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舞》 第一章之一 蓝色的幽光回环在乾瘦的枯树之间,犹如彩带一般流动旋转着,一缕一缕,不停息也不消散。银色光霰洒落在寸寸焦土,逐渐漾成薄薄的一层水氳。 一片无花、无叶、无草的境地,横越过千年的死寂,在古书、和旅人吟唱的诗文中,所有人的纪载里,这里从来没有一隻鸟、一隻蝴蝶愿意飞来这里。 人们传言,生不出一朵花的地方,就一定被诅咒过。 多数的氏族,选择避开这里。 然而,拥有风的血胤,世上最强勇佼捷的氏族--风的子民,世世代代背负着让百花开遍寰宇的重责大任,寻觅贫瘠土地而居,播苗翻土,等待万紫千红覆盖大地。 而后,再把种子交给他们的下一代,集结旅队,到下一个毫无生息之处,建屋成庄,成一个花影婆娑的新世界。 只要有风吹拂过的地方,就有万紫千红。 然而,他们仍有去不得的禁地,当一个地方恆常阴暗,枯树错落成林却千年不倾,这里必然守着某种神祕的灵。 少年披着肩背上的长发,正被微风轻柔的吹拂着。树林里的幽光照射过来,把那如一匹黑亮蚕丝般的长发,染成一大片蓝色渐层。 那势必破除先祖禁制的慾望,潜伏在深邃黑眸里成了冷冽迫人的倔傲。紧抿温润的嘴唇,更像是一种无声地宣告。 厚实的胸膛以平缓起伏的呼吸表达等待中的耐性与无畏。细长而骨肉均匀的手指紧握着长刀刀柄,却暗藏着一触即发的剽悍。 观察、伺机、跃起,进而毫不保留的搏斗,他内心已平铺所有的过程。 一道道蓝中透紫的幽光衝飞上天,交错流动,像身影纤长的少女矫若游龙的舞姿。蓝紫色的光晕转成深深浅浅的紫色,脸庞五官依稀可见,腰肢纤瘦几近折断,莲花小脚轻巧可爱。还有细细缕缕的彩带,逆风飞扬。 「太妖异了。」长发少年身后的伙伴忍不住开口,「永蔚,我们还是不要进去的好。这里面一定有个裁云女巫,她们是神灵之手,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风永蔚闪烁出豹眼般的光芒,「我知道,但我可以在百步之外,一次命中她的喉咙。」左手挽着弓,箭筒还揹在背上,箭上银弦冷光点点,但光芒更锐利的是他右手的刀。 扎着马尾的雷心却有所顾虑的望着风永蔚,眉头越锁越紧,似乎想把风永蔚的行动也给锁住。 今日之行虽是风永蔚思索多日所得,但雷心还是觉得有失谨慎。毕竟风族的一身气力,从来不曾成功抵挡巫妖的法术。 尤其是那种长住森林里,离群索居的巫妖。 「好多的白蝴蝶。」风永蔚沉吟,「她的法术真的很高,林子里的神灵,肯定比其他的地方厉害。」 林中的蓝色幽光里飞舞着数不清的雾状蝴蝶,薄透的双翅活生生的搧动,一直都不会散开、变形。 「她在召唤我们。」雷心的前额满是冷汗。 「不必担心。」风永蔚却依然沉静如深潭,「她不出来,我们也不必进去。我还是动得了她。」 就连黑雾飘到这里,也会在接触到蓝光之前,自动回转并且远远离去。天上的白云更是一旦飘到紫光的边际,就会像江浪滚滚般的逃开。 风永蔚早就在蝴蝶阵中看见一个走动的身影。 对方长发飞扬,发丝间还夹杂着细丝般的紫光。 在那个与人世疏离的地方。 她早已不知不觉地走到林子的边缘,原先想要恫吓来者的意图竟然忘得一乾二净,由自己双手幻化出来的异景幻象,也让她自己深深痴迷其中。 迷濛犹如无力聚焦的双眼,偶而出现一点点的笑意。但她全身仍似一尊冰人,连那袭黑缎长袍都比人更有温度。 「知璃,你要记得,你带着终生不能婚嫁的命运,一旦你喜欢上谁,就等于诅咒了他。」 女酋长冷酷的叮嚀,此时此刻仍在耳畔侵袭。 在部落里,女酋长就是所有人的母亲,也宰制着所有人的一生。蜃族所有的巫女在出生八个月后就会被送到另一个部落,永远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分开。 如此一来,长者训练起女孩儿时才不至于心生不忍,雕塑不出原本想要的模样。而少了亲情的庇护,巫女们也会习惯不去依赖任何人。 知璃又是在最严酷的训练中成长。她必须不慕男色、不重五味,脂粉釵环全都捨弃,衣装素洁,且用最平静冷酷的心去对待任何一个人。 然而今夜,她触犯了蜃族的禁忌,沉浸在蓝光紫氳里,无法克制地有了情绪。 这一切的幻象,只为了取悦林子外的他。 倏忽之间……。 一把刀,长飞如虹,穿越过紫色幽光,在知璃的眉心之前,轻轻的抵住。 她的眼神依旧空濛,一颗颗微小的紫色冰珠凝结在发丝末端,逐渐转淡,变成灰色。 冷白薄雾包住刀柄与刀身,旋即腾跃至半空中,带着刀子翻转不停。 「你不知道我是甚么样的人,竟想置我于死地?」知璃慍怒,在神灵之手的禁忌中翻转着自己的情绪。 她早就知道的,像她这样的身分,人人往往戒慎恐惧,刀戈相向或是逃避远离是必然的反应。她应该不在乎,轻松自如的驱逐来者。 动怒,是因为在意,她却不该在意。任何人对她的喜恶,该与她无关。 她指尖形成的白雾,渐渐转化为锐利白光,她刻意将其凝结成凌空浮动的野兽,而长刀镀上一层寒霜,变成了长角。 「想做英雄就不能失去宝刀,把你的刀收回去吧。」知璃用手指轻轻一弹,刀角兽一个转身便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快速飞了出去。 风永蔚和雷心在林子外并没有听到知璃的说话声,只能看见一团白白的物件迎面衝来。风永蔚拉弓、雷心举刀,两人准备正面防卫,但那非灵非兽的异象,只在风永蔚面前猛然煞住。 镀霜的长刀自那团白雾脱落,如落叶般以极慢的速度缓缓下沉,风永蔚看出那是他的随身武器。 由歷代部落最精锐的战士在沐阳仪式中滴血、下护持咒的宝刀。 风永蔚伸手去接。 「永蔚,小心那上面的霜。」雷心忧虑示警,「那可能附着了甚么样的法术,千万不要去碰。」 不管雷心的警示,握住宝刀,风永蔚却只觉得薄霜透过他掌心传达到心里的只是一股揉肝绞心的酸楚。这感觉就像是看见一个人倒地痛哭。 兽状薄雾在风中碎化,眨眼之间便已消散殆尽。 树杪之间昇起一团光球,风永蔚与雷心同时抬头。 光球里有个女子的身影,双手十指不断释放出丝丝冷雾。 「雷心,蜃族的巫妖在那里。」风永蔚以宝刀刀尖指着。 光球里的那张脸沉默而邪魅,身影单薄又轻淡。 风永蔚把刀柄上的穗子扣在腰带上,放下刀,和雷心在同一时间把银箭搭上大弓。 「永蔚,我们是要与蜃族正式成为敌人了吗?」雷心问。 世世代代的警戒,都只是风族远远的避开有蜃族出没的地方,在风永蔚与雷心有记忆以来,他们的部落与蜃族之间未曾有过直接的衝突。 最多只是听说其他部落有人深受蜃术所惑,花了好几年调养身心。没有人可以制服蜃族,往往都是蜃族巫妖自行离去。 「蜃族必须离开那里。」风永蔚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这些巫族是大地的梦魘,是沼池上的黑雾。从小,风永蔚就矢志除之务尽。 雷心突然双手一垂,压低了大弓。「我不明白,她们只要守在山谷与深林里面不出来,我们又有甚么理由去主动宣战?你为什么一定就要这个地方?」 看着情如手足的雷心开始反对他的计划,风永蔚有些讶然。「雷心,先前你不是同意我了吗?要把这里划入我们新村落的范围。」 禁地就永远该是禁地吗?风永蔚想要破除传统。 「但是,我不想让族人因为你的冒险,受到林子里神灵的怨恨。」雷心愤然转身就走。 一开始,雷心只是担心风永蔚会暗自行动,所以才勉强同意风永蔚的计划,为的是让风永蔚往后有事还愿意找他商量。但从风永蔚把宝刀掷入林子的那一刻,雷心就觉得风永蔚理智尽失,根本是把麻烦当成挑战。 雷心从服从到反对,这变化让风永蔚大感错愕。 风永蔚正想喊住雷心,但他听到一阵细碎轻弱的脚步声。 「没想到裁云巫妖会出来见人。」风永蔚心头一凛,又掩不住好奇心,连忙转身。 面目身影与方才在光球中并没有相差多少,只是此刻有一股平凡的甜美,取代了原本邪魅的气质。 那女子只有一小撮头发用银色细绳子扎着,其他多数的发丝却夹着随时都会抽离而去的紫色丝絮幽光,披散两肩。 风永蔚没想到,自己方才想要下重手的对象,竟是如此不堪重击的模样。 第一章之二 「你身上有花的种子吗?」知璃声音轻飘飘地问。 听见对方的嗓音,风永蔚有股如在深潭的寒意。他没想到裁云巫妖也会向人讨东西,而且还是充满生机的种子。 除了死亡之花『夜幕幽妍』,寰宇大地上多数的作物都需要光照。而神灵之手是避开光照的。 神灵之手不需要花草,她们习惯隐身幽暗与死寂。 「我有,但你不会有兴趣。」风永蔚从腰间的小布包取出一把种子,「这叫月织素,落地之后七天长成两公尺高,整年开花。但是只有活着的人才看得见。」 「月织素。」知璃微微牵动嘴角,「它长成甚么样子?可以告诉我吗?」 「你把它种在土里,一个月之后就知道它是甚么样子了。」风永蔚友善得刻意,「我教你怎么做。」 但,风永蔚的刻意,知璃看不出来。她对风永蔚也没有半点防备的心,儘管风永蔚刚刚对她出手。 她相信除了自己的部落以外,没有人可以耍弄甚么手段对付她、伤及她毫发吋肤。因为所有人都害怕面对蜃族,尤其蜃族里的裁云巫妖,像她这种总是在黑暗里施展法术的女子。 知璃如雾般寂静无声的往前移动。白氳笼罩着失血的脸孔、灰黑衣裳和那一双赤足,在风永蔚的眼里,恍若自己看见的不是活人。 但风永蔚仍然记得,部落里的长者说过,越是让你心生怜惜的,就越是可怕的对手。 知璃来到风永蔚面前,看着风永蔚深潭般的眼,突然像是飘浮般的往后倒退。 风永蔚左肩向前斜倾,后背的箭筒里竟然甩出一支银箭,正中知璃的右肩。他手上的种子撒落一地。 然而风永蔚注意的是眼前这个巫妖的伤口。 一团白白的微粒粉尘,看不出是不是被银箭戳出的窟窿。银箭看起来变短了,应该是陷进肩膀肉里了。 不……是银箭被这巫妖化为那些粉尘。 她根本没有受伤。风永蔚心头一凛,难以置信地看着知璃,手上也握紧刀柄。 知璃动也不动,左肩的粉尘在一瞬间扩散成一大团,遮住她的上半身。银箭也只剩下箭羽,从银光变成微弱的晕白星芒。 而她的表情,已经恢復成方才在光球里那样的邪魅。 