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先生说》 01 三年一度的市三中联合竞赛会场内,此刻正聚集市一中、二中、三中最优秀的菁英。这个交流型的友谊赛每回都在寒假举办,行之有年,还固定在地方电视台特製的节目上播出。 今年赛况特别激烈,三天的赛程,第一天比数学生物,已蝉连多年冠军的一中团队速度最快,拿到破大会纪录的九十八分,二中紧随在后,稳扎稳打的八十八分,令人跌破眼镜的是,压线完成题目的三中,竟然拿了华丽丽的满分,再次飆破大会纪录。 首日比赛成绩一公佈,隔天竞赛会场就多了不少校报记者,甚至还吸引了其他地区电视台的关注,说穿了,锦上添花大家没兴趣,人人等着捕捉的都是资优市一中的不败桂冠,被没没无闻的市三中踹掉的那一刻。 更何况,这次的市一中和市三中,两队队长一个高冷叛逆、一个温润俊雅,都是自带光环的亮点。 不过,此刻市一中的队长赵斯禹,那枚身高一米八,染着满头金发的高冷帅气健将,人并不在集合场,在会场角落的洗手台旁,他正把一个娇小的女孩堵在墙边,整头金发埋在她肩上,发出大狗般的呜呜声。 「漫漫我不甘心啊……失分都是我的错,明知道最后一题计算过程有问题,就不该放任他们为了抢时间,验算答案没问题就送出卷子!」 赵斯禹只要一想起,市一中其实也是整卷答案都正确,被扣那两分是因为计算过程瑕疵,心里就呕得滴血。 被他压住的黎漫处变不惊,一脸冷静,纤指戳了下赵斯禹还没梳的乱发。 「比起那个,你是不是该先把头发抓好?待会竞赛是语文抢答,现场直播有摄影机的,你顶着这头鸟窝,真的可以吗?」想想,她又补了句:「等等开场时,你会跟三中的秦璲站一起,会被记者拿来比较的。」 果然颓丧的赵斯禹被她三言两语再次点燃斗志。 「不行!秦璲那个阴险小人一定会把自己弄得帅帅噠,抢我风头!」赵斯禹抱着脑袋,从她身上跳起,满脸委屈:「昨天都输了市三中,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输,队长顏值更不能被比下去!」 「那还不去梳头?」 「唔,好。」 「洗手台左边架上有梳子,拿下来。」 黎漫指着架子让赵斯禹看。她的声音软萌,五官也甜美,偏偏表情一贯冷淡,少有笑容,而且习惯低头用头发把自己的面容盖掉大半,看起来就很像冰山,拒人千里,反而是帅气又爱对她撒娇的赵斯禹,在她面前表情很丰富,外人眼中看来,这一刻就像她颐指气使的在指挥他,去帮自己拿梳子。 旁边有人路过,眼神不善的看向黎漫。 那女生是市一中的队友李郁菲,李郁菲对赵斯禹的仰慕,已经明显到不能用暗恋来形容,黎漫垂下视线,可以想像李郁菲回去后,又会在队里怎么加油添醋说她坏话。 然而并不想解释,她懒得对不理解她的人浪费时间,也因为相信清者自清。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这一世她身边除了青梅竹马的赵斯禹,就完全没朋友了。 对,「这一世」。 黎漫,市一中资优生,除了比较聪明、气质特别之外,她看似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然而,她其实有个从没对别人说过的秘密──她是带着上辈子记忆来到这世上的。 02 她记得自己生于陈朝,上无兄长下无幼弟,她是父王最宠爱的公主,美貌倾城,聪慧倾国,父王北征时,甚至任命年方十六的她监国,是为当朝皇太女。但谁能料到,随着她一生荣宠的颠峰,紧急传来的却是父王急病,驾崩于军中的噩耗。 陈国精锐,就此一去不回,叛将南宫真阵前倒戈,直接带领无主的南陈大军向北琉霸王投诚。 是时,举国譁然,她的帝位风雨飘摇!还好,闭关不出的国师派了门下弟子传来神諭,支持她即位,否则就凭当初年仅十六的陈聿,孤身一人,就算有几位忠臣在侧,也压不住隐隐动盪的血腥朝廷。 