 自从李雍连连吃败,孙玉容就准备狠狠奚落云珠一番了,为了能够与云珠“巧遇”,不惜派人暗暗盯着云珠的动向! “哎呀,好巧,云珠你们也来赏秋吗?” 气喘吁吁地转过拐角,看到凉亭中的主仆几人,孙玉容眼睛一亮,腿不酸了气不喘了,加快脚步闪进凉亭,直接坐到了云珠对面,中间只隔了一人的位置。 云珠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孙玉容幸灾乐祸地笑:“怎么这么不高兴,莫非是因为宁国公的出师不利?” 云珠垂眸。 孙玉容扫眼自去挡在好色的哥哥面前的曹绍,心中颇为痛快,继续拐弯抹角地讽刺起李家来。 嫁国舅 第4节 只是她才开了个头,云珠忽然抬手,不轻不重的一个耳光就落在了她脸上。 “啪”的一声,孙玉容呆住了,不远处对峙的曹绍、孙广福也齐齐回头。 他们就看见,孙玉容一手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站起来,瞪着坐在那的云珠质问道:“你打我?” 云珠则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轻声道:“打了啊,没感觉?” 以她的身份,对百姓出手算仗势欺人,打同样勋贵出身的孙玉容却没这层顾虑。 孙玉容:“……你凭什么打我?” 云珠:“凭你扰了我的清静。” 孙玉容愤怒地指着脚下的地:“这里又不是你家,我想说就说,你管得着吗?” 云珠:“管不管得着我都打了,你能如何?” 孙玉容:“……” 无法讲道理,她下意识地想扑过去也打云珠一下,可她又知道云珠会些功夫,小时候她就被云珠打哭过! 气得直跺脚,孙玉容扭头大叫:“哥哥,你还不快过来替我做主!” 孙广福倒是想来,可他才动动脚,曹绍就拦在了他面前:“姑娘家闹口角,孙兄若出手,岂不是叫人笑话?” 孙广福一来打不过曹绍,二来也不可能真的去打云珠。 看看坐在那里的高傲美人,孙广福咽咽口水,转头对妹妹道:“玉容啊,确实是你太聒噪先扰了云珠妹妹,你赶紧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孙玉容:“……” 什么哥哥啊,扔了吧! 作者有话说: 云珠:有本事你也打打我? 孙姑娘:呜呜! 第3章 美爹回京 孙玉容熟悉的京城闺秀们,不和时都是通过口角争个高低,所以她一找到云珠的痛处,便立即跑过来嘲讽。 哪想到云珠根本不跟她吵,直接动了手! 孙玉容在云珠这里讨不到好处,亲哥哥孙广福又是个肥头大耳的酒囊饭袋,只能气呼呼地下了山。 兄妹俩离开后,亭子里恢复了平静。 曹绍看向云珠,见她虽然若无其事地欣赏着远山的风景,唇角却紧紧抿着,就猜到心上人还是被气到了。 他走过去,抬手摸了摸云珠的头:“她就是只乌鸦,你别跟她计较,不值得。” 云珠别开脸。 道理她都清楚,可被嘲讽奚落的是她的父亲,大概只有活菩萨才能做到毫不介意。 “走吧,回去了。” 挥开曹绍的手,云珠径直朝山下走去。 曹绍也知道此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宽慰了的,只能默默地陪在心上人身边。 . 三日后的上午,甘州的战报终于送进了京城。 论私交,大国舅曹勋并不希望李雍声名受损,可边关的大小军情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朝廷,容不得徇私。 李雍也没想瞒着,他自己写了封告罪的折子,与战报一起送过来了。 朝堂之上,群臣议论纷纷,元庆帝再次动了肝火,下旨调李雍回京,继续留他在战场,哪怕不用李雍带兵,也会损了底下将士们的士气。 朝堂上知道了,很快京城的官民们也就都知道了。 如果李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官,他连续打三次败仗只能证明他的无能,最多官员里批判一番,不会闹得满城皆知。 可李雍是常胜将军老国公爷唯一的儿子,是元庆帝宠信二十年的御前红人,更是靠一张脸风靡京城女眷的神仙人物。 他若胜了,那是应该的,毕竟虎父不该有犬子。 他这一败,却如从九天跌入泥潭,从前有多风光,现今就有多狼藉,连路边讨饭的乞丐都能啐上两口。 但正常的百姓也就是嘴上骂骂,跟亲朋好友点评一番李雍的不是,居然有那平时就看不惯富商官员的最喜欢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的小混混们跑去宁国公府门前乱丢污秽! “夫人,外面闹事的越来越多了,要不要绑了送去官府?” 前院管事沉着脸来正和堂请示道。 看那些人的嘴脸就知道不是寻常百姓,里面甚至有宁国公府的仇家在煽风点火。 孟氏刚要点头,云珠冷笑道:“这等小罪,送去官府无非是关押两天,什么都不用做,还有牢饭吃,也太便宜他们了。” 管事点头,望着素来有主意的姑娘问:“您的意思是?” 云珠:“绑成一团丢在门外,各家拿一百文钱方能领人,不肯出钱的,每日只管一顿稀粥,饿不死就成。” 一百文钱,足以让闹事者肉疼,知道疼了,才不敢继续滋事。 管事:“这,万一他们指责咱们滥用私刑?” 云珠:“那就告诉他们,咱们门柱上的漆、院墙地面的砖都是名贵之物,他们弄脏了,要么私了拿钱换人,要么去官府照原价赔。” 管事笑了,这么一说,但凡不是傻子,对方都知道该怎么选。 那些混混闹事,就是仗着达官贵人要脸面,这时候大概只敢躲在宅子里当缩头乌龟。 等宁国公府的护卫哗啦啦冲出来,将排在前面叫嚣得最厉害的那十几个人扭住绑起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傻了。 傻了一会儿,只是听到有热闹前来观看的普通百姓迅速作鸟兽散去,被抓的那些混混,听完管事的话,连屁都不敢放了,只能跪在宁国公府门前沾满污秽的地砖上,灰溜溜地等着家里来赎人。 那可是一百文钱啊,来赎人的家眷个个都带着火气,对着自家爷们、娘们、老爹老娘或儿子女儿破口大骂:“别人来闹你也傻了吧唧地来闹,别人跑了你怎么不跑啊?以为自己长了张嘴就厉害了是吧,有本事你去甘州打仗啊,有本事你把胡兵都打跑了,光动嘴皮子谁不会?” 杀鸡儆了猴,这之后,百姓们纵使看宁国公的笑话,却也不敢再来宁国公府门前撒泼。 家仆们端水出来,仔仔细细地清理一番,宁国公府的门楣依然富丽堂皇。 只是,云珠母女耳边清静了,平时往来的名门勋贵之家对李家的态度还是有了变化。 定国公府曹家。 心上人一家受尽嘲讽,曹绍这几日也过得很是不好受,他第一时间去李家探望过云珠,可惜几句宽慰改变不了什么。 像孙玉容那种等着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数,云珠又素来高傲…… 曹绍想做点真正能让云珠舒服一点的事。 思来想去,曹绍找到潘氏,正色道:“母亲,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还请您即刻安排媒人去李家提亲。” 他想让云珠知道,无论外人怎么看待宁国公府,他要娶她的心始终坚定不移。 他也想让那些准备落井下石的小人知道,就算李雍失了势,李家还有曹家这门贵亲,绝非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潘氏差点笑出来,看着儿子道:“婚姻大事,岂可当成争口气的儿戏?” 曹绍很认真:“左右我与云珠都是要成亲的,现在去提亲,更能彰显我对她的诚意。” 潘氏:“你还年轻,想得太简单了,李家眼下乱作一团,哪有心情招待媒人,你那么做只会给他们添乱,包括云珠,她或许会觉得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同情她,她那性子,受得了?” 曹绍皱眉。 他了解云珠不假,但也经常拿捏不准云珠的心思,有时候他明明是在哄云珠高兴,她却生气了。 母亲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潘氏:“宁国公就快回京了,你且耐心等着,等这波风头过去,一切都尘埃落定,我自会替你做主。” 曹绍心烦意乱地点点头。 . 十一月初,在一场飞扬的细碎小雪中,李雍重新回了京城。 乾清宫,西偏殿。 皇宫专用的御砖润如墨玉,光可鉴人,朦胧照出跪在龙榻前的武官身影。 说是武官,李雍身姿卓然、眉目俊逸,年少时如暖春艳阳光华夺目,而今即将四十,便成了秋夜的月,清润平和,仙风道骨。 龙榻上的元庆帝姿态闲散,一手撸着怀里安卧的长毛白猫,一手托着下巴,看着外面的窗台渐渐积起一层新雪。 帝王不理他,李雍便垂着眸子,默默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元庆帝终于收回视线,瞥向跪在那的臣子。 “黑了,也瘦了。” 只这五个字,李雍眼眶一热,忙攥紧双拳,生生憋住。 几十年养尊处优的底子在那,两个月的奔波也没能晒黑太多,李雍泛红的眼圈并没能躲过元庆帝的注意。 元庆帝幽幽地叹了口气。 “老国公生前总是说你不行,朕一直当他谦虚。” “他老人家仙逝前,再三告诫朕不可命你带兵,朕终究是没听。” “事实证明,老国公英明,朕眼瞎啊。” 帝王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聊,李雍那张毫无瑕疵的中年俊脸却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头也垂得越来越低。 他姓李。 李家的老祖宗跟随皇家太祖爷南征北战,乃开国元勋,太祖命工匠为其塑像立在功臣阁,配享太庙。 与老祖宗的塑像一起立在功臣阁的,还有十几位昔日同袍,要么封了国公,要么封了侯伯,只是两百多年过去,其他十几个公侯家族要么因为后继无人彻底衰落,要么因为犯了大错被抄家夺爵,起起伏伏,李家能兴隆至今,可见代代都有杰出子弟。 李雍的父亲,元庆帝口中的老国公,亦是一员猛将,戍守边关三十年,天子倚重,百姓称颂。 李雍呢,丰神俊朗,熟读兵书,两代帝王公认的文武双全、天生将才。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带兵出征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嫁国舅 第5节 李雍有一肚子的委屈,他明明按照兵法来的,怎么就败了? 这一败,他不但丢了祖宗们的脸,也让素来倚重他的皇上被臣民诟病识人不明。 悔恨交加,李雍深深叩首:“臣知罪,任凭皇上处罚。” 修长的手指紧紧地贴着清凉的御砖,李雍想,就算皇上要他以死谢罪,他也绝无怨言! 元庆帝看看他,又叹了一口气。 他八岁受封太子,同年,李雍成了他的伴读之一,长得俊文采好性温良,文能给他抄功课,武能为他两肋插刀。 元庆帝视李雍为手足。 既是手足,再怒其不争,又如何忍心重罚? 每个将军打了败仗都要砍头的话,谁还敢当将军? “朕得给外面的臣民一个交代。爵位给你留着,官职暂且免了,退下吧。” 李雍忍了许久的眼泪,终在此时滚了下来。 皇上对他,还是留情了! 他再三叩首,满面鼻涕泪地倒退出去。 世子李耀是御前侍卫,此时就守在殿外,面朝着风雪,细雪落在他两道粗黑的剑眉之上,更显刚毅肃杀。 听到脚步声,知道是自家老爹出来了,李耀颌线收紧,侧目看去。 李雍失魂落魄,哪里有心情保持仪容。 于是李耀就瞧见了老爹的泪痕与鼻涕。 他也恨父亲不争气,这会儿却见不得父亲这副模样,咬咬牙,一手拉住行尸走肉即将经过他身边的父亲,一手掏出帕子,胡乱在父亲脸上抹了几下。 李雍这才注意到长子,嘴唇动了两下,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耀低声道:“娘跟妹妹都在家里等着,您振作点。” 李雍苦笑:“如何振作得起来?” 李耀:“您好歹还会纸上谈兵,一手枪法也罕有敌手,您那发小齐国公肥头大耳,上马都要侍卫扶着,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照样不是乐呵呵地活着?” 李雍眼前就冒出齐国公孙超那张又肥又腻的脸。 难道说,他现在的名声竟然跌到与孙超为伍了? 怎么可能呢,他至少比孙超长得好吧! 愤怒与不甘点燃了李雍眼中的神采,一身铠甲迎风而立,飞雪难掩英姿,竟颇有几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凛凛风骨。 李耀看愣了一瞬,旋即猛地摇头。 糟糕,他差点也要被亲爹的皮囊骗过去!上一次被骗的元庆帝可就在里面黯然神伤呢! “行了,您快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孙国公:我可没招惹你,勿cue! 第4章 儿子求您了,我只想娶云珠 李雍在皇上面前落泪,那是因为皇上给了他超过他能力的圣宠,他惭愧羞愧。 回到国公府后,他见到妻子爱女就哽出声音,则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见到至亲这委屈就藏不住了! 他也不想打败仗啊,他也不知道自己真不行啊,他明明可以像孙超那样在京城安享富贵,这不是体内流着报效朝堂的热血,为了收复三州才主动请缨的? 他认罚,可外面怎么就把他贬得毫无是处了,平时夸他的那些好呢? 李雍低着头站在妻子身边,张不开嘴,张了会哭得更大声。 爹娘都不在了,也只有妻子能让他露出如此狼狈的一面,又不用担心被谁嘲笑。 在孟氏眼中,俊脸挂泪的丈夫就像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着实叫她心疼。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有话去屋里说。” 孟氏温柔包容地扶着丈夫往里走,眼中再也没有旁人。 云珠:“……” 祖父活着时,经常当着他们三兄妹的面骂父亲,父亲总是一脸恭敬谦和地听着,男菩萨一般胸怀若谷,这还是云珠第一次目睹父亲失态到这种地步。 回过神来,她用眼神示意周围的丫鬟管事退下。 再之后,她也识趣地走了。 此时此刻,父亲更需要母亲的陪伴。 一直到黄昏,云珠才又在正和堂见到了久别的父亲。 李雍痛哭一场之后,沐了浴,修了胡茬,再换身苍青色的绸面长袍,至少表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七成神采。 云珠只当没瞧见父亲发肿的眼圈,若无其事地坐到母亲身边,望着门外大起来的雪道:“今日哥哥值白日的差,应该快回来了吧?娘有没有派马车去皇城外接哥哥?” 一心照顾丈夫的孟氏当然忘了,愣了愣后尴尬道:“接什么接,全京城属他最皮糙肉厚,派人接了反倒要被他嫌弃。” 云珠笑道:“娘不惦记哥哥,我惦记。” 说着,她真派了丫鬟去知会管事。 李雍巴巴地看着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一见面就对他嘘寒问暖的女儿,就连目光对上后女儿仿佛也没看见他似的偏过头去,急了,忐忑道:“云珠,你怎么不理爹爹?” 莫不是他打了败仗,连女儿都看不起他了? 云珠总算给了父亲一个正眼:“是爹爹先不理我的,亏我在家里为您牵肠挂肚,您回来就只管跟娘进去了,看都不看我。” 李雍咳了咳,讪讪解释道:“爹爹不是故意的,实在是……” 重重地叹了口气。 云珠走过来,拉着父亲的袖口道:“随便您怎么想,或是外人怎么说,反正在我这里,您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别人家的爹再厉害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对她掏心掏肺把她当宝贝疙瘩宠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外人可以捧高踩低,一家人只会不离不弃。 李雍被女儿说得又酸了鼻子。 孟氏体贴地递过来一方绣帕,好笑道:“行了行了,难不成出去一趟还变成水做的了?” 李雍眼中含泪,俊脸浮红。 云珠叉开话题:“爹爹身上可有受伤?” 李雍想撒谎,孟氏抢着道:“腰上一道刀疤,肩上一道箭疤,这是大的,小的就不提了。” 受伤是无能的表现,李雍刚要低头,就听女儿百灵鸟似的夸道:“爹爹可真厉害,换成齐国公,利箭在他面前晃一下都要吓破他的胆子,爹爹明知战场危险却能一次次迎难而上,光这份勇气就足以叫人敬佩了,还有江阴侯靖海侯那些,遇到战事就装病躲起来,生怕被皇上派去战场,依我看啊,京城老一辈的勋贵家里,爹爹最有担当!” 李雍:…… 虽然他不喜欢听冷言冷语,可女儿是不是也夸得太过头了? 云珠又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装出一副欣慰的样子:“祖父一直以他身上的大小伤疤为荣,现在好了,爹爹也有了。” 李雍:…… 老头子若真能看见他在战场的表现,怕是要踹烂身上的棺材板吧? 孟氏忍笑:“行了,再这么夸下去,你爹又要争着去带兵了!” 李雍下意识地摇头,甘州一行,他认了,单打独斗他谁也不怕,作为主将带兵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确实不是那块儿料。 不过,被女儿这么一番插科打诨,李雍总算能笑出来了。 两刻钟后,世子李耀披着一身雪大步跨了进来。 面对个头比他还要高、身形比他还要魁梧、容貌酷似老头子的长子,李雍免不得又露出几分尴尬。 李耀可不会像母亲妹妹那般呵护亲爹,大马金刀地在厅里坐下,斜眼垂眸等着他宽慰的中年美男,哼道:“败就是败了,哪个将军不打败仗,片刻低落是人之常情,天天惦记那点旧账才是真正叫人笑话。” 李雍直接被儿子气精神了:“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再败功夫也比你强!” 李耀哼得更重,站起来道:“说的不算,咱们去外面比比?” 李雍拍案而起:“比就比!” 父子俩血性上来,云珠与孟氏一起劝都不管用,没多久,父子俩便双双脱了外袍,就着廊下的灯光与漫天的飞雪比起枪来。 云珠披着斗篷,双手捧着暖呼呼的小手炉,笑着欣赏父兄的英姿。 李雍俊如玉,李耀猛如虎,但都是实打实的枪法高手。 别看李耀年轻且力气过人,李雍毕竟比他多练了二十年的枪,凭借敏捷的身姿与老辣的眼力,最终还是在厨房嬷嬷第五次探头张望的时候,一枪抵住了儿子的咽喉。 李耀重重呼吸,猛地将手里的枪丢在地上。 李雍笑他:“年轻人,输不起了?” 李耀恨声道:“我是被你气的,枪法这么好,怎么带兵就不行!” 这一个多月,不光云珠母女受了外面闲言碎语的气,李耀在朝堂上也吃了不少文武官员甚至宫女太监饱含深意的眼神,若非被祖父罚过太多次面壁思过,以他少年时的性子,非得抓住那些人狠揍一顿不可,叫他们乱瞅! 李雍:“……可见你祖父说的都是对的,我已经吃了纸上谈兵的教训,你在外面也千万要改了那莽撞的性子,事事都得按规矩来。” 李耀:“……” 云珠听着父兄斗嘴,忽然有点想在东宫做太子伴读的弟弟了。 祖父可说了,爹爹跟哥哥都指望不上,宁国公府的荣耀还要靠弟弟扛。 . 宫里。 雪大无风,元庆帝叫御膳房做了汤锅,一个人吃起来没有滋味,叫了三子一女来陪。 作为一个四十岁的皇帝,只有四个子嗣太少了。 要怪就怪他年轻时脾气太好,对妃子们都尽量宠着,结果把头一批后妃的心都宠大了,为了争宠手段频出,连皇嗣都敢彼此算计,今日你阴谋害死我刚出生的孩子,明日我便手段尽出让你四五岁的儿子偿命。 嫁国舅 第6节 后宫乌烟瘴气,元庆帝不想再忍,直接将那一批后妃处死的处死,打冷宫的打冷宫,一个都没留。 现有的四个孩子里,除了跛脚的大皇子是当时侥幸活下来的,剩下二皇子、三皇子、宜安公主都是后来入宫的年轻后妃所出,这就导致孩子们年龄差得比较大,大皇子都十八了,二皇子才十二,曹皇后嫡出的太子更是只有十岁。 东宫最近,太子先到。 都说外甥像舅,元庆帝能在太子稚嫩的小脸上看到几分曹绍的影子,很是俊秀。 等二皇子来了,元庆帝同样打量了几眼。 二皇子的生母淑妃也出自曹家,是曹勋另一个同父异母的庶女妹妹。淑妃比曹皇后早两年入宫,貌美温柔,可惜红颜薄命,没能熬过生子的鬼门关。为了表示对曹家的恩宠,元庆帝才又接了另一个曹家女儿入宫,因是续弦所生的嫡女,直接封了皇后。 元庆帝觉得,二皇子更像他一些,或许也有些像大舅舅曹勋? 只是曹勋十几年没回京了,元庆帝对他的容貌记忆也不太清楚。 人都齐了,元庆帝招呼孩子们放开了吃,趁机问问孩子们最近在做什么。 大皇子因为腿疾比较自卑,话不多。 二皇子也是沉默内敛的性子。 太子身份最贵重,同时享受着帝后的宠爱,面对慈眉善目的父皇还是很敢说的:“父皇,儿臣想换个伴读。” 元庆帝眼里的慈爱一点都没变,吃完口中的菜,问:“换哪个?” 太子一副嫌弃的口吻:“换了李显,他爹那么不中用,留他在身边我都跟着损颜面。” 元庆帝点点头:“知道了,朕会考虑。” 翌日早朝,元庆帝宣布了对李雍的惩罚,李雍原来担着禁卫军总指挥使的要职,现在罢了官,足以证明其失了圣心。 散朝后,元庆帝将太子、伴读李显都叫到了乾清宫。 李家儿郎全是高个子,十三岁的李显已经比一些成年女眷都要高,穿一件青色伴读锦袍,面容端肃,身姿挺拔。 太子站到父皇身边,微微抬起下巴,倨傲地看着李显。 元庆帝的视线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问李显:“可知朕叫你过来所为何事?” 李显恭声道:“臣不知。” 元庆帝摸摸太子的头,直言道:“太子认为你不能跟胜任伴读一职,你可有辩言?” 李显保持低头答话的姿势,垂落的睫毛微抬,复又垂下,俊朗的脸庞平静如初:“是臣失职,臣无言可辩,全听皇上安排。” 元庆帝颔首:“好,你可以出宫了,宁国公应该在宫门外等着你。” 李显跪下,朝太子一叩首,元庆帝三叩首,这才离去。 太子越想越不喜,朝元庆帝抱怨道:“他这人,整日板着一张脸,给他打赏也不见他多欢喜,儿臣早看他不顺眼了。” 元庆帝笑:“他走了,新的伴读你想找什么样的?” 宫门之外。 李雍已经去了官帽,头上只用布巾束发,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地站在马车旁,有朝臣进出看过来,他都微微一笑,好一派出世之人的洒脱淡然。 直到看到被两个小太监护送出来的小儿子,李雍眼里才泄露出一丝担忧。 知道儿子少年老成,比他还能忍,一上马车,李雍便恢复了俗世的慈父姿态,怜惜地拍了拍儿子肩膀:“难受吧?想哭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李显:“……” 他瞥眼不知为何红了眼圈的父亲,皱眉道:“儿子不难受,也不想哭。” 李雍惊讶:“太子这般不留情面,你不委屈?” 李显:“与太子何干,皇上要我做东宫伴读,我便尽力为之,皇上不用我了,我正好回家在您与母亲面前尽孝。” 李雍很想提醒儿子,不被太子所喜,也就等于不会被下一个皇帝器重,却又觉得,不说也好,说了,儿子可能真的哭了。 反正还小,道理以后再讲吧。 父子俩才回到宁国公府,团聚的一家人还没怎么聊呢,曹绍就来拜见了。 李雍四人都看向云珠。 云珠厌烦:“准是又来说那些车轱辘话,爹爹见他吧,我回房待着去。” 她一走,李耀、李显兄弟俩也走了。 孟氏叹道:“患难见人心,这阵子登门慰问的宾客中,绍哥儿是唯一真心盼着咱们家好的。” 李雍对曹绍一直都很满意,听到这话就更没什么可挑的了。 只是他与一个小辈也没有太多可聊的,曹绍告辞后,李雍想起一件正事,问妻子:“我不在的时候,定国公府太夫人可有安排媒人过来?” 女子十五岁及笄,家里疼爱女儿的,没有特殊情况也基本会在女儿十八岁前敲定婚事,过了十八,就显得迟了。 孟氏冷笑:“我看她这辈子都不会安排了。” 她喜欢曹绍不假,但也没傻到看不出潘氏的心思。 “且等着吧,看我是不是冤枉她。” . 京城繁华,再热闹的事过一阵子也就淡了。 李雍虽然吃了败仗,他走之后,曹勋所率的大军却接连传来捷报,朔州、甘州都已经夺回,只等攻下肃州以及嘉峪关,胡人就会再次被驱逐到大夏朝的国土之外。 胜利在望,百姓对李雍的失利也变得包容起来,毕竟李雍的败北并没有严重影响大局。 转眼进了十二月,百姓们忙着准备过年,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会再念叨李雍三败的笑话。 难熬的是曹绍。 心愿迟迟难了,瘦了一圈的小国舅再一次求到潘氏面前:“母亲,年关将近,咱们是不是该托媒人过去了?再耽误下去,恐怕伯父伯母要怀疑咱们见风使舵,有心悔婚。” 潘氏:“你只担心李家,怎么不想想,皇上刚夺了宁国公的官,咱们马上就去提亲,岂不是跟皇上对着干?” 曹绍:“皇上早知道我与云珠有意,现在我们年纪都到了,成婚乃是自然而然的事,英明如皇上,不会计较的。” 潘氏:“圣心难测,你不能光想着李家,也要替你姐姐、太子着想。” 曹绍心中一沉,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您不会真的要悔婚吧?” 既然话已经被儿子挑破,潘氏也就不装了,语重心长地道:“绍哥儿,今非昔比,李家失势,云珠已经配不上你了,你就忘了她吧,娘再为你……” “我不要!”曹绍骤然离席,望着潘氏的眼神掺杂了不加掩饰的愤怒与失望:“我们与李家交好几十年,您怎么能学外面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如果父亲在世,绝不会赞同您这般行事!” 潘氏早料到儿子会动怒,并不意外,神色平静地道:“我是你娘,难道还会害你吗?娶妻娶贤,真正的好妻子会相夫教子,成为你的助力,云珠呢,这么多年她光顾着自己高兴,把你当成猴耍,让你往东你就不敢往西,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在背后笑话你?” 曹绍:“那是我跟云珠的事,我心甘情愿,要他们管!” 潘氏抿唇,瞪着儿子道:“人家才懒得管你,只会把你当成笑料,只有我这个亲娘,才会处处为你着想!” 曹绍根本不领情,来回踱了几步,他努力压下火气,尽量哄着母亲道:“娘,您真为我好,就去李家提亲吧,只要您成全了儿子这一桩,以后儿子什么都听你的。” 潘氏冷笑:“她还没过门,你就为了她与我翻脸了,你真娶了她,心里只会更加没有我这个娘。” 曹绍只觉得有一团火在胸口升腾而起,放低身段不管用,他直接转身道:“罢了,我不求你,我自己去托媒人!” 潘氏嗤了一声,好心提醒儿子:“从来只有父母之命,我不出面,你自己去,于李家乃奇耻大辱,光是李耀就能打断你的腿。” 曹绍都快跨出门槛了,听到这话生生顿住脚步。 硬的不行,只能走软的。 曹绍跪到潘氏身边,满腔的戾气都变成了哀求:“母亲,儿子求您了,我只想娶云珠,儿子都答应好了,您别让儿子做失信之人。” 潘氏叹气,俯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傻孩子,童言无忌,你们小时候玩闹说的话,怎能当真呢?真正爱惜名声的好姑娘,本来也不该跟你提这些。” 明明是慈母的举动,曹绍却第一次觉得,亲生母亲的脸竟然如此可憎。 他是人人羡慕巴结的小国舅,却做不了定国公府的主。 . 潘氏并没有对李家落井下石,与其他贵夫人来往也绝不说李家一句坏话,她只是整个冬三月都没有与李家走动。 直到年底定国公府要设宴款待亲友了,潘氏才派个管事过来,不冷不热地给宁国公府送了一份请帖。 孟氏不冷不热地接了,这种事情,谁先撕破脸皮说难听的话,谁才是输。 她只是没有像往年那样,再与家人去曹家赴宴而已。 断就断吧,当谁稀罕? 她的宝贝女儿可不会愁嫁! 第5章 不必愧疚,婚事不成,遗憾的是你 大夏朝能有机会收复曾经丢失的九州,除了顾首辅的改革提升了国力,还要归功于曹家三代国公的统军有方、能征善战。 曹勋正是第三代定国公。 在京城百姓已经关了铺子悠悠哉哉地享受年底的安逸之际,在定国公府设宴款待亲友的前夕,边关再次传来捷报,曹勋带兵一举夺下了肃州、嘉峪关,与此同时,胡人因境内一场罕见的雪灾损失严重兵力大减,担心曹军继续深入,主动派出使臣向大夏朝求和,愿年年向朝廷进献金银与良驹。 连年征战同样消耗着朝廷的国库,元庆帝与内阁商议之后,决定接受胡人的求和。 不管怎么样,曹勋的战功让定国公府在京城的风光更胜一筹。 凡是收到曹家请帖的亲友之家,全都带上重礼登门赴宴,定国公府的门前,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排成了一条长龙,引得不少百姓自带瓜子凑到这边看热闹。 主家风光,定国公府的丫鬟小厮们都与有荣焉,个个喜气洋洋,脚步轻快地忙碌着。 太夫人潘氏盛装打扮,在里面招待女眷,曹绍虽然因为婚事遇挫,在眼下曹家只有他一个男主子留守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担起了招待男宾的重任。 生来就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后来更是成了与皇后一母同胞的小国舅,曹绍气度温润雍容,既能与同龄的年轻公子相谈甚欢,也能在老一辈的叔伯间游刃有余,男客们见了他要赞一声,女眷们更是喜欢的不得了,尤其尚未出嫁的闺秀们,都会趁着登门的短暂时机偷偷瞥上两眼。 曹绍不曾留意,在不需要应酬的时候,他的视线总是会投向巷子拐角。 他在等宁国公府的马车。 可惜一直到最后一家宾客登门,宁国公府的马车也没有出现。 今日是腊月里非常难得的好天气,无风无沙阳光明媚,曹绍的心却如跌进了冰窟。 后宅。 熟悉的夫人太太们暗暗交换着眼色。 嫁国舅 第7节 她们或许不知晓京城以外的官场与民生,可如果京城哪个达官贵人家里出了什么变动,最先察觉蛛丝马迹的就是这些贵妇人。 孙玉容的母亲,齐国公夫人心直口快,找了一圈没见到孟氏、云珠母女,她直接朝潘氏问了出来:“妹妹,怎么不见宁国公夫人?还有云珠,她不是最喜欢这种可以出风头的场合吗?” 有李雍那样的美爹,李云珠长成仙女模样也就不稀奇了,走到哪里都像会发光的凤凰一样,什么美人在她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被艳压的女子当然嫉妒,可是反过来,如果她们拥有李云珠的美貌,当然也会像李云珠一样恣意张扬。 潘氏仿佛被提醒一般,四处看了看,同样面露奇怪,问身边的嬷嬷:“派人去瞧瞧,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嬷嬷转身打发了一个小丫鬟。 女客圈里发出一些议论: “能有什么变故,八成是不好意思出门吧。” “是啊,平时越威风,这会儿越丢人,与其出门被人嘲笑,不如躲在家里清静。” “今年宁国公府都没分发请帖吧?还是等着年后再设宴?” 类似这种闲话,在场的女客早就说过或是听过好多次了。 齐国公夫人早已不觉得新鲜,她也没有多幸灾乐祸,李雍是打了败仗,可他长得俊啊,那么一个美男子什么都不用做,能在近处看几眼都叫人神清气爽,可比她的丈夫孙超强。 她只跟潘氏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云珠平时骄纵惯了,喜欢对绍哥儿颐指气使,现在她爹爹打了败仗,圣宠大不如从前,云珠的性子可能也会收敛收敛,等她嫁过来的时候,你就省事多了。” 不然婆媳之间肯定有的斗法。 齐国公夫人的儿子孙广福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所以齐国公夫人对京城这些小闺秀的性子基本都了如指掌。 潘氏闻言,淡笑道:“姐姐说笑了,咱们几家都是故交,孩子们从小就在一起玩,绍哥儿待云珠与他待玉容都是一样的兄妹情,可没有别的心思。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绍哥儿是男子,怎么打趣都没关系,姑娘家看重声誉,还是谨慎些好。” 齐国公夫人愣住了。 坐在她身边的孙玉容更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曹绍什么时候待她跟待李云珠一样了? 如果说曹绍把李云珠当仙女仰慕呵护,那她孙玉容在曹绍眼里就只是一只麻雀,心情好了愿意听她叫两声,大多时候只想挥挥袖子将她赶走! 这潘氏,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孙玉容年轻,脑筋转得没那么快,周围其他夫人们听了,瞬间都明白了潘氏的意思——曹家与李家那心照不宣的婚事,彻底黄了! . 孙玉容是跟着几个小姐妹一起吃席时,才从姐妹们口中知晓了这件大事! 她太震惊了,曹绍那么喜欢李云珠,居然说不娶就不娶了? 散席的时候,孙玉容再次见到了曹绍。 她也顾不得人多失礼什么的,扯着曹绍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反正她爹她哥都是酒囊饭袋,孙玉容早就知道自己大概嫁不了什么好人家,除了装腔作势,她也不怎么介意女德那些,行事就很随心。 “做何?” 曹绍无比嫌弃地甩开她,背对着宾客那边,冷眉冷眼的。 好在勋贵家的孩子们确实打小就认识,孙玉容与曹绍又绝不可能有什么暧昧关系,长辈们见了也都是笑笑。 孙玉容盯着他,稀奇道:“你不打算娶云珠了?” 曹绍神色更冷,贵公子的教养让他咽下了“放屁”二字,却斜了孙玉容一个表达了同样意思的眼风。 孙玉容:“你瞪我有什么用,你娘亲口说的。” 她将当时的情形转述了一遍。 仿佛有一阵寒风吹来,将曹绍脸上的嫌弃不快都冷冻成冰。 孙玉容什么都懂了。 瞥眼潘氏那边,孙玉容皱眉道:“我是讨厌云珠,恨不得她在狗屎堆里摔个跟头,可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你们俩是一对儿,婚姻大事,你怎么能这样呢?” 姑娘家被悔婚,闹不好要死人的! 孙玉容只是想压压李云珠的气焰,一起玩到大的,她可不想听到李云珠想不开做傻事的噩耗,哪怕李云珠不久前才扇了她一个耳光。 曹绍像个失了魂的人,眼睛看着孙玉容,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孙玉容不好陪着他犯傻,小跑着回到母亲身边。 齐国公孙超太胖了,一个人坐了一辆马车,世子孙广福猜到有大消息,不顾母亲妹妹的嫌弃,也拖着肥胖的身躯挤进了第二辆马车。 孙玉容真的很担心:“娘,咱们的车不会塌了吧?” 齐国公夫人瞅瞅因为年轻好歹比丈夫瘦了几圈的胖儿子:“应该不至于?” 孙广福:“行了,别埋汰我了,妹妹刚刚跟曹绍说什么了?” 这事早晚会传开,孙玉容也就没有瞒着哥哥。 孙广福一双小眼睛转了转,突然嘿嘿一笑,拍着手道:“曹绍不娶云珠的话,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虽然他长得一般般人也胖,可自家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是实打实的,孙家的老祖宗与李家的老祖宗的塑像还一起立在功臣阁呢! 齐国公夫人:“……” 孙玉容:“……” . 宾客都散了,曹绍还木头一般站在前院的影壁前。 潘氏猜得到孙玉容跟儿子通风报信了,直接回了后宅。 她知道儿子会难受,可她就是要让儿子彻底死心,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小国舅只把李云珠当妹妹”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勋贵圈,以李家的骄傲,就算她鬼迷心窍突然反悔了,亲自带着媒人去提亲,李家也绝不会点头答应。 难受吧,过阵子就好了,等她再给儿子娶个貌美温柔的贤妻,儿子又能惦记李云珠多久? 就像那些早已生儿育女的夫人们,哪个年轻时没做过嫁给李雍的美梦,成亲后还不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潘氏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又过了一个时辰,下人来报:“太夫人,二爷叫人备马,好像是要去宁国公府。” 潘氏:“随他去。” 去了能做什么呢,就算儿子想带着李云珠私奔,李雍孟氏能肯? . 宁国公府。 云珠一家都聚集在正和堂李雍的书房。 书桌上铺着一叠叠对联用的红纸,李耀负责裁纸,李显负责磨墨,云珠舒舒服服地坐在对面,欣赏自家美爹挥笔书写的俊雅风姿。 李雍这人,除了带兵不行,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缺点,论文采,甚至能与翰林院的学士们辩一辩。 李耀受不了这些风雅事,让他拿裁纸刀跟让他拿绣花针一样难受。 “年年都要自己写,直接去外面买几幅不行吗?咱们家又不差这个钱。” 李雍:“这叫年味儿,买不来的。” 李耀:“我不稀罕,您自己来,叫别人也行,反正别使唤我。” 李雍:“不想裁纸,那去练字吧,写一千个福字。” 李耀:“……” 云珠笑他:“哥哥哪都好,就是耐心太差,你多学学爹爹,儒将比纯粹的武将更容易讨闺秀们喜欢。” 李耀:“我不稀罕她们喜欢。” 李显只管专心研磨,不参与讨论。 “国公爷,门房那边来传,说是小国舅求见。” 李雍的笔尖一顿。 李耀猛地一拍裁纸刀:“行,算他有种,我还没去找他,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云珠连忙拉住真的可能会把曹绍狠揍一顿的哥哥:“有话好好说,不许动手。” 李耀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他们明摆着要悔婚,你还替他说话?” 云珠一脸淡然:“他应该也不想,何必难为他。” 李显:“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婚约,连口头协定都没有,当不存在就好,闹大了反而落了下乘。” 祖父病逝前姐姐刚刚及笄,自家不急着嫁,曹家便没有赶着提亲。 这样也好,真有订婚文书,曹家为了颜面不会公然悔婚,姐姐主动悔婚有失信义,嫁了,那潘氏又是个避凉附炎的小人,婚前能藏着,婚后必然会苛待姐姐。 李雍赞同三子,提点长子:“打了曹绍,倒显得他是个香饽饽,咱们攀亲不成就恼羞成怒。” 李耀扭头呸了一口:“香饽饽个屁,他就是个绣花枕头!” 李雍:“你们继续,我跟你们母亲去会会他。” 说完就走了。 云珠见哥哥放弃了打曹绍的想法,重新坐到铺着缎面软垫的椅子上,翻看父亲之前写好的对联。 李显看了一会儿,垂眸磨墨。 李耀憋不住话,关心道:“妹妹真不生气?” 云珠扯扯嘴角:“已经气过了。” 因为她跟母亲一样,早就根据潘氏的冷淡料到了今日,最不开心的时候,云珠把曹绍以前送过她的各种小礼物都摔了砸了剪了戳了,吓得身边的丫鬟们想方设法地劝她消气。 李耀:“不让我打人,那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咱们只能忍气吞声?” 云珠笑,抬头看向哥哥:“等吧,总有机会出了这口气。” 李显:“大哥在皇上面前好好当差,尽职尽责不出纰漏,或许哪天皇上会想起父亲的好,让父亲官复原职。” 李耀沉默片刻,重重地点点头。 为了弟弟妹妹不再受气,他也会谨遵祖父的教诲,事事三思而后行,争取早日重振宁国公府的声威。 . 正和堂,曹绍一进来,就跪在了李雍、孟氏面前。 嫁国舅 第8节 孟氏连忙离席,试图扶他起来:“大过年的,你这是做何?” 曹绍脸色苍白,低着头不肯起:“伯父,伯母,我对不起云珠,辜负了你们的厚爱,你们打我吧。” 孟氏回头看看丈夫,叹口气,一手扶着年轻人的肩膀,一手温柔地捧起他的脸,看着那双浮动泪意的眸子道:“傻孩子,伯母知道你心里苦,见外的话就不说了,伯母只能劝你想开一点,天底下有缘无分的人多了,强求不得便该学会放下,放心,你不是故意的,我们也不会因此怪你。” 曹绍的泪滚了下来,他知道这样很没出息,挥袖一抹,哽了哽,恳求道:“我还想见见云珠,我对不住她,我得当面跟她赔罪。” 孟氏痛快地做了主:“好,我叫人去请她。” 云珠过来后,孟氏与李雍体贴地走了,给两个孩子单独说话的机会。 曹绍还跪在地上。 云珠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旁走过,转个身,姿态随意地坐到了主位的太师椅上。 曹绍能看见她桃粉色的妆花裙摆,再往上,是一件红色缎面的夹袄,雪白的狐毛袖口中探出一双白皙纤长的手,轻轻地搭在腿上。 自打宁国公府除了丧,曹绍还是第一次见云珠穿红。 其实她最适合这样娇艳的颜色,像一朵傲然绽放的牡丹,肆无忌惮地艳压群芳。 曹绍慢慢抬起头。 他想象中的云珠,一定是又伤心又生气,可眼前的云珠,她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曹绍愣住了。 云珠则看见他的憔悴,看见了小国舅爷眼中的血丝。 说实话,再好看的人,憔悴成这样,风采也减了不少。 云珠别开眼,问:“你要跟我说什么?站着说吧,不用跪。” 曹绍想起来了,有时候云珠生气也不会表现出来,她会冷着他,用不搭理他的方式折磨他。 曹绍怕极了那样的折磨,他会夜不能寐,会时时刻刻都想着见到她,等云珠消气了终于愿意朝他笑了,曹绍便如拨云见日,整个人都跟着轻松快活起来。 可是这次,他大概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原谅。 曹绍垂下眼,苦涩道:“云珠,是我无能,负了你。” “家里出了一些变故,我,我娶不成你了。” 云珠:“嗯,我知道了。” 淡淡的语气,毫无起伏的音调。 曹绍怕见到云珠的眼泪,可这样的平静,竟让他有种处于梦境的不真实感。 他重新看向云珠。 云珠被他变来变去的神情逗笑了:“怎么,你是疑惑我为什么没有难过吗?” 不等曹绍开口,她继续笑着道:“为什么要难过呢,婚事不成,遗憾的是你,我又不是不能再嫁旁人。” “曹绍,我们最后再赌一次吧。” “我赌你娶不到比我更能叫你喜欢的女子,而我,一定会嫁一个比你更叫我喜欢的夫君。” “你只管安心准备年后的春闱,倘若最后我赌输了,你再愧疚也不迟。” “天色不早,快回家吧,晚了,太夫人怕是要担心我吃了你。” 第6章 云珠有种感觉,刚刚他看见她了 一个姑娘被悔婚,真的是件奇耻大辱。 云珠怎么会不气呢? 潘氏的手段非常高明,以她为首的曹家不需要说出“悔婚”二字,只要淡了与自家的来往,以云珠与父母的傲骨,便会主动断了与曹家结亲的念头。 曹绍只是一个儿子,他不能硬将潘氏送到李家做客,也无法堵住母亲的嘴让她别在宴席上说他只把云珠当妹妹的话。他很清楚,母亲的前后所为已经彻底将云珠一家得罪死了,清楚云珠不可能再愿意嫁给他,所以他没有再去试图争取母亲的同意,而是直接来了宁国公府请罪。 云珠不想迁怒曹绍,但她不接受曹绍的愧疚,仿佛她嫁不了他就变得多么可怜一样,好像她这辈子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脾气上来,云珠忍不住拿潘氏刺了曹绍一句。 是刺曹绍,也是提醒曹绍,两人有缘无分全拜他的好母亲所赐。 如果曹绍真的像他表现出来得那么痛苦,那就去怨他的好母亲吧! 这暂且算作云珠送潘氏的一点小小回礼,凭什么潘氏让他们一家都动了肝火,自己却高枕无忧? 曹绍从此怨了潘氏,那也只是潘氏自食恶果,云珠乐得看戏。 倘若曹绍选择继续做一个孝子,那云珠更要庆幸自己没嫁给这么一个逆来顺受的窝囊夫君。 云珠的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插在了曹绍本就在滴血的伤口。 赌各自的婚嫁吗? 又何必赌,曹绍现在就可以告诉云珠,他输了,最多也就是平手,因为他不可能再遇到比云珠更让他喜欢的女子。 提到母亲,曹绍确实无颜再留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云珠,漫长的一眼,从发梢缓缓移到肩颈,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深刻在心上。 云珠始终冷淡,只看旁边的侧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曹绍说:“我走了,你多珍重。” 短短的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当曹绍转过身去,云珠的视线才移到了他身上。 京城这一代年轻的名门公子里,小国舅的容貌最俊,身形也最是好看,肩宽腰细,修如玉竹。 云珠一直盯着曹绍的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此刻,云珠脸上的淡漠终于变成了怅然。 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她怎么可能对曹绍一点情分也无? 有重视女德的长辈看不惯她对曹绍颐指气使,却不知云珠正是满意曹绍,把他当成了未来夫君,才会那般使唤他,换个她不待见的,连被她使唤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婚事不成是因为曹绍遇到变故死了,云珠怎么也会为他哭几场。 偏偏,是潘氏嫌弃父亲失势,故意用手段断了这门婚! 气愤压过了云珠心中那点难过,眼下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嫁个比曹绍身份更高、长得更俊、才干更显的男人,只有这样,她才能狠狠出了这口闷气! 问题是,大话讲得很痛快,京城真有这样的男人吗? . 鉴于李雍战败兼丢了官职这两桩事,今年宁国公府确实不好设宴款待亲友。 只是除夕除夕,旧岁至此而除,过了这日,新的一岁来临,那就该好好地迎接新年,不必再执着于旧事。 教训要吃,路也要继续往前走。 正月十五,民间有元宵灯会,宫里也赐宴群臣。 对元庆帝而言,今年是个大吉之年,前几代祖宗们丢失的九州,在他这一朝夺回来了! 皇帝一高兴,这次的宫宴就办得特别热闹,午门外供臣民共赏的鳌山搭得比城墙还高,远远看去,俨然天降瑞兽。 李雍是丢了官,可他还是一等的国公爷,今晚照样有资格携家眷入宫赏灯。 许久没露面的宁国公,换上了绯色绣麒麟补子的国公公服,马车行至宫门外,仪容俊雅的宁国公李雍翩翩然跳下马车,负手往那一站,就跟天外来了个活神仙一样,吸引了无数视线。 有人想嘲讽两句,可面对这样俊的国公,谁真的上前嘲讽了,恐怕会被反衬成面目可憎的小人。 李雍扫视一圈,见没人挑衅,笑了,径直领着妻子子女进了宫。 入宫后,一家五口分了两路,李雍父子去拜见元庆帝,孟氏携着女儿去了坤宁宫。 时辰未到,所有命妇女眷们都在坤宁宫外候着,等人到齐了,在一起进殿拜见曹皇后。 宁国公府乃是从大夏开国时就传下来的老牌勋贵之家,参加宫宴时的排位,比出了一位皇后的定国公府曹家还要靠前。 孟氏便带着女儿,施施然地站到了潘氏之前。 潘氏朝孟氏点头致意:“夫人来了,近来可好?” 孟氏笑道:“朝廷收复了九州,国泰民安,我心里跟着高兴,今年过得比往年都要欢喜。” 话是场面话,可这阵子孟氏有俊美的丈夫陪着,蜜里调油一般,确实过得有滋有味。 她本来就比潘氏小几岁,再加上容光焕发,两人近距离站到一块儿,谁过得更舒服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潘氏笑了笑,看向披了一件大红底绣金线梅花斗篷的云珠。 其实孟氏只能算是一般的美人,云珠艳冠京城的美貌有八成都是从父亲李雍那里传来的,再加上国公府十几年来富贵与圣宠的浸润,云珠的风骨与气度,连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比不上她。 总之凡是云珠出现的地方,无论男女都会被她吸引。 过了新年,云珠又长了一岁,十八岁的她,比周围一圈的女眷都要高挑,越发显得尊贵不凡。 她只是似笑非笑地回视着潘氏。 潘氏慈爱道:“好久没见云珠了,你小时候总喜欢去我们那边玩,怎么越大越生分了?” 云珠:“小时候您总是下帖子邀我跟母亲过去做客,近来一次都无,您不请,我怎么好登门叨扰。” 她嗓音轻软,听起来就像寻常的有问有答,并无任何埋怨委屈的意思。 附近的夫人们互相递了个眼色。 宁国公府不再风光是真,潘氏的利尽交疏大家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曹家正如日中天,谁也犯不着为了打抱不平而去指责潘氏。 潘氏想起云珠的牙尖嘴利,不再多说。 云珠目不斜视地望着前面的坤宁宫。 要说尊贵,皇子们都比曹绍身份高,可惜元庆帝就三个儿子,两个比她的弟弟还要小,唯一比她年长的大皇子却是个跛子。 拜见完曹皇后,吃过席面可以比较自由地赏灯了,孙玉容寻机凑到了云珠面前。 她刚站定,云珠就朝她伸出一只手,面带警告,今晚孙玉容若敢嘲笑她被曹绍悔婚,云珠还敢打她。 嫁国舅 第9节 孙玉容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云珠继续撑着汉白玉的护栏,眺望午门外那座灯火通明的鳌山。 灯光月光之下,她的脸白皙如玉,孙玉容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你这样子,似乎也不是很在意那桩婚事。”孙玉容趴在云珠旁边的护栏上,歪头打量着道。 她可不敢在这件事上刺激云珠,怕云珠羞愤之下寻了短见。 云珠淡淡斜了她一眼。 孙玉容猜测她肯定还是难受的,拍拍护栏上的石狮子,熬过别扭的阶段,终于开口了,因为不习惯安慰人特别是曾经的死对头而显得很是笨拙:“那个,我就是想说,嗯,曹绍是挺好的,可京城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贵公子,嫁不了他还可以嫁别人嘛,你长这样,想娶你的贵公子多的是,远的不提,我哥哥对你就没死心呢,自打知道你跟曹绍成不了了,这半个月他又是跑圈又是蹲马步的,大概觉得他瘦下来就会好看一点吧。” 云珠:“……” 孙玉容瞥见她骤然难看起来的脸色,忙道:“我不是说你只能嫁我哥哥那样的,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大把的贵公子任你选,犯不着为了曹绍钻牛角尖!” 云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钻牛角尖了?” 孙玉容上下打量她:“你惯会装了,谁知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有没有躲在房间里哭。” 云珠:“想太多。” 孙玉容哼了哼,小声嘀咕道:“好心当作驴肝肺。” 说完她就要走了。 云珠叫她:“等等。” 孙玉容心中升起一丝期待,回头。 云珠皱眉道:“叫你哥哥别练了,我跟他没可能。” 孙玉容:“……” . 元宵节后,云珠与母亲渐渐开始参加一些应酬,京城那么多新旧勋贵之家,总有与宁国公府还不错的。 不管旁人有意还是无意,云珠还是听到了一些曹绍的消息。 据说他年后很少出门了,待在书房一心备考春闱。 云珠知道,曹绍的武艺也很不错,可潘氏就这一个儿子,她担心儿子也会像丈夫那样死在战场,所以希望曹绍走科举的路子。 本朝文官的地位确实更高,文官精通兵法的话将来也有机会作为统帅带兵出征,曹绍便顺从了母亲的意思,反正他文武兼修,随时都可以根据朝廷的需要行事。 因着从前的情分,云珠愿意看到曹绍金榜题名。 曹绍心中埋怨母亲,甚至有过春闱故意落榜的冲动念头。 可他知道,云珠也会得知他的春闱结果。 他娶不了云珠,却不想被云珠看低,他希望云珠以后能嫁个更好的夫君,又不想云珠真的忘了他。 曹绍还是想做云珠最喜欢的男儿,就像他一样,纵使两人有缘无分,彼此都会是对方心中最特别的那个。 因此,这次春闱,曹绍全力以赴。 会试放榜,曹绍高中第八名。 三月初的殿试,曹绍被元庆帝钦点为探花。 面如冠玉的小国舅,越发成了京城闺秀眼中的香饽饽。 儿子并没有因为情场失意而荒废春闱,潘氏将这当成了儿子也没有那么痴情云珠的表现。 这日早上,潘氏试探着对儿子道:“自你中了探花,有意与咱们结亲的名门之家越来越多,娘想听听你的意思。” 她列举了她比较满意的几家。 曹绍神色冷淡:“大哥马上回京了,他比我年长,等大哥成亲了,母亲再为我操持也不急,否则我年少而先娶,外人该如何议论母亲?” 潘氏被狠狠地噎住了。 她明白儿子还是在惦记云珠,偏偏儿子拒婚的借口确实让她无法反驳。 曹勋都三十了,以前不成家是因为他自己有言在先,要等收复了九州再考虑婚事,如今他即将功成回京,潘氏不想成为百姓口中的刻薄继母,就必须把曹勋的婚事放在亲儿子前头。 . 大军凯旋,元庆帝决定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去城门迎接,以示嘉奖。 京城的主道早早被禁卫军们清理出来,百姓想要围观,要么去主道两侧的商铺里占位,要么只能在禁卫军身后挤着。 这等盛况,云珠也想瞧瞧热闹。 醉仙居是京城的大酒楼之一,经营酒楼的东家姓林,但这块地是李家的私产。 醉仙居生意好,每年交给李家的租金都有上千两。 早在大军的归期刚传出来的时候,名门之家的女眷们便开始抢着预定街边名楼临窗的雅间了,醉仙居的林东家也懂事地先来宁国公府请示,得知国公夫人有意凑热闹,便将最好的雅间留给了宁国公府。 清晨一早,宁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醉仙居的后街,避开前面拥挤的人群,穿过庭院,移步来到雅间。 窗外人声鼎沸,云珠不急着开窗,悠悠哉地陪着母亲品茶。 走廊里传来低低的私语,丫鬟连翘推开门,站在门口请示道:“夫人,齐国公府的孙姑娘人在楼下,得知您在,想上来请安。” 孟氏笑着看向女儿。 云珠知道,孙玉容请安是假,赖在雅间等着欣赏功臣风采才是真。 “叫她上来吧。” 今日醉仙居的二楼全是贵客,一楼的人没有得到贵客们的首肯,谁也别想闯上来。 孟氏稀奇道:“你跟玉容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好了?” 云珠:“没有变好,只是我没那么小气。” 过了一会儿,孙玉容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先嘴甜地朝孟氏请安,再熟稔地坐到了云珠旁边。 云珠故意逗她:“你身边那些好姐妹,没一家抢到雅间的?” 孙家的齐国公府势弱已久,家底薄了,在预定雅间上抢不过真正有权有势的高官勋贵。 而那些肯巴结讨好孙玉容的闺秀,家境自然连齐国公府都比不上。 孙玉容瞪眼睛:“我已经主动低头了,你休要欺人太甚!” 云珠笑,倒也没有再揶揄她。 孟氏欣慰道:“你们从小就认识,本就该做对儿好姐妹,以后谁也不要再意气用事了。” 云珠:“好,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孙玉容:“……” 孙玉容话很多,叽叽喳喳的,云珠偶尔跟她拌拌嘴,时间似乎过得快了起来。 街上忽然一静,是元庆帝接了凯旋的大军,要回宫了。 各处酒楼、商铺的窗户齐齐打开,每个窗户旁都露出人脸,有的兴奋地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有人矜持地拿团扇挡住半张脸。 春风卷来细细的灰尘,也卷来飞雪般的点点柳絮。 云珠也带了团扇,只是一眼望去见对面雅间里的闺秀们都是这般姿态,忽然就不想用了。 她示意连翘拿开。 孙玉容奇怪道:“你平时不是最娇气了吗,骑马都要跑在最前面,就是为了不吃别人扬起来的土。” 云珠:“要你管。” 孙玉容:“……” 真不知道曹绍怎么受得了云珠这大小姐的脾气。 帝王仪仗在前,御辇四面的纱帘挂起,露出了深居皇宫的帝王。 云珠小时候还被元庆帝抱过呢,除了服丧那两年多几乎年年都能见到元庆帝,这时自然不会紧盯不放。 御辇经过不久,便是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们。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功劳最大的两个。 一匹黑马,一匹枣红大马。 云珠先看到的是骑着枣红骏马的四旬武将,那是长兴侯谢震,父亲的发小之一,祖父病逝时谢震还专门回京吊唁来着。 熟面孔,无须多看,云珠很快就将视线投向了黑马上的将军。 这一看,云珠先怔了怔。 因为那位将军虽然比旁边的谢震还要高出半头,却并没有祖父、谢震这些大将军身上常见的能止小儿啼哭的悍将霸气。 他穿着铠甲,戴着反射着融融春光的头盔,盔甲下的面容却是俊逸温雅。 非要比较,他的气度竟然与云珠的父亲李雍相似,都是儒将之风。 可李雍是京城的国公爷,除了那三次短暂的败仗没有经历过多少战场的肃杀,更像一枚放在锦缎上展示的美玉。 这人则是一柄光华温润的剑。 他似乎是笑着的,看起来极容易亲近,偏偏又有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于举手投足中不经意间展现出来,令人踌躇止步。 看他的面部肌理,他应该还很年轻,却又给人一种阅历丰富的成熟世故之感。 “啊,这是曹绍的哥哥,大国舅曹勋吧?” 耳边传来孙玉容的声音,云珠心中一动,再细细打量一遍曹勋,确实与曹绍有那么一点相似。 忽然,骑马的男人头往醉仙居的方向偏了偏。 他的视线收得极快,但云珠就是有种感觉,刚刚他看见她了。 因为这边的一排闺秀,就她没拿团扇? 第7章 一家之主 元庆帝在宫里摆了庆功宴,为众将领们接风洗尘。 嫁国舅 第10节 武将们穿着铠甲,只摘了头盔去了兵刃,因常年征战而晒成古铜色的脸庞威风凛凛。 位居武官之首的曹勋算是个例外。 他天生肤白,因为带兵,春秋夏三季的确会晒黑一层,只是才经过一个阳光惨淡的冬季,年后又因胡人请和少了奔波,自然而然就恢复了七八成的白皙肤色。 这样的白刚刚好,既不让人将他误会成那种游手好闲的富贵公子,又让他从一群黑红脸膛的将士中间脱颖而出。 元庆帝频频朝曹勋那边看去。 除了曹勋功劳最大,其中也有曹勋长得实在太好的缘故。 满朝的文武大臣,论姿容气度,只有李雍能与曹勋相提并论,如今李雍被罢官缺席了庆功宴,元庆帝忍不住拿曹勋养眼便是人之常情了。 酒过三巡,元庆帝给每个将军都论功行了赏,对曹勋,除了金银绸缎等俗物,元庆帝另有一宗特别的提议。 “当年复山跟随国丈赶赴边关之前,曾起誓不收九州不成家,这一眨眼十四年过去了,承蒙诸位爱卿与几代将士热血报国,九州已回,复山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复山是曹勋的字。 提到他的婚事,文武官员们都面露笑意,尤其是与曹勋相熟的几位武将,起哄声更大。 “这小子除了练兵就是打仗,军营里的母马都不看一眼,都快素成和尚了!” 这是曹勋的叔伯辈。 “皇上快给大国舅赐门婚吧,等着他自己找,臣的儿子都快娶媳妇了!” 这是曹勋的同辈。 七嘴八舌的,曹勋只是摇头失笑。 元庆帝抬手,众人停止起哄,元庆帝笑着问曹勋:“复山怎么想?自打知道你要回京了,皇后已经提醒过朕好几回,催着朕尽快为你赐门好婚。” 曹勋准备离席回话,元庆帝叫他别动:“坐着说,今日朕欢喜,咱们不分君臣。” 