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般的你》 第一章 第三节 小时候的我是在堆土人? 以往假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所以这回笼觉想必也是睡到七晚八晚的,但可能是心底掛念着水煮猪肉,还不到中午十二点,便再也睡不着,一起身发现全身大汗。 对啊,怎么就忘了开电风扇,有八成的机率是热醒的吧! 抓了条毛巾掛在脖子上,连忙赶到厨房去,但四处望望,却发现阿嬤也还没回家! 阿嬤没手机,家里也没安装市话,想出去找找却又被十二点的炎阳给逼退,加上阿嬤一早出去就像丢了一样,对她不瞭解,对她15年来的陌不关心才会变成这样,无从找起。 等我把水煮猪肉及其他菜准备好了,才听见脚踏车停好的声音。 「阿嬤,你去哪里了?外面很热,中暑了怎么办?」 阿嬤把大圆帽给卸下,只冒了些微的汗珠,看着我紧张的模样,她反倒是笑了笑,自顾自的去洗了手,添了饭,无声的吃着。 阿嬤吃完饭就去午休了,只剩我还在吃,不是水煮猪肉没味道,而是心里想过千万遍阿嬤可能去做了什么事,反而食不知味了。 趁阿嬤午休,我打着伞,好好的把这个家重新认识一番,家虽然不算大,可是有小菜园、小仓库,至于仓库里放了什么……仔细一探,发现全是可以回收的宝特瓶、铝箔包,难道阿嬤一大早出去就是去捡回收? 「花飞,你怎么正中午在外面晃啊?」陈洁奇的声音自围墙外传来,他长得高,围墙大概只能挡住他一半。 「我叫温樺飞,你到底要我纠正你几次?」 「还有,你家是在哪里?为什么总是会在我家前面出现?」 「我们这里就这么大,大家都住得近,而且路也没几条,如果要去田里得从你家前面过,去菜市场也得从你家前面过的。」 我不习惯隐私全被看光,但他的话又让我顿悟,这里不是都市,不是四面门窗紧锁着,而是大门大敞,人一经过,便可透过大门、矮围墙热情招呼的乡下。 想道歉,又拉不下脸,莫名的矜持比大太阳底下的热还让人难以招架。 「花飞,你还是赶快进屋里去吧,你还不习惯乡下的热,小心中暑了。」 反观陈洁奇,他被骂了还只知道关心人,我这臭脾气怎么回到乡下又变本加厉了? 被人关心了,只好回礼,刻意和缓口气的问:「那、那你要去哪里?」 「早上在灌溉农作物,过了一个早上应该差不多满了,我要去巡一下。」 「这么热?」 我看他只戴了顶斗笠,也没穿长袖,这一晒肯定会晒伤的。 「是还好。」他一副早已习惯的笑着,骑上野狼机车,噗噗噗的发动,本来就要骑走了,却又想到什么的抬头。 「你要跟我去看看吗?可是很热哦。」 「好啊。」反正间着也是间着,人家都邀请了,再摆脸色就太说不过去了。 他还是骑很慢,我想起以前大学的时候,每次睡过头都是跨上机车后狂飆,即使我飆很快了,旁边的机车骑士还是一个接着一个超过我,各个像虎像狼的狠快,如果他去都市住几天,是不是就不敢骑机车了啊。 一到田里,他把野狼停在树荫下,静静地等我下了车。 「你在这里等我吧,从这里也可以看见其他的田。」 说是这么说,但来了就是来了,阳伞也还在我手上,不跟在他身后瞧瞧怎么叫做「跟」? 我撑起伞走在他身后,走过田间,看见源源不绝的水流经小排沟,前后推挤似的衝进田里,在行与行之间穿梭流淌,前方的陈洁奇不知道看见什么了,急急忙忙扛着锄头涉水而去,在几公尺远的田里当起了疏通大使,将即将暴满的水导向水流较缓慢的另一行,有好几次同样的情形,在这炎阳之下,他立刻满头大汗。 想帮他撑伞遮阳,眼前这涨满水的田地却让我却步,只能待在原地看着他,这也算是挥洒青春的汗水吧! 好不容易等他上了地面,才轻轻将伞微倾向他,看他这全身溼透,如果是穿白上衣大概就是所谓的溼身秀了。 「等得有一点久对吧?我对灌溉这部分还不是很在行,但我爸刚才吃饱饭就睡着了,我只好先代替他来巡巡,当作是实习也对。」 他自说自笑,汗水仍不停自他额际流下,那笑容灿烂得很稀奇,好像很少在我过去15年里出现过。 「很厉害了。」 在他还没注意之前,我把伞拉回,自个儿走回野狼旁,随便推算一下也知道他的巡田水快要结束了,但在野狼旁等他老半天还等不到,再站出去一点看,才知道他是去关水源了,田里的每一行都涨满了水,不能再多了。 他一边走回来一边拧着衣服,上衣还没溼到可以拧水的程度,但裤管就完全是沾了土水,他微弯身拍土拧裤子,等到他抬起头,还是一脸笑意,大男孩样。 「巡田水很辛苦吧,你还是觉得很开心?」 「这祖传的,不开心不行呀!」话是这么说,但他仍旧笑个不停。 「我们等一下再回去好了,你衣服溼成这样,再骑车会着凉。还是你有事要赶着回去?」 「没有,我没有很急的事。」 就这样,我们挤在树荫下,他靠着野狼等衣服自然风乾,我则是蹲在一旁,等着他的衣服乾,看着眼前这几块田发呆。 「花飞你看,以前我们曾经在那块田玩过土,你最喜欢堆城堡,堆得丑死了,但还是每次都要堆城堡,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他看着我,一边描述过去,一边发问,但我怎么会有印象呢? 我都忘记花飞了,当然也会忘记我以前为什么这么喜欢堆城堡。 「那你都堆什么?」 「雪人啊。」他噗哧一声大笑,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更好笑。 这里永远下不了雪,所以应该是堆土人,而不是雪人才对。 「现在那块田在种树,正在为这个地球出一份力,不过我想那块田的主人大概是受不了我们一天到晚都在他的田里玩土的缘故。」 「你后来还有来玩?」 「有,你离开以后,我还来玩过几次,我也试着堆城堡,我堆的城堡比你的好看多了。」 这下换我笑了,我好像能看见小毛头时期的陈洁奇滚在土堆里,堆着我以前莫名坚持的城堡。 「你终于笑了耶,你想起以前了吗?」 我笑着转头看他,发现他正怔怔的看着我,其实我没想起以前,只是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滴的认识陈洁奇这个人,回乡后遇见的第一个同乡人,15年前的事倒真的是完全想不起来了。 路的那一端迎面骑来一辆机车,朝我们逼逼逼好几声后,扬长而去,我的笑容顿然终止。 「啊,你怎么不笑了?你笑的样子好看多了啊,才像花飞啊!」 不理会他的奉承,我问:「他怎么对我们猛按喇叭?我们在路边啊,不是在路中央。」 陈洁奇大悟,指着那人的背影说:「那是我家对面的阿伯啦,他在跟我们打招呼啊。」 「你忘啦?我们这里都是这样,两方会车,我朝你逼两声,你会对我逼两声,就当招呼了。」 「我不记得了。」 「没关係,慢慢的你就会习惯了。」 我将下巴堆在双膝之中,轻声的发问:「喂,陈洁奇,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我阿嬤白天都是去哪里吗?」 「知道啊,她有时候去菜市场捡回收,有时候去田间小路捡别人乱丢的罐子,比如这条路。你为什么这么问?」 「她是缺钱才捡回收的吗?」 「这我不清楚,但她一直过得很节俭,而你早上说的腊肉,应该是别人送她的,我很少看她去买肉,就算真的买肉,也只在过年大拜拜的时候才买。」 「不可能是缺钱才对,我爸都有按时匯钱到她的户头,应该衣食无忧的。」 没想到陈洁奇却反驳我的话,无法认同的说:「你爸爸那是错误的观念,不是匯钱就叫做孝顺,久久才回来一次,也没留意阿嬤是不是愈变愈老,是不是需要人陪伴,是我的话,我就会把她接去住,而不是这样,把她一个人丢着。」 他不是气愤,只是从旁观人的角度说明我爸、我妈还有我,是如何对待我阿嬤。 我不敢抬头看他,所以才说,如果别人问我15年为什么都不回来?我不敢回答。因为我没尽到一个孙子应做的义务。 「但你现在回来了,是回来读研究所也好,是回来陪阿嬤也好,总之,你回来了。」 「我看得出来阿嬤很开心,从她一大早起床就衝去菜市场买猪肉来看,她是开心极了。」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阿嬤。」我难过,也感到羞愧,连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为了读研究所才回来,还是为了回来陪阿嬤而报读这里的研究所。 「我不是在指责你,你千万别哭了。」 看我一脸忧鬱,陈洁奇吓得手忙脚乱,从野狼的车厢里翻来覆去,总算找到一包卫生纸递给我。 「我们回去吧,你的衣服应该差不多乾了。」 我接过他的卫生纸,但又丢回车厢去,我还没那么脆弱到会哭。 他又在为自己的会错意笑了,骑上野狼,我们啟程回家,到我家门口时,他问:「下午要不要去看机车?」 「改天好了,谢谢。」 这样婉转应该行,我可不想下午又见到他,这一天见三次是很熟很熟的人才会做的事。 「那你赶快进屋去,很热。」他压紧斗笠,挥着手。 看着他在炎阳底下的模样,斗笠跟他很衬,不突兀不难看,不由得笑了。 他看得一呆一愣的,我却在下一刻立刻跑进屋去,心底咚咚咚的,觉得他的反应实在也好笑,到底是多缺朋友啊? 第二章 第一节 所以洁仔有没有兄弟姊妹? 阿嬤的生活其实很规律,早上一定是早早出门去捡回收,下午就专心的在仓库分类,等分类完了,就去村里走走,在杂货店买包盐就可以和杂货店的阿姨聊很久,在黄昏以前会和村里的阿婆们窝在大树下乘凉聊是非,生活很愜意。 但是解散的时候,某个阿婆总会将「我要回去煮饭给我的儿子媳妇吃」这类的话掛在嘴边,她们不曾回头,所以都没瞧见阿嬤那落寞的神情。 