可惜,儘管天命认可她做南陈女帝,却同样默许叛将南宫真投奔北方,成为北琉霸主手下的一把好刀,三年后,北琉王命南宫真挥军南下,而她心里清楚,陈国早已没有了与北琉开战的实力…… 北琉攻城前一日,她令丞相开城跪降,宣她最后一道旨。 是她亲手拟的文,先歷数南方的美好与富庶,不该因战火而削弱,再谈北琉大将跟他手中的军队,体内实际上也淌着南人血统,南北之隔其实不该是两方交战的重点,最后,称赞北琉霸主的武力实力及运气,并且不卑不亢的提出条件:南地可以和平转移,前提是,北琉军必须当着双方军将及南朝文武百官的面,与宣旨的丞相约法三章,允诺从此善待南方子民,否则,陈国王城将会死守到底,北琉即使战胜,得到的也只是残破王城和怀恨在心的人民。 其中,没有一句在骂叛将的阵前倒戈,没有一句对北琉霸主的卑躬屈膝,只是平静叙述的口吻,她相信那位俭朴爱民却又机敏灵活的老丞相,一定会把这事办得妥妥贴贴,保她南陈举国上下百姓无殃。 当然,只有她不可能无恙,因为,北琉王绝不可能容她活着,挡他一统天下的道。 只是,其中出了个小插曲。 她没想到,能说善道的冯老丞相居然没能按照她所要求,将北琉铁骑至少在城外拖延一个时辰。 就在她割破自己十隻指尖,好不容易写完罪己让位的血书,并配以鴆酒,吞下那颗素来供奉在太庙里、据说是神仙留下来护佑陈朝的灵雪丹,接着平静的跪坐地上等死时,祭庙沉重的殿门,被一双金靴猛然踢开。 鴆毒发作得快,她双眼已然模糊,那身着重鎧的男人,神威凛凛,伴随着门外炽烈阳光刺痛她双目。 陈聿看不清这是谁,是南宫真?还是北琉王亲临? 忍着胸口奔腾的痛楚,已卸下头顶玉冕、只穿着一套素白衣裳的她,颤颤的立起身,勉强站在殿中央,不管这人是谁,她可不愿意活着在对方面前跪倒示弱。 她开口,堵在喉咙的血便丝丝溢出,但她没有停下,没有口齿不清,反而昭昭朗朗,字字句句说得清楚。 「护国神器已被我毁去,此后,世上再也没有那个被神灵所护卫的陈朝,贵人大可安心,饶过我陈氏血脉,放他们,去做寻常人吧。」她心里轻轻一叹,唯有她自己,是连寻常人的福分都享不了的。 嗯,真的好痛,但是,不能轻易倒下,万万不能让这人看不起。 陈聿看不清来人面貌,意识尚存的最后,只见那高大男人深邃灼灼的眼,如雷如电射过来,但让她最难忘怀的,是那双眼神里包揉万象的古怪情绪。 错愕,愣怔,还有,隐约的惋惜? 为什么? 虽然有些疑惑,但那些其实都不关她什么事了。 真的,好痛。撕心裂肺。 若有来生,能否,许她一世平凡? 眼中有热流,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她终于闭目,南陈后主陈聿,心脉断裂,神魂俱杳。 03 那一世活了十九年,她的爱与痛,骄傲与卑微,善心与恶意,都被提炼到极致,灼烧到极致,变成浓烈至极的岩浆,大概,那热度已经将她连同这一生全部的情感都焚烧成灰了。 只是陈聿没想到,她最后的心念竟然实现了,而且她还带着前生记忆转世,真如她所盼望,她投胎至寻常人家,享受到最平凡安稳的幸福。 再活一世成为黎漫,她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在她疯狂追逐这个世界的歷史时,有些感慨的发现,这里的歷史文化与她所知,虽有丝丝缕缕的相同,却也有许多不契合之处,她找不到属于她的陈国,找不到北琉霸主存在的痕跡,更查不到南宫真最后的下场。 然而,已经够了,她最卑微的祈求,老天都应许了,她不该贪求更多。 更何况,也不晓得是前生吞掉那颗灵雪丹的缘故,还是黎家祖先的特殊血脉影响了她,其实,这一世的黎漫低调是低调,但真要说起来,她在严格意义实在算不上个普通人。 哪来普通人从小有阴阳眼的? 