曹勋只好坐着拱手:“皇上与娘娘美意,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太久未回京城,眼下更想多花些时间与亲友团聚,等臣平复了思乡之情,再厚颜求皇上娘娘赐婚,不知皇上可否成全?” 元庆帝大笑:“这有何难?等你有这心思了,随时来跟朕说。” 一个为了报效朝廷耽误到三十岁的将军,还是堂堂国舅,为了表示天家对功臣的恩宠,曹勋的媒人元庆帝是当定了! . 宴席散后,元庆帝又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曹勋。 两人身上都带着酒气,曹勋身上更重,因为同僚们不敢灌皇上的酒,却扎堆地来灌他。 元庆帝先是出宫迎接众将士,又是吃席的,折腾大半日已经有些累了,这会儿脱了龙靴靠坐在榻上。 小太监挑开帘子,曹勋低头走了进来。 先前人太多,此时安静的殿内就曹勋一个,他过于挺拔的身形便更明显了。 元庆帝以姻亲的口吻回忆道:“你离京那年还是个少年,边关苦寒,怎么还把你养得这么高?是不是有八尺五了?” 曹勋微微躬身,答:“不足,堪堪八尺四。” 元庆帝:“呵,好一个堪堪,放眼京城,也就宁国公家的世子比你高,他有八尺八。” 曹勋在庆功宴上已经见过李耀了,朝元庆帝夸赞道:“李世子魁梧过人,颇有其祖父之风,若出征必是一员猛将,实乃皇上、朝廷之喜。” 元庆帝当然很欣赏李耀,不然不会让李耀做御前侍卫指挥,只是想到李雍的三场败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怕学了他爹。” 曹勋:“皇上不必忧虑,依臣看,宁国公父子或许不擅长谋略,但都是冲锋陷阵的虎将之材。只是先前宁国公声名显赫,又有老国公生前的威名,换成谁都会让宁国公担任主将,如今知道他的不足,将来再遇战事,皇上另安排擅谋的主将调遣,宁国公定能战场立功,一雪前耻。” 元庆帝:“但愿如此吧,好了,不说他们,说说你的婚事,你真的不着急?” 曹勋苦笑:“急还是急的,只是臣刚进京,对京城适婚的闺秀们毫无了解,不瞒皇上,臣还是想找个性情相投的。” 元庆帝懂了:“那你慢慢物色,有喜欢的尽管报给朕。” 曹勋颔首道谢。 “皇后很想你,去坤宁宫坐坐吧,太子、二皇子也在那边。” “是,那臣就先告退了。” 出了乾清宫,曹勋跟着领路的小太监来了后面的坤宁宫。 无论曹皇后还是二皇子那早早离世的生母淑妃,都只是曹勋同父异母的妹妹。 本来就没有多深的兄妹情,在分开十四年之后,曹勋更愿意把曹皇后只当皇后看。 “臣拜见娘娘。” “哥哥快免礼!” 曹皇后快步走过来,轻轻托住了长兄的手臂,她仰着头,欣喜又感慨地打量着久别的兄长,美丽的眼眸里浮起泪意:“哥哥离京时,我才十一岁,现在太子都十一了,我模样大变,哥哥可还认得我?” 行礼受阻,曹勋放下双臂,身高的差别让他垂下眼帘就能看清面前的妹妹。 十四年的光阴,别说妹妹,他连家中那位继母潘氏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他笑着点点头。 曹皇后拿帕子擦拭眼角,恢复平静后,示意两个孩子走过来。 太子知道这个大舅舅的厉害,仰着头惊叹道:“大舅舅,您可真高,比小舅舅还高。” 曹勋笑道:“都随了您的外祖父。” 男女有别,他没有多看皇后,现在却认真端详起外甥的容貌来,看太子的时间颇长,对沉默寡言的二皇子只是随意扫了两眼。 曹皇后注意到,二皇子微微抿紧了唇角,可见这孩子还是很在意大舅舅的宠爱的。 可他的生母只是庶出,他自己也是庶出,怎么可能争得过做太子的弟弟? 曹勋但凡不傻,就注定会更看重太子。 坤宁宫毕竟是后宫,曹勋不便多留,喝了一盏茶就告退了。 宫门之外,长随牵着他的马已经等候多时,除了长随,曹绍也在。 曹绍中了探花后,现在在翰林院任正七品的编修,官职太低,并没有资格参加今日的庆功宴。 所以,眼下乃是曹勋回京后,兄弟俩第一次的正式见面。 “大哥!” 曹勋的身影才出现在长长的宫道上,曹绍就激动地迎到了宫门前,朝着里面高声喊道。 曹勋见了,加快脚步。 等他跨出宫门,一掌拍在了曹绍肩头,上下打量道:“好小子,都长这么高了。” 虽然曹绍也是潘氏所出,曹勋待这个弟弟却与两个妹妹不同。 首先,他在京城时,还是小孩子的曹绍就很喜欢缠着他玩,曹勋曾手把手地教弟弟写字,也曾因弟弟顽劣打过他的屁股。 等他去了边关,曹绍也长大了一点,便经常给兄长写信。 他或许忘了小时候的兄弟亲近,可曹绍钦佩兄长的战功,这份钦佩反倒加深了渐渐淡去的手足情分。 “听说你中了探花?” “都是皇上偏宠,大哥不用太当真。” “会试第八名,总不是皇上宠出来的。” “即便如此,在大哥面前也不值一提。” 兄弟俩翻身上马,一边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走一边闲聊着。 不紧不慢地走了两刻钟,定国公府到了。 潘氏率领一众家仆出来迎接。 曹绍本来很高兴的,这会儿见到母亲,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一些。 曹勋只当没发现,下了马,客客气气地朝潘氏行了一个礼:“母亲。” 潘氏手里拿着帕子,很快就对着面前的继子擦起泪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总算不用我再牵肠挂肚地惦记了。” 曹绍心中有怨,现在看母亲做什么都觉得虚伪,而且他确实也没觉得这些年母亲有多惦记长兄,最多说些场面话。 “好了,大哥这一路风尘仆仆,有话去正厅说吧。” 曹勋笑容温和:“还好,昨晚在城外休整过了。” 潘氏幽怨地瞥眼亲儿子,带着两兄弟去了正厅,边走边道:“自打你父亲去世,我就搬去西院了,正院空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回了你这个一家之主。” 曹勋看着周围熟悉的院内景致,道:“儿子不孝,家里这些年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叫您受累了。” 潘氏非常善解人意:“你那是为了报效朝廷,出生入死换来了边关稳定,我们在家养尊处优,有何可累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年纪越来越大了,打理内务渐渐力从不心,你既然回来了,便该趁早娶个贤妻,到时候我把内务交给你媳妇,便可以真正地享清福喽。” 提到娶妻,曹绍脸色更差。 曹勋笑道:“我才回来,倒也不必那么急,母亲且多操劳一段时日吧。” 说着话,三人进了正厅。 北面是两张主位。 曹勋是一家之主,潘氏则是家里最大的长辈。 潘氏故意放慢脚步,余光打量着旁边几乎并肩而行的继子。 曹勋保持着先前的步伐,径直在左侧,也就是前两任国公生前专属的太师椅上落座。 潘氏眼角微抽。 曹勋坐好了,神色从容地看着潘氏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然后夸起曹绍今年的春闱表现来。 这个话题让潘氏由衷地笑了出来。 丫鬟送上茶水,曹勋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细细品尝,交谈时偶尔流露出一丝远行之人终于回到家的疲乏。 潘氏还想打听打听今日的庆功宴,曹绍关心兄长,开口劝道:“母亲,大哥肯定累了,您先回去休息,有什么话等傍晚再说。” 潘氏:“……瞧瞧,我这个做母亲的倒还不如你这个弟弟细心了。” 打趣归打趣,她还是领着丫鬟默默走了。 曹勋将她送到门口,这才看向弟弟:“我怎么觉得,你对母亲颇有不满?” 曹绍委屈啊,被素来敬重的兄长问起,眼圈都红了。 嫁国舅 第11节 他想的是,如果大哥提前几个月回京,那么大哥才是这个家的家主,只要大哥肯为他做主,母亲反对他娶云珠也没用。 就差了这三四个月,差一点他就可以娶到云珠了! 身高八尺的探花郎眼看着要哭,曹勋示意左右退下,将弟弟带回厅堂,关心道:“究竟出了何事?” 曹绍冷静片刻,将他与云珠那桩曾经被默认的婚约说了。 “大哥,事到如今,我跟云珠已经不可能了,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为我重新做主。” “咱们曹家与李家三代交好,没道理毁在母亲手里,如今你回来了,有机会还是尽量与李家修复关系吧,不结亲也不必成仇,是不是?” 曹勋想了想,道:“知道了,你放心,我救过宁国公一命,过两日我亲自去登门赔罪,这事应该就算过去了。” 曹绍垂着眼,神情黯然。 曹勋:“或者,我试着再替你争取一下婚事?” 曹绍自嘲一笑:“不用了,母亲那样,就算宁国公夫妻看在你的面子上愿意委屈云珠,云珠也绝不会委屈自己。” 曹勋调侃弟弟:“你这般容貌才干,又如此痴情,她大概还是愿意嫁过来的。” 曹绍摇头:“不可能,大哥如果见了她,自会明白。” 他很难受,说完便匆匆离去。 曹勋靠进椅背,目送弟弟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他确实没见过长大后的李雍女儿。 可他早就知道这个弟弟被李雍女儿迷得团团转,小厮一般愿为驱使。 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有些男女,越是纵着捧着,越不会把别人当回事。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国舅很自信呢。 ps:一尺等于23cm,云珠大哥李耀身高两米,大国舅193,小国舅184,云珠170. 第8章 哪哪都好,就是年纪大了些。 曹勋在浴室里泡了半个时辰的澡。 身为武将,他不会嫌弃边关清苦,但作为出生在定国公府的世子,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曹勋更喜欢讲究一点。 渐渐变凉的水洗去了一身的疲乏,曹勋跨出浴桶,换上一套茶白色的常服。 午后的春光明媚耀眼,落在身上暖烘烘地发热。 这般的安逸,阿九都有些困了,打个哈欠才放下手,瞧见焕然一新的国公爷,他眼睛一亮:“您穿这身,瞧着跟二爷就是一个年纪,京城的闺秀们见了怕是要走不动路。” 随着国公爷年龄见长,这些年阿九听了不少其他将军们对国公爷的调侃,就连皇上也都急着想为主子赐婚。 阿九虽然只有十五岁,不谙风月,可他知道娶了媳妇会有千般好,便猜测国公爷应该也挺想快点成亲。 曹勋瞥他一眼,提点道:“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阿九:“……” 夸国公爷面相年轻,难道还夸错了? 曹勋沿着游廊往前院走去。 阳光照在一根根漆红的廊柱上,工匠的手艺不俗,漆涂得细腻圆融,不见一丝瑕疵。 这与曹勋记忆中的画面不同。 国公府的爵位与宅子都是祖父赚来的,祖父节俭,哪里碰掉了漆也不急着叫人去修,到曹勋记事的时候,正院后宅这边的廊柱有几根已经变得斑斑点点,前院因为要时常待客,倒是维持得光鲜亮丽。用祖父的话说,那叫面子活。 如今曹家出了位皇后,皇后的嫡子还封了太子,潘氏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自然要叫人将国公府里里外外都修缮一新,才符合她的尊荣。 在游廊的尽头往左拐,便是前院了。 阿州与国公府的前总管张泰已经在书房门外等着。 张泰跟曹勋的父亲是同辈,五十多岁了,两鬓微白,无须行礼时脊背挺直,可见身子骨还很硬朗。 看到曹勋,张泰百感交集,半是赞赏半是欣慰道:“国公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刚刚而立之年就收了九州回来,老爷他们九泉之下有知,定当痛饮数百杯。” 曹勋笑道:“几代将士的功劳,怎可皆归于我一人头上,泰叔,里面请。” 张泰跟着他走了进去,阿州留在外面守门。 曹勋坐在主位,请张泰也坐。 张泰摇摇头,看着年轻人的眼神充满了自豪与慈爱:“我知道国公爷为何叫我过来,只是您前脚才回京城,后脚就叫我重新总管国公府,太夫人会怎么想,外人又该如何议论?” 潘氏不是普通的继母,她还是皇后的生母、太子的嫡亲外祖母,张泰觉得,国公爷还是给潘氏留些脸面的好。 曹勋扫视一圈这间曾经属于祖父、父亲的书房,语气平和:“那些都不重要,这是曹家,我想用谁便用谁,难道我这院子的奴仆个个都向着那边,您就高兴?” 张泰哼了一声:“他们敢!” 国公爷远在边关,他们把潘氏当天没关系,现在国公爷都回来了,他们再敢唯潘氏马首是瞻,那是嫌命长。 曹勋:“这些都是琐事,我不想管,还是交给您替我处理吧。” 言外之意,他就是要张泰马上回府当差。 张泰为难道:“当年我那不争气的幺子被人灌多了黄汤,糊里糊涂卷入一场纷争,失手打断了一个小混混的腿,虽然这是别人做的局,可他动手打人乃是事实,只要小混混去报官,他肯定要吃牢饭,更连累国公府落个纵容家仆仗势欺人的污名。潘氏借此事逼我自己请辞,我走了,小混混收了银子同意私了,如果我回来,就怕那边又要跳出来。” 曹勋:“刘瘸子是吧,您放心,他的另一条腿也断了。” 书桌上摆着一份文书,曹勋推向张泰。 张泰上前两步,拿起文书一看,发现这是刘瘸子的供词,将他们一伙人当年如何被人收买的经过交待得清清楚楚,并且每一个同伙都在下面的名字上按了手印。 虽然刘瘸子也说不出指使之人的名字,但这份文书足以证明张泰儿子是个苦主,绝非仗势欺人之辈。 张泰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他当初能坐上定国公府的总管事,自然有他的能耐,看穿刘瘸子等人的局更是轻而易举。 可管事也是家仆,是需要主子撑腰的,老国公去了,新国公远在边关,潘氏贵上加贵,他一个小小的总管如何对抗? 为了保住国公府的名声,为了保住一家老小的平安,张泰只能离开。 如今,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新国公强势归来,他也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继续侍奉旧主! “承蒙国公爷不弃,老奴一定肝脑涂地,将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都赶出府去!” . 国公府西院。 先前潘氏离开正院时,带了一肚子的气,一气亲儿子曹绍居然更亲近曹勋,处处针对她这个母亲,二气曹勋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刚刚回京就摆出了一家之主的谱。 嬷嬷贴心地哄了好一阵,潘氏才消了气,准备歇晌。 她这刚躺下,现任总管事的妻子就火急火燎地跑来通风报信:“太夫人,不好了,国公爷派人将张泰叫回来了!” 潘氏脸色大变。 丈夫活着时,张泰作为总管只忠心丈夫,她能理解,可丈夫都死了,曹勋更是不知道哪年才回京城,张泰居然也不把她当回事,不肯将国公府不归她管的那些产业交给她。 张泰不识趣,那就别怪她设局! 张泰一走,潘氏立即提拔了她的陪嫁管事上任,陪嫁管事什么都听她的,潘氏的私库也越来越满。 “太夫人,国公爷肯定想重新用张泰,您快想想办法吧!” 总管事的妻子急得要哭了,就像当年太夫人得给张家安个罪名才能赶走张泰,现在国公爷为了赶走他们夫妻,又会扣个什么罪名给他们? 一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大将军,手段只怕会比潘氏狠上千百倍。 潘氏还没冷静下来,又一个丫鬟跑了过来,喘着气禀报道:“太夫人,国公爷开始查账了!” 潘氏手脚一软,心里就剩一个念头:曹勋是在边关穷疯了吧,才回来就这么着急揽钱? 对于今日,潘氏早有准备,早就嘱咐过陪嫁管事将账簿做得漂亮些。 然而陪嫁管事可以做假账,国公府各处产业的管事也都是人精,谁都知道曹勋这个新国公早晚要回来的,往年一家铺子能上交一千两银子,潘氏当家这几年却变成了八百两,国公爷能不查?为了证明自己确确实实是交了一千两出去,产业管事们那边单独做了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曹勋回京之前,就已经派留在京城的心腹暗暗将这些账簿收缴了上来。 潘氏带着陪嫁的吴管事赶来正院时,张泰才核对了半箱的账簿,另有十几箱账簿摆在旁边等着他。 “见过太夫人。” 瞥眼端坐在主位上的国公爷,张泰起立,恭恭敬敬地朝潘氏行礼。 潘氏只盯着曹勋,单纯疑惑的样子:“复山,你不是乏了要休息吗,怎么突然要查账了?” 曹勋笑道:“太久没回家,一时没有睡意,想到府里处处如新,料想这些年各处产业进项不错,恰好张泰想重新为府上效力,我便叫他自己翻翻账本,认清一下他与现任管事的差距。” 潘氏掌心冒了细汗,她身后的吴管事更是面无血色。 潘氏尽量保持镇定,解释道:“张泰是你父亲身边的老人,差事一直做得都很尽心,如果不是他教子不严差点连累咱们国公府的名声,我也不会换了他。” 她是在警告张泰,莫忘了张家还有把柄握在她手里。 张泰无视这番威胁,直接将他目前发现的几笔错账报了出来。 曹勋仔细看过两本账簿,视线投向吴管事:“你可有何话说?” 吴管事双腿抖如筛糠,扑通跪下去,汗珠沿着额头一颗颗往下滚:“国公爷明鉴,肯定是底下人欺我老实愚笨,背着我做假账,中饱私囊。” 国公爷有备而来,他不敢咬定无罪,只能将大罪推到底下人手里,以求保住性命。 曹勋看向潘氏:“母亲,他是您身边的老人,我真将他送去官府彻查,坏了您的名声不说,恐怕也会波及娘娘与殿下。” 潘氏内里的衣裳都要被汗水打湿了,此时听曹勋并没有彻底撕破脸皮的意思,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忙附和道:“对,对,咱们要以大局为重,能在家里解决还是不要闹大的好。” 曹勋:“这样,我也不管究竟是哪些人贪了银子,既然都经过吴管事的手,那我只跟他要,只要他能将所有被贪的银子都寻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我准他回乡养老。” 吴管事听了,下意识地看向潘氏的衣摆。 潘氏暗暗咬紧了牙,已经到手的银子叫她往外吐,跟割她的肉有什么区别? 可她不掏银子,曹勋就会抓了吴管事报官,曹勋不爱惜脸面,她与皇后女儿得要! . 嫁国舅 第12节 短短两三日,定国公府里的仆人就换了一批。 连外面都听到了一些风声,曹绍这个国公府二爷更是瞒不过去。 想到其中的缘由,曹绍找到兄长,满面羞愧:“大哥,我……” 曹勋叫他坐下,笑着开解道:“母亲也不是故意的,父亲一走,母亲定然悲痛过度,却还要负责你的教导牵挂远在边关的我,劳神劳力,才被吴管事等人奴大欺主也没有察觉。” 曹绍更加惭愧了,兄长这话,只是为了照顾他的颜面吧。 曹勋喝口茶,走过来,停在曹绍的椅子一侧,抬手搭在探花郎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二弟,祖父当年只是个边关小将,几番出生入死才创下这份家业,现在曹家只剩你我兄弟,我作为长兄,必须严慎持家,才能让曹家继续在京城站稳脚跟,才能延续祖父、父亲留下来的荣光。母亲有疏漏,我及时纠正,但我本人对母亲并无偏见,希望你不要因此与我生分。” 曹绍立即站了起来,看着兄长保证道:“大哥放心,我绝对没有那么想,要怪就怪我,平时只知道读书玩乐,都没想过为家里分忧。” 曹勋:“那是因为父亲一直住在边关,没有时间亲自教你这些,要知道,想要在官场有所作为,光会读书确实不行。” 曹绍深以为然,别看他在翰林院的时日还不长,却已经体会到了一些明争暗斗。 曹勋:“治家如治国,当如户部一样管好每一笔银子的进出,如吏部一样洞悉每一个仆人的才干,仆人犯错,则如刑部一样赏罚分明。家事清明,为官者方能全心报国。” 曹绍比曹勋小了九岁,就在这一刻,曹勋在他眼里不光光是个兄长,更有了几分父亲的影子。 因此,他不但没有受潘氏明着暗着的挑拨影响,反而更加敬重曹勋了。 . 曹勋这批武官回京,都得了一段时间的假。 曹勋既有战功又有圣宠,不少官员都想巴结他,陆续有拜帖、请帖送到定国公府。 曹勋找理由都推了,然后在解决家事之后,派人给宁国公府送了一封拜帖。 李雍丢了官,每天都很悠闲,趁着春光好,他还陪着女儿去外面跑了一圈马。 父女俩尽兴回府,就被孟氏告知了这封拜帖。 李雍看眼女儿,猜测道:“我可没什么值得他来拜我的,大概是为了潘氏悔婚前来赔罪。” 别看曹勋是武官,人家从小就很懂礼数,绝不会无缘无故得罪人。 孟氏:“按理说,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本该咱们先送请帖过去,设宴酬谢。” 李雍脸色微讪:“道谢的话当时就说了,现在他风头正盛,我冒然相邀,倒好像要巴结他一样。” 他好歹比曹勋大十岁,对曹勋太过热络,容易叫人质疑风骨。 云珠坐在一边,笑着听父母说话。 李雍见了,打趣女儿:“说起来,你小时候还喊过他叔叔,亏得你与曹绍的事没成,不然我还要跟他重新论下辈分。” 云珠奇道:“我见过他?” 李雍:“自然,只是那时候你才两三岁,肯定记不得了。” 孟氏:“提到辈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跟他论?继续兄弟相称,曹绍会不会也跟着喊你李兄?” 之前曹绍可是一口一个伯父的,突然改口“李兄”,听起来就像在占丈夫的便宜。 李雍果然皱眉。 云珠笑道:“可如果让定国公喊您伯父,岂不成了爹爹占人家便宜?” 李雍哼道:“他们俩单独论,料想曹绍那小子无颜再往我面前凑。” 翌日上午,李雍穿戴一新,与妻子早早在厅堂等着曹勋登门。 没想到曹勋还没来,女儿先来了。 云珠:“他那样的大英雄,女儿也想瞻仰瞻仰他的风采。” 孟氏:“在醉仙居的时候不是看过了?” 云珠:“时间太短,都没看清。” 说完,她先溜到了侧间,到底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不好打扰父母招待贵客,看也要偷偷地看。 李雍被女儿逗笑了,随口同妻子道:“怎么跟相看女婿似的。” 孟氏瞪了他一眼。 没多久,曹勋到了。 夫妻俩亲迎到门外。 云珠移到侧室的轩窗前。 窗户上糊着洁白轻薄的窗纸,云珠悄悄拉开一丝窗缝。 谈话声越来越近,三道身影领先走了过来,母亲陪在父亲身边,父亲的另一侧便是曹勋了。 云珠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对方。 今日曹勋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走起路来比端坐马背之上更显颀长挺拔。 云珠见过不少俊秀的男子,像曹绍,跟父亲差不多的身高,也是一样的肩宽腰细,穿起锦袍来风流倜傥。 曹勋呢,竟然比父亲还要高出半掌,高了,中间的腰就更显得细了。 云珠想到了哥哥,哥哥的身高能胜过曹勋,可哥哥太壮了,铜墙铁壁一般,不如曹勋、父亲这样的俊逸。 欣赏完下面,云珠看向曹勋的脸。 对方边走边与父亲说话,仿佛相谈甚欢,这也让他有了一种与父亲同辈的世故练达,偏偏又面相年轻。 云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人。 三人跨进厅堂,云珠也转移到侧室的门口,这边垂挂了帘子,云珠继续透过缝隙偷窥。 曹勋受邀坐在了李雍旁边的主位上,斜对着云珠。 他专心与李雍夫妻说着话,却察觉李雍无意地往侧室那边瞥了几次。 能在这时躲进去的,除了将二弟迷得团团转的李家大小姐,还能有谁? 趁着李雍说话,曹勋端起茶碗,垂眸之前,也朝侧室的门口看去。 云珠不期然就对上了那双与曹绍酷似的狭长眼眸,区别在于,曹绍看她的时候眼里全是情意,曹勋的眼睛温和下也藏着犀利,这是多年的大权在握蕴养出来的威严,也是一个善谋儒将的洞若观火。 云珠悄悄地靠到门口一侧,眼睛看着南边的窗户,脑海里还闪现着曹勋从容饮茶的那一幕。 毋庸置疑,曹勋就是一个比曹绍身份更高、才干更显、长得更俊的男人,一个她放了大话要嫁却几乎不存在的夫君人选。 哪哪都好,就是年纪大了些。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嫁了曹勋,她就是定国公夫人,潘氏觉得她配不上曹绍,曹绍却要反过来喊她一声嫂子! 光是想想那画面,云珠都觉得痛快! 第9章 “无碍,跟你们比,我确实算是老了。” 当日元庆帝迎接凯旋的众将士们进京,不少官家闺秀都去围观了,其中最值得她们讨论的自然是位高权重却尚未成亲的曹勋,并非只有云珠一人想再近距离、长时间地瞻仰一下大国舅的风采。 可惜曹勋平日只与相熟的武官或曹家的亲友走动,不似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动辄去爬个山踏个青,闺秀们想见他一面并不容易。 元庆帝也很关心曹勋婚事的进展。 这日他来了坤宁宫,与曹皇后用过饭后,提到了曹勋:“复山这一回京,可有见过哪些闺秀?” 曹皇后心里的滋味有些复杂。 前日母亲才进了一次宫,私底下跟她抱怨了曹勋的所作所为。曹皇后既觉得母亲染指国公府的公产再被曹勋教训乃是咎由自取,又隐隐担心曹勋会不会因为此事迁怒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太子尚且年幼,曹皇后非常需要曹勋的支持,亲弟弟曹绍虽然一表人才,可弟弟初出茅庐,在朝堂上几乎没什么影响。 她的面上并没有泄露这些心思,笑着对元庆帝道:“听母亲说,确实有几位夫人带着适龄的闺秀来家里做客,只是男女有别,哥哥不曾露面。” 元庆帝对此表示理解。 毛头小子才会跑到花园里找机会跟闺秀们邂逅,曹勋都三十了,一来放不下身段,二来他也不是那轻浮的性子。 “朕想为他赐婚,他说要先试着自己物色一个性情相投的,可他又不主动去接触闺秀,这要拖到什么时候?” 元庆帝真有点发愁。 曹皇后有个主意:“皇上可知道城西的马球场?” 元庆帝:“知道,听说年轻的世家子弟闲时喜欢去那边打球。” 曹皇后:“不光如此,未出阁的闺秀们也喜欢去那边看球。” 名义上是看球,实则趁机观察外府的公子,挑选心仪的郎君。 元庆帝懂了。 很快,在元庆帝的牵线下,以曹勋为首的归京将士将要与以李耀为首的驻京将士在城西比试马球的消息迅速在京城传开了。 据说,双方参赛的将士年纪都在三十或三十以下,还必须是未婚。 元庆帝就差下旨知会各家闺秀了:赶紧去看球,两队二十个武官中的年轻翘楚,总有一个适合你! . 比试定在三月二十,官员们的休沐日。 清晨一早,云珠一家就在正和堂聚齐了。 李耀是最后一个到的,来之前练了半个时辰的枪,沐浴过后头发还有些湿润,故意晒成麦黄色的脸庞刚毅威严。 孟氏温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苦,这门神一样的魁梧身形与面容,哪个闺秀敢嫁啊? 李雍见到长子就会想起老头子,幸好老头子只再三告诫长子要遵守军令,并没有说长子不能上战场。 “哥哥,今日的比试,你有几成胜算?”云珠坐到哥哥下首,关心道。 李耀:“九成吧。” 本来想说十成的,怕父亲嫌他过于骄傲。 云珠忍笑,无论什么比试,哥哥似乎一直都这么自信。 李显提醒哥哥:“马球重在配合,哥哥切莫只顾着自己。” 李耀笑着摸了摸少年郎的头,看神色就知道他根本没把弟弟的话放在心上。 嫁国舅 第13节 “父亲母亲,你们去吗?” “年轻人的胜会,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 马球场很大,但观赛的楼阁有限,为了能让更多闺秀有露脸的机会,一众官夫人们都默契地选择留在家中。 饭后,李耀带着弟弟妹妹出了门。 兄弟俩骑马,云珠自己坐马车。 越往城西走,路上遇见的车马就越多,等到了马球场所在的街巷,一辆辆马车堵了起来。 云珠从窗里探头,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马球场迎客的大门口围了一圈穿绸缎的男男女女,主子们聊得热闹,车走得就慢了。 李耀哼道:“我去催催。” 云珠叫住哥哥:“算了,何必得罪人。” 这半年家里的名声本来就不太好,哥哥那脾气,过去吼一嗓子,坏了他人的兴致,那是白招仇怨。 当然,云珠也不想干等,离开车厢,示意哥哥凑得近些:“我坐你的马,咱们先行。” 巷子还算宽阔,车堵着,两侧却能容人、马通行。 武官家的女儿不太介意抛头露面,李耀也不觉得妹妹这般行事有何不妥,想也不想地同意了。 李显担心姐姐摔下来,下马站到哥哥的骏马与车身中间的空隙,准备接应。 云珠刚要笑弟弟多虑,余光瞥见后面有人骑马接近,她随意地偏头,顿时心中一惊。 来的竟然是曹勋、曹绍,曹勋为长兄,行马在前。 兄弟俩自然也都瞧见了云珠。 春光明媚,云珠今日打扮得十分娇艳,乌黑的发髻上簪了两朵重瓣海棠花,海棠粉的襦裙随着清风微微飘动。 在这条被厚重木色马车占满的巷子里,云珠的出现就像一朵伸出院墙的粉嫩海棠。 曹勋的目光先落到了那姑娘的裙摆上,再往上移去。 云珠就是在此时认出了他。 很多闺秀见到仪表堂堂的外男都会羞涩脸红,云珠的眼里却只闪过一抹意外,她先是光明正大地打量了一遍曹勋的五官,再淡淡地瞥眼曹勋身后神色复杂的曹绍,然后便不再理会这二人,一手扶住哥哥的肩膀,一手撑着弟弟伸过来的手,侧身坐在了哥哥空出来的一截马鞍上。 坐好了,为了保持平衡,她亲昵地靠上哥哥,双手圈住哥哥的腰。 这种举动,放在文官家中的闺秀身上都是要被父母斥责的。 云珠却只是轻轻晃了晃裙摆下的双脚,笑道:“好了,哥哥可以走了。” 李耀颔首,策马向前,慢慢地走着。 云珠的坐姿让她要么往对面看,要么往后看,而对面都是其他府上的马车,还是往后看更舒服些。 紧跟在李耀马后的是李显,再之后就是曹勋了。 李显刚刚十四岁,个子是很高了,身形却清瘦,尚待长开,这就导致他根本无法完全挡住曹勋的身影。 云珠不加掩饰地欣赏着大国舅的身姿,从眉眼看到他攥着缰绳的手、踩着马镫的长腿,再反过来往上看。 她的坐姿散漫,目光更是像在打量一个勾起了她兴趣的物件。 被她这么看了几次,曹勋笑了。 这算是他给她的明确回应,像长辈在包容一个小辈的失礼。 云珠却像被他的笑淡了兴致一样,径自偏过头去。 李显只当姐姐在跟曹绍眉目传“厌”,除了刚刚与曹勋点头致意后,不曾再回头。 没多久,一行人来到了车队最前面。 马背很高,云珠直接跳下去会影响动作的观赏度,因此,她坐在马背上没有动。 李耀叫妹妹扶稳马鞍,他从前面抬腿,跳落地面,再轻而易举地将妹妹抱了下来。云珠在闺秀里算是鹤立鸡群的身高,被魁梧雄壮的哥哥抱在怀里,却又显得纤细娇小。 “世子爷,国公爷!” 管事的马公公态度殷勤地来接待两位贵客。 其实按照宁国公府、定国公府现在的风头,马公公更要捧着曹勋一些,只是李耀长得太唬人了,马公公怕得罪李耀会挨拳头,所以不敢流露出半点怠慢。 李耀点点头,转身对曹勋道:“方才巷道狭窄,不好行礼,还望国公爷见谅。” 曹勋:“世子客气了。” 他看了眼云珠、李显。 李耀当他真不认识,介绍道:“这是舍妹云珠,舍弟李显。” 李显抱拳躬身:“见过国公爷。” 云珠浅浅福了一礼。 曹勋笑道:“当年我离京时,你们兄妹都还是孩子,显哥儿更是尚未出生,一转眼居然都这么大了。” 李耀怀疑曹勋想听他们喊他叔,但他叫不出口,曹绍那小子可就在后面站着。 他随口道:“是啊,岁月催人老,如今国公爷功成名就,也赶紧成家吧。” 云珠被哥哥逗笑了,仰头看向曹勋:“我哥哥嘴笨,您别跟他计较。” 自负美貌的姑娘,看哪个男人都带着一股傲劲儿,丝毫不见怯色。 曹勋自然而然地回视她道:“无碍,跟你们比,我确实算是老了。” 云珠又看了一遍他的脸,那略显失礼的眼神却传达了“不以为然”,也算是一种恭维了。 曹绍就站在兄长旁边,视线几乎没有从云珠脸上移开过,看着她像从不认识他一样无视他,再看着她对长兄毫无敬重之意。 与李家兄妹分开后,曹绍惭愧地对兄长道:“大哥,云珠不是故意对你失礼的,她是因为我迁怒了你。” 曹勋:“是吗,我竟没发现她在生气。” 曹绍:“她很敬佩边关的将军们,以大哥的战功,如果你我不是兄弟,她定会对你十分尊崇。” 曹勋笑道:“那些都不重要,你们的缘分已断,我又何必在意一个小姑娘如何待我。” 曹绍闻言,心底的酸涩又浮了上来。 . 曹勋、李耀要去更衣备赛,李显陪着姐姐往观赛楼阁那边走。 孙玉容、孙广福兄妹俩来得早,就站在中间的观星楼下面等着他们。 云珠扫眼孙家兄妹,有些意外地发现,孙广福真的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现在瞧着也就是个普通的胖子。 孙广福巴巴地看着她:“云珠妹妹,好久没见了。” 云珠不想跟他说话,跟弟弟打声招呼,带上孙玉容往观星楼西侧的登楼梯走去。 孙广福还想多看美人几眼,被李显拉走了。 孙玉容朝云珠叹气:“你一日不嫁人,我哥哥大概一日不会死心吧。” 她也不明白,这些男人怎么都这么自信,像她自知美貌不够,就从来没惦记过曹绍那样的一等公子。 云珠看向清风亭朝北的亭角,问:“你在下面等着,不怕好位置都被别人占了?” 今日来观赛的闺秀可不仅仅限于勋贵之家,有曹勋在,想必文官家的闺秀们也愿意为了他放弃往日的清高。 孙玉容嘿嘿笑:“上去你就知道了。” 云珠就猜她肯定想了什么占位的馊主意。 到了上面,一眼望去,女客这边的四座凉亭居然要坐满了,清风亭里都是勋贵家的熟面孔,而以顾首辅孙女顾敏为首的高阶文官家的闺秀们,主要集中在旁边的归鹤亭。 孙玉容指着清风亭主位上的两方帕子,得意道:“我放了帕子占位,叫丫鬟在旁边看着,顾敏那样守礼的闺秀,怎会舍下脸面跟我抢。” 云珠:“……你是在拐着弯承认自己脸皮厚?” 孙玉容:“我的厚,你的也厚,咱们半斤八两。” 云珠不跟她争辩,选了左边的主位坐下。 孙玉容挨着她落座,朝归鹤亭张望片刻,哼了一声:“谢文英明明是将门家的姑娘,不跟咱们玩,非要去找顾敏。” 云珠:“能不能做姐妹是看性情,不是看门第。” 孙玉容:“长兴侯与定国公乃是战场上的生死之交,你说,长兴侯会不会撮合他女儿跟定国公?” 云珠心中微动,这才看了看隔壁亭子里的谢文英。 谢文英今年当是十七岁了,这些年长兴侯谢震在边关接连立功,前去侯府向谢文英提亲的人家络绎不绝,只是谢家迟迟未定下谁家。 不过,以谢文英的家世与美貌,眼光高很正常。 谢文英若有所觉,也朝云珠看来。 云珠提前收回了视线,暗暗盘算着如果长兴侯真有此意,曹勋答应婚事的可能。 归鹤亭里,有闺秀悄悄议论起了云珠:“都被悔婚了,她怎么还好意思出门?” “你忘了,她哥哥李耀今日也要参赛。” “听说小国舅也会上场,她或许还没放下吧。” 顾敏听到些声音,皱眉看向交头接耳的两人。 她是出了名的温婉端庄,闲谈从不议论人非,说话的两个闺秀怕招了顾敏的不喜,立即不说了。 比赛也即将开始。 李耀十人穿红袍,曹勋十人穿黑袍。 骏马奔驰,随时有相撞踩踏的危险,正是这种危险叫看客们时时刻刻都绷紧了心弦。 云珠早早就跟着孙玉容一起站到了护栏前,紧紧盯着场上。 李耀还是他习惯的打法,追着球跑,不太讲究配合。 他勇武过人,对付那帮富贵公子这般便足以取胜,但他今日的对手是曹勋兄弟以及八位在战场拼杀过的英勇武官,他们连刀枪都不怕,又怎会被李耀的气势震慑? 云珠渐渐攥紧了护栏,看着曹勋指挥曹绍等人,像一群狼将哥哥孤立进了包围圈。 球在李耀手里,但他失去了援军。 嫁国舅 第14节 他也不需要,独自带着球朝球门跑去。 三个黑衣武官同时拦向李耀,混乱中木球被打了出来,流光一样飞向北面的观赛台。 李耀猛地冲出三人包围,攥着球杖去追木球。 曹勋、曹绍分别从左右追了上来,三匹快马齐头并进。 李耀冷冷瞥了眼曹绍。 那可是曹绍曾经的准妻兄,心中有愧,再加上看到了前面亭内的云珠,曹绍不由分神,转眼被另外两匹马甩了下来。 在距离清风亭三丈远时,曹勋的球杖先碰到了木球,紧跟着,李耀一杖击中了他的球杖,导致木球继续朝前飞去,落地后往前滚了一段距离,最后被清风亭下的墙壁挡住。 曹勋、李耀继续策马前冲。 马蹄有力地叩击着地面,震起一片片浮土,眼看两匹马越来越近却没有丝毫减速转身的打算,孙玉容尖叫一声捂住脸,不敢去看骏马撞墙的惨状。 云珠成了清风亭唯一敢继续目睹这一幕的闺秀。 她看不透曹勋,可她深知自家哥哥的莽劲儿,她不想哥哥为了一场马球的胜负拼命,在两人距离石砖墙壁只剩一个马身而谁也没有勒马的迹象时,云珠攥着护栏叫了出来:“哥哥!” 妹妹急切的声音让李耀下意识地调转马头。 云珠高悬的心松了一半,就在此时,曹勋的马已经到了她的正下方。 云珠低头,看见曹勋球杖前伸,准确地将硬邦邦的木球传去了曹绍那边,与此同时,曹勋左手攥紧缰绳往后一勒,他那匹墨黑皮毛的雄健骏马便嘶鸣着高高抬起半个身子,扬起的前蹄几乎与地面持平。 曹勋双腿紧夹马腹,在骏马前蹄高高举起保持悬空的几息功夫,他抬起头,看向趴在亭子护栏上因为紧张过度而脸色发白的云珠。 如此惊险,他却笑得云淡风轻,因为五官过于俊美,甚至还有了几分与他端稳气度不符的意气风流。 没等云珠回神,骏马前蹄落地,曹勋倒退几步,朝停在不远处的李耀笑了笑:“承让。” 李耀无奈地看向亭子里的妹妹。 云珠先发制人:“我还不是担心哥哥。” 李耀瞥眼几步外的石墙,接受了妹妹的解释,罢了,妹妹也是关心则乱,像曹勋,都没人惦记! 作者有话说: 李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服! 大国舅:…… 第10章 好一出欲擒故纵 马球赛一共要比六局,每局一刻钟,前三局结束后另有一段休息时间。 云珠欣慰地发现,自家哥哥并没有一直蛮打到底,第二局再次被曹勋一队包围后,哥哥就吸取了教训,开始注意与队友们配合。 只是这种临时的配合无法与默契十足的曹队相比,第三局李耀的红队还是输了。 眼看着二十个英武男儿去马球场边上的跨院休息去了,四座亭台里的闺秀们也开始津津有味地讨论起曹勋等人的表现来,刚刚大家的心思都在球场之上,紧张刺激,都来不及点评。 孙玉容安慰云珠:“你哥哥还是很厉害的,红队赢的那些分几乎都是他拿下的。” 李耀就像一头猛虎,曹勋的黑队则是狼群,尽管狼群靠人数拿了更多的分数,却无法次次都成功拦住李耀。 李耀之威,举城皆知,或许有人敢当着李雍的面调侃他两句,换成李耀,哪怕醉酒的混账都不敢去触李耀的霉头。 云珠当然知道哥哥的厉害,她好奇的是,如果哥哥与曹勋单打独斗,谁会赢。 这场马球赛,云珠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曹勋更像一个战场上的主帅,游刃有余地制定战术、指挥每一个手下。在曹勋的这种战术下,曹绍九人每人都有得分的机会,甚至比曹勋拿到的分数更多,可见曹勋与哥哥不一样,人家只要黑队赢,根本不在乎个人的风头。 远处传来一些声音: “就算红队后面三局都赢,这次也只是与黑队打了平手。” “不可能的,黑队那么厉害,或许红队一局都赢不了。” “所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宁国公专打败仗,李世子看起来也不太行呢。” 最后这句听起来颇为刺耳,云珠冷眼看去。 开口的闺秀坐在归鹤亭的边角位置,大概是故意要刺云珠,说话时一双眼睛暗暗觑过来,正好被云珠逮了个正着。 云珠不认得对方。 连翘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道:“江菱,她爹是户部郎中,她哥哥去年在酒楼喝多了,出来后在街上调戏民女,被世子爷撞见,一脚踹飞了出去。江大人自知理亏没说什么,这江菱却恨上了咱们。” 云珠点点头。 户部郎中是正五品的官职,一个进士能慢慢熬到这个位置,很不错了,但京城六部的郎中加起来有四十来个,至少在云珠看来,一个郎中算不得什么大官。而她们这些勋贵闺秀都有自己的圈子,江菱既难插进来,也很难吸引她们去记住她这个人。 云珠正要出言教训这个江菱,归鹤亭里,顾敏冷冷开了口:“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宁国公上次败了,下次未必不会胜,再如何宁国公府世代忠良,都轮不到我等闺阁女子口出狂言,而李世子乃皇上钦点的御前侍卫指挥,你奚落他不行,莫非是觉得自己比皇上还会识人?” 顾敏的训斥十分严厉,归鹤亭附近一圈的闺秀婢女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看顾敏,再看向被呵斥的江菱。 江菱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不清楚,勋贵家的闺秀们总是嘲笑她们拘于礼数,顾敏作为文官闺秀圈子里的翘楚,为何要维护李云珠? 孙玉容也跳了起来,隔着亭子指着江菱笑道:“比到现在,李世子的个人分数是最高的,这样在你眼里都算不行,是不是只有你哥哥那种醉酒调戏民女的纨绔才叫英雄?” 此言一出,在场的闺秀们都大吃一惊,她们大多都是第一次听说江菱哥哥的丑事。 江菱已经臊得没有颜面再留下去,提起裙摆低着头狼狈而逃。 孙玉容对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 云珠:“……你这也太粗俗了。” 孙玉容:“……我还不是为了你出气。” 云珠:“那也不必作此丑态,一点国公府贵女的样子都没有。” 孙玉容盯着云珠,回忆好久,忽然发现一件事,云珠虽然娇纵,竟然真的没有露过什么丑样子! 云珠笑了笑,端起茶碗,敬向归鹤亭里的顾敏:“世上之人,多以成败论英雄,顾姑娘胸怀广阔,云珠佩服。” 顾敏:“不敢当,我也只是一时口快罢了。” 两人各饮了一口茶,接下来继续待在各自的圈子,并无更多来往。 这时,负责马球场的马公公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托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之上是一根根红线编成的绦子。 众闺秀都好奇地看着他。 马公公笑道:“皇上、娘娘对今日的赛事也颇有兴趣,只可惜无暇前来亲自观看,故请诸位姑娘帮忙选出本场球技最为出众的前三甲,赛后好叫他们进宫面圣。” 孙玉容稀奇道:“怎么选?” 马公公指指托盘上的红绦:“比试结束,劳烦姑娘们移步观星楼,将绦子赠予心目中的魁首人选。” 顿时有闺秀紧张得红了脸。 马公公:“此乃雅事,姑娘们无需多虑,认真观赛,公允评选便可。” 心里则想,为了让大国舅尽快解决婚姻大事,皇上真是煞费苦心啊! . 有了元庆帝的安排,闺秀们便不再只盯着红、黑两队的得分,而是更注意个人表现来。 至于等会儿送绦子时,会不会有人更看重脸与家世而非球技,那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后三局比试结束,李耀为首的红队只赢了一局。 不过李耀输得心服口服,祖父总说他有勇无谋,以前他还不信,毕竟他光靠自己也拿了无数次马球赛的胜利,今日败在曹勋手下,李耀算是明白了战术的重要。 “国公爷有雅兴的话,咱们下个月再比一场?” 骑在马上,李耀意犹未尽地对曹勋道。 曹勋笑道:“若得空闲,未尝不可。” 李耀得了他的应承,调转马头就要走。 红队一人提醒道:“世子忘了,皇上口谕,叫咱们去观星楼待选。” 周围的武官们闻言,高高低低地笑出了声,目光齐齐落到曹勋身上。 曹勋面露无奈。 李耀确实忘了之前休息时马公公的话,一边腹诽皇上没事找事,一边调侃曹勋:“国公爷还是尽快定下婚事吧,也省着我们费时费力地给您当绿叶。” 曹勋扫眼其他看笑话的武官,包括黑队的手下在内:“皇上美意,可不单单为我。” 看亭台上密密麻麻的彩衣身影,少说也有五六十位闺秀,在场的二十个单身武官,或许真有人能在今日收获良缘。 以曹勋、李耀为首,刚刚还在球场上激烈争球的二十个年轻武官骑着骏马,有说有笑地去了观星楼。 闺秀们还在原地等着,请她们过来之前,马公公准备了二十方湿巾子,请曹勋等人擦手净面。 李耀不耐烦道:“这也是皇上叫你安排的?” 马公公赔笑道:“奴婢自己的主意,各位爷都是俊朗的好相貌,何必叫灰土损了英姿。” 李耀根本没有成亲的心思,随手拿巾子擦了脸。 这位不老实配合,马公公转向定国公曹勋,见国公爷斯斯文文地擦拭一番,风采居然比旁边的小国舅更胜,便笃定皇上今天的美意必然能成,毕竟京城适婚的闺秀今日基本到齐了,国公爷肯定能瞧上一位美人,而国公爷这样的人物,那美人又哪里会反对? 至于李世子,虎背熊腰的,擦不擦脸其实都不重要。 小太监们收走二十条弄脏的巾子,马公公便去请早就做好准备的闺秀们。 为了公允,文武官员家的闺秀排成了两排,每次让两名闺秀先进观星楼评选。 云珠与顾敏排在了首位。 云珠手里只拿了一条红绦,顾敏一手拿红绦,一手举着团扇半遮面,端庄温婉,自然天成。 二女一进观星楼,楼里的年轻武官们就都看了过来,因为顾敏挡着脸,看云珠的就成了多数。 那一瞬间,男人们的呼吸声似乎都停了。 李耀左看看右看看,哼了一声:“看也白看,在场的没一个配得上我妹妹。” 换个姑娘被亲哥如此高调夸赞必然要脸红一场,云珠只是笑笑,径直走向中间。 李耀、曹勋、曹绍都在这里。 嫁国舅 第15节 李耀自信地看着妹妹,曹绍的眼里则压抑着思念与酸涩。 与他们相比,从容淡然的曹勋仿佛只是遵旨行事而已,对进来评选的闺秀们并不在意。 云珠站到了他面前。 曹勋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他可是她前未婚夫的兄长。 曹绍震惊地盯着云珠,就在他心里翻江倒海时,云珠手里绕着红绦,问曹勋:“国公爷善谋,我已经见识到了,不知论单打独斗,国公爷可有信心胜了我哥哥?” 李耀听了,眼中顿时燃起战意。 曹勋看他一眼,笑着回复云珠:“令兄神勇,比了方能知晓胜负。” 云珠:“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您并无信心能赢我哥哥?” 曹勋颔首。 云珠转身便将手里的红绦塞进旁边的哥哥手中,随后谁也不看,径直从观星楼另一侧下去了。 曹绍巴巴地追着她的背影。 李耀高兴地打量妹妹送的红绦,忽然,又一只素白的小手伸了过来。 李耀诧异地抬高视线,看到一张精致的团扇,团扇上面露出一双娴静如水的眼睛。 视线相对,那姑娘垂眸,淡淡道:“我很敬佩老国公,望世子在球场、战场上都能谋定而后动,延续他老人家的雄威英名。” 语毕,她也从容离去。 李耀懵了,问马公公:“那姑娘是谁?” 马公公笑道:“首辅大人的嫡亲孙女。” 李耀想到顾首辅看他如看“傻大个”的眼神,面露不屑:“没我肩高的小丫头,也敢学她祖父那般来教训我。” 马公公:“……” 亏他还以为李家祖坟冒青烟,保佑李耀要娶到如花美眷了,没想到李耀自己把这青烟扇远了! 后面的闺秀陆续进楼,待评选结束,马公公打眼一瞧,发现曹勋怀里的红绦最多,曹绍次之,长兴侯谢震之子谢琅排在第三。 再看李耀,亲妹妹送了一根,顾敏送了一根,亲妹妹的好姐妹孙玉容看在人情上送了一根,然后就没了! 李耀一点都不在意,只对此曹绍嗤了一声:“看来要提前恭喜小国舅了,哪日办喜酒了,记得叫上我。” 曹绍面白如纸,要不是这一切都是皇上安排的,他真想将手里的红绦都扔去。 李耀龙行虎步地走了。 曹勋、曹绍、谢琅还要进宫。 谢琅今年二十岁,前三年都在边关打仗,与曹勋非常熟络,想到妹妹谢文英塞给自己的红绦,谢琅玩笑似的问曹勋:“国公爷可有心仪之人了?” 曹勋:“你有了?” 谢琅淡笑:“有是有,可惜她的绦子没有送我。” 那样的美人,能得其一顾都是幸事。 曹绍本来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闻言警惕地看向谢琅:“你看上了谁?” 谢琅:“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说出来会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曹绍攥紧缰绳。 曹勋回答谢琅之前的问题:“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与你们正相配,在我眼里却如同孩子一般,实难勾起儿女情长。” 在元庆帝面前,他也是一样的回答。 元庆帝发愁:“非要年龄相配,那你得找二十五六的女子,可这个年纪的女子都当母亲了。” 曹勋:“皇上不必为臣担忧,如果有哪个小姑娘不嫌弃臣年纪大,真心待臣,而非为了臣的家世圣宠屈就,那臣会很愿意娶她为妻。” 元庆帝笑了:“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也罢,你慢慢挑,朕就不插手了。” 曹勋告退。 元庆帝重新品味了一番臣子的话,忽然想到了后宫的妃嫔们,那些女人,又有几个是真心爱慕他的? 他不知道,也不在意,帝王坐拥四海,一个女人的情爱又算什么? 不光他这样,文武大臣豪富乡绅多如此,娶妻无非是年纪到了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曹勋这种想法反倒是异类。 . 曹勋三人离开皇宫时,将近正午,阳光晒得人全身发暖。 曹绍脑海里全是云珠的影子,无人问话时,他都心不在焉地保持着沉默。 谢琅邀请兄弟俩:“很久没喝醉仙居的仙人醉了,今日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曹勋看向弟弟。 曹绍无心应酬,以酒量不佳为由推脱了。 曹勋:“也好,你先回府,免得母亲担心。” 一刻多钟后,曹勋、谢琅骑马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二人都是罕见的好相貌,吸引了不少视线。 醉仙居到了。 曹勋刚要下马,忽听二楼雅间有人唤他:“国公爷,好巧!” 曹勋抬头,看到李耀探出一颗虎头,笑得十分爽朗。 李耀:“我们也才到,一起?” 曹勋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二楼雅间,得知哥哥邀请的是谁,李显皱眉道:“姐姐还在,哥哥怎好邀请外男。” 李耀:“什么外男,谢琅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看过,曹勋与父亲更是相熟,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说完,他出门去迎接二人。 李显摇了摇头。 云珠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没多久,走廊里传来武官们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李耀推开雅间的门,请曹勋、谢琅先进。 李显离席行礼。 云珠坐在椅子上没动,看曹勋的眼神跟看谢琅差不多。 曹勋便想到了她手里的红绦。 她在观星楼的那番问话,可以理解成她想替哥哥出头,要他承认李耀的本事,但也可以理解成,她要把红绦送给个人武艺最强的人,如果曹勋自负能赢李耀,美人便愿意将红绦赠他。 换成曹绍或谢琅,定要被她的举动勾得心痒难耐,恨不得当场与李耀比个高低。 曹勋身边没有女人,但人心都是一样的,十八岁的小姑娘在盘算什么,他自认看得清楚。 又要勾他,又要表现得满不在乎,好一出欲擒故纵。 第11章 只等老男人上钩 云珠确实想嫁曹勋,但也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念头罢了,不会为此制定多么复杂的计划。 根据她在曹绍等贵公子那里得来的经验,只要她稍稍对哪个男人流露出点兴趣,就像朝对方附近抛出一条不带饵的鱼钩,那个男人便会上赶着游过来,死死咬住鱼钩,想尽办法来到她身边。 就拿曹绍来说,那是潘氏手段太高明,先叫云珠气上了,为了自家的体面不再惦记这门婚事,否则,但凡云珠对曹绍情深似海念念不忘,但凡云珠下定决心非嫁曹绍不可,那么云珠相信,只要她略施手段,定能勾得曹绍使出些类似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用性命威胁潘氏点头。 早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云珠就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美人,曹皇后够美了,也很年轻,可曹皇后见到她,仍然看得移不开眼。 曹勋要娶妻是铁板钉钉的事,他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国公爷,不需要再考虑从婚事中获益什么,更看重的应该是妻子本身,男人都好色,只要曹勋见到她,就该知道放眼京城,他不可能再找到一个比她更美的适婚闺秀。 总之,云珠相信,凭她今日的三番小小撩拨,已经足够曹勋注意到她,她没必要再去做一些跌了她宁国公嫡女身段的事,什么假装跌倒投怀送抱啊,什么寻个池塘故意跳水等着曹勋来英雄救美的常见伎俩。 她这样的美人,又有宁国公府嫡女的尊贵身份,就该男人们争着抢着来求她嫁。 端坐在桌案旁,云珠只简单地朝两位男客笑了笑。 曹勋很熟悉这样的姿态,他在太多自负的少年郎身上都见过,无一不是顺风顺水长大的天之骄子,自以为一身本事无人能及。 谢琅也很熟悉这样的云珠,因为他们这些勋贵家的孩子打小就认识,四五岁的云珠像其他同龄女孩子一样喜欢玩过家家,若碰巧他们这些男孩子也在,云珠会理直气壮地要求他、李耀、曹绍或是孙广福去扮作她的小厮,对他们呼来喝去,小仙女一样威风。 这间雅间里摆着的是红木六仙桌,东西侧分别设两把圈椅,南北各一张。 云珠与弟弟李显坐的是西边,李耀原来坐东,现在有客,粗犷如他也知道把东边的主位让给客人,自己挪到了南边。 曹勋自然挨着靠近他的位置坐下,对面就是云珠。 谢琅稍微远了点,但也就是斜对面。 他笑着看过去:“云珠妹妹,好久不见。” 云珠的视线在谢琅脸上飞快过了一遍,笑着回道:“不久前不是才在马球场见过吗?谢哥哥英姿飒爽,不少闺秀都赠了红绦与你吧?” 都是老熟人,云珠也没跟谢琅见外,一声“谢哥哥”唤得亲昵自然,就像她小时候唤曹绍“曹二哥”一样,也就是孙广福长得太胖,打小就不受她待见,连声哥哥都不愿意叫他。 曹勋抬眸,看见她一双眸子含笑注视着谢琅,白皙娇嫩的脸颊很符合她十七八岁的年纪,花瓣似的,透着一股动人的粉。 提到绦子,谢琅半谦虚半玩笑地看向曹勋:“论红绦数量,我远不及国公爷。” 云珠这才又看了曹勋一眼:“毕竟你比国公爷少立了十年的战功,输了也正常。” 曹勋只是笑了笑。 李耀插嘴道:“那些闺秀都是看脸选的,论个人球技,我就算不拿第一,也能评个第二吧?” 其实他就该拿第一,但谁让曹勋的黑队赢了,看在总分数的份上,他愿意屈居第二。 谢琅:“李兄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难道顾姑娘将绦子送你,也是因为你的脸?” 云珠惊讶道:“顾姑娘,顾敏?” 当时她走得太快,没瞧见顾敏将绦子送了谁,李耀也没有大嘴巴地跟弟弟妹妹吹捧他“赢了”三条红绦。 谢琅:“正是,可见诸位闺秀并非单纯看脸送绦,也有不少看的是球技。” 李耀:“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拐着弯损我长得丑。” 嫁国舅 第16节 谢琅:“不敢不敢,伯父仙人之姿,李兄如何与丑沾边,只是过于威武,等闲女子不敢窥视罢了。” 李耀且饶了他,喊了候在门外的醉仙居伙计进来,请曹勋先点菜。 曹勋:“可有什么新的菜式?” 店伙计弯着腰,眼睛不看乱看,恭声报了几样招牌菜,另道:“今早刚到了一批海货,正新鲜着,鲍鱼、黄鱼、琵琶虾都有。” 曹勋可有可无的态度。 李耀道:“来三斤琵琶虾,一斤白灼,两斤爆炒。” 伙计记下,最后一共带着十道菜名去了后厨,很快又端来美酒与三道凉菜。 李耀连倒了三大海碗的仙人醉,浓郁的酒香瞬间就在雅间里散逸开来。 “来,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李耀率先端起拼酒专用的海碗,敬向曹勋、谢琅。 二人自然配合。 趁这时候,云珠才又看向对面的曹勋,坐姿端正的国公爷,比哥哥要清瘦些,又比谢琅伟岸,这身段真是一流。 他左手放在腿上,右手端着海碗,碗面挡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俊逸挺拔的眉形,长睫…… 低垂的长睫毫无预兆地抬起,一双温和下暗藏锐意的黑眸直直地看了过来。 云珠只是自负美貌,脸皮并没有多厚,她可以随心所欲明目张胆地打量曹勋,但此时偷窥被逮到,她本能地逃避视线,脸颊也微微发起热来。 作为掩饰,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水晶脍。 水晶脍便是鲤鱼熬汤后做成的鱼冻,薄薄一片色泽如玉,送进口中的刹那,衬得美人樱桃色的唇瓣娇艳水润。 她旁边还有一个少年老成的李显,曹勋没有多看。 白灼琵琶虾、爆炒琵琶虾上的也很快,每只琵琶虾都有手掌那么长,一节一节的,虾壳坚硬锋利,剥起来需要费些技巧。 店伙计殷勤道:“小的伺候诸位吃虾?” 云珠瞥向店伙计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是已经沉淀了油污色的手指,李显已然开口道:“我们自己来。” 店伙计恭敬退下。 李显开始替姐姐剥虾,李耀见了,一边跟曹勋打听边关那些战役,一边抓起一只白灼的琵琶虾,三两下剥好,再放到妹妹面前的白瓷小碗中。 云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哥哥弟弟的照顾,早些年她还会照顾弟弟,可现在弟弟都跟她差不多高了,行事也渐渐像起了她的哥哥。 谢琅见了,也帮着剥了一只。 云珠跟他客气:“你自己吃吧,我也吃不下那么多。” 谢琅:“反正已经脏了手,一口气剥完吧。” 他不光照顾云珠,也往曹勋碗里放了两三条。 曹勋道谢,见这几人都埋头剥虾,他竟也来了几分兴致,拿起一只爆炒过的,白灼那盘显然是李耀专门为妹妹点的。 云珠垂眸吃虾,其实视线落到了对面。 身高在那,曹勋像哥哥一样长了一双大长手,只是他的手跟父亲一样秀气,乍一看像个文人。 云珠正暗暗欣赏着,忽然注意到曹勋动作有片刻停顿,修长的食指一侧冒出一点血珠,被他迅速掩饰了过去。 云珠咬唇忍笑,带兵打仗那么厉害的国公爷,大概第一次剥琵琶虾吧,手笨挨了扎。 云珠还发现,剥完这只曹勋便去雅间备着的洗漱架那里洗了手,再也不剥了。 三个成年男人拼酒的时间更多。 云珠姐弟俩吃饱了,李耀三人的筷子都没怎么动,仙人醉已经开了第二坛。 听说过武官们吃席拼酒的德行,云珠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当看客,趁曹勋、谢琅去了净房,她对李耀道:“哥哥,你们陪国公爷、谢哥哥慢慢喝,我有些困,先回府了。” 李耀点头,吩咐弟弟:“你又不喝酒,也一起走吧。” 李显:“我送姐姐上马车,等会儿再上来。” 姐姐先走没关系,他不好在曹勋面前失礼。 李耀知道这个弟弟自有一番讲究,没再管。 云珠带着弟弟离开雅间,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一半,前面的楼梯口处,曹勋上来了,穿一件云水蓝的锦袍,尊贵雍容,伟岸挺拔的身形顿时让能容两人并行的走廊显得狭窄起来。 走廊上就他们这两伙人,云珠能感觉到曹勋的视线在她脸上的停留。 相距四五步时,李显顿足行礼,向曹勋解释道:“姐姐困了,我送她下楼。” 