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的倒影》 影子 一股寒意在这盛夏的夜晚朝他袭来,就算家里的灯全打亮了,眼角却还是蒙上了层暗影,他关掉电视,觉得肯定是今天太过疲倦,早点休息会好一些,于是跟正在准备晚餐的妻子道了晚安,并没有理会随之而来的抗议, 经过婴儿房时他一阵哆嗦,明知道是间空房,却还是停下脚步开了门往里头瞧,一如往常,只有木头与棉布的气味,但总有点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 为了消除疑虑,他开了灯进到里头,四处绕绕,回想起这个温馨的小空间是一年多前,为即将出世的孩子所准备的,但小生命没有顺利来到人间为他们夫妻俩的生活捎来光彩, 他摇了摇粉红色的小床,咿呀作响,长久积累的灰尘扬起害他呛了下,他转头避开,看见了独角兽娃娃旁的相框, 透明压克力下的照片中隐约看得出有两个人,他以拇指抹开尘埃,露出了公园的绿地与蓝天,他的脸贴在老婆微凸的肚子上,看起来是全世界最开心的男人, 为什么还要骗自己,他自问,夫妻早过了能孕育新生命的年纪,流掉一个不够,还想再发生一次吗?得找一天把这房间收拾乾净,或许改建成一间书房,忘掉这一切。 他放回相框准备离去,却发现婴儿床还在摇晃,咿呀声变得更大且急促,他抽了一口气,立刻奔向出口,但门自己重重地关上,他的生路与心绪全被这道巨响给打散, 他的妻子很快地赶过来关心,门把却转不开,但那是不可能的,当初为了安全起见,这间房间故意拿掉了锁, 他安慰自己,或许只是门框歪掉所以卡死了,然而灯泡也在此时熄灭,好像刻意在证明这一切并非巧合。萤白的路灯洒进窗帘缝中,这是仅剩的光源,房间顿时失去了色彩变得漆黑惨白,而小床仍在一旁不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妻子在外头敲门、叫喊,他很想回应,但眼前的异象,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房间内的影子似乎有了实体,填满了每个角落,并形成了高大的人形, 它虽有脸孔,却没有五官,两眼的位置只有凹陷的窟窿,那不是他女儿,不可以是… 影子没有朝他走来,缓缓地往反方向离去,理所当然地豪不费力就穿过了厚实的木门,留他一个人在婴儿房内, 而他的妻子也不再说话,只是用力搥门,越来越大力,到后面,几乎像是名壮汉拿着铁棒试图破门,好像怕节奏太过单调似的,同时还传来了有如猛兽撕抓门板的声响, 一直到他终于抑制住恐惧,开口说了他没事后,所有的声音才停了下来,房间变得静悄悄地,和刚进入时一样,世界彷彿停滞在原地。 片刻后,他鼓起勇气开门,但这不应锁上的门仍然拒绝让他出去,他报了警,几分鐘后窗外传来了警笛声,警消人员费了番功夫才帮他脱困, 但门一开男子立刻就后悔了,他恨不得永远待在房内,死在这、葬在这,那样就不会看见妻子碎烂的头颅,以及四处喷溅的脑浆与鲜血。 晴巧撑着头,搅拌着刚送上来的咖啡,想将心灵放空,但不如预期,昨晚的梦似乎不甘心消失在记忆的洪流中,不时闪现出破碎的画面, 她试图拼凑这些碎片还原梦境,却只搞得脑袋发痒作痛,不安的情绪随之而来,晴巧从二楼看着底下的行人来来往往,想转移注意力,但整面毫无遮掩的落地窗使她更不自在,尤其那片毫无遮掩的蓝天给予了过多的光亮,像个烂好人似的令人讨厌,但不知为何,这么多位置她仍选择这里, 「……你出现在我的黑暗中,我们一起遗忘这世界……」晴巧轻轻地哼着歌,但没几句就停了,已经过了太久,后头的旋律她记不起来,心想要是能再听一次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抓起杯子打算换位置时,突然来了个人,一屁股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晴巧认出了是她的朋友,琼嫚,今天看起来很不同。 「哪个倒楣鬼要落入你的魔掌啦?妆浓成这样。」晴巧打起精神。 「你没注意到头发吗?我为它花了两千块!等等有个重要约会。」 「然后让我在这饿了半小时。」 「放心,我在柜台都点好了,等等会送上来。」琼嫚边说,边对着手机挤眉弄眼、拨弄捲翘的金色发尾,「我帮你点了白酒蛤蠣麵,和一碗他们最有名的洋葱汤,我请你。」 「我不爱喝汤,你自己喝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所有汤都有仇,但他们的很不一样,相信我,一定会超好喝的。」 「我说不要。」晴巧眉头皱起。 「怎么,又跟森吵架了?」琼嫚在这方面总是很敏锐。 「别提那猪头了。」 「还叫得那么亲暱,看来没有真的生气嘛!」琼嫚勾起食指、滑过晴巧的下巴,「不想理你们小俩口,先谈正事,给你猜猜,谁家的鬼要升天了啊?」 「你找到了?」 「拜託,我谁啊?哪有我找不到的人。」琼嫚递出一张名片。 「太棒了!」晴巧双眼发亮,「谢谢,今天这餐我请!」 「不用,你喝喝看他们的汤就算报答我。」 「想得美。」 「很固执噎!我都有点同情森了。话说,如果这次还是没办法解决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大概要做好心准备被跟一辈子,全世界的神都拜过了,现在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这位网友推荐的大师身上了。」晴巧两手并用把蛤蠣的肉挖出来,没花多少时间,因为总共只有四颗,全都乾缩得比指甲还小。 「到时就知道了。」琼嫚的培根麵也接着送上桌,晴巧只看到两片模样可怜的焦黑肉乾,「也太少了,这样要三百块!」 「你应该不打算拍照上传了吧?这次终于可以趁热吃了。」晴巧说。 「怎么可能不拍,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间餐厅跟部落客的推荐完全不一样。」 晴巧不管她的朋友,大口吃了起来,她实在饿坏了,咀嚼的同时,晴巧妥善的将名片收好,这是她最后一线希望,或许多年来的困扰很快就能解决,也不用再和森吵架了。 金属把手弹回原位,晴巧推开门,斜射进来的夕阳刺痛了她的眼睛,眼前一片橙黄,怪异的是房间出奇的凉爽,几乎就像是… 「冷气!」晴巧尖叫。 她鞋子也没脱,在旁间内东翻西找,幸好不到二十坪大的套房没多少角落,随着嗶声,压缩机终于停止运转,她随手扔下遥控器后关上窗、拉起窗帘后,跌坐在床上, 她拿出名片,黄色的底上写着『吕安济公』、店面地址以及一串室内电话,晴巧翻了翻,没找到手机号码,她叹气,并希望等会的通话时间可以简短些, 没多久,有名男子回应了,声音粗哑,语气也有些不耐,晴巧不觉意外,被称作大师得总是如此调调,好像这样子才能取信于人。 「吕大师吗?」 「姑娘,问事吗?」大师操着些微的外地腔调。 「对,我想问——」 「姓什么?」 「呃…杨。」 「知道位置吗?」 「知道。我想先——」 「明儿四点,费用一道问题五百。」大师说完便掛了电话,她错愕地听着嘟嘟声。 「没遇过这么没礼貌的。」晴巧咕噥着关上萤幕,往后一倒,被弹簧床给接住。她甩掉鞋子,碰碰两声打在铁门上,她露出满意微笑, 晴巧盘算着该不该脱掉胸罩,换上居家衣,但她想起了森,他们还在吵架,或许得约出来吃个饭之类的,但该是她第一个开口示弱吗?好像每次都是她,这次要耐住性子才行… 黄昏很快地结束,冷气的凉感却一直没有退去,渐渐变得令人不舒服的刺冷,晴巧知道原因,她静静地躺着等待, 而半晌后它出现了,一道黑影朝晴巧走来,模糊的五官近看之下反倒更不清楚,不过轮廓似乎比以往变得更加立体了,加深了违和感,晴巧考虑着是否该帮它换个称呼,毕竟一般的影子看起来是平面的,不过除了『影子』这个称呼外,她想不到更适合的了, 她没有坐起来,而是翻了身,让出床上一半的空间,虽然已持续了一段时日了,但晴巧仍不由自主地发抖,她拉起薄被裹住自己,好抵御一些寒气。 影子爬上床时,她感觉弹簧床下陷了点,漆黑高大的身躯滑过她旁边、背着窗,双手抱膝蹲踞在床上,像是个无助的少年。 晴巧侧过头看影子,黑暗近得可怕,却好像又遥远至极,影子从来没碰过她,也没说过任何一句话,每一次出现就只是这样待着,像隻害羞的宠物, 但这次比较特别,它低过头面着晴巧,只有轮廓看不见五官的脸端详着她,好像对她有所企图,影子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拨了另一通电话。 「晴,我刚到家,等等打给你。」森说。 「出来吃个饭?半小时后在妈锅。」 「好,那先这样。」森等着,几秒后晴巧掛掉,这是他们的默契,掛电话是她负责的。 她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穿回同一套衣服,梳理好纠结的长发后,穿上鞋子,而这段期间,无论她走到哪,影子的脸都会对着她, 晴巧刻意拖迟时间,打理比较久,目的是等影子消失,她上了点薄妆,细心的为头发抹上发油,抚平毛躁,还涂亮了指甲,但影子仍在原地动也不动。 它生气了吗?晴巧心想,因为又想找师傅想把它赶走。 晴巧闔上门,她往房间看了最后一眼,影子也回望着她,晴巧顿时有些不安,影子从来没有现身这么久,更不用说她已经离开了却还不消失。 「是我想太多了。」晴巧安慰自己。 彦森自己喝了些火锅汤后,觉得晴没嚐到这份美味有些可惜,但怕烫不是她的错。 他趁女友吃饱去洗手间时结了帐,想藉此感谢晴如此精心打扮,还主动联络,否则他实在拉不下脸破冰,虽然以前都是他先示弱的,但最近不知怎么的,他开始感到有些厌烦, 不可否认晴是个无可多得的好女孩,善良且极富同理心,但喜欢孤立自己的个性令彦森很担忧,原以为交往久了就能改变,但最近他觉得,晴也正逐渐把他隔绝在外, 加上他爸爸,死老头,逼他逼得越来越兇,说什么家族事业,长子一定要担起传承下去的责任,很多人需要我们,不接的话同业会哀号遍野什么的, 刚开始还好声好气,最后却搬出亲情、教养之类的重话来威胁他,彦森有想过放弃抵抗,顺从他爸的心愿回家进行训练,然后顏面尽失的离开,但不是现在,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必然的失败,或许一辈子也没办法。 「要来看我们练团吗?」彦森牵起女友的手,离开餐厅。 