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骨科)》 楔子:我们这基因,没有遗传的必要 车轮碾压而过,路面原本平静无波的几滩水激起花花白。车门无声打开又沉闷合上,无可挑剔的面部轮廓惊艳刹那,很快隐没在撑开的黑伞里。 行走间,笔直的伞杆仿佛一条细领带在白衬衫之前,淡色薄唇在黑伞边缘若隐若现,明显的色差中能够看清棱角明析的唇线,令人浮想联翩。 门庭下,中年管家两鬓斑白:“先生。” 伞柄收起,所有遐想一齐随之结束。 “陈叔早安。”谢观南将手里的伞递过去。 一前一后进入方厅,室内显然是清晨祥和的气氛,“昭昭呢?” 被唤作陈叔的男人在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小姐在梳妆。” 餐桌上摆放着三份早餐,他在那份摆放着拿铁的早餐前坐下,“我记得之前嘱咐过早餐喝牛奶。” “咳咳……”陈叔提起被人交代过的强盗逻辑有点忍俊不禁:“小姐说意式里面加了牛奶。” 未见其人都能听见义正言辞的声音,谢观南摇头:“真是……”眼睛在无可奈何中升起一缕温度。 说曹操曹操到。 随着旋转楼梯下来的人影,身穿米白色一字肩连衣裙,褶皱的材质隐约勾勒着高挑的身材。 “哪家哥哥这么俊俏呀。”柔软的手指在他耳垂上揉捻一下,步履未停地略过他准备找个位置坐下。 长相明润,气质洒脱,迷人和疏离的矛盾体。就像现在,随手撩拨又端坐在旁边撑着下巴,注视面前的耳尖慢慢发红。 谢观南在这种调戏下看完报表,“谢昭昭。” “到。”她坐下后皱眉:“谁把我的早餐换了。” 对坐的两人拥有相像的脸部轮廓,棱角分明如现代雕塑,气质似有差别,磁场又能在对视中交融。 “早餐喝牛奶。”帮她在吐司上抹上牛油果泥。 她咬了一口递上来的三明治,糊弄过去:“咖啡里加了奶啊。” 谢观南已经对她的阳奉阴违从善如流:“我手机里还有某人胃痛找我哭的声音,要不要再次观摩一下?” 她哂笑,还是喝了面前的牛奶,“趁人之危的录音你还好意思。” 手机就放在两人中间,默契使然,谁也没有真当回事儿。 “不然出差几天怎么度过。”他淡定自若地合上文件,抬眼就见她突然凑近,手指一勾,白腻的锁骨窝引着他缩短距离。 她用只两人听得见的气声道:“还是说Phone Sex不够。” “既然你专门过来接风,我自然带来礼物答谢。” “什么?” 他不语。 静谧的室内,有什么在无声地燃烧。 谢观南突然转头,“陈叔,介雨在哪里?” “太太还在楼上休息,我让人上去看看。” 熟悉的氛围逐渐浓郁,陈叔低垂着视线退下。 “礼物呢?”她直接在他膝上落座,不再克制触摸的动作。 谢观南止住准备侧坐的腰,掌心温度与脸上冷淡的表情可谓极与极,拉着她的侧腿一扭,换为岔开腿正坐的姿势:“来拿。” 纯黑的西裤下,早已有物什,随时准备突破而出。 真是……“不愧是你。”揉过耳垂的手一路往下。 他眼眸一闪:“刚刚……不是想我吗?” 破晓前,他们才在电话里听得彼此释放。 脑海中回荡着下流的言语,此刻却穿戴齐整地仍有其肆虐。 答案在下滑的拉链,以及上移的包身裙摆间。 负距离的实现,几乎是毫不费力的。 她有点懊恼:“洗了个澡还是好湿。” “你好像有三回。”他长舒一口气,逼人的紧致刺激着所有暴虐的想法,手掌难耐地按着饱满的臀在身上磨,等待她彻底放松。 面前的头颅后仰,她附身,舔了一下滚动的喉结,在他凑过来的嘴唇上迅速后退:“我涂了口红,待会儿直接去公司的。” 她也很忙,只是挤出几小时过来,谢观南声音不自觉放柔:“那昭昭把舌头伸出来。” 意图在对视中心领神会。 嫣红的舌尖沿着他的唇线勾画,原本淡色的嘴唇在那抹红的描摹中上色,并泛着水光。 汁水四溢,他再难隐忍,挺腰在丝滑的甬道中向上冲撞。 “嗯……轻点……”女上位,本就自带重力影响。 他拉下一次肩领,在弹出来的乳肉上咬了一口:“要不要去餐桌?” “还是不要了,没时间清理。”某人也有警告过。提起这个,昭昭突然想起什么。 “介雨……”她被体内突然重顶的力道错乱了呼吸,“前些天开玩笑让你作了结扎复通手术去代孕。” “呵。”他闻言波澜不惊,不顾她的叮嘱吻咬柔软的唇,“我们这基因,又没什么好留存的。” “啊……就是那里。”她急速呼吸,扭动腰肢迎合节奏,“对……慢慢地……重点……” 感受着她柔韧有力的吸附,他配合着一下一下重顶:“还不如你这里的诱惑大。” 快感泛滥中,意识在白光中闪回久远的从前,耳畔磁性的喘息退化成倔强的少年音:“我要全部占有,彻彻底底。” 他孟浪地冲刺,憋了几天的火终于射了出来,“还好吗?” “……嗯?”一股热流而下,她低头看着他帮自己清理。 “虽然小别胜新婚,但你快迟到了。”视线落到腕上的表盘。 她立马跳起身,跑去洗手间。 “妈的,你们终于搞完了。”楼梯上的一位靓丽女郎就是孙介雨,气质更为嚣张跋扈,但爽朗的笑容不会让人反感,像盛夏雨天里绽放得最灿烂的花朵。 “晚上你们晚点回来,我叫了只鸭。”脱口就是这屋里波澜不惊但在外绝对石破天惊的话。 见人下来,谢观南抬手熄灭抽了一半的烟,“我记得走前你正和家公子打得火热。” 说起这个她就来气,“你们知道有多荒谬吗?他竟然PUA我离婚和他过!”孙介雨仿佛听见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言论,“偷情当然是‘偷’才爽。” “介雨早安。”昭昭出来,经过谢观南身边时伸手擦掉他唇角的口红,“晚上去我那儿,小辰今晚不回家。” “早,纪丁辰那家伙好像又变帅了,真是暴殄天物。”介雨继续发表她的“高见”,“不过放心,谁都不能让我放弃寻寻觅觅十多年才确认的搭子!” “契约精神。”昭昭鼓掌,末了拍拍谢观南的肩膀,“再见,搭子。” “晚上请我吃饭。” “没钱。” “我借你。” 陈叔出来为介雨布置又一份热的早餐,看着室内的场景恍然,若是很多年前他绝对想不到,这么荒诞的场景竟然真的能够实现。 他服侍谢家几代,对诸多家族秘辛都心照不宣。 谢家这一代尤为荒诞,却因形成某种闭环而趋于稳定。 女主人孙介雨是开放式性关系的践行者,因着特殊的性癖经常带不同的人回家偷情。 男主人也有其固定情人,但是他的亲妹妹。 原罪 故事是从某个玉兰花开的盛夏开始的。 古典厚重的木门从外打开,从玄关纤细的身影可以看出,是位正值花季的少女,面容姣好,气质似冷泉,最主要的是那双眼睛,昭昭灵灵,引人侧目。 庭院曲径通幽,脚步轻而缓,虚握的手透露着道不明的“斟酌”。 