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为师貌美如花[穿书]》 1.天下第一 鹿翡不是长曦的京都,却比长曦的京都更多情。 它呢,天生的好位置,位于长曦与云国交界处,背靠无妄海,更有十大仙宗之一的揽月宗在此落派,是传闻中最接近仙楼的城楼,盛极了一时。鹿翡城外便远远铺了十里的鹿翡花林,城中百余座高殿鳞次栉比,千余条长街游龙飞凤,自是一派仙灯重重不夜天。 这日初春正逢小雨重重,这雨下了小半个月,屋檐湿光浮漾着,到处都添了三分冷清。 只有“春江花月夜”不同,它是鹿翡排名第一的妓馆,尖翘啄檐下依序挂着金贵的琉璃水灯,华光既亮,雨后这儿往往更惬意。 抬头靠着软红,低头轻抿绿酒,南州请来的瘦马弹拨拉唱弥漫女儿香,没落贵族出身的少女露出了一截凝脂似的腰,室室皆是有今朝无明日的纸醉金迷。 “看到没,”一间雅舍里,身着缠蓝丝衣的青年醉汉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檀香木窗,遥遥地指着远山外一座隐约缥缈的入云高塔,“那是云国佛乡的塔。” 那塔极高,极旧,极缥缈。 这一行皆是仙宗世家的子弟,醉生梦死在了一处,听也没听明白便迷迷糊糊地回骂道,“废话,谁不晓得那是云国佛乡的塔,听说有三千丈高,你们谁见过?” “别搭理他,怕是被小西娘的肚兜糊住脑子了。” “去,”大林打了个酒嗝,在众人嬉笑中摇了摇头,“你们懂个屁,知道那塔顶关了什么吗?” “我们是不知道,您还能知道了?” 大林一拍大腿,朗声道,“我就知道!” 这群奢靡腐败的世家子弟都是几年同窗狐朋狗友,厮混都在一个胳肢窝里,谁不晓得大林门规森严,逛个楼子都是要千恩万谢才得批一遭。 “哎呀,我们大林啊,读书修法都是修到粪坑里去的,但扯犊子的本事儿吧,确实是一等一的人才。” “别说,就上月,这㞞蛋儿跟潭桐寺里一个小尼姑好上了,眉来眼去当即暗约柳梢,可他娘一句不让,这货就愣是在府里憋了三天尿,哈,可怜那小尼姑被放了三天鸽子,气得转眼就跟沈同那癞皮狗好上了,我们这圈子谁不知道沈同跟大林是天生的死对头啊?” “哟呵还有这出,难怪我今个儿就觉得咱大林头上草色昂然,原来是开了光的绿。” “那里面,关着天下第一美人。” 大林懒得理会这群烂泥,从容地在这些不堪入耳的嘲讽中拿捏出了一个不世高手的做派,还来了一手欲言又止。 “你们不想知道就算了呗。” 这群富贵垃圾显然都是红尘软丈最虔诚的信徒,一听这话瞬时坐不住了。 “天下第一美人?搁和尚的塔里,太浪费了吧?” “你们听他吹呢,我看怕是傻了,成,大林你安心去啊,我一定帮你好好照顾我们林家妹妹。” 林家妹妹生的貌美,可惜方方七岁,对于妄想染指的禽兽,大林翻了个白眼言简意赅,“滚你娘的蛋。” “大林你又搞我们是不是,成,胡吹瞎侃也好,信口雌黄也罢,这天下第一美人,是人是妖是魔——你总得给个说法?” 大林清了清嗓子,眼神颇有些复杂,“我娘告诉我的,都是她一百多年前还在白玉京时候的旧事儿了。” “白玉京?”这次笑声轻了许多,有个人酒醒了一半,伸出一根拇指,“伯母了不得,白玉京出身啊,我们鹿翡城主可也是白玉京出身吧?” 白玉京是七海十四州第一宗,所谓人族第一宗,的确是常人攀附不上的显赫了得。 “别扯别的,大林你说,伯母看到啥了?” “我娘说,一百年前白玉京第三楼跟着第五楼一块造了反,把相折棠抽骨扒筋送给了云国佛乡,再后来就给塞那座塔里了,怕是——永世不得翻身。” “……谁?” “相、相折棠?”还有人没反应过来,“哪个相折棠?” “还有哪个相折棠,白玉京主相折棠,天榜十剑圣之一,”大林眯着眼睛定定地盯那座云雾缭绕的千丈高塔,还怕这话的份量不够,端着一杆鎏金烟枪就开始装模作样,“这世上可不就一个相折棠。” 众人豁然静了下来,酒都醒了七八分,仿佛方才那个名字是洪灾巨浪,搅得这南方小楼丁点不剩了。 只有旁边弹琵琶的女孩睁着一双鹿瞳,琵琶幽幽,声声哀怨。 良久,才有个人讪讪道。 “哟……这说的,你喝醉了瞎编的吧?” 大林抿了口酒,“爱信不信呗。” “相、相前辈不是好端端当着白玉京主吗,没听说过什么变故啊?” 众人一时唏嘘,“那可是当世十大剑圣之一,总不能是被狸猫换太子了吧?” 富贵垃圾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继续做个垃圾。 “嘘,别提了别提了,这事儿我们可管不了,喝你的吧。” “咳,反正我是不好那一口,这天榜第一美人的名头都是几百年前不知道哪个二愣子评出来的,怎么说那也是个男人……” “诶诶诶说起美人就不能不谈谈前几天入学的那个金镶玉了,就前几天见的,才十五岁,那长相和通身的气派,啧,我话撂这儿了啊,能亲她一回我死都直了!” “有没有出息?换我,那怎么也得操一回才舍得死。” 随即一片嘘声。 “你们懂什么,”听着这群禽兽依然一片声色犬马的淫声浪语,唯一的“高人”大林眯着眼睛叹息着晃了晃头,幽幽开口道,“隔壁琴宗的东兰青才叫好看呢。” 咳,他也就想显摆一下,方才看到那座塔,便总想起林夫人眼底那抹不动声色的伤心。 要他说,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他们这群吃祖宗饭的废物呢,心里其实最有数。那云国佛乡和白玉京的事儿是最最尖上的,那里的人一剑能断高山,一气能破天雷,那是他们几只小蚂蚱能管得到的么? 那天下第一剑是死是活还能等他们来救哇? 有这能耐不如去抢小尼姑呢。 想起这吃里扒外的小尼姑他就生气,心里有些腻味儿,忽的见室内唯一的少年一直怔怔地望着远处。 这少年是他叫来的,别人不好这一口,他好,他男女不忌,笑眯眯地拨开烂醉如泥的小西娘,他又搂住那少年的肩。 “心肝儿,看什么呢?” 这少年是他喜欢的,眉清目秀,像一首咏莲小词,在这一众骄奢淫逸里浑然是一派举世皆浊我独清。 “塔塌了。”他声音竟然很平静。 “什……嗝,什么?”太不咸不淡的那种平静,这醉鬼压根没听清楚。 少年没有转过头来,只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座塔。 “我我我……”大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股寒潮霎时浸透心头,浓酒呛在喉咙口进退维谷,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操了。” 那座云国佛乡的塔,那座传说中通天的三千丈高塔—— 他听到了风撕裂怒号的声音。 他看见那座塔,犹如古洪灭世之势,天地之柱之倾覆,正缓慢又坚定地塌落下来。 云国佛乡。 天地俱震。 白衣僧手中捏着一串漆黑佛珠,佛珠上“卍”字血红得惊人,在尘土飞扬的灰雾和猎猎作响的白袖下闪得颇为放肆。 他不偏不倚,站在正在倾落的高塔之上,僧衣被狂风吹乱,万妖仓皇,天地俱惊,唯他一丝不苟,只把目光死死锁在对面。 对面这人也穿着白衣,却也是个奇葩,在这千丈倾落的高塔之上做的第一件事儿——懒懒散散地伸了个腰,顺带还打了个哈欠。 和对面那抹亮丽无瑕的雪色僧衣比,他这一身白就很陈旧了,这原本雪底金边黛兰刺绣的锦服早已暗黄无光,衣摆上还沾着大片大片的黑红血渍,一眼就能凭空勾出一股子摧心折肺的痛。 这人分明二十来许的模样,一头过腰长发竟然全白,遮着眉目看不清朗,只有左额头三点梅花红印分外掠人目光。 颀长却瘦,从头到脚一身枯枝残骸的气儿,仿佛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棺材。 也是……哪怕是最灵的翡玉被囚了千百年不见天日,也该废了。 可偏偏,可偏偏他一扬起头—— 一泓霜水,星辰让路。 “……关不住你。” 白衣僧苍白了轮廓分明的面容,劲瘦的手指缓缓擦过嘴角的血丝,如同残风中不悲不喜的一株枯树。 哟? 这是人话吗? “别吧,都关了一百来年了啊,小秃驴,”这人眉毛动了动,似是有点嫌弃,“您这么多年来好像都没长进,该好好读点书啦。” 相折棠这人向来口无遮拦,所以问花并不恼,指尖拨动着那一串佛珠,血色的“卍”字流转速度加快,更加明亮了些。 三千丈高塔坠陷,需要多久呢? 相易迎着这并不温柔的风,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 还算不错。 当然,总是有人坏他心情。 “主角出世,主角出世,警告,主角出世——” 这系统嚎丧从昨天嚎到今天了,相易头疼地敲了敲系统。 “我听见了听见了,我这不是想办法出来了嘛,”相易表达了应有的关心,“系统先生,你是不是又坏了了?” “我……我……还能……等……我……哔——” 相易又等了等,彻底没声儿了。 得,八百年,主角等来了,系统熬死了。 白衣僧终于开口,声如千斤之鼎,“相折棠,你为了自己,毁了三千恕,放走了三千妖魔,可对得起这苍生大地?” 刚祸害完苍生的相某人忙得都没空抬头,“你先等一下。” 白衣僧,“……” 相易正在脑子里和系统回收使者沟通。 系统回收使者难过地通知,“可能是NC002使用期限已到的缘故,要回收修理了,因为型号年代悠久,恐怕……恐怕是没救了,您先节哀,暂时没有多余的系统为您服务了,请您静心等待一段时日,我们为您献了一份薄礼,不日便到。” 