「我以为练团是早上的事…」 「阿义今天没到,他想跑个几首,以免跟不上我们。」 「没关係,你去忙,我想回家休息。」 「但我们今天才吃一顿饭,没相处到多少时间。」 「反正你练团也没空理我。」晴巧不带感情的说道。 「那我送你回家吧。」 「很近,我自己走就可以。对了,晚上别过来,我想早点睡。」晴说完放开了手离去。 彦森觉得莫名其妙,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要安慰女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他没那么做,只是往反方向离开,回自己的住处,晴应该可以处理自己的情绪。 不出几分鐘路程他就到家了,他上楼前发了封讯息给女友。几秒鐘后晴回传说她已经躺平,准备睡了,别打电话过去免得把她吵醒。 彦森压抑住立刻衝到女友家的衝动,他告诉自己,晴真的只是今早上班比较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虽然他们住得非常近,而且他有钥匙,随时想过去都可以,但他选择信任, 他们的住所仅相隔两条街,不过他住的地方不像晴的大楼有电梯,这全是老公寓建筑,像是被政府官员放弃的次等区域, 缺乏管理、交通紊乱,街道巷弄全塞满了机车、摊贩推车和盆栽,甚至双向道都被违停的车辆给挤成了单行道,每一次走回家的路上都让他气愤不已, 上楼时,他思忖着晴巧当初为什么要坚持分开住,彦森迟迟没有得到完整的答案,他只能猜是因为女友不想住在破旧的公寓内,而晴的小套房空间又不够两个人用,所以暂时如此, 但藏在彦森心底的则是充满背叛与谎言的念头,他不敢往那多想,他们已为了这件事吵了一段时间,才和好没多久。 爬了五层,彦森到了最高一层楼,这层楼两户公寓都是他的,是爸妈给的成年礼物,目前一户出租,另一户自己住, 两扇大门之间的楼梯走道,有名男子手肘撑在窗框上,彦森从背影认出是他的朋友,阿义,正盯着马路,愜意地吸着菸,他二话不说一脚往阿义的屁股上踹去, 没衔好的菸飞落到遮雨棚上,阿义连声咒骂,但转头看见他便闭上了嘴,尷尬地微笑。 「白痴喔?说了不能在这抽菸,隔壁房客都快被你燻走了。」彦森斥喝。 「抱歉啦,等太久了很无聊,忍不住就来一根,」阿义说着便关上窗,把地上的菸蒂踢进排水孔内,「不过我怎么没看到你走来,你爸有教你匿踪之类的灵术?」 「我一定要在这装洒水器…」彦森转开门锁。 两人穿过客厅,来到原本该是后阳台的地方,但这里被改建成了一间练团室,还有简单的录音功能,是团员们合资装潢的,说是这么说,但有超过七成的费用是他出的,而且不包括后续的保养与更新。 彦森从架上挑了一把电吉他,最近刚入手的,刚买来时觉得前所未有的好,堪称他用过最完美的一把琴, 但过了两三个月,不晓得是保养的不够勤快,还是新弦相性度不高的缘故,这把琴越来越不顺手,彦森大手笔更换过许多高价位的弦,却仍找不到他想要的音色,一直无法重现它在贩卖店测试时的感动, 「现在连重量也不太对劲了…」他将琴背起时喃喃自语。 「早叫你不要买那把了,就不听,有够丑。」 「快调好你的鼓啦!每次都等你。」 「你只有六根铁丝在那边转松转紧,我可是要调整所有组件的角度、高低,还有鼓皮跟鈸的振动频率噎!你以为这么简单喔?这完全是维度的差异。」 「就你最龟——」彦森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他爸。 彦森走出练团室,关上了内部的隔音门才接起电话,他知道自己对爸爸的说话态度不是很好,但也不想在朋友面前装模作样。 「小彦啊,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最近有演出,忙完再跟你联络,没事的话先掛了。」 「等下啊!是这样子,爸想请你帮个忙,」 「如果是要我回家受训,那以后再说。」 「是关于你附近的恶灵——」 彦森没回话,直接按下结束通话钮,中断了老爸接下来的发言,反正肯定又是同一套把戏,他把手机放在外头,确实地关上木门以及隔音门后回到乐谱前,重新背上电吉他继续调整他的音箱, 「你爸?」阿义问道。 「是啊,又叫我去搞收鬼之类的事。」 「其实我不懂你干嘛那么排斥,那可是只有你们家族的人才会,外人学不来的,像你妹就很积极在学,要是我有那个天赋,绝对会立志成为比一眉道人还厉害的收鬼师。」阿义敲出一小段过门,模仿电视节目的效果。 「是月灵师,我爸很坚持不能叫错。」 「看,你还是有放在心上,」阿义捏着鈸,平息了沙沙声,「我们不是有在考虑,这次演出结束后就要暂歇一阵子吗,或许可以给你爸一点交代。」 「再说吧…」彦森一次拨动一条弦,即兴了段独奏,他觉得这段旋律有点哀伤、孤独,流浪般的自由,像是不在乎目的地的旅人, 但这并不是第一次演奏这个旋律,至少感觉不像,彦森想起不知多久前的某个夜晚,他和晴为了情人节之类的蠢事吃了顿大餐、喝了几杯,回家后晴似乎不那么怯怯懦懦的,甚至同意和他过夜,那一晚他们就泡在练团室中享受与世隔绝的寧静, 彦森弹了许多女友爱听的歌,或许是酒精发挥了奇效,他记得自己唱得不错,而晴那一晚也变得非常主动,他们没有回到房间,一场难忘的缠绵就在这上演,由于隔音效果太好,他记得那时好像身处空旷的原野上像头野兽般地嘶吼打滚,和唯美一点也沾不上边, 激情结束后彦森弹了另一首曲子,那时肉慾已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曲调完全是即兴创作,歌词也不例外,晴巧一丝不掛地躺在毛茸茸的隔音垫上聆听,像个草地上初生的女神,而歌曲正好就是他献给美丽神祉的祭品, 他记得开头几句,于是轻轻的在嘴边唱着,「无云的蓝空,而那是晴巧的晴,你出现在我的黑暗中,我们一起遗忘这世界……」 「新的?以前没听过,我喜欢。」阿义配合着弦律敲出简单的节奏, 「不算是。」彦森忘了后头的歌词,只能用哼声填补。 「至少我是第一次听到。」 不一会,彦森刷起合弦,而鼓也多了变化,两人的音乐逐渐融合在一起,他觉得心跳得很快,但也平稳,时间似乎不再流逝,整个世界只剩他与音乐, 距离上次跟团员一起即兴完成新歌已经久到让他灰心了,但他有预感这次可以,说不定会是最棒的一次,这曲子所吐露的孤傲调性,令他起了一阵阵皮疙瘩,只要—— 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的铃声,有人狂按门铃打断了他们的合奏,新曲如梦醒般消散一空,彦森正尽全力回忆刚才的几分鐘,希望之后能写出谱来。 「天公伯喔!是谁想到要把门铃接进来的。」阿义甩掉鼓棒,抓起一旁的矿泉水猛灌,木棍在地板上无声弹跳。 「有时间我会把它拆了…你先把刚刚打的写起来,等等再试一次。」彦森安置好吉他,出去查看那名很不会挑时间的访客究竟是何人。 他看了手机,五通未接来电,看来老爸今天心情比较好。 彦森点亮客厅的大灯后,开了内侧门,他从铁门的缝隙中看见来者是名中年男性,惊魂未定的模样让他有不好的预感。 「请问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要租房子已经没了喔。」 「他说可以找你,」男子抹了抹脸,样子更加憔悴了点,好像瞬间又老了十岁,「抱歉…我应该先自我介绍,叫我唐先生就可以,我是透过亲戚介绍才找到这的,请问您就是…月师吗?」 「称不上乐师,只是个弹吉他的,但如果你指的是另一个,那叫月灵师。」彦森压抑心中的不悦,不是因为这唐先生不请自来,而是这肯定是他爸搞的。 「抱歉,是的,我是要找月灵大师。」 「这次算你过…」彦森捏了捏眼角,不想再计较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大师,我家…」唐先生说着就红了眼眶,似乎想起了难以言语的伤痛,「我老婆,昨晚被杀死了,有东西杀了她,想请您帮我看看房子,钱不是问题。」 彦森打量了下这位大叔,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顶多就是个主管,怎么有自信觉得钱不是问题,月灵师收取的费用非常高,客户基本上都是财团或高层官员,但这都是听老爸说的,有时彦森觉得,老爸会这样说只是想拐他入行罢了。 「你等我一下。」彦森关上门,打算找老爸讲清楚,他不想接任何案子,过去不会,未来的每一天也不可能会。 他拿出手机,发现有来自老妈传来的未读讯息,老花眼的关係妈妈很少打字,这么长一串话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彦森实在没办法说忽略就忽略。 「儿子,你没有给爸时间说清楚不要紧,我是想跟你说,等等有个唐先生会去找你,地址是我给他的,你先别生气,先让我解释, 唐先生是妈妈的表哥,儿时有段时间生活在一起,学生时期也帮了我不少忙,妈妈一直没有机会回报,这次他来拜託你爸帮忙,但你爸被好几个大老闆的案子给缠住了,唐先生住得又离我们很远,真是一时抽不了空, 妈拜託你,帮你爸先去看看现场,也算是为我还个人情,至少安抚一下唐先生,给他安个心,死者不只是他老婆,也是他的初恋情人,发生这样的事有多难过,你们男生应该都能体会, 还有钱如果不够用别苦撑着,妈知道音乐这条路不好走,该开口就不用客气,要记得常回家就好,妈很想你,这个月找个时间和晴巧回来一趟,妈再煮你最爱的榨菜肉丝麵。」 彦森看完后叹口气,怀疑妈妈是否越来越爱来这套了,大概是屡试不爽的关係吧。 他回到练团室,还没开门就听见熟悉的节奏,是他很爱的一首经典重金属摇滚曲,他扭开把手,逆着音浪前行,对阿义精彩的双踏点头讚许, 「如何,谁来了?」阿义终于发现他,停下动作,喘呼呼地拿他脱下来的上衣擦汗。 「放心不是妹子,可以安心甩你的肥油。」 「你这冷气没在转啊!怪我。」 「你脑袋才没在转。」 「什么意思?」阿义拿鼓棒搔搔湿漉的头发。 「没什么,只是想呛你,我要出门一下,不知道要多久,离开前记得你总是忘记的事。」 「如果我总是忘记,你觉得这次会记得吗?」 「那我绝对不会让你深夜一个人在家时,在眼角馀光的地方发现怪东西的,放心。」 「很好,谢谢,我决定睡在这了,」阿义说完把衣服铺在地上,下一秒就躺了上去,「没想到隔音地毯还挺舒服的,钱没白花。」 「走了,掰。」 「晚安。」 