我站在门口等阿嬤回来,夕阳下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瘦,等她一靠近,我就挽着她的手臂往屋里去。 「阿嬤,我把中午没吃完的水煮猪肉又烫了一次,如果你觉得没什么味道,就沾一点酱油啦。」 「好、好。」 「阿嬤,我跟那个洁仔约好改天去看机车,他建议我买二手的,你说好不好?」 「好啊,洁仔这个囝仔很乖很懂事,你跟他来往我就放心了。」 「可是他一直叫我花飞,很奇怪耶。」 「我係恩栽他叫你什么,不过跟你的名字嘛嘸差多少啊,你知道是在叫你就行了!」 阿嬤瞇瞇眼的笑着,她笑的时候皱纹更多了,等一下记得打电话爸妈,叫他们有空赶快回来陪陪阿嬤,不要再拿什么忙不忙当藉口,这种话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别人。 「阿嬤,我明天陪你出去捡罐子好不好?」 「嘸好啦,天气这么热,你都市小孩受不了的!」 「我是正港的乡下孩子,我可以!」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先学会怎么骑那台古早味脚踏车,然后我载阿嬤出去捡,两人分工合作,就不用捡到日正当中了! 「好,你爬得起来的话。」 阿嬤果真是未卜先知,一连好几天我都睡到十点,以前不用上课的时候我也都是睡到这么晚,但明明已经有预定行程要跑了,闹鐘也设了好几个,却总有办法让我自己睡到这么晚。 外头有阿嬤停好脚踏车的声音,我连忙跳起床,顶着一头乱发出门,想跟阿嬤抱怨下次记得叫醒我之类的,但一入眼却是陈洁奇那张脸。 「啊。」他啊了一声,我也啊了一声。 不是素顏见不得人,而是披头散发像个鬼,还没吓到陈洁奇就会先吓到我自己! 「你不要进来!」 我连忙衝回房间将门关上,梳子、发圈、卫生纸全抓在手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先整理哪个,索性发圈叼在嘴里,梳子掛在头发上,再拿着卫生纸擦掉口水渍。 等我整装好了才开了房门,没想到陈洁奇已经没了踪影,那我刚刚是紧张害怕个什么劲啊? 「樺飞啊,你是按抓?」 阿嬤刚骑脚踏车回来,今天的回收很少,昨天听阿嬤说这附近都捡光光了,得再骑远一点的去捡。望着她瘦弱的模样,就觉得天下第一不孝的人就在这里。 天气这么热就算了,还得卖力的骑着脚踏车四处找回收! 「阿嬤,不然我等一下去看机车,赶快把它买起来,然后我们骑机车去捡回收比较快!」 「嘸好啦,骑脚踏车嘛算运动,卖浪费车油钱囉!」 「那不然,你明天一定要早一点叫醒我,我陪你去。」 「好。」 「一定哦!」 「好。」 阿嬤开始卸下那一小袋回收,我赶紧殷勤的帮她提去仓库,然后她分类,我蹲在一旁,耐不住疑惑的问:「阿嬤,你刚刚回来有看见谁吗?」 「谁?」 「洁仔,有看见吗?」 「屋啊,按抓?」 「哦,没事啦,我在想说要去找他陪我去看机车,可是我没他电话,也忘了他家在哪里。」 所以刚才的「啊」是真的有,而不是我在幻想! 「伊厝就在隔壁巷仔口里面,你去走一圈就会记得了。」 「那我等一下再去好了。」 顺手帮阿嬤把最后一个罐子丢进分类袋里,我飞快的跑回屋里,要出门也不是现在这样子出门,虽然不用化妆,但防晒隔离还是再上一层好了! 之后我带着小包包,里面塞了手机、摺叠伞、圆扇以及最重要的钱,一踏出房门,阿嬤已经在等着我了。 奇怪,今天大家都喜欢在门口等人? 「这是洁仔的手机号码,我一个人住,他怕我有事会找不到人帮忙所以特别留给我的,拿去。」 我乖乖接下,但还不想摊开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 「对了阿嬤,家里要不要牵个市话?还是我帮你办支手机,这样你出去我也找得到你了啊!」 「免啦!」 「现在手机很方便了,你走到哪都可以打到哪接到哪了啊。」 「真的免,就算我办那什么月租费、预付卡,嘛无人会打给我。」 阿嬤说完掉头就走,她对这事特别坚持,我想她是觉得办了电话爸妈也不会打来,那又何必办来伤心? 「阿嬤,我会赶在十二点以前回来准备午餐,你先去休息哦!」我朝着在浴室的阿嬤喊着,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更不知道她是不是正怀抱着伤感,但这种氛围我不敢碰,因为我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一步作三步的往外跑,我开始寻找陈洁奇他家位置的记忆,最好让我赶快找到,最好今天就让我买到机车。 不过几家房子看去,虽然和印象中很相像,却又有点不一样,就像眼前这家,15年前应该是平房才对,怎么现在盖起了透天厝;旁边那一间更是变得夸张,以前是铁皮屋,现在盖成了洋房啦! 所以乡下还是在改变,不论是房屋型式还是正朝连锁店模式前进的杂货店。但重点是,陈洁奇他家在哪?巷子口不就是我脚下站的这个位置,他家呢? 一家一家瞧,终于引来一名阿伯的注意,他朝我招手,我不理,又招手一次,这是要我过去的意思? 「阿伯,你找我?」 「哩外地人厚?要找谁?」 「洁仔,陈洁奇,我要去他家找他。」 「噢!哩卢看卢面熟,哩是温阿嬤的查某孙,丢某?」 「丢!丢啦!」 「水啦水啦,温阿嬤有讲查某孙真水,搁真正水哦!」 「谢谢,不过阿伯你可以告诉我陈洁奇他家在哪吗?」 「叨滴咧……」这话还没说完,手指也才刚举起来指了个方向,这愈来愈熟悉的野狼噗噗声就传进耳里,我高兴的转头,总算看见陈洁奇骑车回来,他惊讶的停在我面前。 「花飞,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找你啊,这个阿伯很热心的要给我报路。」 「你要去我家是吗?那你先上车。」陈洁奇转头向阿伯道谢,要我坐稳便转了油门,一个弯,直直走,就到他家了。 他家跟我家很像,只是大了些,也对,里面住了他、他爸妈还有……他有兄弟姊妹吗? 「花飞,先下车哦,你怎么发起呆了?」 我赶紧跳下车,马上想起自己的目的,指着野狼,飞快的说着:「你说过会陪我去看机车的。」 「对啊,我说过。」 「那你等一下,不对,现在有空吗?」 「那你也得等一下。」他双手沾满了土,脸颊也有一些,野狼的手把上也是,我惊恐的发现座垫上也有,我的屁股也肯定有! 结果他洗好手,我还在拍我屁股。 「怎么突然这么急?」 「我觉得还是需要一台机车代步的好,愈快愈好!」 「那我们走吧,屁股别再拍了,很乾净。」 他递安全帽给我,还是上一次那一顶,这次我很快的就爬上后座,心底迫不及待的想早点买到机车,明天就可以载着阿嬤出去捡回收了。 第二章 第二节 阿嬤,我明天结婚好不好? 说「看机车」是很容易,但跑了好几家都没有中意的,我是没什么意见,但陈洁奇道理却很多,一来说不能是泡水车;二来明明说是骑了半年的二手车,哩程数却飆破五万,他说什么都不接受,所以我们跑了很多间,最后还是没有着落。 现在我们停在饮料店前,我请他喝了一杯饮料,我也喝了一杯,夏天真的就只能这么透心凉了。 「我记得阿嬤有我的手机号码,她没给你吗?」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就要开诚佈公了吗? 「有,但我忘了带出门。」其实藏在我的包包里,被我塞进了最底层。 「那你手机拿来一下,我们来摇一摇。」 「啊?」 「line里面加好友可以用摇一摇呀,你不知道?」 我缓慢的将手机拿了出来,打开line的摇一摇,这下子,他真的变成我的好友了。 「对了陈洁奇,你刚刚有来我家?」 「你这是疑问句?我们刚刚不是有看对眼?」 「我以为我看错了,刚睡醒视线还很模糊,不过你后来怎么就跑掉了?」 「本来就是要问你要不要去看机车,但我爸突然打电话给我要我去田里帮他拿锄头,所以没能看见你整装好的模样,但现在看见了,把我原本的记忆给刷除了,这样你心情应该会比较好了?」 「陈洁奇你……」我瞪着他,突然发现他也有顽皮的一面,而且让人想笑。 「我?」 看他一脸想要我称讚的表情,就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一定要说让他开心的话? 「你还有没有其他间机车行的资料啊?下午我们再去看?」 「如果真的找不到的话,我的野狼先借你好了。」 「我不会骑这种的。」 「那你在都市没有骑机车?如果有的话,就直接运下来就好啦。」 「坏掉了。」 「那么刚好?」 「坏掉一年了,一直忘记去修理,后来我都搭大眾运输,很方便。」 他看着四周,这条街可以说是我们附近最繁荣的街道,饮料店开了很多间竞争非常激烈,超市、便利商店也为了拉聚客源两百公尺便设一个点,看起来是这样热闹。 但实际上也只有这一条街繁荣而已。 他突然有感而发:「说不定十年以后,这里也会变了。」 「你不要变就行了啊。」 说是这么说,事情却不会这么容易,我们都心知肚明。 「谢谢你的饮料。」 怎么突然变这么感性,他不是才19岁,伤感的像个中年大叔。 「谢谢你陪我来看机车,但目的还没达成,谢谢先收回。」 「花飞,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回来的?」 「你问这做什么?」 「因为早不回晚不回,到了现在才回来,总觉得有其他因素。」 我看着他却不想回答,其实只是我发现胸口里还有颗待我擦拭乾净的孝心,排除了朋友们的劝告、父母的阻拦而已。 