「一个月之后,月织素开了花,你就会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知璃声音又轻、又虚幻的说着。 风永蔚以警戒的眼神看着知璃好一会儿,才甩头转身离去。虽然外表还是维持冷静,他内心却交错着诧异与挫败感。 神灵之手,莫非真的只是一团冷雾?莫非真的不是血肉之躯?风永蔚边走边苦笑着。 知璃转身走进林子里,依旧如雾飘浮。她胸前的粉尘渐渐消散,箭簇却扎扎实实的陷进皮肤底下。白色的前襟湿透的是与常人一样的血色。 箭没有消失,伤口也真实存在。 「好不容易等到访客,我以为你会喜欢我的迎宾仪式,没想到你回报给我的竟然是这样的陷阱。」 知璃以靠着一株枯树,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美丽的箭羽。银色的箭身,蓝色的羽毛。她知道这是一种风雪中的领航鸟…‥『深』半年脱落一次的羽毛,用来做箭羽,可以无畏风阻,准确命中目标。 风永蔚的猝然出手,让知璃来不及防备,但她必须假装自己毫发无损,好让风永蔚觉得受到挫折。 看不见敌人倒下,风族战士就算不至于气馁,但也不会享受到战胜的喜悦。而她看见风永蔚离去之前的神情,也知道风永蔚内心着实受到了打击。 隐隐约约有种成就感,即便未经一场壮烈的争斗。 冷雾溶解银箭,其实只是法术造成的幻象,用以遮掩实际上的伤口。 清早,茅草屋里的人都被阵阵柔软的鸟啼声给叫醒了。 风族的青年男女们先后取水梳洗,而后三三两两的坐在茅簷下吃着早饭、聊着彼此于今天即将开始的工作。 风永蔚走到人工挖掘的水池边,用瓢子勺了水当头淋下。一把青丝与俊秀的脸庞都带着灿亮的水光。 鸟儿飞来池边,继续像唱歌般的鸣叫着。 风永蔚在水池边的木头架子上抓了一把味道甜滋滋的种子,一颗接着一颗餵食这隻叫做『凝晨』禽鸟。 凝晨,是灵气凝结于早晨的意思。清晨的阳光初初露脸,明亮纯洁而不酷热,夜晚的阴霾随之消失殆尽,大地上所有的气息都是乾净的。凝晨就像是唤起这一切的使者。 凝晨是一种看起来不令人惊艳的鸟类,一身灰白羽毛,却因为纯净的啼声而让人觉得神圣。 风永蔚拧乾了一头长发,并且面带微笑,聆听凝晨的啼叫。 雷心带着一卷纸走了过来,「永蔚,今天我们要去东边那块空地,那里毒虫太多了,杂草没有砍完,族人都被咬得伤痕累累。配药要用的药草也缺,药膏只怕不敷使用。」 一提到东边那块地,风永蔚又忍不住沉思。 因为有阴暗气息,所有的毒虫才会群聚在同一个地方,而带着阴暗气息的,方圆五百里之内就只有那个有巫女驻守的树林。 阴暗气息除之不尽的话,毒虫也将生生不息。同样的问题将会一直困扰着这里所有的人。 看着风永蔚为难的脸色,雷心笑了,「永蔚,你怎么老是爱找一些住不得的地方?南边二十里外不是有更好的选择?土壤肥沃、温度合宜,光照也不会太强烈。那里很多人都喜欢。」 「南边二十里外那块地虽然肥沃,不过现在只是它的休眠期。」风永蔚将纸重新捲上,「土壤底下还有种子能量在运作,时间一到,野花遍布,根本不需要我们去耕耘。」 方圆五十里之内,风永蔚都曾经仔细探勘过。他是绝对不敢仓促下决定,拖累其他族民。 雷心长吁了一口气,「所以你才选种那些死寂之地?可是那些地方和平常的荒原可不相同。东边的土地尚可,野草丛生,难免多虫类。但那座林子可不一样,是完全没有生机的地方。」 昨天看见那名巫妖就够让雷心的骨髓冻结成冰了,若要再见一次,只怕整个人真的会冰透。 「雷心,那里有个活生生的姑娘在等你。」风永蔚突然往雷心的后方不远处一指。 雷心看来早就知道会是谁,因此带着笑容转身。 俏丽的少女小晴正挥着手要雷心与风永蔚过去一起吃早饭,一双晶莹灵活的大眼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她若是一朵花,就会是部落里多数青年最想要去呵护的花。 「永蔚,吃饭去吧。」雷心用力地拍拍风永蔚的手臂。 风永蔚沉默的点点头。 第一章之三 不该出现在太阳底下的,却曝晒在炙热的光照当中。 冰冷的指尖在平坦的泥土上挖出一个小窟窿,却不经意地让一层薄薄的寒霜覆盖在原本温热的泥土表面。 她轻轻的拂去寒霜,重现泥土的顏色与气味,但很快的,新的一层寒霜又覆盖上去。 知璃的脸上没有半点哀伤与恐惧的样子。她明白自己是因为伤势所影响,体内的能量正不受克制的大量释放出去。但因为蜃族早就习惯在死寂中生存,所以面对自己体力持续虚耗的现况,知璃没有任何的情绪。 她只是稍稍担心,这一把种子没有适当的照料,就永远无法长成花树。 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残酷且清晰地响起……。 「你的身分不能爱花、爱草、爱一切有生机的东西。喧妍是你命中的罪恶,寂灭才是你命中所属。」 知璃轻声重复着女酋长曾经对她所说过的话,她一生必须恪守与坚信的箴言。因为她是神灵之手。 神灵之手,背离生机。 「你这样做,种子是养不活的。」 似乎是昨夜那少年的声音,鏗鏘有力。知璃眼神飘忽的抬起头。 风永蔚昨日是初见裁云女巫的真实面貌,今日更是初见一个只在幽暗中生活的神灵之手敢在赤日照射下出现。 然而,这张原本白晕晕的脸,被晒出脸颊上两朵红云。那种顏色并不像是一般少女脸上脂粉的更增秀色,也不是含羞时候的自然生艷。看在风永蔚眼里,更像是一种严重的病癥。 「你只要把种子撒在绿草如茵的地上,或者有许多蝴蝶蜻蜓、青蛙鱼虾生存的栖息地附近,让它感受到些许的生机,不必特别照料它就可以养成一株大树。」 风永蔚身躯僵直的站着解说。 要他对一个大家都戒慎恐惧的对象轻松自如的谈论植栽,是种难以形容的古怪。 神灵之手,真的会对一个有生命力的东西感兴趣吗?风永蔚猜不透。 「可是我这里甚么都没有。」知璃的眸中才闪现出一点微光,却又立刻黯然下来。 她这里甚么活的东西都不该有。 知璃眼中的黯淡,看在风永蔚眼里,令他觉得惊奇。这种幽暗的眼色并不是像昨夜那般的心如死潭,而是一种哀伤。 「还有一个办法,只要任何具有生机的能量在七天之内不会消散,埋在土里,一样可以让种子生长。」风永蔚给了知璃另一个希望。 裁云女巫只会毁灭别人的希望,风永蔚却发现知璃有些与眾不同。知璃似乎在向他索求希望。 「有生机的能量,七天不散……。」知璃踌躇半晌,而后终于因为灵光一闪而露出微笑,「我有。」知璃说完,抬起左手贴在自己右肩的伤口上。 那是昨夜被宝刀指中的地方。风永蔚眉头纠结,开始怀疑自己真的伤了这个女孩儿。 「你……受伤了吗?」风永蔚冷静却忧虑的问。 知璃把左手从右肩上移开,掌心朝上,颗颗红光绝艷的血珠凝聚在手。「我的能量存在这里面,大约可以撑个七天左右。你说,有了它,种子就可以继续生长了吧?」 死寂的眼眸直视着风永蔚,让风永蔚看不出知璃的任何情绪。但语气却有生气起伏,像是不经意的,没有刻意去压抑或表现。 在风永蔚的心里,根本无法把这样的女孩当成万恶的巫妖。 「或许有机会,但我并不能保证。」风永蔚说。 知璃把血珠和种子一併放在小窟窿里。 风永蔚蹲了下来,伸出双手把旁边的泥土推过去覆盖种子。「只要在种子上面覆盖薄薄的一层土就好。还有,窟窿不必挖得那么深,种子破土之后,也会生出根来往下扎,到时候就可以稳稳地抓在土里,不怕被风吹得连根拔起。」 风永蔚的目光定在知璃的鼻头上,只见那荔白的肌肤像是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花,而且是那种其貌不扬、没有人会去注意的墙角花朵。 知璃抬起头,直视着风永蔚一会儿,却又因为承受不起阳光的逼凌,显得越来越微弱,因而又垂下眼睫。 看到知璃的眼瞳脆弱到在阳光直射之下无法平视,风永蔚感到于心不忍。「你至少该披着件斗篷,不然你铁定会吃不消的。以后,还是别在日头这么强烈的时候出来。」 「神灵之手是不应该和常人一样在天明之后活动。」知璃垂视着地面,「我的命就等于我的责任,我有甚么样的命就有甚么样的责任。如果我去反抗,我就得受罪。」 知璃像是背诵着祖传的圣諭,但其实那只是以前族中少女们经常对她说的话,为的是让她心如死灰,情愿去担当神灵之手的任务。 这样其他人就不怕成为第二个人选。 然而,这和风永蔚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天差地别。「我们风族的说法是这样,没有人天生就应该有怎样的命,所谓的责任,也绝对不是把一个人给逼到连自己的七情六慾都没有。违抗不合情理的责任,虽然辛苦,却不是罪。」 风永蔚语气坚定地强调,「你和任何人都一样可以拒绝。」 知璃听到风永蔚说的这些话,是与自己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强烈牴触的。 她无法接受,这就像是烈火炙烤着冰雪,把她的信念一步步地摧毁。但是一旦摧毁了原来的信念,她会忘了自己当初为何而生,也不知自己往后为何而活。 第一章之四 倏然起身站立,知璃却没有一般人会有的微微晕眩,而她的视力依旧微弱,像颗光彩逐渐消失的宝石。 只剩下她的一头长发在烈阳的照射下更显得乌亮。 「你为什么只放一颗种子呢?不把全部的种子放进去吗?」知璃眼神空洞的凝视着某个无人之处。 只有她自己的内心才知道,她的视线已是一片白茫茫。 「因为树长成之后,枝叶会很茂盛,所以必须保留大一点的空间。」风永蔚低头在另一处播种。「否则它们会互相牴触,妨碍彼此的生长。一个窟窿,只能安置一颗种子。」 知璃抬起手,彷彿正在抚摸一株大树。「如果真的互有阻碍,那么就把对方给吞噬掉。物竞天择,强者才能排除所有的牴触活下去。」 风永蔚受不了这种刺耳的话。强者可以和弱者和平共存,不需要这么残酷。他站起身来,想要就此离开。 「等等,你不是想进林子吗?」知璃喊住了风永蔚。 看着知璃彷彿用尽残存的力气让双眼聚焦,脸上的红斑又加深了色泽,风永蔚心一软,也不管知璃这样问,是否暗藏了甚么阴谋在里面。 