相易也难过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NC002的身体。” 系统回收使者觉得很暖心,难得有宿主这么关心系统的,想说它们是会为NC002竭尽所能的。 相易情真意切,“这弱智系统真的会死吗,上苍有眼,礼物我也不要了,能保证它死我就安心了。” “人道毁灭视频寄我一份,独乐不如众乐,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这方才还一口一个秃驴的某人皈依的时候倒是也不比谁慢。 “……”系统回收使者只得不动声色地收回方才的感动。 塔快要落地了,问花不悲不喜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望着对面垂眸无语的男人,心底浸入一波无力的悲切。 “好了好了,”相易解决了自己的事儿,抬起头揉了揉自己的脖颈,“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问花手腕一动,郁黑的佛珠顺势脱出飞散,上面刻满的“卍”字血光一现,这暴戾的“卍”字终于得以释放,以泰山压顶之势,一字孤掷而来! 这一身旧白单衣的人终于看上去认真了些,他不再和自己的四肢百骸腻歪,正正经经地直起了脊梁骨,一掌扣上这个来势汹汹的“卍”。 “哦,你刚才说到苍生大地。” 相易低头思索了一下。 “关我屁事呢。” 2.一剑千金 三月的天气,山林里的小镇总乍暖还寒,远方林烟漠漠接连青山,留下一道涂白的线,道边的杂梅也才将将落红,嫣红枯青乱在一处。 这小镇偏得很,唯一热闹些的也就客栈的茶水间里。 “这两日外面世道乱得很!” “这话怎么说?” “听说是前几日佛家的镇魔塔被攻陷了,我叔叔表弟的朋友,就那个仙宗里当差的那孙三儿,连夜跑回来收拾东西,说打算往南逃了!” “哟,什么妖怪,难道连仙修都怕了不成?” “这谁知道呢——” “喂,都少在老娘这儿装神弄鬼啊。” 多新鲜呢,天天搁她这店里传播些五迷六道的玩意儿,冯青青砸吧了一下嘴,拿手里的楠木烟枪敲了敲桌子,附带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要滚就早点滚蛋儿,我们封隆镇地小容不下您这位大佛。” 老板娘是个泼辣的,这赖皮子只得挤眉弄眼地闭了嘴。 冯青青这才低头拨弄她的算盘,前几日的那次大地动把后院的墙震塌了一面,这个月又得是赤字当头…… “老板,住店。” 冯青青头也不抬,“住几天,几个人?” “住两天,一个人。” 冯青青拨弄好了算盘,刚一抬头就愣住了。 哟,谁家这么俊的贵家小公子儿。 十五六岁的模样,白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知道是好出身,好像有胡人的血统,头发跟海藻似的打了卷儿,又似乌木一般漆黑,合拢低低扎了一束。眉峰聚剑,睫毛疏朗粗长,一双眼珠子青透胜海,却沉默内敛地垂着。 他一身霁蓝内衫,外面罩一件并杭青色的描金外袍,初春的风吹得鼻子发红,却并不算可爱,许是因为他眼角天生下挑,英俊得带着一股子生冷的厉色。 冯青青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她晓得这破镇子上是飞不出金凤凰的,这种档次的小凤凰肯定是打外面来的。 “长得挺招人疼啊,”冯青青清了清嗓子,冲他抛了个媚眼,“行,姐姐给你打个折扣,下次常来。” 这少年还来不及回答,他身后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好姐姐,也给我个折扣呗?” 什么玩意儿? 冯青青循声望去,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哪来的乞丐?一打眼的白,白毛白衣服……算了,这哪是白衣服啊,还糊了不知道哪里的狗血鸡血吧,破烂到都看不出什么样式材质了,乞丐都比这体面些,再往下,还少了一只鞋。 最可笑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张福神面具,眼睛是一道弯弯的线,腮帮子边隔涂了一大团的腮红,红唇蒜鼻,再来两撇八字小胡须,看着很是滑稽。 这面具估摸着也是捡来的,边缘都掉漆了。 哪来的大疯子? 冯青青翻了个大白眼回敬,连话都懒得说,拿烟枪“哒哒哒”地戳了戳客栈边一个丈来长的木板。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三不住。 一不住乞丐。 二不住老人。 三不住丑人。 这人脸色相当厚,十分没有自知之明,坦然自若,“这几点,我全都不占啊。” 声音清洌,手上肌肤也无褶皱,虽然少年白头,可的确不是老人。 但另外两点他还是占了个齐全。 冯青青“呸”了两声,拨弄着自己刚染的蔻丹指甲,“你要不是乞丐就买双鞋再来,你要不是丑人就给老娘把面具摘了。” 相易踌躇了一下,冲这美艳势利的老板娘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过来。 “实不相瞒,其实吧,怪在下生得太太太好看了,不能轻易让别人看见。” “哈哈哈,原来如此,”冯青青笑了两声,然后面无表情地道,“滚。” 相易,“……”女人都是怎么做到变脸这么快的? 冯青青正要轰人,忽得余光瞥到门外,七魂去了六魄,“娘欸——” 相易一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辆马车自斜阳之处来,由七匹白马并驾拉行,硬生生撑开了这条无名小镇的门口。 这七马极有灵性,无侍无从,七骏宛如一体,步伐齐整,不骄不躁。它们的长鬃洁白胜雪,在落日余晖下闪着出水绸丝的温柔光辉,如一朵山间落云缓缓穿入这座平凡的小镇。 檀香色的车身配上珏金色的帘,贵气得糊了相大穷逼一脸。 这么一辆贵气的仙车,霎时间便吸引了整座小镇的注意。 “看见没,老娘要招待的得是这种贵客。” 冯青青拨开旁边这神神叨叨的穷逼,修整了一下鬓边发髻,连旁边那只俊俏的小凤凰都来不及招待了,袅袅娉婷地扭着腰出去了。 相易摸了摸鼻子,目光落在他前面这位少年身上。 哟,还真挺俊俏的。 “喂喂,小孩,叫什么名字?” 少年并不搭理他,他将自己身后的包裹解了下来放在一旁,然后站着就开始闭目养神。 相易自讨了个没趣儿,只得摸了摸鼻子,也出门去看看热闹。 封隆镇是鹿翡一个偏远的小镇子,隔着深山老林,常年没什么生人来往,乍然来了这么一辆富贵逼人,仙气尽显,浑身上下写满着“老子真的超有钱就怕你不来打劫”的马车,本来街上只不过是三三两两的人影,现在倒是纷纷探出了脑袋。 “亲娘欸,这马也忒俊了。” “马都这么俊不知道车里面是什么神仙人物?” 街上吵吵得沸沸扬扬了,却也都不敢近身,相易隔着人群看不太清楚,只得跳上一个支摊。 这七匹马的确不同凡俗,停下来也不见一匹撅蹄子撂尾巴的,神采奕奕瞳清守灵,相易看得有点心痒,有点想弄一只到手玩玩。 正想着,七马仙车忽然停了,恰好停在这条长街的正中央。 却见珏金车帘无风自动,似是被两双无形手掌提起,中央首先露出了一柄金银玉石细细雕琢的剑鞘,再入眼是一双雪色的手,最后出来的,是一位金纱袍乌玉冠的青年。 眉长入鬓,薄唇高鼻,锦领华袖,好一位俊美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啪哒。” 这人的鞋都是镶金嵌玉,乍一落地便是一片玉石相接的清脆之音。 冯青青捂住了心口,娘欸,祖坟总算是肯冒回青烟儿了? 这封隆镇这么小的镇子,竟然还真有天迎来仙修贵宾? 都说道修仙家喜好貌美的凡人做侍女,比道修仙子更乖巧温顺,若是真能抱上大腿,再得青春,一步登天,脱离凡体都指日可待了啊。 相易略一挑眉。 这把精巧又金贵的剑鞘上,好浓的血味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街上闻风而来了许多民众,街头逗鸡犬的顽童,身旁看护的婆佬,街边买胭脂的少女,皆放下了手中活计,好奇地观望着这处。 冯青青便是这封隆镇上最放诞泼辣的,生怕旁人和她抢,一个人便迎了上去。 “这位尊贵的道修大人,不知姓名,为何而来,妾身冯——” 这位贵公子敷衍地看向她。 冯青青并不知晓,这世上并非所有道修都是喜好女色的,尤其是这位来意非善的。 她方才闻到这位仙修身上淡淡的牡丹香,却闻“呲呤”一声,一道金光闪过,她眼前一道血色,视线颠倒起来,还来不及惊恐,人头分家。 红颜枯骨,香脂霎时变烂肉。 “杀、杀人了——!” 如一锅沸水炸了耗子窝,愣了片刻他们才想起逃命。 “一剑千金万素谋,”在一片惊恐叫声中,万素谋坦然自若地擦拭过自己的金剑,轻声细语如赏花乐兴,“奉我白玉京之主相折棠之令,来取尔等蝼蚁性命。” 相易,“……” 啥,说的啥玩意儿? 白马昂扬,风声过隙。 扔篮子的扔篮子,抱孩子的抱孩子,芳心暗许的少女现全都抖抖索索着筛糠似的腿往外奔逃,生怕一剑索命死无全尸,一转眼的功夫,只剩一地鸡毛。 