「不然你教我怎么骑野狼好了。」 他识破我手脚的笑容慢慢展现出来,想不到才19岁的他,城府还挺深的,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吗? 「我只是开玩笑的,女孩子还是不要骑野狼的好,我这台野狼很旧了,三天两头就会坏一次,每次坏的时候都要牵着它走很长的一条路呢。」 「那你还不换掉它?」 「东西用久了都会有感情的,而且能骑就继续骑,坏掉的时候就当做是运动,心情就不会那么糟了。」 「你才是我阿嬤的孙子,对吧?」 这想法跟阿嬤如出一辙啊。 「你才是阿嬤的孙女。」陈洁奇一口气把饮料喝完了。 「阿嬤最近很开心,走路都轻飘飘的,四处跟人夸说孙女很漂亮,说女大十八变唷。」 被阿伯说水是一回事,但被陈洁奇说漂亮,虽然是转述的,但还是觉得有些尷尬,尤其他还只有19岁。 「啊,快十二点了,我要赶快回去煮午餐给阿嬤吃,走吧、走吧!」 陈洁奇那张清秀的脸,笑起来就是很清爽,不像乡下的风那样黏腻,所以当他带着笑容看着我,就觉得我干嘛没事忘掉他?这傢伙15年前就是这么讨人喜欢,我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忘记他啊? 「坐稳了,我要飆回去了哦!」 「不要飆啦,慢慢骑!」 但他还真的是慢慢的骑,路上经过好几间刚才拜访过的机车行,那些个美丽的二手机车却不是我的,想想就觉得沮丧,希望下午能够找到,这样明天就能够派上用场了。 野狼送我到家门口,不对,是陈洁奇送我到家门口,本来挥挥手就可以把他送走,没想到路上冒出一个阿伯,笑着问:「洁仔,交女朋友哦?」 这下还得了! 「阿伯,这是温阿嬤的查某孙啦。」 「噢!温阿嬤有这么水的查某孙哦,洁仔,手脚要快,不要被追走哦!」 「嘸啦,她才刚回来,阿伯你不要吓到人家。」 阿伯嬉笑打闹一番就走回家了,陈洁奇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笑着挥手要我赶快进去,免得这个大太阳把我给溶化了。 忍不住,我就用阿伯的口吻笑着问他:「洁仔,你跟村子里的人感情都很好哦。」 「你如果住久了,感情也会变很好的,大家看起来虽然很台,但这就是纯朴,看事情光看表面是不够的,还要能挖掘出本质才行。」 「是,陈老师。」 我跟他挥手再见,这大喇喇的动作连我都吓了一跳,我才回来几天,也渐渐像个乡下人了吗? 可是我不讨厌这种改变,能够大力的笑,大力的挥手,真好。 「哇,阿嬤,你煮好了?」 一进到厨房,阿嬤煮得很丰盛,虽然都是走清淡路线,但一菜一鱼一肉一汤,这得花多少时间煮啊! 「我把冰箱都清了清,这鱼冰得有一点久,如果走味了就加减吃。」 阿嬤等我回来才开动,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又一次跟阿嬤失了约,真是糟糕。 「丢囉,啊你们有买到机车吗?」 「没有,洁仔说那些二手的都不好。」 「买新的啊!」 「洁仔说新的不好,容易被偷,这年头小偷很厉害,好像就在新车里装了追踪器一样,新车只要骑出去一次,就再也不见了。」 「嘛是啦。」阿嬤认同的点点头。 我们午餐今天吃得很快,青菜是我挟给阿嬤,鱼肉则是阿嬤挟给我,她要我多吃点鱼肉才会变得更聪明,读书才有要领。虽然我不是考第一名的,但也不落人后,能尽量学就是学,或许以后还能攻读博士班,但现在能把硕士给抓住才是重点。 「阿嬤,晚餐我们吃麵好了?」 说也很奇怪,以前早餐、午餐没吃都不觉得饿,现在竟还没到用餐时间就觉得特别饿,而且还会开始想下一餐吃什么好! 「好。」 很多时候阿嬤都是一声好,从来不会拒绝我。 我笑着说:「阿嬤,我明天就结婚好不好?」 阿嬤差一点就说好了,这差别真的看得出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摇头。 「你还要读研究所,说什么结婚不结婚的。而且你爸妈也不会同意。」 玩笑话不小心还扯到爸妈,这下阿嬤心情又低落了,我摸摸鼻子,突然怪自己什么玩笑话不开,偏偏开这种会让阿嬤联想到爸妈的笑话。 说我笨,朋友们可能都会说对了。 第二章 第三节 一点飞鸿影下 阿嬤吃完饭就去午休了,本来我也有些睏意,但我勉强逼自己清醒,这睡到十点才起床的人有什么资格再睡午觉? 我先在房间里做想像练习,假如今天还是买不到机车,那我就得学会怎么骑脚踏车,等练习到一定程度时,我信心满满的出去牵脚踏车,找个阴凉处开始奋斗。 首先,这个古早味脚踏车座垫比一般的还高,而且是高出许多;再来,它无法变速;最后,它其实生锈得很严重,估计再骑个一年肯定暴销。 先做了初步的评量后,我小心翼翼的跨上脚踏车,努力的保持平衡,然后往前骑,一开始很顺,直直骑都不是问题,可偏偏在转弯的时候,碾到了小石头,人都还来不及啊啊的尖叫,便很成功也很不幸的「垒蚕」了! 幸好皮厚,而且最近都没怎么运动,胖了不少,只有手掌擦了一点伤,红色的血珠缓慢的冒出,一滴两滴,便凝固不动了。 奇怪的是,我是会骑脚踏车的啊,国中骑了三年的脚踏车,放单手、双手都难不倒我,同学朋友们都羡慕我这个技能,怎么现在一骑就倒啊? 想不死心再来一次,结果脚踏车先一步让人牵了起来,那个好心人浑身散发着好心人的模样,结果一看脸,还不就是那个陈洁奇,等等,今天第几次见到他了? 三次! 我们有熟到一天见三次吗?可是就算他现在不出现,晚一点要去看机车,我们还是会见第三次面,所以买车的欲望还是说服了理智。 「谢谢。」 人以礼待之,他人必以礼回之。所以我乖乖的道谢,然后将手心的血珠轻轻的抹去,他应该没看见我刚才的蠢样吧? 「你不会骑脚踏车?」 「会!我会!」不想被人看扁,志气这种东西虽不是人人都有,但至少我有。 「可是我刚刚大老远就看见你摔倒,很想在你倒地之前扶你,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你现在还要再试一次?你受伤了不是?」 「没什么伤,别大惊小怪的。」 「那你为什么要骑脚踏车?」 我想把脚踏车拉过来,陈洁奇硬是将脚踏车抓得死紧,那眼神有我蹧蹋了脚踏车的意味存在,一时气从心来,那种做事不顺心也不顺的鬱气被这么一件小事,给激了出来了。 「我买不到机车就只好骑脚踏车,这还需要问吗?」 「我想早点起床陪阿嬤去捡回收,我不想让她再这么辛苦,而且天气这么热,如果她一个人在外面昏倒怎么办?所以有机车才方便啊,但现在买不到机车我也认了,努力学骑脚踏车还被责问! 对,我知道我现在才想弥补阿嬤来说太晚了,不过至少从这一刻起,我是陪伴在她身边的,连这么一点努力都要被抹煞,那你还想要怎么样?」 气愤一直像蒸气一样往外喷发,目标不是陈洁奇,而是一种压力,在阿嬤的生活里產生15年空白的压力以及意识到阿嬤愈来愈老必须做得什么弥补她的压力,如果可以将它喷得愈远愈好。但是当气愤过了,理智稍稍回復一些,就会发现陈洁奇被颱风尾扫到,他那清秀的脸庞涨红了,在我读来是充满了尷尬与不安,啊,老脾气又犯了! 「那个……」我试着挽救一些,可是说些什么?我很少安慰别人,我其实也很少这样爆发的啊。 「所以你觉得我很讨人厌?」 什么?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啊! 「从来没这么觉得过!」 「可是你刚才说的一字一句都是针对我,是不是我一直叫你花飞,你不开心?」 「没有……花飞,花飞这个名字我还可以接受啦。」 这大热天里,我的后脑勺竟然开始冒冷汗,想不到陈洁奇受了伤会是这样的反应,一副小孩子难过讨糖吃的模样! 「那我帮你把脚踏车牵回去放,再一起去看机车?」他苦瓜脸瞬间变成小白花,笑得开心极了,而且我发现,我竟然松了一口气。算了,是我理亏在先。 「你怎么那么白啊。」 「什么?」 「没什么,就是你好像不容易晒黑的意思。」 他牵脚踏车回去的速度也很快,但骑车就不快,我们这次骑去隔壁镇,那里比较热闹,繁荣的街道也不只一条,所以机车行更多,这次总算在一家机车行看见中意的了。 「这台红色的不错。」我说。 「我觉得银色这台不错,买车最好还是买不显眼的好。」他突然小声的说:「而且哩程数是会造假的,那台车看起来中等,店家虽然有整理过,但还是看得出刮痕很多,表示这台车常常摔,不太优。」 他观察的很仔细,我不由得再细瞧那台红色的,也跟着说:「而且胎纹一边薄一边厚,它以前的主人喜欢压车?」 陈洁奇看我也学他轻声细语,笑着回:「这我就不清楚了。」 「那银色那台好了。」 「可是那台银色被别人订走了。」 我顿觉晴天霹靂,「那怎么不早说?害我愈看愈中意它!」 「我只是顺便灌输你选车的眉角,刚刚老闆有说只剩红色这台可以卖,你没听见?」 「我没听见。」我转个头,翻了白眼。 「那我们还不换别间?」 我拉着陈洁奇往外走,陈洁奇自顾自的笑着,还跟老闆寒喧了几句才肯坐上野狼。 「发动啊?为什么不发?」 「花飞,我肚子饿了。」 「那我们先去买吃的。」 「花飞,天快黑了。」 「可是我们还没买到机车啊!」 「花飞。」他又喊我的绰号,这绰号现在如影随形的跟着我,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买机车不能急,阿嬤自己去捡回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该先试着放过自己,别把自己逼那么紧才对。」 「我都错过15年了,还不算久?」 