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往飞翔》》 楔子 「我们都一样,在茫茫人海中找寻着与自己相似的灵魂,因为拥有而欢欣鼓舞,也因失去而消沉痛苦。我们……真的都一样。」 关于她,我拥有的只是偷拍到的照片。 国一那年暑假,我迷上摄影,週末一到就约几个在外拍时认识且志同道合的朋友,骑着脚踏车或带一整包零钱搭公车,背着数位相机东奔西跑、四处拍照。队伍里有中年人、研究生、大学生、高中生,而我是所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不管几岁,大家都是有好东西可拍就青春热血到不行。 碰到她那次,我们一行人踩着脚踏车打算拍摄傍晚港口的海景。遥远的路途让两条腿痠得要命,但疲累后迎接的风景总是特别讚,我从来没见过像那天那么美的落日。 疯狂地拍了不晓得多久,当数位相机的电池变成将要阵亡的红色,记忆卡也快被照片塞爆时,那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孩,提着一个小小的笼子出现在港口堤防的角落。 她的气质,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孤独。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第一眼印象就是如此。 那一头柔顺的长发直达腰际,轻爽的海风顽皮地牵起她的发丝,在半空中飘呀飘地,就算站得老远,我也彷彿能想像到被那发丝拂过脸颊的感觉。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外套,头上戴了顶同样色系的渔夫帽,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当时直觉一定会是张很秀气的脸庞。 忽然,从她佇立的方向传来一声高亢而响亮「嗶」,我正好奇那声音从何而来,就发现她的左肩上隐隐约约有个小小的影子,虽被她的长发遮住大半,却看得出那是一隻鸟,白色的鸟,据我猜测应该不是文鸟,体型稍大了一点。 凝视着向晚的天空几分鐘后,她高高地举起笼子,并将门打开,我看到里头一隻茶褐色的小鸟灵巧地跳动了一会儿,接着便飞出笼子,朝广阔的天空振翅而去。下一刻,她肩上的白色小鸟也拍拍翅膀,追在茶褐色小鸟的身后飞向高空,渐渐地远去,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 这时,一阵略强的风吹来,顺带偷走了她头上的渔夫帽,那帽子转了几圈,轻轻地落到了海面上,像是风为了此时此刻羞红着脸的大海送上的定情信物。 她隐在帽子下的侧脸一下子映入我的眼帘──比我预料的更加清丽,但并不是容易亲近的美,那五官给人的感觉是冷淡的、寂寞的,她望着天空的眼神里还透着一丝迷濛,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久之后,她的嘴边扬起一抹淡笑。我狐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看见那隻白色的小鸟竟然又从远方飞回来了,牠在她面前稍稍缓下速度,之后便安稳地停歇在她的肩上。 是太阳鸟!纯白的太阳鸟。在小鸟降落前一刻我才清楚地判断出来。 她微微侧着头,对太阳鸟说了一些话,我又听见「嗶」地一声。是对她的回应吗?不知不觉地,我举起相机,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按下了快门。 「喀擦」,相机留下了她的影像,而同时,挥之不去的记忆,保存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喂!少年耶,你是在照哪里?」察觉我还呆呆地盯着那女生走远的背影不放,同是摄影迷的阿风叔操着流利的台语问我。 「我好像看到仙女……不对,是天使!呃,好像也不对……」懊恼地抓抓头发,我居然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她。 「唷,什么时候也到了会看妹的年纪了啊?」同行的另一个大学生糗我。 「我我、我很早就交女朋友牵过小手了啦!羡慕死你们,哼哼!」天晓得,那时候的我都还未脱离爱作梦的年纪,却仍恼羞成怒地说。 这话招来眾人的一片笑声,在船笛呜呜的海港边,都还无比清晰。 后来,我逐渐长大,兴趣也一年随着一年有所改变,然而那个暑假的那一天,关于她的照片与印象,都还分别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和回忆里。就算时间的鸿流带走了当年的天真单纯,也带不走那小小年纪初萌的悸动,和内心深处潜藏的一弯思念…… 「喜欢你,是在那瞬间不知不觉下的决定」 第一章(一) 「年纪还小的时候,我曾梦想当个英雄保护世界,或骑着白马拯救公主,然而长到一定年纪后,才发现我连自己的孤寂都拯救不了。」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敌人已从正门入侵,预计十分鐘后会到达中央控制室,请尽速做好应对措施……」 一级警报!听到这特设的电话铃声,我马上从懒懒躺在椅子上看电视的姿势变成正襟危坐,把嘴里还来不及嚥下肚的洋芋片吐到垃圾桶里,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喂,老、老姊?」怯生生地开口,我从手机里嗅到火药的气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像有一世纪那么久,久到我都快吓得尿裤子。 「杨翌宸……」终于说话了,但老姊慍怒的声音就像快抓狂,「你人在哪里?」 「我、我在阿光家啦!」我颤巍巍地回应。 阿光是我的麻吉,我们俩说起来也算很有缘分,大一同班,迎新的时候也被编在同一小队,更帅气的是,两人在大二像难兄难弟般一起没抽到宿舍,接着就在校外的同栋楼里当了邻居。 「阿光家在哪里?」老姊的语气中透出疑惑。 「就在楼下啊……」这楼下,指的是我现在住的地方的楼下。虽在同栋楼里,我跟阿光租的却都是单人套房,我在三楼,他在二楼。 「现在立刻给我上楼!」老姊对着手机怒吼,淑女气质荡然无存。 哇喔,大惊喜!原来她就在我家门口。 也难怪老姊会抓狂,酷爱乾净的她看到房门前明明有鞋柜,却被我扔得乱七八糟的鞋子和袜子,以及鞋柜上日积月累发出难闻臭味的垃圾,大概正打算着把我连同那堆鞋袜还有垃圾一起处理掉。 大二下学期,住在目前承租的房间也要迈入第六个月了。我在寒假结束一週前才回来,准备收心开学。总是操心东操心西的老姊很怕过了半年,我不晓得会把住的地方糟蹋成什么样子,昨天早上才打电话给我,说要过来看看。 上学期搬进来的时候,她也来帮忙整理过一次,恐怕那时的脏乱程度还没现在糟糕,毕竟鞋柜上那堆垃圾是从寒假前一直放到寒假后都没丢的。谁教房东不会嘮叨嘛!我自然就没有心去扔啦。昨天老姊打给我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等完全清醒后就遗忘她交代过什么,直到刚刚接电话时才想起来,她说今天要来我住的地方这回事。 很好!这下,我连做垂死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阿光,我姊来了啦!我先上楼一下。」我像灵魂抽离了般从椅子上飘起来,对窝在桌子旁边修电扇的阿光说。 「你姊喔?」阿光抬头,露出「愿主保佑你」的怜悯神情,「保重!你的陪葬品想要什么?」 「你去死!」我奉送了两手的中指给他。 阿光知道老姊是空手道黑带的,不听她话,我就等着绷紧皮肤被她修理得惨兮兮;每次只要她一发狠说要把我剁碎了丢到海里餵鱼,我当天晚上肯定失眠,深怕一进入梦乡,醒来就会成为一堆碎肉。 离开阿光的房间,我慢吞吞地走上了楼。老姊双臂环胸还皱着眉头的身影果真就立在我的房门前,四周若隐若现地闪动着电光。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长得挺不赖,想必是她传说中的男朋友,不晓得去哪捡来的?怎么路边就没个极品正妹给我捡。 嘖嘖,我这做弟弟的给她丢尽了顏面,难怪她口气差。 暗地里呿了一声,却引得老姊转过头来,我马上用右手摸着后脑杓,绽出她每次都会被打败的无辜笑容,「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回来了。」 果然,老姊敛了敛生气的表情,无奈地问道:「外面都搞成这样了,里面呢?」 「安啦!我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耶!」我左手比讚,右手则伸入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老姊敲了我的头,然后转身对那男生说:「你在外面等我一下,确认没有危险再叫你进来。」 男生点了点头,看着我的表情一副要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屁啦,哪有什么危险啊!」我哇哇大叫。 「地雷啊、毒气什么的……」老姊边揶揄着说,边踏进屋里,「唷,想不到里面真的还好。别人都是外面乾净里面脏兮兮,你怎么跟人家相反?」 「『自我风格』咩!」我躡手躡脚地挨近老姊身边,「姊,那姊夫喔?」 「你猜啊。」老姊丝毫没有正面回答我的意思,逕自打量起我的房间来,嘴上还嘖个不停。 「我大叫姊夫,看他会不会衝进来就知道了。」我嘿嘿笑,惹得老姊瞋我一眼。 「我去叫他,你拿扫把跟拖把出来,抹布顺便。」扔下这句话,老姊随手把刚捡起的纸屑丢进垃圾桶后,便朝门口走去。 拉开窗帘,我打开通向阳台的落地窗,本打算不脱鞋就将拖把拿进来,无奈再怎么伸长手,就是搆不到放在阳台角落的拖把的柄,我只好甩掉室内拖,踏上阳台上的拖鞋去拿。 「嗶!」拿了拖把,正要转身回室内,这耳熟的声音却促使我停下脚步。 愣了不到半秒,我整个人立刻贴到阳台的铁栏杆上,四处搜寻声音的来源。虽不是头一次听见这种鸟鸣,「嗶」这声音也非记忆中那隻白色太阳鸟专属的,但只要耳朵一接收到相似的频率,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动起来,四下追寻着有没有那隻太阳鸟的踪影。 或许我真正想找的不是牠,而是牠的主人,那名有着白色气质的女孩子。 这次,不到几秒我就失望了,对面人家的阳台上不知何时新养了两隻小鸚鵡,那叫声大概就是牠们发出来的吧。叹了口气,我的胸口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那失落很快地将我包围,似要将人扯入氧气缺乏的水底。 如果能再见面就好了,如果……如果…… 「hane?」下一秒,这句轻轻的叫唤传入我耳里,那是个悦耳得令人在意的女孩嗓音,不过我在意的原因,却是由于那声叫唤后,像在回应似的一声「嗶」。 这次我很确定,嗶声不是对面那两隻嘰嘰嘎嘎的鸚鵡发出来的!循着声音望去,我终于在斜对面的小公寓二楼阳台找到了隻白色太阳鸟。 白色的太阳鸟!我还处在诧异之中,一个女孩子就从室内踱出阳台。 半瞇起眼,她用食指尖轻点着太阳鸟的嘴喙,淡笑着说了句话,无奈距离太远,使我听不轻话语的内容。女孩因为微弯着腰,柔软的头发便自她背后滑落至胸前,那长度肯定超过了腰际,虽然夸张,却将她飘然的气质烘托得更加出尘。 该不会……这么巧被我碰到了吧?哈哈、哈哈哈…… 手掌不自觉松开,从我手中滑落的拖把柄「鏗」地敲上阳台的铁栏杆。心里一惊,见女孩往这方向望过来,我连忙把整个人藏进阳台角落的死角。 不过话说回来,我干么躲起来啊?根本没必要啊!脑袋里虽有着疑虑,我还是拚命把自己的身子往死角里头塞。 过了一会儿,我探头出去看,发现女孩已经收回视线了,才敢走回栏杆边。 「真的好像。」我吶吶地道。再度将脸贴上铁栏杆,远远地望着她,虽然距离导致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神韵还是相当类似的。 白色的太阳鸟,白色的女孩,像要远离一切尘嚣般,空灵的白色。 对了,那张照片! 怕记忆中的影像太过久远造成失真,我正打算回房,拿出国一拍的那张照片做比对时,却发现老姊跟她男朋友竟然也在靠在阳台上,跟我一起望着那个女孩子。 哪时候来的啊!我吓得退后好几步。 「喂,那女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啊?」察觉到我异常的反应,老姊转过头来勾起嘴角,「长得很不错耶!你们还住这么近,认识吗?」 思绪一下子中断,我看着老姊兴致高昂的笑脸,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妹人人爱看,我和阿光甚至把这当成生活指标,只要在人多的地方肯定眼观四面八方,搜寻各类型美女,就算吃不到,望梅止渴过过癮也好。但我知道,除了长得漂亮吸引人以外,我一直盯着那女孩的理由还有别的,不只看正妹这么肤浅。 然而,那个可能的理由,我现在却不想承认,就怕承认了……会因触碰不到而更加失落。 「哪、哪可能认识啊。」嚥了嚥口水避开老姊的目光,我又朝那女孩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她的身影已经从阳台上消失,包括那隻太阳鸟。 「那就是单相思囉。」老姊拿过我手中的拖把,也不管我的眼神很哀怨,就这么逕自走回屋里。 我转过头,正巧和老姊男朋友的眼神对上,他嘴边深意颇浓的笑不禁让我浑身一颤。怎么回事?他那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我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苏、廷、楷,别再跟我老弟培养感情了,你会被他传染笨蛋病的!」老姊凉凉的嗓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她男朋友应了声,笑着朝我耸耸肩后打算离开阳台。 我搔了搔脸。原来她男朋友叫那个名字?也对喔,以前似乎听老姊提过这人名,但那时候他们好像还不是男女朋友吧!我记得不太清楚。 咦等等,我好像忽略什么事了。 「喂,谁有笨蛋病啊!」反应过来后,我大叫着反驳。我如果笨也是老姊教出来的啦!没听过上樑不正下樑歪喔? 「没有笨蛋病的话快进来扫地啊,不然就拖出午门凌迟处死。」老姊的声音再度慢悠悠地飘过来。 她男朋友背对着我的身影颤动好几下,然后我听见一连串细碎的笑声。可恶,笑屁啊!听他名字里有个「ㄎㄞv」,一定是因为很「凯」才把得到老姊啦!决定了,以后就叫他凯子哥,以示对我不敬的惩处! 恼羞成怒地碎碎唸着,正要跨进屋内的时候,我又隐隐约约听见了那隻白色太阳鸟的叫声。反射动作般,我刚想回头,却又及时止住了动作,甩甩头后踏进屋里。心里隐约有股留恋,若那女孩真的是当年的她,她给人的印象倒是一点也没有改变,教我感到无比熟悉。 有些情感能随着年龄增长被冲淡和遗忘,有些则不行。 我们的生命里都存在许多过眼云烟般的人,在某个时期可能相当重要,但等那时期一过,不可缺乏性消失了之后,就会逐渐被我们的记忆所捨去,又或者只剩下值得留念的部分。