真实的静在明晰而单一的声响中呈现。 脚步花香一处停下:“母亲,我回来了。” “暑假放多久。”正在修剪一株兰草的女士窈窕端庄,衣着极为讲究,就连真丝旗袍上的刺绣都是应和晌午时刻。 “八月底开学。” “那挺久。” 一问一答,例行问候。 除了谢安柏没有什么能她抬眼。 昭昭看着面前的身影,美则美矣。 这是谢安柏小时候时常叹气说的,“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可是寇姨却是唯一完全为你而活的。 昭昭当时在心里腹诽。 她面对这位长辈时常带着悲悯。 神游等待时间流逝,临走前寇舒雯交代了句:“你的卫生用品我都让人备着了,还缺了什么跟陈姨说。” 昭昭瞬间定神,见她只是敛着眉眼往盆栽里浇灌营养液,“免得不知哪儿的风声,说我这个母亲不称职。” 昭昭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应道:“嗯。” 她生理期比同龄女生晚,初中毕业了才来,还是出去游泳回来被谢观南发现的,只是公众场合溜了一圈,难免让人笑话。 寇舒雯最爱面子,就算平时和她算不得亲近也出去帮她收拾那些嚼舌根的人,毕竟养在她下面就代表她的脸。 是的,昭昭虽然称呼寇舒雯为母亲,但并不是其所出,只是生母见不得光,以这种“正当”的名义养在她膝下。 “怎么呆坐在这儿。”丹桂树下,来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看着刚出入正式场合回来,手腕的佛珠无一丝违和,眉压眼的蓄势又在意兴阑珊的神态下转为一种莫测之感。 她看着面前与自己相似的轮廓,伸手环抱面前的腰,熟悉的木质香带来心安的气息,“哥哥。” “她又说了什么。”谢观南伸手,看着柔软的发丝在指尖穿梭。 她摇头,只是又唤了一声:“哥哥。” “嗯,我在。”又是安静片刻,他没有催促,只是感受着片刻静谧,慢慢心声平和。 闷闷的声音突然传出来:“你会想你的妈妈吗?” 此话一出,就是一旁的陈叔也捏了把汗,心道得亏是自家小姐,换了个谢观南绝对眼神都不抬一下就给人颜色了。 本该刁钻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是云淡风轻。“我和你情况不一样,没什么好想的。”谢观南也是谢安柏在外“风流”的产物。 “我就会想,不知一次想,要是她在就好了。” “昭昭。”手指一顿,他意有所指,“这话不能常说了。” 当然不会,隔墙有耳,寇舒雯听了会发疯。 她站起来,眼睛已是一片清明:“我明白的。” “走,去佛堂。”丹桂树下 这是他们爷爷立下的规矩,外出回家必须去佛堂忏除。 忏除,忏悔而除罪。 他们的出生本就是原罪。 祸害 昭昭和谢观南并肩跪在佛堂前跟着诵念三昧水忏,主持礼忏的是祖父谢泰和,长者鹤发童颜,似是与曾在动荡年代将谢氏一族传承发扬的传奇风马牛不相及。 可是多亏了他,他们两人才得以认祖归宗。 说实话,昭昭对这些长者传承没有什么概念,但谢泰和是她打从心底里敬重的长辈。 冗杂流程进行到最后,发愿回向的时候寇舒雯在外殷勤吩咐的声音隐约传来。 昭昭起身的时候莫名冒出一个想法,别说宿世冤业了,今世不就在近在眼前吗? 果然,还没踏出佛堂门外就见谢安柏的身影。 能让他们母亲焕发的引子。 木台阶非常高,她不幸被绊了一下,虚浮的手掌温和有力,虽然隔着一定距离,但她就是知道自己不会摔倒了,“站稳了。” 虚惊一场,安全落地。她按着胸口压惊,“哎呦哎呦。” 谢观南久违地听见她而是的口头禅,脑海里回想同游的女孩迈着小短腿下山怕摔跤的场景,当下悦然。“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昭昭转头,嘴边的回答看见久违的笑容就忘了要说什么了,全都化为一种原因:“大家开心,我就开心嘛。” 情绪的转变,就像盛夏的天气一样。 “什么事都笑得这么开心啊。”来人年过五十依然精神奕奕,斯文儒雅的样子也确实有风流本钱。 许久未见,昭昭迫不及待拥抱他。“您回来,母亲开心我们就开心。” 谢安柏笑看寇舒雯悉心张罗的样子,看着昭昭认真道:“今天是专程回来给你俩接风洗尘的。” 正引人落座的寇舒雯嘴角弧度未变,甚至更灿烂了:“对,我们孝顺的一双儿女从外面留学回来辛苦了。” 仅不到一小时,寇舒雯旗袍上小憩的蝴蝶就变成翩然起舞的样式,要说礼仪要说讲究,就属这位当家主母。 到了正式用餐时间,谢泰和坐在主位欣然看了一圈:“小朋友还是得养在身边,家里也有人气。” 谢家到谢安柏这一代,虽然早早联姻,演得伉俪情深。但背地里已经沉醉温柔乡,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谢泰和向她保证过,谢家主母绝对只寇舒雯一人,唯一关注的只有“开枝散叶”四字。 她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直到求子之路一场坎坷。荆棘丛生不说,还意外得知,竟早已有旁支觊觎。 也是这一出,她才见识到,诺言的千百种兑现方式。谢泰和是真能狠得下心,去母留子,好一个“各生欢喜”。 “那是,我这做母亲的也是想得心酸。”暗潮汹涌过了这么多年,寇舒雯自然明白这是在点她,放下“心结”。 不过她心里的症结所在,何止这些。 寇舒雯嘴角一勾:“看他们一个在伦敦,一个在苏黎世,各自出息了我也很是欣慰。” 外人都只知道,谢家第三代求子坎坷,连得一双胞胎这等寻常人家的喜事都慎于宣布。还是某日临安寺礼佛归来的老爷子谢泰和突然宴请四方,原来谢家在五年前得一双胞胎,先天虚弱担心早夭所以一直养在寺庙,等到身体安康才正式接入本家。 可她寇舒雯可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少腌臜事。 哪里有双胞胎冬天生一个,春天又生一个。 一个白月光,一个红玫瑰,都化作孽障过来祸害她,鸠占鹊巢。 注视 席间寇舒雯话锋一转,闲聊起学业安排,“虽然他们都在欧洲,但也隔得有点远了,也不转到一处,相互照应。” “观南一定得在伦敦。”谢泰和摇头,没有一次回旋余地,伦敦的底蕴、教育、最重要的是谢家遗留的资源,都是首选。谢观南几乎是他一手带大,从先天不足到转危为安,科学玄学能求的法子都用了,甚至养在临安寺他就咬牙真在那儿住了五年,花费多大的力气在座都是明白的。 “那是自然。”踢到铁板,寇舒雯自己找台阶,笑说:“我是怕昭昭舍不得。” 昭昭正在喝一碗汤,不置可否地一笑。 在这之前,她和谢观南从未分开过,自从回到回到这里以后就算去临安寺小住也是一起,他们高中就出去留学,年纪不算大,到底未成年,大家都以为理所当然会是一起的。 只是她是真的不喜欢英国常年阴沉的天气,周边法国意大利又每况愈下,苏黎世也是选择许久,至于谢观南,他去伦敦是谢泰和的意思吧。 想到这里,她用余光看了眼旁边。 明明生得唇红齿白却配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神,越长大越捉摸不透。 “怎么。”他眉头挑起,有点疑惑,突然想起什么,点亮那双黑眸只在须臾,“我没秃头。” 去之前,她企图将他拐到瑞士周边,假意恐吓:“伦敦水质太硬,男人秃头可不能忍。” 她轻笑,低头看着瓷白的汤碗:“今天的汤很好喝。”她喜欢活在那双注视的眼眸里,甚至是沉溺。 “丫头今天胃口很好啊。”陈皮老鸭汤是专给谢泰和做的,她以前一直不喜欢炖鸭汤里面似有若无的膻味。 陈叔站在一旁解释道:“专门放多了陈皮。” “为了昭昭这趟回来,我们可都是煞费苦心呐。” “昭昭在苏黎世过得比较舒心。”谢安柏替她拂了这个提议。 “嗯。”她在明显的爱护中点头。 对于这位父亲,她有点微妙的别扭跟依赖,一方面,比起谢观南真的养在寺庙,他从未缺席过她成长的关键时刻,在这以前,多愁善感但温柔的母亲,时长出差但慈爱的父亲,只管幸福的自己,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另一方面,她四岁那年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私生子。 原来完整的家不过是寇舒雯口中的外室。 “怎么今天兴致不高。”两人的房间共有一个露台,谢观南找到正在躺椅上惬意看星星的某人。 谢昭昭两手交迭在脑后,正悠闲神游,随口道:“时差吧。” 坐在躺他旁边:“也跟我有心事了。” “你说的嘛,我也要自己长大,也会有许许多多少女心事。” “那是觉得你身边缺少女性陪伴,怕你遇到一些问题没有人引导。”这是谢观南临走前给她的嘱咐,多交些女性朋友。 生理期事件以后,他开始意识到昭昭身边女性长辈的缺失。 从小形影不离,他怎么不知道她心里别扭,但见她也跟自己缄口不言这么久,跟着心气不顺。 “昭昭,对不起。”谢观南突然正色。 他们原本一起去瑞士的,但他爽约了,没有一个解释。 “爷爷?” “算是吧。” “哦。”显然不太满意这个解释。 不过比起对她的纵容,谢泰和对谢观南确实更为严格。 目不转睛,“有什么还是可以和我说。”整整一个学期,她都了无音讯。 “嗯嗯。”起初是看星星,可她的眼睛却不知何时闭上了。 无人可见的角落,有黑眸的注视流连在瓷白脸庞,仍由其肆意。说话的嗓音生怕打扰了此刻静谧:“伦敦飞苏黎世只要一小时。” 声音也越来越敷衍:“知道啦知道啦。” “那是不一样的。”嘟囔。 “睡着了?”他按着肩膀。 “昭昭,回房间睡。” 睁开眼,一片清明,哪里有半点睡意。 昭昭看着那黑眸里无波无澜,倒映着自己的样子越来越清晰。 “哥哥。”她一笑,如微风拂过。 “什么。”涟漪一旦开始,便会止不住波动、扩散、传递,一层又一层。 “可以去你那儿睡吗?” 所谓玩笑 谢观南回房间了,因为一个突然的电话。 北斗七星在指尖显露雏形,昭昭放下虚空中乱画的手,颇为悠闲地吹着口哨。 “咚、咚、咚。”敲门声非常有耐心。 屋内的主人也没外面久等,谢观南看到抱着陪睡玩偶的人一愣,“别开玩笑了,昭昭。” 迎接他的是一朵白玉兰,“晚上好呀。” “你也知道,先在是晚上。”他拉开门,指向墙上挂着的钟摆,十点一刻。 “想和你聊聊天。”昭昭视线下移,看着他白衬衫越来越皱的下摆,“你说的,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找你。” “……”不知道该说她纯粹还是极端,让她多交朋友就一学期不联系,让她有话可以找他聊聊,就直接夜聊。 “我是真睡不着。”六小时,可以跨越白昼和夜晚了。 她对屋内的一切颇为熟悉,随意窝在榻榻米上,还开了一罐茶几上的汽水插上吸管,别提有多自在。“不想知道这半年我在苏黎世的生活吗?” 一招绝杀。 “洗耳恭听。” 他将白玉兰的花骨朵插进一株水培里,手指往后捋了捋微乱的头发,露出的五官在水培的衬托下非常清爽。 “就是……”她枕着毛绒玩偶靠着慢慢整理语言,嘴上咬着吸管喝汽水,“你不是让我多交交朋友嘛。” “没见过你这么懒的人。”谢观南觉得要是挂个饼她也是可以接受的,只要足够好吃。 “我朋友也不少,但要说那种闺中密友还真没几个。” 拜谢观南这位风云人物所赐,谢昭昭在学校一直混得开,这个交际圈也一直延展到留学圈。不过,“都是朋友”那种广泛的交际,和没有朋友无异。 密友需要秘密,而她不喜欢交换秘密。懒得听,更不想说。 至于原因,她也不想懒惰地推给原生家庭,凭心而论,她其实得益于此。居无定所的恐惧,不是没有过,虽然短暂,但已经足够让人长记性。 身世真相大白以后,谢安柏见她反应激烈,也曾给过她选择。 “青菡……就是顾青菡,你认识吧。” 了然,“知道。” “她挺对我胃口的,相处舒服,知无不言但进退有度。最主要的是能够给我指点困惑,几乎我有疑问的她都能回答。” “你哪里有这么多问题。”谢观南一脸稀奇,她可以从小自称小百科、万事百灵通。 “少女心事啦。”眨眼。 OK,很懂得“call back”。他都恨不得为她鼓掌。 “光说干嘛?鼓掌啊。” “你恋爱了吧。” “我擦……哦不。”昭昭差点爆粗,意识到在自家老哥面前才急捂嘴,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补充道:“不过也还没。” 谢观南嘴角绷直:“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 “怎么了?我这不一直好好跟你说的来着。”昭昭皱起鼻子,“要不要回想一下,谁让我不要开玩笑?” “没什么,继续。” 他多想了,而已。 她面带疑惑地研究他,“我发现你越长大越古怪了,谢观南。” 身边发生什么就迫不及待的分享,其实这在以前很常在他们之间发生。 就是长大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少了。 