所以,真的不是她故意要沉默孤高,而是小时候,她根本分不清此刻在跟她讲话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人啊!后来黎漫才知道,同龄的朋友都不敢靠近她,说她奇怪,是因为看到她常常在「跟空气讲话」、「对着空气点头摇头」。 被人用怪异眼光看过几次之后,黎漫乾脆选择沉默寡言,反正,多说多错,不如不说。也许便是如此,这辈子她并不像前生锋芒毕现,而是早早便表现出超龄的孤高,异常的清冷。 只是,世上还是有奇葩的小伙伴不怕她的,那就是,跟她一起长大的竹马邻居,神经迟钝又总是乐天得像金毛猎犬的──赵斯禹同鞋。 一头金发蹭来,打断黎漫复杂翻腾的思绪。 「漫漫,帮我梳头好咩?我最相信你的品味了。」 赵斯禹手里已经攒着梳子,却没有自己梳起来,而是弯下腰,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对她卖得一手好萌。 「……」黎漫盯着他,沉默半晌,直到赵斯禹在墙上翻滚到第三趟,毁人三观地对她嗷呜蹭,她才不得已拿起梳子。 「你太高,蹲下。」 「好。」 说是蹲下,然而赵斯禹直接用求婚姿势半跪在她面前了。 黎漫盯着眼前这头满脸写着「你看我好乖快给我顺毛」的金毛傻狗,差点笑场,眼神不自觉柔和了很多。 虽然此生再不想与人有太多缘分、太多牵扯,但她总是愿意对他屈服,也愿意对他好些,因为,赵斯禹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例外。 * 墙角的两人,并没有注意隔壁一道无意间扫过的目光。 「秦璲,你看什么?」 「无事。」 被问话的高挑男生收回视线,随口转开话题。 「只是想到,刚才我看见歷史系的罗教授走进贵宾休息室,想必是今天竞赛评审之一,罗教授专攻民俗文化,这方面题目一定不少,去提醒今天的主将叶敏,让她有点心理准备。」 秦璲温和地弯起嘴角,走在他身边的欧阳穹只觉得眼睛都要被帅瞎。 「啊,哦,好。」 秦璲这傢伙,简直是他们市三中空前绝后的骄傲,有貌有才、有领导力有超强记忆力,但是却完全没有天才的高傲,「谦谦君子」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他而创造的,否则他们这些从小也被视为神童的人,哪个愿意在他面前俯首听话、乖乖接受指挥啊? 04 李郁菲跟几个伙伴刚回到市一中休息室,其他队友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今天的评审是哪些人?」 伙伴回答:「有,打听到了,是专精文化歷史的教授,一定会有很多这方面的题目!」 文化歷史?眾人顿时有些面面相覷,市一中早已内定诗词背诵最强的李郁菲是今天的抢答主将,但如果考的大多是文史题,那么对唐诗宋词很在行的李郁菲就不再拥有优势。 这时候,赶紧换主将才是最佳方案,但是温柔漂亮的李郁菲平日人缘很好,没人敢开这个口,屋里静了一会,反而有人开口替李郁菲打气。 「那郁菲你赶紧准备一下,等会就靠你了呢。」 「是啊是啊。」 「郁菲歷史也很好,一定行的。」 李郁菲本来想跟平常那样,微笑接受眾人好意,但一转念便想到刚才黎漫跟赵斯禹那刺眼一幕,她心里微沉,马上有了更好的主意。 李郁菲咬唇,满面心痛摇头,下定决心似的说:「不,为了我们团队,这样不好,大家都知道,候补的黎学姊,她的文史才是最厉害的,我们应该立刻换她成为主将。」 提起黎漫,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其实谁都知道,黎漫的文史知识强得根本不是人,但她个性古怪,和团队里多数人不但没交情,甚至没交谈,要不是队长赵斯禹力挺,希望她以候补身分进入团队,实际上市一中最初的团队名单根本没有她。 