可是另一些人,就算我们没有刻意提醒自己必须记得,他们的身影、他们的一举一动,仍旧轻易地被鏤刻在记忆中,无论多久,都还能从脑海深处提出来细细回味。 对我来说,「她」便属于后者。 第一章(二) 老姊将屋内扫过一遍,把灰尘通通清理乾净后,拖地这种又提水又拧拖把的粗活自然是交给我做。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拖地了,呆望变得乾净宽敞的房间,我忽然不知该从哪开始着手。 「嘿,我先去丢垃圾喔。」老姊拎着一包还没丢的小包垃圾站在门边说。刚刚大垃圾袋已经分别让我跟凯子哥拿下楼了。 「要一起去吗?」问这句话的同时,凯子哥已经放下他正在整理的东西站起身来。 「你忙你的吧!这不重。」笑着摇摇头,老姊就打开门走出去了。 边拖地,我还边关注着他们俩的一举一动,老姊出门之后,我的目光只好集中到凯子哥身上。他在椅子上坐下,又继续帮我把散成一堆堆的原文书和报章杂志做分类,有条不紊的动作颇令我讶异,感觉上……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我不自觉露出佩服的目光。 慢着!快清醒快清醒,蠢人才会被一时的好感蛊惑,凯子哥就是凯子哥,就算泡走老姊还是个凯子!我耍幼稚地拉开脸皮,对聚精会神的凯子哥吐了吐舌头,才刚要敛起鬼脸,他却忽然抬头望向我,害我的表情瞬间僵住。 啊哈哈,死定了……等等要是没被老姊揍,我的头就剁下来给人当球踢。 维持着当下的动作,我们双方都怔了几秒,结果还是凯子哥率先开了口。他的嘴边浮出笑意,伸手指着我的脸,「你脸颊不痛啊,要不要先放手?」 闻言,我马上收回舌头闭起嘴,目光飘到一旁边抓头发边尷尬地咳了几声。过了几秒,发现没动静,我又转头瞄了凯子哥一眼,才发现他的目光已重新回到面前的书堆上,似乎没把我刚刚的鬼脸当一回事。 这让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禁想确认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喂,凯子哥。」我抓过下方有轮子的电脑椅,打算直接坐在上面拖地。 抬眸,凯子哥有些困惑地指了指自己,在我頷首后,他马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的楷是木部楷。」把一堆杂志跟报纸摆到桌子底下,他心平气和地向我解释。 ……看来,这个人不是没神经就是没脾气,铁定常被老姊欺负!我忽然有点愧疚帮他取了难听的绰号。仔细想想,帮女朋友打扫房间也就算了,他还来帮女朋友的弟弟打扫房间,我看根本是个超级大好人。 「喔,反正发音都一样啦!不然叫楷哥啊。」我自顾自地提议再定案,将拖把往后方一甩,转拖另一个方向。「对了,你真的是我姊的男朋友喔?」 「对啊。」他轻点着头,「怎么了?」 我猜他补问一句「怎么了」,是因为我很夸张地倒抽一口气。 「没有啦,只是老姊那种没安全感的人,我还以为要等出社会,有了稳定的工作才会想谈恋爱咧!」我嘿嘿笑了两声,「所以听到她交了男朋友,老实说我还满惊讶的。」 楷哥的嘴角微扬,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我猜,老姊最初大概是不敢鼓起勇气的,如果楷哥没有给她一定的信心,她就绝对不会往前走。不晓得为什么,我忽然感到有些欣慰,可能比起爸妈而言,老姊反而是最关心我的人吧!看她得到幸福,自己似乎也多少沾了点喜悦。 「你呢?」突然,楷哥反问了一句,让我不知所措起来。 我吗?我啊…… 我跟老姊不同,国二时就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之后几乎每年换一个,直到上了大学,对谈恋爱感到乏力了,这种坏习惯才没再继续。或许,我那根本不叫谈恋爱吧?老姊说过,我只是身边没人,觉得孤单觉得冷,所以才硬抓一个人作陪,谁都无所谓。 不过我心里隐约明白……我一直在找寻「她」的影子,曾交往过的女孩子总是长头发,喜欢穿淡色的衣服,个性文文静静的。然而像归像,交往没多久,我就会发现那些女孩终究不是她,也无法取代她,纵使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喔,目前不想谈恋爱,哈哈哈!」摸摸后脑杓,我装傻地说。 楷哥又勾起一抹涵义颇深的笑容,笑得我有点头皮发麻。也许他听老姊提过关于我的事吧?然而就算是老姊,也不见得懂我的全部,毕竟我们两人的观念,时常是大相逕庭的。 拿课业来说,老姊的观念是绝不让成绩对不起自己,所以她的名次总好到让人目瞪口呆的程度,而我则是得过且过,分数五十刚刚好,六十应该偷笑,七十就得放鞭炮庆祝的摇摇欲坠状态。 「你根本不笨,只是不认真啊!」帮我代签成绩单时,老姊总这么说,但对我而言,好成绩跟好名次就像如影随形的阴霾,不要还比较好。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爸妈都学歷高薪水高,赚的钱多到可以到高速公路上洒,却难得关心我和老姊的缘故吧。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其实爸妈对孩子的疏离,影响我很深。从小学开始,班亲会、座谈会,他们几乎没出现过;一上国中,我跟老姊就学会了偽造笔跡自己签联络簿;升高中之后,要唸哪一类组考哪间大学,都是我们俩自行决定的,跟他们报备时,也只会得到一句:「好,知道了」……表面上是尊重,但谁晓得他们心里在不在乎? 虽然老姊从没埋怨过,但我明白,我们都习惯将孤单深埋到心底,她用忙碌逼自己坚强,而我嘻嘻哈哈过日子,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如果把书读得好只是为了找好工作,然后方便『花钱养小孩』,还不如放给它烂!」积了一肚子怨气,有次我终于爆发了,说了很过份的气话,当然,也把老姊惹恼了。 「一个人不先对自己负责任,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她直接撕了我拿给她的成绩单,阴冷的笑容很像恶魔,「这个我不用签了吧?反正你不在意。」 那天晚上,看着书桌上变成两半的成绩单,脑中回响着老姊的那番话,我思考了很久,几乎整夜没闔眼。隔天,我恭恭敬敬地把一张新印好的成绩单拿给她签,还在那学期的期末考拿下第三名。 「父母没空关心我们,那是他们的事情,但至少,我自己要在乎自己」,老姊让我懂了这件事。不过,即使我对课业的态度有了改变,在其他方面却还是没什么长进,可能假瀟洒太多年了,以至于找不回认真的态度。 从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促使我回过神来。是老姊回来了。 「懒惰鬼!连站起来拖地都懒喔,你以后乾脆叫别人帮你吃饭?反正动筷子太麻烦。」看到我坐在椅子上拖地,她哭笑不得地揶揄。 「我哪有懒,是因为坐下才方便跟楷哥聊天啊!」 「是喔是喔,你们的感情有好到这种程度啊?」老姊颇不相信地抓过我手上的拖把,将眉毛一挑,「该不会是在拜託他帮你拖地吧?」 「大人冤枉喔!」我大叫着夺回拖把起身装忙。另一头的楷哥哈哈地笑起来,后来连老姊和我都跟着笑了,小房间顿时变得无比热闹。 或许,就是因为太热闹了吧,等傍晚老姊和楷哥搭着自强号回中部去后,面对一室孤寂,我竟然感到不太习惯。明明「想念」这种情感,以前都是过一会儿就会忘记,但长大后,要忘记反而没那么容易了。 在椅子上呆坐了快一小时,然后我抓了另一包洋芋片,又衝下楼找阿光。 我不喜欢,一个人。 手脚并用地敲了好一阵子门,阿光才抓着螺丝起子来开门。见到我,他一脸狐疑地问:「咦,你完好无缺喔?」 「不然你希望我断手断脚吗?」我赏他一记白眼,「电风扇还没修好的话,我那边有多一台可以借你。」 「刚刚修好了啦,你不想想我是谁?『阿光大神』耶!怎可能有我修不好的东西。」他很痞地在下巴比上v字。 阿光的专长是修电器,嗜好是发明一些鬼东西,然而那些发明呼口号居多,真动手去做的手之又少,像一年级他说要发明「剥虾器」,结果现在都二年级下学期了还不见器影。 「有病。」看他一脸自豪,我不禁开口吐槽。真那么厉害,怎不把自己的脑袋修一修?「我无聊,来看早上没看完的片子。」 「不会把片子拿回去看喔,每次都来这里用我的电,电费我要缴耶!」抱怨归抱怨,阿光还是敞开大门让我进去了。 「好朋友别那么计较咩!不然下次换你去我那边看。」将dvd放入播放器,我打开洋芋片霸佔了电视正前方的席位。 阿光嘖了好几声,顺手按下刚修好的电扇,房间顿时凉爽起来,然后他搬来一大袋地瓜酥,跟着坐在我隔壁。两人直盯着萤幕看着不太好看的电影,我吃他的地瓜酥,他啃我的洋芋片;男生间的相处模式大概就这样,嘴上很计较,心里其实根本不在意。 「喂,你明天会去上课吗?」忽然,他边嚼零食边口齿不清地问。 「第一週又不点名,干么去?」耸耸肩。我可是把翘课学分修得很好。 「可是听说这学期有转学生,女的耶,不去看喔?」阿光用手肘顶我。 女的转学生?正狐疑,一抹纤灵的人影就在脑海浮现。应该……不可能吧? 「你帮我看就好,我今天看够了。」打了个呵欠,我说。 一样是个带着白色太阳鸟的长发女孩,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我暂时不想让她在记忆中的身影被任何人覆盖。 「今天看够了……你说你老姊啊?」阿光笑得很诡异。 「屁!」我再度赏他两根中指。 「所以,就算知道忘不了你,我也不想让任何意外有机可趁。」 第二章(一) 「缘分是种很奇妙的东西,我们无法预期它什么时候会降临,也无法知晓降临时另一端绑着什么人,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出乎意料。」 开学第一週,我在房间宅了一整个礼拜。 阿光倒是天天去上课,但每天回来都失望地说没看见那个传说中的转学生,班上也讨论得沸沸扬扬,十个话题里有九个会提到她。毕竟是阳盛阴衰的科系,女孩子僧多粥少,好看的没几个,且几乎都被泡光了,难怪大家这么兴奋。 「大概是转学手续还没办妥吧!」边打开线上游戏,我边慵懒地说。 「班代说她叫作沉祐翎,怎样,名字不错吧?有没有给你无限遐想?」阿光坐在电脑桌旁的巧拼上,兴致高昂地说,但我只是简单「喔」了一声。 名字好不好听都无所谓啦,难道一个叫美丽的女生就会长得很美丽,叫贤慧的女生就会非常贤慧吗?倘若是这样,天下父母取名字就不用那么烦恼啦。点了两下滑鼠,我飞快地在游戏介面键入帐密,登入。 「你最近很奇怪,谈到女生就没劲。」见我已经开始劈里啪啦地打怪,阿光不禁埋怨。以前那是我最热衷的话题,没讲好像会要我的命。 「是什么话题都没劲,开学症候群啦。」我勉强找了个藉口。 「受不了你、受不了你喔。」幼稚地在巧拼上打滚,阿光接着又问:「第二个礼拜不翘了吧?喂,你没去我一个人很无聊耶,上课没人聊天。」 上课打屁下课睡觉,这大概就是阿光每次都被期中预警的原因,我翘课归翘课,打game归打game,至少平均成绩都维持在八十以上,报告也都准时交。 「有课得翘直须翘,莫待无课空睡觉!」我理直气壮,又随即说道:「话说你要不要认真点啊,都不怕被当掉。」 「拜託,我都全勤耶!教授哪忍心当?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也听课听得疲劳啊!」他一脸「安啦」的表情。 「你就这点厉害而已。」我调侃。的确,多早起床都能生龙活虎去上课,这功夫我学不来。 阿光仰天大笑,然后在难听的笑声中,我听见隐隐约约的叩叩声。 「喂!有人来了。」踢了阿光一脚,但我手上还握着滑鼠打怪。 停下大笑的阿光也听见了敲门声,无奈地说:「这里是你家耶!」 对喔,我差点忘了。暂时将游戏角色移动到安全的地方,我边抓头发边晃去开门。除了阿光以外,我还真不晓得有谁会来,难道是房东?但我房租早就缴清了,也没在鞋柜上堆垃圾啊,他来干么? 结果门一开,是社团的副社长舒婷一脸阴森地站在我房门外。 被她散发出的诡异气息吓到,我瞬间后退好几步,「哇咧,你怎会知道我家?」 「这不重要!」舒婷很直接地跨进门来,抓着我的肩膀猛摇,「你知道吗?我们的海宣股长这学期全跑光了啦!你赶快帮我生两个出来……不,一个都好!不然活动海报谁来画呀?而且下学期有社团评鑑耶,没海宣我们会死掉啦!」 副社长找我这个管器材的器材股长要海宣?我愣了几秒。 「子霖死去哪了?」我问。干部辞职要找人替补,不是该跟子霖这个社长报告吗?找我干么。 「他说他有社团的其他事情必须处理,还得开全校社团干部会议,叫我自己想办法。」舒婷的表情很哀怨,跟古装剧里咬着手帕的深宫怨妇超像,「我要怎么想办法呀?跑掉的是美工很好的海宣,又不是有蛮力就可以的器材!」 只靠蛮力的器材?奇怪,我觉得我好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如果今天跑掉的是器材,要舒婷去找来很容易,毕竟她是个外表很有魅力的女孩子,个性又算是活泼好相处,重点是撒娇装可爱的功夫一级棒,只参加几场联谊,手机就天天被不一样的男生狂call,找苦力的话要几个有几个。 虽然我认为这样隐藏本性的她有点奸诈,不过套句她的话:「那是被骗的人不好」。嘖嘖!所以说……让被她唬弄的人得个经验也好,免得以后出社会太单纯。 至于我跟舒婷认识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联谊,说真的,一想起那天我就悲从中来,毕竟过程只能用「惨绝人寰」四个字来形容。 记得是在大一上学期,十二月底的时候,因为天气还很冷,我只好穿着厚厚的黑色防风外套、围围巾还戴口罩走到校外去买晚餐。 那阵子,听说学校侧门附近有色狼出没,会尾随独自晚归的女学生,谣言搞得全校女生人心惶惶,若不是三五成群绝对不走侧门。但有色狼,对我这性别是「男」的人来说没什么影响,我仍旧大摇大摆地从侧门晃出去。 走没多久,我就碰到提着一包行李正要回学校的舒婷,因为是个漂亮的女生,我忍不住偏过头去望了她一眼,擦身而过后又回头看她的背影。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而她显然没发现,依然直直地往前走。 基于道德良心,我折回去捡起她的手机,然后加快脚步想追上她,边追还一边叫道:「同学等一下,你东西掉了!」 结果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微微往后看了一眼,居然拔腿就跑,甚至跑了一小段路后还丢下行李狂奔。哇咧!她干么要逃啊?又不是看到鬼!当下我很纳闷,但仍很好心地提起她的行李,继续追。 最后,在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快赶上她的速度时,她倏地煞车并转过身来,竟然往我攸关「性」命的地方狠狠地踹下去,还飆高音大骂:「跟什么跟啊,死变态!」 原来她以为我是那个色狼,既然会怕就不要走侧门啊……那壮烈的一刻,我痛得又叫又跳只差没飆泪,并且在心里暗暗发誓,「日行一善」这个成语,下半辈子跟我绝缘! 不过也因为那一踢,让我跟内疚的舒婷就这样熟了。