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牌过气后》 头牌过气后 第1节 头牌过气后 作者:马马达 【文案】 阅读指南: 1.早期放飞自我产物,慎; 2.洁癖党慎。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重生 甜文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舒念 ┃ 配角:甲乙丙丁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仇人相见,分外脸红 立意:你是最初,也是最终 第一卷:悬火 第1章 祸害 ◎做个像样的祸害。◎ 京城三伏天,郊狱久不见阳光,又兼暑热之气侵袭,便有难闻的气味泛滥弥漫,几难喘息。 狱使皱眉,一手伸袖掩鼻,偷眼见身后那身着宝蓝绣银官服之人眉目淡静,面无愠色,忙把袖子放了下来,陪笑道,“天气炎热,致此间气味不佳,委屈鹤使。” 那人衣上银鹤本就栩栩如生,在夹道忽明忽暗火光映衬之下,几欲振翅而飞,久在京城之人,无人不识这正是皇帝陛下禁卫九鹤府官服——九鹤凌空。 来人正是九鹤府五鹤使,舒念。 舒念冷笑一声。 二人在夹道尽头一个转弯,便露出对着的两扇紧闭的牢门,门首各一扇铁皮小窗,查探时需打开小窗——不似前方牢狱只得铁栅相隔,一眼望穿。 狱使心知这位鹤使与里间人关系非同一般,陪笑道,“狱监吩咐把人放在这天字号,虽不能跟外头比,却也很看得过去了。” “打开!” “呛啷”一声,落了锁。 舒念在门前停了片时,方推门而入。 方方正正一间屋子,壁上一盏牛油小烛颤巍巍摇曳,一点光线忽明忽暗,墙角一张板床,堆着干草被褥等物,褥中隐约可见人形。 便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嘶声叫道,“舒小五,你怎么来了?” 舒念回头,那狱使十分乖觉,低着头退了出去,还很贴心地掩了门。舒念上前,便见一名十三四岁小少年,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虽是三伏天流油出汗的时节,那人却密密裹着一床棉被,尤在被间瑟瑟发抖。 舒念凑到近处,见那人虽是双目紧闭,眼睫却不住发抖,想是仍有意识,便斥了一声,“小声些!” 少年强绷的戾气一戳就破,扁了扁嘴,泫然泣道,“郎君昨……昨日便听不见了……” 舒念正伸手扯开被角,意欲把脉,闻言指尖一滞,“听不见了……那应是也瞧不见了?” 少年要哭不哭地点头。 舒念低头诊了一时,又慢慢与他手腕掩回被间——便见他面白若纸,唇色灰白,连眉目也淡得仿佛只需轻轻一抹,便会凭空消失。 少年惶惶然自言自语,“初时还能进些粥食,自前日瞧不见东西,便不肯吃喝,先时还能强灌些粥水,后来便水米不进……若不是仍有气息……” “起来,背着他跟我走!” “去哪?”少年越发将那人抱紧,“舒小五,你又要耍甚么花招?” 舒念冷笑一声,“你要留在此间也可……”朝那人抬了抬下巴,“能不能活过今夜,却是两说。” 少年终于还是爬了起来,本待将那人连被抱起,然而他毕竟年少,那人身形又极是修长,竟是一举不得。迟疑一时,只能去了被卧,勉强将人负在背上。 那人裹在被在犹在不住战栗,此时越发抖得有如秋风中一片枯叶,齿列撞击,格格作响。 舒念在门边袖手而立,见少年终于过来,“呛啷”一声拉开郊狱沉重的铁门—— 守在外间的狱使大惊失色,迎面拦阻,“鹤使这是?” 舒念从怀中掣出一块银色令牌,翻手一亮,“九鹤府奉上官令,前来提人。” 狱使应了个“是”字,却仍是迟疑,双膝一屈迎头跪下,“求鹤使留个字据。” 舒念从怀中摸出一张盖着鲜红戳子的纸,掷在地上,冷笑道,“狗才,难道我会讹你?”一足踹在狱使肩上,将他实实翻了个个儿,大步离开。 狱使也不生气,拾了那张纸匆匆看了一回,心头一块大石放下,仰面躺在地上长声叫道,“恭送鹤使!” 少年越看越是惊奇,匆匆跟上。 三人出了郊狱,已有小队骑兵在外等候,跟着一辆极大的马车,领头的青年二十余岁,与舒念身上服色一般模样——亦是九鹤府中人——目光轻飘飘地从舒念身后二人身上掠过,吃吃笑道,“竟还活着,果然命大……” 少年怒目相向。 舒念听若不闻,喝令少年,“上车!” 少年渐渐警惕,“舒小五,咱们这是去哪?朝廷要如何处置郎君?” 那青年哈哈大笑。 舒念皱眉,“你若不走,难道还想留在郊狱?” 少年一滞,感觉背上那人越发抖得厉害,再拖延下去只怕冷也冷死了,再不敢迟疑,背了那人上车,却见车上燃着一只炭盆——这三伏天气,除了眼前这位病人,难道谁还要用炭盆么? 应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便稍感放心。 马车辘辘前行,约摸走了一刻工夫,到得一间民舍门前,那青年道,“小五,就在此间了事吧。” 舒念并不理他,翻身下马,上前揭了车帘,向少年道,“快些下车。” 少年心生疑惑,“这是哪里?” “下车!” 少年只得跟着舒念入内,却见那青年带着的一众人马并不跟着他们,自留在外间持刀散立,仿佛在外间游弋监视一般。 入得室内,便见舒念已经除了披风,正自立在水盆架前洗手,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扶他躺下。” 少年见室内布置雅洁,并不像个囚禁之所,稍稍安心,忙将那人稳妥安置床上,又将锦被展开与那人密密裹了。 舒念斥道,“盖什么被?打开!衣裳解了。” 少年回头,便见舒念手执一柄针带,上面密密别着数十支长短不一的银针,猜测应是施针治病。他自来知晓舒念医术了得,由不得心生希望,忙与那人解开衣襟,露出雪白清瘦的一个躯体——肩宽腰窄,秀美至极。 解至腰际时,忍不住看了舒念一眼,迟疑了一下。 舒念八风不动,“解啊,发什么愣?” 少年只得依言照办。薄薄的内衫尽数敞开,褥间笔直秀长两条腿,那肤色是极致的白,因在重病之中,冷入骨髓,一个躯体紧张而僵硬,连足弓都拉作一条直线,仿如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稍加碰触,便要玉碎眼前。 “我要下针,按着他,休叫他动弹!”舒念吩咐一声,便持针上前,自灵台始,往奇经八脉缓缓入针。 银针逐一针入,那人虽不住痉挛,却无多少反应,少年渐生懈怠,慢慢走神。 舒念往膻中处入了一针时,那人忽然右臂一抬,拼命往胸口抓去,面上神情痛苦非常。舒念大吃一惊,厉声道,“叫你按着他!” 少年三魂六魄尽皆归位,倾身上前按住那人双臂,小声道,“大夫施针呢,郎君且忍一忍……” 那人恍若不闻,仍旧奋力挣扎,然而毕竟久病乏力,被少年困于掌中,竟有如困兽形状,少年心生不忍,催促,“舒小五,你快着些!” 舒念不为所动,下手越来越快,不过隔了顿饭工夫,那人苍白的躯体之上已密密入了数十枚银针。 那人挣扎骤停,眼皮一掀,竟然张开眼来。 少年大喜,“郎君!” 舒念一惊后退,却见那人双目大睁,瞳仁却是黑沉沉的不见一丝光泽,心下惊疑难定。 那人木木睁了一时,眼皮耷拉下来,头颅往侧边一偏,吐出一口气,夕阳之下,只见两片灰白的嘴唇轻轻翕动。 舒念俯身倾听,却只听到一个极轻的气音。 少年来回看了他二人一时,“郎君……醒了?” “你看他像醒了的模样?”舒念哼了一声,自往架前水盆处洗手。 少年忍了许久,“郎君这是什么病?” “不是病。”舒念擦干双手,收拾针带,“是中毒。他中的毒名叫情丝绕,毒发之初发热症,烧个七八日不省人事,热度一退,先失视觉,再失听觉,又发寒症,冷个三四日,无药可医。” “情丝绕?”少年失声,“唐门奇毒情丝绕?世上真有这等邪门毒物?” “唐门有这等能耐?”舒念冷笑,“制此毒之人曾经言道,坠世间情爱者,一时五内如焚,一时如坠冰原,生不得解,唯有一死,方可脱难——故而此毒以情丝为名。” 二人俱各沉默。 少年惶惶然,“可有解法?” 舒念不答,“可曾说过什么?” 少年怔住。 “或是唤过什么人?” 少年仔细回忆一时,摇头道,“郎君心志坚硬,清醒时始终一言不发,只……只那日烧得糊涂时,说……”他说着瞧了舒念一眼,“让找舒念来。” 舒念扶在褥间的手指倏地收紧,复又盈盈笑道,“找我做甚?” 少年不情不愿道,“只说得一句找舒念,我又怎知何事?” 舒念沉默一时,忽道,“郊狱气味不佳,你去洗洗,再来照顾。” 少年闻闻自己身上果然一股子馊味,想来舒念施针治病一通折腾,应是不会害自家郎君,便放下心来往外走。走到院内,想起还有一事未曾告知,又掀帘入内,刚欲开口,便见舒念手持一柄精钢匕首,正明闪闪往床上那人腹间刺去,顿时大惊失色,急道,“住手!” 舒念回头。 少年疾步上前,正待欺身拦阻,却被一人自后方擒住双臂,回头看时,正是早前郊狱外的九鹤府青年。少年只觉臂上双手坚硬好似一把铁锁,左右挣脱不开,急叫,“舒小五!你这武林祸害,果然替官家索命来么?” 头牌过气后 第2节 “要不然你以为如何?”青年哈哈大笑。 舒念手腕一沉,匕首直奔腹间而去。 “不要!” 舒念一惊坐起,身周漆黑如墨,仍是夜色深沉之时。抬手一抹额际,冷冰冰的尽是冷汗。 又做梦了。 舒念吐出一口浊气,复又仰面躺倒。 …… 祸害遗千年,这俗话说得果然不错。 她舒念一辈子七弄八弄的,十九岁大好年华上便把小命折腾没了,却居然还有机会再活一次—— 探手摸了摸身侧那柄乌漆抹黑的匕首,匕端镌着一朵红得滴血的宝相花——她如今既不是养尊处优的九鹤府五鹤使舒小五,也不是悠哉游哉的村间游医舒念,而是南疆苗氏一介微末女弟子苗千语,身畔杀机重重。 老天爷既让没让她这祸害去见阎王爷,便要不负众望地好好活着。 做个像样的祸害。 作者有话说: 今儿还有两章 新文初开,需要各位巨巨陪伴,求收藏留言,比心…… 第2章 吴侯 ◎苦恋不得,因爱生恨,愤而毁他终身◎ 舒念夜间不曾好睡,白日里便有些精神不济,下楼往食寮要了碗白粥,刚喝了两口,便见一名身穿染蓝色衣袍的青年手摇一柄折扇,悠哉下楼。 青年一见舒念,“这就吃上了?” 舒念没精打采抬了下眼皮,“千千你来了?” 来人正是舒念如今的所在师门——南疆苗氏的大弟子苗千千。 苗千千脚下踱着方步,手中一柄折扇摇得风生水起,“什么千千,老实叫大师哥。” 舒念从善如流,“千千大师哥。” 苗千千一扇骨磕在她脑门上,“再叫一声千千试试?” “小千千!苗千千!千千大公子?” 苗千千撩衣落座,一锤定音,“盛粥!” 二人对坐吃粥。 此间客栈正在官道之上,来往人多,又是饭时,食寮很快便坐满了人。 苗千千虽出身南疆,却自诩是个见过世面的讲究人,喝粥的动作是一种故作的斯文,二指拈匙,轻拿轻放,就差没翘个兰花指了。 舒念看得直翻白眼,却也只能老实实喝茶等着,一时被邻座几位小哥的闲聊吸引了注意,侧耳倾听,竟是在闲扯吴山藏剑楼一门的八卦,登时来了兴致,忙把耳朵拉得足有半尺高,细细倾听。 “那苏秀继楼主不过区区一年有余,诸山舍会这等盛会,怕是要出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吴山藏剑楼百年名门,家中清客门生数不胜数,能会干事的还少了?再说昆仑一脉此番也要参会,说不得崔述便要到场,苏秀怎肯在崔述面前跌了面子?” “崔述是谁?” “你这雏儿,竟连小吴侯崔述也不识得,那可是这百余来年头一号的传奇人物!不过这事说来也怪不得你,小吴侯名震江湖之时,你这雏儿只怕还在家中吃奶呢!” 众人哄然而笑。 少年怒道,“小爷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确然不知小吴侯何方神圣?” “那苏秀你总识得吧!