他坐唐先生的车,到他家,路程不到五分鐘,但彦森就算努力一辈子,可能也买不起这里最廉价的房子,除非他成为月灵师,但他跟自己说,那是不可能的。 还没到达唐先生居住的楼层,彦森就感觉到了异样,并非一般鬼怪的气息,而是更糟糕的东西,它留下的足跡令彦森汗毛直立。 命案现场仍有不少警员进进出出,蒐证的工作大概还没结束,彦森站在封锁线几尺之外,让唐先生先向刑警解释,为什么有个毛头小子想进入现场, 看门的刑警满脸痘疤,面露不屑,似乎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彦森觉得这样也好,是个离开的好藉口,他实在不想进去, 痘疤刑警按下对讲机按钮,说了几句话,很快地就有个衬衫袖子捲起、肤色黝黑的中年大叔跑了出来,看到彦森便过来招呼,自我介绍是河警官。 「是大师吗?」河警官的表情敬畏又有些狐疑。 「不算是,我今天来是想趁着痕跡还没退,帮我爸稍微看看现场。」他握上河警官的手,顿时觉得自己的手软弱无力。 「令尊是宏景大师吗?太好了,他帮忙破了许多棘手的案子,事蹟在附近的辖区都有流传,久仰大名却还没有机会见面,您回去时可以帮我打声招呼吗?」 「原来,大伯跑来这了…」 「宏景大师是您大伯?」 「是啊,说要退休,结果还是间不下来,我爸是谁你大概不会听过,他警界的客户不多。」有的话大概也都是你上司,彦森心想。 「不要紧,那您先进来看看吧,现场我们已经整理过了,已经在最后收尾的阶段,物品可以放心拿取没关係,只要唐先生同意的话。」 「没…没关係,请自便。」唐先生焦虑地摩擦双手,从他望着屋子的眼神中看得出,他曾经的家已不復存在。 「我会转告部下配合你们调查,我还有些工作,得先离开。」河警官说。 「感谢。」他再次握上河警官的手,并且决定要找时间锻鍊锻鍊。 除了挥之不去的阴鬱感,与严重焦黑的炉灶之外,屋内看似没有什么怪异之处,直到他们来到了案发地点, 彦森立刻断定,这里绝对曾有恶灵作怪,虽然它已离去,但残留的气息仍差点让他把晚餐给吐出来,他从来没有遇过这么强烈的感应,而恶灵甚至不在这里,他纳闷着到底是他的感应出错了,还是真的存在这么恐怖的东西,除此之外,残留的气场让他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巷弄中撞见曾经咬伤你的野狗。 「您还好吗,需不需要喝杯水?」唐先生问道 「没关係,只是…这很糟糕,你太太做了什么?一般人应该不会招惹到这种东西。」他知道自己没有多考虑唐先生的感受,但当事情超出常理时,言语很难收敛。 「我们流掉过一个孩子,会不会是因为这样。」唐先生眼眶又红了起来,「我明知道高龄產子风险很高,为什么还会决定尝试呢…都是我的不好…」 「唐先生,你不用自责,虽然我不是很有经验,但我还是可以很肯定的跟你说,那东西绝对不是你的孩子。」他捏了捏唐先生的肩膀。 「大师,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觉得!」唐先生眼睛睁得老大,顿时激动了起来,好像深信不疑的荒谬想法得到了证实,「我有看到那东西,像是个身材高壮的少年,虽然全身漆黑看不出五官,但他的愤怒跟杀气不可能是我的宝贝女儿会有的。」 「你说你有看到?这可能很重要,」彦森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体,准备纪录,「可以详细跟我说当时的经过吗?我想你明白,这次不用像对警方一样有所保留,所有你注意到的不寻常之处都必须清楚说出来。」 接着唐先生一五一十地讲述昨晚的经过,几乎是对着彦森宣洩, 故事中不断摇晃的小床令他背脊发凉,而看着这扇被染成深红的木门、以及上头凹裂的痕跡令彦森很想立刻拔腿就跑,尤其当他注意到几片指甲就卡在木头裂出的分岔中时,只想回家把自己灌醉,好忘记这场血案, 彦森看着餐桌旁掛着的夫妻合照,年轻且快乐的脸庞和如今的唐先生判若两人,而那名气质高雅的女子,也绝不会令人连想到这怵目惊心的现场, 他专注在唐先生描述的事发过程,就算前后不连贯且参杂了过多的情绪,但他仍耐心地听完了,按下结束录音钮后就立刻传给他爸,唐先生开始啜泣,几名刑警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或许还有其他疑虑在内, 听警员说,唐先生的太太没有过任何精神疾病纪录,好端端的人前一分鐘还在煮晚餐,一转眼就突然就在老公面前把自己的头给撞碎,任谁听了都会感到不安。 「那东西会不会还纠缠着我太太,」唐先生做了一个深呼吸,试图平復心情,「或者说它还在这里…大师,您能帮我处理吗?」 「很抱歉,我还没通过训练。」彦森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但你可以感应到它来过对吧,那你可以帮我找我太太吗?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我真的帮不上忙,剩下的得等我爸来处理。」 「是钱吗?我这有一些,您可以先拿着。」唐先生慌乱地从皮包抽出一叠千元大钞,硬是要塞到彦森手中。 「唐先生,我只是来看看,不会收费。」 「不够吗?」唐先生将皮包中所有钞票掏出,「这些全部给您,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拜託了,大师。」 「我真的没办法。」相互推拉之下,蓝色钞票顺着门板上的抓痕洒落在半乾涸的血跡上, 「我只是想知道,我太太她有没有被伤害…」唐先生双膝跪地,眼泪又掉了出来。 「真的很抱歉,但我无能为力。」彦森语毕转身离开,他没有说出为什么不帮忙,那是他一直逃避的事情,是他不愿承认的秘密, 除了最基本的感应,彦森不会任何灵术,他曾经很努力的尝试,或许努力过了头,但仍是家族中唯一无法施术的人。 废弃医院 两根巨大的门柱上攀附着凋黄的藤蔓攀,杂草混杂着剥落的砖瓦,骯脏的玻璃碎片闪烁着模糊的月光,彦森紧抓着父亲宽大的手掌,不仅在这冬夜为他带来温暖,更重要的是降低了他的恐惧, 但他的妹妹不仅不害怕,还将散落各处的招牌给捡回来重新拼凑组合,彦森发现他把寧静两个字给摆反了,爸爸说过这间应该叫做静寧医院,已经废弃好多年了, 「等等你们一起走到那间窗户,」爸爸指向三楼一扇破旧的木窗,「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如果二十分鐘后没看见你们两个打开那窗户的话会怎样?」 「哥哥没有薯条吃!」 「没错,彦森,你要带着妹妹完成任务知道吗?」 「好啦…」 「还有,爸爸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可以跟妈妈说!」妹妹举起手说道。 「答对了,等等任务成功,妹妹可以吃大份的薯条。」爸爸说完放开两兄妹的手,宣布计时开始。 彦森打开电筒,白亮的光柱划开了走廊中积聚许久的黑暗,落叶与泥土这些大自然所留下的痕跡之外,更多的是人为的,墙上用红色喷漆写了许歪扭的文字,除了脏话,还有「此路不通」、「闯入者死」两句不断重复出现的警语。 但效果实在有限,因为彦森很确定,他眼前的这个「闯」字写错了,上一次国文段考刚好有出现这题。 他把妹妹从几个破旧的睡袋前拉开,深怕这个好奇心过剩的女孩会去动手翻动它,怕的不是打扰到别人睡觉,担心的是这些可能都是被遗忘之人的坟墓, 他们来到一处通往二楼的电扶梯旁,但爸爸叮嚀过不可以走电扶梯,年久失修下这些机械设备很可能经不起重量而崩塌, 彦森将光线移转到指示牌上,幸好灰尘与霉垢还未完全遮盖住图示与文字,找到楼梯的方向后他看见了放射治疗科位于地下室, 他们都被警告过绝对不可以去那里,有个很糟糕的东西任何人都不会希望遇见它,幸好那东西不会离开也不会理睬其他区域发生的事,所以爸爸才没有费心将它除掉, 「更何况也没钱拿。」爸爸这样说过。 「哥,你听到了吗?来了来了!」娜娜说道。 「有什么好开心的…」彦森吞了口口水,试图静下心感应周遭,片刻后他也发现了妹妹所『听到』的东西,他讨厌这样,身为哥哥却总是慢一步,学得比较慢、得到的夸讚也比较少, 为什么娜娜可以如此直觉的使用灵术,而他得如此辛苦?彦森暗自纳闷,要是可以超越妹妹,哪怕一次也好,爸爸说不定就会对他刮目相看。 「很靠近了。」彦森喃喃地说,同时打亮了那东西的方向,走廊上的黑暗似乎变得浓稠,使得高强度的手电筒也无法射穿这仅仅十多公尺的距离, 突然间一扇半开的门被重重关上,只有彦森吓了一跳,第一时间他以为是还有别人在这,但爸爸要他们不必担心,这里不是一般人会来探险的那种地方, 就算让再无可失的游民选择,他们或许寧愿睡在水沟一辈子,也不愿在这片黑暗中待上一晚,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没人真的想拿生命安全来探险, 只不过仍有少数知情的当地人会借用这点来自我解脱,或者狠心地把年迈的老者遗弃在这阴冷的长廊中,爸爸说这些人都是天真过头的蠢蛋,以为送进来的生命都会像是风中的沙尘般、眨眼就烟消云散,不晓得事实是完全相反,只要在这死去,就得永远留下来, 「来了!」娜娜语毕后几步路外的墙壁突然扭曲、隆起一了块『人球』,形状不断幻化,像是陷入流沙的人正抵死反抗着下沉的命运, 同时,它有如躲在地毯中的鼠辈在墙面上四处乱窜,整个存在完全超乎常理,但彦森知道那是什么, 他拉着妹妹往后退、尝试躲避那团混乱却遭甩开,他的手电筒重摔在地,废弃医院重新回归黑暗的怀抱之中, 只不过原有的寧静没有随之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羊叫声、混和了老人病重的喘息,刺耳地佔据了整个空间,好像黑暗正试图传达讯息,彦森多希望内容会是爱与和平,但总是事与愿违, 他一时不知所措,于是半蹲下去、双手悬在脚踝的高度游移着,寻求灯光所带来的慰藉,而这时他注意到有另外的声音出现,是妹妹吟诵着咒语, 接着彦森发现能看见东西了,但并非来自手电筒,而是娜娜,她像是单手握着灯泡般,一团银白的光芒从指缝中透出,包围着她的小拳头,也照亮了她自信的双眼,她正盯着从墙上突出的人面, 那东西吼叫着试图攻击娜娜,乾瘪如尸骸般的躯体牵动着整面墙,原先斑驳的油漆化为飞絮,它张开腐烂的手掌像是想将娜娜一起拖入深渊中,好缓解它的孤寂, 但娜娜没有退缩,有如拳手交战般,她停止吟诵的同时一拳揍向墙壁,五指埋进恶灵嘶吼着的口中,而光芒所至之处皆化为烟尘,她将手抽回时,那东西已完全消散了, 彦森终于点亮了手电筒,看见妹妹甩了甩手、灿笑着比出胜利姿势,恶灵原本所在的位置剥落了些水泥块,他看去后发现墙壁被打出了一个洞, 「一比零,哥要加油喔!」