方才还熙熙攘攘热闹声声的小镇霎时清净如鬼镇,万素谋并没有追的打算,任由他们逃窜,自己只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拿出一方织银锦帕擦净剑上的浑浊污血。 区区凡人,不过只能再苟活一时罢了。 况且,他最喜欢这种天地只他一人的孤寥寂静,在这条长长的古城街道,夕阳欲落未洛,享受片刻孤独无敌的滋味,除了街尾那个白头发的,没有——等等,嗯? 竟然还有人在? 扰他兴致的是一个衣裳褴褛的白毛乞丐,脸上戴着一副掉漆的福神面具,看上去颇为滑稽可笑。 万素谋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剑锋一扫,对向长街尽头。 “喂,你一个乞丐老头,为什么不逃?” “……第一,我真的不是乞丐,”这人一头白发,声音却并不老,反倒有些好听,有玉石相击之味,他从支摊上跳了下来一本正经道,“第二,我也不是老头儿。” “哦?”万素谋冷笑一声,俊脸满是不屑之色,“我见你落魄至此,分明连乞丐都不如。” “非也,”相易道,“在下生来不偷不抢,光明磊落。” 万素谋提手看剑,“第一,这世道从来笑贫不笑娼,你的磊落并不值钱,第二,你不该坏我兴致。” 霎时,千金剑一翻一扬,金袍乌冠的贵公子侧身飞入长街,惊鸿纷飞,天光一滞,名剑动如雷霆。 剑气至喉,却见这口舌颇皮的白发男人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支摊的长棍,迎面架起,剑与棍猝然相遇,削铁如泥的金剑竟没能一气斩下,反而是击起一片铿锵之声的电光火石。 “哦?”万素谋也是一怔,随后提唇一笑,“原来是个有点本事儿的,难怪敢在我一剑千金面前放肆。” 相易只手架剑,后退三步,“怎么,你很有名吗?” 万素谋这回拉下了脸,“狂妄!” 他开始剑剑全力,再不留情,眨眼之间竟然已过百招,长街呼啸而过,风声入耳,只听“喀”得一声,支摊长棍到底比不过千金之剑,已然是断了。 相易“哇哦”了一声,一扔残棍,往后退去。 万素谋大获全胜,反而不紧不慢了,剑锋晃晃悠悠地指着这人,“我见你身上无一丝灵气,原来不过一介凡夫,但你能在我一剑千金手下撑过百招,也算是不错,说吧,你有资格在死前报上名讳。” “唔,”相易面有难色,“还是不要了吧,说出来怕吓着你。” 万素谋哈哈大笑,食指捋过鬓下一束黑发,凤眸微挑,“你这人也有点意思,连声音都像我的心上人,不过可惜,我不会饶你性命。” 相易,“……哈?” 他一有问题都是憋不住的,好奇地挑眉,“你心上人是个男的?” “怎么,不行吗?”万素谋面色一沉,“世间至纯之爱应由心生而不抑身,你们这些凡俗之人怎么能懂得这种我对他这种超越平常凡俗的情?” 狂风一剑,千金收海之势! 又是“呲呤”一声,街尾三道剑光炸开,两个身影错身而过。 万素谋转身,“嘭”得一声,白发男人已头身分离,血溅三尺,颓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埃。 呵,蝼蚁。 万素谋收剑入鞘,好整以暇地开始束发整冠,片刻,便又是一位乌冠螓首的贵公子。 蝼蚁就是蝼蚁,浪费他的时间。 “哎,不懂就不懂嘛,这么凶干嘛?” 万素谋煞是一怔,猛得回头望去,只见隔了一整条长街,明明已死之人正倒坐在他的仙马上叉着腰向他喊话。 幻术? 他又一回头,方才的尸身成为散落成一地的白萝卜。 太低估了这人的实力,万素谋脸色不太好看,反手再拔千金剑,“行,这次是我小看了你,再来!” 傻逼才跟你浪费时间。 相易并不理他,他低头掏出一根小针戳上了马屁股。 万素谋声音忽然有点慌,“喂,喂喂,你在干嘛?!” 饶是这白马再有灵气也惊慌失措了起来,一马动而七马动,刷得一下马车便似离弦之箭般跑了出去。 “你偷我的车?!” 万素谋在街的这一头看得目瞪口呆。 “你不是号称生平不偷不抢光明磊落?!” 仙马就是仙马,跑起来贼麻溜。 “是啊,”相易坐在马上,舒舒服服地看着后面勉力用轻身术追赶的万素谋,“所以方才阁下一席话,胜我十年书啊。” 万素谋追得咬牙切齿,“什么话?” 相易沉下声音,冷着嗓子模仿道,“这世道从来笑贫不笑娼,你的磊落并不值钱!” “嘻嘻,受教了。” 放屁! 万素谋呕了一口老血在喉,就这驾轻就熟的偷马技巧,鬼才相信这王八蛋是第一次偷东西! 3.李代桃僵 封隆镇外有座封鬼山,封鬼山到鹿翡这条道上阴风阵阵,走之昼行如夜,伥啼鬼哭,平素人烟罕至,今日却分外热闹。 四七二十八条蹄子外带一个轻身疾行的仙君,你追我往,一路风驰电掣,山猫惊窜跳走,卷起漫天枯枝碎叶。 狂风在侧,衣袂俱飘,这位方才齐冠合衣的贵公子现下脸都气歪了一边。 他百年修行,第一次这么憋屈。 那管事还说这七匹仙马天生有灵,极其乖巧,除了白玉京的人谁也驱使不动,现在看来根本是胡扯! 前面这个狗贼开着这车都快上天了!这是哪门子的天生有灵,极其乖巧? 两条腿到底是跑不过二十八条腿,万素谋心乱如麻,再这么追下去恐怕不仅马车要丢,方才那小镇子上的人都要逃了。 两相权宜之下,万素谋很是努了一把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想将这人磨牙吮血千刀万剐。 “这位道友!方才有些误会,我们停下说说清楚——” 那天煞的王八蛋依然倒坐在马背上,神情散漫,悠哉悠哉地看着他狼狈追赶,一只手撑在那滑稽可笑的面具上,更显嘲讽三分。 万素谋方方吃了大亏,这时心下也暗自琢磨起来。 这人实在是又放荡又诡秘,看着疯疯癫癫,原先与他过招只以为是个凡人,不曾想还通习幻目之术,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本事倒不一定过硬,只是暗地里的冷箭倒是一套一套。 万素谋决定再谨慎些,见他没有拒绝,只得努力压抑心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这七云行是我心上人心爱之物,请你留下!” 相易恍然大悟,“哦噢,原来是那位心上人的,难怪这么拼命。” 万素谋眼睛一亮,声音扬起,“你同意了?” 相易十分善解人意,“我拒绝。” 万素谋,“……你到底要怎么样?” 相易,“我不要你怎么样啊。” “我——” 万素谋一时无语凝滞,这才是最让人气恼之处。 若是贫苦便舍予金银,若是贪色便舍于美人,可面前这人什么都缺,偏偏做事随心所欲,根本让他无从着手。 要是弄丢了七云行,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生气……要是惹那个人失望,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万素谋一咬牙,划开手指,一滴鲜血滑落正要施展禁术,前面那辆方才还可望不可即的马车像会揣摩他的心事一般,忽地又停了。 他愣了愣,放下手指,狐疑地定睛一看,只见那白毛王八蛋拉住了缰绳,似是接受了他的投降。 并且还站在原地等他,双腿晃晃悠悠在马腹边荡了两圈,还冲他招招手。 万素谋微动喉咙,想来这人还是需要些利益收买,心下一松,但因为被这人整怕了,依然小心地与他保持了几丈的距离,远远道。 “你,想清楚条件了?” 相易好像确实想通了,声音和蔼可亲了许多,“可不,来,咱哥俩好好唠唠。” 哈,谁跟你哥俩? 万素谋从牙缝里抠出几个字来,“不用,你先说条件吧。” “咳咳,”方才风大得很,俩人交流一路靠连吼带喊,相易先清了清嗓,又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面具扶扶正,“不急,我们慢慢聊。” 万素谋继续抠,“我,急。” 相易忽然低了嗓音,“急什么,急着屠镇吗?” 万素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措手不及,“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恕在下不能——诶诶诶别,别扎,有话好说!” 相易放下扎马屁股的针,“哦?” 万素谋默念清气心经,好半晌才缓过来,只得无可奈何地全盘托出,“这事,要从前两日说起……前两日的那件大事你一定知晓吧?” 相易还真不知道,“什么大事?” “你是深山里钻出来的野人吗,这你都不知?”万素谋眉头紧皱,“云国佛乡的镇魔塔三千恕已倒!” 相易歪头,“哦,就这事儿啊?” “什么叫就这事儿?”万素谋声音兀得拔高,“那可是伫立千年的镇魔塔,千百年来头一遭,此事一出,早已天下皆乱!” 相易想了想,十分配合地发出惊叹,“哇哦。” 万素谋,“……”不是,这人还能再做作点吗? 算了,这白毛野人不知道是从哪座深山里钻出来的,天生就是来气人的货色,万素谋长呼一口气,告诫自己暂时必须得忍辱负重。 “方才那座封隆镇上的人,全都被一只从三千恕中逃出的梦魇大妖侵染寄居了,不出三天全会化作梦魇的傀儡,”万素谋一脸漠然,“为了苍生大道,我自横刀斩魔,不畏一切业债。” 相易抬起一只眼皮,终于把重点勾了出来,“那和相折棠又有什么关系?” 万素谋有些惊奇,“你这野人,竟然还能知道我们京主?” 