前楼主苏循独子,当今藏剑楼主,在江湖中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就算是他,见了小吴侯,也得恭敬点儿!” “那又为了什么?” “只因那苏秀见了小吴侯,得叫一声二叔啊!” 少年惊道,“从未听闻苏循老楼主还有个兄弟!我虽年纪幼小,也知入得藏剑楼中,必要改随楼主姓,这藏剑楼中人人皆姓苏,小吴侯既是楼中人,却为何姓崔?” “那崔述在藏剑楼中时原唤作苏述,小小年纪便做了藏剑楼二当家,怎一个意气风发了得?当今圣上只见了他一回,便命回归本名崔述,御赐梧栖为字,取‘有凤来仪,非梧不栖’之意。圣上亲言:崔梧栖大有太/祖时吴侯风采,堪称武林吴侯,御笔亲书的这四个字,如今便藏在藏剑楼中——咱们江湖草莽中人,有福份受此圣恩的,你可曾听闻还有第二个?” “小吴侯怎会来诸山舍会?要不是一年前吐藩高手丹巴上昆仑挑衅,只怕这世上之人皆以为小吴侯早已死在郊狱门外,又或是弃尸不知何地荒野了呢!” “只可叹一代英雄,却被一介妇人逼入绝境,着实令人扼腕。” “甚么绝境?” “小吴侯六年前在平淮之役中击杀南淮王,为朝廷立下不世功勋,当今圣上御口亲命入朝掌禁卫九鹤府。说起来,这江湖子弟入朝为官者偶然有那么一个二个,可能得陛下信任,掌九鹤府的,除小吴侯外便也没有旁人了。” 少年听得心向往之,“然后呢?” “然后?然后便没有然后了……就在小吴侯初初入京,即将入主九鹤府的紧要关头,突然被监事府弹劾当日在平淮之役中逼良为妓,大大地有辱斯文……陛下刚下了旨意提拔,便生了这等打脸的事,圣心大怒,没过几日便将小吴侯投入郊狱待审……” 少年不屑,“自幼便听闻南淮王作乱时生灵涂炭,朝廷军情紧急关头,逼良为妓想来也是迫不得已,与天下太平相较,这等事不过区区小节,何至于此?” 那人压低声线悄声道,“当年小吴侯深受圣恩,若果然只是逼良为妓,只怕当今圣上也替他遮掩过去了……这事真实原因骇人听闻……据传小吴侯在平淮之役时,为取南淮王军情,曾……曾委身淮扬南院……” “南院?” “南淮王贪淫好色,男女不忌,南院……便是南淮男娼之所……” “虽说成大事不拘小节,然而入朝掌陛下禁卫,那是何等荣耀?然而入过男娼馆……非但小吴侯斯文扫地……连皇帝陛下也跟着面上无光。” 南淮王作乱时江淮一地民不聊生,崔述虽因声名所累无法入官,却因击杀南淮王,在民间声望极高——果然那少年扼腕道,“小吴侯既做下大事,便当留意机密些,如何能叫监事府知晓?” “你这说甚么话?难道隐瞒不报不为人知,便能入朝为官,主掌禁卫?” “……” 二人越辩越烈,一时大眼瞪小眼,只怕下一时便要对拍板砖,打将起来。 苗千千将粥碗一顿,大声道,“后来如何?” 一群人齐齐看他。 苗千千正色道,“正听得有滋味,速速继续!小吴侯既入了郊狱,又如何出狱,出狱如何不回藏剑楼,又如何在昆仑露面?” 少年大梦初醒,深知还是八卦重要,忙虚心道,“这位兄台说得是,求哥哥接着讲。” 那人便清了清嗓子,拿出说书的劲儿来,眉飞色舞道,“小吴侯在郊狱堪堪关了一月有余,便被放了出来,人人皆以为他这番大难已过,后来才知,这边刚出了郊狱,便被人以重手法破了气海,断了四肢筋脉,废了毕生功力。” 食寮中一时静若无人。 “小吴侯横行江湖多年,结仇甚多,此番废了武功,哪里还敢露面?这五六年不见踪迹,人人都以为他躲在藏剑楼中避祸,直到去岁春时,正易教高手丹巴上昆仑挑衅,打得甘门主无还手之力,几乎将昆仑灭门之际,小吴侯突然现身,把丹巴一脚踢下昆仑山门,滚了七八十级台阶才停了下来。” 这一时便连舒念也听得入了神。 “此事震惊江湖,方知小吴侯竟不知有何等际遇,气海被破四肢筋脉尽毁,竟还能再修一身神功——想是老天有眼,不忍见这般英雄好汉生而落魄,境遇凄凉罢!” “废他武功可是陛下旨意?” 那人大大摇头,“陛下虽因小吴侯在南院之事颜面扫地,心里却很惜小吴侯之才,非但好好放他出了郊狱,还再三言道期盼小吴侯再为国家效命之日,如何肯废他武功?废他武功另有其人……据闻小吴侯在淮扬南院之事,也是此人与监事府递的信儿——需知那监事府远在京城,小吴侯行事又甚是隐秘,若无人通风报信,淮扬乱兵中事,监事府不过一堆舞文弄墨之人,从何处得知?” 少年拍桌大怒,“何人如此歹毒?” “说来只怕你们也都有所耳闻,东海璇玑岛医尊薛渺的排行最末的女弟子,叫舒念的那一个!” 舒念冷不防听见自己名姓,一个手上不稳,茶盏倾斜,茶汁子便泼在手上,万幸那茶水已温,不曾烫着。 苗千千大是嫌弃,不住拿白眼翻她。 少年犹自愤愤骂个不住,“平生从未见此等心地恶毒之妇!便是她与小吴侯有仇不共戴天之仇,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何如此毒辣毁人声名,废人毕生武功?” “其中内情不得而知,不过江湖上有传言——”那人说着便闭了口,吊着旁人胃口。 少年正待催促时,却听一个声音笑道,“想是那舒念苦恋小吴侯不得,因爱生恨,愤而毁他终身?” 又是苗千千。 舒念一口水在喉间打了个突儿,咳了个昏天黑地。 说话那人倒吃了一惊,“这位兄台也曾听闻?” 苗千千扶案大笑,“在下初入中原,今日方知世上有小吴侯其人,又如何听闻?胡乱猜猜罢了——这男女之间,左不过这点爱恨纠缠之事,真是无趣啊无趣。” 舒念:“……” 那人被苗千千三两句话戳破悬念,顿时意兴阑珊,草草道,“小吴侯非但武功卓绝,又兼了难得的好相貌,少年英俊,与昆仑甘掌门亲妹甘书泠自幼相识,两情相悦,实是十分登对的一对璧人,却不想被舒念那妖女看上,横生变故,波折一生,实是不幸。” 苗千千正色道,“如今小吴侯既是身在昆仑,想是与那甘姑娘久别重逢,落难少侠得美人相助,重又名振江湖,这是何等佳话,有何不幸?” 少年怔住,复又大笑,“言之有理。” 食寮内凝重的气氛骤然冲淡,想来这世上,无人不乐意听些英雄美人终成眷属的佳话—— “那舒念呢?” 又又又又是苗千千! 舒念实是忍无可忍,拍桌道,“舒什么念?喝完粥快些走!” 苗千千哪里理她?扬声问,“小吴侯既是大难不死,必要寻舒念报仇,此人可死了么?” 作者有话说: 今儿还有一章…… 第3章 现身 ◎要走可以,剑留下◎ “妖女恶事做尽?焉能有甚么好下场?”那人亦大声应道,“却等不到小吴侯寻她晦气,五年前便死于非命,尸骨无存啦!” “好!” 众人齐声拍桌叫好。 舒念抚额,自己身死之事竟能叫这许多人齐齐叫好,实是不胜荣幸啊不胜荣幸—— 那少年叫好一时,不免好奇,“怎么死的?” “那妖女虽是心肠歹毒,却非一无是处。此人出身东海璇玑岛独手医尊薛渺门下,生平最擅制毒,用毒手段十分老辣狠毒,江湖中无人不惧。”那人说着又笑了起来,“谁料这妖女玩火日久,终是烧了自己——不知在炮制甚么歹毒/药物时,被那毒物侵体,一命呜呼啦!” 头牌过气后 第3节 少年大感失望,“就这么死了?” 舒念暗道这位妖女着实无用,死得太随意,实是对不住您这一份拳拳八卦之心了—— “不错!”那人续道,“万幸不曾叫妖女将那毒物留存世间,此物之歹毒闻所未闻,妖女非但中毒身死,竟连尸骨都不曾留下,融作一滩尸水……” 苗千千大是皱眉,“好好一个美人儿,死作这般形状,实是败兴啊败兴!” 少年奇道,“焉知是个美人?” 苗千千还不及答话,舒念将桌上面饼子一把塞入他口中,斥道,“美什么人?吃饭!” 说书那人也道,“听闻这妖女长得本也不丑,然而终日与毒物为伍,毒气入体,青面凸目,蒜鼻厚唇,实是叫人难以入目。” 众人俱各点头,嗯,妖女嘛,就是得长成这样才符合她的人设不是? 苗千千被塞了满嘴大饼,犹要说话,满嘴呜呜作响。 舒念哪里容他开口?笑吟吟道,“大师哥,咱们今儿还要赶路,要不您拿了饼子路上吃?” 苗千千头回被她唤“大师哥”,惊得连要说啥话都忘了,一手接了饼子,嚼了半日腾出口来,“苗千语,你这是抽什么疯?” 舒念皮笑肉不笑道,“赶路疯。” 二人吃过饭,拾掇包袱上路。苗千千犹不尽兴,神往一时,叹道,“那舒念必是个美人。” 舒念向天翻了个白眼,还不及相斥,便听身后一人道,“兄台何出此言?” 回头看时,正是食寮内那十分八卦的少年。 少年拱手笑道,“在下西岭唐肃,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竟是西岭唐门中人。舒念心中一动,唐玉笑一只笑面虎怎么养出这种八卦精神旺盛的傻白甜弟子? “南疆苗千千。”苗千千应道,“这是我师妹,苗千语。” 唐肃笑道,“二位打南疆来,想必也是赴诸山舍会去,不若我等同行?” 舒念原是打算往诸山舍会走一回,然而今日听了这许多八卦,哪里还敢再去?断然回绝,“不去!” 苗千千欣然应允,“好啊!” 二人面面相觑。 舒念瞪了苗千千一眼,“你去做甚?” “咱们难得入关,更难得遇到这等盛会——”苗千千把个折扇摇得风车也似,“说不定还能见一见传说中神仙眷属的小吴侯和甘仙子,焉能不去?” 唐肃哈哈大笑,“苗兄说的是,在下本要先往陇西,今日听了这一段往事,大是神往,这便改道往吴山!” 舒念断然道,“你二人自去,我还有事。”八卦哪有性命要紧?虽说她也的确想看看这一对儿神仙眷属如今的形状,然而万一遇上崔述—— 绝不能去。 初初回身走了一步,身后一人道,“小语啊,你这会儿不陪大师哥,稍时遇上二三四师哥,你要怎么办呢?” 舒念心头一凉,掂量再三老实回来,干干笑道,“开个玩笑罢了,自然要陪千千走一趟。” 南疆苗氏是个奇葩门派,因着地利山水之便,精擅蛊毒媚术,苗氏家主代代只收五个徒弟,徒弟们初初几年跟随家主受训,随后便各凭缘法,各自修行。如此非但并不兄友弟恭,反倒个个如乌眼鸡一般,原因就一个—— 五选一,家主只要一个传人。 剩的四个,要么一命呜呼勿给家主添乱子,要么自立门户给家主添够乱子。 舒念如今这个壳子苗千语,是苗氏迄今唯一的女弟子,虽不是甚么顶级美人,却生得甜美喜人,故而这苗千千便自想了一个新鲜出路:让她做这家主是断断不能,却是也未必要她小命,可以随便娶回家做个小妾嘛! 便不怎么为难舒念。 舒念也有难处:这苗千语的本事虽是师兄妹五人中挂车尾那一个,然而蛊毒术于她舒念而言也不甚烦难。只可惜她一身本事却实实不敢乱用,毕竟当年她用毒的能耐着实太大,江湖上无人不知。 拿下她这一二三四师哥虽不是问题,但问题是——如何才能拿下他们,又不叫江湖中传出“妖女舒念其实并非身死”的闲话—— 毕竟她的人生理想是从苗氏顺利脱身,从此天大地大,各自快活。万不可再跟江湖中臭名昭著的“妖女”舒念扯上半点关系—— 所以先搭着苗千千的便车,躲过二三四师哥的追杀,很有必要。 三人便稀里糊涂搭了伴儿一路同行。 唐肃:“苗兄为何一口咬定那女魔头定是个美人?” 还——有完没完? 舒念头痛不已。 苗千千一听“美人”二字便精神抖擞,摇扇道,“那不是明摆着么?小吴侯委身南院既是为了窃取军机,必然十分隐秘,舒念焉能得知此事?你想那小吴侯自郊狱脱身,自有藏剑楼中又或是甘书泠前来护持,又如何会落到舒念手中?”他见舒念满脸不耐烦,便凑到唐肃耳边,窃窃笑道,“这男女之间啊,左右不过情爱之事,舒念若非一个美人,焉能与小吴侯牵扯如此之深?” 唐肃被他一堆歪理绕得头昏脑胀,糊涂道,“仿佛也有些道理——” 舒念:“……” 有个毛线道理! 三人辗转四五日,便到了淮扬吴山,藏剑楼地界。 舒念立在山下,抬头看山门上乌黑敦肃的两个大字——“仰止”。 苗千千摇扇道,“你看什么?看得懂么?” 舒念一滞,这才想起这苗氏一门久处南疆,未曾归化,应是不识字的——俗称文盲。 唐肃热心道,“山门上书仰止二字,取‘高山仰止,景行行之’之意,苏氏一门练武修德,门风高洁,实是让人心生向往啊!” 舒念对这傻白甜少年实是无言以对,掉头便走。 三人接着上山,足足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擦黑时,才堪堪到了内山门处。 