什么时候呢?谢昭昭对这个时间线有点不明所以,最后得出结论是成长期的缘故。 恋爱 “继续。”谢观南推开凑近的头。 他要气炸了。 “安啦,恋爱倒还没。”她摆摆手,轻摸下巴,“就是有想要发展的对象。” “Fine!还没。但这和开始恋爱了没有区别。” “为什么?对方还没答应呢。” “你不懂,一定会答应。” “咿。”她嫌弃地皱眉,“别和我说什么男生都懂的话。” “事实如此。”摊手。 “那不一样,恋爱嘛,最开始的心照不宣最有意思。”某位solo选手头头是道地开始分析。 “虽然恋爱没有正式谈过,但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咬牙。 “我记得你初一跳交谊舞连小伙伴的手都没拉过。” “啊啊啊!”实在太有画面感,她双手抱头,“不要和我提那个满脸鼻涕还要和我牵手的同桌!” “为什么。”他不懂这有什么不能提的,因为,“后来我不是高抬贵手,救你于水火。” 谢昭昭人生当中第一支交谊舞是和谢观南跳的。 因为运气奇葩,分配到的舞伴太脏,憋屈红了眼眶,老师不得已让同班的谢观南帮忙。 “Fine!我谢谢你。”她想打人。 他一愣,实在不懂这突来的脾气,“不用这么客气。” “继续。”深吸一口气,她拉回正题,“其实从初中开始起,好多人都谈恋爱了你知道吧,你肯定知道。到了外面更是,这个你肯定知道的比我还多,青菡都分了一个又谈了,那我不能落后啊,也想date一下,结果正好看见一双深色的眼睛就移不开眼了,长得是真好看。” 脾气是会转移的,现在到他这里,咬牙,“谢昭昭,你是不是课业太少了。” “还行,小组合作特别多,寻找好的组员肯定要去party上多认识人啊,那就不可避免……” “我觉得伦敦和苏黎世差别不大。” “实在太好看了嘛,大海一样的眼睛。” “所以,你是在party上看的。” “嗯呢,是这样。” “然后呢。”他反倒安静下来,“你想抱他、牵他、吻他、睡他?” “啊?倒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她突然想到什么,开始探讨个中关联性,“你会这么提问,所以你恋爱也是这样?” 他抿着嘴唇,“我没那个时间。” “噗呲”一声,他也开了罐汽水。 喉结滚动,和她嘴里同样的味道渲染开。 “那这是你对恋爱步骤的理解?” “算是吧,不过……”正想补充因人而异,就见她又痛苦抱头。 “OMG!”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食指对着太阳穴转圈,“男人脱离不了原始欲望。” “你怎么了。”他眼神一闪,很快抓住重点,“他出轨了。” “NONONO!”食指都要摇断了,“我们还没开始,算不上。” 很快她又意识到这并没有什么好开心的,继续抱头,“就这,他就忍不住了。” “嗯,所以他跟我坦诚了,就是喝多了OSN。”她回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金色卷发耷拉着道歉,“然后求我原谅。” “就算他跟你明说了也不能抹灭他先违背的事实。” “其实他挺真诚的。”她自认不是那么识人不清。 谢观南心下了然,今晚她这么说,肯定也是有了自己的分辨了,“那也先等等看,想清楚。” 以坦诚消解背信,因为表里不一的事实太冲击,主动宣告的姿态往往让人忘了犯错之人的可憎之处。 告知对应的是知道,道歉对应的才是接受或原谅。 只是,道歉了,就需要原谅吗? 接受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最后才是选择原不原谅的事。 化被动为主动的行为,是一种倒逼。 温度 汽水的二氧化碳已经蒸腾完,发散开来大聊人生,迷蒙间,谢观南突然问道:“你们接过吻吗?” 汽水没有任何酒精,不醉人,是人自醉。 “没,就看电影的时候他牵了我的手。”她倒在玩偶肚子上,他坐在旁边,修长的手指微弯曲,她握起他的手模仿当时的手势,十指紧扣,“像这样,握着。” 视线低垂,落在右手上,“你觉得,这是握手。” “嗯。” “行。” 他无声嗤笑。 呵,正常的握手。 “一整场电影吗?” “好像是吧。” “什么电影。” “爱在,我们以前好像看过。” “倒有闲情逸致,爱在的话,一般偏柏拉图。” “是吗?你说的,男生都会伪装的。” 这会儿顺着之前的那番话,但他却笑不出来。 她反应过来,“为什么好像在审问我。” 交握的手突然一紧,他松了松,“聊天不就这样。” “那也不能光你问,我问你。”摇摇手。 掌中的手有力而绵软,像极了小时候生怕走丢时牵过来握紧的手,他心下一软,“好。” “你呢。” “什么。” “恋爱。” “说了,没空。” “那有这种想发展的对象吗? “没空。” “好看的呢。” “我不会好看的都要有发展。” “哎呀,就是顺眼的,移不开眼的那种。” “没空。” “有空了就会谈?” “那也不够,扪心自问,除了那张脸,你喜欢他吗?” “不都这样吗?始于颜值……” “不是别人都谈了你就要跟风的。” “怎么又说我了,问你呢。”她换了个问法,“你想谈恋爱吗?” “暂时没打算。” “什么时候有打算呢。” “再大点吧。”他突然收紧手掌,“我觉得成年了再谈恋爱比较好。” 十指交缠能够感受到对方手指内侧的肌肤,每一个凸起的指节,互相卡合的状态给人更多错觉的想象。 “我也需要这样吗?” “最好是这样。” 她抽出手指,看他熟悉的掌心纹路,“可是感觉青春没有一场纯粹的恋爱有点浪费。” 掌间掉落一片羽毛,他循循善诱的语气也变得很轻,“不可否认,女生更容易受到伤害,这个年纪的伤害性更大。” 顺着他的指节一个个往下,“只吃饭、聊天、看电影也不行吗?顶多牵牵手。” “他能控制只是这样?男人不可信的。” “你不也是?”她笑得拍了一下他的手,“自己在骂自己?” 他也不恼,手掌重新张开,顺着她的手重新插进去,“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实在疑惑。 “我是你哥。”单手抓取,再次十指紧扣。 十指交握和正常握手的差别在哪里?除了指节扣住给人契合的遐想,不掌心足够贴合时也会交流着彼此的温度,并随着时间中和。 有人掌心的温度一直在升高,直到发烫。 “你好热啊。”她甩开。起身准备去上厕所,发现拧不动门把,“锁坏了吗?