娜娜捏着一块大小约为米粒的碎块,那是从恶灵身上取得的,爸爸说过那是它们的核心。 「那隻墙壁鬼明明用驱逐咒就可以了,干嘛冒险触碰它。」彦森拿出湿纸巾给妹妹。 「想试爸爸新教我的,这叫…我忘记名称了!」娜娜调皮地笑了笑,「没关係,哥应该很快就会学到了,爸爸说你最近进步得很快。」 「好啦…我们快走。」被妹妹夸奖让彦森觉得很不是滋味。 「不知道它拖了多少人进去了?」娜娜说完将纸巾随手扔掉。 「这边来过多少人就有多少囉。」 两人上了楼后又遭遇了三次袭击,全部都被娜娜给解决了,现在她有四块核心,加上旧有的数量已经到了彦森的十多倍, 彦森觉得气愤但毫无办法,他一直都很努力,但怎么样就是无法到达妹妹的程度, 或许只是每次都被抢先了,彦森心想,要是有一个机会出现,而且妹妹不在旁边的话,或许一切会容易许多。 于是上了三楼找到指定房间后,彦森丢下妹妹一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跑,直到他再次来到一楼的指示牌前,他找到了往地下室的方向,并且往那移动, 彦森啟动感应想探查光线之外有无恶灵,但周围毫无动静,只有来自地下室那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他咬紧牙根,一步一步踏下阶梯, 到了转弯的梯段时他看见墙上有大片血跡,量多到一路流到了最下层、覆满了剩馀的台阶,但彦森没有看到这些血的主人,但他其实也不太想看见就是了, 他强忍着逃跑的的欲望,跨过凝固的血液到了地下室入口,彦森从没闻过的恐怖臭味污染了每一分的空气,他抽出几张湿纸巾摀住口鼻,但除了呼吸变得困难以外似乎没有多少效果, 彦森经过一间间半开的诊疗室,但他不敢分心去察看里头,只是靠着感应往那东西靠近,而很快得,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彦森的到来,缓缓地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黑暗像是有了重量般,彦森觉得快被巨大的压迫感给击倒,他试着往好处想,只要制伏了这东西、取得了它的核心,那块碎片的大小说不定可以一次抵过妹妹的全部,那以后他就可以…可以做什么他现在还想不出来,但除了炫耀外肯定还有其他用途。 到了相距十多步外彦森念起咒语,为此他不得不放开湿纸巾,但这是他所学过效力最强的驱散咒,虽说或许没有妹妹的那一拳来得厉害,但一个死透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多难搞, 还没念完时它就出现了,这东西由数十支破碎的人类肢体所组成,流着胆绿色脓液的巨大肿瘤将全部的尸块黏在一起,它足足有超过三公尺高,完全堵住了往前的道路, 彦森加速念咒,而像是在回应他似地,这隻聚合怪身上所有的嘴同时发出尖嚎,彦森被吓得两腿发软,但他还是念完了咒文,一股波动从他的双掌中急速扩散,像是爆炸所引发的压力波, 施咒很成功,却一点用也没有,怪物唯一的反应只是摆动位在底部如树鬚般的手脚、加速靠近,完全没有被咒语影响, 彦森声音颤抖着试图再次念出咒语,但黑暗抢先一步来临。 之后爸爸及时赶来救援,回家跟他解释这么强大的恶灵如何成形,扯了很多生前所受的苦、死亡时报着极大的怨念之类的,试图让彦森释怀继续学习灵术, 刚开始他顺着爸爸,但很快地便发现自己无法克服那濒死的经验,不只无法学习新的技能,就连唸出基本的驱逐咒也会令他焦躁到几乎昏厥,每一次施法都像是要他站在悬崖边跳入裂谷, 没多久他就体认到这辈子再也无法使用灵术了。 琼嫚洗好澡,坐在更衣间的木椅上吹头发,乾了后,她没有立刻将吹风机关掉,轰隆隆地回盪在浴室内,她喜欢待在这个空间,温暖的灯光与简约柔和的森林色家具全是高档货,或许一个流理台的造价就等同于一辆轿车,而这也是她的庇护所,虽然期效短暂, 她看着一旁乾净的衣服,穿上它们是琼嫚此刻唯一的渴望,但无法如愿,她盘算着时间,似乎有点久了,再不出去事情会很难看, 轰隆声停止,她起身,对于皮肤没有黏在椅子上,感到微微地欣喜,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张。琼嫚膝盖以上的部位都给流理台宽大的镜子纳入了,她轻轻甩头,淡金色的秀发在柔和的灯光下闪动,她刻意让捲翘的发尾盖住乳首,并端详着自己的脸, 她觉得自己美极了,素顏反而更亮丽动人,身材也是该有的都不缺,琼嫚自认有成为平面模特儿的资质, 而一年前,她靠这个优势,钓上了个富二代,东科,超乎想像的有钱,还替琼嫚全家包括她自己还清了鉅额卡债,嘴巴也甜得像是蜜糖, 跟这男人在一起总让人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特别的,据东科的说法,她就像是手工艺店中那件最好的作品、是无名的天才木匠倾尽全力所打造出的完美杰作、而这位喜爱四处游歷的富少,这辈子只见过两次这样的东西,猜怎么的,第二次就是她,那时她还没听完就已经决定嫁给东科了,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孩, 至少那时是这样的… 一年后,她在这,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不快乐也不难过,或许心中有什么已经死去了, 她勾起微笑,试图说服自己现在一切都很好,接着她趴在地板上,往浴室门爬去,门底有个活动门板,让她不用站起来也能通过, 琼嫚用头顶撞开薄木板、离开了庇护所,回到卧室后见到床上坐着一名全裸的男子,是她的男朋友也是债主,但更正确的说法是她的主人, 她往主人两腿间爬去,手放在多毛的大腿上,抬头望着主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惹人怜爱,虽然这会让她受到更粗暴的对待,但琼嫚相信以长远看来,讨好主人还是对她比较有利, 主人摸了摸她的头,琼嫚像隻猫一样磨蹭手掌,或许是她表现得太好,主人拿出了许久没用上的藤条,示意要她趴好, 她的头落出床沿,趴着把臀部翘高,一会后鞭挞声响起,琼嫚的世界顿时被疼痛给填满,她低声啜泣,但不忘娇喘,满足主人,让事情能快点结束, 不只是今晚,而是这一切,她都希望可以结束,现在就结束… 但琼嫚不知该如何开口主人才不会生气,琼嫚回想起过去被处罚的经验就几乎要崩溃,可她仍决心要摆脱东科,她没办法继续承受了。 主人绕过来,站到她面前逼近琼嫚的嘴,她几乎被这男人股间散出的酸臭给燻晕,她别开头,决定走一步险棋, 琼嫚握着没有吞下,并收起可爱的面具,让真实情绪接管她的表情,而样子就是愁眉苦脸,她知道主人严格禁止她不享受,但琼嫚同时清楚,主人还是会关心她, 「笑一个。」东科往她脸上搧了一巴掌,热辣的痛楚震得琼嫚的脑袋发疼。 琼嫚没说话,只是伸出舌头回应主人的要求,噁心的苦味令她的眉头再次深深地皱起,而此举换来的又是一巴掌,琼嫚差点咬到嘴里的东西,但这个错误她几乎不曾再犯过了。 她稍稍加把劲,不过仍故意没拿出应有的表现,主人最后忍不住,抓着她的头,将整根硬物猛然地塞到底,琼嫚差点呕吐,但她早已能够忍下这感觉, 一阵强烈的摇晃与撞击后,主人没有照例在她嘴内留下腥臭的痕跡,反而几乎软掉,喘着大气离开琼嫚的嘴巴,唾液牵成丝低落地板。 她泛着泪往上看,装成无辜的小女孩,见到主人的表情露出了无奈,以及些许的怜悯,琼嫚知道她就快成功了, 「今天怎么了?」东科椅在窗沿上问道。 「对不起,主人,我会更努力。」琼嫚翻身下床,跪在地板上,再次抓起主人湿软的老二,装模作样地想将它再次唤醒。 「在你说出心事前都没得吃。」东科将她推开,琼嫚顺势瘫坐在地上,像个受挫的少女,「有什么问题就快说,不然就要被处罚。」 琼嫚听到处罚两个字抖了一下,但她压抑紧张感,仰着头,张着闪烁水光的大眼望着主人,她知道所有男人都受不了这一套, 「真的没事,主人,我只是今天比较累一点。」琼嫚说。 「说谎。」东科将她踢倒,「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我不敢,主人。」琼嫚摇摇头,掉下两颗斗大的泪珠,那是发自于她内心。 「这么说你真的不想囉?也不是不行,反正你也快让我硬不起来了。」 琼嫚很想送一个拐子到这男人的胯下,但她知道那么做非常愚蠢,琼幔只是撑起自己,泪汪汪地看着主人没有说话,让自己表现得像个输家,求主人放过一马的样子。 「你想走,我无所谓,只有一个条件。」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琼嫚低着头轻语,奋力掩饰内心的狂喜。 「你要带一隻新的给我。」 「是的,主人。」琼嫚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心中立刻有了人选。 「你那个朋友还满漂亮的。」 「那么,她很快就会是您的了。」 晴巧驶入停车场,视线落在一块修剪平整的大草皮上,她回想起小学时自己也曾在上头打滚,虽然整个校区经过数次整修,已和记忆中的样貌有些落差,但某些小地方仍能唤起那段纯真的时光,晴巧很高兴听了父亲的建议回到母校工作,也幸运的找到了机会, 虽然已是常态,而晴巧也不像学生时期一样那么常想到,但就是在这种时候令她特别思念妈妈,晴巧记得妈妈很漂亮,心地善良温柔体贴,因此她总是庆幸自己比较不像爸爸, 晴巧笑了笑,接着想起这一切都是长年来透过爸爸描述得知的,妈妈在她还太幼小时就过世了,其实晴巧对这位将她带来世上的人完全没有确切的记忆,或许记忆中那对俯瞰着她的温柔大眼就是妈妈吧,她总如此安慰自己,并学会了忽略那是她幻想出来的可能性。 