便见两名打扮规整的佩剑弟子恭立门下,一模一样的群青色衣衫,腰系藏蓝色锦带,齐整整一对儿,都是难得的好相貌。二人瞧见他们仨,其间一名佩剑少年便迎上前来,拱手道,“在下藏剑楼苏简安,三位,请柬。” 三人面面相觑。 唐肃正色道,“我等勤学修炼,久闻诸山舍会盛名,慕名而来,欲向各位前辈请教,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苏简安客气道,“诸山舍会自来无请柬不得入内,三位既无请柬,不如下回再来?” 苗千千认真道,“下回什么时候?” 苏简安一滞,“明年此时。” “你请我明年参会我自是高兴,可明年我还得来回折腾一番,多有麻烦,不如你改在今年请我吧!”苗千千将折扇往腰间一别,摊手道,“请柬。” 舒念抚额。 那边苏简安脸上仿佛开了染料铺子,面上神情由晴转阴又转晴,好容易勉强保持镇定,“公子说笑了。” 苗千千奇道,“我几时与你说笑?” 苏简安渐生恼色,“敢情这位公子今日竟不是赴会,却是寻衅来了?” 苗千千一怔,“寻信?寻什么信?” 没办法,文盲就是这么可悲——舒念正待上前开解,山门下另一苏氏少年已经提步过来。苏简安回头制止,“这里有我,师叔不必费心。” 苗千千大是惊奇,上下看了那“师叔”好半时,“你这看着也就蒜苗大小,竟然是他师叔?” 苏简安忍他许久,闻声勃然大怒,长剑出鞘,挺剑便往苗千千刺去。 苗千千负手让了两步,身法游移,不住躲闪,口中却还不消停,“我不过要个请柬,你们便要打我,都说中原人懂礼貌,原来全是哄我。” 舒念暗道你少嘴欠几句,人家自然与你讲礼貌了。凝目看了一时,便知苏简安出身名门,剑法允正,如今欠着火候,远不是苗千千这种歪门邪道的对手,正待设个法子,引苗千千回来—— 却听苗千千“咦”了一声。 舒念皱眉,初时不曾留意,此时方见那苏简安剑峰之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 青萍! 苗千千本是打着玩儿,一见这青光便变了脸色,蓦然冷笑道,“是我哪一位好师弟到了?”右手往腰间一探,掣出一柄乌漆抹黑的匕首,匕首顶端镌着一只红得滴血的蝎子。 一息之间,战况骤变。 苗千千身法诡谲,三五个忽闪,便避过苏简安一路连环剑,但听哧哧两声空响,空气中已有烧焦的气味—— 苏简安长剑“当”地一声落地,左手掩右臂,臂间分明被匕首划过,伤痕却仿佛被火烧灼,又惊又怒,“何方妖孽,行此妖术?” 苗千千道,“你勾结我师弟害我,竟然还敢骂我?”足尖一挑,那长剑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握在掌中,“久闻吴山藏剑楼大名,我慕名前来,却原来不过如此,你不给我请柬罢了,我正也不想进去了,这把剑我拿回家逗狗玩也不错!” 便听一个声音冷冷道,“要走可以,剑留下。” 作者有话说: 今儿就到这儿,明儿更两章…… 新文初开需要各位巨巨关爱,多戳收藏,多多留言,比心…… 第4章 作死 ◎这可真真作大死啊!◎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凝立苍松之下,那人一身暗红色衣袍,墨玉束带,身披黑色大氅,面色是极至的白,双唇却嫣红如朱,便如冰雪清溪之畔,一段傲雪寒梅。 分明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 山风拂过那人秀长身姿,吴山之颠,衣襟烈烈,隐有凌风之意。 一直凝立观战的苏氏“师叔”少年一见来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下,膝行数步,连连顿首。 苏简安回头看自家师叔,又仔细瞧了来人半日,面露迷茫之色,“竟……竟是师叔祖么?” 苗千千哪有闲心理会三个人认亲?自将苏简安的长剑往自己腰间系了,满面欠揍的神气,“你是谁?也要与我打过?” 那人只略略瞟了苗千千一眼,侧首向苏简安道,“你师父是——” “楼主苏秀。” 唐肃把这一段话在心里过了几遍,骤然灵醒:这苏简安既是楼主苏秀的亲传弟子,他唤此人一声师叔祖,那此人便应是老楼主苏循的师弟中的一位,而老楼主苏循从来便只有一个师弟—— 唐肃大惊失色,不由自主一手指向来人,结巴道,“你……你……” 那“师叔”少年大大不快,“敢对我师父无礼?” 苗千千作死道,“你师父是谁?” 那人漠然道,“他师父是我。”瞟了一眼苏简安面上青气蒸腾,便知他已中了毒,又向苗千千道,“解药留下,剑留下,你可以走了。” 苗千千奇道,“他师父是你?你又是谁?” 头牌过气后 第4节 唐肃愁眉苦脸地扯他右臂,见苗千千毫不理会,只得附耳过去,小声说了一句话。苗千千眼睛越睁越大,“你……你……你就是小吴侯?” 崔述。 地下若能立时裂条缝出来,舒念只怕就跳进去了—— 苗千千一惊既过,又开始大胆作死,“是他先打我,剑被我缴了,便应是我的战利品,为何要留下?也是他先对我使毒,按我们南疆的规矩,这便是要与我对决毒功,毒功对决自来生死自负,我又为何要给他解药?” 舒念无语,要能把苗千千变作个哑巴就好了—— 崔述唇角一勾,“便依你规矩。” 苗千千一怔。 舒念只觉眼前一花,面前便只余了一片黑色的残影,耳听“呛啷啷”两声大响,待得看清时,便见苗千千呆立当场,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竟然已自肩膀处脱臼了—— 他足边一支黑色的匕首,尤在泥地上打着滚儿。 崔述仍旧立在那株老松之下,仿佛从来不曾移动过,掌中却倒提着苏简安那柄长剑,握剑的手是极致的苍白,直如玉山之巅,经年不化的冰雪。 非但一息之间制敌,还在一息之间夺回长剑—— “你——”苗千千平生从未受此折辱,勃然大怒,“我方才不曾留心,咱们再比过!” 唐肃实是看不下去,开口劝道,“苗兄,你打不过他,这又何苦?” 舒念暗暗叹气,这傻白甜孩子说话太耿直了,只怕事得其反—— 果然苗千千越发暴跳,“他方才不过欺我不备!再打过!” 那“师叔”少年小声道,“师父,简安他——” 崔述回头,见苏简安足下发软,全凭自家徒弟扶持才能勉强站立,向苗千千道,“解药。” 苗千千梗着脖子道,“除非你与我再打过!”他一头说话,一头忍着疼,自己将脱臼的手臂装了回去,“你不与我比,便看着你这侄孙子去死吧,我南疆苗氏的毒,这天底下无人可解!” 他一气说完也不等崔述回应,手腕一沉,一掌作拳,一掌持匕,合身又上,往崔述两边太阳直击过去—— 崔述稍稍侧身,右臂一动,袍袖稍卷。 苗千千便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身形一个不稳,便自半空扑跌而下,堪堪在崔述身前滚在泥地之上,那匕首便又脱手而出。苗千千手臂初初脱臼,此时硬梆梆坠在地上,大是吃痛,哀哀叫苦,半日爬不起来。 崔述低蹲下身去,又说了一遍,“解药。” 苗千千滚了满身泥尘,狼狈至极,抬头看崔述凑近,却突然笑了起来。 舒念心念一动,急声叫道,“小心!” 一语未毕,便见苗千千齿尖银光一闪,向崔述扑面而去——他二人此时相距不过咫尺之遥,已是避无可避。 千均一发之际,崔述忽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仰面弯折下去,右足点地,足尖划过遍地枯叶,落叶“簌簌”声响中,身体已平平移出三丈,待得站直,便听“扑扑”几声闷响,身后那棵老松树干上,平空多了三枚银针。 银针在夕阳之下泛着诡异的乌光,一见便知淬了剧毒。 苗千千一击不中,拔足便跑,边跑边叫,“今日不是你对手,等我修炼几日,再来打过!” 舒念还不及松口气,却听那少年问道,“师父,为何不让徒儿追去?” …… 舒念只觉脊背发凉,后知后觉地察觉身畔危机—— 眼前寒光一闪—— “解药拿出来。”那“师叔”少年剑尖指向舒念,寒声道,“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舒念左右环顾,对面三个是不能指望了,只得走投无路转向唐肃,“唐公子救命!” 唐肃硬着头皮上前打了个躬儿,“在下西岭唐肃,敢问公子高名?” “吴山苏都亭。”少年一手扶着苏简安,一手剑指舒念,“休与我套近乎,解药拿来!” 唐肃干咳一声,回头劝舒念,“苗姑娘不如先与这位把毒解了?” 舒念暗暗翻了个白眼,解毒?今日她要是解了苗千千的看家毒物,明日便要做了苗氏四鬼的眼中钉肉中刺,后患无穷—— 想了想也不敢求崔述,便朝着苏都亭使劲儿,“苏公子饶命,小女虽与苗千千——就是刚才跑了那个——虽与他同门,本事却不及他一半,他下的毒,小女实不能解。苗千千这般逃跑,实则并未把小女性命当作一回事,求苏公子可怜……” 苏都亭不知怎的只觉心中一荡,剑尖便垂了下来。 舒念大喜过望,正待趁热打铁时,却听崔述的声音冷冰冰道,“雕虫小技,不过耳耳!” 苏都亭瞬间灵醒,恍然明白自己已然着了别人的道儿,气得面泛红霞,厉声喝叱,“妖女使甚么邪术?” 舒念冷不丁一个哆嗦,这才察觉方才哀求之时,不知不觉间竟把苗氏媚术使了三分—— 这可真真作大死啊! 崔述漠然看了她一眼,“先带回楼中。” “是。”苏都亭应了一声,仍旧扶着苏简安,跟着崔述上山。 唐肃与舒念大眼瞪小眼半日,终于还是没敢逃跑——实力悬殊天壤之别,做人还是要识相—— 堪堪绕过一段山坡,那苏简安足下一软,幸得苏都亭一把拉住才不曾大头朝下栽在地上—— 竟已昏晕过去。 崔述折回来,俯身在苏简安颈侧摸了一时,向舒念道,“拿药来!” 舒念大是委屈,“我刚说了没有解——” 崔述皱眉,“拿药来。” 舒念不知怎的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往怀中摸出一只玉瓶,递将过去,嗫嚅道,“不能解毒……只能暂时保命……” 崔述一把接过,打开瓶盖倒出一丸,塞在苏简安口中,伸指在他颈侧一按,便听“喀”的一声,那药丸已落入腹中。 苏都亭目光闪闪地看着自家师父,“师父怎知此女身上有药?” 崔述将瓶子还给舒念。 眼前白如初雪的手掌间一只雪白的玉瓶,两相映衬,竟不知哪一个更要白上三分——舒念不敢多看,草草接了,便如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匆匆塞入怀中。 却听崔述道,“苗氏一门人人精擅毒术,若无保命药物,此二人怎敢结伴同行?” 舒念再不想他对苗氏一门了解若斯,一时大感惊奇。 苏都亭见苏简安面上青气稍退,大感振奋,“师父,我来背简安。” 一路上山。 苏都亭边走边道,“徒儿年前听闻师父在昆仑现身,原想立时便去拜见,楼主言道师父不日便来诸山舍会,叫徒儿安心候着。徒儿也恐路上与师父错过,便不敢动弹,此番特意领了内山门的差事,便是盼着能早些见着师父——天可怜见果然叫徒儿见着师父。”又问,“师父怎的一人至此?” 舒念竖着耳朵听了半日,闻声暗叹:你师父显然是一个人偷偷过来,若非你二人无用被苗千千夺剑羞辱,苏简安又中毒,只怕他今日便不会现身,你个傻孩子问什么问? 理所当然没等来他家师父半个字。 苏都亭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师父——” 崔述侧首,“阿秀待你可好?” 苏都亭嗫嚅一时,“好是好……可徒儿还是想跟着师父。”停了一停又道,“如今不论师父去哪儿,求师父一定带着徒儿。” 崔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一路沉默。 沿路皆是青石板铺路,落叶青苔,林木森森,极富野趣。堪堪走了一顿饭工夫,前山不远处旌旗招展,高台之上人影幢幢——正是藏剑楼闻名天下的风雨台。 