曹勋:“嗯。” 他看向云珠。 云珠轻轻瞥了他一眼,再无留恋地朝前走去。 曹勋也继续往雅间的方向走,当他站在雅间门外,顿了顿,还是往楼梯口那边偏了头。 谢琅回来时,发现只有李家兄弟陪着曹勋,一时没能掩住失落:“云珠走了?” 李耀微微眯起眼睛:“怎么,你很舍不得?” 这小子给妹妹剥了那么多虾,喝酒的时候也分心去跟妹妹说话,李耀没急着娶妻,对他人想拱自家白菜的野心却很敏锐。 李显皱眉,哥哥与谢琅是发小,口没遮拦无伤大雅,可在场还有一个不太熟的定国公。 谢琅也怕曹勋误会什么坏了云珠的清誉,连忙解释道:“李兄说笑了,我把云珠当妹妹的。” 李耀重重哼了一声:“少跟我来这套,你真喜欢云珠,尽管去讨好她,只要她同意,我并不会反对。” 京城的青年才俊就那么多,论家世容貌,谢琅只比曹绍差了一点点,勉强也算配得上妹妹。 谢琅愣住,心中涌上惊喜。 李显从桌子底下踢了哥哥一脚。 李耀瞪眼弟弟,转身对曹勋道:“我这人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过国公爷别误会,我妹妹眼光高得很,谢琅能不能哄得她欢心还不一定。” 曹勋笑道:“你们年轻人随意,不必在意我。” 李耀脸上一黑:“你还真想让我管你叫叔不成?” 曹勋:“是你们先把我当成了拘泥礼法的长辈,我才有此一说。” 谢琅失笑,李耀则哼了哼,瞪着曹勋道:“国公爷真想跟我们当同辈的话,那得先挨我一顿骂才行。” 曹勋:“你骂我何?” 李耀:“不是骂你,是骂你们曹家不干人事……” 李显板着脸打断他:“大哥,姐姐都不介意了,你何必再提那些旧事?何况国公爷先前一直戍守边关,京城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曹勋摆摆手,示意兄弟俩不必争吵:“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曹家确实有过错,我已经向令尊令堂赔过罪了,如果你们还有不满,我会再想办法弥补。” 李耀攥紧酒碗:“不需要什么弥补,我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我……” 李显又踹了他一脚。 李耀恨恨地灌起酒来。 . 云珠不知道哥哥在她离开之后做了什么“好事”,回府歇了个晌,她就去找母亲分享趣事了。 “娘,顾敏先是维护哥哥,后面又送哥哥红绦,您说,她会不会是看上哥哥了?” 孟氏做梦都不敢肖想顾敏那样的儿媳妇:“不能吧,没听说她看书看坏了眼睛啊。” 云珠:“……有您这么损自己亲儿子的吗?哥哥他就是长得太壮了,可一点都不丑。” 孟氏:“丑不丑的,他那脾气也不招小姑娘们喜欢,反正他不着急,我也不急,倒是你,今天去看马球,可有瞧上谁?” 脑海里浮现出曹勋喝酒时突然瞥过来的黑眸,云珠绕着发丝得意道:“有一个,先不告诉您。” 孟氏会猜啊:“谢琅?” 云珠:“才不是。” 她知道谢琅对她有意思,可谢琅除了各方面都逊色曹绍一筹,他这人还特别无趣,不会说俏皮话逗人开心,当年她都没有选择谢琅,现在更不会退而求其次。 她就是要嫁那个最好的。 钩子已经抛出去了,云珠耐心等待曹勋的反应便可,老男人明知道她跟曹绍的关系,还敢接她的眼风,应该也是有意了。 “娘,我想约顾敏一起去赏春,试探试探她的意思,说不定真能帮您拐回一个好儿媳来。” “试探可以,你可别得罪了人家,或许她只是可怜你哥哥才送的绦子。” “放心,我又不傻。” 定国公府。 曹勋比云珠晚了半个时辰才回府,喝得一身酒气,这还是他佯醉,李耀才肯放人。 不是他酒量真的不如李耀,而是觉得没必要喝那么多,跟年纪也无关,他二十岁的时候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争风头。 沐浴更衣,歇了两刻钟的晌,曹勋便起来了,移步书房看书。 如今他还在带俸休假,四月初一再开始当职。 黄昏时分,潘氏来了正院。 从曹勋回京第一天便换了国公府的总管事起,潘氏便知道曹勋不会在她面前装孝子,她也别想在曹勋面前摆什么太夫人的威风,好在曹勋还是忌惮宫里的女儿与太子的,愿意跟她维持表面上的和气,而不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让母亲久候了。” 曹勋来到厅堂,淡笑着招呼了一句。 潘氏点点头,目光快速将曹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得不说,除了年纪大些,曹勋确实要比他的儿子更出色。 “听绍哥儿说,今日马球场上,你从闺秀那里得到的红绦最多?”潘氏语气调侃地问。 曹勋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左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自谦道:“一群小姑娘,看我们队赢了,便以为我球技最好,其实不然。” 潘氏笑道:“你这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她们分明是喜欢你的人,才将绦子送给你。怎么样,那么多的闺秀,你可有心动的?” 曹勋:“不曾过多留意。” 潘氏:“你还是多上上心吧,别说你这个年纪,绍哥儿才二十一,我都已经替他物色好了人选,只等你的婚事定下来,我就派媒人去提亲呢。” 嫁国舅 第17节 曹勋来了兴致:“不知母亲看上了哪家闺秀?” 潘氏:“长兴侯的女儿文英,你跟长兴侯父子俩都熟,应该听说过她?” 曹勋与潘氏对视一眼,笑道:“有所耳闻,是个好姑娘,与二弟也相配,母亲眼光不错。” 潘氏得了他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要不是你的婚事要经过皇上,我肯定先替你物色的。” 她真怕曹勋也看上谢文英,抢了她心仪的儿媳妇。 第12章 “你若露面,我会请皇上赐婚。” 第二日云珠就写好了请帖,派府里的丫鬟送去顾府。 收到请帖的顾敏非常意外,同住京城,她经常从众闺秀口中听到云珠娇纵跋扈的事迹,却不曾真正与云珠有什么来往,最多在哪家的宴席上碰见,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全了礼数。 其母赵氏笑道:“定是你送了李世子红绦,李姑娘便想与你结交。” 马球场上的事,似赵氏这等身份的夫人们也都知道了,李耀只得了三条红绦,顾敏送的那根便显得十分打眼。 被母亲打趣,顾敏脸上微红,再次解释道:“我真的只是敬重老国公爷,宁国公已经吃了纸上谈兵的教训,我不忍李世子只做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才借此机会提点他一句。何况您也知道的,大小国舅、长兴侯府的谢世子都该议婚了,我送谁红绦都容易引起外人误会。” 赵氏:“李世子好像与小国舅一个年纪……” 顾敏:“但他,他那般的体态,除了您,哪个会误会女儿?” 或许各家夫人们都很满意宁国公府的爵位,可顾敏包括她认识的闺秀们,没有一个流露出对李耀有意的,也绝不会因为哪个姑娘提到李耀,便起哄揶揄对方看上了李耀。 赵氏听说过,宁国公夫人一直都很发愁长子的婚事,提醒女儿:“就怕宁国公夫人误会了,特派她女儿来你这里试探口风。” 女儿若真的喜欢李耀,赵氏除了佩服女儿的勇气,并不会反对什么,但既然女儿无意,那还是趁早说清楚的好。 顾敏正色道:“娘放心,李姑娘真要试探的话,我定会断了她的念想。” 拜别母亲,顾敏去书房写了一封回帖。 云珠收到后,细细一看,得知顾敏愿意与她出城赏春,只是接下来三日顾敏分别与其他闺秀有约,八月二十五那日才得空。 云珠并不意外。 京城的勋贵之家肯定不如文官的人数多,顾首辅父子既有同僚又有同科故友,来往的文官多了,顾敏认识的闺秀自然也远远多于云珠,女孩子们今日去你家赏花,明日去她家喝茶,应酬起来也挺忙的。 到了二十五这日,宁国公府的马车提前约好的时辰一刻钟,停在了顾府门外。 既然来了,出于礼数,云珠肯定要入内给顾敏的祖母、母亲请安。 顾家两位夫人都很和蔼,笑眯眯地对着云珠夸了一箩筐,送了见面礼后才叫两个女孩子出发。 上了马车,云珠看看手腕上的玉镯,对顾敏道:“我邀你一回,倒是占了两份便宜。” 顾敏客气道:“姐姐在国公府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别嫌弃就好。” 顾敏今年刚刚十六,比云珠小了两岁,只是她气质温婉娴静,看起来更像做姐姐的。 云珠听着那声“姐姐”,笑了笑。 不知道是顾敏维护过自家的缘故,还是顾敏就是和了她的眼缘,云珠这几日都在做顾敏给她做嫂子的美梦。 哥哥那五大三粗的,顾敏这样好的女子真能看上哥哥,简直就是他们李家的祖坟冒了青烟。 惦记着嫂子,云珠便不想称呼顾敏妹妹,学着两位顾夫人那般唤她闺称:“好了好了,咱们都不说那客气话,阿敏,近日春光明媚,京城附近那些有花的山你是不是陪着别的姐妹都看遍了?” 顾敏点头,譬如那座以桃花出名的桃霞岭,她已经去过四五趟。 云珠:“我猜也是,所以今天想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 顾敏有些紧张:“哪里?可不好去那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 她早就听说云珠是个胆大的,还会些枪剑功夫,骑术更是不输曹绍那等习武的公子。 云珠笑道:“放心,我带你去万华山,那里有片湖水,最适合钓鱼了。” 在京城附近的一圈山峰中,万华山离得比较远,且山势雄俊,更适合狩猎,闺秀们只为了赏花的话,基本不会去那里。 云珠今日是特意给顾敏做陪的,自然要带她领略些新鲜的风景趣味。 得知云珠的安排是钓鱼,再加上车后跟着的两家共八名护卫,顾敏放下心来。 . 因为元庆帝常去万华山狩猎,从京城到万华山的官道修得平平整整,宁国公府的马车快马加鞭,跑了一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下车的时候,顾敏回视一眼车内的奢华,心中很是感慨。 祖父虽然贵为首辅,却并不喜欢铺张浪费,顾家的马车与普通官员家的差不多。 宁国公府的这辆马车,不但里面坐起来舒服,连车轮都用了特殊的手段减震,跑得那么快里面竟没有多大感觉。 这便是开国勋贵之家传下来的底蕴。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正是迫不及待想要舒展筋骨的时候,云珠牵住顾敏的手,笑着朝前走去。 顾敏悄悄地看着云珠的侧脸。 这么美的国公府小姐,传闻里拿鼻孔看人的尊贵人物,为何待她如此和善? 把她当准嫂子了? 心中一突,顾敏轻轻挣脱云珠的手,委婉道:“我自己走吧。” 云珠没有强求,她再想表示亲近之意,也得人家愿意才行。 进山不久,便看见了一条小溪,沿着清澈的溪水往上游走个两三刻钟,就是一片几十丈宽的静湖,湖水清澈,倒映着碧空白云,置身其中,便生远离尘嚣之感。 顾敏忘了擦汗,美眸里全是美景。 云珠跟着祖父常来这边,祖父最爱吃这湖里的银鲫。 她带着顾敏来到背阳的湖畔,连翘、石榴拿出粗布帕子,仔仔细细地将两块儿平滑的石头擦拭干净。 云珠看着她们忙活,脑海里全是回忆:“本来这边没有石头,是我祖父特意带来的,就为了方便他垂钓。” 顾敏轻轻触碰她的手臂:“老国公好雅兴。” 云珠笑:“是啊,也就祖父稀罕大老远跑过来,我父亲不爱吃鱼,哥哥爱吃鱼,却没有垂钓的好耐性。” 提到李耀,顾敏没再搭话。 云珠观其神色,猜到自己先前想多了,有些遗憾,却也不后悔跑这一趟,顾敏并非那种只知道循规蹈矩的迂腐女子,能做闺中姐妹也不错。 石头擦好了,鱼竿鱼饵也都摆在了旁边,云珠专心教顾敏钓起鱼来。 “运气好的话,晌午咱们吃烤鱼。” “你会烤?” “当然,都是跟我祖父学的。” 只是那个对父兄都十分暴躁却能够心平气和帮她挑鱼刺的老头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故地重游,云珠刚冒出一点酸涩,刚放下去没多久的鱼钩居然有了动静! 她眼睛一亮,起竿一瞧,竟是一条一尺来长的银鲫! 顾敏佩服无比地看着她,而且亲眼看到鱼儿上钩,也激起了她对钓鱼的兴趣。 又过了一刻来钟,没有新鱼上钩,下游那边却传来几声人语。 不等云珠示意,两家的护卫们已经警惕地站到了通向湖边的道口。 再之后,云珠就看到了曹勋、谢琅、谢文英,另有几个长随打扮的跟在他们身后。 云珠的视线在曹勋、谢文英身上转了一圈,重新坐正,继续盯着湖面。 有了这样的对比,顾敏真正感受到了云珠对她的热诚。 她不好失礼的,站起来往前迎了几步,垂眸向曹勋行晚辈礼:“阿敏见过国公爷。” 她的父亲顾清河今年三十四岁,不久前才邀了定国公曹勋、淮安侯张行简来家中吃席,顾敏听母亲说,这一文二武三人少时就是好友。 曹勋笑道:“阿敏居然也在。” 顾敏朝谢琅兄妹点头致意,再对曹勋解释道:“我与云珠姐姐来这边垂钓,国公爷与谢世子也是有约吗?” 曹勋:“不曾,我才祭祖回来,路上偶遇谢世子,盛情相邀,便一同过来了。” 顾敏见他穿了一身细布白衣,确实是刚祭过祖的。 寒暄过后,曹勋走到顾敏刚刚垂钓的地方,看向她的木桶。 顾敏尴尬道:“我还没钓到。” 曹勋再看向云珠那边的桶。 云珠没看他,只安慰顾敏:“你刚开始学,又才钓没多久,不急。” 谢琅想跟她搭话,云珠伸手指指湖面,再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唇上,示意他闭嘴。 谢琅无奈,让带来的侍卫将矮凳、渔具放到十几步之外。 他来这边倒不是凑巧,而是准备出城时认出了宁国公府的马车,见连翘、石榴坐于车辕,随行人员带着钓具,猜到是云珠要来万华山钓鱼,便匆匆回家,拉上妹妹来了,光他自己的话,亲近云珠的举动过于明显,既不太合乎规矩,也叫他紧张。 至于半路上遇到曹勋,谢琅则完全是为了妹妹才盛情相邀的。 “国公爷,我陪阿敏,您去钓鱼吧。” 谢文英将自己的渔具让给曹勋,得到顾敏的首肯后,挨着顾敏坐了。 曹勋同意了。 观人垂钓自然要保持安静,谢文英偶尔与顾敏低语几句,大多时候,她都默默地坐着,视线落在另一边的曹勋身上。 云珠重新放置鱼饵时,瞥见了几次。 她自己也惦记曹勋,并不觉得谢文英这般举动有何可笑,男人想娶美色,美人想嫁才俊,都是人之常情。 云珠在意的是曹勋的态度,他答应陪谢家兄妹来钓鱼,该不会是对谢文英有意思吧? 云珠肯定比谢文英美的,曹勋见过她还要去接近谢文英,要么说明他眼瞎,要么说明他娶妻不光只图色。 云珠也有自知之明,谢文英行事更像文官家的闺秀,名声本来就比她好听,再加上她还被曹绍毁了婚…… 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嫁国舅 第18节 云珠提起装了两条鱼的木桶,笑着对顾敏道:“你们慢慢钓,我去另一头把鱼杀了。” 换成以前,这种事都是护卫来,可谁让她现在心情不好呢,就想做点粗鲁的出出气。 顾敏:“……” 原来外表娇滴滴的美人居然是这么凶的美人。 云珠刚要走,早就竖起耳朵的谢琅一下子跳了起来:“云珠妹妹,我帮你杀吧?” 云珠见曹勋也歪过头来,便朝谢琅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不用了,吃野味就是要自己动手才有趣。” 就算曹勋选了谢文英,她也不需要拉着一个不如他的男人争这口气。 拒绝完谢琅,云珠转身,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唇也不高兴地噘了起来。 走得远了,确保血腥气传不过去,云珠便低下头,一刀拍在鱼背上。 连翘、石榴守在姑娘身边,看得出姑娘生气了,又不知道姑娘在气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丫鬟回头,见到曹勋,急忙行礼。 云珠刮鱼鳞的动作一顿,瞥眼曹勋落在岸边的影子,继续刮。 曹勋示意丫鬟们避到一旁,他卷起袖口蹲到云珠旁边,朝恨恨刮鱼鳞的小姑娘伸出右手:“给我吧,别弄伤自己。” 云珠淡淡道:“不需要,我没那么笨。” 曹勋等了一会儿,见她真没有把刀给他的意思,便收回手,对着云珠席地而坐,看她一手按紧鱼,一手持刀刮来过去,规律的力道让她鬓边的碎发跟着微微震动,也让她吹弹可破的白皙脸颊浮上了浅浅的红晕。 他就那么看着。 云珠终于抬眸,疑惑又嫌弃道:“国公爷坐在这里做何?喜欢看人杀鱼?” 曹勋看向旁边的两个丫鬟。 云珠抿抿唇,把手里的短刀、刮了一半的鱼交给她们换个地方洗干净。 连翘、石榴配合地走远几步。 云珠侧对曹勋蹲着,撩水洗手。 曹勋看着她那双手,白皙的肤色,纤长的手形,像浸了水的美玉,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老男人气定神闲的,云珠皱眉道:“国公爷有事吗?不然你赖在我这边,似乎不妥。” 曹勋视线上移,停在她青涩又娇媚的脸上,青涩是因为她才刚刚十八岁,娇媚则是天生的好颜色。 他道:“再过几日我就要当差了,没多少时间在外面闲逛。” 云珠:“与我何干?” 曹勋笑道:“有些话,需要跟你说清楚。” 云珠歪头看他。 曹勋:“我并不急于成婚,只是身边的人都急,若我早些定下婚事,能省很多麻烦。” 云珠垂下睫毛。 曹勋戳破她的心思:“你想嫁我。” 云珠没有否认,瞥眼谢文英的方向,恭维道:“国公爷家世显赫且仪表堂堂,哪个未婚闺秀不想嫁。” 曹勋也看了眼谢琅:“你是国公府的贵女,貌美过人,那么多心仪你的年轻公子,为何选我?” 云珠不假思索:“因为你比他们都强,我要么不嫁,要么就嫁最好的。” 曹勋笑了:“所以,我回京之前,曹绍在你眼中便是最好?” 云珠瞪了他一眼。 曹勋忽然好奇:“倘若你们的婚事没黄,你已经嫁了曹绍,这时我回京了,你发现我比他好,又会如何?” 云珠大概会不舒服的,面上却很端庄:“既然已经嫁了,自然会对他一心一意,旁人再好都与我无关。” 曹勋并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看向湖面:“女子出嫁,应该嫁一个心仪之人,而非只看家世门第。” 云珠拨了拨清澈的湖水:“我要嫁的,定然也是我心仪的。” 心仪就是喜欢,喜欢他的家世、才干、容貌、身形,也是喜欢。 曹勋:“我指的不是皮囊,而是性情,你根本不了解我。要知道,有些男人看似君子实则道貌岸然,未必是良人。” 云珠看着他温雅的眉眼,问:“你是那样的吗?” 曹勋笑:“在有些人眼里,可能是。” 云珠想了想,问:“那如果你我成亲,你会待我好吗?” 只要没有作奸犯科,管曹勋在外面如何虚伪,肯对她好就够了。 曹勋用目光描绘她青涩娇美的脸,道:“该给的体面都会给,剩下的要看你如何待我,我不是见你貌美便任你使唤的年轻儿郎。你若无理取闹,我不会纵容,你若借我得了风光却与旧人藕断丝连或是看上哪个在你眼里比我更好的后起之秀,我会休妻。” 三十岁的国公爷,丝毫没有掩饰他对眼前这个美人色相的满意,声音也是温和的,那内容却叫云珠心中一寒,怔怔地看着曹勋说不出话来。 曹勋:“婚姻从来不是儿戏,青梅竹马的男女婚后过成怨偶的都处处可见,何况你我相知甚少。” “你才十八,可以任性而为,我比你年长,需得提醒你慎重。” “月末正午,我会再去一趟醉仙居,你若露面,我会请皇上赐婚。” 云珠下意识地问:“若我没去见你,你便会娶别人?” 曹勋:“倒也没那么快,总要精挑细选。” 在他这里,婚姻绝非儿戏。 第13章 “本来就该我做,不算使唤。” 在曹勋开始跟她谈论婚事时,云珠就猜到这位国公爷应该是要娶她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曹勋求娶的态度。 云珠身边从不缺乏献殷勤的年轻公子,拿有机会进一步讨好她的曹绍举例,曹绍为了哄她许嫁,甜言蜜语说了不知多少,就差将心挖出来让她亲眼看看来证明他的真诚。 再看曹勋,他没说甜言蜜语就罢了,居然扯什么他不会任她使唤,不会纵容她无理取闹,甚至还要休妻! 她什么时候无理取闹了? 但凡她生气发作,定是有人招惹了她! 震惊过后,云珠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想对着曹勋那张温雅笑脸打一耳光,叫他有多远滚多远,说得那么难听,她还不高兴嫁了! 可就在她发作的前一瞬,潘氏、曹绍的脸接连浮现在她面前,还有许许多多的冷嘲热讽。 于是云珠就冷静了下来。 气什么呢,如曹勋所说,两人根本不了解对方,曹勋想娶她是看上了她的色,她想嫁他则是图他的权势、才情、相貌,图嫁了他能好好地出一口气。 曹勋这样的老狐狸,定是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又深知他年纪大无法长期吸引她这个少妻的青睐,担心她跟曹绍或其他男人拉拉扯扯,故而把休妻的丑话说在前头,作为威胁。 云珠很想告诉曹勋,他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李云珠或许骄纵,却绝不会做出那等辱没先祖的丑事。 不过口说无凭,说出来曹勋也不会信。 “知道了,我会慎重考虑的。” 云珠顺着他的话道,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显得她更着急促成这门婚一样,明明曹勋也该急的,她可不是谁精挑细选就能有幸遇到的美人。 骄傲流露于眉眼,短短几次呼吸的功夫,小姑娘又淡下了脸色。 曹勋知道,她这性子都是被曹绍、谢琅等毛头小子捧出来的。 他既接了她的鱼钩,哄一哄倒也无妨,虽然说了些重话,那只是要她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可以,曹勋也希望婚后能与这姑娘和和美美,而不是三天一小闹两天一大闹。 眼看着云珠要丫鬟们将鱼拿回来,曹勋再次提议道:“我来吧,你平时应该也不常做这些,伤了手不值得。” 云珠睨他一眼,轻讽道:“这岂不成了使唤您堂堂国公爷?” 美人拿乔,那不叫拿乔,而是风情,男人们愿意捧着纵着,可见有多受用。 曹勋就笑了:“这等粗活,本来就该我做,不算使唤。” 云珠见他虽然年纪一把却也放得下身段,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肯屈就她,满意了,将脏活留给曹勋,准备继续去钓鱼。 在云珠站起来整理裙摆的时候,谢文英收回了凝望那边的视线。 刚刚定国公说,他怕云珠伤了手,过去看看。 他神色从容,一个成熟稳重的武官关心一个任性的小姑娘,似乎也符合情理。 可他蹲在那里陪云珠说话的画面,让谢文英想到了其他公子围着云珠献殷勤的场景。 会是那样吗? 没人能给她答案。 云珠已经走了过来,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幸好国公爷去帮忙了,以前我看祖父收拾鱼好像很简单,轮到自己动手才知道有多难,那鱼鳞又硬又锋利,差点割破我的手。” 顾敏温温柔柔地道:“刀剑无眼,以后千万要小心,不可大意了。” 云珠点头,坐好,检查鱼竿。 谢琅伸着脖子瞧了一会儿,见云珠心无旁骛,他也没有借口搭讪。 日头渐渐升高,因湖中鱼多,四根钓鱼竿收获不少。 丫鬟们跟着护卫们一起去烤鱼了,风景最好的这处篝火旁边,只有云珠五人。 三个姑娘先围着篝火坐好,顾敏自然而然地坐在云珠与谢文英中间,两边都能招待。 曹勋、谢琅举着在湖边串好的长树枝过来,有亲妹妹在,谢琅就是想往云珠身边凑也不合适。 云珠没有理会挨着她坐下的曹勋,双手扯着洗过水的帕子一角,颇有趣味地烤着火。 那是一方白色的苏绣手帕,边角绣着一支粉灿灿的桃花。 春暖无风,金灿灿的火舌伴随着啪啪声响跳跃着,映红了她白皙的脸颊,她似乎心情很好,眼眸明亮,唇角微弯。 明明谢文英、顾敏也都是一等的美人,在云珠面前却变得寻常起来。 嫁国舅 第19节 甚至连顾敏,时不时也会盯着云珠的侧脸发会儿呆,更不用说谢琅了。 曹勋是唯一一个专心烤鱼的。 谢文英见他一眼都没往云珠那边看,心底又生出些庆幸来。 刮干净鱼鳞的银鲫肉质细嫩,很快就烤熟了,洒了调味粉料的鱼皮金黄发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每个姑娘都分了一条小些的鱼,两个高个子男人一人一条大的。 云珠举着串起来的烤鱼晾凉,见谢文英在教顾敏该如何吃这野味,她看看谢琅,便歪着脑袋,认真看曹勋如何处理鱼肉。 曹勋没有去管鱼尾,从中间剥了一块儿,看鱼肉分离的画面就知道这块儿肉不带一根细刺。 云珠转了转手里的树枝,那条烤焦的银鲫在曹勋面前一晃而过。 曹勋笑了:“你怎么不吃?” 云珠望鱼轻叹:“挑刺好麻烦。” 这话是有些暗示意思的,曹勋看看旁边也没有试图掩饰这份心思的小姑娘,主动将那块儿鱼肉送上:“我帮你。” 云珠很是满意。 接下来曹勋就先替云珠剥鱼肉,等云珠吃饱了第一个去湖边洗手了,曹勋才开始照顾自己。 谢文英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这条还没怎么动的烤鱼。 如果她像云珠那样大大方方地请曹勋帮忙,他也会照顾她吗? 试试就知道的事,谢文英却没有云珠的勇气,云珠其人,在元庆帝面前都只是恭敬而无畏惧,跟她们都不一样。 云珠洗过手后,没有回篝火旁,而是坐在投了树荫的岸边,惬意地欣赏山间湖景。 虽然哥哥的婚事只是一场空欢喜,可她自己的婚事要如愿了,她的心情就非常好。 有人走了过来,是谢琅。 这也是谢琅回京后,第一次有机会单独接近云珠。 他蹲在水边,一边洗手一边歪头看着云珠,有些替她难过:“云珠,我听说你跟曹绍的事了,他,他不该辜负你。” 云珠接受他的好意,心平气和道:“没关系,我也不是非嫁他不可。” 谢琅攥紧了手,知道机会难得,他鼓足勇气道:“那,你,你要不要……” “考虑我”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身后响起脚步声,谢琅回头,见是曹勋,登时涨得脸红,埋头洗手不敢再说。 曹勋看眼二人,长辈似的提醒云珠:“地上可能有蚁虫,仔细爬到身上。” 这就解释了为何他非要来两个年轻人这边洗手。 云珠看看垂在地面的裙摆,敷衍地应了一声。 谢琅心虚,洗完手就赶紧走了,以此证明他没有做什么不符合规矩的事。 曹勋蹲在了湖边。 云珠想到谢文英看他的那些眼神,哼了哼,抓起一颗小石头故意丢到曹勋面前,溅起小小的水花。 曹勋偏头。 云珠低声道:“你让我考虑清楚,我也得提醒你一件事,若你娶了我,不得纳妾也不得收用通房,到了外面更不可拈花惹草寻花问柳,你若能做到,月末再去醉仙居,不能的话干脆别去了。” 曹勋笑了:“放心,我本就不好那些,更不会在成亲后主动坏了夫妻情分。” 贪欲的男人多,却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受那二两肉的摆布。 云珠:“说得好听,你真没有那些花花心肠,为何要跟着谢琅兄妹过来垂钓,都不知道避嫌吗?” 曹勋看着她:“所以你气得跑去杀鱼?” 云珠瞪他:“我是气你三心二意,一边对我不正经,一边又去招惹旁人。” 曹勋想到了打马球那日与她的几次眼神交锋,确实不算正经,真正的君子就算发现有女子撩拨自己,也该守礼回避。 但他真的守礼了,她该失望了。 “对你是礼尚往来,接受谢琅的邀请,是因为猜到你在这边。” 云珠挑眉。 曹勋简单解释道:“谢琅没钓鱼的雅兴,带着妹妹过来必然有所图谋。” 云珠:“那你怎知他图的一定是我?” 曹勋笑了笑,已经能想象她听完的表情:“他好歹也是长兴侯府的世子,除了京城最美的宁国公府千金,谁能让他如此?” 云珠紧紧咬住唇瓣内里,才没有让自己得意地笑出来。 只是她眼中的神采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曹勋低头洗手,问:“谢琅跟你说了什么?” 云珠正飘着,声音也浸了蜜似的甜:“他劝我别为了旧事难过,其他的还没说,你就来了。” 曹勋:“最好别给他机会开口,免得将来见面尴尬。” 云珠看眼远处的谢琅,再看看近处的曹勋,忽然明白曹勋为何要提醒她慎重考虑了。 他还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一边与谢琅称兄道弟,一边明知道谢琅的心意却跑来与她谈婚论嫁。 幸好,他的道貌岸然合了她的意。 这次之后,两人再也没有私下交谈。 在城门口分别,云珠绕路送完顾敏,便回了自家。 孟氏见女儿脚步轻快眉眼带笑,顿时也激动起来:“顾姑娘真的喜欢你哥哥?” 云珠笑容一僵,叹道:“没有,我一提哥哥,她就警惕紧张,怕咱们误会她呢。” 孟氏:“……行吧,我就知道,你哥哥不配。” 云珠连忙安慰母亲:“您别着急,比哥哥丑的都能娶到美妻,哥哥只是长得太威武了,多等等自会遇到良缘。” 孟氏摇摇头。 想跟宁国公府结亲的人家也不少,问题是相看完了闺秀们都一脸为难,这样,就算父母之命可以逼迫她们,孟氏也不愿意,她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嫁过来的儿媳。 . 长兴侯府。 谢琅送妹妹回院子的路上,有些无奈地道:“妹妹,你明明喜欢曹勋,方才在山上,为何都不主动与曹勋说话?” 父亲很想把曹勋变成女婿,也请曹勋来府里吃席正式在曹勋面前介绍了妹妹,算是让两人先认认脸。 曹勋有没有瞧上妹妹,他们无从得知,毕竟父亲还没有挑明,曹勋可能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可在父母打趣妹妹的时候,妹妹羞红了脸,这就证明妹妹已然心动。 谢文英反问道:“你那么喜欢云珠,不是也没有往她面前凑?” 这么比较,谢琅立即懂了,原来妹妹在曹勋面前也那么紧张。 谢文英委婉地询问道:“哥哥有没有觉得,国公爷对云珠过于照顾了?” 她并不是很了解曹勋,如果哥哥也有这种感觉,那便不算她多想。 谢琅惊讶地看着妹妹:“你,你怎么会这么想?云珠差点就要嫁给曹绍了,虽然婚事未成,国公爷也绝不会对云珠有男女方面的想法。对了,在边关的时候,他与宁国公按兄弟论的,他待云珠应该与他待顾敏一样,都是照顾晚辈,只不过云珠更娇气些,显得他照顾得更多。” 谢文英觉得哥哥分析的有些道理,可她还是无法劝说自己不去多想。 傍晚长宁侯谢震从外面回来,从儿子口中得知了兄妹俩偶遇曹勋的事,再见到女儿,他就调侃了两句。 谢文英面上再无羞涩,只嘱咐父亲:“国公爷大概只把我当晚辈看,婚事您还是暂且别跟他提了,省着不成尴尬。” 谢震不信:“你这般美貌,又温柔知礼,他哪里会不喜欢?” 谢文英拿不出证据,只好使小性子:“反正不许您去说,真要提,也要等我与他多接触几次,确定他有意了再提。” 谢震为难:“多少夫人太太们盯着他呢,咱们不快点定下来,他就要被别人抢去当女婿了。” 谢文英微扬下巴,眉眼露出一丝侯府千金的倨傲:“能被别人抢走的,我也不稀罕。” 见都见过了,曹勋依然选择娶别人,只能说明他根本不喜欢她,既如此,又何必强求? 云珠骄傲,她亦不会委曲求全。 第14章 “曹勋不才,想娶云珠为妻。“ 宁国公府,正和堂。 吃过早饭,李显要去读书,云珠带着丫鬟们去了花园。 一双儿女都走了,李雍才摸摸脸庞,问妻子:“我脸上可是有何不妥?” 孟氏仔细瞧瞧,答:“没啊。”还是俊得不像话。 李雍:“可我怎么觉得,这两日云珠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好像我脸上长了东西似的。” 女儿都是偷窥,被他撞见了,小丫头就赶紧移开视线,嘴角露出一抹叫他捉摸不透的神秘微笑。 担心妻子看得不认真,李雍又去照了一会儿镜子。 孟氏进屋时,见丈夫居然在呲着嘴检查牙齿,再无一点俊美神仙的样,差点翻个白眼。 花园。 云珠赏了会儿桃花,就去荡秋千了。 夏日将至,早上的阳光明媚又不耀眼,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变得晒起来。 连翘、石榴一左一右地帮她推着,云珠双手挽着绳索,闭目养神,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训斥。 云珠睁开眼睛,循声望去,看到负责花园的陈管事站在一个拿着剪刀修剪花木的小厮身边,大概是那小厮笨手笨脚犯了什么错吧。 云珠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陈管事身上。 陈管事的父亲是自家的老仆,专门负责打理花园,将各处花草树木都养得郁郁葱葱,只是年纪大了,渐渐力不从心,这份差事就落到了尽得其真传的陈管事头上。 嫁国舅 第20节 云珠问消息最灵通的连翘:“陈管事多大了?” 连翘想了想,道:“三十二三?” 云珠再看向陈管事。 能在宁国公府做管事,陈家父子平时的吃穿用度比外面一些富农都要精致,吃得好,陈管事的个子也长得好,约莫能有七尺七,只比曹绍矮一截。 今日陈管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细布圆领长袍,头戴布巾,腰间一条黑色带子,从侧面看竟也有几分长身玉立的俊逸。 就像很多男人看女人都先看脸,在云珠这里,她打量一个男人,最先看的就是身形。 “叫陈管事过来。” 连翘领命,沿着花园小道去请陈管事了。 陈管事并没有瞧见在那边荡秋千的姑娘,想到自己刚刚那一嗓子,他一边跟在连翘身后,一边担忧道:“是不是我吵到姑娘了?” 连翘:“姑娘并没有生气,只是我也不知道她叫您做什么。” 都是家仆,她按照年纪辈分唤的陈管事。 很快,陈管事站到了云珠面前。 尊卑有别,陈管事行完礼就恭恭敬敬地垂着眼,等着小主子吩咐。 云珠却什么都没说,只将陈管事从额头打量到下巴,再从左耳看到右耳。 越是这样的安静越叫陈管事心慌,他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悄悄抬眼。 这一抬,额头就露出几道细纹。 云珠:“……陈管事,你笑一笑。” 陈管事一脸茫然。 连翘:“姑娘想看您笑呢。” 陈管事毕竟是个下人,经常在主子们面前赔笑,怔愣过后就自然而然地堆出一个笑脸来。 云珠看到了他两边眼角的细纹,兴致顿时没了,叫陈管事自去忙差事。 别说陈管事,就是两个丫鬟都好奇姑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姑娘,您叫陈管事过来,究竟为何?” 云珠摇摇头。 她只是想看看三十来岁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而已。 对曹勋,她满意的是他的家世才干容貌,知道他长得俊,几次接触也没有太认真地观察曹勋的脸,后来曹勋叫她慎重考虑,云珠忽然想到一些与男人年纪相关的事,譬如他们脸上是不是已经长出了皱纹,肌肤纹理会不会比年轻人要粗糙。 父亲李雍是云珠的主要观察对象。 发现四十岁的父亲都没什么皱纹、脸庞也俊美耐看时,云珠很是松了一口气,可刚刚见到了陈管事,云珠忽然明白,男人跟男人也是不一样的,容貌的保持可能跟天生有关,也可能跟后天的生活习惯有关,她不能根据父亲或陈管事来判断曹勋多久会开始显老。 不过,曹勋跟父亲一样都是习武的,习武能强身健体,想必曹勋四十岁的时候,不会比父亲差多少? . 四日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月末。 昨日便阴沉沉的,早上醒来发现外面在落雨,云珠也没有太奇怪。 月末是休沐日,李耀难得也可以陪家人共用早饭。 孟氏看看长子,再看看已经赋闲五个月在家的丈夫,忍不住便是一声轻叹。 丈夫刚被罢官时,她一是为了安慰丈夫,一是因为小别胜新婚,真的不是很在乎丈夫丢了官,反正宁国公府有攒了两百多年的家业,足够一家老小吃几代的了。可是随着时间一长,丈夫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没个正经事做,再俊的脸孟氏也要看腻了。 孟氏在外面逞强,可她也好面子,会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有份差事,哪怕像齐国公孙超那样领个闲差,大小也是个官,也能让丈夫有地方施展他的才学。 “耀哥儿,你在皇上面前当差,皇上最近有没有提到过你父亲?”孟氏关心道。 李雍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李耀瞥眼父亲,摇摇头。 孟氏心头发凉,相伴三十多年的交情,元庆帝真要弃丈夫于不顾了啊? 李显道:“将功补过,皇上就算想用父亲,也需要等待契机。” 孟氏愁道:“有差事才能立功,没差事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丈夫能不能恢复圣宠,还关系到女儿能不能嫁一个各方面都如意的郎君,都已经十八了,她能不急吗? 李雍慢吞吞地吃着饭。 他能理解妻子的心情,并不会怪妻子着急。 其实,如果他脸皮厚一些,进宫去皇上面前哭一场,以皇上仁和的脾气,大小都会赏他一个官当。 是李雍不想那样做。 云珠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说出自己的建议:“爹爹,我娘跟弟弟的话都有道理,契机要等,但也要您主动争取,皇上没有派给您差事,您可以自己出去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怕城墙少了一块儿砖您帮忙补上了,那也是帮皇上修缮了城墙,小功积攒多了,也会变成大功。” 只是待在家里等着臣民们忘记父亲的败绩,或是指望哪天元庆帝突然特别想念父亲所以赐官,都过于被动。 李雍眼睛一亮,枉他活了半辈子,居然还没有女儿看得通透! “我知道了,”他看向妻子,“放心,我一定给自己挣份差事回来。” 孟氏忽地心酸,她看不惯丈夫不思进取,可想到堂堂国公爷要四处奔波寻找机会,她又心疼。 李雍被女儿激起了斗志,也不管外面晴天还是下雨,披上蓑衣就骑马出门了,走之前还交待午饭不用等他,他要傍晚才回来。 李耀目瞪口呆:“父亲不会真的跑去修城墙吧?” 孟氏嫌弃道:“你傻不傻,京城的城墙天天都有人看着,真有破损当天就有人补上,还用等着你爹去立功?” 李耀摸了摸鼻子,觉得母亲太过偏心,对父亲总是柔声细语的,对他便随意训斥。 云珠凑到母亲身边,请示道:“娘,我想去街上逛逛,午饭也不回来吃了。” 孟氏:“非要今日吗?下雨多不方便。” 云珠:“就是下雨才有意境,街上人还少些。” 孟氏便同意了,叫两个儿子陪女儿一起去。 . 京城有一家“忘忧茶楼”,茶水是不错,最有名的却是里面的说书先生,讲起书来抑扬顿挫妙趣横生,每日都有百姓专门为了听他说书跑去喝茶。 云珠兄妹便在茶楼消遣了一个多时辰。 离开茶楼,距离正午还有两刻钟。 云珠道:“等会儿就在泰和楼吃吧,哥哥先去占雅间,弟弟陪我去买几件首饰。” 泰和楼同样是京城的大酒楼之一,与醉仙居隔了十几家铺面。 李耀想着可以先去喝酒,同意了,随手将荷包交给连翘,意思是叫妹妹花他的银子。 云珠随便挑了一家首饰楼,挑挑拣拣,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李显有些担心大哥会不会已经喝了半个时辰的酒,但见姐姐颇有兴致地选着首饰,他也没有出言催促。 花了几百两银票后,云珠终于心满意足,带着弟弟上了马车。 云珠特意坐了等会儿能看见醉仙居的一侧。 马车轱辘轱辘地沿着石板路而行,云珠微微挑开一丝窗帘,便有牛毛似的细雨随着微风飘进来。 放下帘子,云珠打开首饰盒,赏玩一支蝴蝶金簪,问弟弟:“饿不饿?” 李显摇头,只是微饿而已。 云珠逗他:“换成别家的闺秀,你会有耐心陪她选这么久的首饰吗?” 李显还是摇头。 云珠笑:“普通闺秀不行,遇到你喜欢的,你肯定愿意。” 才刚刚十四岁的李显根本没有考虑过儿女情长,也不是很懂姐姐为何要开这样的玩笑。 在马车即将经过醉仙居的时候,云珠吩咐车夫:“去醉仙居买一坛仙人醉。” “是。” 马车停下,车夫跳下去买酒,云珠则挑起右侧的窗帘,仰面朝醉仙居临街一排的二楼雅间望去。 楼上的某个雅间里,曹勋已经用完了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阿九见主子不时看看窗外,只当主子在赏雨,他居然也被勾起了雅兴。边关的春天,风大沙扬,远不如京城繁华,看看窗外那一排排栉次鳞比的商铺,看看那缥缈如烟的毛毛细雨,就连街上撑伞经过的男女都像是一幅画。 这时,一辆青帷马车慢慢地停在了楼下。 阿九眼神很好,意外道:“是宁国公府的马车。” 曹勋闻言,一手端着茶,垂眸往楼下看去,看见车夫快步进了醉仙居,看见车厢的窗帘挑起一角,露出一张轻盈出尘的美人面。 美人也瞧见了他,目光相对的瞬间,她像是被登徒子唐突了一样,迅速放下窗帘。 很快,车夫抱着一坛酒上了马车,缓缓驾车离去。 曹勋目送那辆马车走远,淡淡一笑。 他叫她露面,她还真是露了一面。 . 翌日四月初一,文武百官上朝。 曹勋虽然年轻,其战功却已经胜过谢震等长一辈的大将军,又老成练达多谋擅断,元庆帝亲授其正一品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职,其他官员无不心服口服。 有的皇后能给家族带来荣耀圣宠,放在定国公府曹家,那是先有祖孙三代的卓绝战功,才有了曹家女儿得封皇后。 新官上任,曹勋公务繁忙,傍晚比旁人晚走了两刻钟,命车夫直接去宁国公府。 他在马车里换回了常袍。 云珠一家坐在正和堂,厨房刚把饭菜摆上来。 云珠看了眼门外,最后一抹夕阳就要消失了。 曹勋这家伙,是准备过几日再来找父亲商量,还是因为昨天她赴约的太晚,生气了? 云珠并不后悔,去太早会显得她心急恨嫁,连弟弟都有耐心陪她挑首饰,曹勋想把她娶回家,等上半个时辰又算什么? 嫁国舅 第21节 她拿起筷子,刚戳了戳碗里晶莹的饭粒,前院管事就派人来通传了:“禀国公爷,定国公在外求见。” 除了云珠,李雍四人都很意外。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总是有事,你快去厅堂招待。” 不用妻子提醒,李雍也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他在外面奔波了一日,晌午没有吃好,现在肚子饿得慌,曹勋来的真不是时候! 他大步去了前院,管事也把曹勋请进来了,看到曹勋,李雍忽视饥饿露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微笑来,与此同时,曹勋也笑着朝他拱手:“国公爷,许久不见,今日冒然登门,叨扰了。” 李雍微微诧异,以前曹勋都唤他“李兄”,今日怎么喊国公爷了? “贤弟客气了,可是在家里用过饭才来的?” 得知曹勋是直接从都督府过来的,李雍心里一乐,忙叫人把饭菜端过来,对曹勋道:“正好我也没吃,咱们边吃边聊。” 曹勋当然客随主便。 “不知你要来,都是家常小菜,贤弟莫要嫌弃。”面对面落座,李雍手执酒壶,帮曹勋倒了一杯。 曹勋离席,双手接过:“谢国公爷。” 李雍笑:“你我都是国公,平时都是兄弟相称,今日怎么如此客气?” 曹勋看着这一桌子菜,笑道:“还是先吃吧,吃完我再道明来意。” 李雍:“你这么说,我哪里还吃得下去,究竟出了何事?” 曹勋:“您别担心,与朝事无关,是我想求娶云珠。” 一听跟朝事无关,李雍便松了口气,正点头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你说什么?” 知道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曹勋再次离席,朝李雍行了一个大礼:“曹勋不才,想娶云珠为妻,还请国公爷成全。” 李雍一点都不饿了,见曹勋如此,他还是无法理解:“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女儿可是与曹绍有过心照不宣的婚约,全京城的勋贵官员之家几乎都有耳闻,曹勋做哥哥的,娶谁也不能娶亲弟弟的前未婚妻啊! 曹勋站直身体,神色诚恳地看着李雍解释道:“我刚回京时,得知二弟有负云珠,便专程过来向您赔了罪,承蒙国公爷宽宏大量,愿意与曹家继续交好。那时,我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这段时日行走于京城,街头巷尾常听人议论云珠,我才知道这件事对云珠的伤害有多深,甚至会影响她的终身大事。” “国公爷,云珠清誉受损,皆因我们曹家违背信义,几句赔罪又如何能弥补云珠?” “二弟那般行事,已经不配再与云珠履行婚约,我作为兄长,愿意代替二弟,与宁国公府续结两姓之好。” 兄弟争一妻会被世人嘲笑,兄长代弟遵守信义,则是佳话美谈。 所以,曹勋不必有任何惭愧,亦可堂堂正正来李雍面前提亲。 第15章 “都怪我无能,连累大哥拿终身大事代我赎罪。” 女儿的婚姻大事,光李雍自己还真无法做主,首先他肯定得跟妻子商量,然后还要询问女儿的意见。 此时李雍也没有那份冷静的头脑来考虑,哪怕曹勋将道理讲清楚了,李雍还是一副尚未清醒过来的茫然样。 怎么可能呢?曹勋平时都管他叫“李兄”的啊! 行,到底不是血亲,关系好的时候称兄道弟,关系差了也可以装作不认识,辈分的事他不钻牛角尖,可曹勋的年纪…… 李雍不由地将曹勋的脸看了好几遍,殊不知他这眼神就跟前几日云珠观察他时一模一样。 嫌弃说不上,但那针对年龄的审视,换个女子,可能会羞恼得满面通红。 曹勋仿佛领会不到,俊雅的脸庞该是什么色就是什么色,扫眼桌上的酒菜,曹勋徐徐道:“我知道国公爷极其宠爱云珠,曹某这番登门也实属冒昧,还请国公爷与夫人慢慢商议,若贤伉俪同意这门婚事,只需叫世子带着口信儿给我,我会进宫请皇上赐婚,倘若我与云珠无缘,那我曹家会另想办法诚心弥补云珠。” “国公爷慢用,曹某先行告辞。” 曹勋脚步很快,也是不想劳烦李雍出去相送。 等李雍回过神,早看不见曹勋的影子。 饭菜依然飘香,李雍却没有心情惦记这个,又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就往后院走。 因他与曹勋的交谈并没有费多少功夫,孟氏娘几个才吃到一半。 看到丈夫,孟氏奇道:“定国公所来为何?” 李雍担心妻子听完也没有胃口吃饭了,忍了忍,笑道:“一点琐事,吃完再说。” 说完,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快速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偷瞧女儿。 云珠立即明白了,垂下睫毛,故作不知。 饭后,丫鬟们撤走盘碗,正和堂只剩一家五口,李雍终于将曹勋提亲的事说了出来。 云珠听得直皱眉头。 曹勋要娶她,与信义有屁的关系,分明是他动了色心,可他不想背负与弟弟争一个女人的污名,便想了这等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自己粉饰成了重信守诺的真君子! 按照曹勋的说法,曹绍背信弃义是小人,她李云珠也成了一个婚事艰难的可怜虫。 曹绍母子确实背信弃义了,可她哪里就婚事艰难了?没看谢琅有多喜欢她吗?谢琅那样的身份,多少贵女都求之不得的,云珠真嫁过去,照样会被其他闺秀羡慕,只是她自己过于骄傲,非要嫁一个比谢琅、曹绍都好的男子而已! “说得好像我嫁不出去了一样。”云珠绷着脸表达不满。 李耀也是一脸怒容:“就是,不说别人,谢琅就巴不得娶了妹妹,用得着他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来施舍?” 孟氏蹙着眉头:“虽然定国公的话有些道理,可他跟曹绍是兄弟,云珠真嫁过去,外面肯定还是会有些议论。” 年纪最小的李显保持了沉默,只观察着一圈家人。 李雍总结了妻子与儿女的意思:“那我回绝了他?” 孟氏、李耀、李显齐齐看向云珠。 云珠哼了哼:“为什么要回绝?他长得比曹绍好,身份更贵一层,官阶更不用说,虽然年纪大了点,我嫁他也不算吃亏。” 她只是不太满意曹勋的借口,可她不傻。 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对曹勋跟她都是好事,不然曹勋真背了“与弟争妻”的臭名,她的名声只会更差。 李耀难以置信:“你,你刚刚不是很不高兴?” 云珠:“那是两回事,如果他说他倾慕我所以才来提亲,我就十成十的满意了。” 李雍、孟氏、李耀、李显:“……” 云珠:“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他就不可能倾慕我?” 李雍咳了咳,孟氏端茶喝。 李耀口直心快,解释道:“妹妹貌美不假,可他都三十了,看你大概就跟看孩子一样,可能会照顾你,倾慕就……” 云珠看着哥哥那张威肃有余的脸,不禁在心中哀叹,哥哥怎么还是那么傻? 但家人的态度恰好说明了曹勋有多能装,或者他提亲的理由传出去,全京城的人都不会质疑他别有居心。 婚姻大事,孟氏撇下丈夫儿子,送女儿回了栖云堂。 母女俩坐在床边,孟氏握着女儿的小手,语重心长地道:“云珠,娘知道你心气高,不肯嫁个比曹绍差的,只是曹勋比你大了太多,他能号令千军,除了自身武艺绝伦,官场的心机谋划只会比你爹爹更厉害,他这样阅历年纪的男人,大概不会再陷于儿女情长,他或许会照顾你,但绝不会像曹绍、谢琅那样对你掏心掏肺柔情蜜意,你可明白?” 曹勋于本朝有大功,孟氏对他十分钦佩,但钦佩不代表她认同曹勋就适合女儿了。 作为母亲,孟氏更想女儿遇到一个有情人,小两口恩恩爱爱,而不是平时连句话都说不到一处去。至于家世财力什么的,宁国公府足以保证女儿一生不为金银所累。 云珠不是很明白。 管他二十三十,还不都是男人?是男人就会喜欢她,喜欢她了就会对她千依百顺、嘘寒问暖。 曹勋愿意帮她杀鱼、剔刺,就是证据。 “娘,我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儿女情长,你看我之前想嫁曹绍,图的也是他的容貌家世,嫁不成了,我也没有多伤心对不对?” “我看过话本,有些女人遇到心爱的男人,不惜为了对方抛弃荣华富贵洗手作羹汤,甚至连命都愿意豁出去,有些女人呢,被男人辜负了,就哭得肝肠寸断要死要活的,如果她们这样都算遇到了有情人,那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动情。” “娘,我就是满意曹勋的各种条件,以前咱们家圣宠在身,谁家闺秀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我作对,那些夫人太太们也不敢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有那么几个敢得罪我的,我也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当场教训回去。我前面的十八年过的都是这种日子,现在要嫁人了,我也定要找一个能让我继续过这种日子的夫君。” 但凡太子再大几岁,云珠连曹勋都不会考虑,直接就奔着太子妃使劲儿去了! 孟氏居然找不到理由反驳女儿! 她只能提醒女儿嫁给曹勋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他可能忙于政务早出晚归,没多少时间陪你。” “没关系,我自己能找乐子。” “你在家里有求必应惯了,他可能会觉得你无理取闹,不会事事都顺着你。” “他不顺着我,等他有求于我了,我也不顺着他,也算公平。” “你这都是孩子话,真成亲了,你自然而然就会盼着他对你好,盼不到就会失望难过,为情所困。” 又绕回“情”这一字,云珠笑了:“娘,我跟曹绍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都悔婚了,你看我有多难过了吗?连曹绍都不能让我为情所困,曹勋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哪里就有本事让我为他难过了?顶多他气气我,我再气回去。” 孟氏急了:“两人都不动情,这夫妻做的有什么意思?” 云珠:“我图的是利,得了利就够了。” 孟氏:“……” . 云珠心意已决,奈何李雍、孟氏都觉得女儿是在意气用事,想着法子又给女儿讲了几天的道理,发现女儿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了,孟氏才妥协道:“罢了,就这样吧,她现在觉得曹勋最好,那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李雍不甘心:“好什么啊,以前曹勋管我叫兄长,三十岁了,他好意思喊我岳父,我都不好意思答应。” 孟氏:“这是给你长辈分了,占便宜的是你。” 李雍:“那我还搭进去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呢!差了十二岁啊,明明是他占咱们云珠的便宜!” 孟氏头疼:“那你就去拒了他,再给云珠找一个方方面面都比他强的年轻公子!” 李雍:“……” 不说京城,就是整个大夏朝,比曹勋年轻的男儿多的是,比曹勋强的,他不用去找,也知道一个都没有。 看在曹勋够强的份上,李雍终于同意了。 四月初九,曹勋来乾清宫面圣,在外面遇到了当值的李耀。 隔了老远,李耀的眼刀就刷刷刷地飞过来了,在曹勋距离他只有三步时,李耀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曹勋不动声色,先去见了元庆帝,出来后才在李耀身旁留步,露出闲谈似的微笑,低声问:“国公爷可是同意了?” 嫁国舅 第22节 李耀又哼了一声。 曹勋:“今日已经面过圣了,明日休沐,后日我便请皇上赐婚。” 李耀咬牙。 曹勋拱拱手,走了。 翌日清晨,曹勋将曹绍叫了过来:“难得空闲,我想去街上走走,不知二弟可愿同行?” 曹绍当然愿意了,有点事做,总比闷在家里空想云珠来的强。 理智上知道自己连想念云珠的资格都没有了,可悔婚非他所愿,曹绍还是放不下,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被那份求而不得的痛苦折磨得必须灌醉自己,只有醉了才能睡着,才不会清醒地在漫漫长夜辗转反侧,恨不得连夜去找云珠,去求她原谅母亲的刁难,继续嫁他。 兄弟俩换上了不那么显眼的细布袍子,只是容貌气度摆在那里,所过之处还是吸引了一众百姓的视线。 前面就是忘忧茶楼了。 站在楼外也能听到里面说书先生略显沙哑的声音,忽而平淡叙事,忽而异峰突起,紧钩心弦。 曹绍见兄长驻足倾听,笑道:“这位石先生是十年前来的京城,大哥当时已经离京,不如我们进去找个雅间,边喝茶边听?” 曹勋点头。 茶楼伙计将两人带去二楼雅间,奉上茶水便退了下去。 石先生今日讲的是旧朝大将传记,既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又有生活里的诙谐小事,两层楼的茶客听得津津有味,几乎没有人大声喧哗。 直到石先生讲完一段要休息一刻钟,茶客们才聊起天来。 曹绍正要跟兄长点评刚刚的内容,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拔高的惊叹:“你见过李云珠?” 像是凭空出现一把绳索,将曹绍的心紧紧地缠了起来,让他忘了坐在对面的兄长,不由自主地凝神倾听,想知道那人是何时见到云珠的,又为何要提及此事。 用情至深的人,哪怕只是听别人提到所念之人,也会从中获得一种仿佛见了她的慰藉。 “见过啊,上个月在马球场,她跟李家兄弟一起去的,穿了一条海棠粉的裙子,简直就像仙女下凡。” “马球场啊,我听说过,好像是皇上要大国舅去打的,还让官家小姐们送了绦子,意在替大国舅做媒的。” “不光大国舅,其他十九个也都是仪表堂堂的未婚武官,像小国舅、长兴侯府的谢世子都在。” “李姑娘过去,应该也是想为自己重新找一个如意佳婿吧?” “肯定啊,可惜她爹打了败仗,她还被小国舅悔婚了,要脸面的达官贵人之家怕是都不会再接纳她做儿媳。” 后面就是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曹绍猛地离席而起。 曹勋端坐在对面,慢慢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兄长无声的询问让曹绍稍稍冷静下来,只是心中依然不平,愤然盯着隔壁:“他们有什么资格议论云珠?” 曹勋淡然道:“凭他们也长了一张嘴。” 这时,那两人又说起了别的。 刹那的冲动过去,曹绍颓然落座,端起茶碗,饮酒般一仰而尽。 曹勋没有劝说什么。 兄弟俩听了书,晌午去醉仙居吃的,曹绍心里有愁,一碗一碗不停地灌酒,最后被曹勋扶下了楼。 曹绍这一醉,一觉睡到了黄昏。 他头疼欲裂,潘氏惦记着儿子来看他,曹绍却觉得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在扎他。 潘氏见儿子缩在被窝里,恨得直咬牙:“他就是故意要灌你喝酒,让你当众出丑,你还把他当好人!” 曹绍只当听不见。 潘氏走后,曹绍继续瘫在床上,反正明日才要去翰林院,今晚他只想这么颓废地度过。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是兄长的。 曹绍这才坐了起来,一手揉着额头。 屋里全是酒味儿,曹绍瞥眼一身锦袍玉树临风的兄长,低眸惭愧道:“让大哥见笑了。” 曹勋摇摇头,先去打开窗户,再坐到了曹绍床边:“我知道,你对云珠有情,更多的是愧疚自责。” 曹绍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那么喜欢云珠,却做了对不起云珠的事,让她那么骄傲的姑娘被人随意嘲笑轻贱。 曹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道:“这事确实是我们曹家失了信义,我想了一下午,勉强想到一个可以弥补云珠与宁国公府的法子。” 曹绍不抱希望地看着他:“大哥有何良策?” 曹勋:“良策说不上,我是你大哥,弟债兄偿天经地义,既然云珠不肯屈节重新与你缔结婚约,那我便去请皇上赐婚,以我的身份求娶云珠,看谁还敢嘲笑云珠愁嫁。如此,咱们曹家的信义也算保住了,父亲九泉之下也能与老国公重修旧好。” 曹绍瞪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里全是震惊。 曹勋迎着他的注视,通身的光明磊落:“我娶云珠,与儿女私情无关,如果二弟实在介意,就当我没说过。而且二弟也不用太过担心,据我所知,谢琅似乎也对云珠有意,云珠若能嫁他,也算郎才女貌、家世相当。” 脑海里浮现出谢琅年轻俊秀的脸,曹绍下意识道:“不可能,云珠根本不喜欢他!” 以前云珠确实不喜欢谢琅,可两人真的成了亲,谢琅那么年轻又对云珠一心一意,云珠很可能会移情别恋。 曹绍无法接受云珠给谢琅的喜欢比给他的还多,更无法接受曾经的情敌如愿以偿春风得意。 换成大哥,大哥这样的年纪,云珠或许会钦佩,却不会动情。 再说了,大哥对云珠也无那份心思,纯粹是道义使然。 “还是大哥去求赐婚吧,云珠只有嫁你,才不算委屈自己。” “都怪我无能,连累大哥拿终身大事代我赎罪。” 