升上二年级后,她接了社团副社长,因为成员几乎都没意愿接其他干部,在她一通电话拜託后,我就把器材股长的位置接了下来。反正只是搬东西借东西,偶尔帮忙想一下社团活动的内容,难不倒我。 「你上个礼拜开会都没来,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这是处罚!」舒婷将一叠开会记录塞到我手里,促使我回过神,「听到没有?听到就点头,快点头!」 被她强压着点了两下头,我简直欲哭无泪。 第二章(三) 打鐘超过了半小时,老师都还没出现,正当阿光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谈论起他的新发明构想,而我第五十七次将眼珠子移到右侧观察沉祐翎时,有个貌似助教的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同学们,老师的车子在路上出了点问题,今天没有办法赶来替大家上课了。他会再找时间替大家补课。」助教三言两语报告完便掉头离去,留下一脸错愕的我们。 靠,开什么玩笑,这是第一节、第一节啊!我好不容易起个大早,心不甘情不愿地让阿光拖来上课,结果教授的车子拋锚个鬼啊!等等没有课,翘掉这两堂我本来可以睡到中午耶! 「……海宣没找到,又白白早起,我怎么这么倒楣啊!」我发出酷斯拉式的哀鸣,再度趴倒在桌子上。 「我去当你们海宣好了!」阿光很有义气地拍拍我的背。 「你去当海龟啦。」我闷闷地回道。让阿光当海宣?他恐怕把会我们的美工用具全拿去当发明材料,到时候我要跟谁交代?舒婷吗?她应该会直接把我踹进棺材,再请她的亲卫队挖个坑把我埋进去,连墓碑都免了。 「不然你问新同学啊!说不定她会。」阿光很天真地建议,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前,他已经开始对沉祐翎隔空呼喊:「喂,同学同学,你会不会做海宣?」 我忽然佩服起阿光这种天然呆的个性,不过他是真心想帮我问,或根本只是藉机跟美女攀谈,这就不晓得了。 抬头望过去,我的目光正好对上沉祐翎的双眸,她淡漠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疑惑,没有我预想中的厌烦,也没有对阿光的问话不理不睬。 「那是什么?」她微皱着眉头反问,不解的表情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可爱。 我还在等阿光跟她解释,阿光就低声说:「上,屁屁老大,我把场子交给你了!」 啥?我差点没送一记肘击让他流鼻血。是他莫名其妙喊人家的,现在叫我怎么收尾啊?尷尬地咳了两声,我忽然发觉沉祐翎的嘴边流露出笑意。 哇咧,她笑什么? 「绰号,很白痴。」见我跟阿光面面相覷,沉祐翎自动自发地解答。 「你说很『白痴』?」傻愣几秒,我提高了音调反问。第一次有人形容我的绰号「白痴」,以前的评价都是「很好笑」、「很不卫生」之类的。 「嗯,屁屁,超白痴的。」沉祐翎说这句话时的口吻很冷静,冷静到我不知该如何反驳。「所以海宣是……?」 「喔!很简单啦,『美宣股长』你有没有听过?」我问。见她点了头,又接着说:「海宣跟美宣是同种职务的不同说法,反正就是画海报、画传单等等的,专门包办美工,跟国中高中的学艺股长很像啦。」 只差不用写教学日志,为了课后签名天天追在老师屁股后面跑。 「嗯。」她又頷首。「所以你们缺?」 我猜她口中的「你们」是指班上,于是回答:「是社团缺啦。」 沉祐翎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但不抱任何期望的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打回家去。等等回去先睡个大头觉,然后起床看一下舒婷塞给我的那堆会议记录,再打个n小时的游戏,就差不多要吃晚餐了。 「我会,可以去。」突然,沉祐翎开了口,依然简单扼要地说。数秒后,接触到我一头雾水的目光,她面露无奈地补上一句,「我可以当你们社团的海宣。」 「真的假的?」我反射性地询问。 「嗯。」她闔上笔记本,但下一秒又翻开来,在空白页写下了两行字后撕给我,「上面是手机,下面是msn,有什么事就通知我一下。」 手机跟msn……要给我?跟诧异的阿光互望一眼,我们双双瞪着写上两行数字加英文字母的纸条,炽热的目光只差没将它烧出四个洞。 「再联络囉,拜。」背起包包,沉祐翎简单对我们挥了下手便往门口走去。 望着她漂亮的背影渐行渐远,我忽然好想学太阳鸟嗶一声,看她会不会转过头,再露出一个风情万种、风华绝代的微笑。 当我还傻傻愣在位置上的时候,阿光老早就抽走我手中的纸条,很不要脸地将沉祐翎的电话往自己手机输进去。 「喂,你干么!」回过神来的我抢过他的手机,直接关机。 「有福同享嘛,你很吝嗇耶!」阿光斜睨着我,把纸条递回来,「屁屁,你今天穿红色内裤啊?运气这么好。」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要多买几条塞衣柜!」其实我穿黑的,不过算了。随便应了一句,我的眼神完全专注在沉祐翎给我的那张纸上。 惨了!我觉得我等等回家肯定睡不着,还会学阿光幼稚地在地上打滚。 「恭喜老大,贺喜老大,不过你还要找一个女生陪她对吧?」阿光用手肘顶了顶我。 「笨!难怪把不到妹。」我放低音量,「只有沉祐翎一个人,工作量太多需要人帮忙,我才能藉机帮她,也才能顺便下手嘛!」 「道德败坏,丧尽天良啊!」阿光嘿嘿笑地揶揄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我也嘿嘿笑地回应他。 无论沉祐翎是冰山美人还是高岭之花,就我这么多年泡妞成功率99.99啪的成绩,想要的猎物……不,想把的妹还不手到擒来吗?嘿嘿嘿。 「这次相遇,我想拉一条坚韧的连系,从我这里,到你那里。」 第三章(一) 「忘了在哪里听过一句话:『人生就是不断地错过和失去。』我曾以为错过和失去的就不会再回来,然而人生那么长,总有那么一两件事,例外。」 「乐极生悲」这句话真该用在我身上。 拿到沉祐翎电话跟msn隔天,同样有早上八点十分的第一节课,但当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时间已经逼近九点半了! 「靠,手机的闹鐘怎么没响!」我大骂着从床上跳起来,发现手机居然在睡觉时被我挥到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想当然尔电池也跟手机本体脱离了。 「靠,阿光怎么没叫我!」我接着骂,但又随后想到,手机都解体了他要怎么打给我?而且我又固定睡觉锁门,他根本没办法进房挖我起床。 该死!教授上礼拜说了这堂一定会点名,但现在连第二节课都上一半了……看来除非在期中期末考拿到八十以上的高分,否则我肯定被当掉啦。懊恼地捡起手机,我重新将电池装上并开机测试,幸好,功能还一切正常,没有摔坏。 萤幕显示总共有十几通未接,全是阿光打的,他甚至还传了通简讯说:「对不起!屁屁老大,因为快迟到所以我先去上课了,记得起床啊!」 ……不是我在说,阿光的脑袋真的缺条神经。我不起床要怎么看到这通简讯?这跟点名的时候说「没来的人喊有」一样白痴吧? 对手机翻了个白眼,我将它扔回床上,准备整理一下好出门吃饭。下午第一堂是一点,而且教授固定迟到,等于我还有三个多小时可以解决早午餐;不过,八点到十点是大学生们的「黄金觅食时间」,除非早上有课,否则大家几乎都在这时段起床吃早餐。 套上牛仔裤,我瞄了手錶一眼,很好!九点四十五分,附近的早餐店大概都是爆满的。想到这,下楼时我顺手抓了机车钥匙,打算找间远点却人不多的店吃饭。 或许今天最惨痛的事已经过去了,没浪费太多时间,我就找到一间还剩两个桌位的早餐店,停好机车走进店里时,又看见有人先一步佔据了其中一个桌位。哈!这下连位置都不用挑了,我马上十万火急地点好早餐,往最后一个桌位衝过去,安全上垒。 桌上还刚好有报纸可看,肯定是周公拖我太多时间所以内疚了,特别补偿我的。 悠间地翻了几页报纸,早餐没几分鐘就送过来了。我走到柜台旁的大冰箱端出一杯豆浆,才刚回座位坐下,就看到沉祐翎抱着一个纸箱子从早餐店门口经过,因为箱子有点碍手碍脚的,让她走起路来显得特别缓慢。 奇怪了,这时间她怎会抱了个箱子出现在这里?不知不觉间,我停下了吃早餐的动作,眼神也随着她的步伐移动。 下一秒,她的脚不晓得绊到什么,整个人突然往前踉蹌一下,最后人是稳住了,手上的箱子却整个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全都掉了出来。店里的人受到惊扰,纷纷转头过去看她,但没多久又将目光收回,聊天的聊天,吃早餐的吃早餐,没人前去关心搭理。 正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可是,好机会!我在心里大笑三声,接着起身朝她走去。虽然因为舒婷的关係,让我发誓不再日行一善,但对于特别的人,也可以特别破个例。 在沉祐翎身边蹲下的同时,她抬头看我,淡漠的瞳孔中微微透出一丝讶异的情绪。 「嗨!」我露出自认为很灿烂很亲切的笑,想看看能不能替自己加点印象分数。 结果,她只是勾了勾嘴角吐槽:「笑什么,牙齿白呀?」 哇咧,没想到她道行挺高的嘛!不过看她略带笑意的表情,我应该也不算踢到铁板,所以是成功了一半? 我们快速地捡拾地上的杂物放回箱子里。那些杂物全都是生活用品,我发觉纸箱里头还有一台小型电风扇。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买东西啊?学校附近就有一间大卖场啊!」我很疑惑,「还是你刚转来所以不知道?」 「知道,但是没开。」她耸耸肩,捧起箱子,「这些东西我急着用。」 「喔,原来如此。」我搔了搔脸。沉祐翎朝我頷首道谢后便打算离开。 没猜错的话,她那些东西是要拿回家的吧?从我们租房子的地方到这里要十五分鐘,她用走的回去恐怕会更久!重点是她还抱了个拖慢走路速度的箱子,等回到家都不晓得民国几年了,还会累个半死。 心念一动,我连忙开口叫住她,皱起眉问:「要不要我载你回去啊?这里离学校有点远耶,你是走过来的吗?」 「嗯。」她的视线望过来,表情有些犹豫,「可是你方便吗?」 可以载正妹,不方便都会变成方便!压下喜出望外的情绪,请沉祐翎放下东西等我一会,我连忙衝回早餐店结帐,又向老闆要了纸盒和塑胶袋,将还没吃完的蛋饼通通扫进纸盒里,连同豆浆一起外带。 见我提着早餐出去,沉祐翎好笑地问:「都十点多了,你是吃早餐还是午餐?」 「早午餐。」我嘻皮笑脸地将双手一摊,打开机车坐垫将早餐丢进去,顺便从车腹中拿出一顶备用的安全帽给她。 帮沉祐翎将那个箱子塞到机车前方的空位后,我跨上车,从后照镜看着她戴上安全帽。然后她搭着我的肩膀坐上机车,又将自己的长发分长两束放到胸前,免得被风吹乱。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女生留这种超级长的头发,第一次自然是国中到港口外拍那时候。有些女生不太适合留长发,硬留的话看起来总有哪里不对劲,但沉祐翎却很适合,不晓得是不是气质使然,她要是哪天把头发剪短了,我恐怕还会觉得奇怪。 「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啊?」我禁不住问道。生活周遭许多喜欢留长发的女生,顶多也只留到背部中段,很少会有人长度超过腰的。 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问题,沉祐翎微微怔了下,才细声说道:「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种说法好曖昧……该不会是为了喜欢的人吧?她有喜欢的人了吗?我嚥了嚥口水,努力将自己想继续发问的念头嚥下,发动机车后将话题转往别处。 「你怎么会走路来这里啊,没车吗?」我不解地问。过了半秒,等沉祐翎回答没有后,我又接着说:「嗯……你好像住我家斜对面,下次我在家的话可以跟我借车。」 「我不会骑机车。」她说。透过后照镜,我发觉她的神情显得有些困窘。 「那也有脚踏车啊!我不在的话你还可以跟阿光借。啊!阿光就是昨天跟我坐在一起,问你会不会做海宣那一个。」闻言,我很自然地顺口说了下去。 「谢谢。可是我也不会骑脚踏车。」她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人不会骑脚踏车?是没学过还是学不会啊?我很夸张地惊呼一声,惹得她伸手敲我的安全帽。 「话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停顿了下,大概想到我可能也不晓得她的名字,便自我介绍道:「我叫沉祐翎,庇祐的祐,翎羽的翎。」 「喔,我知道啊!我们班好喜欢女……新同学,所以你的名字早就响叮噹了。」差点脱口而出「我们班好喜欢女转学生」这句话,那听起来似乎跟「我们班超级好色」的意思没两样。在心里庆幸着,我边乾笑边说:「我叫杨翌宸,难记的话你可以叫那个『很白痴』的绰号。」 我听见背后沉祐翎的笑声,「喂,你很记仇吗?」 「不,我这个人最善良了,心乾净纯洁到会反光。」说出这句违背良心的话时,我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沉祐翎没有嘘我也没有笑,她大概觉得很无言吧。 两人间沉默了几秒,正当我想开啟话题时,沉祐翎就打破沉默了,「对了,为什么你知道我住在你家斜对面?」 我顿时一愣。惨了,这个要怎么回答?说我曾经不小心偷窥到她出现在斜对面的阳台上吗?边在脑中还边思考适合的理由,我边开口解释道:「那个,我、我昨天要回家的时候,偶然看到你走进我家斜对面的公寓里啦,哈哈哈哈!」 「喔,这样呀。」结果她没怀疑就相信了。 为了不让她再继续在乎这件事,我马上又使出无敌的转移话题术:「我把你接下海宣的事跟舒婷说了。舒婷是副社,但她跟我们不同系,是商教系的……她还说会好好照顾你,叫你不要怕。不过依在下的浅见,觉得你跟她保持距离比较好一点。」 「为什么?」沉祐翎反射性地提问。 因为我真的很怕她被奸诈狡猾的舒婷荼毒,更怕她近墨者黑。 我咳了两声,「反正被她『照顾』不是好事啦,你会发现自己的事忽然莫名其妙多了起来,但是面对她无辜的表情还无法指责,这是经验谈。」 「听起来我好像不该加入?」 「不,你绝对要加入!你反悔的话,我一定会被其他干部做成人肉叉烧包啦……」红灯停车,我马上偏过头激动地大叫,惹得周遭几名机车骑士都转过头看我。 「呵,开玩笑的。我会说到做到。」 松了一大口气,我将头转回来继续骑车。 要是好不容易拐到……咳,邀到的海宣被我这张该死的嘴巴吓得反悔,舒婷肯定会在开会的时候带针线来,说要把我的嘴巴缝死,缝得好就算了,她那个家政白痴肯定会缝得很难看。 第三章(二) 下一秒,沉祐翎又说了句话,但路上的车辆太吵导致我听不清内容。 「啊?你说什么?」我加大音量,怕她也听不见我说话。 「你、们、有、几、个、干、部?」她将头往前靠过来,在我耳朵后方一字一字地说,因为距离过近,两顶安全帽还撞了几下。 「呃……包括我总共七个,加你就八个了。」不晓得为什么,载女生明明就很习惯了,但她忽然靠近却让我不太自在……不,正确来说应该是紧张。 