相易,“唔,实不相瞒……” “也是!”万素谋声音又情不自禁地拔高,连眼神都清亮柔和了许多,调如西子花柳,声情并茂,“他那般的谪仙人物,集天地之灵秀,承日月之风华,举其天下无双之姿,的确应当是万众敬仰,无人不晓的。” 相易,“……”他突然有了一个不祥的念头。 聊到“相折棠”此人,万素谋方才还满布阴翳的脸庞上兀然一片清朗之色,转瞬间便从炸毛抓狂的狗子又回到了刚出场时的高冷贵公子,他整冠修容,好好地捋顺了鬓边留下的一缕黑发,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上挑两度,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郎君模样。 “这一次的命令是他下的,我知他心中一定百般不忍,无碍,这刽子手的罪孽,我会替他全然承担!” ……这人怎么跟入了邪教一样? 相易的食指轻轻敲打着一边的面具。 也不知现下坐在白玉京之巅的,是哪只李代桃僵的猫太子。 不过在想那个问题之前,他望着神色异常之荡漾的这位,面露难色,“喂,你之前说那位心上人什么的,不会——” 万素谋俊脸一红,羞赧一喝,“住口,不许亵渎他,这不过是我单方面的倾慕之情,与那般圣洁明净的他无关!” 相易,“……”我刀呢? 相易听得得头皮发麻,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思索了片刻,话锋又是一转,“方才你眼皮也不抬就斩下的那位姑娘,她可并非傀儡。” 万素谋不想谈论此事,有些恼怒地侧过脸,“不过是早晚的事,梦魇之毒无药可解,我若不动手,死的便不止这个镇子的人,往东三百里就是鹿翡主城,那里数十万人该当如何?” 相易接着问道,“是谁跟你说他们中了梦魇之毒的?” 万素谋道,“自然是我们京主。” 相易恍然,“啪”得一打响指,“那就是他骗你的。” “放肆!”一谈起白玉京那位的坏话,这边这位贵公子就跳脚,“你休要得寸进尺,不过一个深山野人,有什么资格评判天下第一宗宗主?” 相易,“哦,我就说,你管我?” 差点忘了这人是个不讲道理的无赖. 万素谋一脸窒息,“我——罢了,总之现在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你可以归还七云行了?” 相易朝他一笑,虽然带着面具万素谋并看不到,但是心有灵犀般的,万素谋心中忽然又起一阵不详的预感,“你不会反悔吧?” “三天之后,鹿翡天霜台,原车一定奉还!” 话音刚落,万素谋就被一骑绝尘的马蹄子掘起的灰扑了个正着。 ……果然就不该信这厚颜无耻之徒! 封鬼山边烟雾缭绕,青翠欲滴。 相易眼见那装腔拿调的千金剑已经灰心丧气地折返回去,没再跟上来,想了想,驾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就走进了这座山。 乍一进山路,不比大道,黛石堆砌,狭岖逼仄,许是前两日下过雨,到处都是潮润润的青苔,旁边斜着些嶙峋枯树,溪水阴光细碎,远远一望倒像是魑魅爪牙。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暴殄天物了,马儿的蹄子这么白,脏了倒也怪可惜的。 他环顾四周,见到一棵抱臂粗细的古树上,仗着腿长直接一抬腿就到了地,刚将缰绳系上,毫无征兆地一回头,便见珏金色刺绣门帘被五根修长的手指拨开了。 饶是相大仙这么一位见过世面的,也被这么一出吓了一跳。 嗬,车里还有人? 两人一打照面,皆是一愣。 车里这人发愣,是因为纵然做好了准备,对上这么一张面孔惨白,腮帮血红,外加一张诡异笑容的面具,也实在是够呛人。 他看不清相易,相易却第一眼就对上了他的眼珠子。 这眼珠子生的极通透好看,瞳仁婺青聚碧,中央乌金一点,斩人得很。 往下—— 霁蓝的内衫,并杭青的描金纱袍,还有一张冰霜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俊俏面孔。 “是你?” 相易不由得一怔,见原来是那客栈里的少年。 这小孩什么时候钻进去的? 合着方才他和万素谋你追我赶百里路,这少年都在车里看戏呢? 胆子也够大的啊。 相易一眼就瞅破这小孩连灵心都没定,通身除了那双眼珠子没半点灵气,而且那眼珠子虽然碧灵迸游,却多半是因为赫赫的血脉传承,也不知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敢溜进这车里。 “好大的胆子,”相易方才被吓了一跳,这下松气儿了,往这少年头上一拍,“敢吓唬你祖宗爷爷?” 少年后退一步,微微蹙眉,眼皮子却抬起看着他,“……别碰我。” 相易又是一愣,这少年的嗓音—— 哟,可真好听。 方才在客栈里人声鼎沸,杂音纷虬,他只含糊地远远听见了一声,隐约也觉得不错,如今这里深山幽谷,雀鸟不鸣,两人近在咫尺便是穿耳透肉。 许是少年变声的缘故,微微还带一点哑,似春蚕吐丝,春云行空流水行地,恰如空山新雨后第一道鷇音般清洌。 相大爷这人生来就爱欺负小孩,他随手伸出一根手指戳上了少年高挺的鼻尖儿,顶着那张怪渗人的福神面具盯着他,笑嘻嘻道。 “我就碰了,怎么着?” 4.乌檐朱漆 他的指尖凉得很,像是刚浸过冰。 少年蹙眉,后退了好几步,没留心撞上了背后马车,“哐当”得一声疼得他嘶了一声。 相易在面具底下笑得差点出声儿。 这小孩看着又孤又傲,心里却分明怕得要死,嫌弃得要命,硬生生地是想跑不敢跑的,必然是有所图谋。 求我? 求我没用。 “你——”他上下又打量了少年一眼,懒洋洋地拉长了调子,“你一个凡人,都亲眼看见刚才那个绣花枕头杀人了,还有胆子钻这车?” 少年的头发漆黑得过分,微微带点卷儿,他的肤色像石玉般洁白厚重,唇被牙齿蹭过发着红,着一身一看就金贵的霁蓝绫罗丝绸,的确是个长得英俊出身又好的小孩儿。 轮廓还不够坚硬锋利,眉目里依稀还夹杂着些稚嫩,乍一看还是挺端正一小孩。 不过……相易慢悠悠地扫过去,见这孩子略带青涩的眉眼垂着,眼底却化不开一片雾。 他“啧”了一声儿,像眼里心里全藏着深事儿的小孩儿,其实是最不好惹的。 风打开枝叶,朔朔地回响开来。 少年抬眸,在这深山老林里,隔着幽暗沉默的黄昏看过去,那个身手不凡的白毛疯子一身长衣落拓,只离他三尺远,近得吓人。 他犹疑了一下,脊背还抵着车厢,原本下挑的眼角略微扬起,有些犹疑道。 “我想……拜您为师。” 哟,还用上敬语了。 相易一愣,随即失声笑了出来,“我?你钻这车,怕不是想拜我,而是想拜那个绣花枕头吧。” 这少年显然被噎了一下,顿了顿道,“你也说了,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他话音未落,便见这白毛疯子原地低低笑了两声,他蹙起眉头,这很好笑吗。 相易转过身朝这小孩摇摇手。 “走开走开,我不收徒。” 虽然在意料之中,少年还是有些失望地沉默了一下。 时至暮色,日头也将将沉没,最后一指霞光眼看便是要浸在夜里,相易懒得理这小孩,他微眯眼睛,随手往旁边的枯树上折下一根长条,左手食指和中指在枝头顶端轻轻一捻,猝然亮出了一道细蕊似的小火光。 霁蓝长衫的少年眼皮兀然又是一抬,青透的眼珠子直直地映着这簇火苗。 要说寻常枝条燃了,火花不过是吝吝啬啬的一小簇,成不了什么气候,这一簇火花却明亮得很,把一丈内都照得通明彻透,溪石荆树一览无遗。 相易挽起一边袖子,虽说他老人家这袖子实在是烂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是要意思一下,他举着枝条往旁边照一会儿,挑了一条树稀草疏的地方就进去了。 时隔几百年再来,封鬼山当年仅有的一丝人烟气儿早就完了,徒留一山的破树。 相易勉强还记得一个大概的方位,深深浅浅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枯树杂荆兀然少了,一条有些简陋的石子路出现在他面前,向上望去,只见这条石子路九曲十八弯,似乎是通到这山林的最深处。 再跟着这石子路走一盏茶的功夫,相易终于瞥见了什么,举着火树枝向前照去,只见野林丛丛间,竟然藏着一座不小的山庄。 那是座极旧的山庄了,隐约可见乌檐朱漆,大门紧闭,旁边挂着两盏欲坠不坠的破碎灯笼,远远一抬头便看见围墙后面有几株参天古树,离了人修剪,这几株树长得十分为所欲为,得有三四丈高了。 遮天蔽日的叶将这座山庄遮盖了起来,这么多年也不为人知。 相易站了片刻,才发现门匾早就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块。 满地的灰,破碎的石阶边冒出了人高的枯草,相易抬脚迈过去,伸出手将门匾捡了起来,抹开上面厚厚的黏腻灰尘,将两块拼凑在了一起。 这牌匾上写的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字迹遒劲有骨,俊丽得扎人心窝。 相易嘴唇翕动一下,顿了顿,到底是没有把这三个字念出来,他看得烦闷,顺手又将这门匾翻了回去,直接来个眼不见心为净。 他深呼一口气,走到大门口,轻轻一推,然后门就塌了。 “……” 也是,这山庄立了七八百年,烂成这个水平也还算可以。 