曹勋叹道:“我只愿你能重新振作起来,莫再耽于旧情,我虽为了信义求娶云珠,一旦她许嫁,她便是你的嫂子,若你继续这般对她念念不忘,就算我不介意,真传了出去,你我兄弟连同云珠都将沦为笑柄。” 曹绍忙道:“大哥放心,我绝不会犯糊涂!” 第16章 “太夫人大喜啊,皇上刚刚下旨为定国公赐婚呢。” 大夏历经几代的积弱后,在元庆帝这一朝实现了中兴,百姓家有余粮,九州失地尽收。 但元庆帝本身并不是一个多么勤政的皇帝,他将改革交给了横空出世的顾首辅,将军队交给了忠心又可靠的大将们,因为足够知人善任,元庆帝过得还算悠闲,年轻的时候喜欢跟妃嫔们寻欢作乐,自打清理了一次后宫,元庆帝对美人的心思淡了,开始修身养性寻求长生,再养上几十只猫,帝王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只是再悠闲,每月逢一逢五的日子,元庆帝都会上朝。 大臣们开始议事。 元庆帝起初还认真听着,当臣子们因为一件事而争论不休时,元庆帝就没什么耐心了,又不好阻止这些一心为国的大臣们,元庆帝便保持端坐的姿势,暗暗打量底下的臣子们,以此来寻些乐趣。 嗯,顾首辅的胡子好像又白了几根,可见首辅位高权重,却也是个费命的差事。 曹勋个子真高啊,被文官质问也能沉得住气,从容应对,一看就是当主帅的料,换成李耀,早暴跳如雷了。 听说吏部尚书又收了一房小妾,还真是老当益壮。 元庆帝不停地走着神,又熬了半个多时辰,今天的朝会终于结束了。 这之后,元庆帝还要单独跟内阁大臣们待上一阵子。 好不容易可以放松了,元庆帝刚命小太监抱了最近最受他宠爱的一只橘色胖猫来,大太监就来通传了,说定国公求见。 这是自家人,元庆帝无须摆架子,舒舒服服地撸着猫,等着曹勋进来,倘若是顾首辅,元庆帝就得藏起猫,略加掩饰自己的玩物丧志。 “微臣拜见皇上。”曹勋恭恭敬敬地行礼。 元庆帝笑道:“免礼,可是都督府有事?” 曹勋惭愧道:“都督府暂无要事启奏,臣是为了私事有求于皇上。” 元庆帝一听,眼睛亮了,探身道:“莫非你有了心仪的妻子人选?” 一个为国效力的大将军,耽误到三十岁还没成亲,他做皇上的,怎能不关心? 可以说,元庆帝都不着急给十九岁的大皇子挑选皇子妃,就想快点解决曹勋的婚事。 曹勋颔首,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元庆帝笑了:“难得见你如此扭捏,朕越发好奇了,说吧,到底是哪家闺秀得了你的青睐。” 曹勋:“就怕皇上笑臣。” 元庆帝:“朕保证不笑。” 曹勋这才道:“臣想娶的,是宁国公之女云珠。” 元庆帝:“……” 脑海里浮现出云珠十四五岁时既美貌惊人又娇憨青涩的模样,再看对面身高八尺有四已到而立之年的英武男人,元庆帝第一个念头就是好像不太配? 其实元庆帝知道曹勋肯定会娶一个十五六岁的适婚闺秀,只是那些闺秀他都没见过,年龄便只是一个数字,换成他看着长大的云珠,元庆帝就意识到了年龄的差别。 “为何是她?” 收起面上的异样,元庆帝好奇问。 曹勋将他在李雍、曹绍那边的说辞搬了过来。 元庆帝下意识地点着头,确实,曹家让云珠受了大委屈,于情于理曹家都该补偿一下,而且云珠十八岁了,比其他闺秀大一些,年龄上也因此更适合曹勋。 “道义上是如此,你可见过云珠本人?”元庆帝随口打听道。 曹勋颔首,面上比刚刚多了一丝不自在。 元庆帝立即明白了,道义不道义的,曹勋肯定也是看上了云珠的美貌,换个丑的,曹勋未必愿意。 男人嘛,英雄孬种都一样,见了美人都会心动。 “说起来,云珠的美貌家世都很配你,只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朕也要先问过宁国公的意思。” 曹勋躬身道:“臣明白,臣先前去宁国公府赔罪时试探过宁国公的意思,宁国公只说考虑并未给臣准确答复,还要劳烦皇上为臣美言。” 元庆帝:“行,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如果宁国公同意了,朕会直接下赐婚旨意。” 曹勋拜谢。 曹勋走后,元庆帝摸了摸怀里的肥猫,问候在一旁的大太监万公公:“大国舅要娶云珠,这事你怎么看?” 嫁国舅 第23节 万公公想了想,堆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说起来那日马球场,云珠姑娘也是去了的,皇上早就做成了这门婚的媒人。” 元庆帝点点头:“是啊,有云珠在,谁还看得见别人。” 只是曹勋这么做,太不给嫡母潘氏面子了。 但是,潘氏的面子难道比自己的婚事重要? 换成元庆帝,他也不会为了一个继母委屈自己。 “宣李雍吧。” 万公公派了自己的徒弟出宫,本以为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差事,没想到上午过去了、中午过去了,快到黄昏,徒弟才领着一身布衣的李雍匆匆而来。 “罪臣来迟,请皇上责罚!” 李雍一进来,扑通就跪在了地上,额头脸上还在滚着汗珠,风尘仆仆的。 元庆帝一脸嫌弃地打量他:“听说你一大早就出城了,这是自暴自弃去做了农夫?” 李雍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免得汗水滴在殿内纤尘不染的御砖上,微喘着气解释道:“回皇上,臣没有自暴自弃,只是臣学了一身武艺,整日闲在家里有负祖父生前的教导,臣便去城门前看了官府告示,见有几个凶犯尚未落网,臣便想着将他们抓捕归案,也算为民除害。” 元庆帝挑眉:“抓到了吗?” 李雍汗颜,凶犯没抓到,琐事做了一堆,譬如有个农家老汉晕倒在路边,他将人背去了医馆,譬如有个老母亲被儿子虐待,想不开寻了棵歪脖子老树要上吊,李雍及时将人救了下来,又去将那不孝子揍了一顿,揍得对方发誓再也不敢欺负老母。 当然,李雍并没有将这些琐事报给皇上。 元庆帝哼了哼:“如果你一出手就抓到了人,岂不说明顺天府的捕头都在尸位素餐?哪有那么容易。” 李雍:“是,臣知道,臣就是……”想找点事做。 元庆帝沉默片刻,语气软了下来:“罢了,你慢慢抓,真能抓到,朕自有赏,这次叫你进宫,是定国公想求娶云珠为妻,你可愿意与他结这门亲?” 李雍抬头看了一眼,一副不太甘心的模样:“臣不太愿意,他比云珠大了那么多。” 元庆帝嗤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朕与皇后差了多少。” 李雍随口道:“他能跟您比?皇后嫁您是三生有幸,云珠嫁曹勋可是吃了大亏。” 算是被拍了一个龙屁的元庆帝还算舒服,问:“这么说,你不同意这门婚事?” 李雍眉头紧锁似是在天人交战,最终无奈道:“臣不想同意,可臣无能,连累云珠被人悔婚遭人耻笑,真能嫁给曹勋,好歹能讨回些面子。” 元庆帝:“你是无能,但云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算曹勋没来提亲,过段时间朕也会为云珠赐门好婚事,绝不会叫她受更多委屈。” 李雍一听,眼睛就酸了起来。 元庆帝怕他真的落泪,立即转移话题:“过来瞧瞧,朕这只猫养得如何?” 李雍果然看向元庆帝怀里,见那只橘黄色的猫毛发蓬松油亮,眼角干干净净,赞道:“有够精神,就是胖了些。” 元庆帝:“……” 他这个皇帝又不穷,难道还能把一只猫养瘦了? . 因为见李雍的时间太晚了,元庆帝等着第二天再下旨,至于今晚,他去了曹皇后那边,先提了一下。 曹皇后惊道:“哥哥,他,他怎么能娶云珠?” 元庆帝意外道:“为何不能?” 曹皇后喃喃:“绍哥儿,他与云珠曾经……” 元庆帝反应过来,笑道:“绍哥儿啊,他不是一直把云珠当妹妹看吗?” 曹皇后脸色一白。 “当妹妹”这话是母亲为了悔婚编出来的幌子,此时恰好可以拿来堵住她与母亲想要反对的嘴。 事情是潘氏做出来的,元庆帝没有继续针对曹皇后,趴在床上,叫曹皇后继续给他按摩肩膀:“虽然绍哥儿把云珠当妹妹,可两人青梅竹马,外面还是有了一些传言,诟病定国公府背信弃义毁了婚事,你哥哥便是为了挽回定国公府的名声才提出代绍哥儿履行婚约,这个道理,你好好替太夫人讲讲。” 曹皇后看着丈夫的后脑勺,神色复杂道:“皇上说的是,明日我就请母亲进宫。” 翌日,曹皇后的口谕比元庆帝赐婚的旨意先送到了定国公府。 潘氏只当女儿想自己了,或是有什么后宫之事,忙换了公服,坐马车去了皇城。 天气有些热了,走过一条长长的宫道,来到坤宁宫时,潘氏额头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往常曹皇后见母亲累成这样,定要赐座赐茶,此时她只觉得烦躁,茶也没让,直接让宫人都退下。 闲人都走了,潘氏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何事惹你不快?” 曹皇后幽怨道:“还不是您?绍哥儿与云珠的婚事两家早就默认了,您就不该临时毁约,落人口实。” 皇上那话里话外的,分明也是看不上母亲所为。 与自身利益无关的时候,谁都欣赏君子,唾弃小人。 潘氏不懂:“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又翻出来了?” 曹皇后冷笑:“原来您一点都不知道,哥哥要娶云珠,等会儿皇上就要下旨赐婚。” 潘氏形如见鬼:“怎么可能,曹勋娶谁也不能娶云珠,他还要不要颜面了?” 曹皇后讽刺道:“您与弟弟做了小人,哥哥代你们弥补过错,明明是君子所为。” 潘氏张着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女儿没有开玩笑,曹勋那孽障真的要娶云珠。 云珠是什么脾气? 潘氏已经能想到云珠朝她耀武扬威的面孔,那画面激得她胸口疼,气也要喘不上来了! “不成,咱们一定要阻拦此事!” 曹皇后自嘲地摇摇头。 母亲连曹勋都对付不了,还妄想干涉皇上?抱只猫去皇上面前叫唤两声,都比她们母女说话管用。 告诫母亲别再试图做什么手脚,曹皇后便派人送母亲出宫了。 潘氏进宫时气色红润,这会儿脸色白得要中暑一样,巧的是,她刚绕到出宫的宫道上,那边几个太监也从乾清宫的方向绕了过来。领头的太监认出潘氏,眼睛一弯,笑眯眯地道:“太夫人大喜啊!” 潘氏强颜欢笑:“不知我喜从何来?” 领头太监瞅瞅身后小太监捧着的圣旨,细声道:“皇上刚刚下旨为定国公赐婚呢,您府上马上就要办喜事喽!” 潘氏:“……” 第17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除了云珠一家,以及才被兄长打过招呼的曹绍,京城还真没有谁料到曹勋会娶云珠。 说什么皇帝赐婚,糊弄百姓而已,官员们都知道,必然是曹勋与宁国公先商量好了,元庆帝才会做这个媒人。 黄昏时分,曹勋还在都督府忙着,他的两个好友顾清河、张行简就已经过来等着了。 前者是顾首辅的长子,后者是淮安侯,两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顾清河的五官并不算十分出众,但他饱读诗书气质温润,一看就是翩翩君子。 张行简与曹勋相伴的时间更长一些,十七八岁就去了战场,也立下不少战功,可惜在一次冲锋陷阵时受了重伤,自此伤了元气,只能回京修养。 特殊的日子,曹勋提前结束公务,出来与两位好友汇合。 他此时穿的是正一品武官的朱红官服,补子上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 曹勋身形颀长,这一套官服在他身上既威严庄重,又颇有几分风流倜傥。 顾清河笑着打量几眼,道:“我已经能想到你换上喜袍的风采了。” 张行简淡笑:“就怕大都督根本没想邀请你我,没看这么大的事都没提前跟咱们透个口风。” 顾清河也板起面孔,对着曹勋摇头:“你这事确实做的不够义气。” 曹勋笑道:“你们的儿女都快谈婚论嫁了,难道我还要特意跑去你们面前显摆自己要成亲了?” 顾清河:“孩子是孩子,在孩子们面前我们是长辈,只咱们三个在一起,那我们仍是少年郎,娶妻这么大的事,你当然要先跟我们说一声。” 曹勋不与他争:“走吧,今晚我做东,算是赔罪了。” 张行简:“大喜之事,谈什么罪不罪的,是你请我们喝喜酒才对。” 刚说完,他苍白的脸突然泛红,忍了又忍,还是偏头咳了两声。 曹勋与顾清河对视一眼,再在张行简转过来之前装作若无其事。 张行简当初伤的是心脉,元气大损无法根治,只能靠名贵药材养着,但御医早就说过,张行简怕是活不过四十。 三人去了醉仙居。 曹勋只点茶水,张行简吩咐伙计上一坛仙人醉:“你们喝酒,我趁机闻闻味儿。” 曹勋想起当年两人联手夺回辽州,庆功宴上同席畅饮的意气风发,眼底微黯。 伙计走了,顾清河开始打趣曹勋:“不久前阿敏还跟我夸云珠了,说很高兴她能跟云珠做姐妹,结果一转眼你就要娶云珠为妻,一下子给云珠抬了辈分,下次阿敏再见云珠,就得改口叫伯母了。” 曹勋一脸坦然:“重要的是情分,怎么称呼都没关系。” 张行简:“这么说,你不顾世俗看法求娶云珠,也是因为动了情?” 曹勋笑:“我娶她跟情无关,是为信义。” 他又解释了一遍。 毕竟都是男人,而且是而立之年的男人,顾清河、张行简没有追问太多细节。 顾清河:“无论为了什么,你总算要成家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这都是喜事。” 除了年龄相近,曹勋跟他们有太多不一样,从小丧母,又一人在边关过了那么多年,过于冷清。 知冷知热吗? 曹勋端起酒杯,掩饰嘴角那一抹淡笑。 . 同一时间,谢琅也将曹绍拉到了一家酒楼,要了一个雅间喝酒。 嫁国舅 第24节 两人都喜欢云珠,区别在于一个在即将娶到云珠之后又失去了,一个刚刚看到希望,竟被一匹黑马截了胡。 谢琅一脸苦色:“国公爷他,他怎么突然就要娶云珠了?” 他不敢去问曹勋,只好跟曹绍打听。 亏妹妹怀疑曹勋对云珠过于照顾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分析绝无可能,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大傻子。 曹绍本来挺难受的,现在见谢琅失魂落魄,他竟冒出一种异样的痛快。 他从未将大哥看成竞争对手,相反,谢琅与他是一代人,曹绍不甘心自己输给昔日的手下败将。 咽下一口酒,曹绍没有卖关子,神色平静地替兄长做了解释。 谢琅怔怔的:“竟然是这样。” 曹绍:“不然还能为何?” 谢琅回想曹勋在云珠面前的表现,虽然照顾却光明磊落毫无私情,点了点头,再看曹绍平静的模样,低声问:“你对云珠,真的死心了?” 曹绍苦笑:“早就死心了,或许之前还有些眷恋不舍,如今她与大哥的婚事已经定下,那我以后只会把她当嫂子敬重。我如此,你最好也如此。” 谢琅正色道:“那是当然,你与国公爷是骨血兄弟,我跟国公爷也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对他的敬重一分都不比你少。” 曹绍颔首,朝他举起酒杯。 不管心里怎么想,男人就该表现得更看重兄弟。 与曹绍分开后,谢琅回了长兴侯府。 发现父亲也在困惑曹勋那突如其来的赐婚,谢琅就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谢震叹道:“他这性子,倒是随了他父亲,只可惜我少了一个好女婿。” 他跟别人不一样,不图曹勋的家世、国舅身份,他纯粹是欣赏这个年轻人,女儿真能嫁给曹勋的话,两人必会给他生一个继承了曹、谢两家天分的好外孙。 谢琅更担心妹妹:“文英那边……” 谢震面露自责:“怪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就先把曹勋带回家让文英相看,万幸文英想得开,估计难受一阵也就过去了。” 谢琅:“我去看看妹妹。” 谢文英在练字。 谢琅眼中的妹妹,面容沉静,并不像太在意的模样。 谢文英收笔后,见哥哥欲言又止的,笑了:“哥哥心仪云珠,现在云珠要嫁给定国公了,哥哥有什么感觉?” 谢琅没想到妹妹竟然先关心起自己来,他苦笑道:“我也说不清楚,小时候我就喜欢她,那时候有曹绍在,我知道没希望,便去了战场。回京之后,发现曹绍跟她的婚事黄了,我又重燃起希望,但或许我心里清楚云珠依然不喜欢我,现在皇上为她赐婚,我也只是怅然,并没有太大感觉。” 谢文英:“我的感觉跟哥哥差不多。” 哥哥好歹倾慕云珠多年,她只是三月份才见到曹勋,才被他的风采吸引。 动了心,却还没有积攒多深的情,不至于为此撕心裂肺。 谢琅松了一口气,摸摸妹妹的头:“那就好,你放心,错过这个还有下一个,我跟父亲都会帮你物色。” . 定国公府。 曹绍先回的家。 潘氏就在他的院子等着,看到儿子,她屏退下人,冷笑着将元庆帝的赐婚圣旨丢在儿子面前:“看看,这就是你眼中的好大哥,明知道你喜欢云珠,他还做得出夺你心上人之事!” 曹绍只觉得可笑:“母亲,您是不是听不见您在说些什么?您是我的母亲,是这世上最该关心我疼爱我的人,您自己都能狠心用手段逼云珠与我断得干干净净,又怎么好意思谴责跟我只是同父异母的大哥?” 潘氏脸色难看,厉声为自己辩解:“我是棒打鸳鸯,但那是因为云珠配不上你了,我自会为你寻个家世更好的闺秀,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你好。曹勋呢?他非要娶你心心念念的女子回来,安的什么心?分明是要日日夜夜地都折磨你,要不停地往你的伤疤上撒盐,要你继续埋怨我这个母亲!” “绍哥儿,你快醒醒吧,莫要再认贼为兄!” 丢了面子潘氏可以忍,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曹勋拉拢过去,与她的隔阂越来越深。 曹绍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孔,越发觉得荒唐:“大哥早就继承了爵位,更是立下收复九州的大功,而立之年便受封正一品的武官,这样的人物,心思都在朝堂,他为何要刻意针对你我?母亲,是你太看得起你我母子了。” 潘氏哪里会听儿子的歪理,曹勋一回来就落了她的颜面,继母继子的梁子便结下了。 曹绍也没有心力去改变母亲的想法,垂眸道:“我累了,您不走的话,我去大哥的院子歇一晚。” 潘氏:“……” 她恨恨离去,回到自己的地盘就开始砸茶碗。 砸东西是发泄怒火的好法子,虽然费钱,可怒气憋在心里伤的是身体。 嬷嬷等潘氏砸够了,才将人扶到内室,低声哄道:“儿大不由娘,二爷还怨着您,这时候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甚至铆足劲儿跟您对着干。” 潘氏紧紧抿着嘴,双眼像藏了两把刀子,盯着已经变暗的窗外。 嬷嬷:“您真不用着急,二爷恋着云珠姑娘,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他怨恨您毁了他的好姻缘,等云珠姑娘嫁过来了,他亲眼目睹国公爷与云珠姑娘恩爱,能不嫉妒?到那时候,二爷自然就跟您一心了。” 潘氏气道:“他就是个白眼狼,谁稀罕跟他一心?” 嬷嬷:“快别说这气话,亲生的就是亲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二爷还年轻,等他再懂事点就明白您的苦心了。” 潘氏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静下来,冷哼道:“也罢,那边早点成亲,我也可以早点去长兴侯府提亲。跟文英比,云珠就是个空有美貌的狐狸精,曹勋吃腻了,自会发现娶妻还是要娶文英这样的端庄贵女,等他厌弃了云珠,就该轮到我看好戏了。” 嬷嬷:“就是就是,这日子还长着呢,后宅里面,您稍微添两把火,就够云珠姑娘吃一壶的,国公爷若真娶个无可挑剔的名门淑女,咱们倒不好做什么。” 潘氏一听,竟也觉得曹勋娶云珠是娶对了! 第18章 聘礼,迎亲 元庆帝给曹勋、云珠做了媒人,具体的婚仪流程全都交给了礼部。 除了皇帝,通常只有王爷郡王、公主郡主的婚仪才由礼部负责,但曹勋是于国有大功的国舅爷,元庆帝愿意给大舅子这份殊荣,此外,定国公府该出的纳采、纳征两份聘礼,元庆帝也都包揽了,规制等同于亲王聘礼! 亲王迎亲的聘礼有多丰厚? 纳采算是小礼,礼单就包含了五十两黄金、二十两珍珠、四百两白银、上百匹绫罗绸缎等等。 到了纳征的大礼,光是一顶珠翠燕居冠上就镶嵌了四千多颗珍珠,另有金银珠宝首饰共二十箱匣,与这两样相比,四百两黄金、一千六百两白银、五十两的珍珠都算俗的,更不消说三百多匹的绫罗纱锦。 如果是定国公府自己准备聘礼,怎么也要耽误一些时日,但元庆帝帮忙出了,根本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四月十二下的赐婚圣旨,四月二十八礼部便陪着准新郎浩浩荡荡地将这些聘礼送到了宁国公府。 从定国公府到宁国公府的路上,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天啊,这么多珍珠,随便扣下来一小颗都够我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这燕居冠得有三四斤重吧,戴在头上会不会压断脖子?” “给我,我不怕压。” “看见那猪羊身上系的红绸没?比怡红院头牌穿的裙子还要丝滑!” “皇上是不是太宠幸大国舅了?” “你不想想大国舅立了多大的功劳,别说是亲戚了,换成你们家铺子出个能干的伙计,你不得好好赏一赏?” “哎,好好的一个大国舅,怎么就便宜宁国公的女儿了。” “你能说出这话,就知道你根本不懂,那可是宁国公府,从咱们大夏开国就延续下来的宁国公府,两百多年了,不知道攒了多大的产业,再加上李家男丁大多数都死在了战场,到这代只有宁国公一个独子,宁国公又只有一个女儿,你想想,他能不为女儿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光看家底的话,大国舅能娶到宁国公府的千金,才是真的占了大便宜!” 曹家现在是显赫,但也才传了三代,论底蕴,如何跟李家比? 真让这人说中了,对于这波百姓们羡慕不已的聘礼,除了那顶等闲勋贵都不能佩戴的珠翠燕居冠,其他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云珠这个富贵窝里出生的千金还真没觉得有多稀奇。 她享受的是这份风光,享受的是那些一门心思要看她笑话的人,这回再也笑不出来了! “瞧姑娘笑的,究竟是太喜欢这顶燕居冠,还是太喜欢咱们的准姑爷呢?” 见姑娘托着下巴观赏这燕居冠观赏了好半天,连翘忍不住打趣道。 万华山钓鱼那次,她与石榴都跟着去了,知道大国舅与自家姑娘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云珠摸着一颗荔枝大的珍珠,问:“宾客都散了吗?” 连翘:“听声音,差不多了。” 云珠松了一口气,最近家里上上下下都在为她的婚事忙碌,办完纳征宴,终于可以歇歇了。 孟氏并不这么认为,单独跟丈夫嘀咕:“这么快就下聘,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定国公的意思?他不会打算下个月就把云珠娶进门吧?” 本来她是做足了女儿出嫁的准备的,可突然弄得这么赶,她就有种女儿要被人抢走的不舍。 李雍哼道:“礼部那边倒是说了,端午后就来请期,不管皇上急还是曹勋急,我选个晚点的吉日,他们只能听我的。” 享受了几日清闲,端午一过,礼部官员果然登门了,带来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绸缎上放着三张红纸。 这官员姓高,因为跑了好几躺,与李雍也算熟人了。 “国公爷,这是皇上命钦天监测出来的三个好日子,您看看哪个更合您与夫人的意?” 孟氏离席,站到丈夫身侧,垂眸看去。 红纸黑字的三个吉日,分别是五月十八、六月初九、六月十七。 孟氏:“……” 最迟的一个,距离今日也只剩三十多天! 李雍直接问了出来:“就没有别的吉日了?” 高大人:“有,但这三个日子是吉中的大吉,国舅爷与令爱都是天之骄子,当然要选大吉之日办喜事,您说对不对?” 李雍不吃这套:“是不是曹勋那小子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曹勋都要给他当女婿了,李雍对他也不再客气,什么李兄贤弟,只当是过去一场梦! 高大人:“那您就误会国舅爷了,这事他根本不知情,是皇上心疼国舅爷单了太久,盼着国舅爷早日成家,国舅爷有妻子照顾了,皇上也好放下一桩心事。皇上还说了,等您选好日子,我们再去知会国舅爷,他做女婿的,听您吩咐就是。” 李雍板着脸。 孟氏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袖子,这可是皇上做媒,丈夫胆子别太大了! 李雍知道这个道理,他就是有些心酸。 如果他没有打败仗,他就还是皇上身边的第一红人,皇上肯定更偏心他,不会让曹勋太快娶到女儿的! “那就六月十七吧!” 反正他们给女儿的嫁妆早就准备好了,哪怕明天就嫁,也能嫁得风风光光! 嫁国舅 第25节 . 早嫁晚嫁都是嫁,云珠并不介意婚期定的这么近。 她也没有出嫁的伤感,娘家夫家都在京城,离得这么近,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全凭自己心情。 如果头顶有亲公婆,云珠还需要给二老一点面子,可曹勋的父母都不在了,有个继母还是早就跟她撕破面皮的潘氏,云珠不把潘氏当回事,外人只会觉得正常,她真敬着潘氏,外人恐怕还要笑她没有骨气。 云珠也不怕潘氏怂恿御史拿孝道压她,两百多年来,一代代的李家儿郎都是出了名的忠君报国,也是出了名的硬骨梁,她既是李家的女儿,行事就该拿出祖宗们的气势来,真闹到朝堂上,云珠自有信心把御史驳得哑口无言。 孟氏庆幸道:“幸好你是姑娘家,不然你跟你大哥一起,能把京城的天都捅破。” 云珠不爱听:“我可比哥哥聪明多了。” 孟氏:“聪明有什么用,他再傻,留在自家都不会受委屈,你嫁到别人家,再怎么样也不如在家里自在。” 说着说着,孟氏的眼圈就红了。 她不怕潘氏,怕的是曹勋对女儿不够好,也只有曹勋有机会让女儿伤心。 云珠故意道:“既然娘担心我,那我一个月有一半的时间都回家陪您。” 孟氏破涕为笑,气笑的,抬手捏女儿粉嘟嘟的脸颊:“胡说什么,娘只盼着你与曹勋夫妻恩爱。” 云珠抱住母亲:“放心吧,只要他不气我,我会跟他恩爱的。” 孟氏:“你懂什么叫恩爱?” 云珠:“就像你跟我爹那样,互相对对方好。” 孟氏看着女儿漂亮得过分却也干净得过分的眼睛,低叹一声,开始给女儿传授夫妻相处之道。 也就是在这个晚上,云珠从母亲那里获赠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 进了六月,定国公府早早把请帖送去了亲朋好友之家。 潘氏贵为皇后之母,比任何人都看重脸面,哪怕心里恨不得曹勋死在战场好把爵位传给她的亲儿子,这次曹勋成亲,潘氏也会将宴席办得隆重美满,借此彰显她对嫡长子的看重、关怀。 定国公府里渐渐变得张灯结彩。 无论曹绍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一抹红色,或是灯笼,或是绸花。 潘氏装得喜气洋洋,曹绍努力表现得早已忘情,整个国公府,只有曹勋像个局外人,照旧早出晚归地去都督府当差,如果不是潘氏主动跑来询问他喜宴细节,曹勋似乎对这门婚事一点都不上心。 就连大婚前一天,早上曹勋还将曹绍叫过去,兄弟俩切磋了一下武艺。 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曹勋接过阿九递来的巾子,擦了擦汗,教导曹绍道:“虽然你做了文官,但我们曹家是军功出身,你切不可丢了这一身武艺。” 他语气温和,如同一个对弟子抱有期许的先生。 面对这样的兄长,曹绍实在难以生出妒意。 “大哥放心,将来若有机会,我也想去战场历练一番。” 曹勋笑笑,带着他进了厅堂,落座后,他喝口茶,看向曹绍:“明日迎亲,按照规矩,新郎会带上几个族弟同行,你与云珠关系特殊,若你想要回避,我会帮你找好借口,只叫谢琅几个陪我。” 曹绍脸色微白,垂眸道:“我没什么,就怕惹出一些闲言碎语,给大哥添麻烦。” 曹勋:“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只要你下定决心往前看,坦坦荡荡做人,便不用在意旁人怎么议论。” 曹绍蓦地生出一股豪情,抬起头,朗声道:“好,明日我陪大哥去迎亲!” 待到第二天早上,曹绍换了一套绛红色的锦袍,在前院等兄长时,发现谢琅带着三个曾经一起打马球的年轻武官赶来了,穿得跟他一样颜色。 打过照面,谢琅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笑着拍了拍曹绍的肩膀:“好兄弟,今日咱们一起去迎嫂子!” 连曹绍都能放下,他那点怅然又算什么? 曹绍呢,见谢琅笑得仿佛真得很替大哥高兴,他又哪里肯服输,也与几人开怀畅谈起来。 曹勋一身大红喜袍走过来时,见到的就是几个年轻人眉飞色舞、兴致高昂的模样,就像早就守在门外等着看放鞭炮的顽童们,为这场婚事增添了喜意与热闹。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出发吧。” 第19章 “你尽管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宁国公府这边也一大早的就忙碌起来了。 云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除了父母,身边的人都得听她的话,只有今日,她彻底成了受人摆布的新娘,连喝多少水、吃多少饭都被全福夫人盯得牢牢的,免得在花轿上或到了新郎家里闹尴尬。 女子出嫁,一辈子大概就这么一次,为了婚礼一切顺利,这些小事都可以忍。 最叫云珠腹诽的一个步骤是开脸,就是让喜娘用细线将她额前、鬓角的汗毛绞去。 宁国公府请的已经是技艺娴熟的喜娘了,动作麻利,饶是如此,云珠还是连连吸着气,一双桃花眸里迅速浮动一层水意。 喜娘居高临下地瞧在眼里,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小祖宗长得这样美,大国舅等到三十岁成亲也是值得的,真二十出头就挑媳妇,哪里有机会遇到李家的小祖宗? 这一套忙完了,云珠的几个姐妹也陆续到了。 最早的是云珠的亲表妹,孟月华。 云珠的母族孟家是正宗的书香世家,外祖父学富五车,现在在翰林院任侍讲学士,从五品的官职不算高,却是给皇上、太子讲书的,算是天子近臣了,一般人还真做不到这个位置。 孟月华刚刚十五岁,性子随了云珠的外祖父,一板一眼的,见到云珠从高处跳下来,都要劝说一下,所以云珠平时就不怎么去找这位表妹玩。当然,这只说明表姐妹俩玩不到一处,真要有人欺负孟月华,云珠第一个去教训对方。 见到正在梳妆的云珠,孟月华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云珠笑道:“哭什么?” 孟月华挨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道:“姐姐要出阁了,我舍不得。” 云珠:“反正你平时也不来找我玩,有何不舍的。” 孟月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什么表姐啊,到了这个时候还故意气她。 孟氏从外面忙了一圈,过来后见女儿笑盈盈的,侄女水汪汪一双眼睛倒像梨花带了雨,心中一阵好笑。 孙玉容、顾敏、谢文英差不多一起过来的。 孙玉容也有点不舍,怅然道:“你这一嫁,我都不知道该去找谁玩了。” 云珠:“以前哪次见你,你身边不是围了一圈小姐妹?” 孙玉容心道,那些都不一样,都是上赶着来巴结她的,她虽然享受被人捧着的滋味儿,却也知道万一哪天自家没落了,这些闺秀便会立即换副嘴脸,只有云珠,高傲归高傲,并不屑做那捧高踩低的事。 云珠:“你也不用着急,就比我小一岁而已,说不定过几天就也要定亲了。” 孙玉容瞪了她一眼,真当哪个国公府的姑娘都是香饽饽吗? 她不吭声了,云珠看向谢文英、顾敏。 谢文英是个话少的闺秀,与云珠经常在宴席上碰面却并不熟络的那种,她今日过来,完全是随着父母来宁国公府吃早上的席面,出于礼数来看看一个辈分的新娘子。 她朝云珠柔柔一笑:“祝姐姐与国公爷婚后美满,白头到老。” 云珠看得出来,谢文英的祝福非常真诚,或许她之前确实对曹勋有意,但已经豁达地放下了。 这完全可以理解,曹勋就算有一身的优点,他的年纪都摆在那里,云珠是非要跟潘氏母子较劲才要嫁曹勋的,对谢文英而言,很多只是略微逊色曹家兄弟的名门贵公子都是夫君的好选择,何必把心栓死在曹勋身上。 “谢谢妹妹。” 顾敏的神色要复杂一点,幽幽道:“现在我还可以唤你一声姐姐,过几日再见,就要……” 云珠打断她道:“你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我才不想做你们的长辈。” 她才十八呢,才不要随着曹勋被十几岁的人喊伯母什么的。 顾敏就笑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点喧哗,下一刻,一身红袍的李耀突然挑帘走了进来。 孟月华、孙玉容、谢文英经常见他,惊讶归惊讶,或坐或站的并没有其他动作。 只有顾敏,忙不迭地躲到了谢文英身后,瞥见云珠看过来,想到自己送出手的红绦差点引出误会,顾敏刷得红了脸。 云珠笑笑,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耀盯着自己的妹妹,粗声粗气地道:“想来就来,你是我妹妹,今天就要出嫁了,我此时不来看你,等迎亲队伍来了,就只能看你头上的盖头。”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是宁国公府,是李家,他多看几眼妹妹怎么了? 云珠心里感动,嘴上嗔道:“那也该打声招呼,瞧你把我的姐妹们吓得。” 李耀这才看向妹妹身边的几个姑娘,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唯一受惊的那个。 他还在根据姑娘露出来的一截雪白侧颈分辨对方的身份,顾敏因云珠那话,不得不露出身影,朝李耀那边微微福礼:“无碍的,世子也是舍不得姐姐。” 李耀终于看到了她的正脸,挺好看的一个姑娘,就是…… “这位是?”李耀再次转向妹妹。 云珠:“……” 顾敏:“……” 孙玉容好笑道:“李大哥你怎么这么笨,她就是在马球场送你红绦的顾敏姑娘啊。” 李耀恍然大悟,闷声嘀咕:“上次她挡了大半张脸,怎能怪我。” 云珠越发嫌弃这傻哥哥了:“好了,看也看了,你快走吧。” . 迎亲队伍踩着钦天监测算出来的接亲吉时抵达了宁国公府。 按照规矩,曹勋要先给李雍、孟氏夫妻磕头敬茶,才能接走新娘。 夫妻俩早在厅堂坐好了,只是新郎官真的跨过门槛朝他们走来时,李雍不自在地抓了抓衣摆,孟氏则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笑容的僵硬。 不习惯,就是不习惯! 丫鬟们将两个缎垫摆在主位面前。 曹勋神色自然地跪在李雍面前,从托盘上端起一盏茶,双手举至齐眉,递给李雍:“请岳父喝茶。” 李雍心想,还是“李兄”更好听! 他干笑两声,接过茶喝了一口,脑海里浮现出女儿的模样,李雍心情沉重下来,岳父的谱自然而然就露出来了:“复山,你是个英雄,云珠能嫁你是她的福气,我没什么可挑的。只是云珠小了你太多,很多时候可能会显得不够懂事,你做丈夫的,要多迁就她。” 曹勋与他对视,承诺道:“岳父放心,我定会照顾好云珠。” 嫁国舅 第26节 李雍点点头。 曹勋再移步到孟氏这边,敬茶喊岳母。 被丈夫的话感染,孟氏落着泪道:“以后云珠就交给你了,你替我们护好她。” 曹勋颔首:“岳母保重,我会经常陪云珠回来尽孝。” 孟氏拿帕子掩着面,说不出别的话了。 礼乐声起,栖云堂这边听到声音,全福人笑着替云珠盖上了盖头。 李耀进来,背起妹妹。 云珠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为了不让凤冠掉落,必须用手撑着哥哥宽阔的肩膀。 李耀力气很大,步伐稳重,他本就是显凶的威严面相,如今亲自送妹妹出嫁,他心情不好,眼神就更凶了,看到曹勋、曹绍等人时更是如看仇人。 曹绍被他看得心虚,几乎难以维持开朗喜悦的笑容。 曹勋笑着朝李耀行了一礼:“有劳兄长。” 宾客们就觉得,也只有大国舅这样的人物,才能抗住李耀的虎威。 李耀再不甘,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妹妹送进了花轿,退出花轿之前,李耀对着妹妹嘱咐道:“别听那些妇人胡说,什么出嫁从夫,曹勋对你好,你就好好地跟他过,他敢让你有一点不如意,你可别委屈自己惯着他,大不了回家来,哥哥护你一辈子。” 云珠差点被哥哥弄出眼泪,又气又笑地道:“你少操心我,有本事给我找个嫂子,也省着爹娘为你头疼。” 李耀:“嫂子有什么好,你就不怕哥哥有了嫂子不疼你了?” 云珠:“你先有了再说吧!” 李耀还想回嘴,全福人在旁边轻轻咳了咳。 李耀只好退出花轿,瞪着几个轿夫道:“你们只管平平稳稳地抬轿子,少来那些用不着的。” 据说有的轿夫能把新娘颠吐了! 那都是民间不着调的轿夫,婚假是喜事,大多数轿夫都照顾新娘子的,更别说今天的新娘是宁国公的女儿、定国公的夫人。 吉时已到,曹勋再次朝李雍夫妻行个大礼,便翻身上马,领着迎亲队伍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了。 花轿平稳,云珠专心听街上百姓们的议论。 “昨天新娘家送嫁妆,你们看到没?据说光银票就有十万两!” “大国舅真是好福气啊,娶个又美又豪又贵的新娘子!” “那个是不是小国舅?笑得真好看,莫非传言有假,之前他与李姑娘根本没有婚约?” 云珠这才知道,原来曹绍也陪着曹勋来接亲了,笑得还挺好看? 真不知道是曹绍忘情够快,还是太会装了。 如果是前者,云珠还有一点点不高兴,毕竟前几年曹绍可是一副对她情意绵绵的痴情模样,真忘得那么快,说明曹绍一直在骗自己。 花轿不远处,曹绍与谢琅并肩骑着马,他很想盯着前面的花轿看,又怕落在百姓眼中成了他觊觎大嫂的证据。 说实话,他有些后悔来迎亲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嫁给亲哥哥,这滋味比刚知道婚事被母亲毁了时还难受。 偏偏他还得继续装笑,继续接受那一双双眼睛看戏般的审视。 人潮拥挤,迎亲队伍走得很慢,曹绍的脸都要笑僵了。 终于,前面就是定国公府所在的福安巷。 迎亲队伍刚转过来,定国公府门前早就准备好的花炮、爆竹便齐齐燃放起来,花炮窜上高空,爆竹在门前噼里啪啦,散出一团团白烟。七八岁的孩童们捂着耳朵东跑西窜,大声笑着叫着,大人们既想约束孩子们,又这天真无邪的笑声渲染。 那种宾客尽欢的喜悦,让曹绍的心更凉了,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与云珠的事已经成了过去,都默认他真的已经忘了,没一个能看破他伪装出来的笑容,没一个对他露出一点点同情。 曹绍看向旁边的谢琅。 谢琅骑在马上,仰着头在看高空的花炮,目光明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曹绍就明白了,真正把云珠放在心里的,就他一个。 所以,他还是特殊的,时间长了,云珠也会知道他才是最痴情她的那一个。 . 花轿落地,曹勋在全福人的示意下做样子地踢了踢轿门。 云珠攥住外面塞过来的红绸一端,由曹勋牵着下了轿。 能看到的就是盖头下面的一片地方,周围的热闹似乎都与她无关,云珠瞥向一旁,瞧见曹勋的衣摆,随着他的走动,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形隐隐若现。 小册子上的画面浮上脑海,云珠嫌弃地皱皱眉,拒绝在此时想那些。 一对儿新人来了定国公府的正厅。 云珠看不见的正前方,两张太师椅上分别摆了一座牌位,正是曹勋的父亲前任定国公与他的原配夫人杜氏,潘氏因为是续弦,此时只能坐在旁边的侧位上,笑得温柔和善。 拜堂很简单,三拜之后,云珠便随着曹勋去了两人的新房。 全福人扶着云珠坐下。 这一刻,云珠暗暗地松了口气,太累了,成个亲实在是太累了,肚子还饿,幸好再坚持一会儿,这些繁文缛节就都走完了! 该挑盖头了。 来观礼的女眷们齐齐看向新郎的手。 曹勋这双手,杀过不知多少胡将胡兵,稳稳地握着漆金的如意称杆,勾住盖头,不作停留地往上一挑。 盖头移开,露出新娘子白白嫩嫩的一张脸,纤眉红唇,眸如清泉。 姑娘出嫁前,额前都覆着发,做了新娘子,额前的细发全都梳了起来,藏在凤冠下。 女客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新娘之美,就像一堆大红的锦缎里突然跃出一轮皎月,夺魂摄魄。 视野的关系,云珠先看到了女客们的惊艳,这才往上抬眸,去看自己的新郎。 曹勋朝她笑了笑,仿佛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照面。 云珠忍住瞪他的冲动,不再看他。 接下来该喝合卺酒了。 新郎新娘分别捧着一个精致的匏瓜瓢,全福人在里面倒上美酒。 云珠闻着淡淡的酒香,轻轻抿了一口。 曹勋抬眸,瞥见她细细的眉峰短暂地蹙了一下。 喝完酒,该结发了,全福人在新郎新娘头上分别剪下一缕,再交给新娘子。 云珠出嫁前练习过,纤细白皙的手指灵巧翻动,就打好了一个结。这期间她发现,曹勋的发丝又黑又粗,一根能抵上她的两根。云珠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头发,不过从男人的角度讲,可能曹勋这样的更好一点? 两缕头发绕到一起时,云珠总算有了一点嫁人的真实感,从此以后,她就要跟曹勋绑在一起。 . 成亲这日,其实做新郎的比新娘子要忙。 走完新房礼后,云珠多少都能休息了,曹勋还要去宾客堆里吃席。 宫里的大皇子、二皇子、太子、宜安公主都来了。 “恭喜舅舅新婚!” 年长的大皇子端起酒碗,带领弟弟们朝曹勋敬酒。 曹勋笑着点头,看向太子三人。 九岁的宜安公主俏皮道:“舅舅放心,我跟二哥、太子哥哥喝的是茶。” 曹勋这才举起自己的酒碗。 他身形挺拔,饮酒时自有一种风流气概,大大小小的三位皇子都看得目不转睛。 曹勋陪完他们这桌,又去招待其他宾客。 觥筹交错,他也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碗。 天色暗了下来,在宾客们的贺喜声中,曹勋喝完最后一碗酒,拱手告辞。 他先回了前院自己的房间。 曹勋并不喜饮酒,只是该应酬的时候,他也从来不拒。 喝得太多,头昏腹胀,曹勋在净房待了一阵,沐浴更衣后换件红底的锦袍,又喝了一盏醒酒汤,总算恢复了几分精神。 然后,他去了后院。 云珠都有些困了,毕竟是嫁人,昨晚她睡得比较迟,今早又是天不亮就被人叫醒了,中午也没有功夫歇晌。 不能弄乱发髻,云珠叫连翘坐到床上,她趴在连翘肩头打盹儿。 浅睡要变成熟睡时,石榴紧张兮兮地跑进来报信儿:“国舅爷来了!” 云珠猛地惊醒。 连翘扶住主子的肩膀,仔仔细细打量一遍,见主子除了目光困倦慵懒并不需要净面,松了口气。 “姑娘快出去迎迎吧?” “不去。” 云珠是真的觉得没必要,都做夫妻了,为什么要那么客气,又不是婚前没见过面的陌生男女。 她知道曹勋的道貌岸然,曹勋也早就知道她不是恪守礼节的温婉贵女。 不等连翘、石榴再劝,曹勋挑起内室的帘子,进来了,神情动作之自然,同样没有年轻新郎的局促或兴奋。 云珠与他对视一眼,随口抱怨道:“怎么来得这么迟?” 曹勋看眼窗外,笑着解释道:“宾客太多,困了?” 云珠点头。 曹勋便叫丫鬟们退下。 屋里有专门的置衣架,曹勋走到置衣架前,背对着拔步床开始宽衣解带。 云珠见他这般从容,她便也倒在床上,摆好入睡的姿势。 嫁国舅 第27节 当曹勋身上只剩一套红绸中衣,他转了过来。 云珠朝外侧躺,视线在他修长的身躯上过了一遍,好奇道:“你今早几时起来的?” 曹勋看着横陈在床上的小新娘,边走边道:“差不多寅时。” 就那么点路,转眼间他就站在了床前。 身高的差距,新婚男女的身份,压迫感瞬间将云珠笼罩,取代了让她不受控制放松的困意。 她不再抬眸看他。 曹勋坐在床中间的位置,头朝着她的方向,笑道:“看你这样,似乎一点都不怕。” 云珠逞强:“有什么好怕的?女子嫁人,不都如此。” 曹勋低声道:“确实。” 他说完这两个字后,便没有再发出声音了,云珠不用猜,也知道男人在看她。 原本很舒服的睡姿,因为他的注视而变得别扭起来,想动一动,又仿佛输了阵势。 云珠干脆闭上眼睛,随他做什么都行,不做的话,那就睡觉,反正云珠不会主动,一来没做过这些真的不会,二来是不想,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去主动抱一个男人,是曹勋觊觎她的美色,她可没惦记他的身体。 曹勋看了她一会儿,放下帐子,绕到里面躺下。 云珠成了背对着他的姿势,她睁开眼睛,红烛的烛光让这间新房看起来跟黄昏时一样,视野半清晰半朦胧。 一片安静中,她能听见曹勋平和的呼吸。 困惑让她主动开了口:“你,你就打算这样睡了?” 曹勋仰面躺着,对着帐顶道:“想到你才十八,一时难以下手。” 云珠嗤笑:“你真介意这个,就不会娶我。” 曹勋看眼旁边的姑娘,道:“我是怕你还没做好准备。” 高兴嫁他,未必代表跟他圆房的时候她也会毫无抵触。 云珠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哼了一声:“你尽管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曹勋笑笑,翻身,从后面将她抱住,在她耳侧道:“不高兴了,随时都可以叫我停下。” 云珠满腔的豪情,在他刚圈住自己的时候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具宽阔健硕的身体,自打她记事起,连父亲哥哥都没有这么亲密地抱过她。 可这门婚事是认真的,这种事也是无法避免,就算她嫁给曹绍或是其他人,该经历都要经历。 云珠说服自己放松下来,她甚至试探着去摸了摸曹勋的肩膀。 曹勋看她一眼,一直在她耳畔徘徊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云珠下意识地张开嘴。 曹勋就变成了一团火。 在云珠被这团火烧得迷迷糊糊时,曹勋忽然停下,云珠睁开眼睛,看见他伸出右手在他那边的枕头下摸索片刻,拿出一支鸡蛋大小的细颈瓷瓶。 云珠声音不稳:“这是什么?” 曹勋眸色深沉:“油。” 他打开瓷瓶,淡淡的香气飘出来,有点像香油,又不太一样。 云珠还想问问他拿油做什么,瞧见曹勋接下来的动作,她立即闭紧了嘴。 不愧是三十岁的老男人,脸皮够厚,毫不知羞! 第20章 “云珠都饿得站不住了,传早膳吧。” 云珠是提前看过了小册子,但这事真的发生了,跟册子上纹丝不动的呆板线条完全不一样。 她捂着自己的嘴,不想发出那些叫人尴尬的声音。 曹勋并不管她,只默默地看着。 云珠一开始是回避与他对视的,可发烫的脸颊轮换地贴着枕头汲取清凉时,某个瞬间,云珠无意间撞上了曹勋居高临下俯视她的长眸。 云珠知道,现在她一定非常狼狈,至少头发肯定弄得乱乱的了,所以她才会在发现曹勋的平静从容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不信邪地凝神看去。 曹勋果然是平静的,眉峰舒展,目光清明,只是呼吸比较重一些。 虽然他是出力气的那个人,但与她的狼狈比,他似乎还能心平气和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或是……欣赏她此时的美色,如果还美着的话。 “做什么这样看我?”云珠莫名有些恼火,那感觉就像两人一起掉进了水里,她浑身湿透,曹勋居然一滴水珠都没沾。 曹勋微微挑眉:“不能看?” 云珠:“……对。” 曹勋笑了下,闭上眼睛。 明明很听话的样子,云珠并没有出气的如意感,趁机观察自己的新婚丈夫。 这会儿的曹勋当然是袒着身体的,云珠看到了他修长的脖颈,看到了他宽阔的肩膀。 他的肌肤纹理与碰到的一样,温润如玉,并无老态。 或许三十岁本来也不算多老? 曹勋忽然低了下来,一手托起她的肩膀。 云珠不想往后耷拉脑袋的话,只能配合地环住他的脖子:“做什么?” 那声音娇娇又颤颤,曹勋喉头一滚,不予回答,只箍紧了她。 云珠:“你——” . 自打国舅爷撵了她们出来,连翘、石榴就在隔壁次间守着了,尴尴尬尬别别扭扭地等了四刻钟左右,里面终于响起几声清脆的铃响。 今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两个丫鬟早已心中有数,石榴出去叫水房送水过来,连翘红着脸进了内室。 瞥见国舅爷竟然一身红绸中衣坐在桌子旁喝茶,连翘愣了愣。 曹勋放下茶碗,看向那紫檀框双面缂丝花开富贵五扇屏风后的拔步床,吩咐道:“去服侍夫人更衣。” 最后那一刻钟叫她恼上了,不肯叫他帮忙。 连翘赶紧过去了。 绕过屏风,就见自家姑娘气鼓鼓地躺在床上,上面胡乱裹着红色的中衣,底下胡乱盖着被子,同色的中裤堆在一旁。 离得再近些,连翘看到了姑娘汗湿的鬓发,也看到了那显然哭过的微红眼圈。 想到不久前听见的哭声与叫骂,连翘又气又心疼,一边用手帮姑娘理顺鬓发,一边悄声问道:“国舅爷欺负您了?” 云珠咬唇。 欺负或许算不上,毕竟夫妻间就是那么一回事,她气的是曹勋力气太大,恨不得要把她弄昏过去一样,不如一开始斯文耐心。 还说什么她不高兴了随时可以喊停,她是喊了,他肯听吗? “帮我穿上裤子。” 气了一会儿,云珠无奈道,现在的她腰酸腿也软,手能套上中衣,光靠自己实在穿不好裤子。 幸好连翘、石榴都是贴身伺候的,她身上几乎哪里都被她们看过,不用太羞。 要穿裤子,连翘就得先掀开主子身上的被子。 云珠别开脸。 连翘只当没瞧见任何异样,细心地帮姑娘穿好裤子,再把人扶坐起来。 云珠这一坐,身子又僵了一会儿。 趁连翘去给她倒茶的时候,云珠往旁边挪了挪,再看底下的锦褥…… 她随手拿被子盖住。 连翘端了茶水回来,云珠捧起茶碗,视线透过缂丝屏风,瞧见曹勋端坐的身影,一头长发还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一点都没乱,仿佛那些动静都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 云珠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刚她挠了他一把,只可惜才挠一下就被他扣住了。 新婚夫妻隔着屏风坐着,不多时,浴室那边准备好了。 云珠见曹勋没动,知道他在让着自己,哼了哼,由石榴扶着,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连翘留在内室,打开橱柜。 曹勋见她低着头,问:“要找什么?” 连翘硬着头皮道:“姑……夫人要我换床被子。” 正是六月酷暑,晚上也热,国舅爷个子高,想必出汗也多,那一床锦褥湿了好大一片。 曹勋没再说话。 一刻钟后,云珠洗好,进来也不理曹勋,拉起被子躺在干干净净的新褥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几刻钟还是几个时辰,云珠恍惚觉得有一只手探了过来。 那手的掌心布着一层薄茧,中间与食指一侧略厚些,如一马平川间隆起的矮丘。 拔步床非常宽敞,云珠不停地往里面躲。 那手不急不躁地缠着她,直到云珠撞上里面的床板,前后都没了退路。 她气急败坏地拿指甲抠他的手背:“睡觉!” 温和的声音近在耳畔:“天亮还早,等会儿接着睡。” 云珠心知这个觉是睡不成了,但还是嘟哝道:“你答应过的,我不高兴就不要。” 曹勋吻着她的后颈:“我先前指的是圆房,已经圆过了,那条不能再用。” 嫁国舅 第28节 云珠半推半就地被他得逞了。 闻着那溢满帐内的油香,云珠忽然起疑:“你怎么知道要准备那个?是不是在边关的时候养了通房?”小册子上可没有提。 曹勋:“没有通房,只是我也有过年少时候,看过一些杂书。” 用不用油对他没什么差别,是怕她太受罪。 云珠顺着他的话走了神。 曹勋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若他现在也才二十出头,她这桩婚事便再圆满不过了。 不过她并没有走神太久,实在是现在做的事,根本不容她想别的。 喜烛投了暖黄的光晕过来,云珠身不由己,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有点吃不消了。 八尺四的身形让他鹤立鸡群俊逸挺拔,挺好的,但也不必处处都出类拔萃、异于常人。 “不舒服。” 娇生惯养出来的姑娘,绝不会为了照顾新婚丈夫的感受而委屈自己。 曹勋见她蹙着眉尖,湿润的桃花眸似乎随时可能哭出来,到底体谅她年纪小,没有恋战。 . 盛夏的季节,经过一夜长眠后,很多讲究的男女都会在晨间再沐浴一次,或是擦拭一遍。 云珠在上等香柏木的浴桶里泡了一刻钟,总算缓解了昨夜两度圆房留下来的酸乏。 曹勋比她早起了半个时辰,这段时间几乎都是在前院过的,听见后院有动静,猜到她醒了,这时才回来。 “国舅爷稍等,夫人还在沐浴。” 曹勋在堂屋落座,怡然自得地品着茶。 云珠出来时,就见他换了一套红底团花纹的锦袍,金冠金簪束发,一身雍容,气度温雅。 只是想到昨晚那些与“雅”字毫不相干的亲密,乍然见面,云珠便是一阵不自在。 曹勋早在丫鬟们挑帘时就看了过来。 浴后的云珠穿着一身红绸中衣,半干的乌黑长发垂落肩头,她的额头、下巴、脖子白皙水嫩,只有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水汽蒸出来的,还是害了羞。 “你刚刚去哪了?” 小夫人在快要经过他面前时停下脚步,歪头看他。 一缕清风涌进门口,绕过浴后的美人再来到曹勋面前。 曹勋闻到淡淡的花露香,昨夜她身上也全是这样的味道,香中带甜。 他看着她道:“前院,练了两刻钟剑,再问问正厅那边准备的如何了,耽误了些功夫。” 等会儿他们就是在正厅行敬茶礼。 云珠目光微闪,先去内室更衣梳妆。 过了一刻钟左右,连翘、石榴挑帘出来,恭恭敬敬地对主位上的男人道:“国舅爷,夫人请您进去说话。” 曹勋笑笑,离席。 云珠还在梳妆台前对镜自照,余光瞥见曹勋,她站了起来,坐到床边,仰头问他:“你与太夫人关系如何?” 曹勋坐到她身边,笑道:“还好?” 云珠不信:“还好是多好?我可听说了,你刚回京城就把她提拔的管事赶走了。” 曹勋:“那个管事贪了府里的银子,我才赶他,若他忠心耿耿,没有辜负太夫人的信任,我也不必换他。” 他滴水不漏,云珠也懒得试探了,微扬下巴道:“行,随便你们什么关系,反正我跟她是不可能母慈子孝的,其中的恩怨,想必你很清楚。” 曹勋点头:“她得罪你在先,你生气也合情理。” 云珠:“那我当众给她没脸,你会替她说话吗?” 曹勋看着她灵动的双眸,失笑提醒道:“她毕竟有个做皇后的亲生女儿,你把握好分寸。” 有这话云珠就满意了:“放心,我也没有那么傻。” 准备妥当,两人并肩去了正厅。 潘氏、曹绍已经到了。 今日不似昨日宾客满堂,新妇敬茶只是自家人的事。 没有外人,潘氏难免泄露几分心中所想,每次视线扫过主位那边的两个牌位,目光都要沉上一分。 如果丈夫还活着,只要丈夫同意,她就能免了杜氏的茶,换她坐到丈夫身边,一起接受新人的跪拜。 偏偏丈夫死了,现在是曹勋做主。 注意到旁边的儿子有些魂不守舍,潘氏笑了笑,问嬷嬷:“什么时辰了?” 嬷嬷心领神会:“辰时一刻,国舅爷刚刚新婚,迟一点也正常。” 潘氏再去看儿子,见儿子搭在膝盖上的手暗暗收紧,就知道这几年儿子虽然没有接受她安排的通房,其实该懂的也都懂。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潘氏挺直肩膀,曹绍站了起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看见了随着兄长一起转过来的云珠。 出嫁了,她梳起了额前发,曾经垂落背后的长发也用金簪高高绾了起来,堆成一个雍容娇媚的美人髻。 少了发丝的遮掩,露出莹白光洁的额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出阁前更加明艳。 日思夜想的人再一次离他这么近,曹绍忘了一切,只痴痴地望着云珠。 云珠见了,就知道曹绍依然深深地恋慕着她,这让她很是得意。 叫她受了委屈、害她的家人也跟着被嘲笑的男人,纵使他是无辜的,云珠也不想看到他像没事人一样高枕无忧。 如曹绍先前赔罪时所说,是他负了她。 但凡云珠性子再柔弱一些,遇到这种打击,她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云珠能够发自肺腑地原谅曹绍,可是现在,她还做不到丝毫不怨。 云珠往曹勋身边靠了靠。 曹勋看向曹绍。 那平和内敛的一眼如一桶冷水迎面泼来,曹绍匆匆垂下视线,酸涩的心浮起对兄长的愧疚。 潘氏巴不得儿子早点死心,然而见儿子被这对儿夫妻欺压得像落水狗一样,潘氏又不舒服了,皮笑肉不笑地对云珠道:“你这孩子,以前就知道你在家里都是睡到自然醒的,只是现在做了妻子,便要尽足妻子的本分,事事以复山为先才好。” 云珠淡笑:“太夫人是怪我们来得迟了?” 曹勋:“辰时一刻,刚刚好,可能母亲心中高兴,急着喝你这杯儿媳茶。” 潘氏接了这个台阶,慈爱道:“好了,快点敬茶吧。” 云珠跪在曹勋身边,跟着他朝两座牌位喊父亲母亲。 敬完两盏,云珠准备站起来移步去潘氏面前的锦垫时,突然身子一晃,软软地朝一侧倒去。 曹绍猛地上前一步。 曹勋已经将云珠抱入怀中。 云珠依偎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纤长的睫毛低垂,委委屈屈地道:“我才嫁过来,太夫人就凶我,我心里难过,站都站不稳了。” 正准备虚伪关心一下的潘氏:…… 什么难过,分明是故意找借口不给她敬茶! 潘氏看向曹勋,敬茶这么大的事,她不信曹勋会纵容云珠胡闹。 曹勋一手揽着云珠的肩膀,一手扣上她细腻圆润的手腕,停了几息,温和笑道:“看你的脉相软弱无力,许是昨日出嫁忙碌起来三餐吃的太少,饿到了。” 云珠悄悄瞪他。 曹勋维持揽着她的姿势,对潘氏道:“母亲,云珠都饿得站不住了,传早膳吧。” 潘氏:“……” 曹勋重新请回来的总管事张泰就在后面观礼,闻言立即示意丫鬟们将老爷夫妻的牌位、摆在地上的锦垫等物撤下去。如此一来,就算等会儿小夫人吃饱有了力气,夫妻俩也不必再给潘氏这个继母敬茶。 第21章 “夫妻便是如此,你要早些习惯。” 敬茶的东西都撤了,潘氏只好吩咐丫鬟去传饭。 曹勋将“饿得”娇弱无力的小夫人扶到膳厅,确定云珠能自己坐稳,他再请潘氏母子落座,自己坐在云珠上首。 定国公府里统共就眼前这四位主子,四个人还分席,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潘氏坐在了曹勋的上首,也就是云珠对面,那曹绍只能坐在云珠下首了。 云珠继续装没力气,左手支着下巴,懒懒吩咐连翘:“倒两碗茶来。” 连翘迅速备好。 