我不自觉地将身体往前倾几度,跟沉祐翎拉开距离,让自己的情绪可以缓和一下,儘管这姿势有点彆扭,还是忍耐着骑了好一段路。结果过没几分鐘,沉祐翎居然自个儿在后方闷笑起来,笑得我莫名其妙。 「呃,你干么?」好奇心驱使我开了口。 「你这样好像飆车族。」原来她在笑我的骑车姿势。 我本来想反驳,可是脑中却灵光一闪,「哼哼!你错了,这是很帅的起飞动作。等等我穿过前面那个红绿灯后,这辆机车会飞起来,然后经过月亮,我们两个的影子就会映在月亮上面,被加印成新版的et电影海报。」 「现在是大白天。」沉祐翎的语气很无奈。 「大白天就没有月亮喔?」我反问。 她又沉默了一阵子,我还以为她终于受不了我的无厘头,不想再说话了,结果她却忽然蹦出一句:「你是骑车的人……那表示我是被载的et吗?」 闻言,我差点爆笑出声。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思考逻辑!她是跳跃性思考的人类吗?为什么上一秒还在谈论月亮,下一秒话题就跑到et身上了? 好吧,既然她说到et,就把et拖下水。 「你不喜欢et吗?」我故作失望地问。 「什么?我没有不喜欢啊。」她的语气很无辜。 「这样啊,那很好啊!既然不歧视的话,从现在开始就叫你et好了。」思考了会,我嘿嘿笑了两声,「等等,只叫et你可能会不晓得在叫你,勉强帮你加个姓,你就叫沉、e、t!」 「……我可以拒绝吗?」听她的口气,她应该很想揍我。 但因为这样妥协,我就不叫杨翌宸了,「不可以,你忍心伤害我纯真幼小脆弱易碎的心灵吗?那是我绞尽脑汁为你取的绰号耶!」 「你有绞尽脑汁吗?」她质疑。 「有,绞尽脑汁又呕心沥血。」我又多补上一个成语,管它用法对不对。 「白痴。」她又送给了我一句白痴。不知道累积几句可以换奖品? 弯进小巷子,我准确无误地在她家门口停下车,这让沉祐翎讶异了下,因为经过我刚刚长篇大论的唬烂,她还以为她住我家斜对面的事情也是我编出来的,害我很冤枉。 「所以你住在哪一栋?」接过我手中的箱子放到地上后,沉祐翎望向对面的一排公寓。 我转身,指指自己房间所在的那栋公寓,「那栋的三之二房。」 她眨眨眼说道:「嗯,那以后要找你就很方便了。」 咦,这句话什么意思?我正想询问,楼上就传来她那隻太阳鸟的叫声,促使沉祐翎抬头朝二楼阳台望去。白色太阳鸟站在一支铁架上,铁架就像宠物店里专门给鸚鵡站着那一种。沉祐翎朝太阳鸟挥了挥手,嘴边勾出温柔的微笑。 「那隻鸟是你养的啊?」她微笑的表情让我偷嚥了几口口水。 「嗯,牠叫hane。」谈到太阳鸟,她的神情显得特别开心。 「honey?好害羞的名字。」我嘖嘖称奇,真想不到她会为太阳鸟取这种名字。 「是hane啦,ha、ne!你要用日文发音唸,它在日文里是羽毛的意思。」她竖起眉毛纠正我的发音,语气中有难掩的啼笑皆非。 原来是误会啊!不过还好,若她真的天天叫一隻太阳鸟honey,我会考虑去撞墙壁。乾笑了几声,我又抬头看向太阳鸟,牠这时正兴奋地拚命「嗶嗶」叫,还在铁架上忽左忽右地走来走去,似乎在催我把主人还给牠。 但我偏不要!「你应该是从雏鸟开始养的吧?看到主人回来就叫,好乖。」 「对啊。」她轻点了点头,随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瞧见这个动作,我就明白她想进屋了。唉,还以为还可以多聊一会。 跨上机车,我本想立刻道别,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喂,沉et。」 知道我在喊她,沉祐翎抬头似笑非笑地睇了我一眼,「干么?」 「你为什么要对班代那么冷淡啊?这两天和你说过话后,我发现你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啊。」本来还有点避讳,但在发现沉祐翎的个性并不如想像中的难以亲近后,这问题很容易就问出口了。 「我没有对他冷淡啊。」她的眼神充满不解,「班代说的话很『客套』不是吗?我觉得他是因为当班代的责任感才会找我说话,所以回应得比较简单。」 错、大、了!可怜了班代的少男心。 「今天谢谢你帮我载这些东西,我先进去整理了。」搬起箱子,沉祐翎率先对我说道。 「嗯,拜。」可是我想载的不是那些东西,是她才对。边发动机车,我边郑重地在心里声明。 确定她走进屋里后,我才将机车掉头骑回家门口停放。 今天错过了两节课,还可能害我在期末被当掉,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没睡过头,我就不会去那家早餐店,没去那家早餐店,就不会碰到沉祐翎,更不可能载她回家啦!没想到周公的补偿如此周到,我看以后多多赖床跟他下棋好了。 关上房门,我将机车钥匙跟早餐搁到桌上,才脱掉鞋子正想去洗个手吃饭,敲门声就响起了。腹诽了这个不会挑时机的人几声,我只好又折回门边开门。 第三章(三) 结果门一开,我又被吓了一跳。沉祐翎居然拿着我的安全帽站在门外。 「你的安全帽。我刚刚不小心放进箱子里了。」她说。 我愣了几秒才接下,「呃,你是怎么上来的啊?」 楼下的大门有电子锁,必须持有磁卡才能开门。没有磁卡的沉祐翎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用穿墙的吗! 「刚刚楼下有人要进来,我跟他说我忘了带磁卡,他就帮我开门啦。」沉祐翎耸耸肩,一脸我很大惊小怪的样子。 点头,我将视线移到安全帽上,「这个你可以放我机车坐垫上就好了啊,还爬上来很累耶。」 「不行,怕被偷。不要觉得不可能喔,之前我叔叔不但被偷过安全帽,连机车后照镜都被拔走。」她不在意地耸耸肩,「而且爬楼梯累的是我,又不是你。」 好个反驳,让我无话可说。 「你的房间好大!而且好乾净。」她的目光往我后方投射过去,「房租应该很贵吧?」 听到这句话,我决定晚上拨通电话感谢老姊跟楷哥来打扫过。「其实房租还好耶,因为看房子的时候是跟阿光一起来的,我们两个脸皮都够厚嘛!跟房东大概『卢』掉了一千块,所以一个月不包电只要缴三千五。」 「原本这里要租四千五啊?」她又往屋内看了一眼,露出一副「真的好贵」的表情。 「不管它原本租多少,现在是三千五,哈哈哈!」我很嚣张地仰天大笑。 沉祐翎瞋我一眼,没好气地说:「是啊,我的租金虽然少你五百块,还比同层楼的其他间多了个阳台……但空间也大概少很多吧。不过没关係,反正我需要的空间不大。」 她绝对是在安慰自己,我知道。 「如果你下学期想换来我们这一栋住,我可以去帮你卢房东……」我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嗓音清亮的大嗓门打断。 「屁屁,你果然在家!」舒婷从走廊另一边走来,手里还抓着一叠资料。 望着她手上那堆纸,我想八九不离十,肯定又要丢事情给我做了……我在心里如是说。而沉祐翎的目光也被舒婷吸引过去,打量般地盯着她瞧。 舒婷似乎没留意到沉祐翎的存在,走到我眼前便一如往常将资料塞给我,接着开始长达几分鐘的发牢骚跟叨唸。等她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后,还问了我一句「你有没有认真听?」,然后我点点头,即使我方才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神游。 「我今天下午有课,这些东西打电话叫我去找你拿就好啦。」我翻了翻纸张,才发觉这些都是隔天社课要用到的讲义原稿,是舒婷打算让我送去印的。 我真的很想昏倒,讲义送印加付费不是划在文书的工作范畴内吗?干我这器材屁事啊,整个乱七八糟。 「你的电话打不通,最近又顾着打游戏不上msn,我除了来这找你还能怎么办?」舒婷横眉竖目地道。 电话打不通?我困惑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发现萤幕一片漆黑……奇怪,我不是装好电池重开机了吗?怎么又自动关机了。 「应该是没电了。」懒得掰理由推卸工作,也懒得辩驳,我索性回应道:「好啦,我会记得上msn,讲义也会记得印。」 「啊!还有,」舒婷大叫一声,从我手中抽出最底下的一张纸,「这张你拿给新的海宣填,做社团期末的总检本需要干部自介。」 新的海宣……我默默将视线移到旁边的沉祐翎身上。我们俩的交谈因为舒婷被打断,但她脸上并没有出现不耐或不悦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聆听我和舒婷的对话。 「咦?原来你刚刚在跟别人说话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不好意思!」顺着我的目光望见沉祐翎,舒婷立刻惊呼着道歉。 其实对她的迟钝跟粗神经,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我挥挥手表示不介意。 「没关係。」沉祐翎也淡笑着摇摇头。「那张单子给我吧,我应该就是你们社团的新海宣。我写好之后再交给你。」 「什么?你就是那个新海宣吗?」舒婷欢呼着扑向沉祐翎,很激动地给了她一个爱的拥抱,「有你加入真是太开心了!我们要一起加油跑完这学期喔!」 因为沉祐翎的脸面向着我,她错愕的表情也马上映入我的眼帘。 「呃,我知道了。先放开我好吗?」似乎不太喜欢被拥抱,她的语气比跟我说话时更冷一些,而且不像哀求,反倒像是命令。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太兴奋了。」闻言,舒婷在下一秒松开手臂,但又瞬间握上沉祐翎的手掌猛摇好几下。 我只觉得沉祐翎的表情愈来愈扭曲了。不晓得为什么,她忽然表现出害怕跟舒婷亲近的模样,抽回手时还退后两步,让舒婷有些尷尬。 「喂,话说完了就快走啦!」没多给舒婷反应时间,我出声赶人。 「干么这样?我还没跟新干部聊天耶!」她转头瞪我。 「那你忘记我跟她聊到一半就被你打断的事情了吗?」两手一摊,我反问道。 她不满地鼓起脸颊,「知道了啦。」然后又依依不捨地望向沉祐翎,「我下次再跟你好好聊!回去加你msn,你也要加我喔。拜拜!」 沉祐翎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在舒婷离开后,我和沉祐翎的眼睛才又重新对上,她脸上的慌乱还未退去。两人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我问她:「你不喜欢舒婷啊?」 双眸稍稍睁大,可是她没有逃避问题,「不是不喜欢她。」 「不然呢?」 「我……因为某些因素,不习惯别人太亲暱的动作,觉得很奇怪。而且跟她还没有那么熟,所以……」她的眸中有种怪异的情绪一闪而逝,嘴上想跟我解释清楚,却又一副解释得让自己不太满意的模样。 「正常啦。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抱别人的?她是异类啦!从阿里不达星球移民来的。」我很不客气地下结论。 沉祐翎被我逗笑,「阿里不达星球又是什么?」 「et的邻居啊!你不知道喔?也难怪啦,阿里不达星球上面住的人都怪怪的,像你这种高等外星人不常跟他们交流是应该的。」说完,我自顾自地頷首。 「有没有人说你以后很适合去当政客?」她忽然问。 「没有耶,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胡说八道,当政客就是要会胡说八道。」给了我解答,她开始呵呵笑。 我有些错愕。完了,原来我给她的印象是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傢伙。 不过,如果胡说八道让她觉得有趣,还可以换得她脸上如此吸引人的笑容,要我继续胡说八道下去,说一辈子也没关係,哈哈。 「陷入恋爱的人总是感性多于理智。不要紧,反正疯狂的人多的是。」 第四章(一) 「每个人都拥有一两个悲伤的祕密,藏匿久就成了习惯,偶尔想起时虽不再痛苦难耐,却无法抹去那些痕跡淡了但依然存在的伤痕。」 那之后,过了一个半月。 沉祐翎在班上的适应状况相当良好,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大家都认定她第一天对班代冷淡的态度是因为「怕生」,殊不知她是觉得班代说话太客套这个内幕。另外,可能是因为觉得找位置很麻烦,她都固定坐在我左手边或右手边隔条走道的空位,久而久之,若她比我跟阿光早到教室,我们也会选择坐在与她相邻的座位,所以在班上,就属我们俩跟她最熟。 至于社团方面,她对海宣的工作也算稍稍适应了……等等,应该说她完全是得心应手、驾轻就熟的状态,一个人就可以抵两个人用。而且,她还将上一届留下的十本总检本搬回家仔仔细细地看过了一遍,甚至把过去所有拍摄海报、传单的照片档都拷贝一份放在她的电脑里,现在她对社团的瞭解说不定比我还清楚。 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很简单,基于器材就是要做苦工的使命……总检本是我帮她扛上楼的,照片也是我从电脑里拷贝给她的。 所以这当下,我看着桌子对面埋头做手工的沉祐翎,心中非常庆幸──我终于不用被舒婷踹进墓穴里活埋了。 「沉et,这些要丢掉吗?」我将剪好的几个小图样递给她,然后捧着一堆碎纸片起身,开口问道。 下週四有堂特别的社课,会由校外志工服务队的辅导员来帮忙带活动,沉祐翎就是在製作那堂课会用到的海报跟谢卡,谢卡到时候会送给来带活动的辅导员。 基于男子汉把握机会的本能……喔不,是基于干部必须友爱同胞的情操,所以我今天从下午一点开始,就自愿窝在社团办公室帮她剪纸、剪泡棉、剪双面胶。 差点忘了,还有更换洗水彩笔的那杯水。总而言之就是打杂的。 听见我的问话,沉祐翎抬眸瞧了眼,「那些还可以用,先放着吧。」 因为曾见识过她用一堆碎纸片做出n朵花的高超能力,我毫不迟疑地就把手上的纸片放到她手边,再度坐下等事做。然后我察觉,原本在社团办公室另一头喀噠喀噠响个没完的键盘声,忽然停下来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审问的目光射向本来很认真在打报告的人型电灯泡:社长范子霖,他也正用诡异的眼神盯着我,害我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屁啊?」 「就是在看屁啊。」子霖回答得很气定神间。 「少在那边耍嘴皮子啦!」我哇哇叫。 老实说,我还以为今天只有我跟沉祐翎会来社办,心里高兴得要命,结果早上门一开,竟然发现子霖老早就坐在里头了,见到我们时还露出一脸「你们来干么」的表情。问他报告为什么不在宿舍打,他说他的三名室友都在打cs,枪声跟咒骂声搞得气氛很热血,他没跟着打的话好像对不起自己,但跟着打又对不起教授跟良心,只好把电脑搬来没有任何诱惑因子的社办继续赶工。 很好,我决定回家后做个小草人,钉死他。 「屁宸,你刚刚叫祐翎什么?」子霖的问题让我从os中回神。跟其他人不一样,子霖不叫我屁屁,而是屁宸,他说听起来比较炫,但我觉得根本没差。 「沉et啊!你之前没听过我这样叫她喔?」我想也不想就回道。 「没有。」子霖摇头,「为什么叫她et?头很大吗?还是四肢很细长?」 沉祐翎表情很臭地抬头瞪我一眼,我发誓在她眸中看见了杀意。 非常好,范子霖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混帐,我一定用针线把他草人的嘴巴缝起来。 