哎呀喝多水。” 自言自语半天,发现无人应答。昭昭回头,见他坐在原处,正一瞬不瞬看着她,洞悉的眼神让她毛骨悚然,“怎么了?既然你这儿厕所坏了我回房间了。” 他含糊应了一声,送她到门口,“打个赌,我不谈,你也别谈。” “什么强盗逻辑。”她正觉得奇怪,听见这话眼睛骨碌转,“那得看值不值得了。”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往常笃定:“赌注你说。” “这么爽快。”她两手交叉环抱在胸前,玩味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点头,“行啊。” 反正又没统一定谈恋爱的标准,她就约人吃饭聊天看电影,按他的定义这也不算。 审美入侵 回国以来谢观南每天都忙得很晚才回来,谢昭昭则霸占了他的书房,用于完成某个设计课程的作业。 期初谢观南以为见她大门不出,以为就是普通的书面作业。 直到某个午后闲下来去找她,看到书房原本应该平滑一片的墙上已经原样大变,他捏着眉心,“这就是你的作业?”他甚至怀疑自己进入异度空间。 “对啊,我选修的室内设计。”她从梯子上下来。 “我的书房被扭曲了。”墙面全是水波纹的书房。 “这是波纹油漆。”反正生米煮成粥,她无比庆幸他是在差不多完工的时候发现,“我专门没用很鲜艳的颜色。” 环视纯色的墙面,“我谢谢你。” “不适应的话可以用我的书房。” “不用了。”他对色彩斑斓的空间敬谢不敏,她的书房是真往上泼油漆。 实在太过平静,她继续察言观色,“等过几天我拍完视频就可以推翻重做了。” 他摇头。“很别致的设计。” “刚好你再忙几天,我保证你书房绝对恢复原样。” 提步离开书房,“接下来几天我都休息。” 手机不断震动,见他除了初发现的诧异外没有真不满,她在后面大喊,“那,假期愉快。” 谢观南打开房门,朝不染一丝杂质的墙壁喃喃自语:“水波纹。” 审美是很私人的东西,当它与室内空间联系在一起,可以完成一次润物细无声的审美入侵。 等到他再次下楼,闻到一阵浓郁的蛋糕香,竟然是昭昭在烘焙。 她率先解释,“我邀请了朋友来。” 点头,也不知道她是忙还是闲。 “哥,过来一下。”急忙叫住他,在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压低声音,“妈妈在这边吗?” “没。”谢观南看了眼树木密集的某个方向,“她在小院。” “太好了。”她打了个响指,喃喃自语,“天助我也。” “怎么。”绕过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什么。我在做苹果派,你要吃吗?” 本来对甜食不感兴趣,但他很不客气地点餐了,“不要糖,加点肉桂,谢谢。” “好。”最开始昭昭发现不只是加肉桂那么简单。 “你正在泡红茶吗?正好加点,有朗姆酒没有,也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我记得你还未成年。” “OK,那朗姆就不必了。” “是不是更好吃。” 尝到成品,昭昭不得不点头,因为不甜是对甜品最大的称赞,红茶的苦味中和了苹果泥的甜腻。 “不用谢。”完成一次审美反击。 客厅里,谢观南淡定地在昭昭赶客的目光中继续品尝甜点,“可以帮我冲杯咖啡吗?谢谢。”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青菡到谢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兄慈妹孝”样子。 昭昭抽开椅子:“青菡,你坐这里,那边风大。” “谢谢。”顾青菡穿了一身黑底玫瑰印花连衣裙,面容也如玫瑰般娇媚,举止却非常端庄大方,浓淡相宜。 “这是我做的苹果派,你尝尝。”昭昭给她倒了一杯红茶。 谢观南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下午茶我也一起用,不介意吧。” “我们也好久不见了。”顾青菡摇头,调侃道:“怕我带坏她?” “带坏。”他咀嚼这个词,头一偏,反问她:“你会吗?” “这么容易就被带坏,是我无脑,还是她太菜啊。”昭昭非常维护,一副他敢搞砸就没完的架势。 “他和我开玩笑呢,昭昭。”顾青菡对此一脸熟稔,其实在国内顾青菡跟谢观南的关系网更近点,他们共同好友有一定交迭度,只是对彼此一直不太搭理。 “对了,孙介雨现在也去了英国,盛放也分别和你俩熟,还有钱殊……”昭昭掰着手指头,发现多得数不过来。 这么多人当中,顾青菡单拎出来一个名字,玩味地说道:“介雨说你们在伦敦过得不错。” “最后的狂欢,她好像要去诺村了。” 昭昭正在聊微信:“小辰,你到哪啦。” 目光敏锐看过来,“谁。” 被问话的人正在听语音,名字是顾青菡笑着回答,“纪丁辰。” 纪丁辰 银叉在碟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连顾青菡都始料未及,“这么大反应干嘛。” “抱歉,没拿稳。”他抿嘴,勾起一丝不苟的微笑。 这点小场面算什么。不只约会,还有牵手、拥抱、接吻……任何他想看的不想看的,都将一一目睹。 昭昭正在发位置信息,“不是看电影牵手那个。” “我知道,纪丁辰没有大海一样的眼睛。”事实上,昭昭所有国内的朋友他都打过照面,或者知道基本信息。 不过,这个惯性从她留学苏黎世开始中断。 并且是一个信号,他们两个将渐行渐远,分别拓展各自的交际圈,素未谋面不知背景的人越来越多。 “来了。”翘首以盼的声音拉回思绪。 纪丁辰是昭昭非常好的朋友,要好程度去了苏黎世之后更甚,是她朋友圈常客,也是谢观南在她社交圈看到出现频率最高的异性朋友。 温和的人脸从照片变为现实,是任何火眼金睛都挑不出毛病的谦谦君子,纪丁辰落座,笑容和煦,“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了。这是我一位长辈调的线香,木质调应该是你喜欢的。” “谢谢。”是安神香。 谢观南看过来,“昭昭什么时候玩香了。”她以前很讨厌临安寺的香烛气味。 顾青菡解释,“她有点失眠。” “嗯嗯。”昭昭没有多说,示意甜点,“小辰尝尝,我亲手做的。” 谢观南不如想象中排斥,甚至主动展开话题:“小辰还是第一次来。” “我不怎么带朋友来家里的。”昭昭在一旁补充,低声跟旁边的谢观南说道,“所以我问你妈妈在哪里。” 