云珠双手托起一盏茶放到潘氏的面前,惭愧道:“礼不可废,只是我实在无力,还请太夫人见谅。” 潘氏瞥眼曹勋,板着脸喝了这口“儿媳茶”,叫嬷嬷端来她准备的一套赤金累丝头面,赏给云珠。 云珠笑着道谢,再把另一碗放到曹绍面前,朝曹绍柔柔一笑:“也请小叔喝茶。” 曹绍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报复他的辜负,故意用动人的笑容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但他不怪云珠,是他自作自受。 垂下眼帘,曹绍端起茶盏,强笑道:“多谢嫂子。” 今早的敬茶就算结束了。 云珠小口小口地舀着红枣莲子粥,偶尔往曹勋那边看看。 再一次对视后,曹勋问:“这些可还合你的胃口?” 嫁国舅 第29节 云珠直言道:“粥太甜了,不是很喝得惯。” 潘氏身边的嬷嬷听了,赔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是太夫人特意交代厨房熬的,正适合您跟国舅爷补身子。” 因为云珠身边的丫鬟都称曹勋为“国舅爷”,把“国公爷”这个称呼留给了李雍,这嬷嬷也就跟着改口了,反正曹家这边都称呼曹绍为“二爷”,不用担心弄混。 补什么身子?大家心知肚明。 曹绍的脸又红又白的。 云珠淡淡地训了那嬷嬷一句:“就你话多。” 嬷嬷:“……” 云珠纯粹是跟潘氏对着干,曹绍瞥眼她脸上的薄怒,心中却是一动,莫非云珠还念着他,不想让他多听她与大哥的房中事? 这念头让曹绍又暗暗地欢欣起来,他不怕云珠嫁给别人,怕的是云珠彻底忘了他。 曹勋就看见,刚刚还舀一口粥停顿片刻的探花郎,在短短功夫连着舀了两口粥,死气沉沉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神采。 用过早饭,曹绍出发去了翰林院,是兄长办喜事,宴席也都结束了,他不合适再多告一日的假。 潘氏吃了一肚子气,自然也早早走了。 曹勋陪着云珠接受了定国公府一众管事奴仆的拜见。 云珠着重认了认几个管事、嬷嬷的脸,该赏的赏,该敲打的敲打,看似琐琐碎碎,竟也忙了半个时辰。 这边管事们刚散,那边潘氏就派人将定国公府的对牌送了过来。 云珠用扇柄拨了拨两支对牌,稀奇地问曹勋:“太夫人是被你敲打怕了吗,这么痛快就把中馈交出来了?” 她还以为潘氏要牢牢攥紧中馈呢,毕竟潘氏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再把持十来年的中馈也不怕外人非议。 曹勋笑道:“与我何干,是太夫人很信任你。” 云珠:“……” 他是怎么做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示意丫鬟们退下,云珠开始跟他算账:“我说她凶我,你为何要说我是饿得?难道我还冤枉她了?我可是刚进门,她就诬陷我睡懒觉。” 曹勋正在翻看昨日宾客的贺礼礼单,闻言放下礼单,看向挑眉瞪过来的小夫人:“你那借口一听就假,肚子饿更可信些。” 云珠:“我当然是故意的,越假她就越气。” 曹勋摇摇头,重新拿起礼单:“总之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必再介意什么借口。” 云珠:“行,我明白了,除非情况特殊,你还是想跟太夫人维持表面和气,对吧?” 曹勋并未否认,将看完的礼单递给她:“你看看,以后别人家有宴请,也好知道该送什么礼。” 云珠兴致寥寥:“我学过管家,不用你教。” 她带了四个陪嫁嬷嬷过来,有一个专门负责这些,云珠只需要在嬷嬷拟好礼单的时候过目一遍就行了。 曹勋:“那我陪你去库房看看?” 云珠同意了,从临窗的暖榻中间移到边缘,看看曹勋,再看看被丫鬟们摆在置鞋小几上的一双红缎绣鞋。 那小几离榻有些距离,通常都是丫鬟们留在屋里伺候,再在主子要外出时帮忙提过来。 云珠脚上穿了一双雪白的绫袜,总不能踩着地面去穿鞋。 曹勋笑笑,走到置鞋小几前,提起她的绣鞋,再来到她面前。 云珠抬起左脚。 曹勋帮她穿上左边的那只,对比之下,美人的脚还没有他的手长。 云珠则注意到了曹勋右手食指边缘的硬茧,那是长期使用刀剑长枪的武将们都会有的茧子。 想到这只手在她身上探索的情景,云珠脸上一热,绣鞋一穿好,她便立即下了榻。 窗外艳阳高照,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库房那边走,倒也还算清凉。 先去的是定国公府的公库。 公库是座独立的四进院子,前后两进住着看守库房的小厮丫鬟,中间两进以及厢房分门别类地存放各种物件。 每间屋子都很大,就是摆的东西不多,显得空空荡荡的。 这就是爵位才传了三代之家的家底,单从数量上看,连民间一些富豪都不如,好在曹家这库房里积攒的多是御赐之物,足够贵重。 库房空旷,倒让里面比树荫下更显凉快,云珠故意沿着南北两侧的窗楞转了一圈,朝曹勋笑笑,然后打开北面一扇窗。 微风拂过,吹动她耳边细软的发丝。 曹勋走到她身后,外面是一片幽静雅致的小院子,中间种了两棵松树,墙边是一溜翠竹。 曹勋低头,拨了拨她耳边水滴大小的红宝石坠子:“刚刚在笑什么?” 云珠继续打量外面:“你那么聪明,能不知道?” 有些事情也真是奇怪,别说曹绍了,连熟悉她的哥哥弟弟都经常猜不透她的想法,曹勋好像次次都能看破。 念头刚落,就听背后的人道:“笑我们曹家的库房过于寒酸。” 云珠唇角上扬:“我可没这么想,你别污蔑我。” 曹勋松开她的宝石耳坠,修长的食指指腹落在她的侧颈,上下摩挲:“光靠我一人,这辈子都攒不下你们家那么大的家业,只能盼望你我的儿孙一代代努力了。” “子孙”的话题让他手指的动作多了一种味道,云珠很不自在,转身绕过他,若无其事道:“走吧,该去我的私库了。” 曹勋扫眼那些空置的橱架,跟了上去。 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潘氏在她自己的院子用饭,以后也都是这样了,按照曹勋的意思,一家人只会在逢一、逢十以及过节的时候齐聚一堂。 正午的暑气叫人困倦,云珠漱过口,便回内室换了一身轻薄的中衣,躺到铺了清凉丝褥的拔步床上。 屏风一侧摆了一尊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飘散过来。 云珠躺好没多久,曹勋进来了,云珠见他从里面关上门,又去置衣架前脱了外袍中衣,只剩一条长裤,轻哼一声,转向内侧。 出乎意料的,曹勋并没有马上过来,他的脚步声停在拔步床外,接下来是一阵水声。 云珠扭头,瞥见曹勋修长挺拔的背影,连裤子也没有的背影! 云珠被烫了一样捞起被子,闷声骂他:“你还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曹勋回头看了眼,淡然道:“这是我的家,如果我擦拭身体便是不知羞耻,你那中衣连肚兜的颜色形状都能透出来,岂不也成了有伤风化?” 云珠:“……” 气归气,她悄悄将被子盖得严实些,只露出脑袋。 曹勋:“夫妻便是如此,你要早些习惯。” 云珠无法习惯:“以后你要做这种事了记得提前说一声,免得我长针眼。” 曹勋不置可否。 擦了两遍,他换了一条中裤,进了拔步床。 云珠警惕了好久,他都没有动静,她再扭头一看,见曹勋仰面平躺,眼睛闭着,似乎在酝酿睡意。 确定他裤子穿得好好的,云珠拨开身上已经捂得她微微出汗的被子,堆在两人中间。 曹勋突然偏头,视线落在她的肩胸。 云珠瞪他,刚要躺回枕头上,曹勋突然翻过那条被子界限,密密实实地压了过来。 云珠推他:“大白天的,你做什么?” 她很用力了,曹勋却纹丝不动,笑着道:“谁说夫妻只能晚上做?” 云珠:“……” 国舅爷不说话的时候炽热如火,等他吃够了她的唇,云珠才喘着气道:“你这样,一点都不像能忍到三十才近女色的。” 曹勋:“做将军就该一心练兵打仗,现在我只是一个刚成亲的新郎。” 新郎该是什么样,昨晚云珠已经领教过了。 冰鉴里的冰块似乎用完了,再无一丝凉气,云珠脸上烫烫的,惊慌地提醒他:“你还没抹油。” 那紧张又认真的语气,勾得曹勋捧起她的脸,亲得她险些昏过去。 小夫人眼眸湿漉漉的,还在犯傻。 曹勋看着那双眼睛解释道:“你已经是个新妇了,以后都不必再用。” 云珠:“……” 第22章 “国舅爷的枪杆被世子爷打断了!” 矜持这回事,有时候根本不受控制。 体力的悬殊更是让云珠输了一截,曹勋都用巾子将自己擦拭一遍重新进了帐,云珠还浑身发软地躺在床上。因为热,她只拽了一截被子胡乱盖住要紧的部位,纤白的手臂松松压在锦被上,两条同样白的腿从被子底下露出大半,贪婪地享受着曹勋走过来时带起的一点微风。 曹勋只穿一条长裤侧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碗,笑着问她:“怎么喝?” 云珠连瞪他都没有力气:“你喂我。” 曹勋移过来,一手托起她的脑袋,一手将茶碗送到她嘴边。 云珠连续喝了小半碗,清清凉凉的白水滋润了发干的喉咙,等曹勋去放茶碗时,云珠抱着被子移到了拔步床的外侧。 刚刚那半个多时辰,两人都在内侧厮混,这一边还很清爽。 曹勋端着小夫人自带的粉彩面盆出去了,很快换了一盆干净的水过来,直接放在拔步床的地平上,挑开纱帐。 云珠乐得叫这人伺候自己,见曹勋居然先捞起她的胳膊,她嫌弃道:“先擦脸。” 曹勋瞥眼她堆叠在枕头上的凌乱长发,提议道:“坐起来?方便点。” 云珠想了想,先用多余的被子从腰后绕了一圈,再捂着胸口处的被子坐了起来。 曹勋笑:“又不是没见过。” 白天的光线比夜晚的红烛明亮多了,新房仍是红纱红褥,她就像一团温雪。 嫁国舅 第30节 云珠不想说话。 曹勋帮她擦了脸,再拨开她的长发,仔细擦拭后颈与肩背。 云珠瞧着他虽然不如哥哥那般粗壮却也充满力量的手臂,突然抱上去,逮着一块儿地方狠狠咬下。 曹勋身体一僵,垂眸看她,不懂这姑娘发的哪门子火。 云珠咬得牙都酸了才松开口。 曹勋的右臂上方多了一圈血痕。 他确实在战场上经历过多次生死之险,大伤小伤也受过无数,可那不代表他就不会疼了,就可以对这种见血的伤一笑置之。 男人的脸色刚沉,咬人的那姑娘竟整个扑到他怀里,一手捶着他,一边还想再找个地方下嘴。 曹勋捧起她的脸,撞见她气呼呼的模样,刚擦干净的脸颊还一片酡红。 这样的美人,曹勋眼底的不快悄然散去,无奈问道:“为何咬我?” 云珠:“谁让你害我丢了体面?” 曹勋正要追问,见她脸更红了,顿时想起她那一连串破碎不堪的声音,外面的丫鬟多半都听见了。 于他是享受,于她这个新婚的小姑娘确实一时难以抹开脸。 可曹勋也不是故意为之,低声提醒道:“是你太娇气。” 就没一下是默默受着的。 云珠难以置信:“你居然还怪我娇气?你怎么不说是你太……” 她卡住了,曹勋洗耳恭听地等着。 云珠继续打了他几下。 曹勋直接将巾子丢出锦帐。 . 云珠是十七那日嫁过来的,回门这日正好是休沐日,也是定国公府老少两代一起用早饭的日子。 别看云珠已经在定国公府住了三晚,但除了敬茶的时候短短见了一次,今早还是曹绍第二次见她。 他尚未习惯云珠的少妇发髻,更是吃惊于云珠眼角眉梢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妩媚风情。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兄长,见兄长并无什么变化,还是像以前一样温雅稳重,曹绍便暗暗地猜测,大哥待云珠应该就是普通盲婚哑嫁那般相敬如宾吧,只是再君子夜里也要圆房的,云珠又是那样的美人…… 曹绍强行掐断了自己的念头,不然他怕吃不好这顿饭。 潘氏知道云珠嘴上不饶人,没再试图挑衅什么,装模作样问问回门礼的事,饭后便走了。 车马都已经备好,曹勋陪云珠上了车。 云珠坐在坐榻一侧,笑旁边的国舅爷:“听说以前你喊我父亲为兄,等会儿岳父叫得出口吗?” 曹勋:“敬茶那日已经喊过了。” 云珠:“那日不算,宾客们都看着,你必须喊,今日可就只有我们自家人了。” 曹勋看她一眼,道:“既已有实,名正言顺。” 什么实?当然是夫妻之实。 云珠瞪他一眼,挑帘观察窗外。 住在定国公府附近的也都是达官贵人,云珠瞥见有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正在家仆的簇拥下走出门外。在那少年看向他们的马车时,云珠放下帘子,沉默片刻,问曹勋:“你十六岁那年,怎么想到要发那样的豪言壮语?你就不怕有生之年收复不了九州,真的打一辈子的光棍,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曹勋笑:“少年意气罢了。” 有抱负的男儿,不会在十六七岁就考虑人生大事,对那时的曹勋而言,收复九州远远比娶妻生子重要。 云珠哼了哼:“你命真好。” 曹勋:“怎么说?” 云珠:“三十岁立下千秋之功,还娶到了我这样万里挑一的美妻。” 曹勋不是没见过自负的人,像云珠这样自负也叫人觉得她说得都对的,还真就她这一个。 宁国公府到了。 李耀、李显兄弟俩来门口迎接,见到曹勋,李显敬重地喊了一声“姐夫”。 曹勋拍拍少年郎的肩膀,看向李耀:“让大哥久等了。” 李耀:“……” 怎么突然觉得自己跟父亲变成了同一个辈分? 年龄差在那,李耀做不到曹勋那么从容,他勉强点点头,便将曹勋挤到一边,亲手扶了妹妹下车,也不管曹勋能不能听见,关心问道:“怎么样,在那边有没有受委屈?” 云珠笑道:“我很好,倒是大哥你真该改改了,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这是国舅爷豁达不跟你计较,换成别人被你当面质疑,心里定要记你一笔。” 李耀斜了一眼曹勋:“记就记,我怕谁?” 云珠没再多说,祖父都没能让哥哥学会人情世故那一套,她更不可能。 四人去了厅堂。 云珠就亲眼看到了曹勋对自家父母的恭敬样,“岳父岳母”喊得那叫一个顺口。 李雍父子招待姑爷,云珠随着母亲去了后院。 云珠绘声绘色地给母亲讲了敬茶一事。 孟氏气道:“姓潘的也真是的,曹家就那么几个人,她堂堂皇后生母,要面子有面子要里子有里子,非要针对你做什么?就她做的那些事,她还好意思主动挑衅你。” 孟氏虽然是问句,其实她自己就有答案,一样米养百样人,有的人就是喜欢一切都按照她的心意来,哪怕那心意是恶毒的、欺负了别人的,别人不甘心受其摆布出手反击,这人还要恼恨对方弄疼了她。 “曹绍呢?他对你可死心?”除了潘氏,孟氏也很在意曹绍,“就怕他仍然念着与你的旧情,藕断丝连的话,曹勋会不高兴。” 都说女人喜欢拈酸吃醋,男人同样如此,而且个个都好面子,谁也受不了自己的妻子疑似与别的男人牵扯不清,亲兄弟也不行。 云珠:“我管他死不死心?他想藕断丝连更是做梦,我才不会搭理他。” 孟氏:“总之你离他越远越好,就算在府里碰上,话也少说两句,免得有心之人跑去曹勋面前搬弄是非。” 云珠明白。 这两样说完,孟氏瞧瞧女儿,小声问:“曹勋大你那么多,可知道怜惜你?” 到底出嫁了,云珠一下子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想要告曹勋一状,又觉得那些事太私密了,便是对母亲也不好开口。 而且确实怨不了曹勋,就算他想怜惜她,他的身体条件摆在那,平心而论,曹勋也算体贴了,某些时刻愿意停下来等等她。 “就那样吧。”云珠难得在母亲面前扭捏了一下。 娘俩还没说完贴己话,前院的小丫鬟来报信儿了,说世子爷邀了国舅爷去练武场切磋枪法。 孟氏咬牙:“简直胡闹,哪有新姑爷刚登门就比这个的?” 云珠一脸看热闹的雀跃:“正好,我早就想知道他们俩谁更厉害了。” 说完,母女俩并肩赶去了练武场。 曹勋、李耀已经动起手了,李雍、李显站在场外观赛。 孟氏见到丈夫就数落:“老大失礼,你怎么不劝劝?” 李雍笑道:“都是一家人了,不必那么见外。” 云珠寻了树荫下站着,姿态悠闲,连翘站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 李耀见曹勋似乎往妹妹那边看了一眼,幸灾乐祸道:“等会儿你输了,可别怪我不在妹妹面前给你留情面。” 曹勋:“彼此彼此。” 李耀被激,一杆枪舞得虎虎生风。 两人手里的枪都是李家兵库里收藏的宝枪,龙筋木为杆,轻便坚韧,枪头重而锋利,在烈阳下闪着寒光。 一个是在战场征战十几年的大将军,一个是将族世家也罕见的神勇世子。 转眼两刻钟过去了,两人越战越勇,不分伯仲。 “等等!” 就在云珠准备叫丫鬟们去拿甘甜的瓜果来时,李耀突然退远几步,大叫一声。 曹勋及时收枪,却见李耀三两下脱了外袍中衣,露出一具能有两个小丫鬟那么宽的健硕胸膛,已经淌过几次汗水,油光锃亮。 甩了碍事的袍子,李耀拍拍手,对曹勋道:“你也脱了吧,咱们一时半刻打不完,被汗水打湿了等会儿你穿什么。” 孟氏:…… 哎呀,三十岁的女婿真脱了,她这个年轻的岳母是看还是不看? 不管别人怎么想,曹勋知道自己上半身的情况,右臂上一圈牙印,后背更是被小夫人划了几条红道子。 “不必,等会儿跟大哥借一套便是。” 李耀鄙夷地打量他的肩膀:“就你?穿我的得跟套麻袋一样松松垮垮。” 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虎背熊腰的李耀能嘲笑大国舅八尺四的伟岸身形。 孟氏吩咐身边的丫鬟:“从国公爷未曾上身的新衣里取一套出来,送到栖云堂。” 没了衣服的顾虑,李耀、曹勋重新比了起来。 比了多久? 反正云珠是没耐心等了,树荫下也不是那么凉快。 她跟母亲先走了,等了一个多时辰,厨房那边都飘出炒菜香了,孟氏留在那边的小丫鬟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孟氏急道:“谁赢了?” 小丫鬟一边擦汗一边摇头:“断,断了,国舅爷的枪杆被世子爷打断了,世子爷还想让国舅爷换枪接着比,国公爷说点到为止,今日就此作罢。” 孟氏:“……” 能在熊儿子手下坚持这么久而不败,女婿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她欣慰地看向女儿。 云珠也很满意,她不想哥哥输,但曹勋要是输了,也会显得这丈夫不够厉害。 嫁国舅 第31节 第23章 “我好困,你背我回栖云堂。” 小丫鬟还说,国舅爷因汗水打湿了衣裳,直接去栖云堂更衣了,稍后再来正院。 孟氏便催女儿去栖云堂陪陪女婿,新姑爷上门,自己一人可能拘束。 云珠听得直笑:“还拘束,您当他今年十三吗?我跟您说,他脸皮厚着呢,才不会认生。” 孟氏:“那你也去瞧瞧啊。” 云珠懒得动:“我不去,外面太阳那么大,稍微走一走就要出汗,而且他洗得快,可能我刚走到一半就碰见他了。” 孟氏真拿这样的女儿没办法,三个孩子,也就老三从来不需要她说教。 因为厨房那边快好了,母女俩回了前厅。 李雍正在跟李显点评刚刚那场比试:“你姐夫不愧是战场磨练出来的,没有一招花架子,出枪便要攻击对手要害,对比起来,你大哥的枪法略欠精简,好在他天生神力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多的战术技法都没有用。” 云珠听了,问:“那爹爹觉得,他与大哥继续比下去的话,谁会赢?” 李雍摇头:“难说,各有胜算吧。” 孟氏:“那你呢?你可比老大强。” 李雍:“不一样,我能打败老大,是因为我看他练了十几年的枪,深知他的弱点在哪,对上复山我也没有胜算。更何况,做将军的最重要的是智谋超群、杀伐果断,只要能做到这两点,哪怕自己只是个文弱书生,也能带兵打胜仗,单看这个,我们父子都不及复山。” 想到他的败绩,李雍神色又是一黯。 云珠连忙哄父亲:“世上之人,各有所长,爹爹也有他比不上的地方,不必妄自菲薄。” 孟氏:“是啊,你学识过人,当年若去考科举,连中三元都不成问题。” 真没点本事,丈夫怎么可能被元庆帝器重那么多年? 李雍无奈笑笑,顾及今日是女儿回门的好日子,他迅速收了那些复杂的情绪。 等了一会儿,李耀换了件袍子回来了,曹勋因需要丫鬟带路,走得慢些,迟了一盏茶的功夫。 在烈日底下暴晒了一个多时辰,无论李耀还是曹勋都晒红了脸跟脖子,云珠看哪个都是一脸嫌弃,用饭时只跟父母、三弟说话。 曹勋也没有功夫观察小夫人的脸色,因为李耀在不停地灌他喝酒。 孟氏看不过去了,训斥长子:“你够了,之前莽莽撞撞地拉着复山去比试就够失礼了,喝那么多酒做什么,这碗喝完不许再喝。” 李耀不去反驳母亲,瞪着曹勋质问:“怎么,你也嫌我失礼?” 曹勋笑道:“岂会,大哥把我当家人,才会与我畅饮。” 说完再去劝孟氏:“岳母放心,我与大哥只是随便喝喝,不会勉强。” 孟氏就觉得,别看女婿位高权重的,这脾气是真好啊! 云珠早就见过曹勋与哥哥饮酒的样子,知道他酒量不输哥哥,便没有劝什么。 她与母亲先吃饭,见男人们还在一边喝酒一边畅谈,饭菜都没怎么动,母女俩便回后院休息了。 云珠枕在母亲的腿上,孟氏拿着梳子,爱怜地帮女儿梳头。 养了十八年的女儿,说嫁就嫁了,孟氏恨不得把能想到的嘱咐全都塞进女儿的脑袋里。 母亲轻柔的声音让云珠越来越困。 不知何时,云珠听见母亲的声音:“小珠儿,快醒醒。” “小珠儿”是云珠幼童时期孟氏给女儿起的昵称,等云珠长大了,基本只有她生病难受时,母亲才会用这娇到哥哥要起鸡皮疙瘩的昵称唤她。 云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孟氏笑道:“起来吧,复山他们喝完了,你带他回栖云堂歇晌,用过晚饭再走。” 云珠睡得正香呢,一点都不高兴:“叫他自己过去,为什么非要拉上我。” 孟氏捏女儿的鼻子:“人家是陪你回门,你好意思一直黏在娘身边?” 云珠非常得好意思,奈何亲娘坚持拿巾子帮她擦了脸,迅速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云珠只好强打精神出了门。 晌午刚过,阳光比前半晌更晒更亮,半困半醒的云珠干脆闭上眼睛,挽着母亲的胳膊走路,直到来到前院。 李雍酒量不如长子女婿,被李显提前扶走了。 李耀才喝了七分醉,正在自斟自饮,见母亲、妹妹来了,他放下酒碗,指着一手托着下巴勉强维持坐姿的妹婿道:“看看,年纪一把,怎么酒量还不如我?” 女婿醉成这样,孟氏上前就拧了长子一把:“你还好意思说!还不快帮着扶复山去休息?” 李耀疼得直吸气,刚要去扶曹勋,醉意朦胧的曹勋终于认出岳母了,慢慢地站起来,就要行礼。 孟氏:“好了好了,快去休息吧,云珠在外面等着呢!” 曹勋闻言,目光似乎恢复了几分清明,客客气气地跟岳母、大舅子拜别,脚步虽慢却稳地出去了。 李耀见了,乐道:“还能自己走,那我就不管了,肚子饿,我再吃点菜。” 孟氏:“……” . 走廊上,云珠半眯着眼睛,根本没去观察曹勋有没有醉,勉强认出个影子,她便拉住他的胳膊,使唤道:“我好困,你背我回栖云堂。” 都怪他,不然她大可留在母亲屋里睡个够。 一旁扶着主子的连翘听得脸红,这大白天的,合适吗?国舅爷还喝得那么醉。 远处树荫里传来一阵阵蝉鸣,曹勋垂眸,看见小夫人半睡半醒的模样,莹白的脸颊透着薄红,湿润的唇微微嘟了起来。 一窗之隔,孟氏还在数落李耀。 院子里也站着几个丫鬟小厮。 曹勋将云珠扶到自己这边,低声道:“这边人多,出了正院再说。” 云珠勉勉强强同意了。 正院之外,下人们做完差事也都休息去了,左右无人,曹勋如约将快要睡着的云珠背了起来。 他已经记住了去栖云堂的路,走得很快,连翘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手里撑着一把遮阳的青纸伞。 不用自己走路,云珠反而清醒了些,闻着曹勋身上重重的酒气,她睁开眼睛,看看他,道:“等会儿记得再擦一遍。” 曹勋偏头:“醒了?” 云珠哼了声:“我都睡了一阵了,我娘听说你们吃完了,非要叫我来陪你。” 曹勋:“大哥盛情,我不好拒绝。” 云珠公允地道:“你要应酬他,确实有些辛苦,只是我哥哥就那性子,我想帮你拦着也拦不住。” 曹勋笑了笑。 云珠看着他晒红的脸,又嫌弃起来:“我那里有面脂,等会儿你把脸、脖子都抹一层,毕竟只晒了一个多时辰,睡一觉可能就恢复了。” 曹勋:“我是男子,不需要太讲究这些。” 云珠:“我讲究,你这样我看着碍眼。” 曹勋无言以对。 栖云堂到了,连翘翻出一盒据说有美白养颜之效但姑娘因为天生丽质暂且还不需要用的牡丹香的面脂,低着头送到姑娘手里,这便低头退下了。 门窗都关好,为了不让小夫人长针眼的国舅爷体贴地在屏风另一侧脱去衣物,洗去一身酒气。 云珠侧躺着,听他洗好绕过来了,云珠抬眸望去。 这一看,就见曹勋的手臂、肩头有两道棍状淤痕。 她震惊地坐了起来:“哥哥伤到你了?” 曹勋低头看看,笑道:“比武切磋,常有的事。” 他挨了李耀几下,李耀也挨了他几下,棋逢对手,两人都拿出了全部本事,枪枪都带着强劲,自然会留下痕迹。当然,他身上肤白,再加上李耀确实神力,淤痕也就更明显。 他看向云珠,好奇她会不会因此埋怨亲哥哥。 云珠只有一脸恍然:“原来哥哥还是比你厉害一些。” 那双眸子里泄露出来的得意让曹勋明白,她还是更看重娘家哥哥。 并不是什么大事,曹勋躺到床上,全力以赴的切磋加上一晌午的应酬,他真的有些困了。 云珠将那瓶面脂放到他宽阔结实的胸口:“你还没涂脸。” 曹勋闭上眼睛:“很困,不涂了。” 云珠催了几次,他的呼吸反倒越来越绵长,淡淡的酒气飘散到床内各处。 这时的酒气并不叫人厌恶,想到他这半日确实辛苦,云珠便饶了他,自己打开面脂盖子,挖出一团在掌心揉匀,再去抹他的脸。 成了亲,这人就是她的夫君,他仪表堂堂她也面上沾光,折腾丑了,她第一个嫌弃。 忙活完脸,再去抹他的脖子,指腹划过那突出的喉结时,曹勋忽然睁开了眼睛。 云珠见了,哼道:“不装了?那侧过去,脖子后面也抹抹。” 曹勋侧过身。 云珠先撞上了他如玉脊背上的几道长长抓痕,想到哥哥还提议曹勋脱了外袍,云珠顿时一阵心慌:“幸好比武时你没脱,以后跟别人比试时也留意点。” 闺房里怎么样都随他了,叫不相干的外人知道可不好。 曹勋:“或者下次你手轻点?” 云珠淡笑:“你我各睡各的,岂不是一了百了?” 曹勋:“……” 把手心残留的面脂随意抹在他布满一些旧疤的背上,云珠盖好面脂瓶子,自去躺到里面歇息。 曹勋贴了过来。 云珠身体一僵:“你敢!” 曹勋:“不敢,亲一口就睡。” 嫁国舅 第32节 刚刚确实没什么想法,被她抹面脂抹出了火气。 云珠可不管他有没有火,拒绝道:“才不要,你一嘴的酒味儿。”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李耀还想跟曹勋拼酒。 曹勋苦笑:“晌午已经出了丑,在岳父岳母面前多有失礼,还请大哥见谅。” 李雍、孟氏都瞪儿子。 李耀只好作罢。 第24章 “你的也是我的,对不对?” 屋子里黑漆漆的,帐内也黑漆漆的。 云珠又在曹勋结实的臂弯里哭了起来。 经过新婚这三日的相处,云珠有点摸清曹勋的脾气了,白天他很是道貌岸然,言行举止很符合他温雅的外表与气度,只要他心情好,云珠使唤他什么曹勋都会照做,端茶倒水,很能低得下他国舅爷的身段,然而一到了晚上,他便一夜赛一夜的霸道起来。 若真是一味的不适,云珠宁可不顾夫妻和气也要跟他闹分房睡,偏偏…… “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样了?” “总该歇一晚吧?” “你又没成过亲,说不定别的新婚夫妻也跟我们一样。” 云珠确实是第一次嫁人,举不出反例去堵曹勋的嘴,但她明白一个道理:“过犹不及,总该节制一些。” 黑夜看不清彼此,曹勋在哼哼啼啼的小夫人耳边道:“男子十三岁知事的话,我已经节制了十七年。” 完全是狡辩,云珠:“好不要脸!” 曹勋:“再说一遍?” 云珠就说了,结果尾音未消,三十岁的国舅爷就将她吻住了,无论她想骂想叫还是想要求饶,都被他顶了回去。 . 夏日明媚的阳光透过上等的高丽窗纸,再被双面缂丝的屏风挡去一些光亮,漫进红色喜帐的便不多了。 云珠在一阵蝉鸣声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凌乱的大红丝被上,怀里抱着一团,身上卷了一团,勉强遮住了最要紧的地方。 偌大的拔步床内,就她一人。 云珠对着床外的屏风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曹勋的婚假已经结束了,今日要去都督府当差。 他离开时,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至于内容,云珠一点印象都没有,当时就想继续睡觉,可能还不耐烦地打了曹勋几下,叫他快点走。 人刚清醒,肚子先叫了起来,云珠摸了摸扁扁的小腹,鬼使神差想到了曹勋的过人之处。 其实云珠也没有见过别的男人的,可曹勋放在人堆里鹤立鸡群,其他的肯定也没差。 一时之间,云珠不知该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有本事的夫君,还是懊恼这夫君太有本事。 云珠懒懒地坐了起来,穿好整整齐齐叠在床头的一套中衣,她猜,这应该连翘、石榴进来过了,所以她们肯定也瞧见了她那副不太雅观的睡姿,甚至她身上的种种痕迹。 罢了,反正该听不该听的她们两个早就听过了,又何必掩耳盗铃。 她摇了摇铃铛。 早就候在外面的两个丫鬟快步走了过来,一个端着面盆,一个揶揄地朝她笑:“夫人这一觉睡得可够长的,都辰时三刻啦!” 云珠先用白水漱了口,再换一碗温水润了润喉咙,问:“国舅爷何时走的?” 连翘:“今日有朝会,国舅爷寅正就起了,随便垫垫肚子便出了门。” 云珠哼了哼,明知道要早起他昨晚还前后缠了她两次,等会儿在朝堂上犯困可就好笑了。 当然,他最好忍住,免得夫妻俩一起被人看笑话。 起得晚,外面已经晒起来了,云珠见了几个管事,因为定国公府人少,事情倒也不多。 “把我的嫁妆单子拿过来。” “是。” 云珠坐在次间临窗的榻上,既享受了充足的光线,也享受着冰鉴里飘散的凉气。 早在她及笄的时候,父母就把她的嫁妆准备得差不多了,母亲也安排她提前与分管各地田地、铺子的管事们熟悉了起来。 宁国公府有着积攒了两百多年的家底,算得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族之家,光是云珠的嫁妆都有可能超过一些有头有脸的小家族。 母亲教会了云珠如何打理这些产业,她出阁前还不必操心这些,现在她嫁出来了,亲手掌控自己的嫁妆,这辈子是完全吃娘家给的老本,还是让手里的银子继续生出更多的银子,就要看云珠自己的本事了。 所以,云珠的婚后生活会比做姑娘时忙碌很多,只有那嫁妆少、夫家产业也不多的夫人太太才会无聊地参加各种宴席花会打发时间,或是一门心思地跟丈夫身边的妾室、通房争风吃醋。 连翘换了茶水,听见主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咦,好奇道:“怎么了?” 云珠笑着摇摇头,指着单子上的两行字道:“之前母亲给我看单子时还没有这两处园子,肯定是后来又给添上的。” 连翘凑过来,发现国公爷、国公夫人新添的是两座园子,一座位于扬州,一座位于旧都南京,连同两地共百顷良田。 一顷便是百亩,百顷就是万亩,以江南的富庶,万亩良田便是七八万两银子。 连翘猜测,这部分应该是前几代甚至第一代宁国公时攒下的家业。 什么叫开国功勋,那是陪着开国皇帝一起出生入死、功勋卓绝的,因为是外姓人才封个国公,不然只论功劳,根本不输后世那些皇姓王爷。 当然,古往今来,龙子龙孙都有败家丢了国的,更别说公侯伯爵了,被皇家忌惮强安罪名灭族的勋贵比比皆是,子孙无能导致家族败落的同样不少,宁国公府的富贵与荣耀能延续这么久,除了世世代代的家主都足够忠心耿耿让天家信任,最关键的还是李家儿郎足够有本事,否则早被那些眼红的家族争抢走了。 “能娶到夫人您,真是国舅爷的福气。”连翘由衷地道。 云珠笑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他又不会贪我这份嫁妆。” 曹勋最大的福气是娶了她这个人,她这么美,别说身体上的那些快活,曹勋只需要看看她,心情都会变好,这才是他能真正享受到的。 石榴从外面进来了:“夫人,玉容姑娘来了。” 有客登门,云珠叫连翘收起嫁妆单子。 孙玉容脚步很快,知道曹勋不在,她没跟云珠见外,进屋先凑到冰鉴旁贪凉:“热死我了,要不是为了见你,我才不想出门。” 紫檀木的炕几上刚刚摆上瓜果糕点,云珠坐在旁边,问孙玉容:“那你找我可是有事?” 孙玉容凉快下来,坐到她对面,嬉笑道:“也没什么大事,这不几日没见了嘛,我来关心你婚后过得怎么样。” 这是要说贴己话了,连翘石榴等丫鬟识趣地退了出去。 云珠能回答的都回答了。 孙玉容:“国舅爷对你好不好?比曹绍如何?” 云珠嘴上训她:“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现在他只是我的小叔,你再乱说,有损我的声誉。” 心里却飞快地将曹勋与曹绍待她的态度比较了一番。 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无论曹绍后来做了什么,曹绍对她都有情,他看她的眼神,就像那掐不断的丝,云珠朝他笑笑,曹绍就能笑得像个傻子,云珠生气不理他,曹绍定要着急心慌。 曹勋待她,更像是在纵容一个小辈,只要她没有提出太过分的要求,曹勋都会答应,一旦触及了他的底线,曹勋定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云珠若笑了,曹勋大概会像赏花一样欣赏她的美貌,云珠生气,他嘴上或许会关心关心,其实心里并不会当一回事。 剩下的就都是欲了。 云珠可不会天真地认为,曹勋在床笫间热情便是多么多么的喜欢她,正如她某些时刻也会环着他的脖子贪他的那些本事,但那不代表她对这个三十岁的半老狐狸动了情。 . 下午云珠又歇了一个时辰的晌午,睡醒后去了书房,将接下来几天要见哪些管事列了个单子,有的管事就在京城,随传随到,有的在外地,得挑个适当的时候早做打算,彼此都方便才好。 黄昏时分,院子里的风终于凉快了下来,云珠带上连翘,准备去定国公府的花园逛逛。 定国公府的宅子乃是御赐,倒不比宁国公府的宅子差。 经过湖边,云珠看到水面上长了一层睡莲,本该是白色的花瓣因为比较厚实而显得黯淡无光,不如荷花花瓣娇嫩清灵。 云珠与曹绍是青梅竹马,从她记事起经常来定国公府玩,那时潘氏对她多热络啊,似乎比对她亲儿子还要疼爱。 云珠因此也听曹绍说过,潘氏不喜欢荷花,才让府里的花匠将几处池塘里的荷花都挖走了,换上了这种观赏性差一些的睡莲。 云珠盯着那些贴着水面盛开的小小睡莲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曹勋回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先回前院擦身更衣,得知小夫人还在花园里游逛,曹勋看看外面的天色,猜测她应该快回来了,便靠在次间的榻上闭目养神。 五军都督府统领全国军队,其中中军都督府的地位最高。 大夏建国初期,大都督一人握有军政大权,后来为了限制大都督的权势,改成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掌天下军政。然而五军都督府与兵部都想让自己掌握的话语权更多,明争暗斗了两百多年,随着文官的地位一步步压过武官,兵部也稳稳占尽了优势,经常对前线战事指手画脚。 之前曹勋等边将收复九州有望,得到了元庆帝的全力支持,兵部便显得很好说话,如今九州已回,之前立功的大将们似乎没有先前那么重要了,兵部那边立即开始蠢蠢欲动。 想到这里,曹勋笑了下,抬眸看向窗外。 这时,院子里传来些动静,是他的小夫人逛完园子回来了。 曹勋改成了坐姿。 云珠一进来,曹勋的视线就在她身上过了一遍,见她脸颊泛红,额头浮动细汗,曹勋随口问道:“怎么逛了这么久?” 云珠确实走了一大圈,脚底都有些酸了,脱了绣鞋要上榻,刚把手撑上来,腰间突然多了一双大手,轻而易举就把她整个人提进了他怀里。 云珠脸上一热,瞥向连翘。 连翘像以前一样将主子脱下来的绣鞋放到了另一头的置鞋小几上,没想到一回头,就看到了两位主子亲密相拥的一幕,惊得她赶紧低头往外走,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等连翘出去了,云珠才瞪曹勋:“当着丫鬟的面,你也不收敛点。” 曹勋:“整个国公府都是我的,我做什么难道还要看下人的脸色?” 云珠心中一动,问:“你我夫妻,你的也是我的,对不对?” 曹勋对上她狡黠的眸子,道:“差不多。” 云珠没跟他抠字眼,笑道:“我刚刚将花园整个逛了一遍,有几处不合我的心意,我想叫人改了。” 曹勋捏了捏她的手:“仔细说说。” 嫁国舅 第33节 待云珠说完,曹勋笑了:“改的好,我也觉得睡莲不如荷花娇美清雅。” 第25章 “云珠有些小孩子脾气,我也不敢太冷落她。” 曹勋当年离京时才十六岁,有父亲继母当家,轮不到他一个少年郎干涉国公府园林景观的布置。等他回京,人都三十了,既要适应京城的官场,又要筹备婚事,暂且还没有闲情逸致关心自家的园子。 他早出晚归的,本就没有多少时间在园子里消磨,可以不上心,云珠这个女主人就不一样了,她喜欢花花草草,也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散步,自然要把园子弄得处处都合她的心意。 既然要动土,不如一口气把要改的都改好。 夏日天长,用过晚饭,曹勋也去园子里逛了一圈。 他想叫云珠一起的,云珠累了,断然拒绝,只叫人取了定国公府的舆图来,她舒舒服服坐在屋里,边看边琢磨改动细节。 曹勋带着目的逛,速度很快,夜色降临不久,他回到云珠身边,在云珠的基础上新增了几处改动,包括两处亭阁的命名。 云珠指着舆图上“小雅阁”的位置,睨着曹勋道:“据我所知,你们家太夫人最喜欢这座阁楼,经常在此招待别家夫人,你想改名,早不改晚不改,非得趁我动手的时候改,那边知道了,还以为都是我的主意,专恨我一人,反倒放过了你。” 曹勋笑道:“我只是先前没想过这些,你若介意,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 什么小雅阁,他回京后还没去过。 云珠:“我不介意,不过反正你也有要改的,不如这次干脆打着你的名号来?” 曹勋先应下,再问她:“难道你还怕了她?” 云珠:“我才不怕,只是与其被人议论刚嫁过来就跟婆母对着干,能少个罪名何乐而不为。” 曹勋:“就算我出面,外人也会猜测是你的主意。” 云珠笑:“那也是你纵着的,一家之主不点头,我哪敢胡来。” 曹勋就想到了昨晚。 她都敢当面骂他不要脸,还有什么不敢的? . 次日黄昏,曹勋一下值就回府了,叫来总管张泰,将翻修园子的事交待下去。 哪里要改、怎么改,他在舆图上列的分明,包括哪处池塘要种白荷哪处池塘要种粉荷都有标注。 张泰领命:“是,我今天就着手安排。” 更换亭阁牌匾算是简单的,物色合适的名花名树比较费时间,而且还要找到擅长养育对应花木的好手。 好在定国公府足够显赫也足够有钱,张泰只需要放出风声,自然有对应的人来毛遂自荐。 五日后的上午,张泰领着一个育荷的员外来见夫人,那员外还带了白、红荷花各十朵,都是当下受人追捧的名品。 盛夏的季节,看到这些水灵灵的花,云珠心情都变得更好了,吩咐门外的一个小丫鬟:“快去请太夫人过来一起选花。” 一身素色袍子的员外听见这话,再悄悄瞥眼正含笑赏花的美人,暗道这位宁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定国公府的新当家夫人看起来美貌温柔,对曾经悔婚她的太夫人也敬重有加,太夫人当初真是不应该啊,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过。 天热,潘氏最近也没怎么出门,这会儿正在试穿几套新衣。 听说正院叫她过去选荷花,潘氏只觉得莫名其妙,问传话的小丫鬟,小丫鬟也是模棱两可的。 反正闲着无事,潘氏领着身边的方嬷嬷慢悠悠地过来了。 见到她,云珠笑着往前迎了几步:“母亲快来看看,这些荷花品种哪些更好?” 潘氏瞥眼插在两只木桶里的两色荷花,困惑道:“这是何意?” 云珠一脸意外:“国公爷没跟您说吗?他说池塘里那些睡莲瞧着没精神,准备换种荷花,让我们看着选呢。” 潘氏:“……那睡莲都养了七八年了,好好的为何要换?” 云珠:“国公爷说,他小时候府里养的都是荷花,回京后发现改种了睡莲,走在旁边觉得很是陌生。” 潘氏暗暗咬牙。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曹家的池塘里确实种的全是荷花。 本来潘氏也喜欢荷花的,可有一次丈夫陪她去逛园子,新婚燕尔,那蠢货居然望着荷花走了神,自言自语说那些荷花还是曹勋的母亲叫人种的,潘氏的心里立即多了一根刺。 她要做个温柔大度的妻子,所以丈夫活着的时候,她没去管那些荷花,一直到丈夫死了,她才将另一个女人留下来的荷花都挖了。 结果,现在她还活得好好的,云珠就来动她的东西了,还搬出曹勋做幌子! 曹勋一个大男人,回京这么久都没动那些睡莲,怎么可能会突然起兴? 偏偏云珠借口说的好听,她要是反对,就成了罔顾嫡子的怀旧之情! 在外人面前,潘氏比谁都要面子,不可能反对这么一点小事的。 她只能笑着赞成:“也好,看了这么多年睡莲,是该换换新鲜了。” 说完,潘氏按照她的心意选了四种荷花。 云珠:“真巧,我也喜欢这四种,等国公爷回来再让他过过目。” 潘氏:“……” 行,她懂了,曹勋“过完目”后,她要的这四种肯定都会落选。 事实确实如此,当然曹勋并没有机会参与选花,都是云珠按照自己的眼光敲定的。 . 六月底的休沐日,曹绍被花园里的喧哗吸引,过来查看出了何事。 绕过几丛花树,曹绍忽然顿足,怔怔地看向桥上。那里,他的大哥一身天青锦袍,手里撑着一把伞,云珠亲昵地站在大哥伞下,颇有兴致地看着几个匠人在池塘里……挖睡莲。 曹绍正想往旁边躲躲,好偷偷多看云珠几眼时,曹勋忽然朝他这边看来。 曹绍只好扯出一个笑容,走到桥上。 云珠看他一眼,连个虚伪的笑容都没给,继续看向水里。 曹绍僵硬地绕到曹勋的另一侧,一个人站在阳光之下,先解释自己为何会过来:“我在书房看书,听到这边好像有事。” 曹勋:“嗯,我打算重新在这里种上荷花。” 曹绍垂眸,看向两步之外云珠华丽的裙摆,脑海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年云珠才十三吧,也是站在这座桥上,指着底下的一片睡莲嫌弃道:“你们家怎么改种了这种?一点都不好看。” 曹绍还记得自己的回答,仗着丫鬟们都在桥下,他有些轻薄地在她耳边逗她:“等你嫁过来,我陪你改种荷花。” 而今,云珠确实嫁进了他们曹家,也如愿以偿地可以更改曹家池子里的花种,只有陪在云珠身边的人,换成了大哥。 这时,一个匠人将刚扯出来的一片睡莲抛到了岸上,根部带着深褐色的淤泥。 曹绍觉得自己就像那片睡莲,早已被云珠狠狠地丢弃。 “大哥,你陪嫂子继续盯着这边吧,我回房看书了。”曹绍强颜欢笑道。 曹勋颔首,不忘了关心弟弟:“注意休息,莫要太劳累了。” 曹绍道是,转身下了桥。 云珠这才瞥向他的背影。 曹绍要是没来,她真没想起什么,可曹绍一出现,云珠也想起了那段旧事。 无论如何,那段青梅竹马岁月里的陪伴都是真的。 云珠忽然没了继续看热闹的兴致,故意多逗留一刻钟,才对曹勋道:“走吧,开始热起来了。” 曹勋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 翌日早上,曹勋要上朝,起得特别早。 等云珠睡醒时,就得知了一个消息,曹绍病了,潘氏派人去请了郎中,很快就要登门。 有潘氏这个生母在,云珠做嫂子的并不适合去曹绍的院子探望,选了一个二等丫鬟代她去慰问。 曹绍住在定国公府的东院,这会儿烧得昏昏沉沉的,哪怕看见了母亲,也提不起精神说话。 潘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曹绍唯有苦笑。 昨夜他做了一晚的梦,梦见自己的腿变成了根深深地长在池塘底下的淤泥里,梦见他的上半身变成了一朵睡莲,开出了一朵花。开始的梦境很美好,云珠会趴在石桥护栏上笑盈盈地看他,陪他说话,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云珠冷漠地命人拔了他。 曹绍很疼,根部断裂的时候流了一池子的血,可云珠像看不见那些血一样,还是要丢了他。 一滴泪从曹绍的眼角滑落。 潘氏终于反应过来,一定是昨日儿子撞见那个狐狸精与曹勋恩爱,情伤加重,心病滋生。 郎中到后,果然也说儿子是郁积于心。 潘氏又恨又急,早知道儿子会这般想不开,她当初就该想办法阻拦云珠嫁过来! 方嬷嬷:“后悔已经没用了,要我说,您马上派人去长兴侯府提亲,以文英姑娘的美貌,二爷有了温柔的枕边人,再深的旧情也能走出来。” 潘氏:“等绍哥儿好了,我立即安排媒人!” . 傍晚曹勋回府,听说曹绍生病,官服都没换就过去了。 曹绍猜到兄长会来,没敢放任自己萎靡,连着喝了三顿药,这会儿已经好多了,特意叫人搬了藤椅在院中,一边与长随下棋一边纳凉,看起来倒也惬意。 “大哥放心,明早我就能去翰林院了。” 曹勋问过药方,嘱咐道:“下棋费神,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吧。” 曹绍配合地叫人收起棋盘。 曹勋目送下人走远,再看曹绍,低声问:“昨日我陪云珠去看匠人挖莲,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曹绍便急着否认道:“大哥多虑了,我只是熬夜看书伤了精神,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曹勋审视着他:“长兄如父,我对你有照顾之责,若你还无法接受,以后我会注意。” 曹绍连连摇头,脸都红了:“真的与你们无关,大哥再这样说,我都不知道如何再面对你与嫂子。” 曹勋拍拍他肩膀:“如此就好,云珠有些小孩子脾气,我也不敢太冷落她。” 嫁国舅 第34节 第26章 他笑的是,年轻人的花花心肠。 云珠知道曹勋去看曹绍了,可根据之前曹勋咬她钩的果断利落看,这男人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应该也没有多深的手足情,八成就是做做面子活。 以曹勋的权势地位,大可不将曹绍放在眼中,但多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就能得个好名声,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何乐而不为? 越是曹勋这种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功臣,越会看重名声,面子活也就越发有意义。只要曹勋把曹绍当亲弟弟一样照顾,至少表面上如此,那么就算曹勋偶尔“纵容”妻子小小地跟继母作对一下,外人便不会质疑曹勋有不孝的大罪名。 坐在游廊迎风侧的美人靠上,云珠一边等着曹勋回来共用晚饭,一边揣度着这男人的种种举动。 没过多久,游廊另一头出现了一道身影,云珠偏头,看见换了一套常袍的曹勋,鬓发微湿,显然洗过了。 云珠坐着没动。 曹勋停在她面前,抬手抚了下小夫人的头:“去二弟那边耽误了些功夫,是不是早就饿了?以后若是我回来的晚,你可以先吃,不必非要等我回来。” 云珠:“倒也没那么饿。” 她站了起来,夫妻俩并肩往堂屋那边走。 既然曹勋提到了曹绍,云珠自然而然地问道:“二弟好些了吗?听说太夫人整个上午几乎都守在那边,似乎病得很严重。” 云珠并不担心曹勋会因为一两句正常询问就怀疑她还念着曹绍,以这人的聪明,他应该是这世上最清楚她对曹绍有多无情之人,就连云珠的父母,一开始都以为她只是故作坚强,背地里不定为曹绍伤心落泪多少次,好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为情所困才是正常。 曹勋:“看起来精神还可以,说是明早就要去翰林院当值了。” 云珠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说曹勋的心思像海底那么深,曹绍对她的感情便是一眼可见,只凭昨日在桥上的短暂一次对视,云珠就知道曹绍被她与曹勋共撑一伞的恩爱画面打击到了,继而推测出曹绍的病可能是心病。 云珠高兴看到曹绍难过、后悔,却不希望他一病不起,那样就有些过了。 丫鬟们摆好晚饭,云珠没再多提曹绍,曹勋也没有试探她什么。 等两人都进了拔步床,曹勋更不会因为曹绍的病而苛待自己,伸手便将云珠搂进怀中。 被他亲得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云珠晕晕乎乎的脑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曹勋压根不在意她与曹绍之间是不是还留着旧情。 情啊怨啊,那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互相有情的人能拿这个折腾对方,跟曹勋有什么关系? 在外他大权在握,在内美妻在怀,除非云珠因为“恋着曹绍”拒绝与他同房,或是公然与曹绍纠缠损了曹勋的威严,否则云珠心里怎么想,曹勋应该都不会去探究、介意。 . 潘氏小心翼翼地哄了儿子六七日,这些天里,她没提云珠曹勋半句,就怕又惹了儿子不开心。 等曹绍彻底康复了,一碗鸡汤下肚滋润出白里透红的好气色,潘氏才柔声道:“晚上凉快,绍哥儿陪娘去园子里走走?” 曹绍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母亲再不好,疼他的心是真的,这段时日又那般低姿态地照顾他,曹绍看着很不是滋味儿。如果母亲一直都是先前那般高高在上肆意摆布他的姿态,曹绍反而能狠下心来。 母子二人慢慢悠悠地逛着,来到了一片池塘前。 池塘里已经移栽了一批荷花过来,有的荷花开得正好,有的才冒出花骨朵,有的已经开败。 曹绍看眼架在池塘上方的石桥,努力不去回忆云珠依偎在大哥伞下的画面。 潘氏心平气和地道:“其实荷花最好春季种植,只是云珠太不喜欢睡莲,催得急,也幸好那些花匠有本事,真给养活了。” 一提云珠,曹绍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怀疑母亲要说云珠的坏话。 潘氏只当没察觉儿子的变化,凝神赏了一会儿花,忽而叹道:“你可知当年娘为何非要改种睡莲?” 曹绍不知。 潘氏苦笑着说出亡夫扎在自己心头的那根刺:“按理说,娘不该跟一个死去的人争这个,可感情这事方方面面都难用道理讲清楚,我一看到那些荷花,就想起你父亲最喜欢的是别人,娶我只因他需要一个妻子帮忙管家,帮曹家再多诞育一些子嗣,娘也会疼啊,为了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只好眼不见为净。” 曹绍终于理解了母亲。 花草本身无情,是人将情感倾注其上。 如今,上一代的情已经了了,园子里这些荷花,蕴含的是大哥对云珠的…… 不,还是不一样的,大哥只是顺着云珠的意行事,大哥对云珠,更像长辈对小辈的照顾。 思忖间,他已不自觉地随着母亲走到桥上。 潘氏摩挲石桥护栏,低声问儿子:“你那病,是不是因为见到云珠与你大哥恩爱,难受了?” 曹绍抿唇,不快道:“我早把云珠当嫂子看了,母亲慎言。” 潘氏:“你我母子,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大哥得知此事,会不会误会?” 曹绍神色微变,大哥确实想到了这一层,虽然他努力澄清了,大哥未必真就信了。 潘氏:“先前我总怀疑他只是表面对你好,是你咬定他待你如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娘姑且信了你。你那么敬重他,肯定不想因为云珠与他生出罅隙吧?” 曹绍当然不想。 潘氏:“既然不想,那就听娘的话,趁早结门亲事,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你绝不会再惦记自己的嫂子。不瞒你说,到现在外面还有一些人盼着看你们兄弟的笑话,盼着你做出什么既害了云珠也害了咱们曹家声誉的傻事,只有你成亲了,兄弟俩各自安定下来,那些人才会彻底死心。” 曹绍心里发苦,如果他娶了妻子,云珠忘掉那些旧情会忘得更快吧? 可他已经二十一了,迟迟不娶的话,大哥定要起疑。 早娶晚娶都是娶,还不如早定下来,至少兄弟之间不会产生裂痕。 “母亲说的是,就有劳您替儿子安排吧。” 潘氏大喜,迫不及待地道:“娘早就选好了,谢琅的妹妹文英貌美端庄,与你正正相配,绍哥儿觉得如何?” 曹绍当然见过谢文英,可以前他满心满眼都是云珠,并没有太多关注其他姑娘。 而且,他也不在乎谢文英是美是丑,不是云珠,那么娶谁对他都没有差别。 沉默片刻,曹绍提醒母亲:“外人或许不清楚,谢琅兄妹肯定都知道我对云珠……母亲最好先试探试探侯爷侯夫人的口风,或许他们并不愿意将女儿嫁给我。” 潘氏:“怎么可能,整个京城还有哪个未婚公子能强过你?他们只会高兴得到这个好机会。” 曹绍:“凡事总有万一,您还是先私下问问的好。” 潘氏笑道:“好好好,绍哥儿真的大了,考虑的比娘周全。” 夜幕尚未降临,曹绍想了想,送母亲回去后,他来了正院,求见兄长。 后宅,次间。 吃过晚饭后,曹勋陪云珠下了一盘棋,云珠还想再来一盘时,曹勋将故意拖延时间的小夫人拉到了怀里。 潘氏殷勤照顾儿子的前几日,正赶上云珠来了小日子,曹勋被迫素了好几天。 没尝过娶妻的好,曹勋确实不太惦记这个,尝过了,又是云珠这样的美人,曹勋哪里忍得住? 小姑娘们觉得三十岁算老了,殊不知曹勋这样的武将,千锤百炼的钢筋铁骨,别说三十,就算到了四五十,也非二十出头的文弱书生可比。 “急什么,天都没黑呢。” 跌坐在曹勋怀里,云珠佯怒地嘟囔道。 那声音比元庆帝养得金贵猫叫起来还要娇,那身段也没有骨头似的软,曹勋什么都没说,径自掀起她堆叠的裙摆。 云珠这才真的慌了,拍他的手,低斥道:“回房再说!” 曹勋单手攥住她两条细腕:“就在这。” 云珠不肯依,奈何力气比不过他,可就在曹勋一边看着小夫人气呼呼又红通通的脸,一边准备着喂过去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丫鬟们刻意压低的声音。曹勋起疑,稍稍等了等,连翘就来到了帘子外,恭声道:“国舅爷,二爷有事寻您。” 不怪连翘煞风景,因为次间静悄悄的,她还以为主子们在专心下棋。 云珠愣住了,再看曹勋,这人素来温雅的虚伪面孔终于露出几分阴沉。 云珠顿时乐不可支,伏在他肩头笑得花枝乱颤,要他装好哥哥,好弟弟这就来坏他的好事了吧? 她这一笑,曹勋已经跌剩七成的气焰再跌三成,事已至此,只能先去见曹绍。 云珠非要跟他对着干,双手盘着他的脖子,故意作起娇来:“不许你走。” 曹勋能看不穿她的小把戏?只是她这缠人样难得一见,他居然真的犹豫起来。 云珠见了,忙不迭地挪到一旁,繁复的裙摆自然滑落,挡住了国舅爷投过来的视线。 云珠可不好奇他的,早就背了过去。 曹勋收拾整齐,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前院,曹绍被阿九招待了一盏茶,他笑了笑,默默复盘过来路上编好的说辞。 他要娶妻了,他想亲自告诉云珠,而不是让她从母亲或下人们口中知道,一点准备都没有。 只是叔嫂避嫌,他只能退一步,先告诉大哥,大哥自然会对云珠提及。 脚步声响,曹勋来了。 曹绍迅速离席,先赔罪:“这时候过来,没打扰大哥休息吧?” 曹勋笑道:“没,我们也才用过晚饭,下下棋打发时间。” 曹绍心想,云珠最不喜欢下棋这种枯燥的事了,大哥还真不会投其所好。 兄弟俩落座后,曹绍主动表明来意。 曹勋先是惊讶,跟着表示了恭喜:“你我与谢琅情同手足,这门婚事真能结成,两家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曹绍自嘲:“就怕文英妹妹看不上我。” 曹勋:“二弟莫要妄自菲薄,放眼京城这一代的年轻才俊,没一个比得过你,只要你诚心待她,她定会倾心。” 曹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大哥最后那句,似乎有点深意? 对此,曹绍郑重承诺道:“大哥放心,若能得侯府许嫁,我一定不会亏待文英妹妹。” 曹勋点点头,兄弟俩又聊了一刻钟左右,外面天色暗下来,曹绍便告辞了。 曹勋站在廊檐下,目送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后,忽而一笑。 阿九瞧着稀奇:“您笑什么?” 曹勋并未作答。 他笑的是,年轻人的花花心肠。 嫁国舅 第35节 第27章 “我才不会嫁他!” 曹勋回到后宅,发现他的小夫人已经换上中衣躺进了拔步床。 曹勋挑起纱帐,居高临下地逗她:“不是还想再来一局?” 云珠瞪了他一眼,这男人,在外面温雅似君子,私底下却随心所欲,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曹勋放下帐子,走到置衣架前脱衣。 云珠侧躺着,隔着一层纱帐看他,等他主动开口。 这个时辰曹绍跑过来,肯定有重要的事。 曹勋并没有卖关子的打算,淡然解释道:“二弟要议亲了,特来跟我说一声,太夫人帮他物色的,你也认识,是长兴侯的爱女文英。” 他提及谢文英的态度,就像他唤顾敏为“阿敏”,都像长者对待小辈。 云珠其实并没有关注这点,从曹勋说完第一句,她眼中好奇的神采便凝住了,心里蓦地空了一下。 云珠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可她知道自己的神色肯定是不正常的,强颜欢笑也逃不过曹勋那双犀利的眼睛,所以在曹勋重新走过来时,云珠下意识地朝里面转去。 曹勋坐到床上,探身往她这边看,见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床板,漂亮娇嫩的脸蛋上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 曹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道:“想哭的话尽管哭,我能理解。” 云珠根本没想哭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被曹勋这么一说,那眼泪就自己掉了下来! 一个曹绍而已,也值得她哭? 云珠气这样的自己,也气招惹她掉泪的曹勋,一骨碌坐起来,抬手打在他身上:“谁要哭了,要你胡说?” 曹勋看看她脸颊上挂着的那颗泪珠,默默递上一方手帕。 云珠抓起帕子,甩向帐外。 薄薄的丝帕被薄薄的纱帐挡住,再轻轻地滑落下去,并没有起到砸茶碗花瓶那样足以彰显主人气势的效果。 云珠咬咬牙,转身又躺了下去。 曹勋俯身,见她眼神灼亮,确实没有要大哭一场的意思,便在旁边躺下,对着帐顶道:“你若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会舒服些,憋在心里伤的是自己的身体。至于别的,我早知道你们青梅竹马,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云珠就是不痛快! 虽然曹绍悔了婚,可她知道那是潘氏的意思,曹绍还是恋着她的,他那些年的甜言蜜语、呵护备至都是真的,对于这样一个赤诚的少年郎,云珠陪他的那一场青梅竹马也不算完全浪费光阴。 