苏都亭向上一指,“师父请看,楼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儿还有一章,六点见…… 感谢各位巨巨关爱新文,比心: 不知名读者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9-29 23:58:02 晴天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9-30 13:13:39 想念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10-01 23:17:53 颜小沫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0 17:26:36 玺欢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1 09:07:01 玺欢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1 09:07:52 李狗蛋儿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1 10:07:00 李狗蛋儿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1 10: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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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却也别无他法。 这地牢很是稀奇,仿佛前后便只一她这一间屋子——左右呼唤了一圈,并无半个活物回应。 是个单间,若果然如此——却好办了。 地牢里也没个白天黑夜,有一中年汉子一日三餐送饭送水,数着饭点儿算的话,应是过了四日。 这一日睡醒,铁门“哐”一声响,便见那汉子提了个食篮,嘴里哼着小曲儿,慢悠悠走过来。到得门前,打开食盒,取出一盘两个馒头,并一碟咸菜,一碗萝卜汤。 舒念蹲在门边看他动作,手里把一个精巧的绣球提在手中摇啊摇的。看了一眼菜色,忍不住抱怨道,“日日咸菜萝卜,再吃我这脸也要吃成萝卜色了。” 那汉子平日里都是放下就走,这一日却鬼使神差应了一句,“不过几日就是冬节,楼里宰羊包饺子,到时候与姑娘拾掇些。” 舒念眨了眨眼,“冬节还早着呢,这一二日的饭菜都吃不下,头晕眼花,难受得紧,再饿上一日,只怕便不得活命啦!” 汉子迷惘一时,怔怔道,“那……我这便与姑娘换换菜色,姑娘且忍耐,稍候便回。” 舒念极轻地抿了抿唇,“不知大哥高姓大名?” “田……田朴。” 不姓苏,应是藏剑楼外门弟子,还没有拜师的资格,若果然犯下什么事,也不至于被门规收拾。舒念稍稍安心,越发放低了嗓音,“我想吃些大哥家里的饭菜,不知可否?” “当……当然可以。”田朴木然应道,“我……这便家去,取些好菜……” 舒念把绣球握在掌中,一上一下抛着,“大哥家如此之远,来回走着岂不辛苦?不如——” 田朴目光发直。 “不如我与大哥同去?” 田朴点头。 舒念暗暗松了口气,口里却不放松,“晚间想吃些南瓜甜糕,大哥家里可做得?” 田朴正低头拿钥匙开门,闻声应道,“我与姑娘做些南瓜甜糕便是。” 耳听“喀喀”两声铁块撞击的碎响,铁门已是应声而开。舒念提了绣球,缓步出门。 田朴低了头在前引路。 舒念来时被蒙了眼,此时方才看清,此地果然便是一间地底牢房,只是制式与寻常地牢不同,一条通道便只通往一间,想来应是图个隐秘,却不想大大地方便她行事。 舒念跟着田朴,逶迤上了一条长梯,慢慢爬了出去,抬头便见月明星稀,正是入夜之时。 田朴仍旧在前引路,舒念四下打量无人,便轻手轻脚上前,合掌往他颈间劈下。田朴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舒念使了吃奶的劲儿将他拖到一堆干燥的枯叶之上安置,作揖道,“今日实实对不住,来日有缘再谢救命之恩。” 语毕拔脚就走,此夜月华如练,地面一个清晰的影子。跑出半盏茶工夫,忽听半空中极轻地一声冷笑。 舒念心下一冷,脚下却不停,仍旧疾疾赶路。 那声音如影随形,几乎附着在她耳边一般,极其欢快地又笑了一声。 舒念心知不能善了,止步道,“大半夜笑得怪瘆人的,既来了便出来吧。”等了一时未见那人现身,又道,“再不出来我可走了?” 一语方毕,便见一个穿着紫色斗篷的身影从树影之中缓步出来。 “三师兄几时到了吴山?”舒念一手伸入袖中,盈盈笑道,“小妹被这苏氏一门所擒,受困地牢许久,三师兄竟忍心见死不救?” 来人正是南疆苗氏门中,行三的苗千秋。 苗千秋抬手除下斗篷,月光下一张脸白惨惨的,仿佛地底爬出来的饿鬼,“师妹这么大能耐,如何需要我救?这不是轻轻松松便出来了么?” 舒念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出,自盘腿往满地枯叶当间坐了,招手道,“小妹许久不见三师兄,且过来坐坐?” 苗千秋微笑不语。 舒念越发笑得甜蜜,“三师兄这点薄面也不给?” 苗千秋微笑道,“为兄早知师妹能耐,咱们还是离得远些好。” 舒念从怀中摸出一支蜡烛,往泥地里插了,右手正待去摸火折子,却听一声冷冷的“别动”,抬起头时,便见苗千秋一手执着一柄小弩,箭尖端正指着自己咽喉。 舒念道,“三师兄这是作甚?你我师兄妹久未相见,点个烛儿,好叫小妹妹瞧瞧三师兄气色如何呀!”右手将火折子一摇,刚要凑到烛边,便觉指尖一沉,耳听“扑”的一声闷响,那火折子已然滚在地上,倏忽熄了。 泥地上明晃晃一支小箭。 舒念已经避在一丈开外,“三师兄连个出招的机会也不给小妹,是不是太过谨慎——” 一语未毕,那边苗千秋已经腾空而起,五指成拳,直向舒念当头击下。 舒今百忙之中移步缩肩,堪堪避过,口中却不客气,“三师兄如今只靠蛮力取胜了么?得亏是遇上小妹,这若是遇上大师兄,约摸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了吧!” 她这边叽叽喳喳,那边苗千秋始终一言不发,半空中掌力却无半点松懈,一掌紧似一掌,急急相逼。 不过片刻工夫,舒念便已无还击之力,只能仓皇躲避。 苗千秋瞅准一个空档,一掌劈向舒念肩际,将舒念直直劈了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舒念一手掩着肩部伤处,痛得喘了口气,讥讽道,“三师兄风采远胜当年。” 苗千秋白惨惨的面皮上浮出一个笑来,“师妹,休怪师兄,要怪就怪你为何要入苗氏一门吧。” 舒念笑道,“三师兄说得好有道理。” 苗千秋右手一晃,便多了一柄乌沉沉的匕首,匕首顶端镌着一只血红的蜘蛛,一步一步慢慢欺近。 舒念抬手理了理鬓边散发,唤了一声,“三师兄。” 苗千秋冷笑一声,“休想用对付那送饭伙夫的手段来对付我!” 舒念稍感尴尬,正色道,“小妹怎么敢呢?”复又笑道,“小妹只是好奇,以三师兄的本事,对付小妹不过举手之易,潜入这藏剑楼想来不是为了我吧?” “还算有自知之明!”苗千秋哼了一声,“只是你既是送上门来,我打发了你,也不过是顺手,却无需与我客……客……客气……”足下忽然一个踉跄。 舒念等了这半日,见他双腿虚浮,心下稍定,双唇一抿便露出一个甜蜜蜜的微笑来,“三师兄想是困倦得紧,不如歇上一时?” 苗千秋慢慢瞪大眼睛,“你……是你?” 舒念指了指不远处不知何时燃起的蜡烛,笑语盈盈,“承让。” 苗千秋牙关紧咬,拼了一口气又待向舒念冲将过去,却强撑不过两步便一头栽倒,唇边渗出血来,嘶声道,“苗千语,你……你何时点的蜡烛——”双眼一翻,便死了过去。 舒念慢慢爬起来,伸足在苗千秋身上使力踹了一脚,冷笑道,“姑奶奶费这么大劲儿拾掇你,给足了你颜面,也算你死得其所!” 她肩上那一掌挨得不轻,此时手足酸软,只能拖着步子慢慢挪过去,将月光下那支燃着诡异蓝光的蜡烛吹熄,刚要将那烛塞回袖中,忽觉腕间一紧。 舒念一惊回头—— 眼前一张极其苍白的脸,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近在咫尺,右边眼尾一粒细细的小痣,仿佛一滴悬垂不落的泪珠。 崔述?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下午六点约《中毒》。 第6章 中毒 ◎顾头不顾腚……◎ 舒念呆若木鸡,“崔述?” 崔述眼中仿佛凝着一层千年寒冰,“你是什么人?” 便听“扑”的一声,舒念低头,原来她被崔述握得腕间生疼,兼之一时忘情不察,掌中的蜡烛已经滚在枯叶之上。 舒念匆忙去拾,慌张道,“小吴侯见谅,我——” 半道里一只手抢在当先拾了那支蜡烛,大氅墨色的风毛拂在骨胳分明的腕间,欺霜赛雪。 舒念停在半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尴尬地拂了一下鬓角。 崔述把那支烛在掌间颠来倒去看了不知多久,“这个东西是你做的?” “不是。”舒念断然否认,“师父教导。” 崔述抬头,那目光如有实质,舒念一经碰触,便低头躲避,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只手腕仍旧握在他手掌之中,忙往回夺,却一夺不中,腕间那只手如生铁箍子一般,“小……小吴侯?” 手劲稍松,却仍旧扣在腕间。 这是怕她跑了的意思? 舒念心下一片绝望,刚从地牢跑出来便被逮个现行,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你师父?” “我出身南疆苗氏,我师父苗北望。” 崔述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着她,“你出身南疆苗氏,你师父苗北望。”莫名重复了一遍,语气十分奇特,倒仿佛尤其失望一般。 舒念被他擒得久了,倒镇定了些,想想自己果然还未曾自我介绍,便道,“回小吴侯话,我名苗千语,在师门排行第五,那天……那个,是我大师兄,苗千千。” 崔述皱眉,“那个?” 舒念暗道您这么大人物纡尊降贵大半夜还跟着我,难道不是为了解药?如今还装什么装?“就……那天打伤苏小公子那个——”那个二百五。 崔述抿唇不语。 舒念深恐他一个不高兴,自己小命难保,急急解释,“不是我不给苏小公子解药,我是当真没有,苗氏一门都是各自修行,苗千千做的东西,慢说是我,便是我师父亲至,一时三刻也未必能解——” “各自修行?”崔述左手一抬,掌间明晃晃一支烛。 这可真是顾了头顾不了腚——舒念连连摆手,“这个真的不是,这个是我师父做的。我实在也不知这蜡烛为何会无火自燃——” 崔述唇角一动,勾出一个艳丽的弧度,“哦,原来这支蜡烛会无火自燃。” 舒念一滞,直恨不得把刚才说过的话都吞回去——想来崔述若早早到了现场,必然早已跟苗千秋一般模样中毒倒地,如今他既是好好站在这里,自然未曾见到自己毒杀苗千秋——如今一句话反倒坐实了自己越狱杀人这一堆破事儿。 头牌过气后 第6节 怕不是失了心疯? 且那苗千秋还未曾死透,自己便在此间与崔述磋磨,只怕也是嫌命长了—— 舒念想到此间,越过崔述肩头去看苗千秋。只瞟了一眼,心下骤然冰凉,千钧一发之际身体快过头脑,合身扑将过去,便将崔述扑倒在地,几乎同时,右胸处一阵尖锐的刺痛,有温热的血液喷涌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崔述苍白的面上,仿佛白雪原上绽出一点红梅。 