「就因为阿嬤已经等了15年,所以她不差这么一天两天的。」 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发动机车,他也听话的发动了,但油门迟迟不催,我盯着他的后脑,忍住想一掌打下去的衝动。不过说实在的,他说的也有道理。 他怎么看事情的角度都跟我不一样?他书有读的比我还多年了? 「所以你就是想吃饭才说这些道理?」 「当然不是啊,只是希望你瞭解,买机车忌急。」 「我不急,我只是想要快一点。」 「买车还得看老闆的为人,就像刚刚那个老闆,笑中带着诡异,如果你选了那台红色的,可能就中了他的计!」 「你是不是推理片看太多?」 「我不看推理片的。」 「所以我们现在呢?」 「天都快黑了,再等我们骑回去就完全黑了。你难道不用准备晚餐给阿嬤吃?」 对厚,我都忘了跟阿嬤约好晚餐要吃麵,但家里没有麵,我得先去买麵条,还有其他配料,但这些都还是需要去超市买。我看了陈洁奇一眼,在想,为什么在这村子里就只认识他一个人,才会想买什么都得拜託他帮忙?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陈洁奇一直维持转头看我的姿势,所以对我的表情是一清二楚,想瞒骗他都没道理。 他虽然看起来清秀好欺负,其实个性很硬气固执,坚持的事会以自己的方式贯彻到底。但我也不是会被欺负的人,更不服气被他说道理的时候,我成了一个小孩样,所以跟他装傻到底的这点能耐,我还是有的。 「我怎样看你了?」 「没、没有,算了,我载你回家吧。」 结果他没配合我的剧本演,这算什么啊?临阵脱逃? 「欸,等等,我想去超市买东西,你可以载我去吗?」 「可以,坐稳了。」 我们往回家的方向去,不想再看他的后脑勺,只好往天空瞧。这地面上已经渐渐转黑,可天空还是那样明亮;如果这时是在都市,地面华灯初上,但大楼林立看不见天空,就别说天空是亮还是黑了。 「你在看什么?」 他突然出声,把出了神的我唤醒,原来已经到超市了,他停好车,却不敢乱动,只能再转头看着我。 「我在看乡下的天空跟都市的天空差在哪里。」 「差在哪里?」 「乡下的天空很辽阔,昨天云很多,阳光很强的时候云会反射,四处都亮得刺眼;今天云就比较少,所以看得见蓝色的天空。你看,夕阳把它附近的云都染成红色的了!连你的脸也有染色耶!」 陈洁奇那清秀显白的皮肤被晚霞给染了一层粉色,把他整个人都柔化了,再加上他那浅浅的笑容,还有嘴角竟然有一点梨涡,梦幻的有些不可思议,好像他这个人就是夕阳画里的人物。 他也看向西方晚霞,然后低喃:「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 「你在说成语?」 「现在站在这个角度,一望无际,夕阳馀暉洒在我们那个落寞的村子上,好像在催促我们赶快回去把灯给点亮,把家人寂寞寒冷的心给温暖了。」 「是啊,我们得赶快回去才对。」我滑下车准备要衝进超市,进行一分鐘採买。 「那不是成语,但我忘记出处了,高中的时候有读过,突然有感而发而已。」 「好,那你再继续回想一下出处,我赶快进去买,时间有限。」 我衝进超市,往生鲜区迈进,买了所有煮麵用得到的东西,很赶,却又无法打电话回去叫阿嬤别又自己先煮了,我迟到是我的错,但我想吃麵,我想要亲自煮麵给阿嬤吃。 可能是晚餐时间的缘故,柜台没什么人结帐,等我衝出超市,刚好不过一分鐘。 「这么快!」陈洁奇有些错愕,他可能还沉浸在什么轻烟老树的意境里,不过我催促他赶紧发动油门,然后叫他这一次骑车快一点,时速快五公里也好,总而之言,就是快。 回到家后,我本来跳下车就要奔进屋了,陈洁奇却把我拉住,他指着我的安全帽还没卸下来。 「噢!安全帽还你,谢谢你今天陪我去看机车。」 他点点头,却还一副有话要说却不说的模样。 奇怪,不就是他赶着我回家吗?现在我想回家了,他却又这副表情? 噢,难道他是在等我道歉? 「那个,今天对你发脾气是我的不对,但你明天还会陪我去看机车吧?我有预感明天就会买到了!」 他终于笑了,却说了不着边际的话:「下一句是,一点飞鸿影下。晚安,花飞。」 「好,晚安。」 虽然摸不着头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扮起文青,但阿嬤还在等着我的麵! 第二章 第四节 今天要几点睡? 「爸,我跟你说,你知道阿嬤每天都辛苦的去捡回收吗?好,你先听我说完,阿嬤每天骑脚踏车出门,正中午十二点才回来,厝边头尾都说阿嬤好辛酸……你有匯钱给她,对,这我也知道,可是阿嬤不动那笔钱,她都是靠自己捡回收的钱来过日子的……你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藉口吗?总之,你得把时间拨出来……还要等?你都错过15年了,阿嬤还有几个15年可以等你啊?我不管,你就是赶紧回来一趟就对了!掰!」 到了晚上我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爸,但这短短五分鐘的电话,就费了我一番口水,希望爸真的有听进去。 我又拨了一通电话给妈:「妈,爸那边你要看着办了,身为温家的媳妇,你的责任就是督导你的丈夫有没有好好守护这个家,现在我们的老家长在这乡下已经单独生活了15年之久,你一定也很清楚一个人的寂寞以及迈入老年特别敏感。然后,我要拜託你一件事,我那台坏掉一年的机车,你可以想办法帮我修看看吗?如果修好了,再帮我运下来,谢谢!」 这通电话只花了一分鐘,我妈完全不插话,只在最后应了一声,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也是个问题! 怕阿嬤知道我打电话给爸妈,特地跑到门口,离她好远好远。 一回头,本来是习惯性的低头边滑手机边走进屋里,却突然想起长这么大还没特别留意过乡下的夜晚,还记得15年前,繁星点点,丝毫没有光害,可如今即便是进步缓慢的乡村,也已经是处处灯火而不见明星了。 不禁感叹,不禁想唸首诗或哼首歌,但脑海里流转的竟然是台语老歌的昨夜星辰。上网搜寻昨夜星辰的影音档,然后一边听着,一边晃进厨房;把手机放在一旁,放大音量,便又是一边洗碗,一边听歌。 这生活愜意,也不过如此吧! 洗完碗之后就不用再多说了。这早早睡下,却睡得不安稳,不只是枕头套还没换,还有一心系着要早起,而且最好是早上四点就起床,因为夏天白天特别长,早上五点已经亮得令人惊奇了。 到了凌晨三点惊醒,看着时间还没到,又沉沉睡去;三点半又再度惊醒,想到离目标还有半小时之久,又缓缓睡着。 等到真正醒来,已经是凌晨五点了,我惊讶的跳起,飞快的穿鞋绑头发,往阿嬤房里一看,她才刚好整装,就快出门了! 「阿嬤!我不是叫你叫我吗?」 「你去睡吧,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不要,我陪你去捡!你等我,我去刷个牙洗个脸换个衣服马上!」 不容阿嬤拒绝,几分鐘后我终于成功的与阿嬤同行了,她骑着脚踏车,我在一旁走着,早晨的风吹来特别的凉爽。而且这乡下的老人们也跟都市的老人们一样,早睡早起,他们和阿嬤打着招呼,也很亲切的跟我寒喧了几句。 但问题来了,平常阿嬤骑脚踏车,很快就到目的地,但现在多了个我,而且我是用走的,大大的拖延了作业时间,阿嬤的脸愈变愈臭。 「樺飞啊,趁现在离村子还不远,你走回去吧,别跟了。」 「都来了怎么还回去。阿嬤,你有听过,头洗到一半不洗吗?」 「你这样我不方便做事啊,回去啦。」 「我说过要陪你去捡回收的,天气这么热,我陪在你旁边也好啊。」 「你如果嫌回去太远,不然你打电话叫洁仔来载你,这个囝仔也很早起,他会很愿意的啦!」 「阿嬤!你不要骑那么快,慢一点!阿嬤!阿嬤!」 阿嬤一边说着,一边偷吃步,身轻如燕,脚踏车踩得飞快,我一边追一边喊,还是被阿嬤狠狠甩在后头,最后消失在前方路口。等我追上去才发现是岔路,一条往右,一条往左,通通没有阿嬤的身影,这下子我该怎么追? 所以说,没有机车果然不行啊! 我在原地跺脚,气喘吁吁,好久没跑那么快、那么衝了,心脏都提到喉咙口了,这时要再压它回去却是特别的难受!咳! 等到太阳初昇,我才缓慢的沿路走回去,几个阿姨阿伯骑机车经过,热心的问:「囝仔,啊你不是温阿嬤的查某孙,怎么透早就在这?」 「我被阿嬤甩了,第一次嚐到被甩的滋味,原来这么奇怪……这么热!」 阿伯阿姨一脸疑惑,我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只好对他们摇头,投以微笑。 这路走着走着,发现初昇的太阳一直在前头,刺眼的光芒让我突然怀念戴墨镜的日子,墨镜没带回来还真是不方便,下次也顺便再去买一只吧,反正东西不嫌多啊。 「花飞。」 总觉得有人在叫我,不过路上经过的都是些阿伯阿姨,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绰号? 「花飞!」 这次听出是谁在叫我了,走路走到晕头,陈洁奇的脸在面前左晃右撞的,他怎么不站好啊,学什么凌波微步! 「花飞,你是不是头晕眼花花?」他跑过来扶住我的肩,原来站不住的是我啊。 「对……你怎么知道?」 「你究竟是走了多少路,怎么满身是汗?」 「汗?」 我低头看自己,这初昇的太阳这么快就加温,把我也快烤热了。 