因为是“双胞胎”,每次是生日都会邀请同学来家里庆祝,虽然都是两人的朋友,仔细观察会发现,跟谢观南走得近的人居多。 而昭昭带同学来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严谨来说应该是近几年次数变低,问题根源就在蔻舒雯,某次她邀请朋友到家做客,她的母亲却直接在顾青菡面前冷脸相待。 这事儿谢观南多少是有猜测到的,所以这次在顾青菡和纪丁辰面前颇为殷勤,甚至主动让陈叔准备晚餐。 “我们家刚买了一些海鲜,待会儿好好尝尝。” “那真是我们的荣幸。”不知道为什么,顾青菡说这些话总有些莫名揶揄的意味在里面。 “谢谢招待。”纪丁辰跟谢观南和陈叔道谢,转头再和昭昭说道,“多亏你邀请我才有这口福。” 同为家族重点培养的新一代,谢观南和纪丁辰在礼节上都极为周到。 要说差别,谢观南的所有行为都维持在一个不温不火的节制范围,所有周全礼数是应该做的,而不一定是发自内心。 与之相反,纪丁辰则普世意义上是好人,不仅彬彬有礼,待人接物关照的眼神饱含着满满真诚与善意。 “小辰你真是善良的人。”昭昭双手捧脸,再次发出感叹,“还长得这么好看。” “不好意思,我妹妹又发花痴了。”微笑。 “这是昭昭的幽默。”语气非常熟悉。 见招拆招,风趣化解。 直到晚餐结束,对于纪丁辰,谢观南都挑不出一丁点差错。甚至临走前,两人单独聊起来了。 顾青菡不断朝谢观南的方向投去探视的目光,昭昭打趣是不是看上她哥了,她摇头:“我有那么不自量力吗?” 扫了眼玲珑的身姿,昭昭实事求是道:“不要小看自己,你还是可以的。” “这等棘手人物还是留给有福之人享受吧。”小半天下来,各种软硬钉子试炼纪丁辰,她作为旁观者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顾青菡收回目光,“虽然我还没弄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谢观南这等装逼高手不装了,绝对有事。” 不管是世家风范,还是绅士礼仪,谢观南都可以做到无懈可击。除非,他连装都不想装。 “不想我谈恋爱呗,或者怕我乱玩。”她想起那个不恋爱的赌,给出几个理由,“不然就是有点别扭了吧。” “也是,在中国,谁家孩子高中谈恋爱家里都会重点关注的。”车来了,她临走前道,“重点是不管什么原因,事情绝对不止如此,看着吧。” 事实证明,顾青菡的推测是对的。 某天晚上谢昭昭怒气冲冲地打电话:“青菡你是对的,谢观南那家伙竟然给我打小报告。” “确定是谢观南?”连顾青菡怀疑可信度,通风报信这个词怎么都跟他划不上等号。 “就是他。”多年默契,她就是知道,“虽然我没有确凿证据,但能引起我父亲注意,连带爷爷行动的人,除了谢观南无出其右。” “别说,虽然我还清楚整个事件,但你说这滴水不漏的痕迹,如果是出自他的手笔我不意外。”推理到一个瓶颈,顾青菡注意到不寻常的背景音:“什么声音,怎么会有签筒。” “我在临安寺。”高山上,昭昭无奈闭眼。 是的,谢昭昭又被带到临安寺来了。 暌违 昭昭挂断电话,看见原本虔诚叩拜的人已经出来,站在殿堂廊檐下等她,从挺拔的身姿到雕塑般的轮廓都是对古典美学的完美复刻。 “走吧。”还未等她走近,就先行一步,留给她一个背影。 昭昭一直憋着气,脑子飞速复盘突如其来的转变,从那天招待顾青菡和纪丁辰开始,先后接到爸爸的电话、爷爷的提点,以及到临安寺小住的安排。 不过,在爸爸的电话中全是对她衣食住行的日常问候,显然风流半生的谢安柏如果让她不要恋爱简直违和,爷爷更是知道纪丁辰和她走得近以后态度非常开明。 本来以为一切照常,直到再次来到这个掩映在青山绿林之中的故地。 厢房门口,昭昭两手交叉在胸前,“不要装了,我知道就是你的主意。” “没有装,是我。”他搬完最后的行李出来,坐在她旁边的木椅上,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普洱。 本来想着怎么拆穿他的昭昭一愣,一脸不可理喻地指向他:“不是,你什么脑回路啊。” 指过来的食指被他握住,抬起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颐指气使可不行。” 眼睁睁得看着手势硬生生地被迫变成拳头,她咬牙:“还不是你逼的。”用力抽出手,勾起的指甲划过桎梏的手掌。 几声钟鸣之后,梵音缭绕,波动的情绪瞬间平静下来。 昭昭坐下来:“理由呢。” “你需要静心,昭昭。”一阵风吹过,飞进来一直蜻蜓,他看着外面泛黄的天色。 “需要?”她仿佛听见什么笑话,出言讽刺,“你觉得。” “大好年华享受青春,这没什么,再怎么玩家里我们都可以帮你兜底,但在这之前,你得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在说笑吗?我想要什么有用?以前我所有的决定都是照他们的控制按部就班,有谁问过我要什么吗?现在我想自由一点,你又来插手。” “脱离控制以后的自由才更容易迷失。”洞悉的眼让原本将要逐渐走向暴躁的谈话陷入沉默。 迷茫下的自由容易衍生庸碌的颓废,所以才需要想明白。 她几次三番想要辩解,还是点头,“我确实想抓住什么。”只是眼神渐渐变得防备。 “昭昭。”他也陷入斟酌,再次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最近听得有点频繁啊,说多了就不值钱了,哥哥。” 黑眸一瞬不瞬看了她许久,他在她毫不畏惧的对视中垂下目光,“我不知道你分离焦虑那么严重。” 她语气平淡,“是,我竟然有分离焦虑,太弱了是不是。” “很正常,文化背景差异本来就大。”他欲言又止,补充道,“而且你自小辗转……还陪我到这里住了一年,真要算起来还是我连累了你。” 这话严重了,真要算起来,不过都是谢安柏的风流债罢了。 小时候混乱的记忆她不想再回忆,转移话题,“小辰谁告诉你的。” “是我试探了他。”他摇头,“我一直很奇怪,就算是放鸽子一整个学期不联系也有点失常,但是司机透漏的行程正常,就连陈姨也说来探望过几次过得挺好,除了突然换掉心理医生。” 为了确保两人的安全,主要是陈叔负责他,陈姨负责她。 “那个医生太贪婪了。” “他开的药不对劲。” “嗯。不过现在没事,我已经戒断了。” 