舒念看着碍眼,不假思索便展了袖子替他擦拭血迹,一边抬头恨道,“苗千秋,你可是嫌死得太慢?” 苗千秋趴在地上,面上已泛出铁灰的色泽,又是笑又是喘,“我活不成……你便能活?苗千语,咱二人黄泉路上作个伴儿,彼此倒也不算寂寞。” 舒念胸前锐痛已过,有奇异的暖意自伤处弥漫开来,非但不痛,反倒暖洋洋地极是舒服。她心知此毒非同小可,急欲脱身解毒,右手腕却仍被崔述箍在掌中,匆忙道,“小吴侯……麻烦放我——” 身体骤然一轻,舒念脑中晕眩,匆忙闭目,再睁眼时,眼前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和半边线条优美的下颔,头顶一轮明光璀璨的圆月—— 自己这是……被崔述抱在怀中? 舒念只觉脑中晕眩越发难耐,便觉自己多半因为中毒生了幻象,挣扎道,“……小吴侯?” “你中毒了,别说话。” 一只冷冰冰的手掩在她双目之间,眼前一黑,目不视物。 便听苗千秋长声惨叫,却也只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仿佛被甚么东西牢牢卡住脖子一般,紧跟着便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磋磨和落叶摩擦之声。 时间被拉得极慢,实不知过了多久,耳听极轻的一个气音,四下复归寂静。 仿佛一只秋虫在冬日的早晨最后振了一下翅膀。 舒念想移开遮目的那只手,脑中晕眩却愈演愈烈,一时竟连手指也抬不起来,她深知再陪崔述这般耽搁下去,小命着实难保,便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叮嘱道,“荷包里有信火,求你……找苗……苗千千……帮我……” 天大地大,能救她性命的,也只有苗千千那个二百五了。 大概崔述看在方才舍命挡箭的份儿上,能帮她找苗千千过来……吧…… 便放心地晕了过去。 舒念又回了甜井村。 村里的小阿部总着一对角辫儿,手里握着一支棉花糖,一蹦一跳地跑过来,“阿念姐姐,咱们村儿里来了个大美人儿。” 舒念蹲在水涧儿边上,手里握着一只丝瓜瓤,洗刷一地满当当的药罐儿。 小阿部八卦半日不听回响,一只手摇着她胳膊道,“我听人说以前是池州城里头牌,长得可好看可好看了。” 舒念扑哧一笑,“休得胡说,池州城的头牌到咱们这个小村子里来做甚?” “真的!”阿部双眼亮晶晶的,“就住在村东头里,我听阿娘说,咱们村里但凡年轻些儿的,魂儿都被勾得走了,如今阿娘都不叫我往东头去。” 舒念无语,“你一个刚断奶的娃娃,你阿娘不叫你乱走,是怕你被拐子抱了去,与甚么头牌有甚么干系?” 阿部执着道,“阿娘还叫我跟你也说说呢,无事莫去村东头乱走,便是去了,也要把持住些,莫被那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去!” 舒念渐感话风不对,疑惑道,“你说谁是头牌?叫什么名儿?男的女的?” 阿部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舒念又是惊奇又是害怕,两手扳着他肩膀,厉声道,“阿部你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头牌?” 眼前的阿部身形渐渐变淡,便如一股子青烟被风倏忽吹散,只一个名字的余音滞在半空之中—— “倾……倾……” 倾公子! 舒念一挣便醒了。 眼前一架填漆乌木架子床,悬一笼天青色的碧罗纱帐,身上裹着一领石青色锦被。 她这是躺在床上? 谁的床? 舒念一个激灵,手臂一撑便要坐起来,谁料只挣了一下便跌将回去——只觉头大如斗,四肢酸软如绵。 落到这般田地,大约已不知躺了几日了。 便听门外脚步声响,木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有人进来,扑鼻一股子药香—— 来人走到床边,苏都亭。 舒念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肚里。 苏都亭捧着个热腾腾的药碗走得小心翼翼,见舒念睁着一双眼睛,“咦”了一声,“你醒了?” 舒念暗道一声废话,开口便也还了一句废话,“我怎么在这里?” 苏都亭将托盘置在案上,一手托了药碗慢慢搅凉,“你不记得了?你被人下毒晕倒,若非我师父正好去审你,只怕死在牢中也无人知晓,也是你命大。” 分明是自己从牢中脱逃,与苗千秋相斗中毒,崔述为什么要说谎? 苏都亭用瓷匙舀了药,喂到舒念唇边。 舒念皱眉,屏一口气强撑着支起身子,“给我。”接过药碗一气喝干,只觉一个脑袋越来越大,耳畔嗡嗡作响,忙躺了回去。 苏都亭收拾了药碗,往床边脚踏上坐了,“可记得是谁下毒害你?” 舒念面皮一僵,“不记得……” “罢了,”苏都亭点头,“且安心养伤,如今简安无碍,既是我师父将你带出来,楼里应不会有人再为难你。” 舒念眼珠儿一转,“苗千千在哪?”她和苏简安安然解毒,多半便是苗千千的手笔,这半日没见他现身,别是被藏剑楼一门过河拆桥关起来了? 苏都亭冷笑,“苗千千?他有几个胆子敢上吴山?” 舒念一滞,“不是……竟不是苗千千替我解毒?” 苏都亭还不及说话,外间一个声音道,“叫你失望了,不是苗千千。” 便见一个红衣黑袍的人影自外间缓步进来,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苏都亭忙站了起来,整肃衣衫,打了个躬儿,“师父。” 舒念一滞,“小吴侯……您……这啥时候来的?”这走路咋也不带个声儿的? 崔述往床边立了,居高临下看着她。 舒念与他目光一触便匆忙躲避,自盯着床帐上的银钩子出神。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么?” “有!”舒念一句话脱口而出,又快速认怂,“就……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你说。” 眼前这人在床边翘足安坐,眉目舒展,仿佛心情不错的模样。 舒念四下张望,才发现苏都亭已不知躲去了哪里,硕大一间屋子,只她和崔述二人面面相觑。 大大不妙。 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不知小吴侯几时能放我下山?” 崔述侧首,眉目间满是疑惑,“放你……下山?” 舒念大大点头。 “我听闻,你自己上吴山赴会,因为没有请柬才对简安大打出手……”崔述道,“何来放你下山之说?” 作者有话说: 明儿六点约《入门》…… 感谢巨巨爱护新文,比心…… kiki78679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2 13:41:33 第7章 入门 ◎日后未经许可,不可离开。◎ 舒念被他噎得一滞,梗着脖子道,“我……我如今又不赴会了,这……这便要下山家去!” “请便。” 舒念大喜之下多少有些难以置信,“真的?” 崔述点头,“嗯。” 舒念老脸微红,想来苗千秋在吴山约摸也不是甚么要紧人物,死便死了,如今苏简安无事,藏剑楼留着她还要供她吃米,只怕早已想要打发她这累赘下山了,自己这会儿还自作多情—— 赶忙爬起来要走。 稍一动弹便觉头重脚轻,大头朝下急要栽倒,好险一掌扶住床栏才堪堪稳住,喘了半日喘匀气儿,抬头便见崔述仍旧悠然而坐,看好戏似地盯着自己。 舒念十分尴尬,“小吴侯见谅,我……这只怕还走不得……” “你可以留下。”崔述十分好说话。 舒念大喜,还不及道谢,却见崔述立起身来,缓步移到窗边,凭栏眺望。此时夕阳西沉,余晖在他身侧勾出一道温和的金边,耳听崔述续道,“只是——既是你自己要留下,日后未经许可,不可离开。” 舒念竟无语凝噎,“我……我只不过想再叨扰一二日,待养好伤——” 崔述一语打断,“那便请吧。” 舒念只觉被他一句话堵得一股子浊气积在胸口,直恨不能提一口气爬也爬下山去,一盆火炭般地想了一时,又迅速冷作一盆冰雪:吴山如今办着诸山舍会,江湖上八山二岛十大派都有人来,凭她现在这点儿三脚猫工夫,便是未中毒,也要藏着掖着些莫引人注意,更何况如今毒伤未愈,寸步难行?且那苗千秋虽死,万一再跑出来个苗千指亦或苗千变? 不若等毒伤恢复,再寻个法子跑路—— 崔述转过身,虽着背光,瞧不清面容,那倚窗而立的姿态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能日日与这般姿容的小吴侯搭伴,这一段时日也不算亏负。舒念一念既定,“却不知小吴侯留……留我做甚?” “你说呢?” 舒念毫不客气地信口开河,“小吴侯要收我为徒?” “我不缺徒弟。” 舒念大感丢脸,便越发无所顾忌,嘻笑道,“小吴侯为我美貌所惑,拜倒在我石榴裙下?” 她本是戏谑,左右一想却渐觉有理,只是自己重生一回,算时间也不过区区六年过去,难道崔述竟已从高岭之花变作色中饿鬼? 实是令人扼腕啊令人扼腕—— 头牌过气后 第7节 窗外残阳渐落,崔述面容渐渐清晰,却是目光柔和,神色淡静。舒念见他并无愠色,又乍着胆子道,“姑娘我绝对不与人为妾,你且莫指望了。” 崔述眼波一闪,“与人为妻便可?” 舒念一滞,舌头也不怎么利落,“那……那也要看是谁?小吴侯你……你这样的……” “如何?”崔述眉峰稍敛,竟有几分凛冽之色。 舒念一个哆嗦,再不敢再胡说八道,伸手将锦被一扯,兜头遮了,“我困了,睡会儿,小吴侯请吧。” 姑娘我早晚要溜,管你留我做甚? “我缺个使女。” “什么?”舒念一把掀了被子,探头道,“使女?”小吴侯费这么大劲儿留她,还以为要怎么为难自己,竟只是缺个使唤丫头? 早说啊! 崔述走到桌边,手指一弹,那灯芯儿挣扎着跳了几下,便燃出一簇暖融融的小火苗儿。 舒念咋舌,“燃灯指?” 崔述随手将油灯扶正,“日后便由你伺候我起居。” 舒念一句话涌到喉咙口,想想又咽了。 “怎么?” “我是觉得——”既然你问了,只好不吐不快,“您挑随从这么随便合适么?难道不怕我下毒?” “你会么?” 舒念竟无语凝噎,我就是会下毒,此时也断然不会说出来,你是智障么问这种问题? “把这个吃了。” 崔述手腕一番,舒念眼前便是一只雪白的手,掌间一枚暗红的药丸。 舒念警惕道,“这是甚么?”久闻江湖上有邪门歪道常有用药制人,难道是那种东西? 崔述沉默片刻,“解药,你的毒还未清。” 舒念一滞,掂着手指把药丸拈在指间,想来崔述要害自己,早早动手这世上早已没她这个人——心一横把药丸塞入口中,嚼巴两下,皱眉道,“这是甚么,一股子怪味儿……” “良药苦口。” 舒念吃了药便有些瞌睡,然而崔述坐在桌边低头饮茶,全无离开的意思。她独自憋了半日,“天色不早,小吴侯不若早些安置?” 崔述侧目。 舒念福至心灵,敢情这是等着使唤丫头起来干活呢?忙作无力状,扶额道,“我这毒伤未愈,今日只怕无法伺候小吴侯啦,且等几日再上工。” “不急。”崔述拂衣起身。 舒念目送这尊大神离开,立时睡意全无,精神抖擞地趴在枕上琢磨:如何从这吴山脱身,如何躲过苗氏三鬼,又如何择地隐居……刚刚琢磨到去哪个村镇买房置地之时,外间大门无风自开,冬日冰凉的风倏倏透了进来。 舒念目瞪口呆,“小吴侯?” 怎么又是你? 崔述身后探出一颗黑发的头,“不是说你睡了?” 苏都亭。 “睡醒了还不行?”舒念来回打量眼前二人一回,实在忍不住,“你们怎么又来了?” 苏都亭大大不快,“什么叫‘又来了’?这是我师父的屋子!” 舒念一滞,难怪这屋子里收拾得跟个雪洞一样,不像个人住的地方……然而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那多不好意思,不若我挪个地方?” 