「你真的愿意让我亲眼看看有神灵之手盘据的地方,是甚么样子?」风永蔚有些喜出望外。 知璃只是等了太久。虽然曾经也有不少旅队在林子外探勘过,但总是只待了两三天,闷不吭声地就拔营离去。她只能在幽林中等待,有一天能有个人无视她所製造的光影幻象,大勇无畏地走进来。 她的天职是让所有想侵略林子的人受到恫吓而离开,但她的内心却又有着不一样的期盼。 「第一个能够走进林子的人,我一定会让他毫发无伤的离开。」知璃转身面对枯树林,背对着风永蔚。「神灵之手不会诱骗任何人到她的领域,这是她的戒规。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 风永蔚看着知璃纤弱的背影。他知道她绝对无法防备任何的突袭,只要他把长刀无情的一砍,这个守护幽暗的女巫就没有任何机会看见月织素开花的样子。 这里,就会属于风族的部落。 没有一个神灵之手可以违背那些冷酷的天职,而这个神灵之手却这样对待一个想要闯入幽林的人。 风永蔚虽然不知道知璃内心的想法,却因为知道自己足以消灭这个女巫,因而更难以严厉对待她。 「好,请你带路。」风永蔚选择相信知璃。 知璃举步向前,不似昨日那般轻灵虚浮,脚步稍微沉了一点。 风永蔚担心是因为刀伤的影响,因此赶了几步,和知璃走在一起,以观察知璃的状况。 看着少年皱眉的模样,知璃空洞的眼眸浮现如水一般的光泽,红斑肆虐的脸虽然毫无表情,但也少了原先那般令人心头慄悸的感觉。 「我是风永蔚,将来会是一个新部落的首领。你叫甚么名字?」 「梦河知璃。意思就是这一生只能与虚幻光彩共生共存。」知璃伸手轻触脸颊,她的手背上也一大片红斑。 梦中河畔一缕幽光。人已经轻飘飘地看起来毫无重量,为什么还取这种虚无飘渺的名字? 「以后别再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了。」风永蔚不自觉的关怀起知璃。「看看你脸上和手上……我找些药草替你敷上去好吗?」 知璃有些错愕的看了看风永蔚。从小,她只要一生病,女酋长就会责备她『因为不专心修练法术、不遵守长辈教诲,所以才会受病痛折磨』。正式成为神灵之手以后,更是无人闻问。 因此,她难以理解风永蔚为什么想帮她远离病苦折磨? 看到知璃的脸上有了强烈而明显的表情,风永蔚笑了。 这种从没遇过的温柔而温暖的对待,却让知璃不知如何回应。 走进林子,周遭的视觉顿时比林子外暗了许多,也正好让知璃手足无措的样子变得依稀模糊。 第二章之一 「这里的树木明明都没有叶子,为甚么却不见天日?」风永蔚仰着头,只见上空无云、无雾,但看起来就是濛濛阴阴的,就像是落日西行之后的样子。 地上的泥土,灰灰白白的,风永蔚的鞋底虽厚,却还是感觉到足下一股冰凉。 错落的枯木,虽然已经完全死去,却彷彿吸收了大量的阴寒之气,此刻正在慢慢的释放。 这里并不算真正的死寂,而是有种隐微难以窥得的事物,在何处静俟。 「不管是在甚么时候,寰宇大地总是要保留一个阴暗的地方。」知璃站定转身,面对着风永蔚。 她的一身衣袍由白渐渐转黑,只有右肩那一处渗出小块的血色。身后的长发如风吹般的飘到胸前,有些遮住了那处伤,有的还在飞扬。发丝之间牵引着絮状灰雾。 这时候林子里并没有风。 「那你要守在这里守到甚么时候?」风永蔚往前一步,炯炯有神的逼视知璃。 唯有凛冽的气势,才能逼得知璃心生畏怯,在僵持战中先行认输,而后让出幽林这个地方。 知璃几乎都要让步了,但她一想到神灵之手的天职,她再怎么气弱也需要继续坚持。 「守到肉身变白骨,白骨化作灰,成为灵的一部分。千秋万代,永远的守下去。」这话不仅说明了她的未来,也宣示这片幽林的归属。 没有人可以逼神灵之手让出她的林子,即便是她额外礼遇的风永蔚。 而这样的宣示,都让风永蔚大感失落,但因为有了挫败感,让风永蔚更强力的坚持,绝不另作选择。 「如果阴暗有理由存在,日出又有甚么必要?」风永蔚环顾四处,这里势必要经过改造,而这个女孩也是。 风永蔚的眼光回到知璃的脸上。 知璃忽然转头,伸手指向一个地方。「你想不想吃点果子?真的可以吃的,不是我的幻术。」 她的脸又开始白晕晕的,却依稀可见眉眼间的真诚。 风永蔚突然觉得知璃有股稚气,又像山泉一般,乾乾净净。也许是长期不见生人,反而能保有不染尘埃的心灵。 看着风永蔚的犹疑不定,知璃还以为风永蔚担心会被骗。这也难怪,神灵之手哪来甚么乾净的食物可以请人家享用呢。 知璃认真地睁大了眼,「这真的是可以吃的,是以前外面的旅队掉在林子外的种子,我捡来种的。我真的吃过。」 她像小孩子一样的积极争取着他人的信任。 风永蔚笑了出来,「我知道,那种浆果我从小吃到大,可是你这里的也长得小了点。顏色有点深,应该是酸比甜多吧?」风永蔚看一眼便知道,这里光照不足,植物无法在大自然里获取营养,只有靠知璃的阴寒能量促其生长。 结出来的果子,不会比外面的清甜。 知璃低着头,一身衣袍又恢復像雪一样的白。 「你在这里偷偷种东西,不怕被你的族人发现吗?」风永蔚走到那一丛灌木之前,摘下一串果子,放在掌心。 连果子都吞吐着森冷的气息,原该有的正常能量断断续续、微弱的运作着。 「一旦有神灵之手进驻,任何人,包括我的族人,没有人可以进来我这里。」知璃也走了过来。 「所以只有你一个人见过神灵?牠是甚么模样?藏在哪个地方?」既然知璃都能对外人放下戒心了,风永蔚索性直问关于幽林里的秘密。 知璃转头看着别处,「你不能问我这些事情。除了神灵之手,没有人应该知道灵的模样。除了神灵之手,任何察觉到灵的存在的人,都不会遇见甚么好事。」她的心因为风永蔚的刺探言行而隐隐作痛。 虽然久居幽林、远离人群,但并不代表知璃看不出一个人的心机。 她只想接近人群,却不希望愿意让她接近的人却是别有所图。 「那你让我进林子,就不怕我撞见幽林之灵吗?」风永蔚逼问。虽然知道自己利用知璃的孤单柔弱,刺探他想知道的一切,实在有失男子汉的风度,但风永蔚相信,这是必要之恶。 谁会喜欢看不见的对手?如何才能找到灵的弱点?风永蔚很想得到答案。 知璃望向风永蔚光泽明亮的脸庞,她幽暗的瞳眸里漾着一股难解的怨气,忽而又覆盖一层悲哀。 她终究还是得不到一个人的真诚以对。 「就算我能让你在幽林里东闯西闯,你也永远看不清幽林之灵的模样。或者,等我嚥下最后一口气,你就有机会得到真正的线索。」 风永蔚不喜欢听见别人说这样的气话,要是万不得已必须拿命去拚,那自然得不顾一切去拚。但若是赌气,就算并不是真的不爱惜生命,只是说说而已,也会惹人讨厌。 「梦河知璃,我绝对不会让你老死在这里。」风永蔚逼视着这个一点攻击性都没有的蜃族女巫。「我一定会替你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宿命和天职,还有颓丧自弃的坏习惯。」 知璃不敢直视风永蔚那双充满强烈坚持意味的眼瞳。 一阵阵风从不同的方向吹了过来,风永蔚与知璃的发丝像是小小手般飘扬起来互相触摸缠绕。 不看风永蔚,是因为知璃不想再被他的眼神抓住,但,她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急速旋转当中。彷彿是风永蔚偷偷的运用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引导。 从来没有人要知璃别待在这里,往往都是在警告她绝对不可以离开的比较多。所有人都要让知璃的心往下沉,只有风永蔚,却似乎抓着她想要飞出去的心,并且拋上广阔的天空。 这是一种激励,却让知璃感到惶恐。 看着知璃的茫然无措,风永蔚心一软,眼神也自然的柔和许多。 「我还要回去和我的族人建设庄园,所以现在我必须离开。如果你想要我的药膏,晚上可以来我的茅舍找我。」 不等知璃回答,风永蔚随即离去。 知璃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好一会儿之后,茫然的眼眸恢復了一点精神,但风永蔚的身影已不在幽林里面了。 第二章之二 东边除虫、北边翻土,整平的空地开始凿石盖屋。到了中午,雷心才得到空间,飞也似的跑回茅草屋区。 小晴已经蒸熟了各种顏色的米糕,放在绿油油的大叶子上待凉。 她的鹅黄色衣衫和月白色长裙上都围着一圈小碎花与蝴蝶,这些都是她的巧手亲自编织出来的衣饰花纹。 今天早上才做好的新衣,才穿着去给雷心看过。赶着下田的雷心来不及说几句讚美,但眼神却满是欣赏。 雷心闷不吭声地走到小晴身边,突然出手在小晴粉白匀净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雷心,手痒?」小晴有些微怒意,「要不要自己去岩壁上贴着自己的手去挫一挫?谁让你回来当捣蛋精的?」 小晴最爱惜她那张充满青春气息的脸蛋。 风族少女大多黝黑健美,鲜少有人能像小晴这样雪肤玉貌,细緻又不失血色。能让她压倒群芳,她就更不能忍受脸上有半点小伤。 气呼呼的小晴,比不说话的时候愈加俏丽无双。雷心看了,更想赖在这里不要离开。 「我是回来看看你弄得怎样?小顏最爱吃的就是你家祖传的米糕,不论是甜还是咸。今天入夜之前一定得先准备好。」 嘴上催促着,但雷心心里还是不捨小晴这么忙。 小晴短短的叹了一口气。 她和雷心、小顏、风永蔚,儿时是感情亲密的四个好伙伴,小顏原本并非他们这个部落的族人,而是随着一隻小型旅队四处杂耍表演,来到他们的部落之后,待了几年,最后还是随旅队离开了。 「你还怕我手脚不够快吗?」小晴数着米糕,「月牙状、圆形、菱形、方块、四瓣花、五瓣花、多层花瓣,还有上面印着云纹、水纹、鸟蝶花纹的,通通都准备好了。」 为了做米糕,小晴忙了一早上,又怕赶不及、又怕做不巧,只是做这米糕的用途……小晴想来总是心沉沉。 她的感觉很是酸楚,只想靠着雷心好好休息。 这一脸抑鬱的模样让雷心心头揪结,「我不是怕你动作不够快,是怕你忙不过来。