相易穿过门后这几株树,再走过三个庭院,才达到目的,找到了他要的那口井。 这口井,三尺宽三尺长,唯一不寻常的地方便是上面贴了七十八道朱砂墨符,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道盖着一道,火光扑朔下竟似无数黑影盘旋,几百年光阴,这些符咒虽不复新,但威力未减,可见其当年下笔者灵力之精粹。 但凡是搞这么大阵仗封印的,不是大奸就是大恶,这里面的货也不例外,两样都占了个齐全。 都说祸害遗千年,希望这祸害可争点气,千万别已经化成灰了。 相易伸手将七十八朱砂墨符一一揭开,待到只剩最后一张横贯全井的长符时,一阵妖风乍起,吹起灰尘万丈,他眉目一凛,一口气将最后一张揭开。 霎时,阴风入骨,寒霜扑面,相易沉沉地盯着这口黝黑的深井,半晌—— 没点动静。 他左瞅右瞅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心里一阵失落,不会真化成灰了吧? 火光在这时忽地灭了,霎时眼前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缓缓抓住了他的肩膀。 相易猛然一颤,回头望去,朦胧月色,树影婆娑,转头瞬间,便见一张惨白的孩童脸悄无声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他。 这孩子的瞳仁没有眼白,不生鼻耳,不肖人类,目光浸满黑漆阴翳,阴仄仄的,两人四目相对,不过三寸呼息之间。 “你在找我吗,哈哈。” 七八岁孩童的嗓音本来就尖锐,这两声笑回荡在幽幽夜色深院,不待细听便觉毛骨悚然。 他开口恶毒,黑黢黢的瞳眸兀地流下两行汩汩的猩红血泪。 “阿鼻地狱,诸天恶鬼,死门已开,你已在劫难——你、你干嘛?喂你别乱摸啊你离我远点你别碰我!” “不是,你哪那么多废话,”相易啪得往这个小鬼头上打了两记,手在他的衣服边上下摸索起来,“黄泉引路蝶呢,给我交出来。” ……还能不能尊重一下他这个恶鬼了?! 黄泉引路蝶是他至宝,这人从哪儿窜出来的出口如此狂妄,不对,七百来年,谁还知道黄泉引路蝶在他身上? 七婴气得咬牙切齿,脸色怒白转绿,“你做梦!” 相易懒得和他浪费时间,简单粗暴,“不交弄死你了啊。” “我就算死我也不给你……不对我本来就已经死了,日!相折棠,我听出来了是你这王八羔子,你怎么还没死?” 相易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再不交我真动手了啊。” “方圆八百里都知道我七婴是个有气节的鬼,老子就算把黄泉引路蝶吃了也不会——” 忽起一道凌厉掌风,云浪翻滚,千钧之力,呼啸扑面。 “……在井底的小匣子里我这就帮你去拿!” 相易停住,手掌下面的小鬼头吓得哭花了脸,红红白白一道一道的,渗人之余看着还有点小可怜。 “你厚颜无耻卑鄙下流连我一个小孩儿都欺负呜……” 相易不仅不为所动,反而踢了他一脚,“快。” 七婴边哭边往井里钻边控诉。 “王八蛋你不是人你虐童!” 相易言之凿凿,“虐鬼不算虐童。” 七婴憋屈地咬着嘴唇,他是真不敢惹他,七百年前相折棠把他封进去的时候就干不过他了,更别提七百年后这厮已经成了人精,方才他还犹想一试,结果却是一掌就教他做人。 在那等掌风之下莫说反抗,上天入地都逃不了。 日,当年和他还是五五开的,现在这厮怎么厉害成这样了! 他腹诽着,将一个灰色木盒递给相易,然后嗖得一下溜到了井后面,只露出那对黑黢黢的眸子。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真烦人,鬼都惹不起你。” 相易捡起那根枝条重捻了一簇火光,打开盒子瞅了一眼又飞快地合上。 黄泉引路蝶到手,还差两样东西。 七婴只敢缩在后面小声骂他,“相折棠,你怎么跟个活王八似的还不死?” “再哔哔一句,”相易语调放温柔了些许,“我把你打成王八。” 嚯,真他娘的凶。 七婴翻了个白眼,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从这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手里逃出生天,抬头一看这人竟然已经走了。 七婴震惊,“等等,你不关我了?” 相易朝他挥了挥手,“你太弱了。” 言下之意那就是已经没必要关着他。 七婴震惊得无与伦比,日,他当年怎么说也是为祸一方的鬼王童子,如今竟然被堂而皇之地看不起了? “你给老子回来,来来来我们再一决雌雄!” 相易扭头看了一眼这上窜下跳的怂货,难得见找死找得这么勤快的,神情都有些迷茫了,“你是不是有病?” 七婴见他真回头了,果然又怂了,把小胳膊小腿都悉数藏好不说,还要再往后靠靠,“算了算了,你还是走吧走吧,我我下次再来找——喂你!” 来不及阻止,只见这人竟然又捻了一簇火光,随手往旁边的墙角扔去,却见“刷”得一下,火花似纵横油海,猛然地窜天起,妖艳明亮得如六月烈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已经穷凶极恶地卷上了整座垂垂暮已的山庄。 最惊异的是这火浪似有灵魂,直直地穿过了古树枯草,恍若透明,只一心一意地和这座山庄过不去,朱柱泥墙都缓缓化为灰烬。 七婴很高兴,“你终于疯了?” 这人已经丧心病狂到烧自己宗门玩了? “人都死绝了,”相易不紧不慢地走出去,他一身素衣在火色里分外扎眼,“一茬总要接替一茬的,还留着这儿干什么。睹物思人的都是傻子,我从不缅怀已逝之人。” 后半句他说的极小声,像是说给自己听。 七婴以他十分有限的脑袋瓜思索了一会,没懂。 拉几把倒,他还是继续去为祸人间吧。 车厢内。 乌发的少年正坐在鹅绒软垫上,他侧着脸,举起右手,目光细细地落在系在手腕上的一根金色细绳上。 这根金色细绳做工编织并不考究,但隐隐光芒细碎,灵气逼人。 忽得听到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他耳朵尖儿一动,撩起一面窗帘望去,月色稀稀落落捣碎在山林里,好在他目力不错,一眼便看出这正是他在等的那人。 毕竟那头白毛实在是打眼得很,晃荡着袖子,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这人进了一趟林子,衣服碎了个更彻底,看起来……更吓人了点。 这人说他是仙呢着实是没点修仙人的样子,说是鬼还贴切点。 他犹豫了一下,心一横又下了车。 相易远远地就看到那少年竟然还没走,有点吃惊。 这鬼地方乌漆抹黑的,这小孩又只一凡人,到底是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啊? 少年笔直地站在那儿等他,似是在思索怎么开口,嘴唇抿着,只一双眼睛紧紧地贴在对面男人身上。 相易砸吧了一下嘴,上下瞄了一眼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再挡着我路儿打你了啊。” 少年,“……”这人脾气当真不是很好。 他抬起头看着这诡谲难测的白发男人,方才下定的决心忽的松了下来。 要不……算了吧。 这人神神叨叨的,颠三倒四,纵然真的拜入了又有什么用? 夜风凛凛,吹过少年发鬓。 他自西猊,一路越过云国至长曦,不过为求一个不可能的可能罢了。 相易打了个哈欠,见这小孩还粘粘糊糊地在这里,道这小孩是不死心,索性晃悠悠地上前了两步。 少年见他忽然过来,有些疑惑地后退了两步,“你……” 话音未落,他瞳孔微缩。 一片阴翳扫落,白发男人仰过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扒拉上了他的下巴。 他本就生得比他高大,轻而易举地擒获了这双尚且青涩的碧瞳。 少年听他压低,声音压低了笑,“啧,拜我为师?也不是不成啊。” 相易见这小孩脸色顿时白了下来,装得更带劲儿了。 “正好,我倒还真没试过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孩儿呢。” 少年身子一僵。 “你——”少年这辈子可能第一回遇到这种败类,纵然装着冷淡老成的,脸色也猛然白了。 相易心里乐得不行,不是,这哪来的不谙世事的小公子,随便讲讲就还当真了? 相大流氓显然全然不了解自己这声儿和这扮相有多渗人,活脱脱一个浑然天成的变/态。 他两根手指爬过那光洁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缠上这少年的头发,声音压得更低更粘稠。 “先叫声师父听听?” 5.春江花月 鹿翡,春江花月夜。 相易叹了口气,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直直地走了进去。 “所以,这就是你手指烂成这样的原因?” 宦青没有挽发,脖颈到腰划出一道行云流水般的曲线,比上面兰花刺绣更动人。 在听完这段典型的作死经历,他面不改色地往指腹上捞了一点金雪膏,细致地抹在相易这根命运多舛的手指上,并且随之冷静地发出嘲讽。 “那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逼。” 相易“嘶”了一声,瞥过去没好气地蹬着步月龄,“我……我就逗逗他。” 步月龄转过脸去,懒得看他。 “我叫宦青,”宦青叹了口气,伸出一截洁白的手腕,下面接连的五根修长手指虚空一抓,一只青色的玉箫乍然出现在他手中,递给了霁蓝长衫的少年,“这箫颜色与你眼睛很是相配,也算我们有缘,初次见面,略作薄礼。” 少年略有些迟疑地接过。 宦青歪头,“怎么,嫌我脏吗?” 他说这话没有一丝自贬的感觉,仿佛在问你饿了吗那样自然,正如同他毫不做作的眉眼和动作。 步月龄摇头,回礼了身上的一块白田玉。 他对这少年并无恶感,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娼妓——明明做的皮肉生意,竟然举手投足都浑然脱俗,眉目清远得更像是一位遗世独立的高人。 “不,我只是……很想拜一位仙修为师。” 宦青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段薄烟,模糊了他的面容,“这恕我无能为力了,若是修仙道,的确你身边这位才是行家。” 相易还没来得及得意,便听到宦青又补充道,“虽然他又蠢又坏又狂妄,但是本事,的确是有一点。” “什么叫有一点?”相大仙大言很不惭,“普天之下,还有谁比我更担得起‘绝世高手’这个称号的吗?” 步月龄侧过头,淡淡道,“论死不要脸,您倒是。” “好了,”宦青见这两人就没消停过,当然,论相易相折棠此人的秉性,的确没什么人有本事能跟他消停,“你们还有没说完的呢,所以后来为什么你们结上了十年的双生令?” 相易低下头,双手捂在自己的面具上,一副死气沉沉的衰样。 “我他妈怎么知道这小畜生就是主角啊,那傻逼NC系统临死前还要坑我一把,我按着时间算的,想着主角才刚出世打算过两天就去找到这小子一刀切了算了没想到时间根本算错了已经他娘地长得这么大了还把皇骨令用在了我身上杀也杀不掉了我现在不想活了。” 宦青只看到相易嘴唇起伏,却听不到丁点声音,额头青筋一跳,“说人话。” 天机不可泄漏。 相易长叹一口气,直接给了结论,“我现在不想活了。” 宦青放弃他了,转头看向步月龄。 步月龄这边言简意赅多了,他过一眼,轻声道,“皇骨令。” 宦青抬眉,“哦?” 皇骨令,洪荒十大神器,双生令是九令之一,须要双方血引才能达成,十年一令,一令十年,若使用者灵力不足,法令就会紊乱,然后发生这种下令者也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令的结果。 比如其实步月龄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会抽到双生令,只是当时觉得这白毛鬼凶神恶煞得快吃人了,难免有点怂。 看来相大傻逼命不太好。 生生给人绑定了。 当然,这世上只有一卷皇骨令,通常这上古神器都是给主角绑定的。 相易万万没想到,随便偷个马车上都能坐上这傻逼小说世界的正主儿,这他妈又是什么命? “你很了不起。”宦青眼中精光一闪,“如此机遇,命格非凡。” 天下修士都抢破了头的玩意儿,竟然落在了一凡人小孩身上。 霁蓝长衫的少年却摇头,“我连修仙的门槛都跨不过。” 宦青有些诧异,“难不成你还没定灵心?” 步月龄沉默了一下,坦然道,“我没有灵心。” 宦青更诧异了,他抖了抖烟灰,“据我所知,人人生而便有灵心,或是活物如鸟兽,或是死物如刀剑,没有灵心之人,我闻所未闻。” 这世上从没有天生的仙修,只有天生的凡人,凡人的灵海中皆藏有灵心,灵心如天赋如本命,或强或弱,只有从灵心点化,定住灵心,才能有修仙悟道的开始。 所以这世上修剑修刀修花修草,万物皆可修,唯有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去定住灵心。 可若是没有灵心,那一开始就没了机会。 你注定,与这泱泱大道三千没有缘分。 所以宦青顿了顿,重点道,“的确,没有灵心便无法修行。” 见他这么说,少年冷淡俊俏的脸上连失落都没有,想来从小到大都听惯了,睫毛微动,粗长而密,“嗯。” “喂,那边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宦青踢了他一脚,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他这不知道哪儿捡的福神面具,哒哒哒的,“您现在怎么不好为人师了,你跟他可下了双生令,同生共死,堪称天下最最亲密。” 相易望向步月龄。 步月龄脱了并杭青色的描金纱袍,现在只着一身霁蓝坐在雕花木椅上,他背做的挺直,一看就是家风严谨的,长得又俊又傲,一双青透的眸子清清冷冷,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一开始认不出来不能怪他,谁知道那NC002已经坏到连时间都算不准的地步了? 总不能指望他一个等了八百多年的人来算时间吧,那也算不出来啊。 步月龄瞅了一眼那讨人厌的白毛鬼,又瞅了一眼旁边的宦青,坐起来准备告辞,“我时间有限,急于拜入一个宗门,先告辞了。” 宦青颇为不解地看着他,“你没有灵心为什么要急于拜入宗门?” 步月龄垂下眼眸,半藏半露道,“我与我的兄长有约,要会面于今年六月的千宗大会。” “千宗大会?这可是修仙界第一盛会,”宦青呼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若是连师门都没有,的确进不去这千宗大会。” 相易将视线放了过来。 步月龄出生西猊国皇族,打小与天女猊订下婚约,这所谓与他兄长的约定,便是赌上了天女猊的约定。 宦青还是道破了事实,“没有一个宗门会收留一个没有灵心的人。” 步月龄点头,眉目间竟然颇为淡然,“可我还是要试试。” 宦青道,“但我有办法。” 步月龄一愣,“什么?” 宦青不缓不急,“我身上,恰好有一块宗门令。” 步月龄有些疑惑,“宗门令?” “修仙界首座世代沉浮,近七百年来,人族第一宗白玉京鼎立巅峰,傲视群雄,为管束千宗万门的乱象,其宗主相折棠曾订下一条“宗门令”的规矩。” 宦青不浅不淡地瞥了一眼相易。 “唯持有宗门令的宗门,才能参加修仙界第一盛事‘千宗大会’。” 宦青道,“我不会骗你,不过,只上任掌门临死之前,虽然将宗门令交给了我,钦定的掌门却是他。”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相易。 步月龄哑然一声,才挑起一眉,“他当掌门的宗门,贵宗岂不是要倒灶关门了?” 相易,“?”什么意思,这小子看不起他吗? 算了,还真他娘的没办法,当时看到那道金黄令牌钉入他的身体的时候,他就已经绝望了。 同他娘的生,共他娘的死,倒他娘的大霉。 为什么他想不开要去调戏人家一个小孩呢,相易痛心疾首。 “事实上,”宦青捏了捏自己的后颈,神情有些尴尬,“的确倒灶到现在了,咳,不过反正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宗门,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 步月龄在外面漂泊了半年,从来都是人家不要他,他没法子挑剔过别人,好听的话又不会说,踌躇了半晌只小声道,“谢谢。” 他虽然冷淡疏离,但对陌生人很客气有礼……除了那调戏人的相大流氓以外,举手投足又是贵族气质,其实是很招人喜欢的。 宦青挑起嘴角,他笑起来眉目间颇有天真的味道,旁人绝想不到这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祖宗。 “无碍,我与你有缘,你命格又好,为我宗门传下衣钵也是前任掌门的意愿。” 旁边相易木然道,“等等,我不是掌门吗,我有说同意吗?” 宦青走到书桌前,拿起了纸笔,“既然皆大欢喜,那就这么定了。” “……哈?”相易,“哪来的皆大欢喜,我在这儿这么久,哪只眼睛写着欢,哪只眼睛写着喜?” 宦青只用余光瞄了他一眼,“你都已经沦落到来投靠我了,哪只眼睛欢哪只眼睛喜当然都由我来定。” 相易,“?”我刀呢? 宦青将笔墨纸砚摆好,然后将白色的宣纸递给步月龄。 步月龄看了一愣。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宗门名字。 “深深深?” 宦青虚空一指,一块白玉令牌赫然出世,嗡嗡响彻,里面藏了一道极凛冽的灵韵,这房间内熏香味道顺时一散。 步月龄不由得心神一震。 好霸道的灵韵,不,是好霸道的白玉京。 他执掌宗门令,手中一道白光,眉目冽如锋。 “以宗门令为旨,你可要入我深深深?” 步月龄敛下眉目,深深跪下。 “弟子愿意——” 相易迷茫地看着事件的走向,一脸木然,越发觉得他这个掌门的位置好像就是吃/屎的。 天色已晚,宦青先送走了步月龄,才关上门望向那个白发男人。 他给相易随手递了一件青色袍子,“换上吧,你这一身,让我楼下喂养的乞丐阿伯看到都要笑话。” 相易一言中的,“乞丐阿伯?