崔述反手将斗篷除下,“躺着吧。” 苏都亭忙把手中的东西扔下,抢上前接了,挂在架上。 一个红漆食盒。 难怪饿得紧,原来到了饭点儿了。舒念眼巴巴看着崔述打开盒子,东西还不曾拿出来,便听苏都亭咋呼一声,“师父放着徒儿来便是。” 匆忙上前接了,一样一样拿出来,却是四五碟小菜,一钵热粥,半点油荤不见。 饶是如此,那扑鼻的香味儿还是叫舒念咽了下口水。 苏都亭盛了粥,恭敬捧到崔述身前,“师父用饭。”目光热切地看崔述夹了一箸土豆丝儿,才转向舒念,换了一张丧气脸,“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舒念眼珠子一转,“劳您大驾。” 苏都亭再不想世上竟有这等厚脸皮,可怜他话已经说出口,只得忍着气与舒念盛粥布菜。 舒念心安理得地在他手中吃饭,各样菜尝一口,渐感惊讶,土豆鸡蛋这种材料都能做出这种味儿来,也不比御厨差什么。“这是哪位大厨的手艺——” “快吃吧你!”苏都亭加紧往她口中塞了一箸。 舒念一语未毕便被打断,只能用眼刀不住飞他,眼角余光瞟到崔述时,却见他一手扶案,一手支额,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边—— 这么快就吃完了? 舒念瞬间消停,老实吃喝。 一碗粥还未食毕,便听院外有皮靴匝地之声齐整整逼近,苏都亭皱眉,将粥碗撂在案上,起身出去。 舒念爬起来抻着脖子张望:此间既是崔述的住处,什么人这么大胆子? 还未曾看得清白,一只手在她肩上拂了一下,舒念瞬时泄力,重重地落回枕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崔述拾起案上粥碗,接了苏都亭的班。 崔述举着匙,不见她张口,“怎么?” 舒念指了指门口,“您不去看看——” “有甚好看?” 舒念无语:便是无甚好看,外间叮叮当当这么大动静,此时也不是坐着喂粥的时候吧—— 心不在焉地在他手中吃粥。 一时苏都亭进来,“师父,宁堡主来拜。” 宁堡主?辽东宁家堡宁斯同? 崔述听若未闻,慢条斯理地舀粥布菜。 倒把舒念搅得如坐针毡,兼了苏都亭不住拿眼睛瞪她,只得干咳一声,“小吴侯……我……饱了。” 崔述抬头看了她一眼,将粥碗搁下。 苏都亭不安地又回了一遍,“师父,宁堡主来拜。” “请他明日再来。” “……宁堡主已在外间。” 便听一人在院内朗声道,“宁某初到吴山,听闻小吴侯在此,立来拜见,小吴侯赏个薄面?” 崔述起身,吩咐舒念,“把粥吃完。” 舒念还不及答话,崔述已带着苏都亭迎了出去,门帘一卷,已将外间挠攘隔绝在外。 宁斯同深夜来寻—— 舒念撑着床沿爬起来,万幸此时也不知是吃的药生了效,还是吃饱肚子有了气力,身上松快许多,走动无碍。 刚出厢房,便听隔壁花厅内有人说话。舒念蹑手蹑脚凑到门边,隔着门缝儿望出去,便见花厅外间大门洞开,十数名配剑青年作雁翅状在门外护持。 辽东宁家堡以军规治堡,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宁斯同声如洪钟,“巡剑阁主人多年不见,今日骤然听闻回归,宁某再三恳求苏楼主,才允我前来拜望一回,未知小吴侯一向安好?” 厅内二人对坐,崔述正对内室门口,闻声不答,却忽而抬头往舒念立身之处看了一眼。舒念便知自己行踪已露,忐忑片时复又坦然——毕竟以她的能耐,慢说如今这身体,便是前世的九鹤鹤使舒小五,也瞒不过崔述。 倒不如坦然些。 宁斯同正值盛年,身穿织锦长袍,背对舒念而坐,一时叹息道,“这些年小吴侯为往事所累,避世不出,着实令人惋惜。” 作者有话说: 六点再更一章 感谢各位巨巨爱护,比心: 想念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3 23:11:20 第8章 翻墙 ◎夜深翻墙日,人静跑路时◎ 舒念心下一抖。 宁斯同一语既出,不闻崔述反响,又道,“六年前旧事,宁某深知其中烦扰,世上庸人言语,请小吴侯不必放在心上,自来大英雄——” “宁堡主。”崔述一言打断,“深夜来此,想必非为叙旧,若有差遣,不若直言。” 宁斯同本打算话些家常,渐渐入港,此时话说了半筐,面前仍旧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一肚子如意算盘化作春水流,匆忙笑道,“岂敢有甚差遣?小吴侯说笑了。” 崔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宁斯同干笑几声,低头思索一时,“宁某月前遣人往姑余拜见,却听甘门主言道小吴侯在姑余不过客居,早已离开——” 舒念心中一动,辽东与姑余相隔千里万里,月前到达,那便是崔述重现江湖的消息刚一出来,宁斯同便派人前去——什么事急成这模样? 崔述点头,“甘门主所言不虚。” 宁斯同紧张地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道,“宁某此来,确有一事相请小吴侯——”他说着挥手,命门外随侍的甲士退开,又回头看侍立在侧的苏都亭。 崔述便也朝苏都亭点头。 苏都亭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舒念纠结一时是否避让,然而她深知这位宁堡主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想来崔述知道她藏在此间,他既然不曾说什么,多半听听也无妨—— 外间宁斯同又等了许久才又开口,“宁某来前,平辽王有一言托宁某转告。”说着便向前倾身,压低嗓音道,“平辽王久慕小吴侯风采,欲请小吴侯往辽东一叙。” “未知谢王爷何事相寻?” 平辽王名唤谢允,乃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叔父,因北方蛮族为祸,长年镇守辽东。六年前崔述入郊狱,谢允上书皇帝,言道崔述所做所为大失皇家体面,应予流放。 头牌过气后 第8节 二人势同水火,江湖朝廷,无人不知。 如今崔述刚出江湖,谢允却托宁斯同传话相请,真是奇哉怪也—— 宁斯同道,“外人不知,六年前小吴侯被陛下训斥,入了郊狱,平辽王十分不平,几次三番向陛下进言,因此上引陛下极其不喜,几番申斥。” 崔述垂目不语。 “平辽王几番进言未果,便借入京述职的机会向陛下上书,将小吴侯流放至辽东……此举实是一片苦心。”宁斯同渐渐激愤,拍案道,“谁料人言纷纷,皆言平辽王与小吴侯不相和睦,趁小吴侯落难时落井下石,实是天大的笑话!小吴侯细想,若当日果然流放至辽东,安居平辽王藩地,怎会有后来的祸事?又何需避世多年?” 崔述忽然笑了,“并非避世。”他本就生得秾丽夺目,这般一笑,即便是无甚笑意,依旧明光照人。 直晃得舒念心飞神驰,念了好几句清心诀才定住神。却听宁斯同仍在絮叨,“平辽王再三请小吴侯切勿介怀当年事。” “谢王爷多虑。” 宁斯同苦口婆心说了半日,却只得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皱眉道,“既是如此,往赴辽东一事——” “请宁堡主代为答谢王爷好意。”崔述笑道,“梧栖一介江湖闲散人士,既无意入朝,亦无意辽东,谢王爷美意,只能辜负了。” 宁斯同脸色渐变,冷笑道,“既如此,小吴侯在诸山舍会现身,所为何来?” 人家要在何处现身与你个老杂毛何干?舒念气往上冲,奈何本就偷听,无法回敬这厮几句,正在气闷,却听崔述道,“宁堡主何故动怒?谢王爷有宁堡主襄赞,难道还不足够?” 宁斯同面皮一僵,满面怒色顿时作了层纸糊的面具,“我与谢王爷不过杯酒之交……小吴侯何出此言?” “梧栖不往辽东,岂非正合堡主心意?” 宁斯同腾地站了起来。 “宁堡主遣人往赴姑余,一路大张旗鼓,深恐不为人知,今夜又携大批甲士前来,一入此门大谈六年前郊狱旧事,若为隐秘,此般作态只怕并不妥当?宁堡主心意如何,你我二人心知肚明,何需多言?” 宁斯同面沉如水。 崔述一根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扣击,“堡主请回,另请安心,今夜之事出堡主之口,入梧栖之耳,旁人无从知晓。” 宁斯同耷拉着眼皮,忽尔哈哈大笑,“不愧武林吴侯,当真有七窍玲珑心,既是如此——”便听“喀嚓”一声,已将那红木书案生生掰下一角来,静夜中,衣袍无风自动,“小吴侯保得自己,可保得外面那一个不与外人胡乱言语?” 舒念眼看着宁斯同一只手青筋鼓动,深知此人只需手臂轻扬,他手中木块便能穿门而过,收了自家小命——顿觉脖颈发凉。 宁斯同一对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崔述,“这等不懂规矩的下人,宁某替小吴侯打发了?” 自己藏在此间偷听,却原来里面两位大佬俱各心知肚明,情何以堪啊情可以堪……舒念暗暗自嘲,慢慢蹲身—— “别动!”宁斯同一声厉喝。 舒念僵在半空。 “宁某深知南疆苗氏惯擅用毒,休要枉动!否则莫怪宁某不与小吴侯脸面。” 舒念难免着忙——早前自己昏晕之时,也不知是被谁换了衣裳,空荡荡身无长物,只一双靴子还是自己的。如今且不说身为女子被人扒了衣裳情何以堪,没个趁手的家伙事儿在手,实如砧板上的鱼,性命堪忧—— 耳听崔述的声音,“宁堡主今日初初上山,便知梧栖新收的丫头出身南疆苗氏,消息很是灵便。” 宁斯同毫不尴尬,“好说,小吴侯名动天下,一举一动皆为世人瞩目。” “既如此——”崔述语调一转,“便当知这丫头已是我巡剑阁中人——”他衣襟稍动,并不见如何作势,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拂在宁斯同臂间,“宁堡主还是客气些吧。” 那边崔述一动,这边逼人的杀气便瞬时消弭,舒念双足一软,跌坐在地,匆忙将靴掖子中的一物扯出,如救命稻草般握在掌中。正待上前查看外间景况,隔门洞开,一双黑底皂靴闯入视线。 目光顺着靴底一点一点上移,便见崔述负手而立,目光低垂,研判地看着自己。 舒念干干一笑,“……走了?” “起来吧。” 舒念在鬼门关走了一转,难免手脚发软,扶着门框使了吃奶的气力爬起来,“这是什么人?好大的威风——” 一语未毕,掌间骤然一空,舒念大惊失色,匆忙伸手去夺,“还我!” 崔述将那物在指尖翻了个个儿,却是一枚乌黑的蜡丸,镌一朵朱红的花,“这是……宝相花?” 舒念一把夺回,悻悻道,“小吴侯见多识广。”便拖着步子往厢房去——听个八卦差点葬送小命,也是没谁了。 崔述跟在她身后,“你拿这东西,是打算与宁斯同同归于尽?” 舒念爬回床上,严严实实地裹着冷冰冰的双腿,又把汤婆子抱在怀中暖着,“我活得好好的,值当与那老匹夫同归于尽?” 崔述一足踏在门槛上,“你方才若把手里那东西捏破,此间还能有活人?” 舒念越发惊奇,“怎会?我便是自己不怕死,也不会拿您的性命开玩笑呀……” “当真?” 舒念点头,无奈道,“南疆苗氏若有这等利器,苗千千至于被您老人家唬得不知躲哪儿去?又不是——” “不是甚么?” 又不是六年前的九鹤府鹤使舒小五独有,璇玑岛秘制的牵机丸—— 一丸既破,寸草不生。 舒念敷衍道,“没什么,世上哪有这等杀器?”左右打量一回,床被自己占了……“小吴侯如何安置?” “你睡这里。”崔述移步过来,抬手一格,下了挽帐银钩,“我去旁边碧纱橱——” 舒念不吐不快,“咱们这巡剑阁……屋子不够使?”名动天下的小吴侯,挤在一进碧纱橱里睡觉……藏剑楼如今都穷成这样了? 崔述手腕一沉,纱帐便垂了下来,“早点睡。” 便见里间灯影移动,往碧纱橱去了。舒念隔在帐中,目不视物,只听细碎的衣袂窸窣,复又重归寂静。 