毕竟这些是给永蔚祭拜小顏用的,不是两样三样小菜就可以应付。虽然要丰盛一点,又怕你累坏。」 雷心伸手轻抚小晴白滑滑又汗涔涔的脖子。 「少说好听话。」小晴无情的拨开雷心的手,「你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兄弟?你喜他所喜、念他所念,在乎他所在乎的。总是问我,永蔚交代的事做好了没?还会有谁的事情比永蔚的事情更重要?」 「当然有比永蔚的事情更重要的。」 雷心微笑着将小晴揽入怀中,「对我来说,其实第一重要的事情,是我和你的婚事。若你应允我了,我甚么事情都可以拋开。偏偏我一提起这件事,你总是躲着不回应。」 小晴不生气了,却有些脸红耳热。 雷心的紧抱和言语,让小晴笑了出来,她微带娇羞的,伸出右手食指在雷心的脸颊上戳了几下。 「但是,至少我们得等到永蔚喜欢上别的姑娘。」小晴伸手替雷心拭去脖子上的汗珠,「我们不能让他触景伤情。每次看他总是找藉口避开族人的婚礼,我们心里都会为他难过,不是吗?」 雷心沉默地看着米糕。风永蔚对小顏的怀念和遗憾,看在其他人眼里,也是大家心里难以缓解的痛。如果风永蔚可以脱离小晴早逝的阴影,那所有人也都可以放下心头的重担。 雷心还是看不出来,风永蔚目前是否能作得到? 「一定要让他喜欢上别的姑娘。」小晴低声地说。 而雷心此时却因为把脸贴在小晴的肩膀上,被那股沁鼻的少女芳香迷得天旋地转,因此没听见小晴说了甚么,也随之暂忘对风永蔚的忧虑。 在那阴寒之地。 站在幽林的最边缘,知璃差一点又要抬脚走出去。 她屡次犯忌,却都没有被族人发现,但脸上未褪的红痕就是她所受到的惩罚。神灵之手不应该让外人见到她的脸,也不该和外人近身相处。 变成这番模样,会让意图入侵之人对神灵之手更加畏惧。亦是提醒神灵之手不能再犯禁忌。 「你不必在乎自己的脸是甚么样子。」女酋长严厉的脸庞彷彿浮现在知璃面前,「反正你注定终生幽居,是美是丑对你、对任何人来说都毫无意义。你应该认清你自己。」 女酋长在知璃的回忆里,无情的打翻了一盆水,也让那盆水中各种顏色的花瓣撒了一地。 彷彿是十五岁的时候,知璃看见部落里其他的少女都用煮热的山泉水浸泡花瓣,用来洗脸。所以,知璃也偷偷地弄了一盆,没想到不知被谁窥见,跑去告知女酋长,让知璃被女酋长斥责了一顿。 其他的女孩们躲在角落幸灾乐祸的窃笑,直到女酋长离开后,还有人对她说,「反正你就是嫁不出去的命,就算你不是神灵之手,凭你长成这样,等我们挑剩你也不见得有机会。」 放不掉的回忆縈绕在心头。这些和知璃一起长大的姊妹们,总是在女酋长把知璃的心挫成灰之后,再浇一盆冷水上去。 在走进这座林子之后,知璃反而让死去的心復活了。 被压抑的意志一天天的活络,尤其是今天……风永蔚与她再度见面的那一刻起,更是无法平静。 她等着花开,也等着花开之前,风永蔚天天都会来。 一缕灰雾穿梭在知璃身后的几株枯树之间,发出低沉的呼声,如女酋长般的严厉苛责意味,却又比女酋长更多了几分令人难以违抗的力量。 知璃抬起手,将掌心朝上,那缕灰雾飘到她的掌心上,缩成一颗球状气体,而后知璃的掌心皮肤透出一丝丝的白色丝状气体,被吸收进灰雾里。 就算是属于她自己身体里面的,也总是要这样抽离而去。 知璃紧抿着唇,吐出破碎紫光。 第二章之三 天黑之后,茅舍所包围的中心广场正是热闹欢腾的聚餐时刻,而风永蔚却在茅舍外围一个安静的小空地,摆上祭祀用的菜餚和糕饼,又低头默默焚烧着几件新衣。 十三岁的少女在芦苇中抓蜻蜓,抓不到,懊恼的嘟着嘴,然后又顽皮的踢溅起脚下泥巴,弄得自己满头满脸脏兮兮,自己忍不住笑了。 那淘气又纯真的模样,在火光中不时浮现。 只会翻腾跳舞的小顏,来到风永蔚父亲所管理的部落,她和气的性情和轻盈的舞姿博得大家的喜爱,男孩女孩们都喜欢和她作伴。她终日好奇的在部落里东绕西转,没多久便嚷着要跟小晴的母亲学编织。 近水的风族织品轻柔飘逸,靠山的风族织品紧密扎实,高原的风族织品单调厚重,生活区域越多花卉植物的,像这个部落的风族,织品纹路就复杂精緻。 小晴的祖母与母亲所做的织品更是出色,人人都说可以在纹饰上看见风景和故事。 「我喜欢所有会飞的东西。」火焰霹靂啪啦的,似乎在重复着小顏曾经说过的话,「我要照着牠们的样子织成衣裙上的花样,牠们就都会跟我一起跳舞。」 风永蔚赤红的脸泛起一抹微笑。他记得小顏缺乏学习编织的慧根和耐心,总是织不出形貌完整的花样。 火光里传出小顏童稚的哭声,风永蔚的眼框也涌出泪水。 小顏还没学会织出美丽的花纹,她的所属旅队就打算离开,继续行走天涯。 风永蔚与小顏相约,就在他要带领部落青年到外地垦荒之前,小顏一定要回来与他相会,一起建立新的部落。 然而在小顏离去之后不久,雷心出去打探小顏的消息,却发现整支旅队死于一场疫病。 「小顏。」风永蔚拿着最后一件将要焚化的百褶裙,「这是你最喜欢的花样,你最喜欢的『徜翔』。你就穿着它,夜里到我梦里来跳舞给我看。千万不要一年一年,都让我空等。」 风永蔚将裙子送进火堆里。 一缕一缕的红紫光芒从火焰里抽出,在风永蔚眼前翩然起舞。 风永蔚听不见背后有半点声息,他却依然可以知道背后有人。 「跳得很轻盈,只可惜似乎快乐不起来。不像小顏在跳舞的时候,那么活泼快乐的样子。这是大家喜欢看她跳舞的原因。」 风永蔚缓缓闭上眼睛,遥想小顏生前的舞姿。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快乐跳舞是甚么模样。」一个姑娘的声音,虚浮而无力。 风永蔚睁开眼,起立转身,看着衣袍灰濛濛的知璃。 「我离开我的部落好多年,但是我还记得其他女巫跳舞的样子。我从来都没有在那些舞蹈里看见真正的快乐。」知璃不曾被允许加入女巫们的舞蹈,但她却记忆深刻。 「那都是取悦、或者迷惑外人的舞蹈,还有礼敬神衹的仪式。」风永蔚走向知璃,「那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所展现出来的美感,徒有外相,却一点韵味都没有。」 因为看惯了小顏跳舞时天真烂漫的笑脸,因此在风永蔚眼中,矫揉造作的嫵媚,已无质感可言。 「可是我族的舞蹈,很多人都喜欢。」知璃眼眸里充满困惑。 风永蔚不予回应,只是伸出右手握住知璃的左臂。 「你还是没有记得先披件袍子再走出幽林。白天你经不住日晒,夜晚又挡不住寒风,你的体力越来越差。这样是斗不过我的。」 风永蔚抬起手,倏然自掌心发出小型气旋,穿透了知璃的心口。 知璃眸光一闪,然而她并没有受伤。 气旋穿透知璃的后背,『噹』的一声,把雷心原本要刺向知璃的石剑给弹到半空中。 石剑不停地翻转着。 小晴尾随在雷心之后,见状便以右掌发出一道与风永蔚相似的气旋,托住雷心的石剑,一起慢慢地往下沉。 石剑回到雷心的手中,雷心紧紧掌握。「永蔚,既然这个巫妖的能量越来越弱,我们索性一次就了结她。不要让她有机会危害其他人。」 「她是巫女,不是巫妖。」风永蔚冷冷地反驳。 知璃转身,于是看见雷心与小晴两人。原本脸上晕白的光芒消失了,秀气的脸蛋让人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小晴睁大了眼,「她就是那个枯树林的巫女?」想都没想到,雷心嘴中的邪魅巫妖,竟然是这样一个身影和气势都很薄弱的女孩。 以这样的蒲柳之姿,要如何看守那一大片幽林?如何抵挡想要侵占、毁灭幽林的各种势力呢?小晴万般不解,连她都不会畏惧的神灵之手,是怎么让幽林到如今仍然不被外人踏入的? 风族少女青春、健美、皎洁清澄的模样,让知璃看了,觉得自惭形秽。她多希望自己能够像这少女,神采飞扬。 「哼。」雷心冷笑,「不论叫她甚么,如果我们想要得到那片林地的话,就得先制住她。先解决了这个神灵之手再说。」 雷心逼视着知璃,彷彿是想反手把知璃如树枝般折断。 风永蔚甚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右手更用力地抓紧了知璃的胳膊。 知璃无忧无惧,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你们应该听过,杀害神灵之手,就等于成就灵更强大的力量。神灵之手早就无畏于生死,但是,你们永远都得不到那片林子。」 对知璃来说,风永蔚方才救了她一命,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个原本不该得到的小温情。而这原本不是一个神灵之手所该拥有的。 「神灵之手的死不会造成蜃族与黑暗的损失,除掉我们只会让黑暗广布寰宇大地。而你们得到的,只是一片早已无法耕耘的荒凉之处罢了。」知璃说着她被注定的使命。 月色游移到她稍显粉润的脸上,她已经许久没有沐浴在光明底下,却因风永蔚而破例。她不再为自己感到遗憾。 「我说过我会让你放弃那座林子,而且那里绝非死寂之地。」风永蔚抓住知璃的手臂,拉着她转身,迫使知璃面对着他。「你不会再是神灵之手,枯树林也将遍地生机。」 风永蔚看着知璃,已不再是强者想令对手胆寒示弱的态势,而是一种寻求朋友信任的诚意。 知璃沉默地眨眨眼,凄然的味道浮现在眼睛里面。她心里很清楚,风永蔚并不了解脱离神灵之手的真正含意。 小晴焦急地走近,「永蔚,别这样对她,放开她吧。她必须为她的族人做事,不是天生就愿意当谁的敌人。」 第二章之四 知璃并不像小晴以往所认知的裁云女巫那般阴冷,刚刚看见知璃的笑容,一点邪魅与伤害性都没有,让小晴看得心都软了。 「不。」雷心厉声反对,「蜃族所有的女巫都会使用梦魘迷惑世人。留她不得,除非她愿意让出枯树林,并且愿意往后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使用蜃术。」 「你的要求我无法允诺。」知璃说着。她头发上的月色悄悄溜到风永蔚的头发上。 「我的职责只是看守幽林。」