晴巧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好,她可不希望自己生涩的技术把刚贷款的车给碰坏了,她想起半年前上下班都是森载送,只是总不能永远依赖男友, 如今这份坚持多少带给晴巧一些孤独感,但这是她必须忍受的,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她不晓得能不能拥有一个终身伴侣,只要影子还跟着她,这个梦想就不是她可以把握的, 晴巧到达办公室时,早自习开始的鐘声刚好响起,她盘算着或许可以迟到个几分鐘,打电话给男朋友,不为了什么,听听声音也好,但森肯定还在睡,要不吵醒他,可能得再等一会, 出了办公室,晴巧看见两名女老师在走廊的另一边,盯着她窃窃私语,其中一名是个接近中年的大婶,雅莹老师,打扮花俏俗艷、浓妆艳抹,好像觉得这么做就能挽回逝去的青春, 晴巧大概猜得出那两人的对话内容,不外乎控诉她一开始没有像其他新进人员一样,接下繁重的行政工作、教学方法过度理想化没有依循学校传统,甚至是散播谣言,影射她与多名家长会成员有不伦关係诸如此类的恶意中伤, 她不懂为何会有人要硬扯这些故意和她作对,但晴巧也明白职场上肯定会有这种人存在,她试图不去理会,只会偶尔跟森抱怨,可是最近连男友的安慰也越来越难得到了,不禁让晴巧觉得,森是不是对她没感觉了, 晴巧心想,或许,她该识相自己离开,毕竟如果她连一个幻觉也摆脱不了的话,她有什么资格拥有一个男朋友。 进教室前晴巧回头看了一下走廊,她的眼珠溜溜地转,但并非在找雅莹老师的身影,而是别的更糟糕的东西,但她告诉自己只是错觉,必须是错觉。 「课本盖起来,只要有人可以答对最后一个问题,就能提早下课喔!」晴巧的声音从教室音响中传出,二十个稚嫩的声音此起彼落的表示同意。 「一般朝山谷大喊,等一下下之后,都会听到山谷传来相同的回音,对不对呀?」 「对!」小朋友齐声回答。 「那么请问,小明在房间中大喊,但为什么他没有听到呢?」 「老师老师,我知道!」一个小女孩举高手,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晓珍,你来回答。」晴巧指向女孩。 「因为小明是聋子。」晓珍说完,引来一阵哄堂大笑,但小女孩的双眼却闪闪发亮,好像篤定这个答案不会有错,晴巧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日的蝉鸣忽然静止了下来,树木被风扰动的沙沙声一时变得剧烈无比,好像落叶正从她头顶洒落一般,如此突兀的寧静,孩童们也愣住了, 晴巧从没看过学生这么乖顺,就连最难管教的同学都不再胡闹,有些孩子甚至正瑟瑟发抖着,好像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抵着一把刀似的。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天使从天上经过,但比起天使,晴巧更加熟悉这种感觉,是它来了, 「这答案有点争议,我们下一堂课再解答。」晴巧要小女孩坐下,并且搜寻着它的踪影,但这是多馀的举动,它若要现身,绝对不会躲藏。 而好像在回应她的想法,影子直挺挺地站在教室正中央,面对着晴巧,阳光甚至无法穿透它,漆黑的人形佔有空间的方式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看起来荒谬至极,但它确实在那,且似乎只有晴巧看得到。 「同学们,我们先下课,不要急,一个一个安静出教室,」她走去打开前门,影子仍看着她,「先到操场集合,班长点完名后自由活动。」 孩童们一语不发地奔逃出教室,没有人打算留下,虽然场面有些混乱,但晴巧注意到,绝对不会有学生从影子周围经过, 很快,教室中只剩下她一人,晴巧没有叫它离开,过去她就尝试过数次与影子交谈,完全不会有用,它只会愣愣地待在晴巧身旁,然后过一会就会自行消失, 只不过事情从昨晚开始似乎就有些不同了,影子会盯着她看已让晴巧非常讶异,而今天情况更为特殊,影子照理不会在白天现身的才对,更不用说随着晴巧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 这一切的改变令她觉得有必要再次尝试交谈, 她靠近影子,倚在一张桌子上并背着门窗,假装正在使用手机,她可不想被当作有精神问题,否则她的教师生涯恐怕因此不保, 「你想要什么?」晴巧看着萤幕低声说。 没有回应。 「这里是学校,你不应该进来。」或是根本不该离开家里,晴在心底大喊,「如果你伤害到孩子,我就…」 影子转身朝她靠近,高壮的身躯垄罩着晴巧,颇有威胁之意,但她没有退缩,晴巧知道影子有能力伤害她,而同样的,若它想这么做,早就发生了,她也无力阻止。 「我说过,你不可以跟着我出来,只能待在我的房间。」晴巧说着有点想哭,她和森不知道为了这件事吵过多少次了,都是因为影子害他们迟迟无法同居。 「你房间怎么啦?」一名女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着浓厚的鼻音与廉价香水的味道,晴巧认出是雅莹老师, 她同时发觉自己说话的音量太大声了,没有看着手机而是和影子面对面说话,她赶紧转过身,收起不知所措的表情。 「没事,我在练——」 「我看你不太对劲噎!在那边自言自语,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雅莹老师一脸贼笑,「难怪教出来的小孩问题一大堆,上次你的学生还拿东西丢伤了我们班上的小朋友,会不会其实是你唆使的啊?」 「那是几个学生想脱他的裤子,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如果你的学生没有问题,怎么会有人想作弄他?」雅莹老师哼了声,满脸厌恶,「现在就是越来越多你这种老师,孩子的素质才一代不如一代。」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瞪着雅莹老师,想把这女人松弛的脸皮给扯下来。 「没什么,不用担心,如果你自己不好意思说的话,我可以帮忙通报主任,说你喜欢在空教室自言自语,可能患有精神疾病。」 「请你离开。」 「你以为我想跟神经病待在一起吗?」雅莹老师说完就走了。 「那一开始进来干嘛…」晴巧低声咕噥。 下课鐘响,孩子的笑声重新回到校园,树梢上再次响起虫鸣鸟叫,晴巧知道影子也离开了,她的心情放松了些,想打给森诉苦,但从今早就毫无消息,晴巧担心是不是昨晚的态度不好,让男朋友生气了, 有时候,她觉得森很难伺候,明明乐团的生活没有什么压力,爸妈甚至送了两间房子,光收租金就能应付基本生活开销了,她实在不懂森为什么时常显得心烦, 是因为她吗?至今晴巧仍没有见过森的父母,她不免开始觉得是自己太阴沉、不得人疼,连男友也不敢带回家。 晴巧回到办公室,因为下午没课,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也好准备与吕大师会面,希望能摆脱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影生物, 但晴巧还是有一层疑虑,来自从小在新闻中看过的社会事件,她很清楚不能就这样独自跑去个阴暗的房间与陌生男人见面, 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晴巧心想,在她的认知中,这方面的事情应该都是找妈妈一起处里,或该说是任何事才对, 爸爸老把一切想得太简单,而且遇到问题总像头牛一样直直撞去,学生时期有许多尷尬的回忆都跟爸爸有关,尤其是不小心被知道了心仪的对象后又碰上亲师恳谈会…天啊,十多年后的今天回忆起仍让她想撞墙, 不过几番思索后晴巧发觉找妈妈也不尽然合适,这样的场合多一个弱女子似乎不算有太大的帮助,或许有个兄弟姊妹不错,哥哥的话更好,而晴巧心中的另一个偏颇认知就是,哥哥永远会保护妹妹,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困难都没有例外, 但这些都只是幻想罢了,现实是她只有个牛一般的爸爸,于是晴巧打开通讯录,发现最后还是只能找琼嫚, 不仅是她朋友不多,晴巧也知道琼嫚一直都有人在照顾,从没有过工作、完全不愁吃穿,现在更是像个公主住在个小豪宅里,生活无忧无虑、日子过得清间得很, 大概也是间过了头吧,晴巧一时竟想不出这位从小认识的好友,有任何一次拒绝过她的外出邀约,哪怕是毕业旅行的前一天凌晨, 这么想着,晴巧顿时有些羡慕,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喜欢的生活,教师一直都是她的梦想,不只是看着孩童们的成长与改变令她有巨大的成就感,小孩天真无邪的心境,也是晴巧热爱在小学教书的主因, 那都是与鉤心斗角的大人们相处时,没办法获得的,或许有人会说她的想法太过极端,人与人相处是可以非常自然、没有压力,但晴巧持相反的看法,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成人的世界只剩下利益的交换罢了,一切不过是各取所需。 黄色的跑车在窄巷中缓慢前进,时髦的身影映射在民宅一楼的落地玻璃门上,与周遭破旧的摩托车与铁皮屋簷形成强烈对比,有如王公贵族下访贫民窟, 晴巧将头稍微探出车窗,皱着眉努力辨识门牌号码,琼嫚却跟男朋友不知道在讲什么悄悄话,甜蜜得惹人心烦,一点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晴巧往驾驶座偷瞄,东科没什么在看路令她有点担心,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琼嫚的男友,有点婴儿肥的脸配上一双圆眼,看不太出来是琼嫚所说的三十五岁,一会后,东科也用馀光打量着她,眼神中似乎有所图谋,但晴巧跟自己说是她多想了, 她转回头,发现门牌号码已经超过了,急喊停车,虽然车速不快,但晴巧还是撞上了椅背,害前座的琼嫚吓了一跳 虽然现在已接近四点,太阳却热力不减,除了留了点汗之外晴巧觉得没什么大碍,她肤色天生偏淡棕色,阳光对她的伤害不大, 但她的同伴就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混血的关係加上琼嫚勤于保养,所使用的美妆品全是高档货,不化妆看起来仍可以白皙透亮,完全是个棉花糖美人,而就算是冬季,琼嫚也会随身备齐墨镜、阳伞和最高防晒係数的乳液。 