舒念白日里睡过头,在床上翻了半日烧饼也不曾入睡,倒是旁边碧纱橱里悄无声息,想来崔述早已睡得深沉。她睁着眼睛想了半日,忽而福至心灵:夜深翻墙日,人静跑路时,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生生捱到月上中天又渐西沉,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黑暗中稀里糊涂扯了件棉袍裹在身上,自家包袱掩在怀中,蹑手蹑脚往外走。 轻手轻脚卸了门闩,木门一开,便有清泠泠的月光涌入室内,舒念屏息凝气地等了一时,碧纱橱内仍旧无甚声息,心下大喜,便打门缝里挤了出去。 一路出去,方知这巡剑阁十分阔大,竟是齐整整的三进院落,又岂止一二十间屋子—— 房屋也不甚紧张。 一路空无一人,舒念渐渐有些懈怠,堪堪走到巡剑阁门口,平地里一声厉喝,“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六点《此夜》…… 第9章 此夜 ◎回来了?◎ 舒念骤然被斥,直唬了一个激灵,二名佩剑少年阻在自己面前,俱各青衫蓝带,玉冠束发,打扮得十分精神。 既然已经是避无可避,越是偷鸡摸狗的事体,便越发要理直气壮些—— 舒念挺直腰板,“是我。” 少年们只见阴影中站着个人,瞧不清来人形容,听口气倒是满大,不由自主便谨慎起来,“姑娘深夜至此,未知何事?” 舒念清清嗓子,“睡不着,出来走走。” 月影稍移,少年们便见月洞门下立着一名妙龄少女,穿着件大了三四个号的一看就不是自己的衣裳,衣襟草草掖在腰带里,衣袖还挽了四五个褶儿,手里抱着一只皱巴巴的包袱。 少年们交换了个眼色,双双按住剑柄。 舒念见势不妙,仗着轻功还行,拔足硬闯。然而她好容易才攒够气力跑路,又哪里闯得出两个少年的围堵?三人同时出掌,一触即分,舒念肩上生疼,已被剑鞘生生一格,倒退三步,怒道,“做什么动手打人?” 少年“呛”的一声拔剑出鞘,“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别是入巡剑阁偷东西的吧,包袱打开!” “哪家小偷偷了东西还从大门儿往外走?”舒念越说越觉有理,虽是不曾想到巡剑阁竟然有人把守才出此昏招,如今却算歪打正着,“姑娘我出来走走,你们也要盘问,这便是你们藏剑楼的待客之道?” 少年稍稍迟疑。 另一人却笑了起来,“好一张利口!巡剑阁是我师叔祖住处,并非客舍,你是哪门子的客人?” 舒念无言以对,此时肩际剧痛,忙抬手按住,恨道,“下的好重手!” 那人一声冷笑,“去得地牢,还有更重手等着你——”五指成爪,涌身便往她肩际按去。 舒念侧首缩肩,拔足要躲,却见那人被旁边的少手一掌隔断,又凑到那人耳畔说了几句话。 那人循着少年目光望向舒念腕间,面上神色一言难尽,手掌便垂了下来,“楼主座下苏简平,失礼了。” 舒念不由自主低头查看,却见自己腕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由红绳编就的千千结系在腕上,夜色中水色盈盈,直如一汪清水—— 然而此时机不可失,哪有工夫细究?便仍旧提着包袱往外闯,“知道失礼就好。” 苏简平足下稍动,仍旧阻在当前,笑道,“明日便是舍会初日,八山二岛贵客皆至楼中。遵楼主令,吴山夜间禁人游弋,今夜只得委屈姑娘。” 难怪崔述门口竟然还有人把守——这二人原来竟是查宵禁的? 舒念暗道一声晦气 今夜脱身已是不可能,这会儿灰溜溜回去,万一被崔述逮个正着—— 又当如何是好? 正在踌躇间,苏简平又道,“可需叫厨房送些宵夜,热热的吃下,姑娘好睡?” 一句话叫舒念茅塞顿开。扭头便走,“不必了,我去小厨房自煮一些。”一路过来亮着灯的地界,多半便是巡剑阁小厨房。 “姑娘留步!” 舒念回头。 苏简平三两步上前,自袖中摸出一只白玉盒子,双手捧了,躬身呈上,“简平鲁莽,方才失手,姑娘取这个回去涂一些,消肿止痛有奇效。” 盛情难却。 舒念将盒子塞入袖间,礼尚往来道,“你俩饿不饿,要不一块儿吃些?” 苏简平微笑不语,还是那少年笑道,“巡剑阁是我师叔祖住处,未得许可,便是楼主也不得擅入。” 那宁斯同怎么进来的?舒念按下一肚子问号,包袱款款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暗暗祈祷小吴侯一夜好梦,不曾察觉自己翻墙未遂—— 刚一推门,便凝在当场。 厢房内没有点灯,满地冷月清辉,清清楚楚照着一个倚案而坐的修长人影—— “小吴侯?” 崔述右手一动,眼前火苗跳了几跳,油灯亮了起来,橘色火苗携一室暖光逼退满地月影清辉,“回来了?” 舒念这才看得清楚,崔述衣冠齐整,全不似半夜突然从被窝中爬出来的光景,忙反手掩上房门,“小吴侯在这……做什么呢?” 头牌过气后 第9节 崔述回头,上下打量她一时,“你又在做什么?” 舒念干咳一声,把路上打迭的腹稿囫囵背了一遍,“睡到半夜肚饿,去小厨房寻些吃的——” 一语未毕,只觉掌间一空,玉盒已被崔述拈在指间,打了个转儿,“遇上巡夜的了?” 舒念硬着头皮道,“小厨房没寻着吃的,本打算出去找一找……就遇上了……” 崔述将玉盒揭开,凑到鼻端嗅了一嗅,“挨打了?” “挨了一掌……”舒念偷偷瞟了他一眼,见崔述面有不豫之色,忙道,“他们不过是仗着人多,我今日毒伤未愈气力不济……下回指定不给小吴侯丢人!” 崔述侧首,忽尔笑了起来,“给我丢人?你?” 的确他老人家的面子轮不着她一个刚入门的使唤丫头来撑,舒念大感尴尬,信口开河道,“人说宰相门人三等官,您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我既要做您院里的使女,不也得有两把刷子才说得过去嘛——做什么?” 臂上一紧,已被崔述扯到身前,舒念一个哆嗦,“你……做……做什么?” 崔述右臂稍动,袍袖一卷,舒念便觉胸前一凉,低头看时,半片衣襟已经耷拉下来,贴身肚兜鹅黄的绣边大剌剌露在人前。 舒念大惊失色,一手掩起衣襟,怒目相对,“你做什么?” 崔述看也不曾看她,伸指自玉盒中挑了些药膏,一掌便按将过来—— 舒念哪肯吃亏?右足一动,百忙中使了个燕柳迎风的身法急急躲避,谁料那手掌便如生了眼睛也似,如影随形,不偏分毫,牢牢按在她右肩窝锁骨处。 崔述低眉垂目,一只手扯着她手臂不叫动弹,另一只手专心至致地将药膏抹匀—— 初一相触,那热辣辣的伤处便如被凉风,隐约的痛楚瞬间消弥泰半。 舒念一肚子火气便也散了一半,虽然被人撕了衣服情何以堪,然而人家毕竟一片好心。看他抹完药,悻悻然将衣襟掩好,“哪有你这样不打招呼撕人衣裳的?” 崔述看了她一眼,忽又探手过来。 舒念这一回却连挪步的机会都没有,只觉眼前一花,襟口一紧,再低头时,盘扣两头俱各握在崔述两只手中。 崔述慢慢系了纽子,整平衣襟,站起身便往外走,走了两步不见舒念跟上,回头道,“跟着。” 舒念怔住,“去哪?” 崔述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 舒念僵立一时,如今时不在我,不敢耽搁,只得拎了包袱跟上。月影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东院墙,入了右手边一间屋子。 小厨房。 看来小吴侯也饿了—— 舒念四下打量一回:这地方,不像是经常有人用的样子……这位小吴侯,也不像能会做饭的样子…… 便把包袱扔到一边,很有使唤丫头觉悟地卷卷袖子,“您要吃点什么?” “随你。” 舒念一边腹诽“随你”是个什么东西,一边在小厨房内上下搜索,却只找着半桶白面并一筐鸡蛋,便就地取材,舀水和面,阔气地打了四个蛋,洒了把葱花,和成面糊。 崔述往灶边坐了,扯了一束稻草引燃灶火,动作十分熟稔。 舒念看得出神,大感惊奇。 崔述抬眼,“怎么?” “这地方好像不经常开火?” “不错。”崔述往灶内兑了一根木柴,双眼望着灶膛内跳动的火苗,“六年前到现在,这是头一回。” 舒念抿唇,“我听说巡剑阁不允许外人入内,便是楼主本人也不得擅入……” 崔述靠在壁上,伸长双腿,“你想说什么?” 想说的当然不能说—— 舒念话峰一转,“六年没人住,如今收拾起来可费劲儿,都亭小哥哥着实辛苦……”难怪只拾掇出一间屋子住人,难怪还要找使唤丫头,毕竟这巡剑阁里严重缺乏劳动力是客观事实。 崔述莞尔,“你叫都亭小哥哥?” “当然。”舒念大言不惭,“我明年三月满十六,都亭难道比我小?”苏都亭六年前便入了崔述门下,崔述总不会收个不足十岁的小萝卜头吧—— “都亭今年二十一。” 果然。 舒念暗暗得意:上辈子送命时已是十九岁,如今白拣了个二八少女的躯体,赚大发了。 眼看着锅子烧热,舒念往里兑了油,用勺舀了面糊,入在锅中,用铲子压扁,不多时锅内滋滋作响,极其诱人的葱油香味弥漫开来。 锅内煎饼呈现出金黄的色泽,舒念用箸夹了,装在白瓷盘内,从灶台上推过去,“可以吃啦。” 崔述头也不抬,“我不饿。” 舒念瞪大眼睛。 “方才出去便被简平揍了,没找着吃的吧?” 不知怎的,舒念总觉得从他口中听出点儿笑意,顿觉不忿,分辩道,“什么叫被苏简平揍了?那是失手!人家……人家对我挺客气的!” “是么?” 想想格在自己肩上那一下,大约真的没怎么客气……舒念恨道,“不吃罢了,我自己吃!”一头拾箸夹了一筷煎饼塞入口中嚼着,另一头又舀了面糊煎第二个。 正左右开弓忙得不亦乐乎,忽尔想起一事,咽了口中食物,“你怎知动手的是苏简平?” 难道生了千里眼?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六点《仙子》…… 新文初开,需要各位巨巨关爱,求多点收藏,多多留言,比心 感谢投雷: 云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4 16:58:11 kiki78679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4 18:12:07 阿骨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10:24:29 第10章 仙子 ◎仿佛哼哈二将,不成体统。◎ 崔述拾火镰挪了挪灶中柴火。 是了,方才他又怎么知道自己伤在肩窝处? 这绝不是甚么神机妙算。舒念呆若木鸡,结巴道,“难道你……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崔述看了一眼锅里,“糊了。” 果然锅内煎饼已作了焦黑色,眼见着吃不成了,舒念忙用箸夹了出来扔在一旁,慌张看崔述时,火光下那张脸越发秀逸得不似凡人,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灶中不断跳动的火苗。 舒念心下惊疑不定,哪敢多言,兢兢业业地摊煎饼。 不曾想面糊兑得太多,足足煎了十七八个出来,却只吃了三个便撑得肚儿圆,盯着那小山高的煎饼发愁:这又该如何是好? 崔述熄了灶火,“还有一个多时辰天亮,回去再睡一会儿。” 舒念如逢大赦,掷了盘子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厢房内笼了地龙,燃着火盆,推门便有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崔述一进门便往碧纱橱去。 舒念立在原地,暗道一声晦气:瞎折腾半晚上,喝了一肚子冷风,就落这么个结果?早知如此,还不如踏实在热被窝里睡觉呢。 哀叹一时,吹熄油灯,拾掇拾掇爬回床上,正在倦意上涌时,忽听碧纱橱里崔述的声音—— “没有下次。” 