所有人都认定,以赵斯禹对黎漫的偏心,可以想像他的策略一定会是换主将,当然以目前局势来看,换主将也算正确选择,可是,这话由李郁菲如此识大体又楚楚可怜地说出口,一中其他同学反而都觉得不甘心了。 当即有人反对。 「不行,她凭什么?今天可是要上节目亮相的,菲菲你是校花,上台都是给一中增光,黎漫那头发整天披头盖脸,阴沉得要死,哪有资格代表一中?」 「是啊,你连服装都精心准备那么久,待会一定是眾所瞩目的亮点,不能这么委屈你。」 李郁菲却是泪眼盈盈的咬咬嘴唇,再次摇头。 「谢谢大家这么为我着想,我、我已经决定了,为了咱们一中的荣耀,如果队长待会坚持换人,请大家不要反对,同心协力合作,让黎学姊上场吧。」 「抱歉,我想一个人走走,去透个气。」说着,李郁菲像是忍不住眼泪,捂着脸走出休息室。 李郁菲梨花带雨的美丽,徒留门里队员们一阵唏嘘。 * 赵斯禹和黎漫正要走回休息室,李郁菲看见两人,主动打招呼。 「斯禹学长,漫漫学姊。」 「咦?学妹你去哪?怎么还没去换衣服?不是该准备上台了?」 「学长,我们刚刚探听到今日评审是专攻文史的罗教授,我的专长并不在此,第一棒还是直接换漫漫学姊上场吧。」 这时的李郁菲笑容甜美,胸怀大度,哪有刚才泪眼盈睫的委屈模样。 赵斯禹朗声一笑,坦荡的说:「不用,待会还是由你上场,学妹你不是还准备了漂亮的新礼服?不上台亮相就太可惜啦!其实只要把漫漫调整到第二棒就好,你不小心答错也别担心,接下来换漫漫上台,后面都不可能再失分,三中毕竟是理工学校,文史部份并不擅长,想必今天也不会再有昨日的意外。」 听出赵斯禹无意间把她当花瓶看待,以及对黎漫的无比信任,李郁菲气得心脏都一阵乱跳,她压下愤怒,脸上笑得更甜。 「既然学长你都这样说了,那一开始就让学姊上台,拿个完胜岂不是更让一中长脸?干嘛把我看得那么小心眼,新礼服算什么,漫漫学姊身形跟我差不多,肯定也能穿的,打扮起来绝对也不差,一中完胜就是我们团队的骄傲,我也与有荣焉嘛。」 赵斯禹想了想,认为李郁菲说得有理,没多想,爽快的点头答应。 「对不起是我小心眼了,学妹够大方,了不起!漫漫,待会你直接就上台,没问题吧?」 黎漫垂着眼,不置可否的嗯了声。 「那就决定了,漫漫,学妹,走走,我们一起向大家宣佈。」 唉。黎漫看着赵斯禹单纯的背影,心里无奈的摇头。 05 赵斯禹领着两人进休息室,兴冲冲的宣佈今日主将要换人,还重点讚扬了李郁菲愿意让位的大方。李郁菲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都带着得体的微笑,黎漫则是一如既往的低头默不作声。 粗神经的赵斯禹还不觉得异常,但黎漫很快感受到来自各方的视线,充满敌意跟排斥。 呼。黎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太敏感真不是好事,头都痛了。 李郁菲捧着精緻的湖蓝色露肩平口小礼服,笑晏晏地推推黎漫。 「学姊快去换装,节目摄影组的人来了,化妆师等着呢。」心里却是不屑的哼嗤。 当初为了这一天,她和赵斯禹讨论过很多次如何穿着,赵斯禹毕竟染了金发,古装势必不能穿,一定要挑西装,所以她才会特地挑了最时尚的小礼服,还选择最亮丽的顏色,俏丽不失性感,非常衬她的气质。但这顏色绝不适合阴沉的黎漫,这衣服平口露肩,不能穿有肩带的内衣,她自己是准备了透明肩带,而黎漫绝对没准备,待会肯定只能不穿内衣就得上台,然而,这衣服在胸口处可是为了营造小性感,另有玄机呢!她准备的魔术内衣可以把自己挤出d罩杯,才撑得住这件礼服,黎漫那瘦小的样子别说c了,大概b都很勉强……此外,她练习穿那双十五公分的高鞋不知练了多久才勉强能不跌倒,更不用说从没看过她穿高跟鞋的黎漫。 