只是她才嫁给曹勋一个月不到,曹绍就迫不及待地要娶妻了,要彻底将她放下。 那先前曹绍表现出来的深情算什么? 当初得意洋洋自以为将曹绍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个她,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云珠可以对曹绍无情,但她不能接受曹绍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她也没想让曹绍这辈子都对她念念不忘,只是曹绍前几天还用受伤的眼神望着她,今晚就琢磨娶别人了,这痴情变得是不是太快了? “男人果然都薄情!” 云珠冷笑地讥讽道。 曹勋看她一眼,笑着提醒道:“你对他好像也一样?” 云珠:“哪里一样了?一直都是他主动往我身边凑,是他口口声声地说喜欢我,我不过是看他方方面面都配得上我才默许了他的接近,可没有对他承诺过什么矢志不渝。” 无情便不说有情,没撒谎没骗人,云珠自认磊落。 曹绍呢,他的情其实也没有多深,却做出一副情比金坚的样子来哄她,这便是错! 曹勋:“你嘴上逞强,其实还是有一点喜欢他。” 潘氏刚悔婚时,小姑娘更在意的是面子,又深知曹绍心里有她,才一门心思地要找个更好的夫君挽回颜面。 成亲之后,她既有丈夫的宠爱,又继续将竹马的心霸占在手,大大满足了那份虚荣,定然也是乐在其中。 可是今晚,小姑娘霸占多年的那颗心要飞了,主动飞的,不是受了谁的胁迫。 真正尝到了“失去”的滋味,她才会哭出来。 因为喜欢的不够多,所以她很快就不哭了,更多的是遭遇“薄情郎”的失望、愤怒。 “我才没喜欢他,我真喜欢他,不会那么快便看上你!”云珠反驳他的结论。 曹勋笑着妥协:“好,你没喜欢他,那就更不用气了,随便他娶谁。” 云珠:“换成你,发现自己被人骗了好几年,你能不气?” 曹勋还算公允:“他也不一定是骗了你,只是人总要往前走,他背负的太多,不能任性而为。” 云珠被他气笑了:“你还真是个好哥哥。” 曹勋:“谬赞,我只是就事论事。” 云珠抓了抓身下的锦褥。 曹勋忽然语气一转:“二弟或许不算薄情,但他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他今晚差点害了你。” 云珠皱眉,头微微偏了过来:“怎么说?” 曹勋:“你我新婚燕尔,正是恩爱之时,你竟然还会为他的婚事伤心落泪,我若气量窄些,可能会为此与你生隔阂。” 云珠愣住了。 曹勋闭着眼睛,左手摸索到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放心,我虽然不是宰相,心胸也还算宽广。” 云珠无言以对。 曹勋想了想,看过来,提点道:“倘若将来我们生了女儿,要这么教她,挑选夫婿时除了要看男人的家世容貌人品才干,还要看对方是不是足够细心慎重,不够谨慎的话,很有可能好心办了坏事。” 云珠:“……” . 非上朝日的话,曹勋也不用起得太早。 昨晚顾及小夫人心情不好,曹勋并没有做什么,只在清晨补了回来。 国舅爷攒了几日的好兴致,云珠应付得颇为辛苦。 曹勋拨开她垂落的凌乱发丝,细细吻着她的耳垂:“脾气那么大,一到这时候就弱不禁风了。” 此时的云珠,粉面桃腮,眸子里汪着水,嫣红的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曹勋暂且放过她,只等晚上回来再慢慢陪她适应。 换好官服,曹勋坐到床边,见她惫懒趴着的姿势跟刚刚他走开时没有一点变化,曹勋笑了,用手背贴了贴她红润润的脸:“会不会后悔选了我?” 云珠闭着眼睛装睡。 曹勋嘱咐她正经事:“太夫人想跟侯府结亲,侯府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想,有确切消息之前,此事你我知道就好,先别传出去。” 云珠被他折腾得差点忘了这回事,终于瞧了他一眼:“听你的语气,是觉得会有变故?” 曹勋:“我不知道,谨言慎行总没错。” 云珠也不是喜欢到处乱说的性子,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你快走吧。” 曹勋又摸了一下她的头,这才离去。 云珠补了半个时辰的觉,神清气爽地起来了,打扮一番吃个早饭,还没叫管事过来,潘氏先到了。 今早的潘氏,看起来要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云珠装糊涂:“母亲容光焕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身边只有方嬷嬷、连翘伺候,潘氏就直说了,欣慰道:“绍哥儿要议亲了,我来跟你这个嫂子说一声。” 小狐狸精,不是自信能一直勾着绍哥儿吗,现在就让你知道,绍哥儿已经放下你了! 云珠好像才听说这个消息似的,高兴道:“是吗?那我可要提前恭喜母亲与二弟了,不知母亲看上了哪家姑娘给我做弟妹?” 潘氏牢牢地盯着她,发现云珠居然一点失落、难过都没有,顿时腾起一肚子火,敢情这小狐狸精真的只是在戏弄绍哥儿,没付出一点真情意! 为了出这口气,潘氏将谢文英夸了一个天花乱坠,又把谢震在边关的军功狠夸一通,暗中挖苦李雍。 云珠笑着喝茶,等潘氏夸完了,她才轻飘飘道:“确实是门好婚,母亲快去提亲吧,我在府里恭候佳音。” 曹绍真娶了谢文英又如何呢? 她已经有了曹勋这个更好的,曹绍就是娶个仙女,也改变不了他本人不如曹勋。 . 潘氏挑了一个还算凉快的日子,约了谢文英的母亲长兴侯夫人去寺里上香,趁机委婉表达了她想与谢家结亲的意思。 长兴侯夫人笑着说要与丈夫商量。 如果曹绍不曾跟云珠有过那一段,长兴侯夫人会非常满意这桩婚,可惜没有如果。 考虑到曹绍的文武双全与太子亲舅的身份,长兴侯夫人惋惜归惋惜,还是有点心动的。 侯爷谢震则压根不想考虑:“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这样的女婿谁爱稀罕谁稀罕,我不要!” 他看不上潘氏的背信弃义,更看不上曹绍的懦弱。 长兴侯夫人:“总要问问女儿的意思,或许她愿意呢。” 再怎么说,京城真没有几个比曹绍更俊的未婚公子了。 夫妻俩派人将女儿叫了过来。 谢文英听母亲说完,一双秀眉立即紧锁:“他有多痴情别人,全京城的百姓恨不得都知道,我才不会嫁他。” 便是天底下的好儿郎都死光了,她宁可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也不会嫁曹绍恶心自己。 谢震大笑:“不错,这才是我谢家的姑娘,有骨气!” 谢文英幽怨地看眼母亲,转身走了。 长兴侯夫人脑袋疼,瞪丈夫:“敢情你们父女俩拒绝的容易,去得罪人的是我,人家好歹有个皇后女儿,咱们这么不给她情面,她去宫里告状怎么办?” 谢震:“告就告,别说娘娘了,就是皇上也不能强迫我嫁女儿,除非他给我挑个真正的好女婿!” 长兴侯夫人:“……” 嫁国舅 第36节 大老粗,真不怕隔墙有耳啊! 第28章 “毕竟年纪一把,当然要珍惜机会。” 定国公府里面,除了潘氏、曹绍院子里的下人,其他各处的奴仆都是张泰奉曹勋之命调教好的,对曹勋忠心耿耿。 不说张泰那些手段,曹勋这样的主子,也足以让他们心服口服。 因此,潘氏哪天要出门、当天何时出发的,就算她不跟云珠说,只要云珠想知道,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夫人,长兴侯夫人来了。” 连翘兴冲冲地挑起帘子,眼睛亮亮地看向坐在榻上看账的主子。 云珠眼里也升起兴味,昨日潘氏才约了长兴侯夫人去上香,今日长兴侯夫人登门,必然是要给潘氏一个答复。 无论如何,长兴侯夫人是长辈,云珠都要去迎迎的。 正院离得近,云珠先见到了长兴侯夫人。 “好久没见伯母了,伯母还是这么神采焕发。”云珠笑着招呼道。 她说的是常见的客套话,才下马车的长兴侯夫人见到少妇打扮的云珠,才是真的跟见到仙女一样,只觉得定国公府的门楣都比以前更鲜亮了。 说起来,云珠、孙玉容这些小姑娘,都是她们看着长起来的,长兴侯夫人早就知晓云珠的美貌,也能理解曹绍、儿子谢琅为何都明着暗着追捧着云珠。 曹绍刚悔婚的时候,长兴侯夫人还替自家的傻儿子高兴了一下,终于有机会抱得美人归了,哪想到被曹勋横插一脚。 “你就别寒碜我了,跟你这美人站在一起,更显得我像朵老黄花。”长兴侯夫人亲昵地牵起云珠的手,细细打量一番,带着几分遗憾低声道:“这么美的姑娘,怎么没给我做儿媳呢。” 云珠大大方方道:“我都嫁了,您还这么调侃我,怪不得我娘说您不太正经。” 长兴侯夫人哼道:“我们这一辈的,你娘才是最不正经的那个,你年纪小不知道罢了。” 云珠笑了笑,问:“伯母今日过来,是来寻我的,还是陪太夫人说话?” 长兴侯夫人微微尴尬道:“有些事要与太夫人商量。” 云珠微微挑眉。 长兴侯夫人面露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潘氏也过来了,穿着一件雍容华丽的褙子,颇有当家主母之风。 长兴侯夫人想单独回复潘氏,暗暗递了潘氏几个眼神。 潘氏当长兴侯夫人要照顾云珠的面子,怕云珠知道绍哥儿要娶谢文英伤心难过,却不知这正是潘氏想拿来打击云珠的。 “云珠又不是外人,咱们就在厅里说吧。”潘氏热情地将长兴侯夫人引至正厅,云珠有心看戏,便也跟了过来。 被按在主位上的长兴侯夫人如坐针毡,她明明是想给潘氏留点脸面,这人怎么一点都看不懂她的眼神? 丫鬟们端上茶水。 云珠像个安静乖巧的小媳妇坐在一侧,准备旁听长辈们说事。 潘氏见长兴侯夫人犹犹豫豫的,主动道:“姐姐,绍哥儿的事,您与侯爷觉得如何?” 她真的没有想过谢家会有第二种答复,儿子的才貌、皇后女儿、太子外孙都是她的底气。 长兴侯夫人到底是个武将的妻子,平时被五大三粗的丈夫熏染,脾气渐渐变得有点急,见潘氏愣是装傻,她也豁出去了,余光瞥眼云珠,她朝潘氏赔笑道:“绍哥儿是我跟侯爷看着长大的,人才相貌都没得挑,真能给我做女婿,我做梦都要笑醒。” 潘氏听了这开头,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因为她很熟悉这种话术,后面必然跟着一个“但是”! 果然,长兴侯夫人叹了口气,满面惭愧道:“可惜啊,虽然我跟侯爷都很满意绍哥儿,文英那里却出了差错,她一听说咱们要撮合她与绍哥儿,差点笑叉气,笑咱们乱点鸳鸯谱,她明明一直把绍哥儿当哥哥看,哥哥妹妹的,哪能成亲呢。” 长兴侯夫人知道自己这个理由过于牵强,可不这么说,难道她要把丈夫、女儿评价曹绍的难听话搬过来? 怎么着都是要得罪潘氏的,哥哥妹妹还好听点,当初潘氏不也是用的这个借口搪塞了李家? 正在喝茶的云珠差点呛到,跟着就捧住茶碗笑出声来,声音如铃,肩膀发颤。 连翘就没见自家姑娘笑得这么失礼失态过,像忘忧茶楼里一些听书的妇人,听到逗乐处笑得豪放不羁。 只是自家姑娘长得美,怎么笑都是美的! 对比云珠的展颜开怀,潘氏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谢家竟然敢拒绝她,还当着云珠的面给她这么大的难堪! 一边是恨不得吃了她的潘氏,一边是肆意发笑的云珠,被夹在中间的长兴侯夫人只恨不能背生双翅立即飞出曹家的院墙去。 偏偏她必须想办法打圆场,仿佛不清楚潘氏与云珠有什么恩怨一样,长兴侯夫人茫然地嗔怪云珠:“你这孩子,我哪里说错了吗,叫你笑成这样?” 云珠手里的茶碗早被连翘接过去了,这会儿她左臂撑着桌子,右手捂着肚子,好不容易要停下来了,看见潘氏那气急败坏的模样,立即又重新笑起一轮,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我跟文英妹妹笑得一样,笑你们乱牵线,明明我们几个都只是兄妹情分的。” 长兴侯夫人偷偷瞥眼潘氏,顺着云珠的话自责道:“哎,这事怪我,若我这个当娘的早点看出文英的心思,昨日就该说清楚的。” 方嬷嬷悄悄扯了扯潘氏的袖子。 潘氏总算能说出话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姐姐莫要自责,都是我的错,怪我将绍哥儿想得太好,还以为他一定能入了文英的眼。” 明明长兴侯夫人一直在努力维持和气,潘氏这一番夹枪带棒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长兴侯夫人也有自己的骨气:给你台阶你不下,那我也不再伺候了! 她板着脸站起来,淡淡道:“我本来想着,姻缘不成交情还在,姐姐非要挖苦我们,我又何必继续坐在这里自讨没趣,告辞。” 潘氏只发出一声冷笑,辱我们母子至此,嘴上说的再好听又有何用? 云珠见长兴侯夫人动了肝火,不再笑了,跟出来道:“伯母息怒,太夫人是太想跟您做亲家了,没能达成所愿故而有些恼羞成怒,过阵子她定会想开的,千万别为这事坏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长兴侯夫人脚步飞快,跨出院门,她回头看了眼,这才对云珠道:“这里没有别人,我也不说那些虚的,云珠,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真是再有道理不过,你是有大福气的,躲过了这样一个喜欢变脸的‘好’婆婆!” 云珠并未因为有人偏向自己就觉得痛快或是如何,笑着道:“都是旧事了,我喜欢往前看,也盼着文英妹妹能嫁一个方方面面都配得上她的如意郎君。” 长兴侯夫人眉目骄傲:“放心,一定会的!” . 曹绍在翰林院的差事比较清闲,时辰一到他就下值了。 正七品的文官,穿的是青色官袍,曹绍身形颀长挺拔,穿青色更显白皙,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的宫女太监都会暗暗欣赏一下小国舅的风姿。 谢琅早就在皇城外面等着了,瞧见曹绍徐徐走来的身影,他一边恼这小子胡闹,一边又佩服自家妹妹,面对这样一副好皮囊也能把持得住。 看到他,曹绍俊脸微红,猜到谢琅肯定知晓母亲有意提亲的事了。 他的脸红也不是因为见到女方的哥哥害羞,而是担心昔日情敌嘲笑他变心太快。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直走出两条街,谢琅才一拳朝曹绍的面门砸去! 曹绍没有防备,虽然凭着本能迅速闪避,还是被谢琅的拳头砸到耳侧,砸得他耳中嗡鸣。 反应过来,他怒目而向:“你这是何意?” 谢琅冷笑:“你不是喜欢云珠吗?叫你母亲去我们家说亲又算什么?” 曹绍垂眸:“我跟云珠的缘分早就断干净了……” 谢琅:“那是你自愿断的吗?你要真忘了她,喜欢上我妹妹也没关系,可你喜欢文英吗?你摸着良心说,你究竟把文英当什么?” 曹绍怎么对待云珠,他没资格干涉,但曹绍想作践他的妹妹,谢琅不可能无动于衷! 面对谢琅的质问,曹绍心中有愧,只能承诺道:“如果文英愿意嫁我,我定会一心一意对她。” 谢琅笑了:“那还是算了,文英不喜欢你,我来只是警告你,不用再打她的主意。” 说完,谢琅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曹绍垂眸站在原地,夕阳慢慢拉长他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曹绍翻上自己的马,面无表情地回了国公府。 他想直接去东院,走了几步,猜到母亲已经得了谢家的回复,他又绕路去了西院。 堂屋里,桌子上的饭菜纹丝未动,从方嬷嬷到小丫鬟一个个的都噤若寒蝉。 曹绍进了内室。 潘氏一个人坐在窗边,眉目阴沉脸色苍白,认出儿子,她阴鸷的眼中才多了几分活人的光彩,挤出一个笑容:“回来啦,正好陪娘一起用晚饭。” 曹绍猜到母亲心情不好,如果他不应下,母亲可能会饿一晚上。 “嗯。” 母子二人吃了一顿冷冷清清的晚饭,饭后,曹绍主动道:“母亲,我已经知道谢家那边的意思了,儿子不介意,您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平心而论,儿子并没有做好马上娶亲的准备,娶谁都是耽误了人家,不如母亲再给儿子一段时间,等儿子调整好了,再请您帮忙操持。” 总之,他已经向大哥证明过了,婚事确实不用再着急。 潘氏最怕的是儿子想不开,真以为没有一个名门闺秀愿意嫁他了。 现在听儿子还能开解自己,潘氏连忙道:“好,娘等着你,绍哥儿放心,有你姐姐在,明年娘给你挑个更好的!” 曹绍苦笑,最好的已经嫁了,哪个又是更好的。 . 正院。 曹勋换过常服,来到后宅,发现小夫人摇着团扇面朝这边倚在游廊中间的美人靠上,赤着一双雪白的小脚,悠哉悠哉地摇晃着。 瞧见他,她立即笑了,放下团扇,扶着身后的廊柱站了起来。 她踩着美人靠的椅面,比曹勋高出一截。 曹勋刚站到她面前,云珠就把双手环上了他的肩膀,丝毫不掩饰她的好心情。 曹勋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露香,问:“何事如此高兴?” 云珠未语先笑,凑到他耳边,说了长兴侯夫人拒绝潘氏的借口,都过去快一天了,回忆起来她依然笑颤了肩膀。 曹勋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揶揄道:“长兴侯夫人也算是替你出了气。” 云珠哼道:“她又不是特意帮我,谢文英没看上曹绍罢了,真看上了,她八成不会反对。” 曹勋:“他们没成,你幸灾乐祸,倘若成了,你今晚是不是就笑不出来了?” 云珠瞥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那我更要笑了,一个想娶我娶不成,一个想嫁你嫁不成。” 曹勋捏她的鼻子:“休要乱说。” 云珠拍开他的手:“是不是乱说你心里清楚,说不定心里还偷乐呢,年纪一把,还有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惦记你。” 曹勋:“我可不是你,以受人追捧为乐。” 嫁国舅 第37节 云珠:“你真不乐,怎么我看你两眼,你就巴巴地凑过来了?” 曹勋真想跟她斗嘴的话,可以搬出无数个借口,直到气哭她为止。 可气哭娇滴滴的小夫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如说点好听的,等会儿听她在帐里哭。 “毕竟年纪一把,承蒙京城最美的姑娘青睐,当然要珍惜机会。” 云珠嗔他一眼,唇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第29章 “就是抱抱你。” 中元节前一日,云珠回了一趟娘家。 李耀在御前当差,李显在学堂读书,只有孟氏出来接了女儿。 云珠:“爹爹又出门了?” 孟氏:“可不是,若非他天天都打扮得灰头土脸的,我都要怀疑他在外面养了人。” 云珠笑道:“我爹若有那花花心思,还用等到这个岁数,您就不要打趣他啦。” 孟氏哼了哼,叹气道:“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在折腾什么,与其白白吃那些苦头,我宁可他在家里闲着。” 云珠:“您这是见不到我爹就想,他真天天在您面前晃悠,您又该烦他了。” 孟氏点女儿脑袋:“你才嫁几天人,敢来编排我。” 母女俩闹了一会儿,孟氏叫丫鬟们退下,幸灾乐祸道:“听说没,外面已经有些风声了,说长兴侯府拒了小国舅爷的提亲。” 云珠真没听说:“潘氏私底下跟长兴侯夫人提的,谢家虽然拒绝,但不至于到处张扬,潘氏更没脸说,怎么传出去的?” 她跟曹勋更不是那样的人。 孟氏笑道:“自打你成了曹绍的‘妹妹’,潘氏就对谢家热络上了,经常在人前对文英赞不绝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什么意思,只是复山回来了,有个尚未成亲的继子,潘氏才没有马上去谢家提亲。前几日她约文英母亲去上香,一路上多少双眼睛见着了,能猜不到?” 云珠在潘氏面前大笑时已经出够了气,如今已经不太在乎潘氏如何丢人:“随便她如何,都跟咱们没关系了,娘以后少提她,我们只说开心的事。” 孟氏心中一动,看向女儿小腹:“有了?” 云珠:“……才一个月没到,哪那么快?” 孟氏也觉得不太可能,不过这个话题勾起了她比较在意的一件事:“复山待你是相敬如宾,还是如胶似漆?” 她怕曹勋娶女儿真的只是为了信义。 孟氏才问完,就见女儿小下巴一扬,很是骄傲地道:“自然是如胶似漆,有时候我都被他缠烦了,恨不得他去前院自己睡。” 孟氏满意地笑了,果然英雄都难过这美人关,想当初她刚嫁给丈夫的时候,也是恨不得天天都黏在那俊美的男人身上,有时候半夜醒来,都将书香世家的礼义廉耻抛到九霄云外,主动往丈夫身上贴,叫他不想也得想。 “刚成亲的都这样,你可别真把复山往外撵。” 云珠陪母亲说够了话,就去自家的学堂那边看弟弟读书了,十四岁的李显,上午、下午各有文武课两节,比云珠管家看账还要忙。 云珠没有进去,站在窗外,看弟弟与先生对答如流。 自家的弟弟怎么看怎么好,云珠不禁想起宫里那有眼无珠的太子,再加上她与潘氏的积怨,云珠对太子的不满更添一层。只可惜太子毕竟是太子,或许连曹勋这个隔房的大舅舅都不敢公然管教太子,云珠更是不会冒冒失失地做什么,也就在心里骂上一骂。 中午在家里吃的,云珠有心想等父亲,歇个晌发现父亲还没回来,再加上母亲的催促,云珠只好回了定国公府。 她刚换好衣裳,曹勋竟然回来了。 云珠奇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曹勋:“明天中元,皇上特许臣子们早些归家,为祭祖做准备。” 云珠由衷道:“皇上还真是体贴。” 见曹勋坐到了次间的榻上,云珠也走了过去,等她脱下绣鞋,曹勋已经舒舒服服地靠躺在一只桃红底的苏绣靠垫上。 云珠嫌弃道:“你那么重,都把我的靠垫压扁了。” 曹勋:“我是用头枕着,又不是坐上来,能有多重?” 云珠挪到他身旁,双手分别抓住靠垫一角:“不管,你躺一边去,要么叫人从前院给你拿一只过来。” 这都是她的爱物。 连翘、石榴识趣地退下了。 曹勋直接攥住小夫人的胳膊,将人整个拉到自己身上:“这样,便算一起枕着了。” 窗外阳光还明晃晃的,云珠不肯陪他胡闹,双手撑在他两侧想挪开,眼看要成功了,曹勋双手往她后背一按,云珠就跌回了他宽阔的胸膛。一个想逃一个不许,拉拉扯扯的,曹勋便要掀起云珠的裙摆。 云珠不敢再动了,瞪他:“你天天就知道惦记这个。” 曹勋:“你若乖乖趴着不动,我也不会被你蹭出火。” 云珠咬唇:“那我现在不动了,你别乱来?” 曹勋配合地整理好她的裙摆。 云珠躺好,脑袋枕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隔着两层丝绸衣料,听见他咚咚有力的心跳。 曹勋摸了摸她的头:“刚刚出门了?” 云珠:“嗯,回我们家了,可惜没看到我爹。” 曹勋:“岳父最近在忙什么?” 云珠摇摇头,不想让他知道父亲在努力寻找封官当差的机会。 曹勋看看她轻轻扇动的睫毛,道:“如果岳父想走捷径,他自己去求皇上比谁替他求情都管用,所以我才没有擅自做主。” 云珠瞪他:“我知道,我嫁你只是想叫那些笑话我的人闭嘴,可没想叫你帮衬娘家什么。” 李家也不需要,父亲不行还有哥哥弟弟,还没沦落到需要曹勋提携的可怜地步。 曹勋:“该帮的时候还是要帮,谁让我是李家的女婿。” 这话够中听,云珠笑了笑,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低头看他:“说真的,你有没有在心里看不起我爹?” 曹勋目光坦荡:“不曾。贫民百姓上战场可能是被兵役所迫,岳父能舍下京城的富贵主动请缨,足见其热忱报国之心。” 云珠哼道:“你最好真的这么想,叫我发现你只是说好听的哄我,我……” 曹勋忽地仰头,吻住了那张香甜小口。 . 中元节的一大早上,曹勋先带着家人去祠堂祭祖。 这也是曹绍同意议亲再遭拒绝之后,云珠第一次见他。 小国舅爷似乎清瘦了些,穿着一件蓝色锦袍,依然面如冠玉,像是早就等着似的,云珠才看过来,就撞上了他结满情丝的双眼。 上次在桥上曹绍用这种眼神看她,云珠多少还有点感慨,这次,她已然知道那些深情都是假的,或是水面上的浮萍,虽然存在却也容易随风漂走,云珠便心如止水,一点多余的念头都没有。 她跟在曹勋身边,以曹家长媳的身份给曹家的祖宗们磕头上香。 祭拜结束,四人一起去吃早饭。 潘氏在云珠面前丢了一次大脸,没有外人的时候,她连伪装慈母都懒得伪装了,板着脸,只与曹绍说话。 曹绍尴尬地看向兄长。 曹勋用眼神表示无碍。 饭后,兄弟俩单独相处时,曹绍向兄长赔罪道:“因为我的婚事遇挫,母亲心中不快,还请大哥与嫂子多加担待。” 曹勋:“人之常情,我们岂会跟母亲计较,二弟不必多虑,倒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曹绍回望祠堂的方向,一扫先前的阴郁,眉目开朗:“我想效仿大哥,先立业再成家。等我重新证明自己已经改正了之前的不足,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曹家儿郎,自然会有闺秀愿意嫁我。”云珠也不会看不起他。 曹勋欣慰道:“说得好,这才像我们曹家子弟,大哥等着你青云直上。” 曹绍谦逊地笑笑:“我与几位同窗约了今日去寺里看僧人做法事,大哥若没有差遣的话,我先走了?” 曹勋颔首,等年轻人走远了,他回后宅找云珠。 云珠人在书房,书桌上摆着她提前命人从寺里领回来的灯纸。 她问曹勋:“你会做河灯吗?” 曹勋点头。 云珠反倒稀奇了:“你还喜欢做这些?” 曹勋没有解释什么,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裁剪灯纸。 河灯上面还要写上祭文,两人面对面坐在桌案东西两侧,云珠要祭祖父祖母,写完了,她抬起头,发现曹勋还没停下,云珠轻轻放下自己的河灯,绕到了曹勋这边。 九瓣莲花的河灯,曹勋居然打算在每一片莲瓣上都题上字。 云珠在祭文开头的一串称谓中,看到了“母亲”。 云珠忽然记起曹勋的身世,如今位高权重的国舅爷,其实才半岁的时候就没了母亲,几乎是由他的父亲一手抚养成人。 云珠从小就被父母宠爱,她无法想象自己没有母亲该会如何长大,而曹勋,甚至都记不得他母亲的样子。 做了河灯,晚上当然要去放河灯了。 对云珠而言,放河灯的趣味要多过祭奠的意义,她喜欢看着一盏盏河灯点亮夜色顺流而下,也喜欢曾经围在她身边的曹绍等少年郎痴痴盯着她看的傻模样。或者说,任何一个少男少女们可以聚集游玩的节日,云珠都喜欢,她就是爱做众星捧月的那轮明月。 今晚,少年郎们都不在了,换成了曹勋,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曹勋特意选了一处清幽的河段,一棵颇有年头的老粗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差点挡住了青石砌成的埠头。 曹勋扶着云珠拾级而下。 来到最底层的石阶,云珠慢慢蹲下,看看手里的河灯,再看看曹勋,打趣道:“放了这么多年的河灯,今晚是最冷清的一次。” 曹勋看着她,道:“是吗,于我反而是最热闹的一次。” 云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以前应该都是一个人放的,今晚好歹多了一个她。 “算了,便宜你了。” 曹勋笑了笑,落后她两次呼吸的功夫,将手里的河灯放到水面,随着她的那盏浮波远去。 渐渐的,有其它河灯从上游漂了过来,且越来越多。 嫁国舅 第38节 曹勋见小夫人喜欢看,便坐到上两层的台阶上,将她抱到怀里。 云珠靠着他的肩膀,看了一会儿灯,她幽幽叹口气,转身反抱住他。 曹勋:“冷了?” 云珠摇摇头:“就是抱抱你。” 谁叫他小时候那么可怜呢。 第30章 天亮之后 成亲一个月,曹勋被自己的小夫人抱过很多次了。 几乎都是在帐子里,她难忍时会抱住他呜咽或抓挠,其他时候,多是在撒娇,譬如她在次间榻上躺得舒舒服服,不想自己走去内室,便会翻到他怀里,要他抱她进去。 小姑娘撒娇的姿态浑然天成,好像她要什么他都该答应,毫无他可能会拒绝的顾虑。 曹勋确实也没拒绝过她这些小要求,毕竟都是举手之劳,更是夫妻之乐。 “就是抱抱你。” 听到这句,曹勋下意识地笑了,并不拆穿她,等着她抱完了自己开口。 水波卷着一盏盏河灯流向远处,朦朦胧胧的灯光迤逦成一条线,似是在为飘荡无根的幽魂引路。 七月中旬的夜晚确实不算冷,莫非这边过于幽静,她怕了? 中元节也称鬼节。 曹勋笑笑,刚要抱紧她一点,小夫人忽然在他耳边问:“你几岁开始记事的?” 曹勋回忆片刻:“三岁?” 云珠惊讶:“这么早?我只记得六七岁的事了。” 曹勋:“为何想到问这个?” 此时云珠是坐在他怀里的,双手绕到他背后那么抱着他,头枕着他的左肩。 她看着月光下他模糊的侧脸,有些怜惜地问:“那从你记事起,有人这么抱过你吗?” 曹勋忽然明白了小夫人为何要抱他。 他笑了笑:“我有乳母。” 云珠登时觉得自己白同情他了,好的乳母跟亲娘也差不多,曹勋定是从乳母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温情,才会用这么平和的语气谈及此事。再者,他已经长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或许早就不在乎那些小孩子才渴望的亲情。 他的肩膀太宽,云珠张开双臂去抱也够累的,既然他不需要,云珠便立即松开手,重新侧坐在他的腿上,继续看河灯漂流。 曹勋捏她的耳朵:“你刚刚是在可怜我?” 云珠:“有那么一点点,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根本不需要。” 曹勋:“确实,父亲对我很好。” 云珠见过他父亲,记忆中是个剑眉星目的大将军,只是都跟自家祖父一个辈分了,云珠自然不会太关注一个爷爷辈男人的容貌。 曹勋如此优秀,老国公爷待他大概就跟自家祖父稀罕弟弟那样疼爱吧? 看够了河灯,两人便坐马车回了国公府,到底是鬼节,今晚除了放河灯,城内并没有太多值得玩的。 不过鬼节并没有影响曹勋一身的阳气,将近二更天,云珠才终于不用再承受他的炙烤。 擦过身子,她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曹勋仰面躺在一侧,黑暗之中,他目光清明。 他算是早慧之人,三岁时已经明白了很多事。 别的三岁的孩子,无论有没有母亲,日常基本都是乳母照顾,小孩子们也与乳母亲近。 曹勋不一样,他厌烦乳母的说教,不喜与乳母亲近,父亲以为是乳母的问题,换了好几个,可他待这些乳母都一样,父亲这才放弃。 或许乳母们都想给他生母般的温情,可曹勋连抱他的机会都没给过那些妇人。 潘氏就是在他三岁的时候进的门。 乳母讨好他,更多的是为了保住这份富贵差事,但她们毕竟是下人,曹勋只要表现出不高兴,乳母们绝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潘氏却是定国公府新的女主人,她想证明自己是个温柔可亲的继母,想得到他的认可进而赢得父亲的喜爱。 为此,潘氏可以不顾他的厌烦,强行要将他抱入怀中。 但三岁的男童固执起来,力度惊人,潘氏被他抓过胳膊踢过腿,很快就放弃了利用他取悦父亲。 所以,从曹勋记事起,没有任何人像今晚的云珠那样抱过他。 他也不需要。 . 十六这日不用上朝,曹勋准备陪小夫人多睡一会儿的。 只是天刚微微亮,定国公府就来了一位客人,还是一位大国舅也必须招待的贵客。 门房迅速将消息传到正院,阿九再让小丫鬟报给连翘、石榴。 “夫人快醒醒,国公爷来了!” 云珠正要恼连翘坏了她的好眠,听到“国公爷”三字,她猛地惊醒过来,虽然京城有好几个国公,包括她枕边的这位,可如果是自家人口中说出来的国公爷,云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她看向帐外,问已经迅速起身出了拔步床的曹勋:“什么时辰了?” 曹勋看眼漏刻,皱眉道:“卯时三刻。” 这个时间,大多数百姓都还没有睡醒,父亲过来,肯定出了大事! 云珠连头都没梳,以最快的速度穿好外衣,小跑着跟在曹勋身后,随他一起去前厅见父亲。 整个定国公府都还静悄悄的,前厅这边,只有张泰、阿九守着。 曹勋看眼二人,带着云珠进去了。 云珠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父亲,身上的深色锦袍沾满了灰土泥污,脚上的靴子更是脏得像在土里滚过一样。 曹勋推测道:“岳父刚刚进城?” 李雍的脸色非常难看,看眼女儿,他将刚刚写好的一张纸塞到曹勋手里:“这个地方,你即刻抽调百人前去查封,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一旦动手便要拿住所有人,别给他们自尽或烧毁任何字据的机会。你尽管去,你走之后,我马上进宫去见皇上。” 曹勋看眼纸上的地点,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去。 云珠担心道:“爹爹,出了何事?” 李雍拍拍女儿的手,不想让那些畜生所为脏了女儿的耳朵:“有人作恶,其中可能有官官相护之嫌,我现在只信得过复山,他先去拿了人,我进宫后才不怕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叫那些人毁了人证物证。好了,我也要进宫了,你不用担心。” 他脚步飞快,云珠现在的样子也不方便跟到门口。 回到后宅,云珠已经冷静下来。 是父亲发现了别人的罪证,宁国公府上下行得正坐得端,确实不必要担心什么。 宁国公府,孟氏几乎一晚没睡。 丈夫说他要为官府抓捕那些凶犯归案,为了寻找线索跟踪可疑之人,确实有几次在外面过夜的情况,可昨晚日子太特殊了,纵使孟氏不信鬼神,看不到丈夫的人影,她这心也慌慌的,而且昨天黄昏丈夫只说说出去走走,并未乔装打扮,除非丈夫鬼迷心窍去喝花酒了,必然是中途遇到了什么意外。 反正睡不着,她早早地来前院等丈夫。 李耀要进宫当差,得知母亲的不安,不甚在意地安慰道:“我爹有一身的武艺,遇到歹人那也是歹人倒霉,您就别担心了。” 孟氏:“他是厉害,可万一他遇到了一堆歹人呢?” 李耀:“天子脚下,那些歹人疯了才跑到京城为非作歹。” 孟氏:“行行行,你快走吧,看你就烦。” 李耀:“……” 他便只管自己出门了。 经过一个路口时,从右边冲出来另一匹马,惊得他的马抬蹄嘶鸣。 李耀正要破口大骂哪个孙子敢冲撞他,忽地愣住:“父亲?” 李雍没理儿子,骑着从女婿家里借来的马,继续往前跑去。 李耀紧跟而上,上下一打量,怒了:“您还真被人欺负了啊?谁干的,儿子替您报仇去!” 李雍半个眼神都没给他。 到了皇城外,宫人一道道将李雍求见的消息报到乾清宫。 元庆帝睡得正舒服,得知许久没见的李雍要见自己,打个哈欠坐了起来:“宣。” 一刻钟后,李雍单独进了帝王寝宫。 元庆帝还在龙榻上躺着,一只绿眼睛的黑猫从榻上跳了下来,围着李雍绕一圈,兴趣寥寥地走了。 元庆帝也被李雍一身的狼狈惊到了:“你又去做了什么?” 李雍想到昨晚查到的罪恶,愤怒到额头青筋暴起:“回皇上,京城有官员结伴奸害童女,还请皇上彻查!” 元庆帝瞌睡顿飞,勃然色变,指着李雍道:“把你查到的都说与朕听!” 李雍自然不敢隐瞒。 如他跟妻子说的,他这几个月都只是在查尚未抓捕的凶犯而已,昨夜中元,京城解除宵禁,李雍原本只是打算在城内随便走走,不想逛到闹市时,发现两个行事鬼鬼祟祟的瘦小男子,专门盯着路过的小女孩们看。 起初,李雍只当他们是普通的人贩子,便暗中跟随,免得真有无辜孩童遇害。 没想到跟了半个时辰,那二人一直物色不到合适的目标,放弃了,躲在黑漆漆的巷子里休息时,说了很多闲话,先是唾骂今晚运气不好,再唾骂那些有钱有势的狗官,不满他们辛辛苦苦找到的小美人全便宜了狗官,诸如此类。 李雍猜到里面藏着更大的罪行,连夜出城,寻到两人提到的一处郊外别院。 借着夜色掩饰,李雍小心翼翼潜入别院,亲眼见到了一屋子等待被调教的天真稚女,也亲耳听到了一些男人在屋子里…… 换成那个从未去过战场的李雍,他可能当时就冲出去了,可李雍已经尝过冲动行事的教训,他忍着愤怒继续藏好身形,在黑暗中看着那些疑似官员的男人戴上掩盖五官的面具陆陆续续走出来,再在夜色中分路而去。 李雍没有车马,知道自己无法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去,索性继续探查这座别院,再在黎明时赶回京城。 得知李雍进宫前已经派了曹勋去查封那处别院,元庆帝冷笑道:“做得好,连你都能查到的事,锦衣卫居然一直都没消息,恐怕里面的人早被那些畜生拉拢过去了!” 说完,元庆帝四处看了看,赤脚下地,捡起他昨日佩戴的一枚龙纹玉佩,递给李雍:“这案子朕就交给你了,给我狠狠地查,无论是谁,一个都不许放过!” 连弱小幼女都能下手,这种官员已经不配为人了,人都不是,如何做官? 嫁国舅 第39节 第31章 “斩首之前,全部处以宫刑。” 除了锦衣卫、上直卫归皇帝亲自掌管,京城的其他卫所以及各地卫所都归五军都督府管辖,五军都督里又属曹勋这个中军都督权力最大。 与岳父李雍分开后,曹勋直接去中军都督府治下的神策卫抽调了一百名精兵,以临时演练为由带走了。 此时仍是清晨,只有一些早起的百姓之家屋顶上飘出了炊烟。 快马加鞭,在距离那座名为“畅园”的别院还有五十丈远时,曹勋勒马。 他身后的百名精兵立即也停了下来,无人喧哗,只等大都督号令。 畅园里面专做见不得人的事,故意建在远离附近村庄的一处山脚下,清晨时分,周围基本无人靠近,最多里面的家仆可能会出来打扫,或是去镇上采买菜肉。 曹勋点了八名弓箭手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悄悄埋伏过去,一旦有人冒头,立即射杀,以免对方跑回去通风报信。 弓箭手就位后,剩下的神策卫精兵亦跳下骏马,疾行从四个方向包抄过去。 曹勋骑在马上,带领一支二十人小队直奔正门。 单匹骏马的马蹄声并不明显,抵达畅园的正门外,站在曹勋马前的百夫长与大都督对个眼色,模仿三声鸟鸣为号,随即率领十九个手下翻墙而上,从里面打开门后,再分别朝着各处房屋而去。 李雍给女婿的纸上不但交待了畅园的位置,更是绘制了畅园的舆图,将里面什么房屋做什么用途标注得清清楚楚。 曹勋直接去了畅园主人纪惟芳的庭院。 他过来时,纪惟芳已经被神策卫的精兵破门而入五花大绑,曹勋见到的便是一个只穿绸缎中衣披散着头发的惶恐男子,皮肤苍白,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甚至有种书生的文雅,然而他床上还躲着两个七八岁的女童,慌乱害怕地抱在一起,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曹勋只扫了一眼,一脚便踹在了纪惟芳的胸口。 纪惟芳仰面跌倒在地,嘴角立即渗出血来,可惜他的下巴早被人卸了,只能含糊不清地哀嚎。 短短两刻钟后,畅园里面所有活人都被带到了正院,五十多个从六七岁到十一二不等的女童暂且安置在后院,其他人全部绑了手脚嘴里塞上抹布,防着有人咬牙自尽。 半个时辰后,神策卫翻遍畅园各个角落,将寻到的所有书信账本字据等物都搬到了曹勋面前。 曹勋并未过目。 他只负责查封畅园,皇上自会派遣合适的官员来查案。 几乎他这边才查封完毕,李雍与圣旨一起到了。 宁国公李雍奉元庆帝之命彻查“畅园案”,锦衣卫、大理寺、顺天府都得随时听从李雍调遣,且李雍有权召任何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商贾百姓到畅园配合审查,违者按抗旨罪论处。 除此之外,元庆帝临时将曹勋调来的这百名神策卫的精兵交给了李雍,倘若一百个用起来还不够,李雍可以继续找曹勋要。 . 这案子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因为是李雍审案、曹勋查封的畅园,凡是好奇畅园里面究竟出了什么案子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两座国公府。普通百姓只能在心里好奇,与曹、李两家有交情的女眷们便纷纷登门了,想从云珠母女口中套点消息。 可惜了,云珠母女俩同样不知晓内情。 李雍领了这差事后就直接去畅园审案了,孟氏连丈夫的面都没见过,曹勋人在都督府,云珠要等傍晚才能见到他。 潘氏是第一个来找云珠打听的,在这种惊动全城的大案面前,一时放低身段也是可以的,满足好奇心才最重要。 云珠没跟潘氏虚与委蛇,笑着直言:“第一,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无可奉告。第二,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太夫人还是找别人打听去吧。” 两句话把潘氏气得脸色铁青,恨恨离去。 又应付了几位夫人,云珠干脆交待门房,今日定国公府闭门谢客。 挠心挠肺的众人并不知道,云珠其实跟他们一样好奇。 今晚曹勋回来的却比往常都要晚,要不是为了跟他打听消息,云珠真的自己吃晚饭了,才不等他。 “皇上让我爹查案,怎么你也回来得这么晚?” 在前院见到曹勋,云珠先埋怨道。 曹勋看看第一次跑到前面来等他的小夫人,解释道:“皇上让神策卫协助岳父审案,下值后我便去了一趟畅园,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好了,我这一身都是汗,你先去后面等我,我换过衣裳马上过去。” 云珠已经等了一天了,不耐烦再等,跟着他去了前院的浴室。 云珠当然对看他擦拭身体没有兴趣,站在屏风这一侧,小声问:“那边到底怎么了?” 曹勋其实不想跟她说,可她肯定好奇极了,而且案子查完时总要宣告天下,迟早她还是要知道。 曹勋尽量简练地说了案情。 就因为他说得太简练,云珠居然没有弄明白,等曹勋不得已进一步解释后,云珠愣了愣,下一刻就恨不得亲手要了那些人的命:“他们怎么敢!都还是人吗!怎么下得去手……” 没有骂完,云珠突然捂着嘴转过去,不停地干呕起来。 曹勋匆匆将巾子围在腰间,转过来扶住她,一手帮她顺背。 云珠本来就恶心,瞥见他腰间的巾子,想到那些可怜无辜的女童们,呕得更厉害了,因为还没有吃过晚饭,肚子空了一下午,吐出来的全是苦水。心里难受肚子也难受,眼睛都红了:“怎么有那么恶心的人!” 曹勋尽量站在她身后。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云珠渐渐平复下来。 曹勋回到屏风背面,简单擦擦便换好衣裳,抱住她道:“老天有眼,叫岳父撞上了,你不放心别人,总该相信岳父,一定会叫所有犯事之人绳之于法。” 云珠确实相信自己的父亲,父亲或许打仗不行,为人最是正直,一定会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讨回公道。 只是这晚饭她是实在吃不下去了,丢下曹勋自己,她早早地躺到床上。 曹勋哄了几次,她都不肯吃东西。 半夜云珠还做了噩梦,曹勋听见她一边抽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不要”,就猜到她多半梦见了畅园里面的事。 他不得不将她叫醒。 云珠趴在他的肩头,一会儿哭一会儿骂的,好不容易才重新睡着。 .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李雍查到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有畅园的主人纪惟芳这一个畜生,放着父母为他娶回来的美妻不喜,专要七八岁的女童。 纪惟芳是商贾,商贾很多时候都要跟官场打交道,渐渐的,有同样人面兽心的官员听说了纪惟芳的癖好,贪污时便不要金子不要银子,只要纪惟芳做点特别的安排。 有一就有二,为了更方便地伺候这些官员,纪惟芳便精心修建了畅园,专门派人从各地物色眉清目秀的女童,或是打着买来做丫鬟的名义,或是干脆坑蒙拐骗。总有那穷得过不下去的百姓,有那贪财卖女的心狠爹娘,就这样,畅园里的女童从未少过五十。 除了纪惟芳自己讨好的官员,还有官员们之间的互相介绍,有些官员甚至怕东窗事发,想方设法地把同僚或上峰或权贵往这条道上引,恨不得全京城的文武百官都坐上同一条船,彼此互相照应。 还真叫元庆帝猜着了,锦衣卫的副指挥使王满昌早在五年前就上了这条船,所以哪怕锦衣卫收到过一些风声,都被王满昌想法子压下去了。顺天府、大理寺那边都是一样的道理,要是贪图金银、杀人放火的大案,官员们或许不敢隐瞒,可畅园里关着的只是一些被爹娘卖了的女童,死了都没有人关心的女童,他们又何必为了这些草芥得罪同僚、上峰? 李雍整整查了二十三天,才将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交到了元庆帝手上。 这二十三天里,李雍审案的手段也越来越铁血无情。 想当初他第一天审案的时候,纪惟芳的嘴闭得紧紧的,神策卫的百夫长提议用私刑,李雍还有点下不去手,怕有屈打成招逼供之嫌。李家家风甚正,老国公爷、李耀脾气火爆,可能还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李雍则是完全按照书上的君子之风要求自己的,连自家家仆都很少说句重话。 正为难的时候,他的好女婿来了,得知审案卡在这里,曹勋亲手挑了一条鞭子,直接当着李雍的面抽去了纪惟芳半条命。 够狠,也够管用。 曹勋对李雍道:“岳父对这些人心慈手软时,只管想想他们对那些无辜女童做的恶。” 李雍深深地记住了这句话。 元庆帝展开罪臣名单,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六十七”,终于数完了。 看着白纸上的一个个名字,大多数都是饱读诗书先考的进士再封官的“栋梁之材”,元庆帝笑了。 “这六十七贼,全部拉去午门斩首。” “凡其家族子弟,有爵者削爵,为官者夺官,此生不再复用,后世三代禁考功名。” 大夏积弱百余年,好不容易才重新迎来太平盛世,既是太平盛世,又怎可纵容官员为恶,鱼肉百姓? 元庆帝就是要重重地罚,就是要其他官员动这些丑恶心思之前,好好掂量掂量,看看是脖子上的脑袋重要,还是那二两肉…… “对了,群贼斩首之前,全部处以宫刑。” 瞥眼缩在茶几下的一只小时候十分调皮骟了后就变得异常柔顺的黑猫,元庆帝幽幽补充道。 第32章 “我们总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畅园案”牵连甚广,除了亲身犯案的那六十七个大小官员,还有一些官员虽然没有踏足过畅园,但也因为他们收受贿赂、知情不报、帮忙掩饰而受到了牢狱、贬官等惩罚。 其中以锦衣卫、大理寺、顺天府的变动最大,谁让他们尸位素餐,竟让畅园在天子脚下作恶了十来年? 锦衣卫的副指挥使王满昌因为参案被砍了头,指挥使高敛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也错在了什么都没做,元庆帝在朝堂上直接将这睁眼瞎的指挥使骂了个狗血喷头,骂得高敛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最后是被宫人抬下去的。 最终,高敛因失职被外放了,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空缺出来,正好宁国公揭发、审理此案有功,元庆帝便让李雍顶上了。 去年战败之前,李雍担任的是禁卫军总指挥使的差事,这个位置,非帝王宠臣心腹不可当。 同样的,锦衣卫是天子督查百官、天下的眼睛,从锦衣卫成立到现在,其指挥使都是历代皇帝的亲信武将。 也就是说,哪怕元庆帝冷落了李雍将近十个月,李雍在他心里的亲信地位并没有任何动摇,差的就是一个立功起复的机会而已。 . 云珠回了一趟娘家。 李雍重新受到重用,对李家众人而言本该是桩大喜事,可是想到畅园案里那些受罪的女童们,无论云珠还是孟氏都没有特意为此庆贺的心情。 母女俩坐在水榭里说话。 八月上旬的京城,天蓝如洗,清风徐徐,置身园景间很是舒服。 云珠帮母亲倒了一盏茶:“案子审完了,我爹在锦衣卫做的如何,可还习惯?” 孟氏叹气:“光一个畅园案就把他气瘦了一圈,锦衣卫积了多少案子,又换了一批人,有的他忙了。” 跟锦衣卫的差事比,禁卫军指挥使的差事要轻松多了,关键是省心,不用太费脑子,也不用为蒙冤受害的苦主们心疼动怒。 孟氏与李雍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早就知道丈夫是什么人了,出生就是两百年勋贵之家的世子爷,七八岁起就入宫给元庆帝当伴读,享受着荣华富贵,远离民间疾苦,又因为李家人口简单家风正直,李雍身边也没有出过什么肮脏事。 丈夫战败前受过的最大的委屈,大概就是总被亲爹嫌弃纸上谈兵。 如今经历过三次战败、数月蛰伏、畅园之案,丈夫就像经历过三次风雨的浇打,从内到外都有了新的变化。 嫁国舅 第40节 黄昏时分,事隔二十多天,云珠终于又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上次在曹家的那次见面,云珠就发现父亲晒黑了一层,这次再见,父亲肤色没有太大变化,额头却长出了明显的细纹,之前清透平和的目光变得沉重复杂起来,仿佛一个逍遥了半生的俊逸神仙,突然要为人间疾苦而奔波。 “爹爹。”云珠心疼地扑进了父亲怀中。 李雍瞧见女儿的红眼圈了,笑道:“不是过来恭喜爹爹的吗,怎么还哭了?” 云珠:“您是有差事了,可是一看就受了不少累。” 李雍摸摸女儿的头,目光温和:“以前我是轻松,现在看来全是碌碌无为,现在是要累些,却可以真正为皇上为百姓做些实事,我甘愿如此,云珠也不必心疼什么。” 云珠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也尊重父亲的抱负,笑了笑,尽量活跃气氛道:“那爹爹也要照顾好自己,看您这里都长皱纹了,小心我娘嫌弃您。” 李雍看眼妻子,笑道:“爹爹都四十了,长皱纹也正常,你娘看习惯了就好。” 孟氏将父女俩都瞪了一眼。 李耀今天回来的也很早,一家五口重新坐到厅堂共用晚饭。 李雍问女儿:“复山最近忙不忙?早上跟他说过你今晚要在这边吃完饭再回去吗?” 云珠:“说了,他说正好今晚有同僚设席,散席后他会过来接我。” 李雍想到女婿拿鞭子抽人的冷血手段,眼睛都不带眨的,甚至打完了还能笑得像个温雅君子,不禁替女儿捏了一把汗:“你也不小了,以后切不可在复山面前任性胡闹……” 云珠挑眉,不高兴地打断父亲:“好好的怎么突然教训起我来了?难不成他去您面前说了我什么?” 李雍忙道:“没有,复山岂是那种人,爹爹是怕你任性过头了,他不会像我们这样纵容你,你自己委屈。” 李耀哼道:“能娶到妹妹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就该处处捧着妹妹,敢叫妹妹委屈,咱们就把妹妹接回来。” 云珠笑着给哥哥夹菜。 李雍:“……” 孟氏笑眯眯地看着,少年郎李显对这一幕也早已习以为常。 . 定国公府。 正院的两位不在,潘氏早早地来了儿子的东院。 曹绍从翰林院出来就直接回府了,穿着一袭青色官袍,面如冠玉,只是曾经意气风发的俊美公子,不知从何时开始,眉目间似乎总是笼着一抹轻愁,倒也让他的气质稳重沉淀下来。 潘氏作为母亲,看到这样的儿子却有些心疼。 “母亲来了,可是有事找我?”曹绍刻意笑着道。 潘氏先陪儿子用饭,吃完才自嘲道:“先前我以为宁国公在皇上面前失宠了,才……现在他又复宠了,绍哥儿会不会怨恨母亲?” 她打着为儿子着想的名义毁了儿子与云珠的姻缘,现在这名义成了笑话,她怕儿子翻旧账。 曹绍垂眸,声音低了几分:“都过去了,母亲不必再多想,或许我天生与她有缘无分。” 怨恨母亲又如何,后悔懊恼又如何,云珠已经嫁了大哥,两人这辈子都没有可能了。 . 曹勋与同僚吃完席面,骑马来宁国公府接小夫人回家时,云珠一家五口都坐在厅堂。 李雍在旁观两个儿子下棋,云珠与母亲坐得远些,在谈论畅园案里的五十多个女童。 孟氏道:“有家可归的,皇上叫人送回各家,每人就近补偿十亩良田,无家可归的,由朝廷设立的养济院抚养,及笄后也能拿到十亩良田。田契都记在她们的名下,不可赠送不可售卖,便是亲生父母也抢不走,人若不清不楚地没了,官府会收回田地。” 云珠点头:“这法子还算周全,至少能保证她们这辈子衣食无忧。” 怕的就是孩子们受了苦,还要承受来自乡邻的议论指点甚至父母的剥削谩骂,有了绑在自己名下的良田,亲友为了这份利益也得想办法照顾好她们。 孟氏:“是啊,听你父亲说,这些都是顾首辅建议皇上的,皇上仁善,还派了两个宫里的嬷嬷去教导那些孩子,一是开解,二是教会她们如何保护自己与手里的田地,一个月后再送她们回家,也省着她们对回去后可能面临的处境毫无准备。” 云珠:“顾老有心了,难怪百姓们都敬重他。” 孟氏:“那也得皇上愿意听才行。” 明君贤臣,缺一不可,不然遇到个昏君,再多的贤臣也无济于事。 “国公爷,夫人,国舅爷到了。” 孟氏笑着拍拍女儿的手,今晚的谈话就到这里了。 李耀、李显兄弟俩去门前将曹勋迎了进来。 曹勋来到厅堂后,李雍不动声色地闻了闻,发现女婿虽然才从席上回来,身上却没有多少酒气,更没有什么胭脂水粉之香。 曹勋恭敬地朝岳父岳母行礼。 孟氏笑道:“早知道你有应酬,就让云珠自己先回去了,这么晚还要叫你多跑一趟。” 曹勋看眼云珠,道:“云珠很久没见到岳父了,多陪陪岳父也好。” 李雍:“好了,天色不早,你们就别耽搁了,改日得空再一起过来吃饭。” 云珠这才离席,拜别父母,随曹勋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车厢里摆着灯,曹勋见小夫人眉目舒展,猜测道:“看来岳父在锦衣卫适应得还不错?” 一提这个,云珠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肯定很累,眉心都长皱纹了。” 曹勋笑,李雍都四十了,还能因为皱皱眉头就叫女儿心疼,足见以前的日子过得有多悠闲舒适。 回到国公府,夫妻俩前后沐浴,进了拔步床。 灯已经灭了,曹勋从后面靠过来,结实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温热的呼吸落在云珠颈后,意思十分明显。 云珠习惯地拿胳膊肘往后推他:“睡觉吧。” 曹勋沉默片刻,温声讲道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们总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畅园案对她这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刺激很大,曹勋能理解,所以这二十多日她抗拒,他都没有强求。 可总不能一直这样冷下去。 云珠当然清楚曹勋没有犯任何错,她就是莫名抵触起来,忍不住去想那些孩子遭的罪。 这都是她自己无法控制的念头,念头一起,身体自然僵了,配合不来。 她闷闷地道:“就是不想。” 回应她的,是一道长长重重的鼻息,失望之意非常明显。 就在云珠担心这人会不会发些牢骚时,曹勋松开她的肩膀,默默躺了回去。 云珠松了一口气,又有那么一点点愧疚,毕竟曹勋纯粹是受了无妄之灾。 胡思乱想一会儿,云珠睡着了。 然后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被曹勋吻醒。 他热得像一团火,远胜新婚之夜。 困意与火一起将云珠烧得晕晕乎乎的,没等她清醒到足以去产生那些让人难受的联想,曹勋已然得手。 “可有不适?”他一动不动地问。 云珠咬唇,诚实地摇摇头,不愧是打了十几年仗的大将军,挑了一个好时机。 曹勋亲了亲小夫人的脸颊,撑起双臂道:“那就好。” 第33章 “你朝我发什么脾气?” 八月十二这日上午,云珠收到了淮安侯夫人的请帖,说明日是侯爷张行简三十三岁的小生辰,邀请云珠夫妻傍晚过去吃席,除了他们,张家还邀请了顾清河夫妻。 曹勋今年才回京,云珠对他的交友情况并不熟悉,还是那次她约顾敏去万华山钓鱼,偶遇曹勋后,顾敏给她讲了曹勋与其父顾清河、淮安侯张行简是至交好友。 所以,侯府主要是邀请曹勋,云珠完全是附带的。 既然是曹勋的好友,云珠就没有花心思琢磨寿礼的事,黄昏曹勋回来,她递了请帖给他:“我想着,你可能会自己准备一份符合淮安侯喜好的寿礼,你要是没精力,那我再叫张总管去库房帮你挑一份。” 曹勋看完帖子,道:“不必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云珠好奇问:“难道你一直记得他的生辰?” 曹勋看过来:“是,有何稀奇吗?” 云珠没回,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其实她觉得很稀奇! 曹勋在她眼里就是一个精通人情世故的半老狐狸,对同父异母的弟弟都只是面子活儿,对她这个少妻也就是表面哄哄,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人能让他真心对待,没想到曹勋居然记得淮安侯张行简的生辰。 云珠还以为,他与张行简二人的所谓至交好友,就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交情,像曹绍与谢琅。 放下茶碗,云珠再看他一眼,试着问:“那你记得阿敏父亲的生辰吗?” 曹勋:“嗯。” 云珠:“那,你岳父的生辰?” 曹勋笑了:“我记得你的。” 云珠瞪了他一眼,两人成亲合过八字,才过去这么久,他记性得多差才能忘? 不过曹勋的回避恰好说明了他的态度,只有顾清河、张行简才是他上心的异姓兄弟,已经变成岳父的昔日“李兄”只是嘴上称兄道弟的交情。 翌日傍晚,曹勋提前两刻钟回府,换过一身常服,带上云珠一起前往淮安侯府张家。 除了几件从公库里挑选的俗礼,曹勋还亲手拿了一个长长的画盒。 云珠:“大家名画?” 曹勋:“如果我在你眼里也算大家的话。” 云珠:“……你还会作画啊。”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碰他放在旁边的画盒,想展开看看。 曹勋握住她的小手,笑道:“马车颠簸,仔细弄坏了,到时候我送不出手。” 云珠嗤道:“不给看就不给看,我还不稀罕呢。” 甩开他的手,她故意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嫁国舅 第41节 曹勋追上来,将她抱到腿上,捏着她的耳垂哄道:“画艺不精,怕你笑话罢了,倒没有什么不可给你看的。” 云珠歪着头:“不用解释,我已经没有兴趣了,就算你逼着我看我都不会看。” 这就是还在生气,曹勋笑道:“你若不嫌弃,回头我单画一幅给你。” 云珠懒得理他。 再拐一个路口就到了,曹勋看看板着脸的小夫人,提点道:“侯爷身体不好,他若咳嗽或有其他症状,你只当没瞧见,不必大惊小怪。” 云珠冷笑:“怕我失礼,以后你自己来,不用再叫上我。” 她是十八岁,不是八岁,需要他如此? 曹勋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车厢狭窄,他胳膊又长,云珠没能躲开。 