「是她自己说她是被载的et啦!说到et,我就想到她不会骑脚踏──」话说到一半,我发现沉祐翎冰冷的目光已经进阶到射出冰刀来了,连忙改口说:「是因为她能力太强大了!不是地球人可以比拟的!所以才叫et!就是这样!」 沉祐翎很满意地把头低下去,而我重重地松了口气。 「不会骑脚踏车?好炫喔!」没想到子霖竟然把我没说完的话接完,还不忘在句末加上评语。妈的,他就只会说好炫吗? 我听见沉祐翎自动铅笔的笔芯断掉的声音。 「没有找人教过你吗?」子霖似乎没感受到沉祐翎散发出的寒气,还笑着问。 「……嗯,没有。」她回答得很简洁。 「你小时候也不会主动想学啊?」子霖追问。 「还好,我比较喜欢走路,远一点就搭车,所以不会骑脚踏车也没有那么麻烦。」仍旧低头在纸上画着图样,她帮自己找了个理由。 「但在这里很麻烦吧?学校附近的交通不太方便。」 「稍微吧。」沉祐翎没反对。 「嗯……要不要我教你?赶完这个报告就有空了。」然后,子霖说出这句让我很想一拳击毙他的话。 我早就知道他很热心、也很有爱心,这样很好,不过那是在没干扰道我的情况下。该死,我为什么没早一点想到可以教沉祐翎骑车这件事?还被子霖这个博爱主义者捷足先登。天啊,我可不希望拜倒在他牛仔裤底下的人又多一个,而且还是我目前超有好感的女生。 沉祐翎的神情明显是在考虑,黑眼珠不时地左右移动,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了。然而很不幸,平常最会胡扯的我竟迟迟找不出任何理由反对这件事。 空气很沉默,我紧张到想翻桌。大约过了半世纪那么久,沉祐翎才缓慢地道:「谢谢,可是没关係。」 我愣了一下。这个「没关係」的意思是……婉拒?归纳出结轮,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再到校外买冲天炮来放。 不过话说回来,我头一次听见子霖被女生拒绝,而且是「亲耳听见」,真有种说不出的奇妙。不管怎样,沉祐翎,干得好!就算要教,也只能让我教。 「不会,哪天忽然想学还可以找我。」子霖依然很温和地微笑着,也没多作劝说,就低头继续赶他的报告。 肯定就是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让一堆女生前仆后继地落入温柔陷阱!如果子霖是装出来的还好,可以警告他叫他不要太超过,但他偏偏骨子里就是那种「绅士型」的男生,总不能要他把整副骨头拆掉换过吧。嘴上嘖嘖好几声,我拿起剪刀继续剪沉祐翎画好扔过来的图样。 将海报跟谢卡全部製作完成后,时间已经直逼五点,再帮海报上层胶膜就超过五点半了。子霖还在跟他难缠的报告奋战,我跟沉祐翎封胶时顺道讨论好要去附近吃晚餐,所以将海报跟卡片放好就开始收东西。 「喂,要不要帮你买饭回来啊?」边收拾边望向眉头皱到快能夹死蚊子的子霖,我难得有良心地问。 「没关係,我找其他人帮忙,你们两个忙了一天,慢慢吃吧。」他的视线没离开电脑,腾出一隻手抓过放在旁边的手机,摸索着按下拨通键,确定电话接通后还按下扩音,随后便将手机摆回原位。 我正纳闷着他是打给谁,舒婷不客气的话语便从另一头传来。 「有何贵干?」大概只有对子霖说话时,她才会使用这种很不耐烦的口气。 「我在社办,帮我买饭。」子霖也不遑多让,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痞味十足而且句尾还押韵。 「凭什么要我帮你买饭?你谁啊你!」舒婷的音调变得尖锐,透过扩音听起来更刺耳了。 「社长啊,社长最伟大了。社长在赶报告,副社长就要尽棉薄之力。」吹嘘罢,子霖开始像机关枪一样砲轰:「帮我买饭帮我买饭帮我买饭帮我买饭──」 我跟沉祐翎互望了一眼,她的嘴边浮出笑意,像看到什么很有趣的画面般,而我却是耸耸肩,早就习以为常。 「停!你真的很吵耶!」最后,舒婷弃械投降了,「好啦,吃什么?」 「随便,你方便就好。啊对了,顺便帮我带杯绿茶回来吧!不客气。」子霖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通话被切断之前,我听见舒婷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只有一个字却非常宏亮,大概她所在地的方圆一百公尺都能听见,不过子霖整个不介意,还一副「反正有人替我买晚餐就好」的模样。随后沉祐翎拉了拉我的手臂,我回头看她,她指着手錶示意我们该走了。 「那我们走了喔,你自己保重。」我对子霖说。 「嗯,拜。」子霖朝我点了个头,便又埋首于电脑之中。 第四章(二) 步出社办,我们走到走廊角落的电梯等待下楼,期间我的目光总是不知不觉地往沉祐翎脸上飘。她似乎没有化妆的习惯,女生有没有化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的肤质好、肤色又白,但不是苍白的那种,而且根本不需要化妆,脸颊就有两片很自然的红晕,浓密的睫毛又长又翘,双眼皮很深,明亮的大眼睛不戴瞳孔放大片就很吸引人,眼珠是很深邃的黑色。 我始终觉得她长得很正,现在仔细一看,觉得她更正了。 「嗯?」偷瞄到最后,连沉祐翎都察觉了,她发出疑惑的声音,还伸手去确认自己脸上是否有异物,害我很心虚,故意抢先走进打开门的电梯里。 进了电梯后,沉祐翎的手还是在脸上游移,摸了半天摸不到什么东西,她索性开口问:「我脸上有沾到水彩吗?」 「没啊,很乾净。」我吶吶地说,还把头别到另一边。 「可是你一直看我。」她的话让我很想挖个地洞鑽进去。 「哪有,我是有问题想问。」我找了个很烂的理由。 「那你问啊。」她很乾脆。虽然她外表看起来像个祕密主义者,实际上却不然,几乎有问必答。 像有回,我跟阿光半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交过一打男朋友,她很诚实地回答只交过一个。在国二的时候,一个男孩子向她告白,希望跟她交往,她认为没什么不可以就答应了;半年后,对方跟她提出分手,还埋怨她根本不懂当情侣应该要怎么相处,被动而且不浪漫。 我靠!这种极品正妹都甩得下手,他最好被去死团吐口水淹死! 「你有听见吗?」沉祐翎忽然用手肘顶我,我回神睁大眼看她,她无奈地道:「我说,你要问就问吧。」 呃……要问什么?难不成问她三围吗?我只是随便说说啊。避开她狐疑的眼神,我用双掌揪着头发,无奈想破头还是想不出半个好问题,只好转过身去面壁思过。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这个人不能太用力思考,否则脑袋会一片空白,难怪朋友都觉得我这个人不正经,只能怪我正经起来脑浆就会全部蒸发,一滴不剩。 「杨翌宸,你再不出来电梯门就要关了。」过没几秒,沉祐翎站在电梯外淡淡地对我说。 我转头一看,才发现电梯早就到一楼了,电梯外除了沉祐翎外,还有两个等着搭电梯的人用怪异的眼神瞧着我。我乾咳了几声,连忙衝出门外。 沉祐翎跟了上来,还在偷偷闷笑。 「沉et,我的胃说它不想吃麵,也不想吃饭,你觉得它应该吃什么?」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闷闷地把话题拉到吃饭上头。 她白我一眼,我知道她在心里又骂了我一句白痴。「叫它不要太任性,不然你就动手术把它割掉。」 「没想到你满会搞笑的耶。」我哈哈笑了两声。 「所以你刚才到底想要问什么?」结果她记性很好,又问了一次。 「呃……」我勉强发出一个声音开头,但完全想不到后面要接什么。 「是想问怎么不让社长教我骑脚踏车的事吗?」 我停下脚步,沉祐翎超前了一些距离后回头看我。 对喔,脚踏车!刚刚怎么没想到这件事啦,我一定要提醒她别跟范子霖那台发电机靠得太近,否则在路上肯定会碰到后援会的暗杀攻击。重点是,子霖跟舒婷这两个欢喜冤家的配对已经很明显了,就等他们两个笨蛋摆脱原地踏步的窘境而已,我不希望沉祐翎跟其他女生一样过度放大子霖的好意,最后喜欢上他,那我会自责死。 迟疑了会,我佯装轻松地说:「喂,子霖只是人好,他没别的意思喔。」 「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沉祐翎不解。 「例如说……找机会想跟你约会或想要跟你单独相处之类的。」我搔搔脸解释,「这样你懂吗?」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訕訕然地说:「我不会那么想,而且社长跟副社基本上是一样的。」 她懂了却换我不懂,「子霖跟舒婷一样?哪里一样啊?」 「都是太过亲切的人。」她说。 老实讲,沉祐翎有时候会过于敏感。她喜欢直率不做作的相处模式,我们这些男生就算很粗俗地在她面前骂脏话,她也不介意;但她不爱客套,还尤其讨厌……或说害怕过度对她示好的人,被她察觉,她便会设法跟对方保持距离。 「你好像很排斥对你太好的人耶。」我啟口说道,不着痕跡地想知道原因。 「我真的不是──」她似乎又想辩驳说她只是不习惯,但讲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接下来的几分鐘她都保持沉默,望着前方的眼神没有焦距,思绪彷彿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常常无缘无故发起呆来,胸口一下全被莫名的空虚跟不安填满,脑海也同时有好几件事在打转,全是不开心的事情。老姊曾说她其实不爱看我发呆的样子,会让她瞬间產生我只是一副空壳,灵魂已经不晓得跑哪去的错觉。 她还说,我发呆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很难过。 所以,面对发起呆的沉祐翎,我很识相地不再说话,相信这一刻她也不会想受到打扰。 十几分鐘后,坐在离学校不远八方云集里头,我正在画单点餐,沉祐翎忽然打破沉默问道:「杨翌宸,你有兄弟姊妹吗?」 因为我说我的胃不想吃饭也不想吃麵,所以骑车在街上找地方吃饭时,沉祐翎就敲敲我的安全帽,然后伸手指着前方的八方云集招牌,而我点点头,没有反对地将机车骑了过去。 不吃饭,也不吃麵,所以我们来吃水饺跟锅贴。 「有个大我一岁的姊姊,她在中部唸书。」虽然不晓得她问这个做什么,我仍旧照实回答。 「感情好吗?」 「还算不错吧,几乎没吵过架。」我说。事实上我也不太敢跟老姊吵架,因为她大概一脚就能把我踹进对面邻居家的阳台,惹她发飆吃亏的人是我。 我起身扬了扬手中的单子示意,接着走到外头将单子交给工读生。 回到位置上的时候,我发现沉祐翎正在看手机,嘴唇抿出很漂亮的弧度。 「简讯喔?」我随口问问。 「嗯,我叔叔传的,说他今天晚上又要被上司抓去喝酒,很哀怨。」她一边按按键还一边笑着说,我猜她在回覆讯息。 「叔叔?」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叔叔会传简讯给姪女,果然天下事无奇不有。 「嗯。」她抬起头,接触到我困惑的目光,又补了句:「我父母亲在我小时候就车祸过世了,是叔叔收养我的,他现在是我的监护人。」 她说这段话时的神情很平静,嘴边还掛着微笑,但那微笑有些寂寞。我猜她叔叔跟她的感情肯定很好,好到连要被抓去喝酒这种事都传简讯来跟她抱怨,然而再怎么好,毕竟都不是她最亲的亲人,孩子总是会想念父母的,就像我。 我想,我也一直在等待爸妈想起我和老姊,然后回家,真正地回家,而不是只回来逛两圈,把家当成饭店,连和我们对话也只是简单的寒暄。 「最熟悉的陌生人」,用这句话来形容爸妈,对我来说实在很贴切。 所以我懂沉祐翎的表情。 「那你有兄弟姊妹吗?」我很好奇。 「没有耶。」她摇头,「而且我叔叔没有结婚,根本没办法有弟弟妹妹。」 「不要有弟弟比较好,我姊以前常骂我死白目国中生,升高中之后就改骂死白目高中生,可见她觉得我这个弟弟很麻烦。」我半开玩笑地说。 「有人可以骂你,很好啊。」她静静地说:「通常一个人愿意骂你,表示他关心你吧?可见你姊姊还挺关心你的。」 「听起来……你似乎很想被骂耶?我可以打电话叫我老姊帮忙骂你。」说着说着我真的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她按住我的手机,当然包括我的手,皮肤接触害我一下子觉得体内有电流通过,还好我没有反射性地抖一下,不然就好笑了。 「我是在提醒你要好好珍惜。」她很俏皮地眨眼睛,然后将手收回。 可是我觉得又有一道电流通过,还比方才那一道更强。 第四章(三) 这时候晚餐送来了,工读生很自然地把酸辣汤饺摆到我面前,把玉米汤饺摆到沉祐翎面前,说了声请慢用就走了。 「咦?我不是点玉米汤饺。」她往我这里一望,才发现我们点的东西摆反了。她一脸狐疑:「为什么他会觉得你吃那个,我吃这个?」 「他」指的是工读生。 我动手把两碗汤饺换过来,「可能他觉得酸辣汤比较适合我,玉米浓汤比较适合你,哈哈哈!」 「这算是偏见吗?」她勾起嘴角。 「不是吧,就只是感觉啦,没那么严重。」我说完,沉祐翎还是半懂不懂,我只好歪着头想例子,「今天一杯红茶跟一杯绿茶,你觉得我会喝哪一杯?」 「绿茶……吧。」 「这表示你认为我会选绿茶,但我不一定真的会选绿茶对吧?」将一颗水饺塞进嘴哩,我口齿不清地说:「这就是感觉问题啊,可能他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就是会点玉米汤饺。」 她望着我,然后开始发呆,一呆就是一分鐘过去,我正想开口催她吃饭,她就回过神来说:「可能是我们两个给人的感觉太难分辨,所以才会放错吧。」 我被刚要吞下喉咙的水饺噎到,呛得一直咳。 我们给人的感觉很难分辨,怎么可能?她个性文文静静的,又是正妹一个,我这么聒噪,像个喜欢成天打混摸鱼的不良少年,问一百个人有一百个都会说不像吧! 「你这个结论从哪里来的?」怔了会,我才又恢復嚼食动作。 「嗯……」沉祐翎也开始动筷子,「有时候我会觉得你跟我有点像,虽然只是有时候。」 「个性?」 「不,就是给人的感觉呀。尤其是一个人沉默的时候,我会觉得你和我很接近。」她泰然自若地说,我却四肢发麻,胸口有股莫名其妙的喜悦漫开。 讲完这句话,她又继续思索,虽然手在动、嘴巴也在动,眼神却是呆滞的。 我开始想,当一个人沉默的时候,我给人的感觉会是什么?又是什么样的感觉会让沉祐翎感到接近? 然后我想到,我其实是讨厌一个人的,一个人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怨气说不定很恐怖……大概会吓到人。 「在想什么?你的表情现在很扭曲。」沉祐翎不知道啥时回神过来的,还盯着我的脸好笑地问。 我实在不想告诉她……我正在尝试做出「充满怨念的表情」。 试图转移话题,结果我又想到了刚刚谈到的脚踏车。 「喂,所以你到底想不想学骑脚踏车啊?脚踏车会了的话,机车就等于会一半了。」 「嗯,是很想啦。」沉祐翎含着水饺馅,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摔起来好像很痛。」 「原来你是怕痛!」我恍然大悟,「唉唷,不摔一下怎么学得会?你知道我刚学的时候摔多惨吗?」 「你这样讲,我反而不想学了。」她的语气很无奈。 「学啦学啦,学完脚踏车就可以学机车,然后拿到驾照,超酷的!」我开始游说:「会骑车比较方便啊,像你这样都用走的,很累吧?」 「哪会累……」 「真的不会?」