我记得这世上没有哪位乞丐阿伯的年纪是比您小的?” 宦青,“……” 他有时候真的恨不得拿烟枪捣烂这个人的嘴,好在今天夜已经很深了,两个人都累得很,失去了斗嘴的兴趣。 “就在两日前,”宦青忽然道,“我亲眼看见那座塔倒下来的。” “哦,”相易道,“那你不是立觉喜极而泣,毕竟又可以与如此风流倜傥貌美如花的区区不才在下我重逢了?” 宦青懒得搭他腔,只把自己心里想问的问出来了,“现在坐在白玉京上面的那个人又是谁?” 相易想了想,“这个问题我也在想,我原先以为他们已经彻底和我撕破脸皮,可笑的是他们到底是舍不得‘相折棠’这块金字招牌,愣是找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李代桃僵。” “这世上有谁能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宦青稀奇,“你这张脸,易容也难。” “那也总有妙手如花的易容大师。” 宦青道,“也是,这些年相折棠出世次数不多,想来也是怕漏了怯,纵然找到一人与你形容相符,也难有你的修为,相识之人怕是一眼就能看破。” “对了,当年有人匿名寄信给我,上面说你七骨三筋被夺,”宦青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百年前的一件往事,“是真的吗?” 相易刚打算跑个火车把这事儿盖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对老朋友诚实一点,含含糊糊道,“反正还死不了。” 宦青生得秀气如咏莲小词,天真秀气,皱起眉来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冽,“你不是会忍耐的人,什么时候一路生死杀伐地打回去?” 相易竟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宦青一愣,他这人无法无天到那种程度,理应来说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那些不知死活的都拎出来杀一遍,可偏偏这次,竟然这么安分守己? 相易思索了一下,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也许吧,谁知道呢,现在暂时没兴趣。” “那个少年,”宦青见他不想回答,便也没有追问,忽地转到步月龄身上,“你和他有什么渊源吗?” 相易叹了口气,很是惆怅,“不是我和他有渊源,全世界都和他有渊源。” 宦青皱眉,“这么厉害?” 相易想了想,“你信不信,他能成为天下第一?” 宦青想了想,“你很奇怪。” 相易道,“你不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宦青给自己泡了杯茶,似是想到了什么,“而是你这人,从来只会说自己天下第一,就算那个时候你被人又揍得鼻青脸肿,也只会叫嚣着下次打爆他的狗头,口出狂言这一栏这么多年我只服你。” 相易摸了摸面具上的鼻子,不以为然,“我本来就天下第一。” 顿了顿,“那还是让他当天下第二吧。” 宦青摇了摇头,他走到相易的面前,低下头看和这张古怪的福神面具四目相对。 “不,你现在不是了,你竟然在畏惧他,可不可笑,天下第一宗宗主在畏惧一个连灵心都没有的小孩,这样的懦夫,不配说自己是天下第一。” 相易这人没什么别的,就是嘴硬,“我会怕他?” 宦青点头,“你在怕他。” “你也说了,一个灵心都没有的小屁孩,我堂堂相易相折棠,我会怕他?” 相易嗤笑一声,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 宦青直直地看着他。 相易低头,手指在旁边的桌子上断断续续敲动起来,“好吧,是……可能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安。” 宦青伸出左手,他的手掌比寻常男子小些,大抵是因为他化作的身形始终是十五六岁少年的缘故。 他将手掌覆在那张滑稽可笑的福神面具上。 “喂,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啊,你可是——” 五指合拢,他将面具缓缓提起。 “天下第一美人。” 面具之下这张脸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惊起一霜秋水。 宦青有百来年不曾见他了,一时目光有些怔怔,为免魔怔,及时扭头转开了视线。 “请您拿出点天下第一美人的魄力来。” 相易沉默了一下,还是把面具戴了回来,讲了半天有些口渴,随手拿起旁边的茶杯抿起来,“怎么讲?” 宦青言之凿凿,“就算这人命格强到离谱,天下无敌,你也没什么好怕的。” “你可以勾引他啊。” “噗——”相易一口茶水咽不下去,差点全喷对面脸上,“别,你屁股可以乱卖,话不可以乱讲。” 宦青回想了以前之前的画面,“我看那小孩性格虽然称不上多温煦,但也还算有礼,你是怎么做到跟他一见面就掐起来的?” 论招惹人的本事,这玩意儿确实也是出了名的。 相易心虚道,“我怎么晓得,说了我不过是逗逗他。” 宦青道,“那就是你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 顿了顿,他显然还不死心,“你真的不试试我说的方法吗,慎重地三思一下,您的品行道德已经没救了,但勾引他的方法却多的是,那小孩涉世不深,恰巧我这里有龙阳七百八十式,可以借你一观。” 相易惊了,“哪来的七百八十式,有那么多花样吗?” “有的,”宦青道,“本人亲作,绝不弄虚作假。” 6.青面獠牙 春江花月夜,鹿翡排名第一的妓馆,莫说是鹿翡,便是整个长曦国那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其分春、江、花、月、夜五主楼,五楼按东南西北中的方向排列,中间连接引以九曲回廊水榭,处处荷花芙蕖,如水上仙楼。 亭台深处,廊腰与琉璃灯交相辉映,参差出一天青叶,无一景不可入画,无一处不是细致打量。 时下正值初春,可是春江花月夜里是没有四季轮回的,四季皆如春,且无论是富贵牡丹,还是冷艳傲梅,皆以一种和谐又诡异的姿态被人栽培在一起,艳得出奇。 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花也都是有脾气的好不好? 纵观整个春江花月夜,堪称品味高雅,来往多半是顶上的贵族仙修,三六九等分明,底下的姑娘想往上爬,顶上的姑娘也不懈怠,个个都是敬业又有追求的,做妓院做成这个样子,也是一种本事,况且这里的姑娘不是没落的贵族后裔,便是棋琴书画样样精通,若只有一张脸,在这里可不够用。 当然,你要是有张能登上天榜美人卷的脸,也是可以的,你就是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也有人给你铺天盖地抢着来送钱。 可见这世道上人人都很努力,即使混不下去要做双腿趴开的买卖也都是不一定容易。 步月龄在自己的房间里听了一夜旁边的淫/声浪/语,无论是靠右边睡一些还是靠左边睡一些,一直都有人奋力耕耘,你哭我喊,好似两人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渐渐停息下来。 偏偏他习惯了早起,这下也睡不着了,叹了口气,披了件外衫便打算出去走走。 萧疏清朗,猊金烟寂,地上还散落着昨夜的酒香胭脂色。 骄奢淫逸那也是要休歇的,清晨这种时候人总是寥寥,这里的人都习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没谁会想不开会在这个点离开温香软玉和被窝,其惨烈程度堪比挖人祖坟。 除了几个打瞌睡的侍从,步月龄放眼望去没见一个人影,索性将目光放在春江花月夜里的亭台宇楼上,向那边走去。 这匠工定然是一等一的宗师,纵然是放在西猊皇宫里,也算是很不错了,江南和西北差距斐然,更有委婉韵味些。 少年人披一身霁蓝色,手持一把银鞘佩剑,有些鬼鬼祟祟地走到附近的一个亭子,底下的池鲤习惯了被人喂食,纷纷靠了过来,卷起波光细碎,稠红娇艳。 他拔出剑鞘,剑刃清澈如水。 一招一式,克己复礼,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坚持日日早起练剑,招式早就浑然于心。 一炷香后,他收剑入鞘,方才远远地好像看见了个人影,毕竟是在妓馆……他不太想让别人看见。 正想回去,他刚刚迈出两步,亭檐上忽然倒挂出了一个白发青面獠牙鬼。 “吓!” 步月龄,“……” 幼、稚、鬼。 当别人都是傻子,换个面具难道认不出你了? “咦,”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相易有点惊讶,他从亭檐上跳了下来,上下左右打量了步月龄一番,“练剑啊?” 步月龄脸色微红,似是有些窘迫,“让开。” “让什么让开啊,”相易身子前倾,这次这个青面獠牙的新面具比上一个福神看起来更渗人,那鼻子长得能下地刨草,两根劣质的白牙快捅到脑门上了,“练剑就练剑嘛,不好意思什么,怎么昨晚睡得不安好?