他语气平平,却把舒念的瞌睡唬到了九天之外。没有下次,什么没有下次? “小吴侯?” “何事?” 舒念一声呼唤脱口而出,又感后悔,还能是什么没有下次?这是在警告自己休想再逃跑—— 硬着头皮道,“小吴侯既然早已察觉,为何还——”跟在后面看她笑话?猫逗老鼠么? 不闻回应。 就在舒念等得神志昏昏,眼皮子打架时,崔述道,“我只是想看看——” 舒念瞬间清醒,支着耳朵等了半日,也没等着回应,一直到滚入黑甜乡时,还在惦记这事—— 崔述跟在自己身后,究竟想看什么? 舒念一觉睡得昏天倒地,睁开眼恍惚了好半日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爬起来揭了帘子朝外张望,却被明晃晃的日头刺提眼睛疼—— 一脑门官司地爬起来,床前的炭盆仍旧燃得红火,应是早起时添了新炭。 舒念心里刚念了句“都亭小哥哥心细如发”,便听外间扣门,都亭小哥哥的声音十分亲切,“起了?” “还没起,别进来。” 苏都亭等了一时,憋着一口气道,“午时已过,快些起来罢!” 舒念吃了一肚子煎饼宵夜,睡饱了气定神闲,哪管甚么时辰?“我一个闲人,急什么?” 外间声息全消。 舒念心下渐感不安,忐忑道,“都亭?外面就你一个人吧?” 苏都亭的声音越发没好气,“我一个人如何?不是一个人又如何?” 两个人……这院里还能有别人?舒念越想越不踏实,光着脚跳下床,匆匆忙忙穿好衣裳,拉开门时,却只苏都亭一人翻着白眼儿立在门口,探头探脑寻了一时,“……小吴侯在哪?” “你可总算是起来了!” 舒念没见崔述那尊大神,顿时神清气爽,笑咪咪道,“都亭这么大脾气,想是肚饿?” 苏都亭拾起地上的托盘,三两步入内。盘内齐整整三菜一汤,一钵白米饭,“哐”地一声放在案上,“辰初等到现在,好大的小姐架子!” 舒念稍感羞愧,殷勤地盛了一碗米饭推到对面,“一块儿吃点儿?” 头牌过气后 第10节 苏都亭气哼哼地坐了,拾箸吃饭。 舒念吃了两口,“小吴侯在哪儿?” “我师父在风雨台,你要做甚?” 舒念虚心求教,“小吴侯在风雨台做什么?” “今天舍会第一天。”苏都亭头也不抬,“我师父受楼主相邀,一大早便去了。” 舒念跃跃欲试,“既如此,都亭带我去见见世面?” 苏都亭白了她一眼,闷头吃饭。 舒念大觉有望,囫囵吃了几口,洗漱了,尾巴似地粘在苏都亭身后。 出了巡剑阁,东弯西绕走了许久,便见一股极细的溪流,清澈见底,盈盈可爱。 二人沿着溪畔便道前行,一路汩汩的泉流之声,舒念走了几步,终是没能忍住,自挽了裙子往溪边蹲下,探手摸了摸,寒浸浸的十分提神—— 忽听背后一人道,“这吴山的水竟不结冰,与咱们那边大不相同。” 舒念闻声回首,便见一名白衫女子立在道边,身后十余名青年护卫,皆是白衣青带,手持拂尘。那拂尘粗看寻常,细看却是精钢作柄,悬天蚕丝。 舒念心中一动。 苏都亭本在一旁不停催促舒念,此时却不着急了,上前作揖道,“不知姑余昆仑哪一位仙子驾临?” 姑余昆仑一门虽然并非强令出家,其门中之人却尽皆隐居修道,少入尘世。遇上他家人,男的唤一声仙君,女的唤一声仙子,都是江湖中人表达个尊敬的意思。 女子笑道,“不敢枉称仙子,姑余甘书泠。” 崔述刚刚在吴山现身,这甘书泠便紧跟着露面——说不定这二人便是相携到这淮扬地界的。传言中崔述这么些年隐居姑余,与甘书泠神仙眷侣,双宿双飞—— 所言非虚啊—— 苏都亭一听是自家师父的救命恩人,殷勤在前引路,两个人一路寒喧,从舒念身侧经过。 舒念站起身。 甘书泠止步,“都亭,这位是——” 舒念有问必答,“苗千语。” 甘书泠面露疑惑。 苏都亭忙道,“她是南疆苗氏的女弟子,她师兄犯在师父手中,便将她质在吴山,做个使唤丫头。” 舒念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苏都亭奇道,“我说得不对?” “对,很对。”舒念咬牙,我谢谢你,谢谢你全家! 甘书泠抿嘴一笑,“梧栖仍是小孩子脾气,门派间龃龉本是寻常事,既是她师兄犯的事,牵累人家女孩子做甚?”向舒念道,“苗姑娘放心,待我与梧栖说和说和,放你回家。” 舒念皮笑肉不笑,“多谢仙子。” 一行人往风雨台去。一路上只听甘书泠向苏都亭问些崔述起居,苏都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汇报唯恐不够事无巨细,听得舒念直翻白眼儿。 好容易捱到风雨台,甘书泠命从人在台前等候,与苏都亭舒念拾阶而上,到得藏剑楼门口。 苏都亭向守卫交待几句,那人便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姑余甘书泠——到!” 甘书泠手持拂尘,昂首挺胸,含笑入内。甫一跨入,便听楼内人声扰攘,嗡嗡之声四起—— 舒念扁扁嘴:人嘛,都是有八卦心的,见了传闻中的甘仙子,窃窃私语几句,也是寻常。 苏都亭正待殷勤跟上,被舒念一把扯住,“与我寻个看热闹的去处。” 苏都亭没好气道,“一同进去便是。” “你我二人跟在后面,仿佛哼哈二将,不成体统。”舒念振振有辞,“我便罢了,你可是小吴侯亲传弟子,安能如此跌份?” 作者有话说: 先停在这,明天六点《妹婿》,开始搞事情…… 谢谢关爱: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29:26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29:39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29:54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30:08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30:27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30:40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30:56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31:11 财大气虚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5 23:31:23 第11章 妹婿 ◎你把人家心上人打了,焉能不打你一顿出出气?◎ 苏都亭被她几句话说得头晕脑胀,带着她往侧门进去,经过一间穿堂,苏都亭朝一扇暗窗指了指。 舒念凑将过去,才发现此间是一处厢房,内里十余个炉子齐齐排开,坐着热水——是个侍人们煮水烹茶听侯答应的去处,此时空无一人,应是都在外间忙碌。 从窗缝望出去,藏剑楼风雨台近在咫尺。台下议事堂方方正正,极为规整。一眼望去,乌泱泱全是人头。 风雨台上雁翅状排开一众大佬—— 中间藏剑楼主苏秀一人独坐,右手边宁斯同与一名鬓发斑白的老者并肩比邻。 舒念识得此人:安阳武岳门主,武忠弼。 左手边一溜挨着三个座儿,中间座上是个白衣青带的青年,眉目舒朗,风姿飒然,舒念认识他是姑余昆仑门主甘与凉;第三个座上一名锦衣青年,西岭唐门二当家唐玉笑。 左手边紧挨苏秀的座上空荡荡,不知何人。 甘书泠此时进来,便在甘与凉身侧布了个加座,与他同案吃喝。 舒念四下逡巡一时,不见崔述踪影,便拿手肘碰了碰苏都亭,“你师父呢?” 苏都亭咬牙,“姑奶奶,外间可都是高手,求你小点声儿。” 舒念不以为然,“这里头坐了岂止三四百人?你听这声儿,吵得跟个集市也似,哪家高手能听到你我这点动静?”眼看唐玉笑握着柄折扇摇得风生水起,疑惑道,“那个叫唐肃的……你们仍旧关着?” 苏都亭侧首,“怎么?” 舒念盯着唐玉笑那张笑盈盈的狐狸脸,“你跟苏秀回禀回禀,不若赶早把唐肃放出来——” 苏都亭一晒,“这等敢上吴山挑衅咱们藏剑楼的,来一个关一个,来二个关一双,为什么要放?” 舒念摇头,“你有没有觉得——”便朝唐玉笑抬抬下巴,“那个唐肃……跟唐二当家长得有点儿相像?” 苏都亭打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唐二当家至今未娶,焉有子嗣?” 唐玉笑还没娶亲呢?这一大把年纪还单着,难道要学甘与凉,入山修道,做个唐仙君? 此事大出意外,舒念摸摸鼻子,大剌剌给自己补锅,“想是子侄之属,也说不得。” 忽听一人声如洪钟,“听闻月前正易教高手丹巴上了姑余山,不知是否误传?” 武岳门主武忠弼。 舒念咂舌,人人都知丹巴打上姑余,自甘与凉以下,打遍昆仑无敌手,武忠弼这没头没脑地提这一茬,大大地不给昆仑一脉脸面啊—— 甘与凉正与唐玉笑说话,平淡道,“丹巴其人月前确然来过姑余,不曾入得昆仑门,便又走了!” “哦?”武忠弼吊着嗓子,尖酸道,“丹巴这厮老夫早年与他打过交道,惯擅无事生非,既是突然出山,突然到得姑余,不打过一二场,如何肯罢休?未知甘门主如何不把这□□妖孽生擒?” 这隔了一二丈远的地界,舒念都能看见甘与凉面上笑容慢慢凝固,便搡了搡苏都亭,八卦道,“武老头与甘与凉有甚么仇怨?” “你不知道?”苏都亭奇道,“年前京中九鹤府奉旨为九门禁军寻个拳术教头,九鹤府与陛下回禀时,恰逢甘仙君在御前为陛下炼药,陛下便问了甘仙君,提起武门主时,甘仙君回了一句‘惜乎年老’。这仇便结下了。” 武岳一门精擅拳法,九鹤府为禁军寻拳术教头,武忠弼本是绝佳人选,不过武忠弼年近七十,“惜乎年老”四个字,实在也是打蛇打在七寸上—— 舒念一个没忍住,扑哧笑道,“甘仙君也是过于实诚。” 议事堂诸人都已察觉风雨台机锋,安静下来。 忽听一人叫道,“甘门主有妹婿在手,便是再多来一个丹巴,也不过再多一个人滚下昆仑山门,结果如何,还用问吗?” 甘书泠顿时满面通红。 这一声“妹婿”恰如冷水入了热油锅,嗡嗡之声四起,人群涌动,便见方才叫嚷“妹婿”之人已被一众白衣青带的昆仑门人团团围住,生生在人群中隔出一个圈儿来。 竟是条精壮汉子,红衣铁甲,精铁护臂——居然是辽东宁家堡中人。 舒念摸摸下巴,宁家堡中人突然下场帮着武岳一门挤兑姑余山一脉,这是甚么格局? 武忠弼哈哈大笑,“这便难怪了,甘门主修道日久,只怕早已不是丹巴对手了吧!” 甘与凉面如寒霜,僵坐一时又慢慢起身,袍袖一抖,一柄拂尘倒握手中,“诸山舍会自来以武会友,不知武门主可愿亲身指点小辈?” “求之不得!”武忠弼等的就是这一句话,越发哈哈大笑,随手将袍角掖在衣带之间,“今以老朽之身跟武林新秀切磋一回。” 舒念忍俊不禁,看来武门主对这“年老”二字实在是忌讳得紧哪! 甘与凉正待上前迎战,却被身畔之人一把拉住,回头看时,却是自家妹妹甘书泠。 甘书泠冲他摇头,又转头向武忠弼道,“我兄长修束手道,久不与人相斗,书泠不算甚么武林新秀,却想讨教武门主几招——” 武忠弼打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都可,只是你哥哥让你出战,休说老夫欺侮女子便是。” 甘与凉面上神情变了几变,居然真的就坐了回去。 舒念眨眨眼,“可有传闻甘门主被丹巴打伤?”这般忍气吞声的模样,难道真的在修束手道? 苏都亭张口结舌,比她还要意外些。 甘书泠抬臂,双掌合十,将拂尘夹在掌间,远远使了个“开门望岳”的起式——她以小辈的身份与武林耆宿动手,这是个表达尊敬的意思。 武忠弼背手而立,“休要客气。” 甘书泠手腕倒旋,拂尘落入右手,足尖一点,立时腾空而起,一式“晴空霹雳”便向武忠弼当头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