知璃把风永蔚飘到她脸上的发丝给轻轻拂开,「我只会把靠近林子的人驱逐出去,但我绝对不会把林子让给任何一个人。既然不喜欢幽林女巫,那你们就更应该远远的避开。」 风永蔚松手将知璃放开,「雷心、小晴,你们回去吧,她对我们来说毫无破坏性。我可以保证。」 雷心皱着眉,原本想要争论,却还是忍住了。 小晴握住雷心的手,半哄半拉的将雷心给拉走了。 风永蔚从腰间的手编图腾小布袋拿出一只扁圆小木盒,「这是我刚调配好的药膏,它可以解热退红。擦上去以后,你脸上的红斑很快就不见了。」 知璃静止着,没有伸手接受那个小木盒。 没有任何膏药可以根治她的症状。那是责罚,而不是病,这药只怕治得了表象,却治不了病。也治不了她所承受的责罚。 见知璃半晌动都不动,风永蔚于是打开木盒,用指腹沾了点粉红色的药膏,抹在知璃脸上那些微红斑痕。 动作轻轻的,就像是当初小顏受伤时,替小顏敷药的温柔谨慎。 「敷上一整夜,明天早上起来,你的脸就会如白雪一般,甚么瘢痕都不会存在的。」风永蔚说完,把小木盒收了起来。「以后你的脸再泛红,记得来找我,我会替你上药。」 知璃一声不吭的转身,又脚步急促的离去。 在风永蔚眼中,知璃的身影就像是一隻孤单的禽鸟走在雾雨迷濛中的芦荻里。而笼罩在她周身的冷烟,又像是赋予灵性的生物,一缕缕的往她身上进逼,并且纠缠不休。 直到知璃的身影变成远处白茫茫一团的情景,风永蔚才转身看着桌上的祭品。「小顏,你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被层层冷雾包围着?所以我一直没有发现,你回来过?」 风永蔚在悵惘中泛起微笑,如果真像他所说,那么早夭的小顏或许曾经数度随心所欲地来到他身边。 一朵朵雾白的花在半空中盛开,无枝、无叶、也无树,都是由知璃手中所捏塑出来的气体花苞,飘到半空中绽放。 今晚,她除了发现风永蔚对她的关心,还发现一种很陌生的感情。虽然是风永蔚对另一个女孩的感情,虽然她无法透彻理解。然而这种特别的感情却让她体内供应她施用法术的能量,因此蓬勃运作,随之变出这些花朵来。 风永蔚牵掛着一个女孩,却已经不在人世。 看着花朵在空中飘浮,未到凋谢却逐渐消散,知璃转身走进幽林里,脚步沉重的就像一隻翅膀受伤、飞不起来的禽鸟。 在她身影没入林中之后,缕缕灰雾飘散出林子外。 在林子不远处,有一双冷然注视的眼浮现笑意。一双手先是将披垂胸前的青丝拨到身后,接着又缓缓垂下,取出腰间布袋里的圆扁小木盒。 隔天清晨,知璃醒来,才步出幽林,就看见风永蔚蹲着拿小铲子翻土,身边还放了一盆带土的青苗。 「你在那里做甚么?」知璃不解的问。 「这里连根草都没有,看起来单调乏味。」风永蔚将一株又一株的青苗植入土中。 「等它成长开花之后,花瓣的样子就像各种跳舞的姿态,裙摆飞扬。抽长的花穗很像水袖。或是水平延伸、或是冲天、或是低垂,还有呈现螺旋状的样子。晚上赏花,会让你以为看见了月下仙子。」 风永蔚俐落地把翻开的土覆盖在青苗的四周围。 一觉醒来就能风永蔚,知璃心中有着不能表现出来的喜悦。但风永蔚的行为又让知璃焦虑惶恐。 「这里不是任你恣意耕耘的地方,快点把你的树苗全都弄走。」驱逐一切不该有的存在,是知璃的权责。 没有人可以在她的属地自作主张,规划出崭新的模样,风永蔚的行为是在一步步的侵蚀她的势力。 仰起头,风永蔚很快地在知璃那双原本空濛无神的眼中看见惊慌的意味,看得出来知璃心里的顾虑。 好容易就被他牵动情绪的女孩。 「你现在就像一盆水,我不在的时候,是平静如一面镜子。只要我伸手一搅,就让你躁动得像是海上的波澜。」 说完,风永蔚旋即低下头,让乌亮长发披掛在右肩与结实的肩膀上。他不想隐瞒自己要对付知璃的方式,因为他早已看穿知璃毫无防御能力的内在。 在风永蔚之前试图争夺幽林归属权的人,只不过是被知璃的幻术给吓跑了。吓不跑的,知璃反而无法对付。 风永蔚确信自己就是那个棘手的对象。 「你……。」知璃果然不知所措。前几天没有施展恶魘恫吓风永蔚,是因为知璃想感染零星半点外人所带来的生机,却没有料到风永蔚的企图如野草蓬勃,反而成了一种危害。 垂在身侧的右手早已凝结出火焰般摇曳的薄雾软刀,知璃原该在初初见面那时,就要严厉逼退风永蔚。 她想过可以在风永蔚的周围绕得一圈十尺之高的灰雾冷焰,凛冽之气逼近,瞬间令人难以呼吸,加上视觉灰暗、悲风哭啸,不少铁汉都会被这法术逼得几近崩溃。 心不够冷。她无法用自己从小所受到的残酷对待,去同样残酷的对待别人。也许,从风永蔚开始,她就必须如此。 但知璃就是无法对风永蔚下手。 第三章之一 「你守的这座林子……。」风永蔚坦然自若地继续植入青苗,「看来外相死寂,但其实蕴含丰沛的能量,足以长养化育各种农作物。如果你愿意让这里慢慢的转变,你会看到你内心真正所喜欢的风貌。」 「我不愿意。」知璃倏然转身,背对着那个让她出现情绪起伏的男子。 说是不愿意,其实却是她无权愿意。 风永蔚慢慢地站起身,而此时早已瞬间出现一丛火焰,灰濛濛的异样顏色,还有细微灰渣在里头滚动。但风永蔚却当作自己背后甚么都没有。 「你是在看守这里?还是被禁錮在这里?」风永蔚沉稳而犀利的问。 知璃用力咬住微颤的嘴唇。她知道风永蔚也很清楚,禁止外人决定幽林的一切,不是她的权利,而是责任。 风永蔚脚下的地面浮起灰濛濛、泥沼一般的气体,如溪流般湍急。才低头看了几眼,竟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两隻眼睛似乎看到无数激速转动的气旋,有的在分裂、有的在重叠。 还好及时抬起头往上看,风永蔚才没有失去意识。 「我只想让你看见真正的花朵,而不是让你继续看着自己所变出来的那些假象。」 风永蔚一步一步走向知璃,「昨夜我在幽林外看见你所虚拟的花开,我有些欣慰,因为你的心不是死的,而且有些感情一直在復甦当中。所以,今天我是为爱花的女孩来种花的。」 知璃冷冷转身,眼框中的泪光却透露出她激动的情绪。 风永蔚为爱花的女孩来种花,然而她却永远都不应该是个爱花的女孩。 她疾步趋前,绕过风永蔚,蹲在风永蔚方才蹲过的地方,伸出双手残酷的刨土。「这里不需要生机,也不需要花开。」 泥土喷溅到她的脸上,而她也无法让自己的脸呈现白晕晕的模样,好掩饰被风永蔚激起的愤慨。 风永蔚弯腰伸手,牢牢地抓住知璃又冰冷又纤瘦的双手。「这样做并不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等你开始后悔的时候,被你摧残已死的就再也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知璃安静下来,动也不动,丝毫没有想要挣脱束缚的念头。 这是她在成为新任神灵之手后,难得遇到的温热接触。她无法让自己滑落在脸上的泪水于瞬间消失。 灰雾渐渐扩散当中,差点就要淹没两人。 风永蔚闭上双眼,用力的自鼻中呼气。他把体内的能量运行至后背,一道气旋出现,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顿时一股强烈的气场爆发出去,吹散那些灰雾能量。 知璃从风永蔚的禁錮中抽出自己的双手,随即慌慌张张地起身,把那些破碎飘零的灰雾从掌心吸收回体内。 「你不会再需要那些东西。」风永蔚起身出声制止。 知璃看着棉絮般的能量在缓缓下沉当中,「我们修练着不同的能量,靠着不同的能量存活着。你明知即便你不需要,也不代表别人没有它还可以平安无事。你怎能叫我放弃?」 「我是说,你不需要把发送出去的能量再收回体内。」风永蔚大惑不解地走向知璃,「那对你还有甚么作用?我们体内的能量类型虽有不同,但毕竟都是源源不绝的新生不是吗?」 知璃咬着唇,真相却是说不出口的。 那是属于她的一部分,而她是灵的一部分。将来她必须完完全全属于灵。 看着知璃严守着深沉哀伤的秘密,风永蔚内心隐约刺痛着。 阳光越来越强烈,灰雾也消失得越来越快。 知璃几乎都要瘫下去了,幸亏风永蔚及时拉住她。「这是第三次我要提醒你,以后不要穿得这么单薄就跑出来,你得披上外袍。」 风永蔚记得长辈们的形容,蜃族不论男女,身上都会带着一件足以抵挡酷日与热气的法袍。 「神灵之手不需要外袍,因为她们永远不会离开她们的驻守地。」知璃冷淡说着。 她只有身上这一件长袍,是灵的赠与,灵每日都会送给她一件新衣。但外人无从得知,知璃也不想让风永蔚了解。 风永蔚双手抓着知璃的瘦削肩膀,「那我们先进林子里去。」说完,风永蔚就带着知璃走向枯树林。 知璃原想摆脱风永蔚的扶持,但当风永蔚的一缕长发被风吹拂到她的脸上,她的心不由得柔软下来。 在茅屋区的附近。 雷心专注地拿着石槌敲打石桌上的箭簇。 「我们似乎用不上那么多兵器吧?」小晴走了过来,将一把小刀放在石桌上。「用这刀子削果皮越来越不顺手了,你替我磨一磨,我待会儿再弄些可口的点心给你吃。」 雷心拿起小刀,一边磨利刀锋一边假装呕气。「每次我在想事情的时候,你就爱来打扰我。我还有好多箭筒要装满呢,只怕一整天事情都做不完。哪还有空间吃点心呢?」 这话不是抱怨,而是要小晴对他温柔亲密一点。 小晴含笑,贴心的按摩着雷心的臂膀。 她了解雷心的每一个想法,也总是愿意顺着雷心的意思。只要讨雷心的喜欢,雷心就不会对她隐瞒甚么。 忽然,小晴倚靠在雷心的臂膀上,「你做这么多的石箭,遇见蜃族的女巫,不管是哪一个支族,恐怕这些都派不上用场吧?想帮助永蔚得到那座树林,也不需要用上蛮力啊?」 雷心冷厉的看着石刀刀锋,「我们是大地上最精于使用力气与石头的氏族,当然得运用自己身上最大的优势,击败那些巫妖。至少我们是光明正大的,赢也赢得有凭有据。」 提到战斗,雷心体内的鲜血顿时沸腾起来。 小晴从雷心的体温和呼吸中发现那股蓬勃的战斗慾望,她知道雷心就是好胜心强。雷心没有风永蔚那么沉着,有时急躁,有时坦率,但小晴觉得雷心在刚猛之馀,还有几分可爱。 但一想到知璃那个病懨懨的姑娘,小晴心有不忍。「永蔚要的不是战斗,而是用宽厚的胸襟去得到别人的顺服。