出于敛财的目的,医生给她开了助眠药,只是计量比国内谨慎态度非常豪放,她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了上瘾的迹象。 起初只是做梦,虽然场面惊心动魄,但梦里有多不堪设想都可以在醒来以后压着心惊忘却。然后梦境的光怪陆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扭曲的画面里逼真的人脸,不可思议的行为,越来越不可控。 “那就好。”谢观南没在多问,缓慢盘着原本戴在手腕的串珠,“那就好。”不是心神不定,他不是重复多言的人。 尽管对于药物上瘾的事情非常坦诚,但她不愿多回顾病情。下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心生烦闷,她长舒一口气:“好了,来都来了,我想先休息。” “我先走了。”他边走边交代,“香台上有沉香,都是安神助眠的,我截断了一点,你不要点多了。” “知道了,其实我都不失眠了。”几乎是追着人关门。 单独坐在自己的厢房,昭昭悬空的心终于落地。 幸好,他没发现。 分离焦虑通常是跟依恋对象分离以后产生的焦虑情绪,主要表现为安全感缺失、胸闷、失眠等。 只是,这依恋对象是千万不能提的。 秘密 昭昭有个秘密,她病态般依恋自己的哥哥。在心理上患有严重分离焦虑,在生理上整夜荒诞的梦境。 在梦里,他们会和情人一样,拥抱、牵手、亲吻……仿佛谢昭昭和谢观南就该是这样,客观来说没有任何违和,主观来说也没有任何不适。 只是总有苏醒的时候,她逐渐崩溃于发展越来越荒诞的梦,常说梦境是现实的投射,这个断语让她无所遁形,带来深深的惶恐。 她开始翻阅大量有关于梦境根源的研究文献,从佛洛依德到庄子,从科学到神学,细究起来的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无措。 “今天怎么样。” “恭喜我,四个钟头。” 黎明时分,昭昭坐在跟顾青菡床头打电话,无意看见香台上的灰烬,选香的时候许是考虑到夏天,沉香的尾凋带着丝丝凉韵。 “临安寺有这等魔力,能让你多睡一小时。” “那还是比不上你自带的魔力,都不用睡觉。” “快搞完啦,打完这个电话就睡。” “你最好是。” 跟昭昭凭喜好选修的设计不同,顾青菡是正经学雕塑艺术的,有点祖传技艺家里非常支持,支持到遗传了熬夜少睡基因。 昭昭时常打趣这是祖传技能,不过也庆幸夜深人静睁眼度过下半夜的时候有个电话可以打通。 半天没有声音,要不是已经在收拾工具,顾青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投入又怠慢了她,“怎么不说话了?” 手指在一束阳光下穿梭,她慵懒地靠在窗边:“在看日出。”她这个厢房朝向真是妙,窗户正朝东面。 橙红轮廓在深蓝的底色下越来越清晰,太阳与地平线交错的时刻是非常短暂的,出来和落下的样子非常像。不过夕阳西下时经常有七彩云霞提前欢送,日出后则是点亮天空。 “可真有兴致,看来山上的日子也不错。” “既来之,则安之。” “那把小辰加回来吧。” “哼,别逻辑颠倒。” “其实,这是我们两个商量的结果。” “嗯哼,愿闻其详。” “既然你的失眠是缺乏安全感导致的,与其多交男朋友,不如家里人来得可靠,家人那必定谢观南是首选。”毕竟长辈那里,蔻舒雯跟谢安柏因为小辈产生龃龉是顾青菡都有所耳闻的。 “该说不说,你们眼光犀利呢。” 顾青菡大言不惭:“那是。”她知道,这是消气了。 其实谢昭昭这个人吧,气愤和喜爱,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快到时间往心里去。 打完电话没多久,窗外天空就从夜幕沉沉到万里无云,明晃晃的日光将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晰无比,清楚到让人烦躁。 “像白炽灯一样讨厌。”昭昭闷闷地关上窗户。 不止这些,还有四处游走的鸽子、头顶共振的蝉鸣、浓郁的玉兰花香,从视觉、听觉、嗅觉三个维度让人厌烦。 厢房外的小院里,谢观南看见拿凉帽盖住头的人时忍不住发笑:“这是七窍堵了六窍?” “太香了。”唯一露出的嘴唇,唇形方正唇色嫣红,说起话来更是看着丰盈饱满,“今年怎么这时候了还开白玉兰啊。” 要说她也是会找地方,在唯一的荫蔽处搬了个躺椅。 “这儿的白玉兰一直都是夏天开。” “行吧,为它与众不同的花期点赞。” “没睡好吗?”谢观南摘下她发间的白色花瓣。 “还行,午睡。”阖上的眼皮起伏,能够看见眼珠滚动。 他知道人醒着:“医生怎么说。” “慢慢会适应的。” “还需要再看看吗?” “说实话,我现在不相信任何心理医生。” “相信哥哥,我一定会帮你找最可靠的……” “重点不在医生。”她紧闭上眼睛,“在我。” 昭昭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有人牵着她走在一条迷雾重重的路上,不断地往前,从快走到奔跑,越来越快,负芒披苇,从迷茫到无惧。 影影绰绰间,额头触觉冰凉,伴随的气息却是一片温热,“快点好起来,开始就倒下可不行。” 放任 眼睛被蒙住了,怎么睁也睁不开,此刻唇间的舔吮更有实感,温热潮湿的触感开始沿着嘴角往下,脖颈、锁骨、胸…… 挠人的感觉在心头发酵,高温要将她吞噬,热流涌出淹没所有感官的时候,作恶的嘴唇再次回到她的耳后:“舒服吗?昭昭。” 黑暗里,她高潮了。 比这更让人无措的,是她哥哥的声音。 几乎是第一瞬间就想揭开蒙在眼睛的布,却发现手在发抖。 耳畔的声音却不放过她:“昭昭,你在害怕什么?” 平时禁欲的嗓子此刻却说出婉转的音调,“不要怕,你知道,我最爱你的,昭昭。” “为什么不说话?我想听你说话。” 她说不了话,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开口。 “昭昭,不要害怕对我的欲望,放任它吧。” 凌晨四点,昭昭几乎是惊醒坐起身,看着自己汗湿的手心瞬间放松,她脱力般倒回床上,胸口依然不断起伏。 她算是知道,何谓淼淼欲仙流。 鼻间飘来玉兰花的香味,浓郁到让她恶心。 “真是要疯了。” 到了白天,时间节点是非常明显的,每日朝钟暮鼓,通常谢观南会去禅房静思,谢昭昭则是虚茫度日。