私底下怎么置气都好,当马车缓缓停下来,云珠自然而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曹勋见了,放心地下了车。 透过他挑开的帘子,云珠看到了一起迎出来的两对儿夫妻。 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却俊朗的男子便是侯爷张行简了。 张家并不是京城的老牌勋贵,与自家也没有什么交情,张行简从战场负伤回来后一直都深居简出,云珠几乎都没见过他,周围也很少有人提到这位侯爷。 要说两家唯一的联系,便是张行简的儿子张护也在东宫给太子当伴读。 可惜李显很少说闲话,就算云珠有心打听弟弟与太子、伴读相处的怎么样,李显也缄默不语、守口如瓶。 张行简的妻子姓柳,单名一个静字,容貌秀美,看起来十分温柔。 顾清河及其妻子赵氏是客,站在主人家身后。 云珠由曹勋扶着下了车,站稳后,她笑着对张行简道:“恭贺侯爷生辰,我们竟是来迟了。” 又朝柳静三人一一点头见礼。 月光之下,张行简笑容温柔:“弟妹客气了,小生辰而已,你们能来我们已是蓬荜生辉。” 曹勋:“你这话越发见外了,好了,都不是外人,我们进去吧。” 三个男人走在了前面。 云珠被赵氏、柳静夹在了中间。 赵氏拉起云珠的手笑:“你出阁前与阿敏是姐妹,如今倒与我成了姐妹辈,这叫我如何唤你?” 云珠也头疼。 柳静笑道:“云珠,我们就直接唤你的名字了,你唤我们夫人、姐姐都行。” 云珠决定单独与她们相处时都随着曹勋这边叫:“赵姐姐、柳姐姐。” 赵氏:“这声音可真甜,喊得我们都年轻了十来岁。” 云珠垂眸笑。 这时,一阵轻风吹过来,柳静身上的衣裙顺着风贴向身上,勾勒出腹部还不算特别明显的圆润弧度。 云珠抬头。 柳静见她注意到了,看眼前面的丈夫,轻声道:“四月里诊出的喜脉,快五个月了。” 云珠由衷道:“恭喜姐姐了。” 柳静眼里全是慈母的温柔。 . 临近中秋,月光皎皎,侯府的小寿宴摆在了花园里的一处水榭。 八扇绢面的屏风将水榭分隔成两处,男女客分开而坐。 相比云珠三女的柔声细语,男人们那边的声音就大多了,云珠第一次听见曹勋也会发出那般开怀的笑声。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错觉,屏风对面那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跟哥哥与曹绍、谢琅坐在一起也差不多。 就在宴席吃到一半的时候,张行简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柳静以不符合她孕妇身份的速度站了起来,快步绕过屏风,熟练地替丈夫顺背。 张行简咳了很久,咳得云珠的心都跟着一惊一惊的,这一听就不是普通的身体不好。 她忧心地看向赵氏。 赵氏深深地叹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张行简的咳嗽被压下去后,拒绝了两位好友劝他马上回房休息的提议,坚持继续畅谈赏月。 柳静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 云珠不了解内情,不好草率开口,赵氏低声对柳静道:“等会儿我推脱不舒服,早点散了吧。” 柳静摇摇头,露出一个让观者为她难过的复杂笑容:“算了,也许明年就没有这个机会了,他高兴就随他去吧。” 云珠心中一惊,张行简竟然病到了这个地步? 柳静并没有消沉太久,很快就又恢复了轻松神色,劝两位同伴:“来,咱们继续赏月。” 云珠看向半空。 八月十三的月亮,美是美,终究还是少了一块儿。 . 淮安侯府的寿宴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张行简带着妻子,将两对儿夫妻送到门外。 顾清河已经彻底醉了,完全由赵氏扶着,曹勋酒量虽好,但他今晚放开了喝的,也喝了实打实的八成醉。 张行简对赵氏、云珠道:“都怪我一直灌他们,还望嫂子、弟妹莫要生气。” 友人喝酒,他以茶代酒。 赵氏:“哪里的话,你们快进去休息吧,我们也走了。” 曹勋还能扶云珠上车,云珠上去了,他转过来,醉意朦胧地对张行简道:“明年,明年再来为你庆生。” 张行简含笑应道:“一言为定。” 曹勋这才上了车。 车夫听主子们坐稳了,驾车出发。 因为张行简的病,云珠也没有心情继续与曹勋置气,等马车开出这条巷子,她低声问道:“侯爷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曹勋靠在一侧,闭着眼睛,就在云珠以为他已经醉得睡过去时,曹勋好像才反应过来,睁开眼睛看看她,问:“你没听说过?” 云珠摇头。 曹勋:“那就算了。” 云珠:“可我听柳姐姐的意思,侯爷可能,可能等不到下一个生辰了?” 曹勋摆手:“不会,御医说过,休养好了还有三四年。” 他醉醺醺的,但关系到张行简的寿命,他那话必然不是酒后胡话。 三四年也只是比一年好了一点点而已。 云珠最先想到的是柳静,难受道:“柳姐姐才怀了身孕,真到了那一天,她与孩子也太可怜了。” 曹勋因为醉意而四处晃动的视线忽地一定。 他慢慢看向旁边的小夫人:“她与孩子可怜?” 最该可怜的难道不是行简? 云珠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惋惜道:“是啊,柳姐姐还那么年轻,孩子……” 曹勋冷声打断她:“年轻守寡就叫可怜了?你又怎知那孩子不是她自己求来的?” 他声音冷,脸色也不好看。 云珠只觉得莫名其妙:“……是不是又如何,你朝我发什么脾气?”难道她同情一对儿即将失去至亲的母子还同情错了? 曹勋抿唇,偏过头去。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定国公府。 曹勋不知是醉得慢了反应,还是睡着了,靠在那里没有动。 云珠也没等他,自己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 阿九提着灯笼站在车外,等了好一阵也没见自家主子下车,不由地唤了几声。 曹勋被他吵醒,皱皱眉,看向旁边,小夫人已经不在了。 娶个妻子,知冷知热? 曹勋自嘲一笑。 有月光照亮,倒也不是很需要灯笼,曹勋单独走在前面,要拐去后宅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吩咐阿九:“备水。” 洗去一身酒气,曹勋直接在前院睡了,醉得厉害,几乎沾床就着。 第34章 “酒一醒我就来找你赔不是了。” 淮安侯府。 柳静拧干巾子上的水,走到床边,要帮丈夫擦拭。 张行简握住她的手:“你身子重,就不要再劳累了,我自己来吧。” 柳静:“才五个月,没那么娇气,我都生过一次了,难道还不如你懂?” 张行简拗不过妻子,只得脱了上衣配合。 他今晚虽未喝酒,却沾了些酒气,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可以随意饮酒的时候。 嫁国舅 第42节 柳静垂着眼,看着丈夫清瘦的身体,擦着擦着,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她还记得那个骑马打自家门口经过的俊秀少年郎,记得新婚夜他喝得大醉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跟她赔罪,记得冬日下雪,他怕她冻了脚,背着她在洁白的雪地里踩出一行行脚印。 许许多多的甜蜜,就这样流水般地过去了。 柳静伏到丈夫背上,用巾子悄悄抹去眼泪。 张行简能感受到妻子的情绪,他故意提起今晚的宴席:“你觉得弟妹性情如何?” 清河好歹有个跟云珠差不多大的女儿,能从女儿口中听说云珠二三事,他与妻子膝下就一个儿子,夫妻俩又不好交际,故而张行简真的不太了解好兄弟的新婚妻子。 但他是关心的,希望曹勋婚后美满。 柳静笑道:“还是小姑娘脾气呢,也不知道平时国舅爷有没有耐性哄着人家。” 婚姻是一扇门,有的姑娘跨进这扇门,会下意识地收起从前的性子,努力模仿长辈们的稳重做派,赵姐姐如此,她也如此,但柳静看得出来,云珠不是周围常见的女子,她的眼神与少女时一般鲜活灵动,带着初开牡丹的朝气蓬勃。 稳重的妻子会照顾丈夫,娇滴滴的小姑娘则需要丈夫多多费心。 提到曹勋,张行简就很熟悉了,回答妻子:“他都娶了,自然是愿意哄着的。” 柳静:“也是,国舅爷一看就是个温柔的人。” 张行简的肩膀抖了两下,柳静疑惑地往前看,就见丈夫以拳抵着唇,想笑又憋着的模样。 柳静又急又恼:“笑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张行简缓了缓,给妻子解释道:“如果你见过少年时的复山,绝不会夸他温柔,不过是官职越来越高,不好再像以前那样率性而为。”去看看官场那些老油条,有几个肯轻易露出真性情的,看到政敌都能笑得如沐春风。 柳静糊涂了:“你先说国舅爷愿意哄着云珠,又说他并非温柔之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张行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喜欢弟妹,自然愿意哄着。” 柳静:“确实,换我是男人,我也会把云珠捧在手心里宠着。” 张行简:“你这话又把复山想得过于肤浅了,他可不是贪色之人,边关虽然清苦,地方官员总有手段寻到一些千娇百媚的美人,隔一阵子便有人想拿美色拉拢复山,复山理都不理,一概拒绝。” 柳静停下动作,想了想,自信道:“我懂了,国舅爷是为了信义娶的云珠,男人重信重诺,只凭这两个字,他也一定会对云珠好。” 张行简觉得今晚的妻子真是可爱,将人拉到前面,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傻,太夫人与绍哥儿失信,与他何干,又不是生母一胞兄弟。复山是最不会委屈自己的,他娶弟妹,必然是弟妹哪里合了他的意、动了他的心。” 信义不过是幌子而已。 柳静想想曹勋、云珠并肩而立的画面,柔声道:“果真如此,那就更好了,又是一桩情投意合的好姻缘。” 说完,她抱住丈夫,亲在他日渐消瘦的肩头:“就像你我。” 她爱他,如果可以,她愿意跟他均分自己的命。 . 定国公府。 曹勋喝了太多的酒,容易腹胀,半夜去了一次净房,黎明前又去了一次。 到这时,曹勋的酒也彻底醒了。 所有窗户都关着,室内一片黑暗,曹勋坐在床上,回忆昨晚的宴席。 行简又要多个孩子了,做父亲的很高兴,也有遗憾,说什么两个孩子以后都要劳烦他与清河多加看顾。 曹勋捏了捏额头,不愿再想这件事。 小夫人气冲冲的眉眼忽地浮现眼前:“是不是又如何,你朝我发什么脾气?” 曹勋怔住,他有发脾气吗? 好像语气确实不太好。 继续坐了一会儿,曹勋用屋子里备着的水重新清理一遍,换上一套常服,出去了。 外面依然一片夜色,迎面吹来的秋风有些凉了。 连通前后院的游廊中间设了一道小门,白日敞开,夜里主子们睡下了,守门婆子会把小门锁上,防着家贼外贼闯过来。 曹勋走到门前,试着推了下,锁着的。 这时候叫门,动静太大,不进去的话,等天亮时再见她,以她的脾气,定要多费很多功夫才能哄好。 神策卫的精兵们能轻而易举地翻过高墙,带兵打仗的国舅爷只会比他们翻得更轻松,八尺有四的伟岸身形,跳到地面都没发出什么动静。 堂屋的门从里面落了栓,曹勋试探着去推内室南面的几间窗,居然有一扇是虚掩着的。 曹勋便从这扇窗翻了进去。 云珠睡得很香,只是再香,当身上突然多了一条颇有分量的手臂,脖子也被人亲了几口,云珠还是醒了。 她恍惚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昨晚曹勋是歇在前院的! 在她身体紧绷起来的瞬间,曹勋及时道:“是我。” 云珠松了一大口气,跟着又冷笑起来,一边扯开他的胳膊拉开距离,一边讽刺道:“你不是睡前院了吗?为何又跑了过来?” 当时他一身酒气,说话也不中听,云珠很是不待见,得知他睡在了前院,云珠只觉得高兴。 但曹勋肯定是因为恼她才不过来的,不提他有什么理由凶她,他又凭什么觉得,她的床是他想弃就弃、想来就来的? 云珠翻坐起来,指着外面道:“哪来的回哪去,这几日我都不想跟你同床。” 曹勋就猜到她会如此,这是他将她堵在床上了,换成白日,她可能会当着丫鬟们的面跟他吵。 曹勋也坐了起来,试着去拉她的手。 云珠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国舅爷的手长,骨节也长,又是握惯了刀剑的,哪怕手处的骨头也硬如铜铁。 云珠这么狠狠一打,曹勋疼不疼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心可是火辣辣地疼! 她暗暗咬着牙不肯露馅儿,只气得骂他:“别碰我。” 曹勋猜测道:“是不是打疼了?” 云珠:“跟你没关系,你赶紧走。” 曹勋:“行简他,可能确实撑不到明年生辰了。” 云珠愣住了,看着那道垂首静坐的模糊身影,再想到神色苍白笑起来却叫人觉得温润如玉的张行简,云珠心里也不太好受:“你,你不是说休养好了,还有三四年?” 曹勋:“那是御医拿来安慰人的吉祥话,一年才是最可能的情况。” 云珠:“行,我知道了,他是可怜,可我同情柳姐姐有错吗?你为何要凶我?” 曹勋:“你没错,是我喝多钻了牛角尖,刚刚酒一醒我就来找你赔不是了。” 云珠舒服了一点,但还是讽刺道:“喝多了就可以乱发脾气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故意喝醉了,再借着酒意无缘无故骂你一通,醒了随便赔个不是,你就得宽容大度地原谅我?” 曹勋:“酗酒伤身,只要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随便骂,不用故意去喝酒,为了骂我伤了自己不值得。” 云珠:“……” 曹勋:“我不记得岳父的生辰,是因为岳父庆生时没有邀请过我,我无从知晓。” 他与李雍差了十岁,虽然见面都以兄弟相称,但平时并玩不到一处。 云珠:“……我爹三月生辰,今年的早过了,怎么邀请你?况且他现在的年纪,也不会特意庆生,都是自家人吃顿席面就算了。” 曹勋:“就算岳父不想庆生,你我做子女的,以后每一年也都该预备上寿礼。” 云珠:“……” 到此时,她心里的气火已经只剩两分。 “你给张侯爷的寿礼是什么稀奇物吗,我连看一眼都不行了?” 曹勋沉默片刻,道:“清河九岁时颇为顽劣,有一次被顾老罚跪祠堂三日,行简听说后,翻墙溜去顾家祠堂,送了一只烧鸡给他。我画的便是当时的情形,不给你看,是怕在你面前损了他二人的威严。” 云珠确实想不到温文尔雅的顾清河居然也跟自家哥哥一样被罚跪过祠堂,更想象不出苍白体弱的张行简还揣着烧鸡翻过墙。 她被逗笑了,瞪曹勋:“哪有你这样的,这算什么寿礼?” 曹勋:“能让他观后会心一笑,便是送对了。” 云珠哼了哼,重新躺了下去。 曹勋抱过来。 云珠还是推他:“不是喜欢睡前院,何必又来跟我挤一张床。” 曹勋:“你以为昨晚我不想过来?你连下车都没等我,分明是气上我了,我当时又醉得厉害,怕多说多错,不如让你先好好睡一觉,醒了再来赔罪。” 云珠:“嘴长在你身上,当然随你巧舌如簧,依我看,你分明是气我没叫你一起下车,故意也用那种方式冷冷我。” 曹勋捏她的手:“我知道你巴不得清静一晚,怎么会觉得分开一晚能冷到你?是你常用这种手段惩罚别人,才用同样的心思来揣度我。” 云珠咬唇,不得不说,以前曹绍哪里叫她不满意了,她确实会故意冷着他。 “算了,我继续睡了,你爱睡不睡,别来缠我。” 曹勋配合地松开她,往外挪了挪。 小夫人的气息很快就变得绵长起来。 曹勋看向渐渐亮起的窗外,八月十四,今日该陪她回趟娘家。 第35章 “从来没怕过。” 云珠昨晚入睡之前,其实也生了一会儿气,就因为曹勋宿在了前院。 当然不是她多在意曹勋的陪伴,她气的是,明明是曹勋先凶了她,他不低头来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跟她摆起谱来,用分房睡的这种手段与她对着干。 心里不舒服,云珠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又不想折腾丫鬟们,她便披上外衣,悄悄打开一扇窗,趴在窗台上赏月。 夜空高远,清凌凌的没有一丝云彩,那一轮要满的明月比人间任何一颗珠宝都要美丽动人。 云珠望着那轮月亮,想到了柳静眼中的伤感,想到了张行简的病。 生死面前,她与曹勋这点口角又算什么? 云珠就这么消了气,困倦上来,她虚掩上窗便回床睡觉了。 黎明的时候被曹勋哄了一番,因为见到他被重新挑起来的火焰也灭了,云珠身心舒服,还以为能睡个长长的回笼觉,没想到天大亮不久,竟被连翘一声惊呼叫醒了。 嫁国舅 第43节 连翘岂止是惊呼! 她是想瞧瞧夫人有没有踢被子的,早晚这么凉,万一夫人晾了肩膀,她好帮忙盖好被子。 结果绕过屏风,就见纱帐外摆着一双男人的靴子! 昨晚国舅爷可是宿在了前院! “夫人帐内进了贼”的可怕念头让连翘尖叫出声,也叫她惊慌失措地差点撞倒旁边的屏风。 云珠才睁开眼睛,曹勋已经挑开一条纱帐缝隙,声音平静地问:“出了何事?” 连翘虽然只看到了国舅爷的一只手,可她认出了国舅爷的声音,冷汗落下,她心有余悸地道:“没,没事,我,我不知道您来了,我这就走。” 紧跟着就是一阵迅速离开的脚步声。 曹勋放下纱帐,躺回枕头,见旁边小夫人已经睁开了眼睛,一脸茫然,他笑了笑,帮她掩好被子:“再睡一会儿?” 云珠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脸庞,皱眉道:“昨晚连翘守夜,你过来,不是她给你开的门吗?”怎么还吓到了? 曹勋看着她解释道:“游廊那边的门锁了,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翻墙进来的,发现你这边有扇窗开着,便也没有叫连翘。” 云珠:“……” 曹勋:“你看,昨晚我如果存心想冷落你,今早又何必这么折腾?” 云珠之前的怀疑终于有所动摇,难道真如他所说,是怕醉酒说错话才没过来? 无论如何,想到他一个国舅爷在三十岁的年纪居然还翻墙跳窗,云珠真是哪哪都气顺了。 “活该。”她笑着瞪他,“再有下次,我门窗都关得严严的,你就是翻墙过来也没用。” 明媚的晨光已经能穿过纱帐,她长发睡得凌乱,一双桃花眸子却水润清亮。 曹勋直接压了过去。 . 中秋佳节之前,出嫁的姑娘只要离得近,都会带上夫君一起回娘家送节礼。 除了月饼最好当天蒸几屉新鲜的,其他的节礼曹勋都让张管事提前准备好了,岳父岳母大小舅子一个不落。 云珠检查一遍,摸了摸装在木箱里的两只绿皮大西瓜:“最近几年京城才时兴中秋送西瓜,你先前一直在边关住着,怎么知道要预备这些?” 曹勋笑道:“听同僚们提起过,只希望运气好,里面瓜肉够红够甜。” 新女婿若拎去两个生瓜给岳父,那就尴尬了。 云珠嗔他一眼,上了马车。 到了宁国公府,中午吃席时,厨房特意把国舅爷送来的西瓜切了一个,一瓣一瓣摆成“莲花团圆瓜”送到席上。 孟氏先拿了一瓣,尝过后赞道:“这个瓜甜,比今年我吃过的瓜都好。” 李耀:“想夸妹夫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孟氏瞪儿子:“我也想夸儿媳妇,你倒是长本事给我娶回来一个?” 李耀顿时不吭声了。 李雍笑道:“昨日皇上见我,还问起你的婚事,说你若是有中意的,皇上也为你赐婚。” 李耀小声嘀咕:“他老人家是赐婚赐上瘾了吧?” 李雍厉声斥了儿子一通,转身跟女婿聊了起来:“皇上还说今年要去南苑秋猎,多半过完节就要颁布旨意了。” 曹勋:“确实听到一些风声,想来这次岳父也会同行?我还记得上一次我去南苑时,岳父猎到一条白狐,得了头筹。” 李雍笑道:“那年你才十五吧,还没轮到你们出风头,今年就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云珠笑着瞥眼曹勋。 曹勋与她对视一眼,看向李耀:“我也不算年轻了。” 孟氏悄悄瞪女儿,虽然女婿确实年纪不小了,可女儿也不能总是拿年纪逗女婿啊,新婚燕尔时可以当情趣,哪天吵架了,女婿可能真会介意这个。 饭后,孟氏找机会单独提醒了女儿。 云珠:“他才没您说的那么小心眼,有时候还自己调侃自己呢。” 孟氏:“反正你注意点,明天过节了,你们准备怎么过?” 云珠哼道:“本来我是打算一大早就出门的,白日去山里赏秋,晚上去庄子上住一晚,可毕竟是一家团圆的好日子,想了想还是留在府里吧,好歹陪那边吃顿团圆席,免得白白递给她一份把柄,跑去外面指责我们不孝。” 曹勋喜欢做面子活儿,她多少都要顾及他这个国舅爷的名声。 孟氏欣慰道:“这么想就对了,一顿饭而已,跟谁吃不是吃,况且你看她不顺眼,她看你也不顺眼,到时候你笑得好看点,她才是心塞的那个。” . 下午从宁国公府出来后,曹勋忽然提议要带云珠去京城最有名气的首饰楼。 云珠稀奇:“怎么想到要给我买首饰?” 曹勋转了转她手腕上的玉镯:“昨夜惹你生气,总要送份赔礼。” 云珠笑道:“这可是你要送的,等会儿可别怪我挑最贵的。” 曹勋直接把装银票的钱袋给她了。 云珠打开看看,见里面是一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便知道他确实是诚心补偿了,这可比什么翻墙跳窗的更实在。 当然,云珠也没有真的故意挑最贵的,挑挑选选,买了一根镶嵌了九枚宝石的凤头金簪。 本来买这根簪子就好了,曹勋居然还把她试戴过的一枚红宝戒指一并交给了女东家。 云珠:“我其实不怎么喜欢戴戒指,总觉得有点碍事。” 曹勋:“先买了,有兴致了再戴着玩。” 女东家一脸羡慕:“国舅爷可真会哄夫人欢心。” 花这么一大笔银子,只是为了让小夫人戴着玩! 不得不说,云珠确实被曹勋的话取悦了。 次日便是中秋,上午吃完早饭,曹勋带了曹绍去城外跑马,晌午前回来,居然还带回来一只猎到的灰兔。 云珠坐在榻上,看眼沐浴出来的国舅爷,轻讽道:“还真是个好哥哥,放着家里的妻子不陪,却陪弟弟去跑马。” 曹勋笑道:“你早说想去,我们出发时就叫上你了。” 云珠直接丢了一个靠垫过去,她真跟着这兄弟俩一起出城,恐怕全京城的百姓都要跑出来看热闹! 下午睡个午觉就过去了,黄昏刚至,天边一轮金黄的满月已经挂上了树梢。 皎月常见,这样金黄色的就稀奇了。 云珠让厨房将晚宴摆在了花园,有这样的月色,陪潘氏吃一顿饭也没那么坏心情了。 家宴上同样摆了一盘“莲花团圆瓜”,还有四盘成双成对的刚出锅的大螃蟹,全是从南边运过来的稀罕物。 云珠喜欢吃蟹黄蟹肉,只是不喜欢剥。 以前过中秋,都是父亲哥哥弟弟专供她们母女,今晚…… 潘氏显然是知道云珠的娇脾气的,见曹勋自己拿了一个,剥起来不太熟练的样子,再看看明明很想伺候云珠却只得忍着的亲儿子,潘氏笑了笑,语气慈爱地问云珠:“云珠不是很爱吃螃蟹吗,今晚怎么不吃了?” 嫁了曹勋又如何,可不是哪个男人都像自家的傻儿子一样乖乖任云珠使唤。 潘氏一边看云珠的笑话,一边自己剥了起来。 曹绍低着头,不敢有任何表示,就怕大哥心里起芥蒂。 云珠都懒得搭理潘氏,就在她准备冷着潘氏的时候,曹勋开口了,专心地拆着手里的螃蟹,话是对她说的:“我平时不太吃这些,动作慢,你先吃点别的。” 云珠意外地看过去。 曹勋这才看了她一眼,解释道:“岳父特意交待过我,说你小时候被扎破过手指,自那之后就不喜欢自己剥了。” 云珠没想到父亲居然还会特意说这个。 不过曹勋肯接替父亲哥哥照顾她,她也很高兴,便不顾潘氏母子怎么想,她坐到曹勋身边,教他剥蟹的技巧。 曹勋手指修长,悟性也够强,掌握技巧后,速度飞快。 云珠笑着吃了第一口蟹黄,再在曹勋认真剥蟹腿肉的时候,夹了一口蟹黄喂到他嘴边。 曹勋仿佛下意识地看向曹绍。 曹绍被烫般收回视线。 曹勋轻轻咳了咳,微微歪头,对云珠道:“你自己吃吧,本来就是给你剥的。” 云珠瞪他:“张嘴。” 曹勋只好无奈地配合妻子。 潘氏看看真正被洒了醋的儿子,再看看云珠亲密挨着曹勋的模样,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了句“小妖精”。 不想看两人腻歪,潘氏加快速度随便吃了些,然后便假称不太舒服,让儿子送她回院子。 曹绍早就坐立难安了,心酸倒是好受的,他是怕被大哥看出痕迹。 他孝子般扶住母亲,跟兄嫂告辞。 母子俩走了,云珠立即笑了出来,揶揄曹勋:“为什么要给我剥蟹?不怕你的好弟弟怀疑你娶我的动机了?” 曹勋淡笑:“从来没怕过。” 作者有话说: 小国舅:如果我跟嫂子掉水里,大哥你尽管去救她,不用管我。 大国舅:嗯。 第36章 这种事,得讲究你情我愿。 曹勋连着给小夫人剥了两只螃蟹,小夫人吃够了,他也没再动剩下的那些。 云珠好奇问:“你是真不爱吃螃蟹,还是嫌剥起来麻烦?” 她还记得这人剥琵琶虾时居然扎伤了手,可见平时真的不怎么吃。 嫁国舅 第44节 曹勋正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巾子擦手:“二者兼有。” 其实主要是后者,凡是吃起来费事的,他都不喜欢。 云珠笑道:“那我还真是荣幸,得国舅爷如此屈尊照顾。” 曹勋看看她,问:“自打你我成亲,我哪天没这么照顾你?” 云珠可以夸他,听他自己邀功,她就忍不住反驳回去:“前日你可是无缘无故朝我发火了,我爹都没那么凶过我。” 曹勋好笑:“不是赔过罪了?你总不能只记坏不记好。” 云珠:“我又不是菩萨心肠,你敢欺负人,还不许我记帐?” 曹勋:“早知你要记一辈子,昨日就不带你去买首饰了。” 这一听就是玩笑话,云珠瞪他一眼,再看看面前一桌子美味佳肴,因为吃螃蟹耽搁的时间长,菜差不多都凉了,再加上对面似乎还残留着潘氏的身影,云珠一点胃口都没有,对曹勋道:“时候还早,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中秋佳节,京城连开三晚宵禁,再加上花灯会,可比七月十五的中元节热闹多了。 大多数百姓都是吃过团圆饭再出门,所以现在动身刚刚好。 曹勋:“走吧。” 定国公府的花园很大,云珠没走两步就拽住了曹勋的胳膊:“你背我到花园门口。” 曹勋摸她的头:“怎么这么喜欢叫人背?” 云珠心想,当然是因为他个子高肩膀宽力气大,背起来够舒服。 “你不喜欢吗?不喜欢就算了。” 云珠也不想强人所难,这种事,得讲究你情我愿。 曹勋没说什么,只走到她前面,蹲了下去。 云珠高兴地趴到他身上,探头瞧瞧,见曹勋脸上确实没有不快之色,甚至看起来还挺享受的,云珠便奖励地在他侧颈亲了一下:“算了,看在你今晚表现够好,那笔账我销了。” 曹勋:“夫人真是宽宏大量。” 云珠轻轻捶了他一拳,歪头看天边的月。 到了花园门口,见曹勋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云珠忙道:“放我下来吧。” 曹勋:“背到外面也没关系。” 他不介意,云珠还介意呢,花园里下人少,前面小厮可就多了。 步行到门外,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一辆马车。 云珠意外地看向曹勋。 曹勋笑:“原本就打算陪你出去走走。” 任何节日在他这里都与平时没有什么差别,但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总要照顾她的需求。 派阿九去醉仙居订了雅间与菜式,两人提前下了马车,沿着夜色繁华的街道慢慢悠悠地往醉仙居的方向走。 云珠从小就喜欢热闹,就算京城的中秋花灯会她已经逛了十几次,每次再来,依然觉得新鲜。 今年是大夏收复九州后的第一个中秋,民间的花灯会也比往年办得更热闹,云珠就瞧见了很多新灯款式。 “云珠!” 熟悉的如雷声音从前方传来,云珠抬头,一眼看到了自家哥哥,弟弟李显单独看也是身形挺拔的少年郎,站在哥哥旁边立即被衬成了半大孩子。 灯会上见到家人,云珠很高兴,丢下曹勋跑了过去:“你们怎么也来了?” 李耀一手挡开差点撞到妹妹的一个路人,笑着解释道:“猜到你会来,我便带着显哥儿出来碰碰运气,往年都是我们陪你,哥哥怕你不习惯。” 说完,他还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曹勋。 曹勋笑得温雅包容。 李显有些尴尬,对兄长道:“既然有姐夫陪着姐姐,我们也早些回去吧。” 他看得出来,姐姐游兴很高,说明姐夫这个陪客做得并不比他们差。 李耀没领会弟弟的意思,自顾自道:“来都来了,一起逛吧!” 他不但要逛,还寸步不离地守在妹妹身边,曹勋不得不与李显并肩走在后面。 李显低声跟他赔罪:“难得姐夫有雅兴,倒叫我们兄弟扰了。” 曹勋笑道:“一家人不必客气,我也是陪你姐姐,她玩得开心就好。” 到了醉仙居,李耀再次拉着弟弟上了雅间,他还想跟曹勋拼酒,这次云珠抢先训了哥哥。 平时曹勋脾气多好啊,那次就是因为真的喝醉了才说话气人,为了自己舒坦,云珠也不想再看曹勋喝醉。 曹勋不喝酒,吃饭的速度就快了李耀很多。 云珠吃好了,见哥哥还没有喝够,她便叫上曹勋先走了。 出了醉仙居,曹勋问他:“你不想我喝醉,怎么不劝劝你哥?” 云珠无奈道:“我祖父也爱喝酒,哥哥完全随了他,我娘都劝不了,我说了更不管用。” 好在哥哥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没因喝酒出过什么岔子,母亲也就不去管了。 两人继续逛完了醉仙居右侧的半条街。 在街口等着他们的却不是来时坐的马车,而是一匹毛发黝黑的高头骏马,正是曹勋的坐骑。 云珠疑惑地看向身边人。 曹勋笑道:“先前你恼我只管陪二弟跑马,今晚月色好,我也陪你去城外跑跑马。” 云珠半是意动半是犹豫:“回来得多晚了?就怕城门都关了。” 这三晚解除宵禁,城内百姓夜里可以随便活动,城门还是要关的,只比平时晚关一个半时辰而已。 曹勋将她扶到马前,在她头顶道:“不回来了,今晚宿在庄子上,明日陪你去登山赏秋。” 这正是云珠原本对今日的计划,她跟曹勋发过牢骚,没想到他虽然迟了一日,却依然安排上了! 因为今晚的裙子比较繁琐,云珠侧坐在了曹勋前面。 到底是晚上,花灯稀疏的地段,月色也无法完全驱走黑暗,街上的百姓只见一匹骏马不紧不慢地跑过,根本看不清马上的男女是谁。 直到来到城门前。 大国舅曹勋的脸就是最好的腰牌,两个守城兵认出他,立即让开地方放行。 出了城,云珠才彻底放开了,大大方方地环着曹勋的腰,头抵着他宽阔的胸口。身下的马鞍随着骏马的步伐规律地移动着,半空的金黄满月好像也在随着他们的位置跟着移动,旷野平坦辽阔,少了京城高高矮矮密密麻麻的房屋院墙,清幽的月色也变得壮观起来。 云珠看得都要痴了。 曹勋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梢:“往年中秋,可这般出过城?” 云珠摇头,除了偶尔随着母亲去庄子上小住两日,云珠就没在夜里离过京城。 “在外面看,月亮好像更大了。” “草原上的月亮更大。” 云珠的视线从月亮上收回,仰头看头顶的男人:“你在边关时,喜欢赏月?” 中秋赏月,似乎总会与思乡联系到一起,而前面十几年的曹勋,确实背井离乡。 曹勋看眼月亮,道:“不曾特意赏过,只是在边关也有应酬,吃席回来,会看上几眼。” 云珠心中微动:“什么席?是不是有歌姬献舞那种?” 曹勋笑了,笑声带起胸腔震动。 云珠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这男人却一把托起她的下巴,不容拒绝地吻了下来。 . 清冷冷的月光照进窗,也照清了负手站在窗边赏月的探花郎。 曹绍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眼前脑海全是云珠亲昵地依偎在大哥身边,非要喂大哥吃蟹黄的画面。 曹绍很清楚,云珠是在故意跟母亲对着干,谁让母亲先挑衅的她。 曹绍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羡慕那样的恩爱,他却羡慕极了,恨不得取代大哥的位置,真能那样,云珠想要什么他都会主动送给她,不需要岳父刻意叮嘱,也绝不是什么为了在母亲面前维护她的骄傲。 如果是谢琅,谢琅只会羡慕。 曹绍不一样,他还有痛苦,因为云珠最初想嫁的就是他,他有机会得到了,却偏偏弄丢了。 夜色渐深,曹绍孤孤单单地躺到床上,辗转反侧地睡去,等到天色重新变亮,他还要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好去正院陪母亲、兄嫂用饭。 只是他还没出发,正院就派了丫鬟过来传话:“国舅爷昨晚带夫人出城赏月了,说是今日傍晚再回来,叫太夫人与您按时用饭就好,不必等他们。” 曹绍笑道:“好,知道了。” 丫鬟完成差事,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曹绍的笑容也消失了。 大哥不是有那种雅兴的人,一定是云珠拉上大哥出城玩的,她本就是爱玩的性子,出嫁前多少还要顾及些闺秀的名声,现在成亲了,大哥又因为对宁国公府的愧疚愿意纵着她,她当然要随着性子玩个痛快。 “我一定会嫁一个比你更叫我喜欢的夫君。” 曹绍悲哀地想,云珠已经找到了。 就算云珠真嫁了他,他还要受母亲约束,无法像大哥那样,可以做他自己的主。 这样的大哥,云珠怎会不喜欢? . 如李雍所料,过完中秋,元庆帝果然颁发旨意,要去南苑秋猎。 南苑就在京城南边二十多里外,湖泊众多,草原辽阔,亦有陡峭山岭,乃前朝留下来的帝王狩猎之地,大夏建国后,老祖宗们也喜欢狩猎,特意将南苑猎场的范围扩大了几十倍,并在南苑修建行宫殿宇,以供帝王后妃、皇亲国戚舒舒服服地住上一段时日。 宁国公府、定国公府都在随行勋贵的名单上,且是可以带上家眷的那种。 云珠一收到消息,就开始准备要带过去的衣物了,光马装就带了四五套。 曹勋看着她提着一件件裙子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好笑地提醒道:“皇上有意在这次随行的闺秀里为大皇子选妃,你莫要太过出风头,好歹给其他闺秀留点表现的机会。” 云珠在镜子里瞪他:“我长这样,只要去了风头必然会落在我身上,大皇子再糊涂也不会看上我这个有夫之妇,你乱操哪门子的心。” 曹勋:“我是怕你被其他闺秀嫉恨。” 嫁国舅 第45节 云珠:“她们嫉恨能管用的话,我早重新投胎千百遍了。” 曹勋:“……” 云珠比对过一条裙子,见国舅爷还在用一种情绪难辨的眼神看着她,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云珠想了想,故意抱着裙子叹道:“罢了,你真那么担心的话,我不去了,省着妨碍别人。” 曹勋淡笑。 这一去就要在南苑待上半个月,她不去,闺秀们是高兴了,苦的是他。 他将作娇的小夫人抱到怀里,专往脖子最嫩的地方亲:“去,谁不去你都得去。” 第37章 曹勋接到了小夫人的眼刀子。 南苑这边拨给随行官员的官舍位于行宫一侧,都是一进院落,勋贵与高官可以分得一整座院子,官职低些的通常也都是自己来的,会与同僚合住。 离京前曹勋就帮云珠打听好了,他们即将分配到的小院,左边的邻居就是岳父一家,右边的邻居是齐国公府孙家。 这种看似不重要又与随行官员息息相关的消息,只要稍微使些银子就能从相关官员那里打探道。负责安排住宿的公公们也都是机灵人,肯定会把关系近的官员们安排在一处,所以都是正当红的李、曹两家能做邻居,云珠一点都不意外。 至于孙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元庆帝对京城仅剩的几门开国勋贵家族都还算给面子,宴请时次次不落,只有封官时才更看重真本事。 到了南苑,云珠还没来得及去左边的院子找母亲,孙玉容就从右边的院子跑过来找她了。 “你们家那位太夫人没来?” 虽然是一座小院,算上厢房耳房房间也不少,孙玉容四处瞧瞧,意外地问。 云珠笑:“她来做什么,吃气吗?” 别看曹勋喜欢做面子活,他对潘氏的态度一直都是“礼尚往来”,潘氏安安分分地做她的嫡母,曹勋客客气气地待她,潘氏上赶着找事,包括刻意针对云珠,曹勋也不会碍着孝字叫自己夫妻忍气吞声。再怎么说,云珠都是他的枕边人,他没道理去偏帮一个给不了他任何好处的继母。 这点潘氏肯定也很清楚,所以早就以“年纪大了奔波不动”为由谢绝了随驾的圣宠。 孙玉容啧了啧:“看来国舅爷很宠你啊,没让你受恶婆婆的气。她不来的话,曹绍自己跟你们夫妻住?” 她笑嘻嘻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云珠睨她一眼,解释道:“他跟翰林院的几个同僚一起住了。” 孙玉容换成同情脸:“离你们远些,他还少吃些干醋。” 云珠直接戳她的头:“少拿我开涮,听说皇上要为大皇子选妃,你有没有动心?” 孙玉容指指自己的脸:“我动心有用吗?人家大皇子能看上我?” 大皇子再是跛脚,那都是皇子龙孙,婚事一定紧跟着就要封王赐府,王妃多尊贵的身份,多少德才兼备的名门闺秀抢着要当,孙玉容自觉没有一点机会。 孙玉容猜测:“依我看啊,不是顾敏就是谢文英了。” 云珠则认为这两位都不太可能被元庆帝选上,大皇子可是要去外面就藩的,怎好与京城的首辅、大将结亲,反倒是孙玉容这种家里空有爵位没有权势的闺秀更有希望。 . 曹勋白日里几乎都要陪在元庆帝身边,云珠看不到他,也不想,南苑可玩的地方太多了,云珠连跟闺秀们争奇斗艳的心思都没有,专门拉着孙玉容四处跑,今天去珍兽园去看大象、狮子、孔雀,明日挑个湖边划船捕鱼。 只是行宫还有曹皇后这位女主人,曹皇后要开什么花宴茶宴的话,云珠也得乖乖随着母亲一起去参加。 这日,曹皇后居然单独请了云珠去她那边吃午饭。 云珠到时,发现曹皇后这边还挺热闹,除了已经要选妃的大皇子因为年纪大了不在,二皇子、太子、宜安公主居然都在场。 三个孩子,只有太子是曹皇后亲生的,今年十一了,长得很像潘氏的亲外孙。 二皇子的生母淑妃是曹勋的庶妹,所以二皇子与太子一样,都是曹勋的亲外甥,但又隔了那么一层。 宜安公主的母妃这次没来行宫,又才只有九岁,自然归曹皇后照顾。 看清屋子里或站或坐的几人,云珠笑着行礼。 曹皇后柔声道:“都是自家人,今日也是家宴,小嫂不必客气。” 这声“小嫂”就带了几分调侃的味道。 云珠适时露出些羞窘。 曹皇后叫她坐到身边,笑着让三个孩子唤她舅母。 十三岁的二皇子喊得一板一眼,太子看眼云珠,垂着睫毛唤的,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 云珠能明白太子的想法,她既是他的舅母,也是他曾经嫌弃的伴读李显的亲姐姐,有些事不是大家不提,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就算云珠可以毫无痕迹地掩饰住对太子的不满,太子还没成长到滴水不漏的年纪。 最好相处的是宜安公主,娇憨可爱的小姑娘,放在哪都招人喜欢。 全都见过礼,说些家常话后,就要吃饭了。 太子对李显姐姐身份的抵触,没能抵得过他对云珠美貌的欣赏。 太子才十一,他的欣赏与成年男子的色或欲完全无关,纯粹是忍不住去亲近一位放在宫里也罕见的大美人。 宴席结束后,太子的“舅母”唤得已经非常亲昵了。 云珠表面和善,心里怀疑这太子长大了定是个好色的,居然能因为一张脸而忘记心中的芥蒂。 “好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我陪你们舅母说说话。” 曹皇后笑着打发了三个孩子。 而后,她屏退宫女,单独与云珠说起贴己话来:“宫墙隔着,这一年京城出了很多事,我一直都没找到机会与你谈心。云珠可还记得,先前我是最乐于撮合你与绍哥儿的?” 云珠面露惶恐,看眼窗外,低声道:“娘娘厚爱,云珠心领了,只是我现在已经嫁了大国舅,还请娘娘忘了从前的事吧。” 曹皇后捧住她白皙的小手,叹道:“是啊,再说那些也没用了,万幸你还是嫁进了我们曹家,你我依然成了一家人。云珠,母亲年纪大了,难免有些老人家身上常见的固执,甚至会做些糊涂事,但我是明事理的,绝不会偏帮母亲,以后你若在母亲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我能劝的则劝,无法劝的也会尽量补偿你。” 云珠:“娘娘言重了,母亲并不曾给我委屈受。” 不是潘氏不想,是她没那个本事。 曹皇后笑了笑,送了云珠一对儿珍珠发簪。 云珠谢赏告辞。 . 黄昏曹勋从外面回来,就见小夫人坐在次间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珍珠簪子,看工艺就绝非凡品。 她面前还摆着盛放珍珠簪子的锦盒,里面还有一支,很像有人送来的礼。 曹勋猜测道:“娘娘赏的?” 云珠:“是啊,中午叫我过去吃席了,你的三个外甥外甥女也在。” 曹勋笑笑,先去沐浴。 换好常服,他坐到小夫人身边,取了一支簪子插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间。珍珠比金银更雅,她则是戴什么首饰都好看。 云珠坐在他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小声道:“娘娘似乎挺看重你这个哥哥的,对我极温柔,还说太夫人若是给我委屈受,她会替我撑腰呢。我便猜,你们兄妹感情挺好的?” 曹勋少年离京,曹皇后进宫时云珠也还是个孩子,对这二人都不算熟悉。 曹勋笑道:“父亲教我极严,我小时候并不像你哥哥那样,能经常陪家里的妹妹们。” 云珠明白了,曹勋对曹皇后也只有面子上的兄妹情分。 不是一个母亲生的,终究是隔了一层。 曹勋也给她带回来一个消息:“明日会举行狩猎赛,女眷也可以去旁观。” 云珠果然来了兴致,先问他:“你会参赛吗?” 曹勋提醒自己的小夫人:“我都三十了。” 这样的狩猎盛会,只有急于在皇上面前表现的年轻人才会全力以赴,曹勋既过了那个年纪,战功高官在身的他也没有必要去争这个风头,争了反倒显得轻浮。 “我不去,也省着你为难。” 云珠不解:“我为难什么?” 曹勋:“你哥哥肯定会参赛,我与他同场角逐的话,你希望谁赢?” 云珠咬咬唇,看着他笑。 曹勋低头咬了上去。 翌日,以元庆帝、曹皇后为首,此次随驾的文武官员、夫人小姐们全都来了狩猎场外。 云珠已经成亲,又是定国公夫人,席位就安排在母亲孟氏身边,不像其他母女,做女儿的基本都乖乖坐在各自的母亲身后。 母女皆荣,引来不少羡慕的视线。 云珠与另一侧的齐国公夫人见过礼后,目光就投向了男人们那边。 曹勋一身红色官服坐在几位阁老旁边,果然没有要下场比试的意思。 他不去,已经做好出发准备的年轻武官中间,一袭白色圆领锦袍的曹绍登时成了最璀璨夺目的那颗明珠,李耀再高再壮,论俊雅都不如曹绍,至少远远不及曹绍更吸引姑娘们的视线。 云珠听到了一些对曹绍的夸赞。 距离曹绍被谢家拒亲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众人渐渐淡忘了他们母子的笑话,又开始关注他本身的风采。 无论是曹绍白衣俊逸的身形,还是女眷们的议论,都让云珠往他那边看了好几次。 不得不说,确实是副好皮囊。 但凡曹绍长得差点,云珠当初也不可能选他做未婚夫的准人选。 以前别人夸曹绍,云珠这个准未婚妻也与有荣焉,现在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哪怕夸赞的人没有那层意思,云珠也觉得别人有嘲笑自己没能如愿嫁给这么一个俊俏人物之嫌。 云珠目光幽怨地看向曹勋,但凡他上场,立即就能把曹绍的光芒压下去,也就是长了她的面子。 曹勋接到了小夫人的眼刀子。 于是,他暂且离开席位,走向了那群年轻人。 曹绍笑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曹勋一边帮他调整肩上的箭袋,一边说了些勉励的话。 兄弟俩这么面对面站着,如云珠所愿,曹勋无论身高、气度还是五官,都把曹绍比下去了。 周围的夸赞声也改落在了曹勋头上。 曹勋返回席位之前,瞥见小夫人满意微笑的脸。 嫁国舅 第46节 作者有话说: 小国舅:大哥放心,我一定拿第一回来! 李耀:??? 第38章 “怕你在狩猎场外没看够,叫回来多看几眼。” 南苑蓄养了很多珍奇的猛兽,土生土长的兽禽也不少,每当帝王要来狩猎时,行宫的官员会专门往狩猎场投放一批猎物,其中就包括一只白狐。 狐狸机敏警惕,难以狩猎,再加上白狐的罕见毛色,狩猎场的规则便成了谁猎到白狐,谁就是魁首。 前几年边关战事吃紧,元庆帝都没有来南苑消遣,隔了几年再举行狩猎赛,年轻的武官们都想抓住这次机会表现自己。 李耀、曹绍、谢琅便是这批年轻武官中的翘楚。 入狩猎场之前,谢琅笑着对二人道:“单打独斗我不是你们的对手,可狩猎还讲究运气,若我侥幸猎到白狐,回头请你们去醉仙居喝酒。” 李耀:“放心,就算你猎不到白狐,只要你想喝,我都乐意奉陪。” 曹绍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只不着痕迹地往女眷所在的席位扫了一眼,他选了从文这条路,不再需要让皇上赏识他的武艺,可有云珠旁观的赛事,他都不想输。 鼓声震天,狩猎开始。 狩猎场太大了,里面有草原有丘陵树林,观赛的众人并不是时时都能看见参赛武官们的身影。 为了消磨时间,行宫预备了瓜果佳酿,同时也有歌姬献舞。 云珠吃吃瓜果,再与母亲、齐国公夫人聊聊天,抬眸就能看见南苑风光,便也很是享受。 齐国公夫人就是孙玉容的母亲,她正在羡慕孟氏:“耀哥儿天生神力,枪法了得,将来有机会上了战场,定是老国公爷一般的猛将,显哥儿虽然还小,看着也是个沉稳的,你得了这样好的两个儿子,云珠嫁得也好,这辈子是什么都不用愁喽,不像我,儿子不成器,女儿的婚事也还没有着落。” 孟氏没有故作谦虚,只苦笑道:“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娘呢,你把我们家老大夸得天花乱坠,却不知我要头疼他的婚事,眼看着今年就剩四个多月了,我这儿媳妇还没有影子。” 齐国公夫人心想,我倒是想把玉容嫁进你们家,偏偏你看不上。 她嘴上哄道:“别急,等会儿耀哥儿拿个魁首回来,在小姑娘们面前显出本事,保证咱们一回城立即有媒人去你们府上提亲。” 孟氏:“但愿如此吧!” 云珠也是盼着哥哥夺魁的,一晃眼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应该有人要猎到白狐了吧? 云珠看看越来越高的日头,观赛的兴致早已所剩无几。 狩猎场的一片树林深处。 马蹄声会惊动白狐,来此寻找白狐的几个武官都提前下了马。 李耀个子高人也壮,他刻意放轻脚步,慢慢靠近躲在一只树后警惕地撕咬山鸡的白狐。 为了不让白狐钻进树洞躲起来谁也找不到,行宫的人特意饿了这只白狐一段时间,所以白狐被放进来后,明知道有危险,也会忍不住在饥饿的影响下出来觅食。 李耀运气不错,占据了最佳狩猎方向,只等距离足够近便可以放箭。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比他轻也比他快的脚步声。 李耀回头,看见了曹绍。 他用眼神警告曹绍走开。 曹绍歉然地笑笑,仗着身姿更加灵巧轻便,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来到了李耀身边。 李耀抓住他的胳膊:“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别以为妹妹嫁得更好了,他就能忘记曹绍母子悔婚的旧仇! 曹绍垂眸道:“大哥想打就打吧,我不会还手。” 李耀咬牙:“你不配叫我大哥。” 曹绍见他松了手,并没有要打他的意思,便要继续往前走。 李耀重新拉住他:“白狐是我的,我不打你只是怕惊动了白狐,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先给你一箭!” 曹绍点点头。 李耀又松开手,正想往前,旁边身影一闪,曹绍已经站在了他前面。 李耀:“……” 趁这小子离得够近,李耀反手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狠狠往前一扎,锋利的箭头便没入了曹绍右后肩。 曹绍脚步一顿,朝后看来。 李耀冷眼看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十分明显了,他真的不会手下留情。 曹绍的回应是,他面无表情地拔掉后面的箭,攥在手里,继续朝前潜伏而去,丝毫不在乎李耀会不会真的再给他一箭。 李耀懵了,不过是一次狩猎赛的魁首,对他们这种已经得了皇上青睐的勋贵子弟而言,无非是一次锦上添花,李耀刚刚扎过去的一箭更多的是因为私人恩怨,曹绍又为何执拗地非要猎到那只白狐? 就在此时,曹绍停下脚步,对准白狐逃跑的方向射出一箭。 利箭破空的风声让白狐本能地停下咀嚼,抬爪就往东方窜去,恰好被曹绍的箭射中侧颈,翻倒在地。 曹绍眼中一亮,跑过去提起只剩一口气的雪白狐狸。 白狐受伤的地方缓缓流出鲜红色的血,就像曹绍的后肩也有血液渗出,染红了周围一圈白衣。 不过李耀刚刚并没有下死手,曹绍伤口处已经止血了,被染红的白衣范围并没有继续扩大。 “多谢大哥相让。”曹绍转身,朝冷着脸站在对面的李耀拱手行礼。 他很清楚,如果李耀真不想让他得逞,只需要在他动手前随便弄出些动静,白狐都能逃脱。 有很多人都会这样,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白狐跑了,大家重新追逐,曹绍未必还有第二次截胡的机会。 李耀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有什么办法? 那毕竟是曾经黏在妹妹身边的小跟班,一个会厚着脸皮跟着妹妹一起喊他“大哥”的故友。 难道他还真要为了一只白狐射死曹绍? 至于故意弄出动静,李耀没那么小气。 很快,观赛的众人都看见了一匹朝狩猎场入口处疾驰而来的骏马,马背上的男人一袭白色锦袍,草原上的秋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明灿灿的秋阳照亮他如玉的脸庞,他微微笑着,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提着一只垂着毛茸茸大尾巴的白狐。 都别说其他闺秀了,饶是云珠,也被这样的曹绍恍了下眼睛。 无论任何比赛,第一名本身就带着一种光彩,再融入曹绍本身的英俊贵气…… 云珠抿了抿唇。 这时,她对上了曹绍投过来的目光,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云珠还是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为她争的这次魁首。 光芒耀眼又如何,他最想讨好的还是她,哪怕她已经嫁给了别人,他还是想要吸引她的目光。 云珠的唇角便又重新扬了起来。 毕竟是一种隐秘的愉悦,云珠很快就控制住了这个笑容的幅度,仿佛她只是大度地恭喜昔日的冤家。 “可惜怀北从文了,他若从武,将来与复山并肩出征,攻破胡人的王都都不在话下。” 一位阁老摸着胡子,用欣赏的目光打量完曹绍,再对着曹勋笑眯眯地夸赞道。 曹勋谦虚道:“阁老谬赞了。” 回复完这位阁老,曹勋才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小夫人。 . 狩猎结束后是一顿丰盛的午宴,这样的宴席,更多的还是应酬。 待午宴结束,云珠也感受到了疲惫,回到自己的小院简单洗洗后,云珠便钻进拔步床休息去了。 一觉睡醒,居然已是黄昏,云珠刚要起来,堂屋那边忽然传来曹绍的声音:“大哥多虑了,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挡在了别人的射箭路线上,幸好对方及时收力,我才只受了这点轻伤。” 曹勋:“既然对方不是故意的,你为何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 曹绍的语气很是无奈:“我怕你不信我的话,去找他的麻烦。” 曹勋:“我没那么心胸狭窄。” 曹绍:“那你就别问了。” 一阵沉默后,曹勋道:“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叫厨房做了你的饭,等会儿一起吃吧。” 曹绍:“这……” 曹勋:“自家兄嫂,有何顾虑?” 曹绍没再说话。 兄弟俩聊起了别的。 云珠反应了一会儿,摇起金铃来。 连翘、石榴都在堂屋外面候着,听到铃声,朝主位上的国舅爷请示一下,一起进去服侍夫人。 曹绍低头喝茶。 曹勋笑道:“歇晌歇到这时候,让二弟见笑了。” 曹绍忙放下茶碗,道:“是我叨扰了,不然我还是回去吧?或许同僚还在等我回去再开饭。” 曹勋:“派人传个话就是。” 曹绍悄悄攥了攥手指,他既盼着能多见云珠几面,又要为大哥的视线提心吊胆,竟好似水火两重天。 两刻钟后,云珠打扮完毕,穿过次间来到堂屋。 曹绍恭恭敬敬地离席,垂眸道:“嫂子。” 云珠露出几分惊讶:“二弟来了啊。” 曹勋在旁解释道:“二弟在狩猎场受了伤,当时没机会追问怎么回事,所以叫他过来问问。” 曹绍连忙又把那番说辞说了一遍:“已经上了药,大哥嫂子不必担心。” 嫁国舅 第47节 云珠没有多想,她也饿了,确定兄弟俩没什么大事要谈,便吩咐连翘去传饭。 说起来,这还是三人第一次撇去潘氏同桌而食。 云珠很清楚曹勋一点都不在乎她与曹绍的青梅竹马,清楚曹勋知道她对曹绍没有多少旧情残留,所以她没什么好心虚的,只是瞧着曹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努力证明自己胸怀坦荡的模样,一眼都不敢往她这边看,云珠便觉得好笑。 曹绍走后,她问曹勋:“他的伤,该不会真的有人故意要害他吧?” 如果只是意外,曹勋不必如此慎重。 曹勋:“不至于,特意跑到皇上面前谋害他,还只打了个轻伤,对方得多蠢。” 云珠懂了:“又在做你的好哥哥。” 曹勋淡笑:“顺便做个好夫君。” 云珠挑眉。 曹勋看过来,脸上仍是那副温雅表情:“怕你在狩猎场外没看够,叫过来多看几眼。” 第39章 “真想出气,换这里行不?” 曹勋那话夹枪带棒的,云珠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前一瞬她还在轻讽他喜欢演好哥哥,没想到曹勋马上就还了过来,讽刺她对昔日竹马念念不忘。 云珠不肯背这个锅,止了笑,板着脸瞪过去:“谁没看够了?你少冤枉人。” 曹勋只是笑了笑,虽然没有说话,“看没看你自己心里清楚”的意味却颇为明显。 这种不屑辩驳的笑比直接说出来更叫人恼火。 而且他分明认定了这件事,云珠解释再多他都不会信,只会越抹越黑越显得自己真的那般做了一样。 云珠才不会让自己落到那般境地,从来都是别人恨不得剖心掏肺向她证明心迹。 “狩猎赛他拿了魁首,我要说我一眼没看,那是不可能,但你说我一直盯着他看,我也不会认,剩下的随你怎么想,睡了一下午,我出去逛逛。” 该解释的解释了,云珠不再看曹勋的脸色,径直领着连翘出去了,离开院子往左一拐,没几步就进了娘家人居住的小院。 李雍、孟氏、李显也在吃饭,李耀不在。 看到女儿,孟氏稀奇道:“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了?” 云珠:“哪里就算晚了,我想着外面的夕阳好看,准备陪娘出去走走呢。” 孟氏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你们吃过晚饭了?怎么不叫复山陪你?” 云珠刚要开口,外面一阵脚步声响,正是李耀回来了,穿的还是御前侍卫指挥的绯色官服。 见到妹妹,李耀高兴道:“云珠也在啊。” 云珠就先回应哥哥:“刚过来的,哥哥才换值吗?” 李耀点点头,肚子饿了,他大马金刀地往饭桌前空着的位置一坐,因为丫鬟还没送上碗筷,李耀看看桌子上的几道菜,就要从盘子里捏起一块儿红烧鸡腿。 李雍一筷子敲在长子的手背上。 李耀委屈:“人都快饿扁了,做什么那么讲究?” 李显默默把自己的那双公筷递给哥哥,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孟氏摇头直叹:“就你这样的,即便娶了妻子回来,人家见了你平时的粗野作风,心中也会不喜。” 李耀:“快别说了,您一个都够我受的了,再娶一个天天管着我,我何苦啊?” 孟氏不再浪费口舌,继续问女儿怎么没叫女婿陪。 随便糊弄只会叫家人起疑,云珠只得现编了一个借口:“听说曹绍在狩猎场受伤了,你的好女婿特意把人叫过来询问,还留他在这边吃的晚饭。我嫌他一点都不考虑我的心情,现在正看他不顺眼,哪里还会叫他出去散步。” 李雍刚要替女婿说几句,李耀三两下咽了嘴里的肉,盯着妹妹问:“曹绍那伤,他怎么说的?” 云珠:“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挡了别人的箭,没说那人是谁,怕他好哥哥跑去为他报仇。” 曹绍就是个大傻子! 这次曹勋连装好哥哥都是假的,叫曹绍过来只是为了挖苦她! 云珠的“好哥哥”其实是在讽刺曹勋曹绍这对儿各怀鬼胎的兄弟,李耀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就以为曹勋真的对曹绍很好,气笑了:“曹勋想替曹绍报仇是吧?行啊,等我吃完就过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报仇。” 云珠:“……” 孟氏震惊道:“曹绍是你打伤的?” 李耀:“你当我稀罕打他?” 就把曹绍如何跟他抢白狐的事说了。 李耀:“要不是看出来他自己也不想悔婚,我能一箭把他的肩胛骨射穿!” 李雍难得夸了回长子:“你这样小施惩戒就很好,闹大了只会叫皇上为难。” 一边是占着情理的臣子,一边是皇后的亲弟弟,偏帮哪个都不合适。 孟氏也欣慰地给长子夹了几道菜。 云珠坐在旁边,暗暗地咬着牙。 她还以为曹绍的魁首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得来的,没想到是抢了自家哥哥应有的风头! 如果没有曹绍坏事,哥哥真拿了魁首,然后也像曹绍那般骑着骏马意气风发地跑出狩猎场,说不定就能俘获在场哪位闺秀的芳心。 也就是说,曹绍今天不但影响了她与曹勋的夫妻关系,还极有可能害她失去了一位嫂子! “哥哥,这事我会跟国舅爷说清楚的,你就别去找他了。”平静下来后,云珠笑着道,“他也是担心有人存心谋害曹绍。” 李耀:“不行,我必须去,正好骂他一顿,让他以后少把曹绍带到你面前,简直就是个傻子,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云珠心想,曹勋要是傻子,这世上都没有人敢自称聪明。 还好,孟氏做主,打消了儿子去找妹夫算账的憨念头。 饭后,孟氏叫丈夫盯着长子,她陪女儿去外面看夕阳了。 出了官舍正门,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金色的夕阳洒满远处的大小湖泊,这般壮观的景色,让云珠暂且忘了与曹勋的冷战。 她挽着母亲的胳膊,母女俩慢悠悠地走到一条溪流前,最多待了一刻钟吧,西边的夕阳就要完全沉下去了,天空的霞云也变幻着颜色。 母女俩开始往回走。 还没走出草地,对面官舍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修长挺拔的锦袍男人,臂弯里搭着一条桃色的斗篷。 