待会,她就等着嘲笑黎漫穿着不合身的华服和不习惯的高跟鞋,在赵斯禹面前、在镜头底下先跌倒,后走光,彻底丢脸! 李郁菲这些细腻小心机,赵斯禹当然是绝对看不出来,黎漫瞥了过度亲切的李郁菲一眼,心里明知有问题,但也一时弄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她只能见招拆招。 * 化妆间隔了一道帘,被分成两个区块,男生在这侧,女生在另一侧,听得到声音但互不相见。 身材样貌都像时尚模特儿的赵斯禹,才换好西装画好妆,就被拉出去试光了,此时轮到穿白色汉服长衣的秦璲上妆,化妆师显然对他的古装造型极度满意,在他端秀典正的五官上频频摆弄。 「嘖嘖,就差一头长发,简直是从古装剧走出来的男主角。」 「翩翩贵公子就是你这样吧?噯哟三中今天就算不赢,也靠你抢尽风头!你待会跟一中那个运动型的站在一起,肯定是最衝突的搭配,那画面里根本不需要多馀的女生呀。」 秦璲淡笑,似乎听不懂化妆师的打趣,半认真的回话:「那不行,待会我跟赵同学只是先上阵去抢答题权,负责答题的女孩子,才是今日主角。」 也因为他的化妆时间被拖长了些,才恰好听到隔帘后面,女化妆师担忧的叨唸某人:「不是我在说,一中代表,你这衣服怎么选的?时间这么短,根本来不及修改大小了,我看呀,你根本不是穿衣,穿帮还差不多。」 秦璲瞥去一眼,隔帘后隐约可见娇小的女孩倒影,她穿了及膝的礼服裙,露出笔直修长的腿,但上半身却不知怎么回事,她手一直牢牢按在胸口处。 少女清凉如水的声音,缓缓流淌过来:「无妨,待会摄影机不会去照背后,麻烦你,这么做……」 是一中的黎漫,她是今日答题主将吗? 隔壁一阵窸窸窣窣,显然是黎漫在请化妆师帮忙做点事,接着就听不到也看不清了。 06 秦璲很忍着好奇心,才没做出掀帘子这种自毁君子形象的事。 虽然他的确是很想把碍事的帘子掀了。 秦璲早就看出,黎漫在一中团队里除了跟赵斯禹熟,其他时候都是独来独往,人际关係挺尷尬,一中怎会公推她出来当答题主将?是因为赵斯禹的坚持吗?他身为队长,难道不晓得这是把黎漫更加推到其他队员的对立面? 衣服又出了什么问题?现在在干什么?补救吗? 秦璲实在好奇。 从比赛初始,他就注意到一中的黎漫,而且对这个明显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女孩產生兴趣,他对容易看透的人很难產生好奇心,而在遇见黎漫以前,其实他还没碰过自己无法一眼看穿的人。 还不确定自己是个什么想法,不过他的眼神早已追着她转。 「行了,出去吧,你一定是摄影机的焦点。」 秦璲站起身,流畅有礼的躬身,「谢谢。」 气度非凡,看着完全不因身上的衣服而彆扭,彷彿他天生就契合这样一身古装似的,连男化妆师也被征服,再次拿起手机,追着秦璲连续抓拍了好几张,直接把秦璲和赵斯禹的定妆照p在一起,传上自己粉专,底下标注。 「两枚高顏值小鲜肉,马上要捉对廝杀啦!一中和三中,该支持哪边啊好犹豫!」 * 舞台上,二中三中的组合都到齐了,闪光灯不断亮起,赵斯禹频频向女化妆室张望,抿唇无语,俊顏不掩担心。 「怎么还不出来?」 「拖拖拉拉的干什么。」 黎漫身后喀擦一声,女化妆师收起剪刀,狠狠抹了把汗:「好了,都照你说的处理完毕了,快出去吧。」 「谢谢。」 她轻吸一口气。门外不满的声音,她都听得见,可是她不怕的。怕什么呢?她连从即位到死亡的噩梦都曾走过,这小小场合,怕什么? 门推开了,黎漫昂起纤细骄傲的脖子,一步步缓缓走出去,梦幻的朦胧白纱,随着她的步伐,步步生莲的摇曳。 听到高跟鞋规律的踏踏声,等在观眾席第一排的李郁菲,迫不及待的转头笑道:「啊,终于出来了──」 黎漫扫了她一眼,李郁菲当场愣住,脸上的笑凝固了。 黎漫的头发被一段很长的白纱束起,露出整张清秀的脸,是清秀而已,对只是清秀……但,那典丽端庄得令人屏息的气质,是怎么回事?