「我本来要跟阿嬤出去捡回收的,但阿嬤竟然嫌我碍事,把我丢在半路,这还是我第一次被甩,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回来的这段路也不是很长,可是我走得很久,而且愈走愈爱睏。等一下,陈洁奇,别一直晃,我想要回去睡回笼觉啦!」 结果等我真正清醒的时候,我是坐在陈洁奇家的厨房里,他泡了杯热牛奶给我,还烤了甜吐司给我吃。 我一边吃,一边听他分析:「你这是睡眠不足、肚子饿、不擅走路所引起的短暂性昏厥。」 「你懂医术哦?」 「应该是这样没错。」 「好神,你不只会扮文青,还会扮医学生。」我把嘴巴藏在热牛奶后头,偷偷笑着,「所以你究竟是读什么科系的啊?」 「企管系。」 「我还以为你是读中文系耶,上次还说什么老树寒鸦,搞意境。」 陈洁奇耸耸肩,静静的等我把早餐吃完。 「喂,陈洁奇,你怎么会在外面遇到我?」 「我是习惯早起的人,出门吹吹风散散步,体会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妙语,然后就看见你了。」 「噢。」 等我吃完,他把杯子收走,洗洗刷刷,然后又坐回我前面,他神色紧绷,似乎又要开始说教了。 「花飞,我问你,你都是几点睡觉?」 「这个嘛,最早一点,最晚二点。」 「这么晚!」 「大家都是这样啊,我还有朋友早上才睡觉,不过幸好他的课都是排在下午,所以他才这么扯。」 「你就是都这么晚睡,才会每次早上都爬不起来!阿嬤看你睡得香甜,怎么可能会叫醒你?」 我被训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说得有理,我也有我自己的道理,却偏偏说不出口。他气势逼人,平常那个清秀的陈洁奇去哪了?怎么变得这么兇巴巴! 「你为什么都这么晚睡?」 「就上网看文章啊,虽然人在乡下,但常识也要升级的啊。」我不服气的反问:「那你都几点睡?」 「十点。」 如果有第三个人听见,肯定也是瞠目结舌,现在哪有年轻人那么早睡的? 「难道你都不上网?你都不会有想看的节目?」 「每个时辰都有身体器官在运行,十点其实已经算很晚睡了。你看你,你就是晚睡,才会冒了一颗大痘痘。」 他指着我的脸,我惊恐的摸出一面镜子,左右观看,果然,额头长了一颗大痘痘,昨天还没看见,今天就已经冒出头。 看他头头是道,我又有大痘痘被当成证据,暂时屈居了下风,又念在他准备早餐给我吃,这零零总总加起来,我也不好意思发作,只好沉默以对。 我不会说他是对的,但我也不再坚持。 刚好他爸在外头喊他,他应声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鐘还不回来,这下我终于能够放松,真可怜了我的肚子,灌了一大杯热牛奶都快撑了还得听他说教! 不过五分十分的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我也不好一直赖在人家厨房里,出去一看,噢,他家庭院怎么搭建起七彩的帐篷了? 门口掛了两颗大大的红色彩球,每个窗户上贴满了双喜,一幅幅祝贺新婚的名言佳句掛在壁上,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的互道恭喜,这陈洁奇站在中间有说有笑乐开怀,我不禁一个大大的问号浮上心头。 所以这结婚的人是陈洁奇囉? 他才19岁耶,这么快就把人家女孩子肚子搞大急着办婚事? 陈洁奇看我走出厨房,笑脸盈盈的迎面而来,语气轻飘飘的问:「花飞,不好意思让你等那么久,你再等我一下,等等就去看机车。」 「我看今天先不用好了,你要结婚,还拉你去看机车,我才没那么白。」 他噗哧大笑,第一次看他笑那么爽朗豪迈。 「不是我结婚啦!」 他进屋拉了一个女生出来,虽然看得出有一点年纪,但还是很漂亮。 「这是我的小姑姑,她明天要嫁人了,不是我。」 我尷尬的低下头,突然觉得自己很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把所有的结婚贺词全拿出来:「那个,小姑姑,我是温樺飞,陈洁奇的朋友,恭喜你明天要结婚了,祝你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谢谢,你真可爱。」 「那、那我有事就先离开了,谢谢招待。」 看了陈洁奇一眼,对他摇摇头。小姑姑要结婚他一定很忙,但他事先也没说,这几天还一直缠着他去看机车,那筹备婚礼的事不就都没帮上忙了? 第三章 第一节 他不可怜,还有我这个朋友 回到乡下后,第一次回笼觉睡得这么爽快舒适,起床后全身轻盈,好像早上的短暂性昏厥从来不曾有过,看了看时间也已经中午了,阿嬤老早就回来,窝在厨房准备中餐。 看着阿嬤忙碌的背影,想跟她生一点小气都不行,因为终归一句还是因为没买到机车,我又不可能叫阿嬤骑脚踏车载我,一个骑一个走,当然会拖累她,所以这么想想,我也就没有什么资格跟阿嬤生闷气。 「阿嬤。」我叫了阿嬤一声,到她身旁洗手擦手,发现她正在煎鱼,之前就看她煎过一次,她说煎鱼最重耐心并适时的翻面,以免煎焦,白白浪费一条鱼。 自从搬去都市以后,几乎天天都吃外食,爸妈工作忙,总是塞钱给我,就叫我乖乖跟同学去外面吃晚餐,等到有能力出去打工,也只是改成拿自己的钱去外面跟同学聚餐聊天。妈没教我怎么煎过鱼,我也没自己煎过鱼,所以看着阿嬤煎鱼,特别感兴趣。 「快好了,再等等。」 「阿嬤,你知不知道洁仔他家的小姑姑要嫁了啊。」我帮忙摆筷盛饭,然后坐在餐桌前边等边问。 「知道。」 现在这个年代晚婚是趋势了,况且这个小姑姑看起来只大陈洁奇十来岁,肯定是陈洁奇的阿公阿嬤老来得女,而且那个小姑姑条件还不错,可能是又挑来挑去的,才会现在办婚嫁。 「怎么了?如果你想去参加那你就去吧,礼金包一包就可以了。」 「啊,这么简单?」 「以前你爸妈结婚的时候,洁仔他爸也有包礼金过来,这礼金一来一往,才不失礼数。」 我连忙点头,看阿嬤把鱼端来,我乔了桌上饭菜的位置,正巧让鱼摆在正中间。 「噢!阿嬤这鱼有点咸耶!」 鱼看起来是金黄酥香没错,可是竟都是用盐塑造出来的假象,而且整个盘子都是油,鱼躺在油里,要夹肉还会滑来滑去! 「没咸没油怎么吃得下饭!」阿嬤忍不住抱怨。 这老一辈的人都重油重咸重口味,虽然盛行低油低钠低卡路里,但那阵风到现在也还没吹进阿嬤心里,就算真的吹来,她也是固执不肯接受。 「好吧,阿嬤,从下次开始鱼都让我煎吧,我包准你吃得有滋有味又健康!」我笑着拍胸脯保证。 阿嬤却一脸疑惑的问:「你会煎?」 「你要教我啊,不然我怎么会?」 「你妈妈没有教你?」 「他们都很忙,天天都外食,没有空教我。」 阿嬤露出苦瓜脸,百般不愿的吃着饭,看来她还不清楚我的上进心是跟好奇心同等成长的,如果我对一件事很好奇,那么我一定会努力的瞭解它,所以如果是煎鱼,一定也可以把它煎好才对。 「好啦好啦,你不教我,我以后还是不会,那我怎么嫁人?」我随便指了个方向继续说:「洁仔她那小姑姑一定很会煮!」 「再说啦,赶快吃你的饭。」 吃完饭后,我把家里都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一包红包袋,红包袋的外袋很旧了,似乎买了好几年,里头剩下几张红包,阿嬤说村里时不时都有人结婚,她基于邻居礼仪也都给他们包了去,然后又说,等我结了婚,他们也会回包,到时候她拿出去的钱也就都拿回来了。 这意思是不是指我要赶快嫁了,好拿钱回来的意思? 阿嬤敲敲门,一开门露面就要给我两千,噢,原来是这个数字,我知道回包要一样多或者更多而不能更少。 「阿嬤,我已经包好了,两千你拿回去。」 「你现在没工作,读书又要学费,两千你自己收着。」 「不用啦,阿嬤,现在的年轻人从高中就去打工了,我连大学的学费都是自己打工赚来的,不用拿你的钱。」 阿嬤还想塞进我怀里,我推了回去。 「而且洁仔现在是我朋友,他的姑姑结婚,我拿钱包红包,也没什么差别。」 阿嬤老观念作祟,又跟我卢了半天才同意我自己拿钱包红包,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也是可以拿阿嬤的钱去包,但又想到阿嬤辛辛苦苦的捡回收才赚到这两千元,说什么我都不想退让了。 为了怕阿嬤又跟我谈两千元的事,我还是先把红包送去,很巧的是一出家门就看见陈洁奇,他拿着手机看了很久,一会儿拿到耳边,一会儿又拿下,犹豫不决的模样很奇特。 「陈洁奇,你要找我?」我悄悄的走到一旁,他还没发现,只好小声的问。 他闻声飞快的转身,犹豫的神色顿时消失无踪,笑着说:「你要出去?」 「我要拿红包给你。你不在家帮忙跑出来混?要找我出去玩,拖我下水?」 「没有,我是想问你,早上说不去看机车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你姑姑都要嫁人了,你本来就要在家里帮忙,我怎么可能白到死要你陪我去看机车?」 他恍然大悟的点头,这似乎就是困扰他的事了。 「花飞,什么是『白到』?」 「白目的意思,口头禪,口头禪你懂不懂?」 「所以你现在要去我家?我本来在想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结果你就出来了。」 「我现在不去你家了,红包给你就算达成任务,明天再去吃喜酒就好啦!」 陈洁奇拿着红包,却又迟迟不回家,这下换我疑惑了。 「这太阳很大,你就偏偏不回去,要我陪你在这里晒太阳就对了?」 