他不想消耗族中的战力,也不想让那个女巫受到半点伤。」 「那个巫妖用舞蹈的幻影迷惑永蔚。」雷心回想当日情景,「永蔚想起小顏,所以才会改弦易辙,想要对那个裁云女巫动之以情。若非如此,永蔚不会放弃武力征服。这就更显得巫妖的可恶。」 小晴转着眼珠子,「如果我们可以再找一位会跳舞的姑娘,让永蔚喜欢上她,那么永蔚是否就可以忘记小顏?也不会因为移情作用,被蜃族女巫所惑?或许这样,就可以让永蔚从此专心带领族人开垦我们的新庄园。」 一直以来,小晴很希望能让风永蔚一扫心头阴霾。他们也需要一个美丽能干的首领夫人。 雷心皱了皱眉头,「风族的姑娘根本不会跳舞。小顏是因为跟着虹族的旅队,所以才学会跳舞的。我们该到哪才可以找到像小顏这样的姑娘?」雷心想来就苦恼。 「也许,真的有人可以做得到。」小晴说着,而后就在雷心眼前随兴的转着圈圈。 虽然不是小顏那种精湛曼妙的舞姿,却有着相似的悠然自在,让雷心看了有种被浓郁花香给薰得飘飘然欲醉的感觉。 第三章之二 知璃带着风永蔚走向幽林的另一处。 「你看,像我这样的地方,哪能长出甚么好东西呢?」知璃往前方一指。 那里有一只挖空石头做成的盆子,里面竖立一株乾枯的花梗,无根又无土,只凭藉缓慢流动的灰雾,孤零零地被保存着。 风永蔚近前细看,他看得出这是一种带着云霞般色彩的花卉,原本该是叶子柔软如棉团、花瓣顏色渐层鲜艳的模样。就像一个绝色佳人,拥有一身浓郁的嫵媚和芳香。 只可惜,这株名唤『凝霓姮花』的花苞,顏色黑褐,看来像是未开先死,叶子也乾成一团细丝。 「这株花是被硬生生拔起来的。」风永蔚判断,「因为瞬间施力不当,因之根与茎一分为二,花叶瞬间萎死。它被保存似乎已超过十年了。」 「小时候我以为只要用能量一直养着它,它就会重新生根。」知璃抚摸着花梗,「它一直被我保存着,却不见重生。看了它那么多年,我终于体会所谓的不生不死的境界。」 风永蔚一语不发,瞬间出手将那株残花抽起。 「你想做甚么?」知璃伸手欲夺。 儘管花已死透,知璃也不忍心将之遗弃。 风永蔚右手握住知璃的手,高举过肩,左手则捧着残花,冷冷注视。他将一股能量运行至掌心,渗透出皮肤外层,重重包围整株花梗。 一团黄风砂似的光晕,里头的细微颗粒在滚动时发出『嗤』的声音。一会儿后,风砂能量如一道长虹,脱离风永蔚的手掌,在半空中渐渐消失。 被包覆在黄沙里的残花也随之化为无形。 「你怎么可以连一点点草灰都不留给我?」知璃慍怒的挣脱风永蔚的手,走到风砂能量消失的地方,伸手在凭空触摸。 连半点残存的渣末也摸索不到。 风永蔚的眼神从冷淡转为怜悯,「就算那株残花没有任何知觉,把她强留在不死不生的念头和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残酷。你只是以族人对待你的方式对待它。」 知璃软绵绵的垂下双手,脸庞和衣袍,在幽暗的地方更加模糊难辨。「那么你会以对待它的方式对待我吗?」 「我要摧毁的是你向虚假宿命论低头的软弱个性。」风永蔚微微一笑,「在你还没到不死不生的地步之前。」 风永蔚不会让知璃的内心永远如一片荒土。 知璃原想反驳风永蔚,不料此刻却从四面八方飞射过来数不清的灰雾碎块,纷纷扑向风永蔚。 幽林里暗得就像不见天日的深潭。 风永蔚不及应变,已被覆盖上一层阴霾。 知璃飞奔向前,张开双臂,伸到风永蔚背后扣住他的后颈,整个人轻轻往风永蔚身上靠。 所有的阴霾都往知璃身上聚集,从知璃的心窝,急匆匆的被吸收进去,许久之后,幽林恢復如常。 虽然依旧灰濛濛的,但至少可以让风永蔚看得清周遭的一切。 知璃的嘴唇很苍白、脸颊很红嫩,眼神看起来又惊又慌。 风永蔚的头发沾着许多蛛丝一样的灰絮,知璃以十指谨慎地替他一一剔除乾净,然后才缓缓退开。 风永蔚逼近知璃面前,两人依然如方才那般,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风永蔚就是要让知璃因他而心绪纷乱起伏,从死寂的感情深潭中抽出一缕缕多情丝来。 他一定要知璃所想所求都随着他而改变,这样知璃才会鼓起勇气,脱离黑暗的禁錮。 知璃却把视线斜到一边去,避开风永蔚强烈的侵略性目光。 「刚才那个是不是你们蜃族最厉害的法术……『重霾八方』?」风永蔚明知自己险些丧命,却一点惊悸的样子都没有。「是林子里的灵所施展的法术吧?」 风永蔚的脸颊都快要触碰到知璃的脸颊,知璃微颤着躲开。 「重霾八方能够渗入人体五脏六腑、血液骨髓,把一个人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转变成阴霾一样的物质。等到阴霾脆化成灰渣一样的物质而后散开,你也同时形体俱无了。」 知璃在解说中打着寒颤,「你明知林子里的灵不会饶过你,也知道重霾八方的厉害,你就放弃这里吧。你根本抵抗不了。」 风永蔚轻柔的抚摸知璃的长发,「你怎么确信我方才动也不动,是因为我没有能力抵抗?」 知璃望向风永蔚的双眼,心底突然有股寒意。风永蔚轻易就牵动她的心,她却仍旧觉得风永蔚高深莫测。 看到知璃眼中的惶恐退缩,风永蔚又是一个心软,他慢慢地放开知璃,不敢再煽动知璃的任何情绪了。 有些手段用到极端,只会讨人嫌。风永蔚并不想在知璃面前做恶人。 知璃转身背对着风永蔚,虽然一转身又开始想要回望那张脸,但她却自知不能再受那双眼睛的牵制。 「我回茅舍去了。」风永蔚说完便走,「记得好好照顾这些月织素。看见花开,你就会相信自己不是只有死寂可以陪伴你。」 知璃咬紧冰冷的嘴唇。她知道自己应该像灵一样,没有感情,只有手段。但她终究无法冷酷的对待一个极力想给她希望的人。 直到听不见风永蔚的呼吸与脚步声,知璃这才放心地回头。 然而风永蔚留在地上的两行脚印,却又成为知璃另一个难以转移目光的地方。 风永蔚独自走在路上,服贴的长发不时有着一丝丝的银光顺着乌黑发丝由上往下滑。 重霾八方的能量已渗透进他的发丝,所幸他还有能力自行排除。 虽然风族天生的战斗慾望让他相信自己抵抗得了灵的法力,但知璃奋不顾身的救他,他的内心不由得激烈起伏,而那梳理他长发的行为也令他眷恋。 他哪里像是在面对一个性情冰冷的蜃族女巫?那明明就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小女人。 忽然,灰白的长袍从路的一旁急奔而至,挡住风永蔚的去路。 看起来,不是个长得高高壮壮的大汉。 风永蔚从容地停下脚步面对,「蜃族,不施幻术就直接现身。我想,你是特地来警告我的吧?」 他没想到神灵之手也会受到监视,看来,知璃的身分并非外人所知的那么崇高。 「风族,我是来摧毁你所想要的一切。」灰袍人声音低沉,却依然听得出是一位姑娘。 风永蔚原想指责蜃族,把知璃这样渴望光明的女孩封锁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但一听到灰袍人的警告,风永蔚甚么都忍住了。 他要让知璃像风族的姑娘一样,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果真的如灰袍人所说,他所想所欲都会被摧毁的话,那么知璃的希望更会遭到无情的阻碍。 「你要明白。」风永蔚冷冷的回应,「对一个风族战士说这种话,不会让他退缩,而只会逼得他更努力的壮大自己的力量、更强烈的击溃他的阻碍。你想打败我,那我就更想赢过你。」 风永蔚眼神凛冽的逼视着灰袍人。 对方的帽沿低垂,遮住了一半的脸庞,另一半却白濛濛的,看不出来是否会对风永蔚的话感到畏惧。 「你不会有机会和我战斗。」灰袍人说完,旋即飘浮似的转身,以一种非常离奇的方式行动。 灰袍人在跳舞,而且比知璃所幻化出的舞影更轻盈迷离,美而神祕。让人有种灵魂被抓着飞到天上翻转浮沉,暝眩不止的错觉。 对方是在借着舞蹈施展幻术,而且法力比知璃更高出几许。 风永蔚左手做刀势一挥,一股长形弯刀黄砂能量飞了出去,对着灰袍人正面劈了下去。 只见灰袍人身子一转,黄砂能量劈中了灰袍人的左背部。然而风永蔚的这道袭击竟然只是轻轻地把灰袍人往前推移。 灰袍人左袖一甩,黄砂能量随即破碎成泥块,洒了一地。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奔离远去。 「难以击败的对手。」风永蔚握紧拳头。 他希望可以替知璃移除所有寻求自由的阻碍,但,这个灰袍人太诡秘了。 第三章之三 一回到茅草屋区,风永蔚就看见部落里的几个少女在中心广场嘻嘻哈哈绕着圈圈,手舞足蹈、轻盈跳跃,个个都像正在绽放的花朵。不少留守草屋区的青年看得都入迷了。 风族的少女虽然不太会跳舞,但体型丰盈健美,小麦色的皮肤充满弹性,青春开朗的气息自然流露而出,即使只是随意的肢体伸展,都能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但,看在风永蔚眼里,这些女孩们和小顏是不一样的。 小顏是经过刻苦磨练出来的,而她又是那么自然地把情感融入在舞蹈里,如白云一般,有千变万化的姿态、远不可及的空灵,还有乘风流动时的飘逸。那岂是仓促之间勉强上场就可以相比的? 他记得小顏离开部落时那个跳舞的身影,小顏说过要用最美的姿态离开风永蔚的视线。 小晴走了过来,看着风永蔚依旧闷闷不乐,因此对自己今日的安排感到有股挫败感。「永蔚,不开心吗?」 风永蔚微笑望着小晴,「是你要她们跳舞给我看的?」 「谁知道你会这么早回来?」小晴气馁着,「我是要她们练好舞蹈再跳给你看。小顏以前教过大家的,大家都还记得一点点。」 怎么会这么早就被风永蔚撞见?少女们的练习都还不成气候呢。小晴原本想要让风永蔚看见最美好的一面。 「不是所有的姑娘学会跳舞,就能够变成第二个小顏。」风永蔚说完,就直接而冷酷的穿越过中心广场。 嫵媚诱人的少女们,吸引不了风永蔚的目光常驻。 小晴跟随在侧,「永蔚,既然你记得的是小顏、唯一的那个小顏,那又何必在意那种像是小顏却又毕竟不是小顏的幻影呢?」 