黎漫不急不徐,步步走来,她束发的白纱很长,在秀颈上松松的交叉,低胸礼服的特徵被最大限度的掩盖,但朦胧中,她白皙的锁骨还是有若隐若现的性感,白纱接着往后延伸,在后腰上收紧,往双腿两侧自然垂坠,她确实不太适应高跟鞋,走得很慢很摇曳,结果偏偏营造出一种奇异的风姿,把一件暴露的性感礼服穿出时代混淆的古典韵味。 可恶!这个书呆子怎么可能走得这么稳?快跌倒啊!李郁菲表面笑得僵硬,只能在心里不断诅咒。 07 黎漫刻意忽略李郁菲「火热」的视线,往另一个直盯着她的炽热眼光看去,赵斯禹的眼神灿闪闪,如果给他装条尾巴,肯定正在衝着她狂摇,她对他点头笑。 可是,还有另一道视线,让她浑身不自在,因为他的视线,牢牢的钉在她……明明就已经用白纱遮掩得好好的胸口!黎漫不想去看秦璲,但还是忍不住蹙紧眉尖,带点恼怒地瞥了过去。 那个一身皓白长袍,气质翩然如月的俊美贵公子,朝她悠然拱手,这姿态他做得行云流水,再自然不过,要不是秦璲有一头伏贴短发,黎漫都要误以为自己重回古代,眼前站的是某王侯的清贵世子。 但秦璲客气的施礼后,眼神又再次盯住她胸口,黎漫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但他那眼神,实在认真专注还严肃,你都不好意思说他是登徒子……黎漫真想拿脚下高跟鞋去扔他的脸。 主持人眼睛一亮,「最后一位选手终于出现了,原来是个小美女,打扮这么久,果然没叫人失望。」 黎漫赶紧回神,扶着赵斯禹的手踏上舞台,指指舞台背景装饰的月亮,眨眼微笑:「有劳诸位待月西厢,若非玉人可不敢来。」 声音清脆甜嫩,毫不怯场,还当眾用了西厢记的典故,文史学家出身的几位评审自然听得出来,不免抬头看了黎漫一眼。 主持人呵呵笑:「唉唷,比赛还没开始就刀光剑影,一中来势汹汹呢,好了,不囉唆,今日比赛正式开始!」 全场焦点一时聚在黎漫身上,但就是从三中那边传来的视线特别令她芒刺在背。黎漫趁摄影机转开时,冷瞪秦璲一眼,秦璲居然笑了,还是特别开怀的那种笑,唇角压出一枚细小酒窝,幽沉的眼散出星点光芒。 他本就生得极好,这一笑,竟有云散月开,光华耀目的绚烂。 笑什么?被女生瞪很好笑吗!没料到对方竟可以卑鄙无耻厚脸皮还帅成这样……黎漫背上汗毛刷地竖直,立刻扭头,脸颊爬起不自然的红。 这天,黎漫的理智线被某个长太帅的登徒子给笑断,忘了藏拙,于是二中三中什么的,全变了炮灰── 有赵斯禹这个运动神经发达的活泼金毛在,答题权每抢必赢,加上题目全被黎漫一次答对,二中三中愣是在旁边当壁花,连捡个漏的机会也没有。 再笑嘛,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虽然小心眼的这么想,但黎漫再也不肯主动去看秦璲了,也不知道登徒子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崩坏。 许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那晚,黎漫被高跟鞋磨坏的脚都不怎么觉得痛,一闭眼,脑中全是秦璲唇角那点意义不明的酒窝。 为了不想再看到碍眼的秦某人,隔天一早起床,黎漫直接向赵斯禹告假。 「请假?漫漫你要去哪?今天还有最后一场比赛呢!」金毛一大早被吵醒,脑子还不清楚,声音沙沙的。 「回老家,今年轮到我去祭祖,而且第三场比赛是团体默契赛,我身为候补,其实不需要在场的。」黎漫在心里补了句:我走了默契赛的成绩只会更好。 「那有人来接你吗?黎叔跟阿姨不是出国了?他们回来了吗?」赵斯禹从小跟黎漫邻居,他知道黎家每年都要回祖宅这件事。 「有人接,安心吧!初三我就回城了,到时见。」 「哦,漫漫再见。」 黎漫安抚地拍拍赵斯禹迷濛的睡脸,瀟洒地背着行李包,走了。