幸好他还算高,角度站对了,太阳就遮到一半了。 「花飞,既然我们今天不去看机车,明天也不去看机车,那你要不要去我家晃晃?」 我瞪着他的背,他这个人有时候也很奇怪,想说话也不说清楚、说快一点。 「好啊,去看你漂亮的小姑姑。」 反正间着也间着,我乾脆跑了起来,还朝着他喊:「你赶快跑啊,不然我直接跑进你家也很奇怪!」 结果脚还是长的厉害,跑得快,他在他家门口等着气喘吁吁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干嘛没事找事做,大太阳下的在竞跑! 陈洁奇领我进屋去,结果马上就被眼尖的阿伯给拉去做事,我只好自己晃晃。晃了一圈下来,其实大致上都差不多了,只剩下喜帖还没发,礼饼还没装袋。 小姑姑坐在桌前,正忙着把红得发亮的喜帖对摺放进红信封里。这桌子左边放着一叠的喜帖,右边放着一叠的红信封,数不清几张了,看小姑姑那双美丽的手,忽然觉得要是摺完这近百张的喜帖,明天当新娘子可能就不好看了 「小姑姑,我帮你摺喜帖吧!」 小姑姑本来没看见我,我一出声反而吓到她,看了我好几秒后才认出我。 「你是樺飞啊,谢谢你了。」 小姑姑让出她的位子,却还是坐在一旁摺着喜帖。好奇的把喜帖看完,发现小姑姑是嫁去都市了,不由得再偷看她几眼。 「小姑姑,你和小姑丈认识几年了?」 「快要十五年了。」 「这么久!那为什么这么久才决定结婚?」 「因为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花了很多的时间沟通,才决定要结婚的。」 「那还会考虑生小孩吗?」我问,又觉得似乎有些直接,赶紧换个婉转一点的说法:「我的意思是说,小姑姑也有一点年纪了,如果生小孩怕是会有比较大的风险。这种事你和小姑丈有讨论过吗?」 现下大多是不婚或者晚婚主义者,一旦太晚结婚,想要生孩子反而成了高龄產妇。很多明星也有这样的问题,可是如果已经认定是这个人了,为什么还要拖到那么晚才结婚? 「樺飞,你谈过恋爱了吗?」没想到小姑姑不答反问。 啊,不知不觉变成了爱情观的探讨了! 「应该算是有吧。」 高中被追求过一次,短暂交往了一个月。大学被追求过两次,分别都只交往二个月、三个月。我也曾经探讨过为什么三次的恋情都不长久,原因竟然是,我当初只是因为好感而接受追求,而不是因为喜欢,所以当好感没了,恋情也就散了。 「那你应该知道,谈恋爱有时会发生争执,沟通不良就会吵架。而争执的内容往往是谁爱谁多一点,谁在乎谁多一点,吵架吵久了,感情很容易薄淡,我和小姑丈分分合合好几次,最后还是决定结婚。」 「我们都觉得结婚是让两人的感情走下另一个阶段,虽然现在生孩子有一点晚了,但小孩的诞生会让我们的感情更加聚集而有目标,所以高龄產妇的风险,我们也愿意去承担了。」 小姑姑说完,笑得如和风徐徐,神情温柔慈祥的抚着她的肚子,我一看才发现她的肚皮已经小小的隆起,我惊讶的啊了一声。 「所以已经有小宝宝在里面了!」我惊喜的目测,「大概有四个月了?」 小姑姑笑着点头,我也笑得合不拢嘴,不禁也得意自己猜得神准。 摺完喜帖后还得在喜帖上写上宾客姓名,又是一件工程,写完后小姑姑又开始忙着要帮喜饼装袋。一般来说,宾客都是当天来吃喜酒的时候送红包顺便拿喜饼,但因为是传统的大饼又有保存期限,所以明天早上饼店才会赶工送来。现在要装袋的喜饼则是提早做好的,要先一步发给亲戚们报喜,只是小姑姑说今天才发是有一点晚了。 等我们装完袋了,这才有空休息,小姑姑拿来了饮料还有试吃的大饼,走得小心翼翼,我连忙上前去接了过来。 「樺飞啊,听说你是回来读研究所的?」 「对啊,一定是陈洁奇跟你说的吧。」 我拿起一块鲁肉豆沙口味的大饼吃,觉得挺新奇也挺好吃的。以前参加过同学的喜酒,喜饼都挑西式的,清一色是饼乾糖果,每次吃了一包都觉得太甜不想吃。可是在乡下,小姑姑说都是买大饼来送宾客,因为乡下老人多,老人又不吃饼乾的,所以买大饼质好又实在。 「洁仔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看到大,人很乖又聪明,一听说你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对了,小姑姑,我就是想问你这个,陈洁奇在村子里都没有朋友吗?为什么一看见我回来就缠着我不放?」 不小心把小姑姑当成同龄朋友,所以说话也不大拘谨,一问完马上觉得自己真是没礼貌,但小姑姑为人亲切,摆摆手说没关係。那我就当没关係了。 「村子里的小孩大多数都去都市读书了,寒假暑假很少有人回来,洁奇其实也一直在等,可是只等到了你。」 「所以他真可怜,只有我一个朋友了?」 这么说来,我也很可怜,在这个村子里只有他一个朋友了。 「他不可怜啊,他至少还有你这个朋友。」 「我知道,难怪他这么热心的陪我去看二手机车,我总是排斥他就不对了,以后对他好一点好了。」 小姑姑笑得很开心,叫我多吃几块大饼,但我哪吃得下,晚餐还得吃呢! 我又和小姑姑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下,觉得小姑姑如果再年轻十岁,我们应该会更有话聊,但书上有说过,朋友是不应该分年纪的,所以继陈洁奇之后,我又再度和小姑姑成为摇一摇的好友了。 第三章 第二节 外表会变,当然记不起来 小姑姑因为是孕妇所以也不宜太过操烦,陪我坐一下就进屋去休息了。等到陈洁奇终于有空过来招呼我的时候,又是几十分鐘过去,他拿了罐矿泉水仰头便灌,动作豪迈像是牛饮,实际上不过是轻轻地像吸奶嘴一样的喝。 「你喝水怎么是这么喝?如果你整罐灌下去的话,应该要快快喝,如果你是倒一口喝一口,才是慢慢喝啊。」 「我很渴,很想直接灌下去,但又觉得这样不好,所以才变成慢慢喝,而且你怎么这样建议我?」 他把矿泉水放在桌上,等水波静止后一看,他也不过才喝了十分之一。 「慢慢喝才不会觉得渴。」 「好,都行。」 「我刚刚看你和小姑姑聊得很开心,是都聊什么?」 「我们很开心是我们的事。」我没好气的回话,又突然想起他只剩我一个朋友,我也只剩他一个朋友,不禁口气和缓了一些,补了一句:「我们只是在聊小姑姑和姑丈的事。」 陈洁奇哦了一声,慢慢的将矿泉水喝完。他起了身,朝我伸出手,笑着问:「花飞,我爸叫我去送喜饼给亲戚、放喜帖给朋友、邻居,你要不要跟我去?看能不能顺便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你要帮手就说,少拿我恢復记忆当藉口!」我哼声,往他的手心拍了一下。 而且说什么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是7岁,7岁又能记住多少事情?我已经是重新认识这个村子,重新认识他这个人了。 陈洁奇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把所有喜饼及喜帖都装进箱子里,然后放在野狼的后座用绳索固定住。他将安全帽递给我之后,就跨上机车发动,但我看了这野狼前面坐着陈洁奇,后面挤了一纸大箱子,剩下中间这么小的位置,我真的挤得下去? 他转头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 我能怎么跟他说怎么了?说我突然不想去了?说我觉得这样跟他靠得太近我会觉得有一点奇怪? 等我鼓足了勇气,终于跨出那一步,挤进那小小的位置。噢,突然发现不会很挤,原来我还是很瘦的呢! 「喂,陈洁奇,叫你送就送,可是你知道他们的地址吗?」 喜帖上只写了人名,可没写地址啊。 「我知道,这些人我都认识。坐好了吗?我要出发了哦!」 于是我们的发喜帖之旅展开了……才不是,现在太阳也还没下山,我没事接这个差事做什么?要是晒黑了怎么办? 陈洁奇在路上提议着,我们可以先从比较远的地方送,再沿路送回来。骑车的是他,知道路的也是他,我在后头忙着遮阳时不时应声而已。 有些因乡下就业机会少而到外地发展的亲戚则只能先去电通知;能够亲送喜帖喜饼的亲戚,最远的也就隔壁镇,第一站便是陈洁奇的叔公,他们人很亲切,我们才一到门口,他们便从屋里出来接我们,然后跟陈洁奇寒喧了许久,还说明天要早一点来看看新娘子,不会错过新娘子的订婚仪式。 而当我们一份一份的报喜送饼,太阳也一步一步的往西方走,雀跃兼新奇的心情老早被我拋诸脑后,我只知道屁股又麻又痛,本来送饼都是陈洁奇下车自己去送,后来改跟在他后头当个送帖小童顺便舒展筋骨,看他和亲戚聊得很起劲,也不好意思提醒他天快黑,而我们还有好几份没送。 最后一份是送给陈洁奇的舅公,他的舅公跟阿嬤一样老了,满脸皱纹却是一口健康的牙齿,看见我和陈洁奇同时出现,笑着要我们坐下陪他聊天。 「洁仔,这喜饼是你跟这个小姐的?」 舅公语出惊人,我和陈洁奇都吓了一大跳,陈洁奇连忙解释:「舅公,这是小姑姑的喜饼,她明天要嫁人了,不是我的啦!」 对啊,舅公,不是说你老眼昏花,只是我和陈洁奇看起来都还很年轻,怎么可能会结婚呢?不对,是说我们只是朋友,不可能会结婚啦! 「哦,不是你们的哦?」舅公老眼紧盯着我瞧,眼底流转的期盼倒像是希望这喜饼是陈洁奇的,这样他就可以早一点当舅公祖了。 「是小姑姑的喜饼,舅公,明天要记得来给我们请哦!」 我们要离开之前,陈洁奇对舅公又是叮嚀又是解释的,我在野狼旁边等他,忍不住地开他玩笑:「喂,陈洁奇,看来你真的要赶快结婚了,不只你的舅公,连你爸妈应该都等很久了,可是你怎么偏偏还没长大,还在读书啊?」 