「终于找到了!」晴巧核对门牌与名片上的地址,雀跃地说。 「你确定是这里吗?会不会有点…太民宅了?」琼慢跟男友道别后说。 「不然你觉得该长什么样子?」 「像是塔罗牌占卜师啊!他们都在高级住宅里面营业,而不是这种老旧公寓。」她一阵比划,撑着的洋伞差点戳到晴巧的眼睛, 「只要能处理好问题,路边摊我也不介意。」晴巧说完,上前按了三楼的对讲机,说明来意。 「至少要有冷气吧…」 大门锁弹开,里头与外观一致,扶手的橡胶保护套有一半都脱落断裂了,里头锈蚀的金属看起来极不可靠,晴巧不想使用它,只好勉强在过度倾斜的阶梯上稳住脚步, 「连电梯都没有!」琼嫚尖声抱怨。 「才三层楼,而且你不是偶尔会去健身房吗?」 「谁说去健身房就会运动了?」 「要不然…算了,我不想知道。」晴巧拉着同伴的手往上爬。 「下次跟我一起去啊,很多帅哥喔!」 「你男朋友不会说话吗?」 「不要让他知道,就等于没发生囉。」琼嫚嘻嘻笑着。 一会后,晴巧眼前出现了他见过最夸张大门摆饰,先不谈那尊等身高的神像以及锋利的大刀,红色大掛毯被当作门帘,另外还吊了块透明水晶、地毯是个五顏六色的八卦阵,而许多像是平安符之类的小东西黏得到处都是, 两人站在门口看傻了眼,入内后更是惊为天人,好像这位吕大师把整间宫庙全移到这个二十多坪的公寓中了,应有尽有,装潢也毫不马虎,还有浓浓的檀香混合废烟味,让人难以呼吸。 晴巧穿过小珠子串成的门帘后,见到一名矮小的老人坐在桌子后头泡茶,直到她出声问好后才抬起头,表情看起来莫名愤怒, 「雨伞给我放外头,最好自己也别进来了,反正也不是你要问事。」大师对着琼嫚斥喝。 「你又知道不是我?」琼嫚不甘示弱。 「哼!什么不好见,就你这种东西我看得最多,死了也是个妖孽,滚。」 「神经病!」她转头就走,晴巧想拉她回来,却被制止,「我去旁边的便利商店等你。」 晴巧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到头来,她还是得一个人, 「姑娘,你的问题就大了,做问事这么些日子来,我还没见过这么个天杀的东西,虽然它没对你怎样,留在你身上的气味不多,但我经验老道了,躲不过这双法眼,」吕大师指着自己满是鱼尾纹的眼睛,「依我判断,它缠着你很长一段时间了,跟着你一起成长。」 「是的,您说的没有错,它从我高中就出现了,那时还灰雾雾的,」晴巧发现自己在颤抖,「当初以为没什么为自己消失,现在到处问人都没有结果,大师有什么办法能帮我解决吗?」 「不是我要吹牛皮,从事这行已数十个年头,还时常帮条子处理悬案,没什么怪事我搞不定的,」大师摇摇头,「但你这件…我道行不够。走吧,不算你钱。」 「可是我没别人可以找了,影子最近也越来越奇怪,感觉比以前还更…有生命,」晴巧说着发现眼眶热热的,似乎要哭了出来,「我很害怕。」 她没有预料到这么快就被看出问题,更没想到会遭受如此直接了当的拒绝,也害怕大师口气中吐露的严重性,现在,影子不只严重影响她的私生活,连她的性命恐怕都会威胁。 「姑娘,不是我不帮忙,但能解决这件事的人你请不起。」 「有人可以赶走它吗?」晴巧精神一振,「拜託,大师您无论如何都要跟我说。」 「跟你说也无妨,说不定那傢伙看在稀奇的份上可以算你便宜一点,我也能替你说个情,但十几万恐怕还是免不了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大师说完拿了支钢笔在甩了甩,开始在张纸上书写。 晴巧吞了口口水,庞大的金额在她脑袋回盪着,她才工作没几年,根本没存到多少钱,十几万不是她可以轻易负担的,何况,这可能是最便宜的情况… 「拿去,拨上头的电话,我老弟会知道是从这介绍去的。」 「非常谢谢您。」晴巧看了看纸条,『月灵师』三个大字占了一半的空间,她暗自觉得这名字很奇怪,想说出口又觉得尷尬,但还是谨慎地把纸条收进皮包,准备离去。 「姑娘,加码送你个忠告,」大师从后头叫住她,「那东西跟着你的时间还要更久,远不止十年而已,或许,你该想想儿时有何变故,我老弟也好帮你处理。」 晴巧只是点点头再次道谢后,离开这间有如宫庙博物馆的房间。 大师最后的话,勾起了一股哀愤交杂的情绪,晴巧觉得不陌生,但想不起情绪从何而来,只知道它似乎藏得很深很深,一旦被挖出,可能会掏空整个心灵, 儿时吗… 她甩甩头,走下楼梯,这次她不得不抓紧扶手,好像光是要消化那莫名其妙的坏心情,就使她体力尽失, 晴巧的手臂隐隐作痛,她摸了不舒服的位置,发现是以前烫伤,一个铜板大小的区块,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吕大师燃烧毒品,让空气中充满能够影响思绪的毒烟,但她也没有心力多想这个问题,只是快步走去便利商店, 「这么快,那个神经病怎么说?」琼嫚视线没有离开手机说道。 「他无能为力。」晴巧耸耸肩。 「我就知道那傢伙是个骗子。」琼嫚用力盖上桌上的小镜子,连同口红一起扔进手提包,很明显刚补了妆,但晴巧不确定哪里有改变,她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跟森越来越像了,或许随时都能看出别人身上的小改变真的是有难度的。 「也不算啦…有些事我都没说他就一清二楚,还帮我介绍了更厉害的师傅。」她说完抽出纸条交给琼嫚。 「月灵师?好白痴的名字,会不会是某种邪教啊…」 「不知道,只是索费好像很高。」晴巧叹了口气。 「不够我借你,我男朋友也可以帮忙。」琼嫚一派轻松地说道。 「我先想办法,真的有需要再跟你借,」晴巧顿了顿继续说,「我可没有你那么好运,遇到个有钱男朋友。」 「才怪…」琼嫚神色变得古怪,像是心事重重,晴巧只能想像他们两个最近有些不愉快,就像所有情侣都会经歷的一样。 「你忘了刚交往时,他每个月都带你出国,三不五时就送名牌包包或鞋子吗?现在相簿里都还翻得到哩,『才怪』可不是这样用的,」她轻戳了下琼嫚的太阳穴。 「我不是指有钱。」 「你说什么?」 「没事,准备闪人吧,被那个神经病大师气到都饿了。」琼嫚传了讯息,「东科说要去吃牛排,你要一起来吗?」 「你忘了我也有男朋友吗?」 「真的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的小鸭总是躲在角落,怎么会被人给捡走了呢!」 「都交往几年了,拜託…而且小鸭是国中时的绰号,别再用了好吗?」晴巧翻了个白眼。 「好啦,你可以自己回家吗?」 她点了点头后琼嫚就离开了,晴巧买了瓶奶茶,一会后黄色跑车从便利商店门口开过,响亮的引擎声激起了晴巧一丝忌妒,她明白这对森不公平,但实在很难不去想, 又在商店里坐了一会后,她看了下时间,估计森大概已经练完团了,于是传了自己的地点给森,希望能被及时看见, 晴巧压下拨电话的念头,她跟自己说,如果森在乎她,就不会错过任何讯息,他们的感情已有些岌岌可危,现在是考验的好时机。 作梦的代价 彦森累瘫坐在练团室的地板上,冷气朝着他直吹,照理说这样的温度下会让人想披上大衣,但他反而将t恤给脱了,拿来擦拭满身汗水, 其他团员也没好到哪去,显示这次大家硬凑出来的时间没有白费, 只有他们的主唱大人,梓琪,兴奋得无法自我,还能活蹦乱跳的,一直囔囔着要继续,甚至扬言说再来一轮的话,就上空给所有人看, 虽然除了梓琪之外都是大男生,但大家却连头也没抬起来看一眼, 片刻后,彦森倒是率先有了反应,趁着主唱没注意时往她屁股踹了一脚,她从柔软的隔音墙上滑落,倒在地上一副身心受挫的样子,但大家只是举高手,伸出大拇指,庆贺这难得的安寧。 彦森不确定自己这行为是开玩笑的,还是在找人出气, 最近对待团员都有些不必要的严格,或许各方面的压力终究另他有些喘不过气了,尤其父母的期望一辈子也没办法达成,也没人可以诉苦,只能将这团苦闷塞进心底, 彦森开始回想最近跟女友相处时,他的言语及行为是否也受到了影响,他实在不敢说没有,毕竟晴对他而言算是另一个层面的压力来源, 年纪越大才发现,别说要满足所有人,光是兼顾爱人的感受就够头痛的了。 虽然彦森很享受这样子大家练歌练到掛的感觉,但他总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晴,毕竟玩乐团到头来也只是他的兴趣罢了,收入根本不足以应付日常开销,更别说还要有存款, 而且除非运气好,否则大概没办法玩一辈子,若是想给晴一个家,还是得找个正常的工作,但荒废学业这么久了,一点工作经验也没有,到了社会上,他能立足于何处? 写歌和弹吉他是他仅有的技能,彦森想起还有个鬼灵感应力不免感到一丝欣慰,但想到这他突然爆笑出声,笑自己竟然把这也纳入他的技能了, 不知怎么的,团员们也笑了起来,阿义不改夸张的行事风格,笑到从鼓椅上翻落,倒在他们的主唱大人身旁, 「怎么这样…人家都跌倒了还取笑我,差点没撞死噎!」梓琪哀怨地说。 「看起来还活跳跳的,继续趴在那装可怜也不会有人怜悯你,」彦森又补了一脚,「今天也差不多了,你们收拾一下,回家打手枪吧,我等等还要去找女朋友。」 「呛得哩!」阿义愤恨地说。 「可是我没有的说,谁的要借我?」梓琪坐起身,眼睛闪着光芒。 「主唱大人,您就饶了我们吧…我们可以献祭艾斯的右手无名指给您,请您大发慈悲,放过小人们。」键盘手阿昌对空膜拜,沙哑低沉的嗓音,使这些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靠杯啊!又不是只有我的无名指没用,那吉他手…」贝斯手看着彦森想了会,转向阿义,「鼓手的无名指也没用吧?」 「没用你妈的大屁股。」阿义拿起鼓棒演示一番,让艾斯闭上了嘴。 「真的只有我的没用?」艾斯说完眾人点点头,他无奈的伸出手指,「那只能牺牲小我了,主唱大人,您就饶了我们吧…」 「给我等一下!我是有这么差吗?」梓琪像孩子般嘟着嘴,「我觉得我不错啊…」 「等找到你的胸部后我会考虑一下。」艾斯漫不经心地说,但马上就发出一阵惨叫,梓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他的手指,直到彦森拿拖鞋打了梓琪的头后他才得救。 「我要回家了,不想理你们这群坏蛋。」梓琪说完就离开了。 「流…流血了,我觉得身体好像怪怪的,该不要要变了吧!不想变成那个蠢女人,救命啊!」艾斯握着手指跪在地上吶喊。 