「让我在意的不是那些幻影。」风永蔚嘴硬。 「你没有坦诚。」如雷一般的男声在前方响起。 风永蔚停下脚步,望着横阻在前的雷心。 小晴望着风永蔚,「大家都知道你多想要那片林子,也从来没看过你对任何事半途而废、或者拿不定主意过。可是自从你见到那个女巫所施展的幻影之后,你反而不乾脆、不俐落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藉由她的法术,好让你多点心灵慰藉?」小晴代表的是风族男女具有的爽直个性。 「我只是换个方式,并非犹豫不决。」风永蔚不自觉的握拳。 幽林依然是风永蔚的所想所欲,他只是不想用强硬的方式取得,却让知璃受到半点伤害。 「你不想直接攻进林子里,是因为那个巫妖可以变造出你想看见的幻影。不是吗?」永蔚最好的兄弟,给了他最直接的质疑。 雷心咄咄逼人,「可是你忘了,蜃族的人有窃取他人意念的能力,所以那个巫妖才能知道你所想要的,变出你所想看的。当你的意念被掌握,也等同于把生死都交到她手上。你还有机会击倒她吗?」 面对雷心的质问,风永蔚不以为意。「我的确想念小顏,但这不代表我会被任何人控制。」说完,风永蔚露出自信的微笑,因为他心里清楚,谁在谁的面前显得弱势,早就显而易见。 但这些事情,风永蔚认为没有必要现在就说出来。 小晴却忧心不已,「永蔚,神灵之手是灵的侍者,必须终生不嫁,你千万别触犯这个忌讳。两族对立无所谓,但不可招惹人家的贞女。」 风永蔚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知璃灰白色的身影。小晴的提醒只是让他的内心更坚持,一定要将知璃从那个禁制中救出来。 雷心也附和着小晴,「是啊,那个巫妖和小顏不一样。小顏纯真,对任何人都没有心机。可是蜃族的巫妖,从小受到的灌溉都是最阴毒冷酷的教育,她不可能会为了你弃恶从善。」 蜃族的女巫从来没有一个不会害人的,因此雷心对风永蔚过于接触神灵之手的行为感到极为焦虑。 「她只是被困在无理的束缚里走不出来。」风永蔚说完,抬脚就走。绕过气呼呼的雷心,走进自己的小茅屋。 雷心原想衝进去和风永蔚继续争论,却被小晴及时伸手拉住。 「你别和他再说下去了,雷心。现在的你脾气那么大,无从宣洩。还不如先去把广场旁边那颗两个人头大的石头劈成两半,然后再把中心磨空,做成两个锅子给我。」 花朵和花蜜般的少女肤香,让雷心的怒气全被愉悦给侵蚀质变。 「好,那要不要替你雕刻花样在上头?要虫鱼花鸟?还是云纹水纹?」雷心反手握住小晴柔嫩的手。 「让我想想甚么花样比较好?」小晴娇滴滴地笑着,「我们先去散散步,摘几把青菜、几串果子,然后看看远方峡谷的彩霞,再到池塘边坐一坐。我就会想出新花样了。」 「你本来花样就多。」雷心一语双关地说着。 小晴只是为了让雷心不再对风永蔚改变决定这件事而耿耿于怀。 在风永蔚的眼里,小晴看到风永蔚十足十的把握和坚持,这种情况下,就算把旧部落的长老请来劝说,只怕也不能让风永蔚放弃征服神灵之手的念头。 雷心把小晴的十指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的摩娑着。 两个人越走越远,广场上的少女们也各自散开、洗米织布去了。 在茅屋里的风永蔚都感受到气氛的沉寂。 第三章之四 幽林里从来都不该有活生生的东西,除了知璃以外。 所以她偷偷种下的那丛浆果才支撑了半年,终于还是枯死了。残馀的几颗红色果子,光泽格外鲜艳。 好不容易长出不一样的顏色,整株却倒了下去。知璃搜寻不到一丝丝的生机。灵已经摧毁了它。 「你的命就是灰着心的等待,直到你大功修成、捐躯圣灵的那一刻。你的心不能活,因为这是你命中的天职,你得认命。你命中没有任何可以让你欢喜的事物,你必须别无所求。」 女酋长的双眸在灰濛濛中透着绿光,语气威严而冰冷。 在知璃的记忆中,她所种的一株凝霓姮花,被女酋长活生生地折断,随后扔在地上。 这花的种子是族中少年、另一个部落的巫师继承人送给她的,而对方却被女酋长警告不得接近知璃。 「你的心野了、变坏了。」女酋长对知璃的态度更是冷酷,「居然妄想和其他少女一样,想要戴着花环嫁人。」 那时候的知璃只能忍着,没有任何的情绪洩漏于外。 女酋长严厉的训斥着,「不知安守本分的丫头,要是你再敢反叛我的意思和你的天命,我一定会祈求祖灵,降下恶咒跟随着你一辈子。」 知璃在女酋长离开之后,默然无泪的捡起惨遭摧折的花株。 她偷偷留存下来,因为她始终无法灰着心,不对任何一事一物存有眷恋。在这幽林之内,至少她还能有一阵短短的时期,在外人无法干涉的情况下,与这花株作伴。 「你应该让他远远的离开你。」清晰而有力的嗓音,让知璃从回想中醒来。 而灰袍人就站在她面前,阴暗的脸庞唯有一双冷光直射的眼眸可以让知璃看得更清楚。 知璃原以为女酋长来了,吓得一身冷汗。但眼前这较年轻的女子,依然令她不寒而慄。 「神灵之手不需要任何人传达甚么过来。」知璃嗓音轻飘飘的,「一旦踏进她的属地,她就不再受任何人差遣。」 「然而神灵之手绝对不能破除祖制。」灰袍人提醒着,「没有人可以差遣你,因为你是灵的侍女,所以必须守在灵的身边。你更不应该忘记,自己不能任凭任何人的接近,无论是谁。你都必须像以前那样,不顾手段的将他们驱离。」 灰袍人话一说完,全身就散发出黑濛濛的雾气。看起来,就像是只剩下一团雾,雾里面却甚么形体都没有。 「你……看见那个风族青年了?」知璃心头一颤。 黑雾散去,灰袍人在知璃面前左来右去的踱步。「我也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也和你一样预料得到,如果你再这样任性下去,容许你原本不该容许的事情,灵的力量就会替你吞蚀一切。」 知璃回想风永蔚差点遇害的情景,内心还是惊悸不已。儘管努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但知璃的眼中还是洩漏了些微的情绪。 灰袍人把这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哼』地一声,冷唇散发出深黑薄雾。「如果你想违抗天命,你早就应该在初次踏进林子之前奋力去抵抗。而今做甚么都太迟了。」 灰袍人的眼光忽然变得凌厉,「你别忘了,有些事物不能存在于此。再让他进来林子里,就是你要害他灰飞湮灭。」最后四个字,『灰飞烟灭』,具有着强烈的威胁感。 知璃踉蹌几步,后背倚靠着一株枯树。 原先,她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将风永蔚驱离,只因为她内心渴望遇见生人。但后来发现风永蔚的心意坚决,她后悔当初没有成功的吓阻风永蔚、粉碎风永蔚的企图心,现在却为时已晚。 「每一任神灵之手都接受过最严整的教导,你不会不知道自己能够做甚么。该除掉的你即刻除掉,继续迟疑对你并无好处。」灰袍人说完,随即转身走出林子。 灰袍人走后,知璃一个人沉默的席地而坐。她的心就像是不停地被抽出一丝一絮,心越来越空,但痛楚仍在。 她不想再度承受冷酷的对待,她也从来都不想冷酷的对待别人。 深夜,知璃徘徊在风永蔚种下月织素的地方。白里透青的手掌笼罩着灰色冷雾,火焰形状的尖端吞吐着白色丝絮。 这种足以让物体瞬间枯朽的能量始终没有被发送出去。 族人对她的摆佈,让她的生命犹如腐木,而她也必须以同样的方式,去对待这些连抽芽都还来不及的小生命。 一个转念,她仓促的把那些冷雾收回体内,瞬间的寒意衝击让她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她勉强站立着。 「你只是以你族人对待你的方式去对待它。」 风永蔚的声音回盪在静夜的灰雾里。 在知璃那双迷离的眼中,有时也看不清那些灰雾是来自灵的力量?还是来自于大地的能量?但灰雾中浮起的幻象……风永蔚的脸庞,却比任何一切都真实明亮许多。 风永蔚此刻并不在这里,知璃的心念却让回忆里的情景比眼前任何一处都清晰。 知璃蹲了下来,一手轻轻抚摸过温热的泥土。风永蔚不知道在土里加了甚么物质,因此种子周围的覆土可以维持常温。 「或许我还来得及看见花开,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们留下来。没有人可以在我这里施法摧毁你们,我存在的时候,也会让你们一直存在。就算我们的生机都很薄弱,在这个随时都会覆灭生机的地方,让我们用这点薄弱,彼此作伴好吗?」 知璃轻声说着。她决心要保住这些种子。 「我有办法可以让它早点成熟。」小晴走了过来,「只要把具有催熟作用的早蕙粉撒在上面,它很快就会长成大树。」 知璃起身,看着眼前这位白天鲜艳的像朵花、晚上明亮得像星星的漂亮女孩。是那个兇恶战士身边的少女。 「我可以帮你,让你看见你所想要的。」小晴站定,两眼直盯着知璃。「但是你得先给我承诺。不要再让永蔚接近这里,否则你就得让出整片林子。总之,就是不能让永蔚再受到半点伤害。你能立刻做出决定吗?」 风的子民不想等太久,要与不要都无须迟疑。 第三章之五 这是第二次有人给知璃同样的警告。 「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属地送给你们。」知璃让濛濛灰雾笼罩自己一身,「而且我也曾试图要风永蔚放弃这里。」 小晴抿唇一笑,「是吗?利用他对亡者的思念,用舞蹈的幻影迷惑他,让他为了一解相思苦,寧可沉醉在那种假象里,因此受你牵制不愿与你为敌。这就是你所谓的『试图』?」 明亮的眼眸逼视知璃,表达的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谴责。小晴的心中早已认定知璃是刻意折磨摆弄风永蔚的。 「我并不是为了要折磨他。」知璃反驳。 