「没有对象怎么结婚?」 陈洁奇也跟着打趣回着。 「那你有没有预计几岁结婚?不对啊,大学生活多彩多姿,同学里没有喜欢的?」 「没有,没有,没有。」他连三个没有,外加摇头,完全的否认了,还嚷着骑车好累要休息一下再走,人就依靠在野狼旁,虚懒懒的看着我。 他累我也累,我把后座装喜饼的箱子拆了下来,一摺再摺,终于把它摺到最不佔空间的程度,不然要我再挤在陈洁奇和箱子中间,维持同个姿势回去,我肯定明天腰痠背痛一起来! 「干嘛这么累,我等一下再帮你拆就好了。」 「你放马后砲最会,我都拆完了才说!」 村子的大街小巷我也差不多熟悉了,这才发现送饼由最远至最近,最后一站的舅公家离我家很近,任务正式告捷。我朝陈洁奇指了个方向,然后再跟他挥手,转个身就想回家去休息。 「花飞!花飞!」 陈洁奇在身后喊得很急促,我一回头,却一时之间看不见他,只看见夕阳洒下的光暉,大地一片火红,夏日的木棉树上,剩下的最后一颗木棉花,翩然落下。 陈洁奇从夕阳里走向我,脸上朦胧不清,啊,这就像小时候拍的照片,光线太亮,每个人的头发都被光给吃掉一样。 「你干嘛那么着急的叫我啊?什么事?」 他走到我面前,拿出一张红色的喜帖说:「你的喜饼还没拿啊,还有,这是你们家的喜帖。」 我帮小姑姑写喜帖的时候有写阿嬤的名字,去外送喜帖的时候倒是忘了自己家还没送。我接过喜帖,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粉红綺妮的结婚典礼、与心爱的人一起步入婚姻的美景正在脑海里播放着。 「喜饼明天再拿就好了。」 他笑着说:「那你明天早一点来,小姑姑的订婚仪式不可以错过,以后你也遇得到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回去休息!屁股快散了啦!」 不再跟他哈啦,我鑽进一条小巷子,这巷子只容两人并肩通行,当我走过了这条巷子往回看,才突然想起小时候总是在这里玩。这么一点小小的记忆,只要重新走过一次便轻易的想起,可是奇怪的是,我跟陈洁奇小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但后来我在洗澡的时候突然想通了,事物依旧记忆就存在,而当像陈洁奇这种外表会变化的,我当然就无法依物回忆了嘛! 第四章 第一节 古早味螃蟹沙士糖 小姑姑换了第三套礼服,一身粉蓝色既梦幻又甜美,她捧着一盘喜糖与新郎站在门口,接受宾客的祝福及感谢宾客的蒞临。陈洁奇递给我昨天没拿的喜饼后又去忙了,我走到新人面前,看着盘子里的喜糖,听说吃喜糖就会有喜事发生,我看看……情人糖、巧克力、棉花糖,还有一些小时候才吃得到的古早味螃蟹沙士糖。 「樺飞,怎么了?」小姑姑看我迟迟无法下手,温柔的问。 「我在想我要挑哪几颗糖果。」 「每一颗都很好吃啊,这些巧克力都是我和小姑丈特地去挑的,女孩子都喜欢吃呢!」 「谢谢。」 我闭着眼摸了两颗,听到小姑姑笑出声,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眾人的目光焦点,后面排队等着拿糖果的人以及小姑姑小姑丈还有摄影师都笑了,我赶紧退去一旁,尷尬的想掉头就跑,可是我忍下来了,因为我发觉眾人的笑容里带着纯粹,没有城府、没有芥蒂,如果把视野拉出,就会看到被笑的人、笑的人与新人围成一圈,成了一幅常见也可说是罕见的和谐画面;而且小姑姑笑起来真好看。 有些人是不拿糖果的,所以拿糖果的人一阵一阵的,小姑姑趁这机会跟我聊起天来,但这一开口就是谈陈洁奇。 「樺飞啊,洁仔他今天当招待,很帅吧。」 「嗯,很帅。」我看着我闭眼摸中的糖果,两颗都是榛果巧克力,是我还可以接受的糖果。不过我内心竟然小小的考虑起螃蟹沙士糖,这种糖果我有印象,小时候在杂货店常见,但是搬去都市以后,就没有再见到过了。 「他今天真的很忙,所以才没空陪你,你不要介意哦!」 我吓了一跳,小姑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介意啦,他忙是应该的,反正我只是来吃喜酒的人,中午有吃饱就好了啊。」 「不要这么说,你来参加我的订婚喜酒我好高兴,但是我怕你这么久才回来乡下,第一次参加喜酒会害怕,可是洁仔又一直忙,对你实在很不好意思。」 我看小姑姑很在意我的想法,这证明摇一摇的好友还是真实的,我赶紧安抚她:「不会啊,我一个人吃喜酒也挺有趣的,虽然这里的环境比较生疏了,但这样我才可以多认识一些人啊,总不能一直处在自己的世界,你说对不对?」 小姑姑笑得更开心了,频频点头,甜蜜的倒在小姑丈肩上。 说是这么说啦,可是我刚才一个人也没认识,我也不是会主动跟人聊天的人,所以要跟我村子里的人熟识,是有一点困难,但是客套话人人都会说,离开的这15年,我都在说客套话,这时顺口说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樺飞,那你要回去了吗?还是再留一下子,洁奇他等一下就忙完了,我让他赶快来陪你。」 我赶紧摆摆手,「不用了啦,他那么忙,忙完就要休息了,不用来陪我了。」 「可是……」小姑姑欲言又止,本来还要再说什么,却因有客人来挑糖果而作罢。 人潮都散得差不多了,善后动作如火如荼的展开,小姑姑跟小姑丈手牵着手进屋去了,我看着里头忙得一头乱的陈洁奇,想来还是不用说再见,反正明天或后天就见面了。 踩着高跟鞋,肚子出奇的撑,我当作散步,慢慢的走在人潮的后面,第一次觉得沐浴在阳光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不要在乎紫外线、红外线,人生果然过得比较快乐无忧啊! 「花飞!」 又有人叫我,我老是被人从后面叫喊着,转头一看,陈洁奇从他家衝出来,手上扬着一隻手机,那手机倒是很面熟,看起来就像是我的。 「我的手机忘了拿?」我摸摸洋装,洋装根本没口袋,而我手上也没有手机,只有一袋喜饼,所以那真是我的手机啊,想不到又因此见到陈洁奇。 「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吃完喜酒当然就要回家了啊,谢谢你帮我拿手机回来。」 「我想休息一下,你反而跑了。」 陈洁奇走到路边躲太阳,他解开领带,深深的吐了口气,有种还原到纯朴真实的味道。西装帅归帅,却不真实,一点也不像他,也把他实际的年龄给撑大了啊,现在一看,原来还是19岁的陈洁奇。 「那你应该现在回去休息。」 「昨天晚上也没睡几个小时,今天又忙东忙西,哇,我真的没想到办个喜宴这么累!」 「所以你才应该要回去休息啊。」 「我现在就是在休息了。」 他又脱掉西装外套,里头的衬衫早就溼透了。看他一副不想回去的模样,我也不再逼他,默默的站在他旁边,陪着他休息,顺便躲太阳。 「花飞,你猜猜看,小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不猜,应该有答案了吧?」 「你猜看看啊。」 「你直接说答案吧,我听。」 都喊累了还要玩猜谜,告诉你,我也很累的。这脚上的高跟鞋愈站愈痛,也不知道是脚变大了还是水肿,但陈洁奇就还想聊天,我也不能拒绝,唉,这就是当唯一的朋友的坏处。 「是个男生!」他兴奋的说。 「那很好啊,第一胎就生男生才不会压力太大。」 「你也懂这个?」他看我,我点头,他才接着说:「我是觉得生男生女是其次,反正小姑姑现在最需要的是小孩当润滑剂,让双方的思考都从小孩子角度出发,否则她和小姑丈还是会一直吵架一直意见不合。」 他说的也有道理。但我刚才看小姑姑和小姑丈甜甜蜜蜜,一点都不存在着争执这回事。 「高龄產妇风险非常大,他们大概只能生一胎了。」 「说到独生子,你也是你家唯一的小孩,那你毕业以后还会在这里工作吗?你爸的家业会继承吗?」 如果读到大学毕业甚至是硕士,结果只是在田里工作,那为什么还要读书?现在很多人都无法学以致用,读到硕士却去跟学士甚至只有高中文凭的人抢那小小的职缺,想到这里,我也有些担心害怕,我读到研究所,以后究竟有没有工作? 他做了个伸展动作,望着天望着地,把所有我能形容的左顾右盼都给做足了,才缓慢但慎重地回答:「这个我跟我爸讨论过了,虽然还是个未知数,但我们基本上达成了共识,我会出去找工作,我总是得把我所学到的出去跟这个社会拼拼看,如果真的一无所成或者最终只获得22k而又无法安稳的待着,我就会回来当农夫。」 我想插嘴,他又说:「但是当农夫的话,一整片地可以供你整治,成功的话不也是一番事业?」 我不禁想哇呜的讚叹,只能说陈洁奇果真是个乐观的孩子,大部分乐观的小孩都是这样想的,但看着陈洁奇那对未来严谨的态度,似乎,他是属于有可能成功的那一群人。 「你呢?你读完研究所怎么办?」 「这个嘛,读完以后找工作,找完工作就嫁人了。」 「嫁人!你有对象了?这么快就要结婚?」陈洁奇惊讶的问,西装外套拿不牢的掉了,但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啊。 「对象是没有,但未来谁知道?」我也跟着他望天望地望左望右的。 他小心翼翼的问:「花飞,你看了小姑姑的例子,害怕高龄產妇,所以觉得愈早愈结婚愈好?」 「才不是,我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没想那么多啦。」 「对,未来的事的确需要好好规划,你千万不能衝动,千万不要!」 