「说得我好像辐射蜘蛛一样,敢再演下去,我就再咬你一次。」梓琪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都快给我滚出去,害我迟到你们都得去跟梓琪睡觉。」彦森说完不出两分鐘,练团室就恢復整洁,剩他一人。 冲了澡后,他爸爸打来电话,彦森实在不想接听,但永远躲着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他会坦承自己是个凡人,而建立起良好的沟通默契或许会让事情比较好说出口,至少彦森是这么盘算的, 「小彦,你昨天做得很好,唐先生对你讚誉有加。」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 「你第一时间让他明白了这件事不是他们夫妻的问题,绝对有助于他早日释怀,」父亲顿了顿后说,「更何况我也没办法抽空处理,只能跟他说他老婆现在很好,但你大概也清楚,那不尽然正确。」 「你到现场看过了?」彦森对于他老婆的问题一点也没概念,暗自希望话题不会再回到这上面。 「是的,但只知道有个恶灵作祟,目的、来源或者处理方法都还没有头绪。」 「所以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如果判断的没错,家族流传的故事中出现过少数几次这种恶灵,因强大的恨意成形,而且成形时必定有人付出生命作为代价,已经好几代的月灵师没有碰过了。」 「你打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伤脑筋,老了,脑袋不中用了,要是有人可以帮我分担一点案子,该有多好呢!」 「我知道你身体好得很,现在就连妈发零用钱时也不吃你的苦肉计了。」彦森笑着说。 「好啦,我是要跟你说,唐先生的丧礼我们家得出席,时间地点你妈会传讯息。」 「那先这样,我还有约会。」 「不打扰你了,老爸告退。」 彦森对这次的谈话感到满意,他们没有争吵,甚至还开了点玩笑,说不定很快他就能鼓起勇气说出真相,不用再装成是因为对灵术没兴趣才不学习。 然后呢?他心想,说出来会不会让事情更麻烦… 他打消这个念头,整理好服装,准备好在等等的约会中展现最好的一面,虽然这是每天固定的行程,但彦森觉得仍然不能马虎, 他们的感情现在经不起考验,如果他总是在晴面前摆出疲惫又邋遢的一面,还期盼女友能体谅的话,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彦森拿出手机,正好看见一则讯息跳出,是晴传来的,他看了地点位在隔壁县市,彦森疑惑女友为何会跑到那里去却没有先跟他说,需要他去接也表示晴不是自己开车, 他没有立刻回覆讯息,怕一时衝动会说出不好的话,这些疑惑得当面问清楚才行,希望晴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铁筷与磁碗相碰,叮噹作响,而这也是餐桌上唯一发出的声音,彦森不太敢与女友对到眼,倒也不是作贼心虚,只是尷尬罢了, 这是他们两人很喜欢的一间小吃店,位置也刚好介于他们住处之间,所以时常来报到。彦森觉得今天的东西特别好吃,或许是因为他非常专注在食物上,但有股奇异的感觉困扰着他,有点像是附近出现了不乾净的东西, 彦森啟动感应,发现只有些无害的幽魂四处徘徊,怪异感并不来自于它们,他喝了口店内提供的甜腻红茶,同时加强感应,结果来源出乎他的预料,令他困扰的人就是晴, 很快地彦森开始觉得不太舒服,尤其这份气味和唐先生家中的太过相像,当时的血跡与唐先生哭求的表情彷彿歷歷在目,而彦森此时仍然无能为力, 他捏了捏眼头告诉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晴生活单纯,不会没事招惹到这样的恶灵,而就算真的被缠上了也不可能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现在该找些话题打破这过久的沉默了,情侣不能只是坐着吃东西然后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想法,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没办法想出个他们尚未讨论过的事, 从何时开始他们变得没什么话聊了?彦森暗忖,过去无话不谈,一点小事就可以扯到天南地北的日子已经回不来了吗? 再怎么挣扎,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刚交往时,晴还对他的乐团生活挺感兴趣的,如果能参与练团肯定不会缺席,还会一脸着迷的听他述说表演遇到的事蹟,现在却对这些兴趣缺缺,甚至有点不屑, 彦森开始觉得,晴只是不想做坏人才没有和他分手,而现在就是慢慢令他感到厌烦,等到彦森忍无可忍时,由他接下坏人的工作。 他大口喝着温热的汤,发出的声音比预期中大,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彦森很想找点话题聊聊,但他的生活除了乐团,就是关于月灵师的事, 或许他可以说说从小听到的奇异故事、抱怨一下他爸给他的压力,不然昨晚唐先生的悲惨遭遇也可以是个很好的饭后话题,口味重了些就是了, 但他要怎么说才不会让自己像个迷信的白痴,晴平时感觉一点也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除了一些护身符说是妈妈去庙里求的会带在身上之外,彦森甚至没听女友说过鬼故事, 况且他都没办法跟父母承认自己是残废了,现在能够有勇气告诉晴吗?彦森用汤匙捞着碗中的浮渣,他知道晴已经开始觉得他没出息了,再多承认自己另一部分的无能绝对不会为感情增温。 他放下碗后,看见晴正用手指揉着手臂的一个小区块, 「手怎么了?」彦森说。 「没事。」 「是那个烫伤的地方吗?」他把晴的手抓过来,烫痕被揉得微微发红,「你不是说这很久了,还会痛?」 「一点点吧。」 「你好像还没说过这伤是怎么来的。」 「我忘了。」 「怎么会,这看起来有点严重,如果是小时候第一次烫伤,应该会印象深刻才对。」 「我说了不知道。」 「还好吗?」彦森把椅子拉到女友身旁,「是喝汤时被烫到的吧,所以你才怕烫不敢喝汤。」 「你真的很烦,再提这个我就要走了。」 「好、好,不要生气。」彦森举双手投降,「那我可以问你跑到隔壁县市去做什么吗?」 「找人。」 「我不记得你提过那附近有朋友…而且你怎么过去的?」 「坐车。」 「你可以认真点跟我说话吗?我只是想关心,像是你手上的伤,今天做了什么又伤到了?」 「不用你管。」晴站起身,抓起包包转身离开,「我要回家休息了。」 「等——」 「不要过来。」晴出了店门口后就跑走了。 店内的所有客人不管是偷喵还是睁大双眼,无人错过这场好戏,彦森没有心力理会这些什么也不懂的人,他现在唯一想着的是女友,晴的状况令他非常担心,这次他不该置身事外了。 彦森留了钱在桌上,立刻跑了出去寻找女友,但晴已不见踪影,他上车,开往晴的住处,但一会后他意识到这是错误的决定,不只每一个号志都亮起红灯把他拦下,车况也极差,如果他用走路的说不定已经到晴的房间了。 彦森觉得心力交瘁,努力压下这一切都是他不解人意而导致的认知,他不停敲着汽车喇叭,对车辆和行人发洩,很想将一切拋诸脑后,但或许就是因为过去他每次遇到问题时第一个反应就是逃避才会落到如此处境,他想过改变,但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来过。 晴巧觉得头痛欲裂,但说起来她不确定是哪里不对劲,痛处似乎位在很深的地方,好像有隻小虫子在她脑中央挣扎着,在此之前晴巧甚至不知道大脑会有如此具体的感觉。 她回到房间后没有力气爬上床,于是就这么缩在墙角,等着一切自己恢復正常,但晴巧知道这个心愿不太可能实现, 日光灯熄灭,它从阴影中现身,高大的黑色身躯垄罩晴巧,她不禁怀疑,是否就是今晚,影子将对她下手,结束多年来的骚扰,带走她的性命, 它越靠越近,晴巧的双眼能捕捉的光线也随之骤减,直到黑暗包围了她,晴巧顿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虽然维持相同的姿势,但却失去了感官能力, 坚实的墙面与地板彷彿消失了,她觉得自己正被托在半空中,感觉舒服且温柔,窗外阵阵吹拂的轻风没了声音,世界陷入一片寧静, 晴巧觉得恐惧,同时却也享受着这份呵护,一会后四周响起了歌声,刚开始以为是很久之前,森为她写的那首歌,关于一个美好的晴空,现在想起还觉得歌词有点好笑,也因为如此,她好爱那首歌,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歌, 不知有多少次要森再唱一次给她听,只是森似乎不记得了,久而久之,她也遗忘了。 半醒半眠的虚空渐渐出现些清晰的线条,声音也不在模糊,她听出了哼唱者是名女性,声线清亮柔和,与黑暗一同包围着她, 晴巧觉得曲调很熟悉却又极其陌生,好像她不应该忘记,但晴巧没有试图去回想,她放空了思绪沉浸在这股奇异的氛围中, 不一会她就入睡了,而歌声跟着晴巧一起到了梦境之中,来自厨房,她意识到这里是奶奶家,小时候曾来过几次,但她看了看自己的小手以及四周巨大的家具后觉得有些古怪,她所记得的小时候应该没这么小才对, 晴巧好奇地从沙发上爬下,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巨人的国度,就连一台电风扇都比她还高,她没有想到要找爸妈或奶奶,而是朝歌声走去, 她穿过一个门拱,接着是上二楼的阶梯,再跨过一个门槛就会到厨房,晴巧没有过去,停在了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她看见一名穿着热裤的年轻女性正用木匙在锅子中搅拌着,蒸腾的热气垄罩着一小部分的天花板, 而正当晴巧要说话时,歌声中断、转化成了一串垠铃般的笑声,女子突然被一个同年龄的男性从后面搂住,两人笑得好开心,散发着藏不住的幸福, 有那么一下子晴巧以为两人是她的父母,但细看后发觉男子不像是她的父亲,而妈妈应该在她更年幼时就过世了, 门拱到厨房之间没有开灯,她因此藏身于阴暗的通道中,或许也是这样,厨房中甜蜜的两人没有看见她的到来, 就算女子的脸转到了晴巧的方向仍然没有注意到她,两人的眼里似乎只有彼此,不过晴巧倒是记起了这个人是她的褓姆,而另外那个男人也常出现在家里,是褓姆的男朋友,只是在晴巧的印象中她一直以来都是爸爸带大的,完全不记得曾几何时有过褓姆, 晴巧关起脑袋、停止思考这半是记忆半是梦境情节,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清醒。 