拐过几条街,确定尚未睡醒的赵斯禹没跟出来,她抬手招了计程车。 「去火车站。」 她没完全说实话。回老家是真,有人来接是假,她爸妈今年趁年假出国玩,明天才回来,她是为了帮赵斯禹而留下。 不过她确实得回老家,因为黎家的老规矩是每年祭祖不得有哪一家缺席,既然爸妈都在国外,就只好她回去,还得顺便在祭庙旁的厢房窝一晚,等爸妈明天下飞机后才能去接她。 整整十几年,黎漫以异世魂佔据黎家女孩的身体而心虚,从没敢踏进黎家祖庙,当然也因为前世殉国的记忆,她对各种祭庙的印象,委实是不太美好,今年却是不得不去了。 走进车站,黎漫买了前往山村的车票。 「去就去,难道还怕了谁不成。」 她也不理会窗子上那堆挤着对她做各种怪相的幽魂,拉下外套帽子,闭眼就睡。 快睡着前,却想起一件事。 她在秦璲身边倒是看不见半点魑魅魍魎,以他为圆心的周边三尺,清爽明媚。难怪她会觉得秦璲那一笑,春暖花开光风霽月呀,因为人家身边乾净嘛。 黎漫不悦地嘟嘴,可见一个人天生强不强运,跟他的人格有无缺陷,还真是一点关係也没有。 就像,当年那个风评并不好,却成为最后胜利者的北琉王一样。 08 黎漫辗转搭车到天目山时,已是黄昏,黎家老家在山脚下,是一整个占地广阔的村落,此时全村灯火通明,隐隐有晃动的人声和饭菜香,以前她跟爸妈回老家,她都是止步于黎家村,从没上过山,这村里还有一幢小楼归属黎爸名下,她若要进去住也是顺理成章。 黎漫想,她是有任务在身的,又不是真的回来走访亲戚,乾脆不进村了而是背着包,继续往山上走。 走不到十五分鐘就被一扇铁门和哨岗阻住了去路。 天目山虽是私人產地,但黎漫隐约知道,此山并不只属于黎氏一族,同时还属于另外两个家族,在多年前,三个家族关係非常紧密,但现在基本上除了年节祭祖时可能会碰面之外,平时早就互不联系。黎氏的祭庙位于北侧半山处,通往山上的道路,此时森严铁栅紧闭,肃穆异常;但看在她眼里,这座灵气氤氳的山其实热闹非凡,倒不是什么邪灵,反而聚集着各种姿态的祥兽,挺有种嘉年华会的趣味。 黎漫并未多看,而是很快走向哨岗,对守山的老人恭恭敬敬的行了古礼。 「山长,我是黎家三房第三十六代的代表,今日祭祖,请行个方便,替晚辈叩山门。」 枯瘦老人严苛的眼光盯着她,直到看见她行完一个毫无瑕疵的完整拜礼,挑剔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下来,他暗自点头。 「你来得还早,来,摇支籤,看看山神要你走哪条路。」 黎漫看看那个内有五根细竹的籤筒,刚要伸手去抽,但才一碰到筒缘,她顿了下,忽然笑了,伸出去的手指头又收回身侧。 抽什么啊,结果还不都一样,就不知道是今年山神作弄人,还是年年如此了? 「不用麻烦了,」黎漫笑笑,这位老山长深知天目山每个通灵家族的底细,在这里她也不用隐瞒自己的特殊,于是坦然道:「这筒里,每支籤上的字都一样。千云梯,山长请带路。」 上山共三条路,千云梯是路程最远的一条,也是唯一无法骑车的一条,顾名思义,就是要爬个几千石阶直达祭庙门口。听说每次不幸抽到千云梯上山的黎家人,十有八九,隔天都是僵着两条腿被人扶进车里,一路抱怨下山。 老山长瞇着眼,呵呵呵的笑了。 「不错,不错,你这孩子还真不错。」 老山长眼中放光,追问:「既然是黎氏,那你的天赋本能有没有、有没有……觉醒?」问到后来都有点激动了。毕竟是黎氏呀!三家里能力最重要的黎氏,可惜这一家的血脉本能从第二十五代起沉寂,甚至在二十五代活着的时候,还曾预言黎氏天赋从她之后将彻底断绝,现在他却眼睁睁看见黎氏凭空出了个小奇蹟,怎能不激动? 黎漫不自觉握紧了手,脸上倒是露出恰如其分的遗憾:「不曾,晚辈只是比旁人敏感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