正巧临安寺的住持远游,昭昭想跟住持师傅聊天的盼头落空,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鸽子抢食,为了制造热闹她甚至准备了玉米。 某天谢观南过来看她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原木窗口倚着一位睡眼惺忪的少女,头发半梳,发尾散进宽大的衬衫领口也没管,只是看着鸽群逗趣,在彼此互啄羽毛前将玉米粒扔过去。 昭昭见他来了,一把全扔了,“我们要待到什么时候。” “应该快了。”他答得含糊,问出最关心的话题,“最近睡几个小时?” 又来了,她忍着白眼:“就从晚上到白天,我说了我不专门算的。” “昭昭。”他伸出食指,引她看向自己,“你说谎的时候特别喜欢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动。” “那我说我戒断成功了,你看像不像在撒谎。” “当然信你。”在山上这么长时间,真嗑药的人早就抓狂了。 “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她进入了一个心理认知的瓶颈。 “当然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忙。”他问了很多医生,也看过相关书籍,“在这里除了寺庙定点的钟声,山上时间最大程度模糊掉了,你就不用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状态。”强迫,失眠焦虑的最大障碍。 说到忙,她问:“你刚回国忙成那样,现在不管了?” 他摇头表示无碍,拉回正题:“不管有什么困扰着你,一定要记住,那些想法不能完全代表你。” 喃喃自语,“我的想法。”她看着黑眸里自己的倒影,知道他是意有所指,但所指的事情一定不是她的。 正常人想不了那么荒诞的事。 她自嘲地笑了。 “也许,你可以放任它。” “呵。”她心头发颤,周身几乎是瞬间降低了温度,“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似是是全然不知,反问:“那些负面想法,或者被你归为负面的认知,你觉得压制以后就不存在了吗?” 后果 “那又怎么样。”她握紧拳头,力道像是要将他碾碎:“你不知道,一旦放任,后果多么不堪设想。” 谢观南的眼睛在越来越苍白的脸流连,兀自说下去,“太过压抑又会进入潜意识。”然后陷入噩梦循环。 潜意识,跟梦境息息相关,也是失眠的症结所在。 她没心思发现在自己身上停留过久的目光,只是全身僵直,久久没有说话。 不得不承认一点,她那些荒诞的梦就是潜意识释放出来的。 高山与绿树一起巍峨屹立,以不容忽视的姿态安静地将人包围。 昭昭沉默地看着阳光从树荫缝隙透出,然后又被乌云遮住,谢观南一直沉默地陪在旁边。 直到昭昭看着远方的山峦说,“待着这儿偶尔会冒出一些想法,比如它们都在审视我。”它们好像每时每刻都在接受某种审视。 “这种感觉……类似‘人在做,天在看’?”谢观南认真地分析。 她缓慢说出自己的感受:“就是有点怵,然后就会开始反思。” “其实在外面也有绿树甚至是高楼大厦,只是在这里被放大了。” “应该是太安静了。”好像此时此刻,他们也成了那些被风吹落的树叶。 “你没做坏事不用感到罪恶,更不用害怕审视。”他侧过头,明明鼻梁眉骨量感挺重的,但五官之间的留白又中和了这种量感。 既不会让人产生压迫感,也不会寡淡到忽略其存在,总是恰到好处,让人嫉妒。 甚至,会生出破坏的念头。 “看怎么定义‘坏事’了。”一笑而过,她转而调侃道,“你是不是从不会有什么坏想法啊。” 木珠又开始在他指尖盘过,在察觉到她的眼神时停止。昭昭抬眼,那双黑眸变得亦正亦邪,“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昭昭。” 不知怎的,她脑海突然闪过一句话。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谢观南那句“应该快了”像是一则预言,昭昭很快接到爷爷的电话,还没等她告状就话里话外将谢观南痛骂一顿,各种“翅膀硬了”、“不服管”、“先斩后奏”的字眼都用上了。 听得昭昭都睁大眼睛:“爷爷,这可是您最疼爱的孙子。”谢泰和对她是疼惜溺爱,对他则是寄予厚望的爱惜,大多时候都不管他的事。 “快到回来。”那边立刻收声,命令他们两个立刻订机票回去。 “回家啦。”昭昭欢快地将行李箱全部放在门口,雀跃的心情不言而喻。 谢观南来到厢房门口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昭昭拿着鸡毛掸子在一堆行李箱上左擦擦右刷刷,像极了打扫巢穴的喜鹊。 “你来啦,刚好把烟花全部玩了。”机票是明天的,昭昭喊他过来把房里剩下的烟花放了。 与世隔绝的日子终于要结束,昭昭大喜过望,烟花快放完了都没察觉他的不对劲。 两人并肩站着,烟花倒映在她眼睛里,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 对比她的归心似箭与喜不胜收,他的状态十分平静,她终于察觉:“要回去了你不开心吗?” 昭昭看着对面雕刻版的脸,有点对当下的了然,是了,他提前和爷爷沟通过的,还夹杂着一丝寥落,是她的错觉吗? 那种寥落,像赌徒明知会输,还是选择摇起手头的色子,再等待既定的宣判一样。 他点燃最后一束烟花,看着火星燃烬,一脸无所谓,“都一样。” “差别可太大了。”她不可思议。考虑到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住嘴了,小时候住在这里她闹着要走,谢观南是真仍由她走失的。 “我想问你,关于前几天的话题。” “嗯哼,你问吧。” 这么多逻辑漏洞,这么欲说还休,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他最关心的是她的感受。 “我让你感到罪恶吗?” 负罪感没有揭开的必要。 但他想确认一次。 昭昭手上一抖,燃到一半的烟花掉落,地上的纸屑瞬间跟着那团火星燃烧,那团火照进原本轻松的眼里。 夜幕是激起破坏欲最好的背景板,她眼底燃起灼人的温度:“去床上说,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