云珠愣了愣。 孟氏见到这样的女婿,本来还担心小两口会不会吵起来的,立即就把心咽回了肚子。 这边往回走,那边迎过来,很快就在连接草原与官舍的石板路中间遇到了。 云珠依然挽着母亲的胳膊,故意不去看曹勋。 曹勋笑着对岳母道:“云珠出来的急,我怕这边晚上风大,想着给她送条斗篷。” 孟氏感慨道:“还是你会照顾人,我嫁给你岳父二十多年,他都没这么体贴过。” 云珠小声嘀咕:“我爹可不会三天两头的惹您生气。” 曹勋垂眸,面露惭愧。 孟氏宽慰女婿:“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云珠被我们惯坏了,别说你这样的人中龙凤,就是真给她挑个天上的神仙做夫君,她也能挑出毛病来。我以前管不了,现在她嫁到你们家,只能委屈你多迁就迁就她了。” 曹勋马上道:“岳母言重了,云珠很好,是我思虑不周,有时会忘了照顾她的感受。” 这一路,几乎都是岳母跟女婿在互相恭维客套,云珠偶尔插上一句。 回到两家所在的院子,夜色也悄然笼罩过来。 孟氏最后朝女儿女婿笑笑,带着丫鬟先进去了。 云珠这才仰头,看向旁边的国舅爷。 他脸上的笑容不复之前的温雅,明显淡了,似是察觉了她的注视,那双狭长的黑眸俯视过来。 夜色朦胧,他身上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云珠就知道,他出来接她也是一种面子活,怕她真的在父母面前告他的大状。 云珠抿唇,往前走去。 刚走出两步,肩上一重,多了一条斗篷。 云珠身体一僵。 曹勋绕到她面前,径直捞起斗篷的两条带子帮她系上。 风确实有些大了。 云珠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小声道:“你不是怪我看别人看不够吗,为何还管我冷不冷。” 头顶传来他同样低声的回应:“我有怪你?分明是怕你没看够,才带回来随你看,这叫讨好。” 云珠咬唇,抬眸瞪他:“你还有完没完了?” 曹勋保持沉默。 云珠继续往前走,余光瞥见他跟了上来。 连翘自去吩咐水房备水了,云珠一路走进内室,低头解斗篷时,想到曹勋在母亲面前的乖女婿姿态,云珠心头微软,再一次对身后的男人解释道:“我真的没有多看他,就他刚拎着白狐出来时看了几眼,那时候所有人都盯着他,我不看反倒显得心虚。” 曹勋在桌边坐下,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云珠挂好斗篷,转过来,哼道:“对了,你不是想知道他的伤是怎么来的吗?我告诉你,是……” 曹勋默默地听着。 云珠犹在生气:“哥哥就不该让着他,好不容易可以在那么多贵女们面前出风头,白白叫别人抢走了。” 曹勋笑道:“你哥哥并不在乎这些,让给二弟也好,有个人得偿所愿,那条白狐死得也算有些意义。” 云珠终于听懂了,这家伙居然能看出来她发现曹绍还在努力吸引她关注的那点隐秘的愉悦。 他还是人吗,眼睛毒成这样! 云珠幽幽地瞥向曹勋的眼睛,撞上他犀利的视线,不得不又避开。 嫁国舅 第48节 “夫人,水好了。” 云珠心里正乱着,抓住机会赶紧去西次间沐浴了,泡在温暖的水里,琢磨该怎么给自己打圆场。 可惜她并没能琢磨出来。 等曹勋也洗好了,两人都躺在了黑漆漆的帐子内,云珠坦诚道:“在世俗眼里,一个姑娘嫁了人,就好像没有她未婚时那么吸引人了,那我嫁了你,他依然努力讨好我,说明我还跟嫁人前一样美一样动人,我为自己高兴,有什么不对的吗?” 曹勋:“换成孙广福那般讨好你,你也高兴?” 云珠:“……” 曹勋再次沉默。 云珠忽然想起了他酒醒后翻墙来哄自己消气的那回,有的时候,避重就轻更容易解决问题。 她转过身,凑到他身边,单手搂住他的脖子:“你要是像他们那样讨好我,我才是真正地高兴呢。” 曹勋依然沉默。 他不上钩,云珠也做不出更多轻浮的举动,多等了一会儿,觉得很是自讨没趣,便要收回手臂。 然后就被曹勋按着手腕压住了。 他似乎还带着气,亲得很重。 云珠心虚,没有硬拦着,只伸手去捧他的脸,食指按住他的唇,可怜巴巴道:“真想出气,换这里行不?” 曹勋便用牙齿扣住她的指尖。 云珠闭上眼睛,紧张地等待他的报复。 可曹勋只是短暂地含了一下,便放过了自己的小夫人。 第40章 她心里就装着五个人,一个姓孟,四个姓李。 次日云珠睡醒时,天都大亮了。 她想翻个身,腰居然跟被马车碾过似的,酸得她连忙变回原来的姿势。 口很渴,云珠摇了摇铃铛。 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一听就知道是谁。 云珠恨恨地咬牙,只觉得头顶的纱帐仿佛又连续不停地晃动起来,恼得她干脆闭上眼睛。 曹勋挑起帷帐,见她眉尖微蹙红唇抿着,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问:“起来了?” 云珠:“你先给我倒杯水。” 曹勋转身去倒,回来后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只当她还在犯懒,便坐到她旁边,一手握着细白瓷碗,一手探到她脖子底下,握住她的肩头往上一揽。 腰背离开床榻的瞬间,云珠发出不适的闷哼,幽怨地瞪过来。 曹勋明白了,笑道:“先喝水,等会儿给你按按。” 这还算人话,云珠喝了满满一碗水,慢慢地重新趴到床上。 明亮的阳光洒照过来,薄如蝉翼的丝质中衣下,美人雪白的肌肤清晰可见。 曹勋整个坐到床上,从她的肩膀开始按起。 云珠脸贴着枕头,问他:“今日不用去陪皇上吗?” 曹勋:“皇上也有想要独处的时候,这两日给我们放了假。” 说话间,他宽阔的手掌碰到了她细细的腰。 云珠全身都绷紧了,幸好曹勋力度把握的恰到好处,既解了她的酸乏,又不至于让她发痒发疼。 尽管如此,云珠还是埋怨道:“下次你再敢这么欺负我,我就搬回娘家住。” 她又不是水井,哪受得住他那般连续不停地猛凿?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短短一夜,他居然…… 云珠真的有点怕了他那样。 曹勋看眼她嘟起的嘴唇,低语道:“你我成亲已有两月,我仍然对你爱不释手,说明你在我眼里仍与你刚嫁过来的时候那般美艳动人,你该高兴才对。” 云珠:“……” 曹勋:“还是说,你只需要别的男人的恭维,不需要我的?” 云珠能说不需要吗? 她一声不吭了。 不管怎么样,通过这件事,云珠算是看清楚了,曹勋虽然不介意她与曹绍以前的关系,甚至还会在曹绍要议亲时开解她的愤怒,可他的胸怀其实也有限度,会介意她继续为曹绍的讨好而愉悦。 作为丈夫,他有资格生气,云珠认了,但她还有一点不服气。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先招惹我的,你为何只跟我算账,不去对付他?” 云珠闷闷地道。 曹勋笑:“因为我早知道他短时间难以对你忘情,他也没有公然做太出格的事。” 云珠:“我也没有出格啊,我就自己偷偷乐一乐,别人都没发现,就你眼睛尖。” 曹勋:“你偷乐还有理了?别说你我已经成亲,便是以前我没娶你的时候,我也不会因为哪个貌美女子的恭维沾沾自喜。” 云珠:“你嘴上这么说,谁知道你心里有没有,只是你比我能藏,我看不出来罢了。” 曹勋:“你这样就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云珠一听,腰不酸腿也不软了,一骨碌坐起来,瞪着他道:“既然我是小人,你还管我做什么?” 曹勋看着她明亮灵动的眼睛,道:“因为我比你年长很多,不会轻易与你置气。” 云珠:“昨晚你那样,分明是在趁机报复,还说不是跟我置气?” 曹勋:“把你报复得几度欲仙欲……” 他还没说完,云珠猛地扑过来,小手狠狠捂住他的嘴,满脸的恼羞成怒。 曹勋顺势搂住她,另一手揉她的脑顶:“不早了,先去吃饭。” . 南苑这边处处都是景致,可以游玩的地方很多。 早饭快吃完了,曹勋提议道:“去草原跑跑马?” 云珠瞪他,脚也从桌子底下伸过去,微重地踹了他一脚。 曹勋想到昨晚小夫人被颠得目眩神迷的模样,改口道:“要么去湖边垂钓,要么去珍兽园。” 这两处离行宫、官舍最近,更远的地方都得骑马。 云珠很喜欢珍兽园里养的那几只孔雀,便选了后者。 有曹勋陪着,云珠没有带丫鬟,等会儿可能会用到的伞、巾子、水袋等物都挂在了曹勋身上。 夫妻俩并肩走出院子,路上遇到官员及其家眷,曹勋仿佛没有察觉对方打量他身上各种物件的视线,从容大方。 云珠感受到的则是外人或调侃或羡慕的目光。 这让她忘了早上那一点点的不快。 珍兽园到了。 因为珍禽奇兽的生长习性不同,珍兽园占地极大,里面有山有水,真要细细逛的话,能逛个半日。 园中铺的是石板路,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曹勋带来的伞暂且用不上。 因为园子够大,来这边观赏的臣子或女眷稀稀落落地分布各处,可能走很远才会碰到人,显得很是清幽。 孔雀在珍禽园。 路过一片池塘,里面养了几只雪白的天鹅。 云珠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天鹅道:“我以前听这边的小公公讲,说天鹅能飞得像大雁那般高,是真的吗?” 曹勋:“嗯,我在草原上见过。” 云珠惊讶道:“草原上还有天鹅?” 曹勋笑了笑,开始给她讲草原上可见的各种兽鸟,包括黄羊、红狐、丹顶鹤。 两人边说边聊,直到云珠用一种钦佩的眼神望着他道:“你真厉害,知道的比这边的小公公们还多。” 曹勋:“……” 他不再讲了。 云珠好笑:“我又没有说你像公公。” 哪有他这么伟岸又有气势的公公。 夫妻之间到底安静了下来。 快要靠近孔雀园时,前面突然传来太子的声音:“李显,你居然喜欢看孔雀?” 云珠脚步一慢,曹勋随着她放慢速度。 云珠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再在一片能窥见那边情况的树丛后停下。 孔雀园前,李显孤身一人,朝带着七八个随从的太子行礼。 十四岁的李显,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锦袍,比太子高出半头,虽然躬着腰,却依然给人挺拔俊秀之感,不会叫人觉得他比尊贵的太子卑贱多少。 太子很不喜欢这样的李显,他希望几位伴读都对他唯命是从,最好像伺候他的宫女太监一样。 当然,伴读们毕竟都是勋贵出身,太子能接受他们带着些傲气,可李显待他也过于冷淡了。 太子故意没有马上叫李显免礼,目光倨傲地上上下下打量着。 云珠抿唇,趁这功夫,她看向太子身后的四个伴读少年,偏头问曹勋:“那个穿褐色袍子的,是淮安侯的世子张护?”瞧五官很有张行简的影子。 曹勋:“是。” 张护今年十二,聪敏稳重,隔着太子,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李显,只是碍于太子的脾气,没有开口劝说。 嫁国舅 第49节 其他三个伴读,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幸灾乐祸。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们,归根结底都还是孩子,会争强好胜,也会看主子的脸色行事。 终于,太子免了李显的礼。 李显挺直腰杆,垂着眼帘。 太子想到了重新被父皇重用的李雍,想到了自己那位颇为美貌动人的舅母,便用施舍的语气对李显道:“还想回来继续给我做伴读吗?你若想,我可以叫父皇安排。” 李显拱手道:“殿下先前认定我无法胜任东宫伴读一职,故而请皇上调我出宫,现在殿下又想用我,那还请殿下指出我之前哪里失职了,我才好改正。” 太子难以置信:“你这是记上仇了,跟我算旧账?” 李显:“李显不敢,只想殿下指正,否则就算我重回殿下身边,可能还会因为同样的错失职。” 太子已然没了招揽李显的兴趣,冷笑道:“是啊,你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你那些毛病,既然如此,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继续看你的孔雀吧。” 说完,太子带着他的人往前走了。 李显目送太子走远,随后转身,继续去看栅栏里面的绿羽孔雀,俊朗侧脸神色淡漠,看不出任何不满或委屈。 可云珠就是觉得自家弟弟受了委屈,先是因为家里被太子随意逐出东宫,现在又被太子用那般轻贱的姿态对待! 云珠正要出去安抚弟弟,曹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指向身后。 云珠不解:“为什么要走?” 曹勋:“这件事于显哥儿而言微不足道,知道你撞见了那一幕,他反倒要担心你替他难受。” 云珠:“我就是难受啊,你可都看见了!” 曹勋:“所以,你是想去安慰显哥儿,还是想让显哥儿反过来安慰你?” 云珠:“……” 她再去看弟弟,就见弟弟居然笑了,而栅栏里面的一只孔雀正抖擞着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漂亮尾羽。 云珠忽然明白了曹勋的意思,弟弟果然没有把太子的轻贱放在心上,她出去重提一番,只会坏了弟弟的游兴。 云珠默默地跟着曹勋走了,离弟弟远了,她想了想,对曹勋道:“虽然这次被你说对了,弟弟不需要我安慰,但我真的跑出去,他也不会嫌我多事,只会高兴有个姐姐心疼他。” 曹勋笑道:“那是自然,尤其是你这个姐姐的心疼,难能可贵。” 别人家的姐姐,可能会心疼很多人,父母兄弟丈夫儿女甚至青梅竹马。 她这个姐姐不一样,目前心里就装着五个人,一个姓孟,四个姓李。 云珠听出了曹勋的话里有话,但她理解成了这人是在夸她貌美,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姐姐。 . 元庆帝得知此事时,他正拿着一根孔雀翎逗带过来的五只猫。 不同毛色的猫都仰着头,随时准备去扑主人手里的长羽。 元庆帝看着那五双澄澈单纯漂亮的猫眼,忽地叹了口气。 养儿子要是跟养猫一样简单,该多好。 第41章 李耀吹不跑的桃花 离开孔雀园后,云珠带着曹勋继续逛起了其他地方,站在一处高地看底下的灰熊时,身后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舅舅!” 云珠表情微变,瞟了眼旁边的曹勋。 曹勋已经回头了,面上带着惊讶又不失温雅的笑容:“殿下。” 然后他便要朝太子行礼。 太子远远地拦住了:“舅舅免礼,这里没有别人,舅舅不必见外。” 云珠也转了过来,仿佛没瞧见太子欺负弟弟那一幕似的,笑盈盈地看着太子。 张护等伴读、太监们保持距离停下了脚步。 太子走到曹勋身边,往底下看看,意外道:“舅舅也喜欢园子里这些猛兽吗?” 曹勋解释道:“今日休息,陪你舅母四处逛逛。” 太子看向云珠,心中微动,有些不快地告状道:“舅母,方才我见到李显了,我想重新将他调到我身边,他居然还在跟我置气。” 云珠当然要问问发生了何事。 太子便把李显那番颇有记仇意味的话说了。 云珠一脸懊恼:“这个傻子,能回殿下身边做伴读是多大的荣耀,他居然还在反思当初自己犯了什么过错,明明殿下都不追究了,他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殿下莫气,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太子见舅母能领自己的情,大度道:“算了,既然他不愿意回来,我也不勉强他,舅母就不用管了。” 云珠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再替自己的弟弟争取争取。 这时,曹勋看向张护四人,问太子:“他们几个如何?” 太子看看那四人,笑道:“挺好的,文武功课都能跟得上我的进度。” 曹勋点点头,低声对太子道:“我与淮安侯是至交好友,他现在就张护这一个孩子,殿下方便的话就多照顾他一些吧。” 太子很高兴舅舅居然有求于自己,马上应了下来。 至于张护,不是特别机灵却也不像李显那么清高,他就看在舅舅的份上,对他亲近一些也无妨。 . 太子跟着云珠他们连着逛了三处兽园才分路走了。 云珠可不想等会儿再撞见太子,带上曹勋往园外走去。 周围无人,想到曹勋与太子相谈甚欢的情形,云珠小声试探道:“先前我为弟弟不平时,你不会在心里责怪我忘了尊卑吧?” 那毕竟是他的太子外甥。 曹勋笑道:“人之常情,别叫外人发现就好。” 从云珠发问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她就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了。 曹勋站立的位置,恰好有破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来,照亮了他的眉眼。 三十岁的国舅爷,仿佛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这样笑着的,带着一种包容感,就像现在。 云珠看得多了,竟然有点分不清他这句是心里话,还是随便哄她的。 说起来,她之前能看破曹勋温雅下的道貌岸然,还要多亏曹绍,因为只有道貌岸然的兄长,才会毫无顾虑地去咬弟弟前未婚妻抛出来的鱼钩。 短暂的对视后,云珠继续往前走了。 无论如何,曹勋都是个还算体贴的丈夫,那又毕竟是太子,他肯在私底下顺着她的感受说话,这就够了。 . 出了珍兽园,阳光开始晒起来了,云珠叫曹勋撑开伞,她笑着走到伞下。 曹勋只要垂眸,就能看见她莹白细腻的后颈,以及泛出桃色的脸颊。 这样的美人,确实叫人赏心悦目,也愿意帮她一起维持这份美貌。 所以,曹勋这伞撑得心甘情愿,并无任何勉强。 两人距离官舍还有一段路时,忽然瞧见从离行宫最近的那片湖泊的方向走来一人一马,马背上坐着个穿浅绿褙子白色长裙的姑娘,走着的那人身形魁梧,后背上背着一人。 离得尚远,云珠眯了眯眼睛,看得依然不太真切:“走着的那人,是不是我哥哥?” 主要是自家哥哥的体型太醒目了,云珠非常熟悉。 曹勋擅射,目力比云珠更好一些,确定道:“是,马背上的应该是阿敏,背着的恐怕是顾老。” 云珠大惊:“顾老受伤了?” 话音未落,夫妻俩同时朝那边迎去。 离得近了,云珠看见头发灰白的顾首辅从哥哥肩膀抬起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憔悴的苦笑。 马背上的顾敏脸色也很苍白,甚至有汗珠沿着她的脸侧滚落。 只有自家哥哥,神情不见任何焦急,背着顾首辅好像也很轻松,都没出什么汗。 云珠:“哥哥,顾老这是怎么了?” 李耀瞅瞅因为没有力气又低头趴回自己肩膀的顾首辅,不甚在意地道:“方才我跑马回来,路过湖边,远远瞧见他钓完鱼站起来,结果马上就栽地上了,吓了我一跳,还好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醒了,就是四肢乏力,估摸是中暑。” 顾首辅有气无力地佐证道:“对,应该就是中暑,没什么大不了,你们不用担心。” 云珠忙叫曹勋把伞移到顾首辅那边去,再看向马背上似乎随时可能要哭出来的顾敏:“阿敏,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顾敏还没回答,李耀放声大笑,挨了妹妹的瞪才闭上嘴巴,忍笑解释道:“顾老突然摔倒,把她也吓到了,慌慌张张要去扶顾老,被鱼竿绊倒,扭了脚。” 当时李耀看见的,就是这对儿祖孙俩扑通扑通连着摔倒在地,虽然李耀也很担心顾老吧,但那画面回忆起来当真好笑。 云珠已经对顾敏能当自己嫂子这件事死心了,懒得理会哥哥,她走到马边,关心顾敏的脚伤:“很疼吗?” 顾敏摇头,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缰绳递出来:“云珠姐姐,能劳烦你帮我牵马吗,我不会骑马,很怕它突然跑起来。” 她的冷汗全是因为骑马紧张出来的。 云珠闻言,一手攥住缰绳,一手扶着马鞍,转眼就坐到了顾敏身后,稳稳地抱住她。 身后有了支撑,顾敏深深地松了口气。 李耀还在旁边一脸的嫌弃:“我都说了,这马最听我的话,我叫它慢走它就绝对不敢跑,你瞎担什么心?还叫我把你扔在那里,等会儿派人去接,这边地广人稀的,说不定还有野狼出没,真把你咬了,你祖父还不吃了我。” 顾敏朝另一侧别开脸。 云珠见她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斥哥哥道:“你快少说两句吧,当谁都跟你一样在马背上坐惯了?行了,我先送阿敏回去,顺便派人去请御医过来,你背顾老慢慢走。” 李耀:“去吧。” 云珠再与曹勋打声招呼,这便骑马走了。 顾家的小院就在云珠他们的院子前面一排,顾敏的父母都没来,留在院子里的是首辅夫人。 云珠去过一次顾家,见过首辅夫人,一边小心翼翼扶了顾敏下马,一边朝神色焦急的首辅夫人解释经过。 首辅夫人既忧心丈夫又心疼孙女:“都怪那老头,非要跑去钓鱼,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什么身板,这种天气都能中暑。” 嫁国舅 第50节 顾敏忍不住维护祖父:“祖父难得空闲,才想去钓鱼放松一下,中暑已经够可怜了,等会儿他回来了,您可千万别再埋怨他。” 首辅夫人:“行行行,反正他做什么都有道理。” 顾敏住在东耳房,云珠陪在她身边,见顾敏的脚踝有些红肿,就猜到她摔得怕是不轻。 院门口传来喧哗,李耀背着顾首辅回来了,除了曹勋,身边还跟来几位关心顾首辅身体的官员。 没多久,元庆帝居然跟着御医一起来了,顾家的小院瞬间人满为患。 这时候云珠也不好出去,就继续守着顾敏。 御医替顾首辅诊治过,确实是中暑,但为什么会中暑呢,还是平时过于劳累了,身体太虚。 顾首辅一把年纪的,中回暑居然跟犯了错似的,被元庆帝连同一帮臣子轮流“批评”一通,叫他务必多休息。 这边没事了,御医再来给顾敏看腿,看完道也没有什么大碍,抹抹膏药静养三日,消肿就好了。 . 所有人包括云珠兄妹夫妻也都走了后,顾家小院终于恢复了清静。 丈夫不爱听她唠叨,首辅夫人便过来照看孙女。 见小姑娘闷闷不乐的,首辅夫人关心道:“为何受了委屈似的?谁还欺负你了?” 顾敏低头,脑海里全是湖边遇到李耀的情形。 当时祖父摔倒在地,她使出浑身力气都扶不起来,这时李耀突然出现唤醒祖父,顾敏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对他充满了信任与感激。 可李耀非要带她一起回官舍,因为祖父无法骑马,李耀就让她骑马! 顾敏试图跟他讲道理,这人居然掐住她的胳膊,像举孩子一样高高将她举到了马背上! 顾敏跟祖父求助,奈何祖父都只能让李耀背着了,劝说起来也不管用。 总之,顾敏感激李耀的好,却也恼他的粗鲁。 她气呼呼地跟祖母告状。 首辅夫人:“果然是个莽夫,幸好你当初送他红绦只是为了勉励,而不是看上了他,不然以当时国公夫人母女的热情,但凡你稍微流露出点喜欢的意思,国公府马上就能派人来说亲,说不定现在都嫁过去了,等婚后再发现他的粗鲁,后悔也晚了。” 顾敏:“……” 她攥了攥袖口,闷闷不乐的小脸居然慢慢浮起两团红云。 首辅夫人呆住了:“不能吧,今天又喜欢上了?” 顾敏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怕祖母真误会她多反感李耀,最终保持了沉默。 粗鲁是粗鲁,可他也是真的厉害啊,背祖父走了那么久都没有一点累的样子,看起来就很可靠。 首辅夫人看着羞答答的孙女,这回算是明白了。 糟老头鱼没钓回来,反倒给自己钓了一条蛮牛似的孙女婿! 作者有话说: 李耀:说话客气点,你才蛮牛! 孟氏、云珠:闭嘴! 第42章 “你有脸红过吗?” 离开顾家后,曹勋、李耀等臣子跟着元庆帝走了,云珠去隔壁院子见母亲。 孟氏早听到前院的热闹了,也知道顾首辅中暑是被长子背回来的,只是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云珠就猜到母亲会好奇,细细地说给母亲听。 孟氏听到儿子背着顾首辅旁边跟着顾敏的英雄出场,感觉自己的儿媳妇可能又有戏了,听到长子给女儿解释顾敏摔倒扭脚前居然先大笑三声,孟氏眼里的光彩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心如止水的佛性。 云珠完全能理解母亲的情绪变化,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感觉就像天上真掉了一块儿馅饼在哥哥面前,都快饿死的哥哥愣是粗心大意没瞧见,一鞋底踩上去了,叫她们这些关心他的人又急又气! 云珠:“阿敏都快怕哭了,他还在那嫌弃人家不够信他。” 孟氏:“能不怕吗?我第一次骑马的时候,离地那么高,一旦坐不稳可能就从两边摔下去了,你爹在后面抱着我我都怕,何况阿敏就自己?小可怜的,从湖边过来这一路,肯定一直悬着心呢。” 云珠:“顾老是中暑了,他若只是扭了脚,哥哥强行把阿敏提上马的时候,顾老能用钓鱼竿打他一顿。” 孟氏:“是啊,他哪里是帮人,分明是得罪了人家,不行,我得备份礼亲自过去赔罪。” 说做就做,一刻钟后,孟氏换好衣服,便要出门了。 云珠陪母亲走了这一趟。 顾首辅喝了药刚睡着,首辅夫人直接把母女俩带到孙女的耳房。 顾敏才与祖母说过贴己话,此时见到李耀的母亲,顾敏的脸便忍不住有点红。 孟氏越嫌弃李耀的粗鲁,顾敏的神色就越不自在,垂着眼,声音细细地替李耀辩解:“夫人言重了,世子爷那样的英雄豪杰,行事不拘小节,他本意也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他?” 孟氏看着小姑娘文静又羞涩的脸,再看向女儿。 云珠已经快要掩饰不住眼中的惊喜了,听听,顾敏竟然夸哥哥是“英雄豪杰”! 首辅夫人将母女俩的眼神交汇看得清清楚楚,怎么说呢,宁国公府可是京城顶尖的勋贵之家,自家老头现在虽然是首辅,总有老迈退下的那一天,到时候新首辅一上任,老头人走茶凉,顾家的荣耀也将大不如从前。 宁国公府则是屹立不倒的勋贵,除非李家儿郎鬼迷心窍去犯那谋逆的大罪,李家的爵位便能一代代传下去。 孟氏作为宁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待孙女居然跟见了宝贝疙瘩似的,就凭这亲切和善的态度,首辅夫人也颇为受用。小姑娘嫁人,一要看男方的人品家世,二要看公婆妯娌是否好相处,若遇到潘氏那样仗着自己有个皇后女儿便随意对一众闺秀挑挑拣拣的刻薄婆母,男方再好也不能嫁的。 首辅夫人笑着对孟氏道:“夫人不必再谦虚了,世子今日救了我们家老头,他便是我们顾家的大恩人,等回了京城,我们一定会备份厚礼登门道谢。” 孟氏忙道:“耀哥儿一身的力气,只是将顾老从那边背回来,对他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哪里谈得上什么大恩,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首辅夫人:“滴水之恩也要涌泉相报,不然就是我们失礼了。” 孟氏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顾敏,戏谑道:“您这里还真有一样叫我求之不得的宝贝,就怕我开口了,您舍不得。” 小姑娘的意思都那么明显了,她当然也要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顾敏完全没想到孟氏会如此心直口快,反应过来登时双颊涨红,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云珠站在母亲身后,偷偷地看着她笑。 首辅夫人倒也没有马上给孟氏答复:“承蒙夫人厚爱,只是这宝贝不是我一个人的,还得我们一家人聚齐了一起商量商量。” 孟氏高兴道:“我也是太喜欢您这宝贝了,才急着跟您讨要,还望您老明白,我们绝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您就是不答应,我们最多白欢喜一场,绝不会怨您什么。” 首辅夫人笑着点点头。 . 半个时辰后,曹勋、李耀从元庆帝那里回来了,先要经过李家居住的小院。 曹勋往里看了看。 李家守门的小厮见了,笑着道:“国舅夫人也在,陪夫人说话呢。” 曹勋便随着李耀一起进去了。 喜滋滋的母女俩听到外面的动静,从次间来到了堂屋,再一起看向李耀,眼里浮动着同样的光彩。 李耀:“……” 母亲妹妹忽然如此和颜悦色,他很是不习惯。 “作何这样看我?”李耀真的糊涂了。 孟氏先招呼女婿落座,再对傻儿子道:“今日你英雄救美,说不定正好给自己捡回一桩好姻缘。” 李耀倒也没有那么傻,错愕道:“顾姑娘?我救的是顾老,算不上英雄救美吧?” 云珠:“管你救谁,反正娘已经委婉地帮你提亲了,只等顾家那边回京后再给咱们答复,这段时间你若遇见顾老或阿敏的父母,千万要好好表现。” 李耀更懵了,不敢相信地看向母亲:“这就提亲了?您,您这不是挟恩图报吗,咱们李家怎么能干这种欺负人的事!” 顾家那样的书香世家,最看重名声,极有可能会因为欠了自家的恩情而同意婚事。 孟氏瞪儿子:“我是那么厚颜无耻的人?自然是你傻人有傻福,不知哪里入了阿敏的眼,我若明明看出来她对你有意却绝口不提这茬,岂不是寒了阿敏的心?” 李耀愣住,脑海里浮现出他去提顾敏的时候,小姑娘一副要被歹人非礼的惊慌模样。 “她,她对我有意?” 李耀非常怀疑母亲是不是想儿媳妇想疯了,误解了顾敏的意思。 云珠笑道:“我可以替娘做证,阿敏一提你就脸红,不是喜欢是什么?” 慢悠悠喝茶的曹勋瞥了自己的小夫人一眼。 云珠现在哪有空理他,没赶他走,都是因为知道他与顾清河是好友,不会将这些事当闲话说给外人听。 孟氏审问儿子:“怎么,难道你不喜欢阿敏?” 李耀想了想,粗声粗气地道:“我不懂什么喜不喜欢的,她长得挺好看的,虽然胆子太小了点,但应该也不算什么大毛病,顾家人也都不错,只要他们那边不嫌弃我,其他就随你们做主吧。” 成不成亲,他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反倒了却了母亲的一桩心愿,不用再为他发愁了。 云珠听了,突然替顾敏可惜起来,小声嘀咕:“牛嚼牡丹,但凡你不是我哥哥,我都要去劝劝阿敏再好好考虑考虑。” 李耀瞪妹妹:“说谁牛呢?再说了,人家牛都喜欢吃草,你喂它牡丹它还未必爱吃。” 云珠已经对这哥哥没话说了,站起来道:“娘,我们先走了,您继续为顺利娶到儿媳妇努力吧!” 孟氏无奈地摇摇头。 曹勋朝岳母拜别,跟上了自家小夫人。 云珠的心情特别好,进了屋,她脸上仍然带着笑,问曹勋:“皇上叫你们过去,说了什么吗?” 曹勋:“主要是问你哥哥遇见顾老的经过。” 云珠:“顾老是国之重臣,皇上肯定牵挂。” 曹勋笑道:“我看皇上更想知道你哥哥是怎么将阿敏扶上马背的。” 云珠疑惑地看过来。 曹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会想到这方面。” 嫁国舅 第51节 云珠靠近他一些,小声问:“那你觉得,皇上会高兴我们两家联姻吗?” 曹勋摸她的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上便是如此。” 况且权贵之家联姻这种事,放在京城根本不可能避免,高门之家,对要娶进来的儿媳妇有门第要求,对要娶走他们女儿的女婿要求也不会低到哪去,所以没有意外情况时,高门只会挑选家世相当的高门联姻,因为怕皇帝忌惮便与寒门结亲的屈指可数。 联姻也并不意味着两家真就牢牢地绑在一起了,一方能跟着另一方享受好处当然是好事,一旦某一方犯了要砍头抄家的大罪,另一方大可将嫁出去的女儿当成弃子,亦或将娶进来的儿媳休弃,很少听说联姻之家会有难同当。 包括皇上自己,后宫多少妃嫔,也没见皇上真的厚待每一家亲家了,还不是择贤而用、当罚则罚。 归根结底,皇上相信他身边的这些重臣,不认为两家的子女成个亲就会威胁到他的帝位。 云珠也觉得元庆帝不会计较这些,不然京城那么多高门联姻,元庆帝光担心这些都要睡不着了。 “那你觉得,顾老他们会赞成吗?” 曹勋:“顾老、清河都很疼爱阿敏,只要阿敏真的喜欢你哥哥,他们便不会反对。” 云珠笑:“那肯定能成了。” 曹勋将她抱到怀里:“对你哥哥这么有信心?” 云珠哼道:“靠他,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嫂子,是阿敏的脸红给了我信心。” 曹勋摸了摸她的脸:“小姑娘脸红,就一定是喜欢对方?” 云珠:“那当然,不然脸红什么。” 她就撞见过很多闺秀在曹绍面前脸红,欲语还休的。 她想起了那些旧事,冷不丁听曹勋问道:“你有脸红过吗?” 云珠把玩他袖口的动作一顿。 她好像没有为哪个少年郎脸红过,倒是经常看他们为她的注视红脸或红耳朵。 可对上曹勋俯视下来的平和眼眸,云珠福至心灵地道:“好像有过一次。” 曹勋示意她继续说。 云珠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遍,偏头哼道:“你们回京那天,我看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脸上好像有点热。” 曹勋:“是吗,哪个大将军?” 云珠唇角上扬:“忘了,就记得他年纪不小了,却还没有成亲,我便试着去勾了勾。” 曹勋笑了:“你在街上当着哥哥弟弟的面勾他时都没脸红,第一天见到他时还会脸热?” 云珠瞪他:“爱信不信。” 曹勋当然不信,因为那天他看得清清楚楚,别的闺秀都拿团扇挡着脸,就她,手里空空,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们这些刚从战场回来的满身肃杀的武将,精致小巧的下巴微微扬着,带着一种挑剔审视的倨傲,就算哪个将军注意到她,她也不会躲,更不会羞,只当施舍了对方一瞬的美貌。 那时,曹勋还不知道雅间里的美人是谁。 没想到很快就见到了,胆大包天的小姑娘,双手圈着哥哥的腰,歪着脑袋拿眼神招惹他。 第43章 是刀,还是磨刀石 到傍晚的时候,顾首辅中暑再被李耀背回来的事迹已经在南苑传开了。 本是一段文臣武官的寻常佳话,因为里面又牵涉到了顾首辅温柔貌美的孙女,这佳话就多了另一种味道。 曹皇后很难不去在意。 傍晚,元庆帝来她这边用的晚饭。 刚刚四十一岁的元庆帝,气度也算雍容华贵,只是这些年元庆帝越来越懒,跟他养的那些猫似的不爱动弹,脸上的肉就渐渐积了起来,且是松弛的状态,再不复年轻时候的风流倜傥。 曹皇后刚进宫的时候还是很爱慕元庆帝的,然而随着元庆帝的“老态渐显”,那份爱慕也悄悄地随风散了,如今她早已不在乎元庆帝是否又宠幸了哪个年轻的美人,只要儿子的太子位置稳稳当当,曹皇后基本不需要操心什么事。 不过,在元庆帝面前,曹皇后还是会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恋慕。 她温柔细致地照顾着元庆帝的饮食。 饭后,元庆帝照例服了一枚养生丹,才咽下去,曹皇后马上就喂来一颗酸酸甜甜的杏果蜜饯。 丹药入腹,渐渐起了效用,元庆帝只觉得神清气爽,若是白日,他可能会去草原跑马舒展筋骨,因是晚上,他便将这份好精神用在了曹皇后身上。 元庆帝是个喜欢享受的人,虽然他现在最喜欢逗猫,但女色上他也没有完全戒掉,只是不会再像年轻时候花功夫哄后妃们欢心了,睡完就算了事。 曹皇后娇柔婉转的声音持续了两刻来钟,因为那养生丹确实厉害,不光元庆帝恢复了昔日雄风,曹皇后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事后是夫妻相拥温存的时候,曹皇后耐心地等着,等元庆帝主动说起闲话了,曹皇后才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了李耀与顾首辅的事上:“李耀救了顾首辅祖孙俩,他又尚未娶妻,皇上觉得,顾老会不会出于感激,把孙女许配给李耀?” 元庆帝摸着曹皇后滑腻的肩头,笑道:“朕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会知道。” 曹皇后蹭了蹭元庆帝的下巴:“但愿顾老没这种想法,顾敏那孩子,我也很喜欢呢。” 元庆帝看看曹皇后,意外道:“你是想撮合顾敏与怀北?” 怀北是曹绍的字。 曹皇后点点头,柔声道:“云珠与怀北青梅竹马,我本来最看好他们,谁知道他们俩没有缘分,放眼京城其他闺秀,顾敏温柔有才情,再适合怀北不过,只是今年家里已经办过一次喜事,我便打算明年再替他们撮合的。” 其实曹皇后最想让顾敏做自己的儿媳妇,奈何儿子太小,两人的年纪并不合适。 顾首辅才五十多岁,怎么也能再做十年的首辅,十年之后,她的儿子也长大成人,大皇子、二皇子远在外地就藩,再难有什么威胁儿子的皇位。 顾敏最好嫁给弟弟,不嫁弟弟嫁别人也行,但绝对不能嫁进李家。 李家可是有个对母亲恨之入骨的李云珠,那么一个美人天天在曹勋枕边吹耳旁风,极有可能让曹勋与她们这边的隔阂越来越深,甚至去支持他的另一个外甥二皇子。 光曹勋、李家的势力就够让她担忧了,再来一个顾家,曹皇后恐怕再难睡一个整觉。 元庆帝自言自语似的道:“顾敏与怀北,确实郎才女貌,就怕怀北还没放下旧情。” 曹皇后笑道:“哪能呢,云珠都嫁给哥哥了,成了他的大嫂,他饱读圣贤书,不可能做出那等糊涂事,那天在狩猎场,您也瞧见了,他夺得魁首多么意气风发,哪有一点沉溺旧事的影子,听我母亲说,他与哥哥手足情深,常常切磋武艺或去郊外跑马。” 元庆帝打了个哈欠:“如此甚好,朕也盼望他们兄弟和睦,一心一意地为朝廷效力。” 曹皇后:“那,皇上也赞成的话,明日我请首辅夫人过来喝茶?” 元庆帝:“请吧,你真能做成这个媒,朕也为怀北赐婚。” 曹皇后满眼都是笑意,搂着元庆帝的脖子亲了一口。 元庆帝笑着拍拍她的背。 翌日上午,曹皇后果然派人来请首辅夫人。 首辅夫人一边换衣服一边跟躺在床上静养的丈夫揣度皇后的意思:“娘娘若是关怀你的病情,派个公公嬷嬷跑一趟就行了,为何还非要我过去?” 顾首辅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可能跟阿敏的婚事有关。” 亲眼看着李耀那莽夫把孙女举到马背上时,顾首辅就猜到外面要有些闲言碎语了,年轻小男女的新鲜事,连皇上都有过问,更何况娘娘。 首辅夫人想起了潘氏。 潘氏最中意的亲儿媳妇,应该是李云珠、谢文英这种勋贵将族家的闺秀,只是前者被潘氏自己丢掉了,后者也没有看上她,剩下的勋贵之家都没有什么大出息,潘氏便将目光投向了文官家的闺秀,第一个被看上的就是她的好孙女阿敏。 碍着曹绍上个月才被谢家拒婚,潘氏暂且只是稍微跟她多了些来往,还没好意思开那个口。 难道皇后娘娘怕她拿孙女去报李家的恩,准备捷足先登? 首辅夫人将这番猜测说给丈夫。 顾首辅睁开眼睛,哼道:“那我宁可选李耀那莽夫,也不要曹绍那小白脸。” 首辅夫人懂了,带上丫鬟去见曹皇后。 曹皇后先关心过顾首辅、顾敏的身体,客套一番,果然问起了顾敏的婚事:“阿敏已经十六了吧,您与顾老可选好了孙女婿?” 首辅夫人笑道:“娘娘问的真巧,昨日我才与宁国公夫人约好了,要把阿敏许配给李世子呢。” 曹皇后指甲都掐进手心肉了,面上惊讶道:“这么快?” 首辅夫人有些尴尬道:“不瞒娘娘,早在今年三月,大国舅李世子他们不是打了一场马球吗,那时候我们家阿敏就看上李世子的勇猛魁梧了,特意将手里的红绦相赠,可惜李世子没能领会她的心意,叫阿敏着实难过了一阵。好在这俩孩子合该有缘,昨日又叫李世子帮了阿敏一次,我怕好事多磨,便赶紧跟宁国公夫人定了下来。” 被首辅夫人这么一说,顾敏与李耀简直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曹皇后再想抢人,便成了棒打鸳鸯。 无论心里多烦躁,曹皇后都只能笑着表示恭喜。 闲话说完,首辅夫人行礼告退。 回到官舍外面的时候,首辅夫人居然还碰上了曹绍,小国舅爷穿了一件玉色的圆领锦袍,又俊俏又风流。 “见过老夫人。” 曹绍微笑着行礼。 只看他自己,首辅夫人挑不出一点错,甚至觉得这孩子看起来比李耀更配自家如花似玉的孙女。 可惜啊,潘氏照孟氏差得太远,孙女嫁到李家是享福,嫁到曹家只会被婆婆找茬! 首辅夫人先夸了一通曹绍,再问:“这是准备去哪啊?” 曹绍答道:“与同僚约了去爬山。” 首辅夫人便叫他快点去吧。 等首辅夫人回了顾家的小院,发现云珠竟然来了,在陪孙女说笑。 来得正好,首辅夫人打发了丫鬟,悄悄把曹皇后找她的事说了。 云珠真是没料到曹皇后或潘氏居然惦记上了顾敏! 连长兴侯那个武夫都看不上潘氏所为,母女俩怎么就有信心诗礼之家的顾家会同意? 顾敏关注的是另一件事,红着脸道:“祖母,您,您这么说,有跟国公夫人商量过吗?或许李世子并不愿意……” “愿意,愿意!”云珠连忙插话道,拉着顾敏的手直笑:“我哥哥昨天就知道我娘来提过亲了,说全凭我娘做主呢,只是他也知道自己举止粗鲁,不敢相信你居然会看上他。” 顾敏登时不好再说什么了,扭头害羞起来。 . 不提云珠将喜讯带回去,孟氏有多高兴,元庆帝很快就知道了曹皇后在首辅夫人那里受了挫。 元庆帝只觉得好笑,他的这位皇后,真没比她娘聪明多少。 传消息的小公公自发地退下了。 元庆帝怀里抱着猫,看向武场上隔了一段距离并立的二皇子与太子。 嫁国舅 第52节 两位皇子对面,是一模一样的两个箭靶。 元庆帝淡淡道:“开始吧。” 二皇子抬起手里的弓,箭已经搭好,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箭靶,瞄准后毫不犹豫地松手。 “嗖”的一声,二皇子这箭正中红心。 与此同时,太子的箭射在了另一个箭靶上红圈外的蓝圈与黄圈交界处。 对比非常明显。 二皇子神色平静地收弓,太子不悦地瞪他一眼,在心里埋怨父皇,二皇子大了他整整两岁,这么比一点都不公平! 元庆帝看向太子身边的四个伴读:“有谁自信射箭功夫能胜过二殿下吗?” 张护四人都垂着眼。 太子的性子,容不得伴读比他强,所以每次比赛射箭,他们都故意让着太子。 这时候站出来与二皇子比试,赢了也会被太子厌弃。 元庆帝笑笑,看向同样被他叫过来的李显:“你去跟二殿下比一比。” 李显领命,径直走进武场。 二皇子今年十三,李显十四,两人都能箭箭射中红心,但李显的力量明显更足,每一箭没得都比二皇子的深。 元庆帝又让李显与二皇子比试拳脚。 李显就像跟太子切磋时一样,全力以赴,很快就锁住了二皇子的手臂。 二皇子挣脱不出,认输得倒也痛快。 元庆帝当着众人的面问李显:“你这般不留情面,就不怕二殿下记恨你?” 李显正色道:“皇上要看我展现武艺,我若不全力以赴,是为欺君。” 元庆帝:“若朕不在,你又如何?” 李显:“二殿下为尊,我同样不会隐瞒实力骗他。” 元庆帝笑道:“那你会骗谁?张护他们?” 张护四个少年都看向李显。 李显垂眸看着脚下地面,朗声道:“祖父教我做一个正直诚信之人,除非战场战术需要,我不会骗任何人。” 元庆帝赞许地点点头:“这般好儿郎,放在宫外倒是可惜了,太子身边伴读已满,朕调你去二殿下身边伴读,你可愿意?” 李显单膝跪下,拱手道:“臣遵旨。” 二皇子惊讶之后,连忙也行礼道:“儿臣谢过父皇。” 元庆帝免了二人的礼,看向太子那边。 太子的脸蛋尚且带着几分幼童的肥嫩,这会儿却一片惨白,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皇。 元庆帝并没有再说什么,抱着怀里的猫离开了武场。 太子这才恨恨地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眼观鼻鼻观心,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 父皇究竟是要他变成一把刀,还是要他做太子的磨刀石? 第44章 “不管将来如何,有我在,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云珠这两日几乎都待在娘家的小院,为自己将要有个性情相投的嫂子而雀跃。 所以,当李显从武场那边回来,罕见地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她们,云珠与母亲都很意外。 要知道,昨日李显听说大哥可能要娶顾敏了,都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孟氏逗小儿子:“难不成,你也在外面英雄救美了?” 小儿子才十四,孟氏估计自己还可以轻松好几年再开始为小儿媳妇操心。 李显顿了顿,问:“父亲与我大哥去哪了?” 孟氏:“你爹与长兴侯去比枪了,你大哥去钓鱼了。” 李显:“钓鱼?”大哥哪里有钓鱼的耐性。 孟氏笑道:“顾老要喝鱼汤,还必须是你大哥钓上来的鱼。” 连孟氏都经常嫌弃自己的长子,人家顾老肯定也有嫌弃的地方,当然要想法子收拾收拾这个准孙女婿。 顾老折腾哥哥的手段,倒是让云珠想起了故去的祖父,严厉嫌弃之下藏着关心与期待。 她问弟弟:“娘说你被皇上叫过去了,可是皇上说了什么?” 李显看看姐姐,叫伺候的丫鬟们都退下,低声道:“刚刚在武场上,皇上要我给二殿下做伴读。” 孟氏呆住了,云珠也久久没能说出一个字。 但凡皇子,身边都会安排几个伴读,而且都是从世家勋贵子弟里面挑选的聪慧之人。 太子有,跛脚的大皇子有,二皇子当然也有,但后面二者的伴读出身绝对不会超过太子那边的。 李显虽然不是世子,宁国公府的出身也让元庆帝当年为太子选伴读时第一个挑上了他,再加上元庆帝与李雍的关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元庆帝此举的双重期许,既希望李家全心地拥护太子,也希望太子将来继续重用元庆帝极为宠信的李家。 相当于亲上加亲的安排,于太子、李家都是好事一桩。 偏偏中间出了岔子,因为李雍的三次败仗,太子看不上李显了。 可以说,太子与李家的关系已经出了裂痕,这时候元庆帝再把李显安排到二皇子身边,谁能不多想? 这是一件震惊整个南苑的大事。 李耀还在湖边骂骂咧咧地钓鱼,正与谢震战得正酣的李雍得到消息后,冷汗刷刷地就下来了,在谢震幸灾乐祸的看戏笑容里匆匆离去。 李雍先去的行宫,求见元庆帝。 等他走进元庆帝的书房,发现顾首辅居然也在,可能是没喝到鱼汤,尚未完全从中暑虚弱中恢复过来的顾首辅脸色有些憔悴,却还得打着精神陪元庆帝下棋。 元庆帝落完一子,瞧见李雍,笑道:“你跟谢侯比枪,谁赢了?” 李雍苦着脸道:“还没比完,皇上,您这闹得又是哪一出啊?” 书房没有外人,他与元庆帝几乎是穿过一条裤子的关系,年少时常常替元庆帝背锅、善后,对李雍来说,今日元庆帝便是又任性胡来了一次。顾首辅呢,他是臣子,在元庆帝心里却也是半师半长辈的亲近之人,不需要避嫌。 元庆帝不满:“怎么就是胡闹了?太子越大越不懂事,朕得给他紧紧皮,倘若他真是个难成大器的,朕也不会……” 顾首辅抬手打断他:“皇上切莫冲动,太子尚且年少,难免有些孩子脾气,绝不至于让您动那心思。” 元庆帝:“朕没指望他自己有太大本事,但总要有识人之明,连良莠忠奸都分辨不出来,朕如何放心把这大好江山给他?” 李雍替太子说话:“显哥儿就是个普通孩子,没有皇上夸得那么好,他那性子,往好听了说是刚正不阿,其实就是执拗不知变通,别说太子了,就是臣也经常被他气到,皇上万不可因为太子弃用显哥儿之事便对太子有那么大的偏见。” 元庆帝嗤笑:“你连自己本事在哪都看不清,还教朕看人来了?” 旧事重提,李雍脸上一红。 元庆帝给他讲道理:“你们李家代代都是猛将忠臣,你虽然打仗不行,对朕也是忠心耿耿,显哥儿文武双全谨慎持重,最难能可贵的便是那一颗刚正不阿的忠君之心,这样可以全心信任的将军他居然还嫌弃,只喜欢那些糊弄他的阿谀奉承之流,不是昏是什么?” 所谓贤臣良将,忠心与才干缺一不可,只要满足了这两点,有些小脾气都可以忍,无伤大雅。 元庆帝自己就是个没有太大本事的人,可他也不需要多了不得的学识与武艺,只要他会选人,自然会有李老国公、曹勋父子、谢震等大将为他练兵安邦,会有顾首辅等贤臣为他安民兴国,该做的事情都有人做,皇帝便可高枕无忧享受清闲。 李雍叹道:“太子还小,您可以慢慢教他这些道理。” 元庆帝:“这还需要朕教?朕给他选了那么多好先生,首辅也亲自为他上课,难不成没教过这些?再说了,朕也教过他的,更是亲自示范给他看,他不是那块儿料朕有什么办法?” 李雍:“……” 他忽然想到了自家长子,不得不说,同样的父母就是能生出性情完全不同的子女,有时候真不是父母教不教的事,否则他早把长子教得跟老三一样稳重了。 顾首辅语重心长地道:“皇上可以对太子有不满,却绝不可轻易动易储之心,太子并无大过,易储难以服众。” 元庆帝:“朕暂且也没有想易,只是先给他紧紧皮。” 他要看看太子如何应对此事。 顾首辅:“就怕群臣擅自揣摩圣意,人心不齐从此生乱啊。” 李雍:“要不,咱们两家的婚约就算了?” 光是宁国公府被人猜疑可能会支持二皇子就够乱了,真把顾家也牵扯进来,李雍现在已经头疼了。 元庆帝:“算什么算?首辅夫人亲口对皇后说的,你们两家即将结亲,你现在改口,皇后会怎么想?” 曹皇后会认为顾首辅不敢跟太子对着干,太子也就知道他的地位非常稳了,根本吃不到教训。 顾首辅朝李雍冷笑:“错过阿敏,你觉得还有哪家闺秀会看上你家那莽夫?” 李雍满脸尴尬。 顾首辅:“你若只想图省心,那就算了,我也不想叫阿敏受委屈。” 元庆帝也劝李雍:“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朕不疑你,别人如何猜忌也没有用。” 顾首辅都不怕麻烦,李雍就更不怕了,李家的忠心是十几代男儿用血换来的,日月可鉴。 . “皇上只是惜才,叫显哥儿给二殿下做伴读而已。” “身正不怕影子歪,管外人如何议论。” “官场上的事我们会处理好,你照顾好自己跟复山就行了,不必忧虑。” 这都是李雍嘱咐女儿的话,云珠若有什么猜测,没说完就会被父亲打断,叫她不要揣测朝堂之事。 女子不得干政,这是传了千百年的老规矩。 云珠明白父亲是怕她知道太多容易祸从口出,可那种哄小孩子的态度,还是叫她恼火。 “是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现在是曹家的人了,还担心你们做什么,以后我就操心我跟你女婿了,没事也不会再回来。” 云珠对着父亲丢下一长串气话,就要离开。 李雍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意思? 嫁国舅 第53节 孟氏叫他不用管,自己追上女儿,好好哄了一通:“别怪你爹,这事干系太大,不该说的,他连我也不会告诉,包括你大哥。” 云珠抿唇。 孟氏:“好了好了,早点回去吧,复山应该也回来了。” 云珠点点头。 出了院子,云珠一脸的若无其事,等回了自己的地盘,她的闷闷不乐就藏不住了,也没有必要藏。 见曹勋姿态悠闲地靠在次间的榻上看书,云珠狐疑地打量他几眼。 曹勋也在看她,放下书,笑道:“谁惹你不开心了?” 云珠哼道:“我弟弟的事,你没听说?” 曹勋朝她招手。 云珠脱了绣鞋,坐到他身边,连翘、石榴都在外面守着,并未进来。 要说这样的事,曹勋将小夫人抱到怀里,低声道:“听说了,你在岳父那边,应该也听了一堆大道理?” 云珠:“道理是道理,我能不担心吗,太子本来就不喜欢弟弟,现在弟弟又去了二殿下身边,等太子登基了,第一个打压的就是我们家。” 曹勋:“你能考虑到的,皇上也能想到,以他跟岳父的情分,他不会让李家或顾家面对那种处境。” 云珠看看他,凑到他耳边问:“你是说,皇上可能会改立二殿下?” 她发出的几乎是气音,温热的气息随着每一个字吹拂在曹勋的耳廓。 等她说完,曹勋也俯到她的耳边,同样用气音回答:“不无可能。” 云珠的心一阵火热,李家与太子的梁子已经结下了,非李家所想,是太子先看李家不顺眼的,如果真能换二皇子做储君,对李家绝对是件好事。 “万一没改呢?”云珠不能光琢磨好的。 曹勋亲了亲她的耳垂:“那也还有我。” 大皇子肯定是不可能的,无论二皇子还是太子,母族都是曹家。 云珠沉默片刻,提醒他道:“哪个都不是你的至亲外甥。” 太子真登基,他或许依然敬重曹勋这个有本事的舅舅,却不会看在舅舅的面子上继续重用被他不喜的李家。 曹勋笑道:“我能有今日,靠的也不是我国舅爷的身份。” 他揉了揉小夫人依然蹙着的眉尖,看着她道:“不管将来如何,有我在,便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会在岳父他们遇到不公时袖手旁观。” 云珠心想,这话跟父亲安慰她的话也没有太大不同。 只是,至少曹勋愿意跟她谈及这些。 更重要的是,他是国舅,无论哪个皇子登基,他的地位都不会被动摇。 所以,云珠与他做对儿“恩爱夫妻”总是没错的。 第45章 “跟年纪无关,是男人都吃你那一套。” 李雍、顾首辅算是知道内情的,元庆帝并没有马上要改立太子的打算,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 曹勋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二皇子、太子都是他的外甥,他根本不需要为这件事费太多心思。 其他的臣子们就算想站队,也要观望一段时间,不至于马上就表现出什么。 只有才十一岁的太子,真的被素来温和的元庆帝吓到了。 曹皇后那底气不足的安抚也没有用,在经历了一晚的辗转反侧之后,李显才成为二皇子伴读的次日清晨,太子竟然发起烧来。 元庆帝、曹皇后得到消息,一起来看儿子。 太子躺在皇上,小脸黄里透红,见到元庆帝,他目光瑟缩,带着明显的惧意。 这副模样,看得元庆帝又心疼又生气,心疼儿子生病,生气儿子没出息,一点压力都扛不住! 做皇帝的,天下之事都扛在肩上,太子现在经历的才哪到哪? 谁都知道太子这是心病。 御医离开后,元庆帝把曹皇后也撵了出去,只他自己坐在太子的病床前,摸着小少年的额头道:“怕什么,朕只是叫李显去你二哥身边伴读,又没有别的意思,你依然是朕的太子。” 这样的温柔一下子戳中了太子的心窝,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化成了委屈的泪水不断滚落:“父皇,您真没想废了我吗?” 元庆帝心道,昨天他只有三成想,如今看到太子的胆小如鼠,他已经变成五成想了! 可改立太子确实没有那么容易,文臣那一关最难过,连顾首辅都不会支持他。 元庆帝很怕麻烦,所以,他愿意再给太子几年的机会,顺便也是看看二皇子的能力,最终再做决断。 “没有的事,朕只是欣赏李显那孩子,把他放到你二哥那边,也能激励你们读书练武。” 元庆帝目光温和地看着太子,颇有鼓励儿子倾诉心事之意。 太子果然被慈父蛊惑,低声说出自己的顾虑:“就怕宁国公府因此暗中支持二哥。” 元庆帝笑:“李家皆是忠君之人,朕是皇帝,他们忠于朕,将来你继承了朕的位置,他们也会继续忠于你。更何况朕只是给了李显一个陪你二哥读书的差事,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依然在你二哥之上,只要你学会收拢人心,他还是更愿意为你所用。” 太子想起李显对他的冷淡态度,解释道:“不瞒父皇,我已经重新招揽过他,可他不肯领我的情。” 元庆帝改从另一个角度教儿子:“他不领情又如何,宁国公府现在是李雍当家,李雍之后是李耀,怎么都轮不到李显,李显不领你的情,你还可以收拢李雍李耀的心,只要他们父子都忠于你,无需你开口,他们便会想办法让李显也只忠于你。” 太子下意识地想反驳父皇,人家那是亲父子亲兄弟,自然一条心,怎么会偏帮他? 脑海里却浮现出父皇与李雍相谈甚欢的画面。 父皇那么相信李雍,绝不会把李雍往坏了想。 因此,太子只是受教般点点头。 元庆帝如释重负,该提点的都提点了,如此太子还不开窍的话,那就真的不要怪他这个父皇心狠无情。 . 得知太子抱恙,曹勋对云珠道:“我们也去探望探望,顺便叫上二弟。” 云珠:“就怕太子见了我,心情更不好了。” 曹勋笑:“怎么会,你现在是他的舅母。” 他的神色语气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云珠总觉得,他那话好像藏了点别的意思。 好在这样的面子活,云珠也愿意陪曹勋一起做。 等云珠换上一套颜色比较素淡的衣裙,曹绍已经被曹勋派人叫过来了,兄弟俩坐在堂屋说着话。 云珠换衣服的时候想了很多。 弟弟已经在二皇子身边了,将来真的改立太子,李家、曹家在京城的地位都不会有大变化。 她要准备的是太子不变的情况,以太子的心胸,登基后必然会打压李家。 到那时,曹绍这个亲舅舅去劝说太子什么,可能会比曹勋更管用。 所以,她既要跟曹勋做恩爱夫妻,也不能太冷了曹绍的心,至少要维持表面的和气,潘氏那边因为已经无法缓和了,反倒不必刻意改变态度,有情分才能利用,潘氏对她只有恨。 “二弟来得好快,倒显得我失礼了。” 走到曹勋身边,云珠朝曹绍笑了笑,就像一个普通的和善嫂子,与前几日曹勋叫曹绍过来吃饭时一样。 可曹绍能感觉到区别。 七月里谢家拒绝母亲的提亲后,云珠看他的眼神先是讽刺,渐渐地就变成了漠不关心的冷淡,直到他在狩猎赛上得了魁首,她才又恢复了这种表面和气的笑。 能看到她的笑容,曹绍便很满足了。 曹勋看看寒暄过后便将目光投到他身上的小夫人,离席道:“走吧。” 从官舍到行宫有很长的一段路。 曹绍自觉地让兄嫂走在他前面。 今日的云珠,穿得素淡,头上也只有一支玉簪、两朵淡粉的碧玺珠花,耳朵上戴着小巧雅致的珍珠坠子。 她歪头与曹勋说话时,曹绍能看见她白里透粉的娇嫩脸庞,看见她浓密卷翘的睫毛。 此时的云珠身上,是一种宁静柔和的美。 曹绍不敢多看,垂眸时想,倘若云珠不怨怪他,大哥不疑他,他就这么一直站在后面看着她与大哥相敬如宾也知足了,别无所求。 太子的别院到了。 元庆帝已经离去,曹皇后守着儿子。 曹勋带着妻子弟弟先给母子俩行礼。 曹皇后坐在儿子床边,笑容里掺杂着疲惫:“这边没有外人,哥哥嫂子就别客气了,怀北也是,都免礼吧。” 她多看了一眼云珠。 在探望人这件事,讲究举止有度的男人们远不及女子更能表达关心之情,云珠便丢下曹勋兄弟,一脸关切地来到太子床边,见到太子憔悴的小脸,云珠心疼地道:“脸这么红,烧是不是还没退?喝过药了吗?” 曹皇后知道她是客套,或许也有几分关心,太子感受到的却是毫不掺假的温柔,尤其这份温柔还来自一位极其美丽的舅母。 可以说,在看到云珠轻锁的眉尖、装满担忧的水润眼眸的那一瞬间,太子居然忘了身体的不适。 他根本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呆呆地道:“喝过药了,舅母不用担心。” 云珠聪明地没有去问太子是怎么病的,只继续用怜惜的眼眸看着太子,一边问曹皇后御医怎么说的。 曹皇后柔声回应着。 曹勋、曹绍暂且都成了看客,视线在三人身上游走。 曹勋想,他的小夫人比他更会做面子活儿。 曹绍想,原来云珠也会这般关心人,以前他生病,云珠只会奚落他笨,这么大人不会照顾自己,温柔什么的,云珠只会叫他保持距离,别把病气过给她。 果然小孩子就是占便宜。 曹绍微酸地看向太子。 太子正享受着美人舅母的温柔,舅舅们开不开口都无所谓了。 曹皇后见儿子喜欢云珠,趁机将曹勋叫到屏风另一侧,错过这次机会,她见弟弟还容易些,却再难光明正大地找曹勋商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