她并不清楚风永蔚内心所想的一切,她只是隐隐约约地察觉到风永蔚对某个人的思念。 在她与风永蔚相遇之初,她只是想让拜访幽林的来者看了开心而已。而后,只是想给风永蔚一点慰藉。 小晴却当作知璃早已详知风永蔚的内心所痛,「小顏死后这些年,永蔚一直在责怪他自己。他认为当初是他没有把小顏留下来,才让小顏在半路上病死。他多想再看见小顏跳舞,而你却利用永蔚这个弱点在操控他。」 「小顏在半路上病死?永蔚不是懂得药草?他治不好小顏吗?」知璃语气微弱的问。 小晴轻叹,「小顏十岁才来到我们部落,可是她的舞跳得很好,和我们感情也很亲密。我们四个无论在哪总是两两一对的走在一起,没有远远的分开过。」 回忆的一开始,小晴显得很开心。然后说到后来,小晴便神色一黯。 「只可惜在三年前,小顏十五岁的时候,她和她的旅队又要离开了。半路上所有人都染上疫病全都死了,另一个风族的部落已经帮忙下葬。永蔚得到讯息的时候,也根本来不及去看小顏最后一面。」 「就是永蔚祭奠的那个女孩吗?」知璃的神情陷入恍惚的状态,「难怪跳舞的幻影能吸引到他。」 小晴这才发现,这个裁云女巫似乎对风永蔚的过去无所知悉。「怎么?你不知道小顏?你那些幻影不是为了魅惑永蔚?你当真没窃取永蔚的意念?」 小晴箭步直至知璃面前,等待知璃的回答。 知璃甚么都没有说出来。 神灵之手不需要学习窃取意念和魅惑男人的法术,她只要守得住黑暗就足够了。 那些舞影,是她内在慾望的投射。她欣羡一个舞者纤腰若折、娇态如水的柔软舞姿。可惜这是她本分以外的技艺,她根本不能去学。 「喂,别闷不吭声,有话别在心里说给自己听。你当你面前都没有人啊?」小晴颇不开心的说。 知璃没见过这样率真的姑娘,差点就要笑出来,却还是在脸上以冷淡迷离的表情掩藏一切。 「我只是把别人跳舞的样子记下来,有时会用幻术重新呈现那些舞姿。我真的不是刻意要魅惑他、操控他的。」知璃神情漠然,但语气却很诚恳。 「是你们裁云女巫跳的舞?」小晴直问。 知璃气弱的点头。 「难怪。」小晴直言,「雷心说,那些舞影看起来妖艳多于嫵媚、造作盖过洒脱,根本比不上小顏的行云流水。」 知璃对小顏这个早夭的姑娘充满好奇。「那你还记得小顏跳舞的时候,是甚么样子吗?」 「我记得。」小晴用力点头,「她的舞姿总是能把人的目光都抓在她身上,还能让人心跳呼吸都随着她的举步、转身而忽快忽慢。一个动作接着下一个动作,总是自然流畅,随心所欲又仪态优雅。」 知璃抓住小晴的右手,然后在自己的右掌凝聚一颗灰色小珠子,随即放在小晴的掌心。 「这?」小晴显得很错愕,但又发现,知璃似乎不具伤害性,所以小晴才没有反过来抓住知璃将其狠狠摔出去。 知璃眼中的迷濛忽然散去,现出黑白分明的曈眸和柔和的光辉。「你专心想着小顏跳舞的样子,小顏的身影就会重现出来。」 小晴一时忘记自己所面对的,原本是个身分地位令人忌讳和畏惧的女巫。好奇心让小晴愿意完完全全的信任知璃,所以就这样闭上双眼,专心凝想着小顏昔日的舞姿。 一个娇小的身影活灵活现地跳跃在知璃的脑海中。 第四章之一 种下月织素的第三天早晨,风永蔚已经来到幽林外的空地。他不仅替月织素的种子加了点会慢慢释放营养素的能量珠子在土里,还在种子附近种了一排翠绿草皮。 知璃走出幽林,脸上一阵红晕又一阵惨白。她虽然希望风永蔚出现,却又担心风永蔚待在这里,『灵』又不知道会如何? 幽林里并未传出任何动静,风永蔚也愜意的像是正在整理自家花圃。 「我带来风族的五色香草冻。用五种植物的草桿榨汁做成的,你快嚐嚐看。」风永蔚伸出沾满草屑碎泥的手往黄砂能量聚积成的小桌子一指。 黄砂是风族特有的能量,看似砂粒的物质,其实是能量颗粒,无论是微小的爆裂还是急剧的滚动状态,都会同时產生或大或小的气场,这种能量叫做『风暴』。 小桌的风暴能量呈现稳定状态,就像风永蔚沉静的气质,蓄势待发而不躁动。 知璃走近一看,忍不住无声而笑。 风永蔚把漂亮的五色冻放在石头磨成的盘子,而那个盘子灰中带黄,连衬底用的纸都是同样的顏色。 「是甚么让你觉得有趣?」风永蔚头也不抬的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知璃困惑着。 『我只是发现你毫无动静,大概是甚么吸引了你。我并不知道你在笑,只是问问你,哪里有趣罢了。」风永蔚说着,随后双手轻轻抚摸铺平的草皮。 「像这么鲜艷漂亮的点心,要是放在白色玉石做成的盘子上多好看?」知璃以右手食指来回抚摸着石盘粗礪的表面。 她以为除了蜃族以外的氏族每个都很讲究富丽精緻,就像师姐偷偷告诉她的,有些人连食物都要放在质感温润的玉石器皿上头,然后摆上鲜花和色泽艳丽的浆果。 「我们长途跋涉,用的都是随地取材的石头。」风永蔚站了起来,「下次若能找到好看一点的,再带来给你。」 风永蔚的体贴让知璃觉得感动,然而知璃早已习惯自我提醒,任何生活上的愉悦都不属于她这种身分的人。 「不用麻烦了。」知璃神色黯然,「我原本所用的都是灰灰的东西,好不好看,并非我应该在意的地方。」 她低头扯扯自己身上的灰袍。 「那你说是谁那天在枯林上弄出紫蓝两色光影的?」 风永蔚指着上空,「那么澄净的色光,一点灰色杂质都没有。和其他的蜃族所施展出来的幻术大不相同,多了点灵气。这对神灵之手来说,是否成为一种叛逆的举动了?」 蜃族的幻术都是灰濛濛的,即使出现不同顏色的色光,也是带着灰白雾气。风永蔚从没见过那么清澈的光影。 知璃不知该如何掩饰自己的作为。她负责看守幽暗,就不应该对来自光明世界的人表示友善。风永蔚说的没错,她那天的作为是种反骨,一直到现在,面对风永蔚,她心里还是隐隐约约有着抗拒宿命的念头。 罪恶感啃食着知璃的心,让她一直恍恍惚惚,忽然惊觉风永蔚的脸庞离自己的左颊很近,只差两个手指的距离就要贴在一起。知璃有些惊慌,立刻别过头去,突然间才想到风永蔚在这里又种下不该存在的作物。 这里只能有乾枯的东西。这时候她对自己的宿命和责任又选择顺服。 「你……。」知璃低下头,「我并未允许你改变这里的形貌,你太擅自妄为了。快把那些草移开,否则我将动手清除,连一点草灰渣末都不剩。」 对于这样柔声柔气的恫吓,风永蔚知道毫无戒慎的必要。 「拜託你别东张西望,发丝都飘起来刷着我的脸,又刺又痒的。」风永蔚把知璃散乱的发丝拨到她耳后。 风永蔚温热的指尖触碰到知璃的耳朵和头皮,让知璃的心在情绪波澜里起伏不定。 明明是风永蔚自己站得太近,知璃却说不出口。 「我所种的这些草皮有特别的用途。」风永蔚后退了几步,「它可以吸收寒气和热气,转变成适合的能量,适时地释放给种子,也可以避免种子和幼苗受到各种能量的侵害。」风永蔚别有深意的望向幽林。 知璃明白风永蔚所说的还包含了幽林里的灵,而她无法告诉风永蔚,这林子连静諡的气氛都可以将人啃食到形销骨毁。 区区的青草能挡住多少?就算能抵挡住灵,能抵挡幽寂? 「就仅只如此吗?」知璃闷闷地问。但她随后发现地上的草皮青翠均匀,单一的顏色就已经美得令她目不转睛。 「这种青草叫做『捕野草』,只要有其他作物的种子被风、被禽鸟、被其他人带到这里来,就会被草皮吞蚀分解,因而无法落地生根,瓜分月织素的养分。如此一来,月织素就不怕因为野草丛生而难以生长。」 风永蔚说完,忽而出手拉住知璃的右腕,轻轻一带,就让知璃和他一起坐在草皮上。「这种植物经得起踩踏重压,睡在上面,还可以替你保温。如果夜里你想在幽林外透透气,可以睡在这里,保证你能安稳入梦。」 捕野草对知璃来说太新奇,因之她忍不住伸手抚摸这软而不刺的青草,十指和掌心都觉得温温热热的。 若不是因为风永蔚还在这里,她真想立刻躺下。 「有件事你没有注意到。」风永蔚笑着凝视知璃,「其实我的手都还没洗乾净。」风永蔚把自己一双脏兮兮的手掌高举,给知璃看个清楚,脸上的笑容,有着稀有的狡黠。 知璃还想不通这有甚么关係,就被风永蔚掐了一下她的左耳。知璃会意过来,原来她的脸上、头上、手腕上,都沾了风永蔚手中的草泥。 「你居然把泥土拿来捉弄人。难道你是泥巴里的虫?」知璃气得荔白的脸颊都红透,像个身分寻常的青春姑娘,脸上写的就是心里的情绪。 抬起手,知璃在掌心凝聚灰白薄雾,看起来像是要对付风永蔚。然而,她却只是轻轻抚过风永蔚的双手与衣袖,,一瞬间,这些泥污碎草都被知璃的冷雾消融掉了。 这个举动,让风永蔚回想起昨日被重霾袭击的险象。若非知璃心肠柔软,反则她也可以像灵一样施展出如此可怕的法术。那时候风永蔚就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甚么样子了。 无视于这个温柔的警惕,风永蔚也在掌心凝聚小型黄砂气旋,轻抚知璃的耳尖和鬓发,将知璃的头脸和手腕给吹得乾乾净净。 知璃只是以一条草绳将长发随便揽成一束,经过一阵走动坐卧,头发就渐渐散乱开来。 风族的姑娘至少会梳条辫子,弄得清爽俐落。 风永蔚看不惯知璃的朴素过头,「明天我会替你带几条束发的绳子,还有雕花的木簪。你大概连镜子都没有吧?我送你一面镜子。以后,你要好好注意自己,把自己整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风永蔚不停的馈赠知璃原本所缺乏的,那份心意已不单纯是最初只想让知璃内心世界对外在的热情重新点燃,也是绝对诚恳地想让知璃开心,并且不再自我漠视。 「别再给我镜子,我又长得不好看。」知璃轻抚着自己的脸,「再说,我是甚么样子,对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 风永蔚眼睛眨也不眨的,专注凝视知璃的脸。 这张脸不再灰濛濛的,只是有点腆然无措,却比以往更加富有朝气。 知璃几乎都要试图鑽到土里和月织素的种子作伴了。 「你好心送我这些食物,我也应该回馈你礼物。」知璃说完,翩然起身,双掌併排在一起,瞬间一团纯净白雾凝聚,许多细小的紫色颗粒光芒在薄雾里头灵活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