「是啊,未来的事的确需要好好规划,但这绝对不关你的事。」 我看陈洁奇重新把西装外套穿上,看来,他又要回去工作了。 第四章 第二节 健保卡一般都放在哪 小姑姑喜宴的隔天,陈洁奇一大早就在外头张望,像游手好间的田乔仔,我也不露面,刻意让他在外头等着,直到手机响起。 「喂?怎么一大早就扰人清梦啊?」我一接起电话,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电话那头的陈洁奇也没被我的气势压倒,反而是难以置信的问:「你还没起床?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你昨晚是不是又很晚才睡?」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我是为了你好啊。」 我站在窗户悄悄往外看,他手足无措的在原地打着转,手机里又传来他妥协的话:「可能我说话有些直接,不过我们今天还要去看机车,我怕你睡太晚了会起不来。」 「帮忙筹办小姑姑的喜宴很累耶,你不多休息一天?反正我明天再看也没差了。」对看机车这回事,我已经看得很开了,只要在开学以前买到机车都行。 「所以你今天不去了?」他在门口,距离太远看不见他的神情,却隐隐约约听见他口气里的失望。 果然,看机车这件事他比我还着急、热心,好像我不去看机车反而是我的错了。 「嗯,你就好好在家休息吧。」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我则一直在窗户里头看着他,还赖在我家门口不走。 「喂,陈洁奇,你现在人在哪里?」 他马上回答:「在你家门口。」他往我家里头望进来,我赶紧从窗户撤退,免得被发现我偷看他,但这也不算是偷看,谁叫他一大早就在我家门口堵人? 「你回去休息啦,今天不看机车了,回去!回去!」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我记得刚才没看见他手上有东西啊。 「你出来就知道了。」 这么吊人胃口是小孩子应该有的行为吗? 我气得把电话掛掉,故意又拖延了好几分鐘才装得一副慵慵懒懒的面孔出去,还没走到他面前,他倒是先迎了上来,把手机画面推到我面前,我看个仔细后,竟是一张我昨天和陈洁奇坐在女方家人桌吃饭聊天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人都是笑着的,一片和谐。 「这是谁拍的?你要给我的就是这个?」 「这是我妹拍的,她说你长得很好看,看我跟你感情很好,所以偷偷帮我们拍了一张照片留念。」 「这样啊,那你就传给我就好了啊。」 「反正我们住得很近,就先拿来给你看了。」他低头把照片分享到我的手机里。 等他抬头,我发现他眼下那一团黑,肯定是筹办喜酒太累了,就算是晚上十点入睡,也不一定能睡好吧。 「陈洁奇,你昨天也不是十点睡的吧?」 喜酒过后要处理的事也很多,比如计算礼金数目,然后帐篷厂商、喜酒主厨也都得算帐付款,这些几乎都是得靠他帮忙分担的,八成无法坚持他的早睡理念。 而且听说中午的桌数没有全部打完的话,会留到晚上继续宾与主把酒言欢。 「是有晚一点,不过也是在十点半以前。」说到这里,他骄傲的抬起胸膛。 好吧、好吧,他是现代年轻人的标竿,我不敢再找他碴。 我推了他一把,催促着:「那你赶快回去睡觉,把那少睡的十几分鐘补回来。」 「那你要做什么?」 「你管我要做什么!」我有些啼笑皆非。 他皱着眉头望着我,我突然担心他脱口而出的话会是:我害怕你会消失。 口气就免不了的转硬:「难道你没有暑假作业?你9月就是大二生了吧?大学生涯要好好把握,如果你只顾着玩,那你就会发现你出社会的时候慢了别人一大截,而你所谓的出社会打拼,就不是叫做打拼,而是叫『被打趴』。」 「是,花飞老师。」陈洁奇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了,似笑非笑的点头,然后被我又推又催的,终于离开我家门口,离开我的视线。 我一转头,这才9点而已,阳光已是那么刺眼,双手遮着,我飞快的跑进屋去,还没喘口气,耳朵便敏锐的听见脚踏车声,我赶紧倒了杯水想端给阿嬤解解暑热,一踏出屋子就看见阿嬤身后载了一大包回收。 有时回收物是一大包,有时是一小包,今天也该是稀松平常,阿嬤却突然重心不稳,摇晃之间瓶瓶罐罐自袋子里掉落,鏘!哐!砰!尘烟扬起,阳光刺射,最后只看见阿嬤倒落在地的身影! 「阿嬤!」 我惊恐不已的尖叫,手中的杯子被摔破在一旁,三步作两步的奔至阿嬤身旁,轻轻地将她扶坐在地,她一脸疼痛,却又不喊出声,只是无声的呻吟! 看阿嬤痛成这样,我也急了,自她身后要将她搀起,却一时脚软使不上力又把阿嬤给摔了一次! 心跳从来没有如此激动飞快,我不断逼迫自己冷静,救人的人不能先慌了手脚,所以我呼吸又吐气了无数次才得以压着嗓平稳的问:「阿嬤,来,你先告诉我你哪里痛?」 但阿嬤痛得无法言语,只有头像轻风吹拂的摇了一下。我赶紧检查她全身,双手有擦伤,但导致无法站立的原因应该是脚扭伤了! 老年人最忌跌倒!心脏突然被揪紧,不敢往更严重的方向想去,只好不停的跟阿嬤说话。 「阿、阿嬤,还好……你只是有一点擦伤,我、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来,我们去医院擦个药包扎就行了,你别怕,别紧张喔!」我努力要把紧张惊恐之情自我脸上移除,可是嘴巴却控制不住,想拿起手机更抖个不停,还掉到地上好几次。 「还好只是擦伤,不要怕……」 手心直冒汗,手机在手上竟是又滑又热,泪水、汗水已经分不清了,但我得镇定,因为阿嬤已经很痛了,如果我紧张,她会比我更紧张! 我转身背对着她,抓紧手机。我知道我应该打119,我本来是要打119的啊!但是我心里想的却都是陈洁奇!手机电话簿一打开也是陈洁奇的来电纪录,我只好打去跟他求救,可为什么偏偏电话那么慢才接通! 「喂?喂?快……快来帮我!阿嬤她跌倒了!」 一听见陈洁奇的声音,我所有压抑的恐惧一下子全爆发了,无法控制,也听不清楚他在电话里头说了什么话,什么应变、救急措施全没了头绪! 我只知道我不能移动阿嬤,我不敢擅自移动。 陈洁奇来得很快,他一到就先将阿嬤受伤的脚固定住,然后低声细语的稳住阿嬤又被我带起的恐惧,一抬头便说:「我刚刚已经先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花飞,阿嬤不能移动,但太阳很大,你赶快去拿伞来帮阿嬤遮阳!」 我慌张的起身,脚还在发软,我只能连走带爬的跑进屋里拿伞。 「还有健保卡!」 把伞交给陈洁奇,我又衝进阿嬤房里,但是翻箱倒柜也找不着阿嬤的健保卡! 她会放在哪里?依阿嬤的个性她一定会放在她认为最安全又重要的地方……我在她房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心急就找不到这道理我懂,但就这么一间小小的房间,还能放在哪? 冷静啊!温樺飞!我拍拍脑袋要自己清醒,健保卡一般都放在哪?我的健保卡都放在皮包里,那阿嬤一定也放在她的皮包里啊! 我又衝了出去,在陈洁奇一脸疑惑之下,我在阿嬤的口袋里翻出外皮老旧斑驳的皮包,里头果然放了她的健保卡! 找着的欣喜立刻又被阿嬤的伤势给压下,我轻抚阿嬤的背,是安抚她的心绪,也是安抚我自己。 她会没事的,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孝顺她,她会没事的! 「水,花飞,阿嬤她需要水。」陈洁奇冷静的指挥着。 我又爬起身,这次不衝了,只是迅速但沉稳的踏着步伐去厨房倒水,一人一杯水。 陈洁奇又低头跟阿嬤说了些话,伤痛还在,阿嬤纠结的眉头却似乎松开了一些,看来应该是他说了什么笑话,本来就很喜欢陈洁奇的阿嬤,自然就被转移了注意。 「花飞,你知道阿嬤跟我说什么吗?」陈洁奇一反刚才的严肃紧绷,微笑的问。 「什么?不是你跟阿嬤说了什么笑话?」 「阿嬤叫你不要怕,她的乖孙胆子不多,如果再吓破胆,就不好了。」 我不知道这是阿嬤说的还是陈洁奇安慰我的,但我心底还一揪一扯的,恐惧感有增无减,好想现在就开车载阿嬤去医院,好想现在爸妈就在身旁! 「你不信?」 「为什么救护车这么慢来!」我看不惯他一派轻松,到门口张望,却依旧等不到救护车。 「你急,救护车也不会比较快来。那你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式,先稳住自己,不要让阿嬤被你影响?」这话陈洁奇是用轻音说的。 阿嬤低垂着头,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撞到头,只是这炎阳下的高温,让不敢移动的我们觉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等到救护车鸣笛声愈来愈近,直至驶进我家门口。 看着救护人员将阿嬤放上担架抬上车,我一时犹豫,不知道他们会将阿嬤载去哪里?我是不是应该要赶紧通知爸妈才对? 「花飞,冷静一点,没事了。」 陈洁奇拍拍我的肩,温暖的大手掌突然握住我的手,透过手,传递他源源不绝的支援,然后拉着我一起坐上救护车,陪伴在阿嬤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