男子大胆地从后面抓住褓姆的胸部,慢慢地解开衬衫钮釦,褓姆看起来想阻止,但晴巧清楚,那只是种挑逗手法, 解决了衬衫后,男子一把就将胸罩给掀开,两团白皙的肉团掉了出来,褓姆扭过头亲上了男子的嘴、臀部模摩擦着他肿胀的胯下, 这个行为招来男子的衝动,粗暴地脱下了褓姆的热裤,整件黑色的内裤皆以蕾丝製成,裤头刻意设计的空隙令女子看起来几乎全裸, 褓姆一声娇喘,转身正要把男友的衣服脱掉时,门铃突然响起了, 两人同时看向大门,也终于注意到了站在暗处目睹了全程的晴巧,男子咒骂了声独自躲进厕所,褓姆则大喊着要门外的人稍等, 晴巧也看向大门,她记起这时父母都在上班,应该不会是他们,而这一层想法再次令晴巧感到困惑不已,她怎么会用『父母』这个词来回忆? 剩下的可能性在晴巧的心底升起莫名地恐惧,但她仍向前走去,儿时的她与现在的她都好奇门外的人究竟是谁, 后头的褓姆边穿好衣服边大喊着,但有人先一步到达了大门口,看起来是大晴巧没几岁的小男孩正伸手将门把打开, 那看起来是…哥哥! 「晴!」森敲着门,叩叩地声响令她脑袋发痒,「你在里面吗?」 晴巧从梦中转醒,发现自己靠在墙角睡着了,但脖子没有僵硬、手脚也没发麻,她判断自己应该没睡多久,而影子消失无踪,似乎也不在附近徘徊, 「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晴,可以开门吗?」敲门变得大力且短促。 「等我一下。」晴巧环顾四周,确认影子不在附近便开了门,「你干嘛喘成这样,还流了那么多汗?」 「电梯在十楼,我不想等就跑上来了。」 「你要进来吗?」 「可以吗?你好像不太喜欢我过来。」 「给你钥匙就是让你能随时进来的。」 「我还是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允许。」森一锁上门就将上衣脱了,她看得脸颊有些发热,但没说什么,「整件衣服都湿了…我冲个澡。」 「你的拖鞋之前被我拿来打蟑螂,所以丢掉了。」 「没关係,我穿你的。」森塞进她的拖鞋,有将近一半的脚掌露在外面,她看了暗笑在心,「你还好吗?你刚刚在餐厅看起来不太舒服。」 「可能有点吃坏肚子,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森说完就进了浴室。 晴巧听着水声,呆坐在床上,试着回想刚才的梦境,感觉遥远且模糊、有些不真实,像是在看电影, 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完全不记得那些事,就算现在要她回想,顶多记得起来那是祖母的家,其他的一切都像是随机的梦境情节,只是梦见飞天河马是俊美王子时她都不觉得荒谬,这一次却打从心底觉得刚才看见得一切非常诡异。 而那个小男孩令晴巧很在意,他浅蓝色的条纹背心、深蓝色短裤、蓬松的大捲发与后颈上的一颗凸痣都令她感到忧伤, 但经过反覆地回想,最后晴巧焦距在褓姆的娇喘,和男子的隆起的裤档,她想像森从后面抱住自己,双手紧抓住她的胸部, 晴巧吞了口口水,将衣服脱光,剩下一条内裤,她打开浴室门,发现并没有锁,从森身上溅射出的水雾喷洒到晴巧的胸口,比预期中的冰凉。她从镜中看见自己的乳头胀大,因湿漉而发亮, 她脱去最后一件衣物,加入男友一起淋浴,比习惯的还要冷上许多的水温刺激了她炙热的身体,她变得敏感,森的每一次碰触都令她全身舒麻, 他们拥吻着,森将她压在墙上、拨开她胸前的头发,吸允起她的乳头,突来的搔痒感差点使她叫出声,但晴巧哽住气,转过身背对着男友,姿势和梦中所见相同, 森发烫的下体在她股间摩擦,晴巧很想拜託森快点给她,但她只是紧咬下唇、缩起腰,享受着男友的挑逗, 一会后,森直直深入到底,这一次晴巧忍不住发出娇喘,她配合着森一起扭动,鼓励男友往正确地方向挺进, 晴巧想起没有保护措施,但此时喊停已经来不及了,要怪水温太过冰冷,他们得依偎着对方才不致发冻、要怪水遮盖了他们的视线,若不抱紧彼此,他们将陷入迷惘, 森忽然加快了速度,力道也变得更大,晴巧顿时难以思考,她双腿颤抖,觉得就快瘫软在地,但森支撑着她的腰,不停地将欢愉送入她的体内,晴巧觉得自己就快发疯,她再也无法控制音量,两人的喘息在浴室中交叠,回盪在她的耳边。 天色已然全黑,她站在大马路与骑楼的交界处,使尽全力将机车拖出停车格,五吋的高跟鞋险些害她跌倒,那么刚从她后头经过的公车可能会是她的死因,但那没有发生,她半是觉得幸好、半是觉得可惜, 她从机车车箱内抓出一双运动鞋换上,两万块的柔软包覆,是她在外头跑了一整天的业务后仅有的安慰,就连被年纪比她小一轮的课长责骂、或是客户无理刁难所带来的挫折,都能被这份温柔给平抚, 只不过回到家就不一样了,再好的运动鞋,也无法减轻老公所带给她的失望、没办法偿还老公沉迷赌博所欠下的债务,更不能阻止喝了酒后对她的暴力对待, 女子戴上安全帽,叹了口气,自从老公的猪肉摊扯上病死猪风波,生意变得难做后就一直没有振作起来,虽说是运气不好无可否认,但女子仍无法体谅她老公, 她年轻时因为些个人疏失而被击倒时,是当时尚未结婚的老公支持着她走过来的,如今,她秉着同样的坚持,没想到换来的是老公自暴自弃… 女子摇摇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更深了些,她心想,老公现在大概照常喝得烂醉如泥,倒在沙发上不醒人事,而两个小孩又没好好吃到晚餐了, 她拨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觉得有些怪异,提早叛逆的弟弟就算了,通常大女儿不会错过她的电话才对, 女子感到不安,不禁开始担心起他的乖女儿是否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对自己说,今天不过是另一个平凡的日子,没什么好担心的。 发动机车后,她随着车流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从灯火通明的闹街驶入了阴暗的巷子,吸饱了废气后,终于可以放开僵硬的手腕,停下车带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她提着高跟鞋,边打开大门边审思自己的人生,她疑惑这样的日子得持续到什么时候、距离结束的那天还有多久, 或许等孩子大了,她就能找个简单一点的工作,毕竟再过不久她也没力气这样东奔西跑了,更没有心力去面对所有人看不起她的眼光,说不定,有机会可以回去当褓姆, 她喜欢年轻时照顾小孩子的时光,但会有这份心愿,大概也是因为那份工作让她回想起了和老公相处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他们那时对未来充满愿景、而且无所畏惧,有次甚至在别人家的厨房直接脱光衣服,还让一个小女孩目睹全程。 年轻真好… 楼梯灯不规律地闪烁着,女子皱了个眉头,看着一楼留言板上的张字条,内容是说这盏灯已经坏了好几个礼拜了,要求换新的灯泡, 其中卑微到近乎恳求的语气令她有些不悦,女子不确定那是因为没人理会这则留言,还是因为字条的主人就是她, 而最后,她仍然只能无奈地离开, 回到家时灯全关着,屋子静悄悄地,似乎没人在家,却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臭味瀰漫着,她高声呼喊,但无人回应, 她将两双鞋子摆好,发现全家人的鞋都在架上,不过这么说也不尽然正确,她儿子的运动鞋乱扔在一旁,坏习惯就和老公没两样, 开了客厅大灯后光线仍略显黯淡,她猜想大概是灯泡寿命快到了。女子脱去西装外套,到书房查看两个孩子有没有在写作业,却仍没看到人, 女子的心跳加快,跳过老公,直接拨给了女儿,同时,通往后阳台走廊的地板上有个东西亮起,是女儿的手机,发出柔美的钢琴乐音,和她自己的铃声相同, 那是她女儿去年上才艺课所演奏的曲子,说为了庆祝妈妈生日练习了好久,而弹奏出来的成果令人惊艳的好,她对女儿的才华感到骄傲,不过可惜,今年大概没办法继续支付学钢琴的费用了, 她将走廊的灯点亮,发现手机的四周布满深红色的水跡,一路延伸到门缝下,通往阳台,女子突然想起了这股臭味,她在料理生肉时常闻到, 女子绷紧神经,心脏猛撞着胸膛,冷汗从发酸的四肢上窜出,她才正要往前走时,右后方的厕所门锁弹开,发出咚地一声,吓得她倒抽了口气, 她回头,看见老公提着一条血跡斑斑的人腿,另一手抓着特大的杀猪刀朝她走来,她看着那支腿上卡通图案的袜子,和儿子今早出门时穿的一模一样, 女子声嘶力竭地尖叫,她想立刻奔出门逃走,却掛念起了女儿,于是她违反所有直觉,直直衝向阳台,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女儿瞪大着眼,与她四目相对, 只不过女儿是颠倒的,脖子被砍断,颈部以下被扭曲的衣架铁丝给取代,苍白的小脸蛋掛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她抱着女儿的头掉泪,泣不成声,而旁边一隻吊着的手臂晃呀晃地,贴上女子的脸颊,小小的手掌为她拭去了泪水,她将那隻手一起搂在怀中, 她闭上眼为女儿哀悼,虽世界一片黑暗,她却看见了更加漆黑的人形往她逼近,直到暗影与她面对着面,它脸上的五官虽然模糊,但她很清楚,暗影正瞪着她的双眼,透露出强烈的恨意, 女子打开眼皮,发现她老公站在和暗影相同的位置,用一样的姿势看着她,突然间她知道了阴影的身分以及目的,想要开口说话,但呼啸而来的刀快过她的言语,女子在感觉到自己的脸被劈成两半之前,就落入黑暗境地,永远失去了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