我提高音调质疑。 「是有一点……」沉祐翎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我嘿嘿嘿地笑起来,争辩算是我的专长,黑的可以讲成白的,还能用一堆歪理说服别人。 「如果你学会骑脚踏车,我可以考虑不叫你沉et。」我拍胸口保证。 「真的?」她眼睛一亮,又随即歛去光芒,「但是只有『考虑』吗?」 哇咧,她没提醒我,我还没想到要鑽文字漏洞。 「好啦,你学会我就不帮你乱取绰号。」我搔搔脸。 「但我刚刚已经跟社长说不用了,再回去拜託他不太好意思。」她的黑眼珠转了转,一副苦恼又为难的样子。最后将目光定在我身上,「还是你要教我?」 我又被水饺馅哽到。 「咳、咳咳咳,我怎么这么好运……」一定是吉人自有天相……不,是傻人有傻福。 「你说什么?」沉祐翎蹙眉。 「我说没问题、没问题啊,我会用最不会摔车的方式教你的!哈!」这附近有在卖鞭炮吗?我等等可能需要买几个到学校操场放一下。 「有最会摔车的方式吗?」她竟然很担心地反问。 「有啊,就坐在旁边精神鼓励,用脑波跟念力传输经验,放着让你自己骑。」我理所当然地说。 「……」她无言以对。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兴致勃勃地问。 「我们的课差不多,社团也一样,所以你没事的时间我应该也没事吧。」她思索了一下,如是说道。 「那回家看一下行事历,我们再msn说好了。八点?九点?」 「九点吧,我固定那时候上线。」大概是我笑得太过灿烂了,连沉祐翎都扯出有些古怪的笑,感到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好啊。」轻咳几声,我收敛了下太过头的表情,低下头继续啃水饺。 总之,喔耶!我可以教沉祐翎骑脚踏车了。喔耶! 「或许当个傻瓜,我们在爱情的世界里会更勇敢。」 第五章(一) 「听说,人要懂得拋开挫折跟伤痛,才能继续往前走。但究竟有几人能办到呢?有时我会嗤之以鼻地想,大概连说这句话的人,实践起来都有困难吧。」 在住处楼下,阿光一手扶着我的脚踏车,一手拿着扳手,脸上堆着活见鬼的表情,「所以,你才要我帮忙调低坐垫喔?喂!系花该不会就这样被你追到了吧,为什么我都没幸运成这样?」 我边接过已经调整好的脚踏车,停进停车格中,边皱起眉头困惑地问:「她什么时候变成系花了啊?」 「你昨天翘课那堂听说的。大家现在都不叫沉祐翎『那个转学来的谁谁谁』,都叫『系花』了啊。」阿光的八卦网络还是一如既往,十分发达。「你不觉得名符其实喔?系上有哪个女生比她正?」 我思考了一下,然后大笑,「乌龟就会说小玫比她正。」 乌龟跟小玫是隔壁班班对,大一迎新的时候,我们四个再加上隔壁班的靖文,是同一队的队员,直到现在,五个人还是维持着稳定连络。说到乌龟跟小玫这一对啊,根本就是典型的王子跟灰姑娘组合……对不起,用灰姑娘来形容小玫似乎不太对,她可以说是活泼可爱的那种类型,但跟正这个字有点扯不上关係……再对不起一次。 「干么举那种情人眼底出西施的例子?」阿光白我一眼。 「好啦。」我耸耸肩,「沉祐翎喔……我又没在追她,目前是这样。」 「不要连麻吉都想骗。还是你想说你只是在跟她增进感情,所以不算追?」阿光用手肘顶我。 「屁啦!谁骗你,就真的不算追啊。」我双手一摊无奈地说,随后又喃喃自语地补上一句,「还没准备好要追吧。」 阿光耳朵很灵,下一秒就调侃着说,「大哥,你不是声称以前功业彪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吗?怎么现在却说自己还没准备好啊?」 闻言,我蹙起眉。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就因为以前谈感情太过随便,现在才会恐惧,恐惧自己是否已经遗忘该如何认真。若面对想要认真的人,都还是习惯使用敷衍的方式对待,那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只是不断在恶性循环。 「我为以前的战功彪炳感到羞耻。」沉默了好几秒,我才开口,随后又自言自语道:「我想,我是真的喜欢沉祐翎,不是单纯想找个伴的那种喜欢,是真的喜欢。」 这几句话像绕口令,但我确实不懂该如何表达自己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想跟对方在一起,又害怕不能跟对方在一起,就好像签乐透一样,很希望自己能中奖,却又担心全部摃龟而不敢签。 我想,我与普通人无异,等真的跟爱情面对面了,才知道自己不够勇敢。 走在前头的阿光又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诡异,笑容也很诡异,害我想用拳头去亲他的鼻子。 「屁屁,你真的变得很奇怪耶……还是说变正常了?终于要开始正经了吗?」他开口损我,还伸手勾上我的肩。 「被一个更不正经的人这样形容,你懂我此时此刻想切腹的心情吗?」边讲,我边用手刀突袭他的肚子。 「干么,我说真的啊!」阿光揉着他的肚子,但我怀疑他根本不痛,毕竟刚刚我的手刀整个是戳进一团赘肉里,「你现在完全散发出一股『我要成为新好男人、模范杰出青年』的气势耶。你明天会不会跟老阿婆一样五点就起床啊?超噁心!」 我骂了一句脏话,「噁你妈啦!小心我半夜两点打电话骚扰你,叫你起床尿尿。」 「尽量打啊!我又还没睡,而且你打电话花的也是你的钱。」阿光两手一摊,语气很悠哉。 这么晚睡还可以爬起来上早上一、二堂,几乎没翘过课,我只能说阿光的精神力太强大了;他自己的说法是超过固定时间他就自然醒了,但我怀疑他的生理构造跟我们一般人不同,将来找对象肯定要找个一样不正常的,否则会合不来。 「不过,你这样算是跟沉祐翎感情很好了吧?」阿光忽然冒出一句。 「从哪算的?」我吓了一跳。跟沉祐翎感情很好,何以见得? 「你们不是常因为社团开会啦、公事啦什么的,有很多见面跟相处的时间吗?在班上跟她最熟的大概就你了吧,连其他女生跟她讲话的频率都没你多。」阿光还真的算给我听,「其实满怪的耶,她跟别人都会有种保持距离的感觉,跟我们两个却不太会。我觉得主要是因为你的关係啦。」 面对阿光狐疑的目光,我怔忡了几秒。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跟沉祐翎有了一定程度的连系。 不过,都只是普通的、一点也不特殊的连系。虽然沉祐翎曾经说过,我们俩给人的感觉很难分辨,但我始终不太清楚难以分辨的点在哪里,她给的答案是「给人的感觉」,我是懂这个词的意思啦!不过把这个词套进整件事里我就不懂了。 「屁屁?屁屁!」阿光忽然吼我一声,把我吓得回神,他嘖了两声,「不错喔!老大,聊天聊到一半还可以神游。昨天没睡饱喔?」 「睡很饱。」我掏掏因为阿光的大嗓门而轰轰作响的耳朵,很顺口地说道:「我跟她有点像,大概是这原因吧。」 「什么有点像?」阿光一脸不解。 「沉祐翎说的,说我跟她有点像。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比较没距离。」我解释。 接着阿光皱起眉头,很专注地盯着我看了很久,之后用力地摇头,「不,一点都不像,绝对不是同个父母生的。」 我巴了他后脑杓一掌,「智障!」 被打,他还摸着脑袋哈哈大笑地说:「嘿嘿,祝大哥一路顺风啊!」 我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顺什么风?」 「求爱之旅一路顺风啊!」他对我比讚。 唉,智障。既然这么智障,我只能再巴他一次了。 第五章(三) 另一边,准备完成的沉祐翎拍拍自己手上的护具,又忽然困惑地问:「真的要戴安全帽吗?」 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过几秒才想到自己刚才提到了「全罩式安全帽」这几个字。转头望着沉祐翎一脸认真询问的表情,我先是努力憋笑,后来整个忍不住抱着肚子蹲到地上,笑得乱七八糟。 沉祐翎踢我鞋子,「哪里好笑?你到底在笑什么啦?」 「哈哈哈!你有看过人家戴全罩式安全帽骑脚踏车的吗?哈哈哈哈哈──」若不是顾虑到地点,我肯定躺在地上滚。 懒得理会笑到快没力的我,她自己牵着脚踏车走了,我只好很用力地忍住笑,小跑步跟上她的步伐。 「喂,大小姐,你生气囉?」咳了两声清清喉咙,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没回头,只是用平板的语气回应。 「真的没有喔?」我绕到她面前,发现她的嘴边仍噙着淡淡笑意。 「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我的心胸没那么狭窄。」停下脚踏车,她无奈地看着我,「快点教我骑车,我晚点还要回去整理副社长给的开会资料。」 啊?整理舒婷给的开会资料?我蹙起眉。整理开会资料不是海宣的工作吧!该不会文书又因为私事怠工了吧……我就说不能让沉祐翎跟舒婷太熟,太熟的下场就是会「惹事上身」。 「你的表情干么突然那么难看?」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沉祐翎敛起笑,感到奇怪地问。 我搔了搔脸,不太好意思,「总觉得被我拉进社团之后,你也跟着淌了很多浑水。本来你转学过来,要适应这里就够麻烦了,现在还多一堆杂七杂八的事必须处理。」 收回手,沉默了半晌,她摇摇头,「我没有这么想。而且一个社团就是一艘船,同舟共济,如果一个小地方坏了没修,船就会沉,到时候大家会一起溺死。与其溺死,动手修船不是比较实际吗?」 嚥下这番话,我静静地望着她,心里有些讶异,欣喜的情绪却也不断涌出。 一个团体中,只要事情多了,大家难免会互踢皮球,这时候辛苦的就是那些默默将事情扛下的人。有些人扛了之后总抱怨个没完,将团体批评得一无是处,不过,有些人却愿意以大局为重,觉得开口说还不如动手做,他们会真心去体谅他人的难处,包容他人的偶尔的疏忽及怠惰。 我做不到后者的大器,但沉祐翎可以。认识她几个月以来,我明白她从不说虚应的场面话,因为她本身也不爱那些官腔。 所以,她说不介意就是不介意。一句话便能使人释怀。 「没想到你看事情还挺乐观的,我要跟你多学学。」我装模作样地拱手朝她拜了拜。 沉祐翎半瞇起眼,斜睨着我,「别闹了。脚踏车。」 「喔,那你先上车啊。」我将手环在胸前,半开玩笑道:「还是,你须要我示范怎么上脚踏车啊?」 「不用。」口气很闷地回应。她自己就定位了。 我又偷笑两声,走上前扶着脚踏车,「煞车会不会?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吧。」 「不要把我当笨蛋。」她按了两下煞车,口气更闷了。 「好啦!总之你觉得危险的时候就按煞车,但也不要一路狂按,不然骑不动。我尽力不让你摔,这样可以吧?」 她点点头,一副准备好慷慨就义的样子。 依我的指示,她踩下踏板带动脚踏车前进,刚起头而已,龙头就不断地左歪右歪,因为车子不稳,导致骑车的沉祐翎也很紧张,还不到五公尺,她就按下煞车停下来休息。 「好难!」我第一次听她说这句话。 「上帝果然是公平的,人不可能样样精通啊。」我调侃道,连hane都附和似地嗶了一声。 沉祐翎鼓起腮帮子,没知会一声就踩动踏板,害我急忙伸手去扶车。这一次,为了要稳住龙头,她完全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车是顺利走了一段路没错,但没多久她就累了。 「你身体要放松一点啦,谁像你骑车一样上半身都缩在一起的,飆车族喔。」我故意拿以前说过的话糗她。 「不这样车子就不稳啊!」她难得音量大了一点。 我失笑,「你要抓重心啊,重心对了车就不会歪。」 「讲得跟吃饭一样简单。」她叹了口气。 「本来就跟吃饭一样简单,不要想太难,还有,不要怕摔。大不了摔了我给你当垫背。」我拍胸脯保证。 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她转头面向前方,再度尝试前进。 骑了又停、停了又骑,前前后后反覆了近十次后,沉祐翎总算抓到一点诀窍,能够顺利稳住龙头了,等她不再动不动就按煞车后,我让她练习更进阶的转弯。对已经掌握技巧的沉祐翎来说,转弯简直是小菜一碟,很轻松就学会了。 「喂,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没那么恐怖了?」依然扶着脚踏车,我在车尾朗声问道。 「我会了!」不想承认恐怖两个字,沉祐翎乾脆这么回我。 既然她这么有自信了,我索性提议:「那你要不要练下一阶段啦?」 「好啊,下一阶段是什么?」她马上开口同意。没煞车,继续踩着踏板等我回覆。 「下一阶段喔,就是你要一直看着前面,要一直一直看着前面喔。」语毕,我放开拉着脚踏车后座的双手,缓慢地跟着车子走。 「然后呢?为什么要一直一直看着前面?」沉祐翎的话里透着浓浓困惑。 「反正你看着前面就对了啦!」发现她不用扶都能骑稳了,我整个很有成就感。 「喔……」她很听话地看着前方,当我还在考虑哪时告诉她我已经放手了的时候,她没预警地往旁边来个右转,我傻在原地,居然忘记跟上。 转弯的沉祐翎发现我没跟在车屁股后面,显然也吓呆了,龙头又开始偏了方向。她脸色大变惊叫了句:「杨翌宸!你怎么可以放手!」 「放手让你飞啊!」回过神,跑上前的同时我还不忘打哈哈。 「et不会飞!」语无伦次,我想她快崩溃了。 我追了几步,本来跟上了,结果她又加速往前,害我搆不到后座,「喂,你稳住!不要越骑越快!刚刚我没扶的时候你一样骑得很好啊。」 「因为我以为你还扶着!」惊慌失措,她竟然又来个左转弯,大叫着:「快点煞车!」 好不容易抓到脚踏车后座,我边笑边揶揄:「车是你在骑的,你叫谁煞车啊?」 听见我的话,沉祐翎总算记得按下煞车了。双足触地,她转头瞪我,眼里还透着些许慌张,双颊因羞恼的情绪而染得緋红,瀏海被风吹乱了,却很可爱。 「你放手前没警告我。」她一开口就是埋怨。 「来不及。但你表现不错啊,九歪十八拐都没摔倒,根本天才。」我开始模仿她的骑车姿势。 「杨翌宸,」眼神很冷,我猜她很想毙了我,「……我讨厌你。」 我睁大双眼,自以为无辜地说:「干么这样?我很受伤耶。」 她轻哼了一声,又赌气似地自己骑走。看不出来,平常一副大人模样的她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不用我扶了喔?」我对着她的背影问。 「腐木!」结果她这么回我。 我在原地笑得东倒西歪。 真的不用我扶,她已经能够直线前进了,想不到激将法这么好用。这一天,沉祐翎学会骑脚踏车了!而且不是别人,是我教的。 想到这,心里就乱高兴一把的,哈哈哈。 「嗶!」hane叫了一声,展开翅膀连拍了好几下,非常亢奋。我是不反对牠配合我的心情亢奋啦,但牠现在所站的位置,一拍翅膀就会打到我的头,连拍好几下就等于连打好几下。 翻了个白眼,我将牠抱下肩膀放到地上,悻悻然地说:「她肯定没教你,在别人家作客要有礼貌对不对?」 hane没理我,只是在地上缓缓走了几步。 嘖嘖几声,我往背后望了一眼,赫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多了不只一坨礼物!惨叫了下,我正打算把hane抓回来打屁股,不远处就响起了另一声尖叫,和一声碰撞。 待我抬起头,看到的就已经是沉祐翎连人带车倒在地上的画面。而撞倒她的,是辆打档机车,闪光情侣用来练习的那台。 「沉祐翎!」 顾不得hane还在地上,我没几秒就衝到沉祐翎的身边。说好了尽力不让她摔,结果一没注意,她居然就躺在地上了。 该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做「超级自责」。 撞到沉祐翎的女生很慌张,不断解释是机车突然爆衝,才会撞到沉祐翎的脚踏车,女生的男朋友也跟着道歉,但我根本无暇在乎沉祐翎是怎么被撞的,只关心她现在有事没有。 「喂,你还好吧?」那对情侣帮忙把脚踏车搬开,我扶着沉祐翎站起身,视线快速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好在,除了衣服染上尘土外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也没有伤到脸。 但沉祐翎却没说话,面上掛着被吓饱的表情,目光毫无焦距地、呆呆地望着前方。 「沉祐翎,只是摔一下而已没那么严重吧?变哑巴啦?喂!」我摇了她好几下没反应,把旁边那对情侣搞得紧张兮兮。 下一秒,她咚地跪坐在地上,双眼睁得比刚刚更大,一种令我陌生的情绪迅速爬上她的面容,那是……厌恶吗?等等,不对……是惊恐,是极度的惊恐。 我感到不太妙。 「你怎么了?哪里痛?」蹲在她面前,我嘻皮笑脸的态度收得一乾二净。 没有应答。 「沉祐翎,你撞到哪?说话啊,再不说话我要敲你脑袋了!」不知如何是好,我伸手拍她的脸,试图让她开口。 眨了两下眼皮,她失焦的双眸逐渐找回焦距,可是看我的眼神依旧不对。 「……妈……」从她微微发颤的嘴唇溢出一个字,很简单的一个字,而我听清楚了。 「妈」?她在叫妈妈?但她妈不是……过世了吗? 这时,一阵拍翅膀的声响传入我耳中,接着我感觉肩膀一沉,hane在上头降落,又轻巧巧地跳到沉祐翎的肩膀上。 然后,她落下了泪。 抱着小腿把脸埋进膝盖,她将身体缩紧,双肩往膝盖靠拢,挤压、挤压、再挤压,像是要把身体四周所有空气都排掉一样,让自己处在密封的空间之中。她用来绑头发的橡皮筋在摔跤的时候断裂了,细密的黑发散开来,包裹着瘦弱的身躯,可是,一股白色的、孤寂的气息却透过长发渗透出来,强烈得使我无法忽视。 好浓好浓,好深沉的悲伤。 「她、她没事吧?」肇事的女生躲在男朋友背后结结巴巴问道,口气感觉也快哭了。 「你觉得像没事吗?」我很想这么反问,然而直觉告诉我,导致沉祐翎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并不是被撞到,那顶多只能算是导火线。 她到底怎么了?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我却找不到答案。 「原来,我一直没看透……你的淡定,只是保护自己的一面墙。」 第六章(一) 「生活中,能让我们感受到快乐和幸福的因子其实很多,然而,用再多快乐与幸福製成的保护膜,在面对过往阴霾所削成的利刃时,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喂,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送沉祐翎回到住处,我很坚持跟着她一起爬到楼上。当她在门口脱鞋的时候,我不放心地问道。 在空地折腾了好久,等沉祐翎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了,才用略带鼻音的嗓音告诉我她想回家。而那对情侣帮忙把龙头有点歪掉的脚踏车牵回我家楼下,还留下了手机号码,说是修车的费用他们会负责,沉祐翎如果有什么问题他们也会负责。 我把抄着手机号码的纸条塞进口袋,打算回家后扔进马桶冲掉。 她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看着沉祐翎将鞋子放进鞋柜的同时,我在心中如是说道。 抬起头,恰好和我担忧询问的眼神碰上,沉祐翎蹙了蹙眉,「……左脚小腿被撞到,还有脚踝有点痛,其他的有戴护具,还好。」 我早就注意到了。她走路回来的时候一跛一跛的。 沉祐翎自己将裤管上拉了一些,我看到在她小腿末端靠近脚踝地方有块紫红色的淤青,而被裤管阴影遮住的地方隐约可见淡红色的擦伤。 我有点懊恼,若我没有把注意力转开,她或许不会受伤。 「你有药吗?」我问。她摇摇头表示没有。 「把这栋楼的磁卡借我,我回家拿。你等一下。」我朝她伸出手,但她除了静静盯着我的手心,就没其他动作了。 我看看自己的掌心再看看她,察觉她又陷入了呆滞状态,无奈地正想收回手,她却飞快地拉住我的手臂,抬起的脸庞上堆着慌乱的神情,微啟的唇欲言又止,半晌后轻轻抿起。 她没说半句话,我却觉得,我懂了她的表情、她的眼神。 ──她只是,不想要一个人。 不久前,她说我们有点相像的理由,我总算抓到一点头绪了。原来难过的时候,我们都不晓得如何跟孤独共处。 原来啊…… 「我拿了药就回来了。」搔了搔脸,我半安慰半提醒地说:「而且,hane在啊。」 身子微微颤了下,沉祐翎偏头看着自己肩上一直没出声的hane,面上的惊慌一点一点褪去,并逐渐松开了手指。 看来,我猜中了她的想法。 「磁卡,借我一下。」再度开口,我看见沉祐翎的侧脸愣了下,才回过神拿出一串连着磁卡的钥匙交给我。 「谢谢。」瞄了我一眼,她困窘地低下头。 有什么好谢的?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快步跑下楼梯,刚要过街回家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而且响的是老姊的特设铃声,一级警报,不得不接。 「干么?我很忙耶。」虽然可能会被老姊骂皮痒,但我希望她长话短说。 「喔,我寄了一个包裹到你学校,记得去领,就这样。」没想到老姊还真的长话短说,而且很神奇地没叨唸。 「寄什么啊?」结果我不小心多问了一句。 「未爆弹。」哼哼两声,她很酷地掛了我电话。 好吧,至少我可以肯定这个包裹绝对不是未爆弹。 回房间拿了瘀伤跟擦伤的药,等我跑上沉祐翎家所在的三楼时,发现她并没有进房,而是坐在外头的木鞋柜上。hane也窝在鞋柜上靠着她打瞌睡。当我走近,沉祐翎才滑下鞋柜,或许是脚踝受伤的关係,落地时她还拧了下眉头。 「干么不进去?」我将钥匙递还给她。 拿着钥匙,她忽然勾了勾嘴角,「你现在把钥匙给我,还问我为什么不进去?」 ……我是白痴,没钥匙她怎么开门? 「这给你吧,等你伤好了再还我。」我拿出两条药膏,是老姊以前丢进行李要我带来的,到现在都还没拆封。毕竟平常有什么跌打损伤我都任它们自己好,没在擦药,如果没发生这件事,我肯定到毕业都不会把它们拿出来。 沉祐翎点点头接过,口中突兀地冒出一句:「对不起。」 「啊?」这时候应该要说谢谢,不是对不起吧? 「吓到你了,对不起。」她低声解释,想了下,我终于明白她是为自己异常的举动道歉。 我思考了一阵子,依然挤不出一句较适合的话来回应她。 「你还好吧?」所以我只得很平常地这么问。 「不算……很好。」勉勉强强地扯出一抹笑,她很诚实。 她坦白了,可问问题的我却没办法帮上任何忙,因为我所知道的,仅仅是「她不太好」而已,原因什么的一概不瞭解,也完全猜测不到。 等等!不对,我应该算有条线索的──她失神的那刻叫唤的那个字。 「呃,你是不是想到你妈啦?」我的口气很小心翼翼。 沉祐翎睁大了眼,「为什么?」 我猜,她是问我为什么知道。 「扶你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你叫她。」本来我还不太确定,不过见到沉祐翎的反应,我想我没有听错。 垂下眼瞼,她的微笑一会儿收敛,一会儿又努力扬起,试图藏起自己的落寞,却显得更加落寞。夕照自走廊的窗户射入,在澄红的柔光中,空气里的尘絮无所遁形,也包括裹着沉祐翎身躯的那股哀伤。 白色的空虚的忧愁,将夕阳的温暖隔绝在外,使我也感到惴慄不安。 我怪自己把她稍微好些的情绪弄糟了,可是没问的话,又觉得让她一个人难过更糟糕。我不喜欢一个人,也不喜欢看见别人一个人,尤其那个别人还是沉祐翎。 「你干么要忍耐?难过就难过,想哭就哭啊!虽然很丢脸,但你那么正,偶尔丢一次脸有什么关係?瑕不掩瑜啦。还是你怕我四处宣传?放心啦,我会跟别人说你连哭起来都超正。」我承认我不擅于安抚人,也不会劝人,沉祐翎听了这番话应该很想把我赶回去。 果然,表情从失落转为哭笑不得,她抡起拳头貌似想打我,右手半举起停顿了几秒,又作罢收了回去。 她呼出一口长气,围绕在身侧的那层白色亦跟着变淡。 「干么不打了?」见她的心情有好转,我故意白目地问,嘿嘿笑了两声又道:「还是不想被我看到你施暴?不然我转过去不要看啊。」 双手一摊,我转过身,「现在你可以打了,我看不见。」 「……真是……」她像在自言自语,话语模糊如同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的落日。 然后,天空被云层完全遮蔽了。沉祐翎沉默着,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背向她站了五分鐘多,也等待了五分鐘多,当我认为她的情绪应该收拾好了,差不多可以转身的时候,一个外来的触感突然靠上了背脊,害我吓得差点跳起来,但我没有,因为下一刻,一双手就分别扯住我的左右衣角,牵制着我,让我不敢乱动。 「别回头。」沉祐翎幽幽地说,嗓音微哑。 她靠在我背上,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规律的呼吸。 不自觉得摒住气息,我的目光盯着前方,恨不得背后也有长眼睛。 「笨蛋。」她很轻很轻地说,这次没有骂我白痴,也没有骂我腐木。 她怎么有能力把笨蛋两个字骂得这么可爱?肯定没人被骂笨蛋之后还像我现在一样在心里暗爽的。 是说……笨蛋、白痴还有腐木在意思上应该是差不多等级的吧? 但我自以为是地认定,沉祐翎骂的这句笨蛋,却代表我升级了。 第六章(二) 后来,我还是没能知道沉祐翎忽然想起她妈妈的原因,一方面是她的状况已经好多了,没必要再问下去,一方面我也怕碰触太深,反而逼使她再度闯入那看似已随时光消散,实则如影随形的阴霾之中。 那种创口表面上结痂了,偶尔受撕扯依然会流出汩汩鲜血的感觉,我懂。 可是,若说我不想瞭解箇中缘由,那是骗人的。 隔几天,老姊又打电话来,问我到底去领包裹了没,而我压根儿忘了这件事。 「须要我拿通马桶的盐酸去帮你疏通记忆神经吗?」她在电话那头问,我闻到火药的味道。 「你不是说那是未爆弹?我等着看我们收发室被炸掉啊!」我刚上完两节选修课,阿光没修这堂,同堂的沉祐翎也跟人有约,所以我独自从教室走出来。外头的开放空间人声沸腾,无法好好讲电话,于是我又折回系馆内较无人烟的中庭。 老姊冷笑一声,「那是远端遥控的,我会等你领了再让它爆炸。」 ……很好,我认输。「你到底寄了什么东西给我啦?」 「现在去领不就知道了?」她又说,卖关子不愿意告诉我,「今天一定要去领,敢让它放到过期你就等着回家被我修理。」 啊哈!从这句话可以判断出她铁定是寄了什么吃的给我。 「好啦!等等回家我会顺道去领。」我应允。 「那好,我要准备出门上课了,先这样──」 「姊,等一下!」脑海中没来由地窜出一个想法,我连忙叫住打算收线的老姊。 「怎么了?」 「呃,问你喔,你碰到什么情形会想到妈?」 可能是我的问题太怪异也太突然,过了半晌老姊才狐疑地说:「你问这干么?」 「就忽然想到,问一下啊。」我回答得有点心虚。 老姊沉吟了老半天,一个人在另一头嘀嘀咕咕,好像我问她的并不是个马上就能答覆的问题,而是高等微积分的习题。 等了一阵子,我本想就此打住,叫老姊先去上课的时候,她平静的嗓音就透过话筒传来,「嗯,几乎每天都会想到吧。不过不只是妈妈,还有爸。」 轻哼了一声,我不怎么意外这样的答案。 因为我也差不多,只是频率没那么高而已。 于是我换了一种问法,「那……没什么情境会想得『特别用力』的喔?」 「特别用力?」老姊的语气更不解了。 「就是会想很久,甚至想到让你很难过的那种。」我再度解释。 老姊「喔」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看到有爸妈陪小孩子盪鞦韆的时候吧。」 「很羡慕?」我追问。 「不只。」像在陈述什么很开心的事情般,老姊的语调竟有些跳动飞扬,「我们家附近那栋商业大楼,以前是个公园。你可能忘记了,不过上幼稚园之前,爸妈傍晚都会带我们去那里,你跟我一人一座鞦韆,他们就在背后推。」 我愣了下,依稀有些记忆从脑海深处被掘出,我们一家人的脸孔、一连串的影像,飞快地自我眼前掠过。不知不觉地望向天空,我想像着从前坐在鞦韆上,以为盪高一些便能触摸到的那片晚霞,以及縈绕在耳边的笑语。 如今只能追忆。 「所以,」停顿了一下,老姊轻喃道:「是思念……大过于欣羡啊。」 心头一突,我微微睁大双眼。老姐所说的话,竟让我胸口產生强烈的共鸣感。 真正啃食心灵的,是我们倔强不愿承认的思念,无论长到何种年纪,都无法割捨的孺慕之情,悠远流长,绵延不断。 即使我们自以为独立了,灵魂却仍有某部分是个孩子。 结束通话后,我在中庭佇立良久,只为沉淀心情和理清思绪。 难道昨天的意外,意外触动了沉祐翎思念的开关,使她把持不住情绪而落泪吗?但是,这似乎无法完全解释她的恐惧和悲伤,昨日她的失常,背后肯定还有我目前捉摸不到的理由。 一边思索,我一边起步离开中庭。 拐回方才上课的那间教室时,映入眼帘的画面促使我停下了步伐。空盪盪的教室外,沉祐翎和隔壁班的一名男同学相对而立,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说更明白一点,就是尷尬加上脸红。 当然,沉祐翎看起来还是比较镇定。 原来她指的跟人有约,对象居然是隔壁班男同学啊?他们两个人现在的气氛是怎样?要出系馆一定得经过这间教室耶,我是能不能走过去啊……但这并不是我最关心的,我最关心的是……靠!他们两个什么关係啊? 这时,沉祐翎率先留意到现场多出了第三个人,她转头望过来,发现是我之后,脸色驀地变了。 「杨翌宸!」带点吃惊地喊,沉祐翎的叫唤让男同学也跟着她的视线看向我。 「嘿。」我很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沉祐翎的目光在我和男同学之间来回游移,我尚在打量她奇怪的举动,她面上的表情便从犹豫转为毅然决然,并且对男同学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对不起!」她说,接着直起身子快速地往我这走来。 我有些怔然,不明白她过来的理由。 「快点,开会要来不及了!」她扯着我就走,我连莫名其妙哪时有会要开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她拉着离开了系馆。途中,我回头望了一眼,察觉男同学的脸上掛着难以隐藏的惊诧和落寞。 那瞬间,我明白了。 八九不离十,沉、祐、翎、被、告、白、了! 「你干么这么紧张啊?又不是在逃命,况且你脚伤还没好耶,居然敢走这么快。」快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我半调侃地道。 「你不懂啦。」瞋我一眼,她气虚地说。 「怎样,他喜欢你喔?恭喜恭喜啊。」我很直接地发问,再加上很假仙地道贺。 双颊倏地泛红,她抬眸看我,神色慌张,「你都听见了?全部吗?」 「听见什么,告白?」我摇头兼摇手,「没啦,看那个情形谁猜不到啊!我在你发现我的几秒前才站在那里的,除了你最后的『对不起』之外什么都没听见。」 我露出一脸可惜,惹得沉祐翎真的抡起拳头捶我手臂。 「哎,很痛耶!」其实一点也不痛,但我故意瞇起眼睛,「什么都没听见还要被你打,我怎么那么衰。」 「谁教你要幸灾乐祸,没同理心。」她瞪我。 「哪有?」我才不是幸灾乐祸,我是因为她发对方卡所以乐翻天了。 「就有,你的表情很像错过什么好戏一样。」将双手环在胸前,沉祐翎的口吻莫名地多了些逼迫意味。 没打算再争辩,我将双手举起,作投降貌,「好啦我错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她扭头就走。 她是……不开心喔?一头雾水地抓抓头发,我连忙追赶上去。 「喂,怎么了啦?」我用手肘顶她,她却往旁边远离了几公分。我只好收起开玩笑的态度,正色道:「我真的没有幸灾乐祸,一点都没有。」 她的步伐稍稍停滞了下,被我发觉了。 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我等她主动开口和我说话。 「杨翌宸,我没有答应他,我们没有什么,你别乱想。」结果,她天外飞来一笔地说,像在澄清什么。 我愣了半秒才頷首道:「看得出来啊,我的眼睛跟耳朵没毛病。」 闻言,她释然一笑,而我的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她是怕人家误会啊! 「喂,国中那一个,你说觉得没有拒绝的理由就在一起了,结果刚刚那个没答应,是改变观念了喔?」我挺好奇。 「……不是。」她摇头,骤然止住脚步。 我超前了一些距离,回头看她。 令我讶异的是,她此刻的表情像在思考,却有些迷茫,「不是因为观念改变了才拒绝的,而是好像……已经有了拒绝的理由。」 暗忖了这段话几秒,我得到一个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结论,「难道,你早就有男朋友了喔!」 「也不是!」她否定得很快,迈开步伐走过我身边时,还骂了一句:「果然是笨蛋!」 啊?干么又骂我笨蛋?扁了扁嘴,我完全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你要回家吗?」走在我前方不远处,沉祐翎转头问道。 想到老姊在电话里的威胁……不,是叮嚀,我指着行政大楼的方向道:「我要先去收发室一趟,我姊寄了东西给来。」 她偏了偏头,「怎么会在学期中突然寄东西给你?」 「我也不晓得耶。她说是炸弹,你要跟去确认一下吗?」耸了耸肩,我半提议地说。 轻笑了几声,沉祐翎点点头,「好啊,就去看看。」 没想到她还真的说好。我跟着哈哈笑了两声,迈开脚步前往行政大楼。 第六章(三) 收发室在行政大楼的总务处,跟负责管理包裹的阿姨确认过名字后,她从放置包裹的柜子上拿下一个宽宽矮矮的盒子,外头还用蓝色的包装纸裹起,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个礼物……若上面没贴拖运单的话会更像。 从阿姨手中接过盒子的时候,我发现它意外地轻,不像放了食物。 「到底是什么啊……」我不禁又疑惑了。 「这个炸弹包得还满漂亮的。」沉祐翎打量着盒子,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乾笑了几声,我转头和阿姨借了支美工刀,打算当场验货。 「干么在这里拆?」沉祐翎望着我的举动,不解地问。 我凑近她,故意放低声亮说:「跟你说,如果这真的是炸弹,我们就把它拿去放在电算中心。等电算中心的旧电脑炸烂了,我们就有新电脑可以用了。」 她把我的头推开,一脸吐槽我很异想天开的表情。 耸耸肩,我将盒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推出美工刀片,却迟迟无法决定该从哪里下手。喔,老姊是包得这么漂亮干么啦?害我整个觉得破坏包装会有罪恶感。 「要我帮忙吗?」见我犹豫不决的模样,沉祐翎开口问,伸出手放在我面前。 好提议!我马上将美工刀放到她手中。 把刀片推到合适的长度,沉祐翎马上开始进行她的拆封大业。她俐落地划开包装纸上的胶带,没伤到纸张一分一毫便把包装纸卸下来,露出里头同样色系的纸盒。 「接下来你自己开吧。」捲起包装纸交给我,她转身将美工刀还给阿姨。 我动手把盒盖拿开,结果里面装的是我完全没料想到的东西。 「咦?」不是炸弹也不是食物,是件黑色的连帽外套,看起来颇有设计感,外套上还有张小卡。 「看起来比较像礼物喔。」沉祐翎主动拿过我手中的盒盖,用眼神示意盒子里头的外套跟小卡。 感到奇怪的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卡片里可能会说明些什么。 「那是生日卡?」望见卡片上头的英文字,沉祐翎睁大眼睛,「今天你生日?」 「什么!今天几月几号啊?」我翻过卡片,上头还真的印有「happybirthday」几个金色小字。刚刚没留心所以完全没发现。 「四月七日。」沉祐翎用下巴点点我的卡片。 「真的是我生日……难怪老姊说什么不能放到过期,原来是这意思。」我摸摸鼻子,忽然感到有点难为情。我跟老姊总是会忘记自己的生日,不过,她却从来没忘记过我的生日。 即使我对过生日这件事没有很在意,每年都有的惊喜依旧使人感动。 翻开卡片,数行字是老姊娟秀的笔跡: 「哈囉!笨蛋老弟。从今天开始满二十岁了,恭喜啊!除了刑法,连在民法上都是成年人了知道吗?要对自己的所有行为更负责任,不晓得做什么事会犯法的话,自己回去翻高中公民课本。好啦,不讲这些太正经的东西了,免得你又偷骂我囉嗦。这件外套是我挑的,你楷哥说很好看,所以相信由你来看也不会太难看的,哈哈!最后,最近天气变化有点大,自己注意身体啊。生日快乐!」 我啼笑皆非地折起卡片,目光移向盒子里的外套。 记得寒假的时候,我曾向老姊抱怨过,说自己的外套不是太薄就是太厚,碰到不冷不热的天气就超尷尬的,所以打算买件厚度刚刚好的外套,但后来都没付诸行动。没想到老姊竟然偷偷把这件事记下了。 「看来我们炸不成电算中心了。」放回卡片盖上盒盖,我开玩笑道。 沉祐翎无奈地看着我。我拿起盒子,用眼神示意了下收发室门口,她马上会意地往外头走。 「你没说你今天生日。」当我跟着她走出收发室时,沉祐翎转头说:「不过看你的样子,你自己好像也忘了。」 「哈!上两週期中考啊,忙完脑袋就放空了。」我搔搔脸。 沉吟半晌,她说道:「听见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啊?」我有听错吗? 「你想吃什么?」她马上接下一个问题,而我总算反应过来了。 「……五星级饭店的自助餐。」我承认我很白目。 沉祐翎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眼神却凌厉得很,心里大概在问「你是不是很想让生日变成祭日?」 「唉唷,不用啦!」我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难得有脸皮薄的一天,「呃,一起吃饭就好了,我不习惯让别人请客。」 「真的?」她跑上来追问。 「真的!我不是不让女生请客!也绝对没有大男人主义!我只是不习惯被请客!」我连点了四下头。 「你声明这些干么?」她的眼神中透着笑意。 「先说清楚啊!免得你误会我不近人情然后讨厌我,少年的心很脆弱的你知道吗?」我露出两排牙齿,笑得非常灿烂。 「二十岁的『少年』呀?」下一秒,沉祐翎就将我一军。 「我受伤了。」我扭过头。 「最好有这么脆弱。加油,好吗?」拍拍我的肩,她逕自往前走。 我开始大笑,「喂,你晚上到底陪不陪我吃饭啊?寿星最大喔。」 偏过头,她微微一笑,「只要不是五星级大饭店自助餐的话。」 欢呼一声,我有了预感:今年的生日会成为我一辈子最难忘的几个生日之一! 结果,我的预感成真了。 可是预感成真的同时,美梦破碎了。 「所以我们要约几点?」转了个弯,踏入住处所在的街道,沉祐翎的这句话才刚出口,我们便双双注意到有个高高壮壮的中年男子站在她家那栋大楼的门口,手上拿着手机,似乎正想打电话。 「叔叔?」沉祐翎愣了会,便中止谈话,迈开腿跑向那名男子。 叔叔……就是收养她的人吧?之前传过简讯给她的,我记得。在不远处翘首看了几眼,沉祐翎忽然招招手要我过去。 走近以后,我悄悄打量了下她叔叔。他的年纪应该在三十五岁上下,而且外貌条件其实相当不错,沉祐翎之前说他没有结婚,好像也没有交女朋友,不晓得为什么。 「他叫杨翌宸,是我的同班同学。」沉祐翎简单介绍了一下,又用手肘顶我,「你说,我在班上是不是很乖,从来不翘课?」 这问题问我这种常翘课的人,实在不妥啊!小姐,问阿光说不定会准一点。 「我不知……」我本来打算很诚实回答的,谁知道沉祐翎居然踩我一脚,我只得马上改口,「她、超、认、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不仅腾出手比大拇指,句尾还附带回音效果,看我多专业。 「看吧,我没有说谎喔。」沉祐翎很开心地对她叔叔说。 「我有看到你偷踩人家的脚。」拍拍她的头,她叔叔一脸好笑地说。 沉祐翎轻笑着,随即疑惑地问:「你怎么会来?」 「前几天听你说脚受伤,走起路来有点怪,所以来看看。」叔叔低头望着她的脚,「现在呢?」 「好多了,没事啦。」沉祐翎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动作很流畅。 他叔叔点点头,「等等晚上一起吃饭吗,找你同学一起来?」 「他……」 沉祐翎的话甫出口,我就急忙打断她,「等等,我想到晚上还有点事要做,超忙!忙到可能会爆炸,所以我们改天再约吧。就这样,拜拜!」 语毕,我朝她叔叔点点头便迅速抱着盒子开溜。 好不容易有家人来看她,他们应该有些私事想聊吧?就算身在人群之中,沉祐翎也常常会露出略显寂寞的神情。有些人的寂寞,除非真正亲近的人,否则是无法安慰的。我想沉祐翎就是这样的人。 至于本来的生日晚餐约,就改天再说吧!毕竟要约吃饭的话,机会很多。 不过说实在地,就算是自己决定这么做,心里仍难免有些悵然。 第六章(四) 走上楼,刚步出楼梯间,远远地我就看见阿光站在门口等我,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居然端着一盘炒好的虾子,香气四溢。 「老大,我刚想打给你耶。」和我四目相对,他收起手机,笑得异常灿烂 「哇塞!要请我喔?」我走过去,眼巴巴地盯着那盘虾子。 「对啊,我刚刚做好剥虾器了,等等用给你看!」挺着胸,阿光非常自豪。 真的假的?如果发明了剥虾器,那对爱吃虾子的人而言可是一大福祉啊!废话不多说,我立刻开门让阿光进房。 「要不要叫沉祐翎来啊?」他将盘子摆到小圆桌上,同时问道。 「她叔叔来找她,会跟她一起吃晚餐。所以虾子就我们自己吃吧,嘿嘿嘿!」我放下礼物盒拿出外套,才留意到上头的标籤还没剪。 「你怎么知道?」阿光口齿不清地问,我猜他大概已经自行开动了。 「刚刚有碰到他们。」边回答,我边在书桌上翻找着剪刀,翻了老半天没找到,偏头思考了一下,才想到阿光之前跟我借过剪刀,不确定还了没有。 「阿光,我的剪刀……」没想到一转身,我就瞥见阿光手中那把四不像的器具之中,竟然有我的剪刀的身影!而且他正用那把剪刀在剪虾头,流出来的汁液滴得整把剪刀都是! 听见我的话,阿光停下动作,缓慢地将「剥虾器」从虾子上移开,又朝我挥了挥。 「你看,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剥虾器,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他说。 「靠!」这是我的回应,还附送双手中指一对,「你那最好叫做发明啦!只是把美工刀、剪刀跟叉子綑一捆而已。我也可以把菜刀、西瓜刀跟开山刀绑在一起,说那是万用刀啊!」 「拜託,我这把外型超fashion耶!轻薄小巧好携带,现在大家不都着重这个?」他丝毫没有受挫,依然夸耀着他的发明。 「好携带」算勉勉强强过关,不过它哪里「轻薄小巧」?我嗤之以鼻。 「与其花钱买那把,我寧愿自己动手剥。」这种剥虾器去参加发明展,绝对会貽笑大方的,绝对。 「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快吗?我示范给你看。」说完,他很熟练地使用剪刀剪去虾头虾尾,然后用美工刀割开虾壳,最后用叉子将虾肉送进嘴里。几个步骤看似简单快速,但让没试过的人来做应该会手指打结。 而且,双手被污染的程度跟没用剥虾器时完全没两样!总结而言,根本费时费力!面对这样的过程,我无言以对,只好摸出铅笔盒里生锈半截的美工刀,将标籤割断。 「喂,老大。」听见叫唤,我反射性地转头,就看见一个东西往我这砸过来。 起初我以为是剥虾器,连忙往旁边一跳,让那东西砸上墙壁又落到地上。我低头一瞧,发现原来阿光丢过来的是个小纸包,不是剥虾器。 「你干么闪啦?没礼貌。」阿光的口气很不满。 「我怕你用你的伟大发明丢我,会有血光之灾。」我捡起纸包,好奇地问:「这什么?包得好像中药材。」 「礼物啊,」阿光又插了隻虾子送进嘴里,满嘴是馅地说:「生日快乐!」 我愣了下。 太神奇了!老姊记得也就罢了,阿光这少根筋的人哪可能记得我的生日!他甚至连中秋节是哪天都记不起来。 「你的神经哪里接错了?怎会突然记得我的生日。」一面笑着调侃,我一面拆开纸包。 「咳,其实……是沉祐翎跟我说的,不然我也不记得,啊哈哈哈!」他爆出惊人的一语,让我手上的纸包差点掉到地上。 「沉祐翎说的?可是她说她不记得啊。」停顿了会,我又继续拆包装。 「怎么可能?她那天有用msn密我,问我该送你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耶!我还跟她说送吃的准没错。」阿光满脸古怪。 我困惑地「啊」了一声,手上的纸包恰好完全拆开,当看见包在里头的东西时,我忍不住大笑出声,「你、你送红色内裤给我干么啦!」 而且不只是红的,上面还绣了一条龙,龙耶!哇靠,这到底要去哪买啊? 阿光笑得将虾肉喷了一整桌,整个人噎到一直咳,边咳边笑,狼狈夸张到不行。 「帅吧?」等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装模作样地在下巴比出很帅的v字,痞痞地问道。 「听你在放屁!」我拿内裤扔他,连他自己都闪开。 接连笑骂了几句话,我刚想坐下来啃虾子,就听见敲门声传来。 「你把桌子擦乾净,我去看看是谁。」我抓了包卫生纸扔给阿光。 他抽了几张卫生纸擦桌子,还大声唱着连续剧飞龙在天的片头曲,有够蠢。 我走到门口,孰料开门后率先看到的不是个人,而是个点着二十岁蜡烛的超大蛋糕,最外层是榛果的色泽,从蛋糕上飘来的淡淡香气让我得以断定那绝对是个咖啡蛋糕。 下一秒,沉祐翎的脸从蛋糕后方探出来,浅浅微笑着。 「生日快乐!吓到了吗?」她说。看来这个惊喜是早有预谋。 就说嘛……预感有时还是会准的。当嘴角勾起笑容的同时,我在心中亦如是说道。 「其实能再度遇见你,已是最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