也是,这种销魂蚀骨的美人窟,你要是一个人,想要睡得舒舒服服可真是难上加难。” 步月龄瞅了他一眼,正想着怎么怼回去,忽然发现这人可终于把那件破烂如乞丐的白麻袋脱下了,换了一条青色束衣,兀地一扫之前颓然疯癫的气质,竟然还……还怪好看的? 这人身材好,步月龄今年十六,个子还没完全长开,矮了他半头,不过这人便是立在人群中也应当是个鹤立鸡群的高个,颀长且瘦,偏偏瘦得好看有骨韵。 束了腰带,一眼望去,那腿长得跟拔过似的,不要钱得长,颇有属意风流之味。 他一定是眼瞎了。 说完却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竟然有点羡慕。 正瞄着,忽然余光便瞥到了他的脚上那双鞋,款式是极普通的白软底黑布鞋,露出半截伶仃清瘦的脚脖子,接连一段白皙的脚背。 这应该是双新鞋,鞋面没有落过尘,鞋底却沾了不少泥。 春江花月夜的园子不像是会有这种杂泥,步月龄向来过目不忘,一时把要怼回去的话忘了,“你出去了一夜?” 相易支支吾吾道,“出去找了点乐子。” 呵,恬不知耻寡廉好色,步月龄如此这般腹诽了他一遍,又给这人多安了几条罪名,刚抬腿要走,便见这人不知道用了个什么样的身法,侧步从他身边眨眼而过,片刻之间,眼前一花。 他一愣,迎面一道清光似水,乍然点破天色。 “哟,”相易抽了他的剑,在日色下挽了一个剑花的来回,翻来覆去地看,“这剑不错。” 剑的确是好剑,刃劈发丝,步月龄出生西猊皇族,自然从小到大都有不少的好东西。 他皱起眉头,“还给我。” 相易面具下的声音带笑,“哎,你这小子真是没眼光,竖起你的耳朵尖儿,咳,听好了,在你面前这位可是七海十四州天榜上赫赫有名的剑圣,你现在求我我还可以大发慈悲,给你甩一把看看。” “哦,”步月龄不为所动,“那我还是相折棠再世呢。” 相易,“……你要不要脸?”瞎吹牛可以,他可还没死呢。 “相易,”他头一次正正经经地喊这人的名字,“这是双生令上刻下的你,这是你的本名,没错吧?” “没大没小,”相易清了清嗓子,“既然要入我深深深,那就要改口叫掌门师尊。” 步月龄神情凝滞了一下,一时忘了这茬,又不肯喊,道,“你哪里有半点掌门师尊的样子?” “哈?”相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当了五百年的天下第一宗宗主,你跟我说我没半点掌门师尊的样子?” 步月龄听得耳朵起茧,“可以了,你比我吹得都过了。” 相易昨晚心灰意冷了许久,想着这小孩现在和他定了双生契,他本来是想把他弄死在婴幼时期的,现在是没辙了,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天骨命道想必是定好了。 成,这十年我就先放过你。 他把剑笔直地往身侧一扬,剑与肩膀齐平如一体,剑未出意已然先去,这亭台宽阔三丈来许,他一人站在此地,竟有种将这亭台挤得满满当当的气势。 “这样,我给你露一手,然后你乖乖听话,好不好?” 步月龄先是听了他这哄三岁小孩的话皱了皱眉,又被他这气势有些唬住了,别说,这人虽然带着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可是这架势倒是摆得好。 清瘦劲道,外面的春风吹拂进来,撩开他的一角衣袖,露出截泼白小臂。 说起来,这人身上怪苍白的,不知道……那青面獠牙下面的脸,是不是也是苍白? 欸,对哦。 最开始见到这人的时候,是在那客栈小店里,一眼看去白头还以为是个老人,可是手脚上的肌肤平滑,声音也清朗有力,只是穿得一身破破烂烂,行事又疯癫妄为太过出挑,以至于步月龄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未想过这人面具下面到底安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这人该安张什么样的脸才合适呢。 形销骨立的而立男子,亦或是肾虚阴柔的白面青年? “喂,喂喂,听到没有?” 相易举了半天剑,见这些小孩竟然不理他,一剑悬在了他眼前三尺之处。 “观我一剑,只得缘不得法,无论是千金万银百年酒还是温香软玉美人求,都没用,所以——你可要看仔细了啊。” 他也不能指望步月龄点头,不摇头就不错,这小孩现在视他为洪水猛兽,怕是短期内改不了观了。 步月龄其实没想那么多,他的脑海中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一时有些怔怔。 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一直带着副面具呢,而且这面具看似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第一副那个福神面具,看起来就像是随处捡的,现在这一副也不过街边夜市随意叫卖的低等货色。 ……难道是遮丑? 这可能倒是大些,不过他又觉得依这人的性格,不像是容貌受损的迹象,想了半天,顿觉多半就是这人喜欢装神弄鬼扮神秘。 要不就是他的身份实在是恶迹斑斑,天下得而诛之。 步月龄正想着,但见一阵风来吹迷他的眼,相易动了。 清风度厄,白柳抽丝,一道剑光猝不及防地拉开了序幕,如水急流勇进,一招便寒意胜雪,乍降冬日,杀机四伏汗毛耸立。 亭外狂风大作,剑意所达之处,柔弱的莲叶枝头萧瑟,窥知如千斤之鼎压来岌岌可危,到达这一刻的极致,剑锋又兀然转圜,止如听禅落花,一柔一和便将方才滔天的洪流尽数兜进了深绵的峡谷。 出锋收锋,一剑到此为止。 上善若水,一一风荷举。 步月龄原本正想到十里八村外面去了,硬生生被这么一道惊艳的锋芒震回了心神。 “识货了?” 相易挑眉,用余光看向少年。 ——“凡练剑之人都心知肚明,出鞘容易收锋难,如果有一日你练到收锋的极致,那你纵然没有灵心,也定然也成了不世的高手。” 步月龄看得心头一热,连呼吸都忘了,心神顿时汇入了这把剑中。 见他入神,面具下好似传来了一丝轻笑,步月龄心下跟着一跳,再出一道剑锋。 步月龄恰巧站在亭与回廊之间,现在亭内与亭外已成了两个季度,那剑锋所划之地,俨然已是他的疆土,恍若寸寸冰蚀—— 他心思兀地被调热了,全然地被这剑吸引了进去。 他自问,他能不能挡住这样的一剑? 不,步月龄心道,别说一剑,怕是连一瞬剑光也挡不住。 纵雁南归,云中一鹤,淡青色的衣袂似笔走游龙般翻飞,剑刃千光一瞬如戏凤,片刻之间—— “嘶——” 千树万花瞬时消失,那青面獠牙的男人忽地痛苦地捂住了腹部。 步月龄一愣,牵动旧伤了? 也不知为何,虽然这人嘴炮打得从来没消停过,但是步月龄总觉得这人身上是有着什么旧疾的,或许是因为这剑法太凌厉动人,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人一定是在刀山火海中磨过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道,“没事吧?” “还好。” 相易戴着面具,看不出他的神态,只觉得隐含痛苦,听得步月龄有些愧疚。 还没来得及等他愧疚完,便听到这人颤颤巍巍道。 “扶、扶我一下,腰折了。” 步月龄,“……” 这人果然还是来搞笑的吧。 相易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显然身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步月龄扶着他,因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功夫,略微有些吃力,不过倒也还好,见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开口了,“喂,还活着吗。” 男人很丧,声音黏糊糊地从肩膀边传来,“……我第一次练剑折到腰。” 步月龄总算找到机会反怼了,十分好心地安慰了一番,“无碍,你年纪大了,总要习惯的。” 男人瞬时炸了毛,“谁年纪大了?小王八蛋,老子鹿翡一枝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若不倒我便不老——嘶,走慢点走慢点儿。” 步月龄嘴角再也绷不住,眉眼不自觉地笑弯了。 这是步月龄认识相易的第二天,他在自己的日册上新开了一页,在填下厚颜无耻卑鄙下流恬不知耻寡廉好色等众多成语后,又添了一个。 人老珠黄。 嗯,后来这本小册子的下场嘛,哎,就不说了。 7.凛凛红尘 云国佛乡。 符罗山上,庭院森寂,漆红覆雪,古松林立。 佛乡首座虚繇子孑然一身站在百年青松之下,垂首不语,一想到三千恕之患已至人间,从今往后将夜夜不得安寐,耄耋之态又添三分。 赤足而来的雪衣僧侣垂下眉目。 “师祖。” “你回来了,罢了,我已经算到了,”虚繇子叹息一声,他向来笑如欢喜佛,如今却也踌躇迷惘,“当务之急还是三千恕之患,你速速前往白玉京召唤十宗商量对策,此事一出,东魔主那边必然蠢蠢欲动。” 问花默然应允。 “至于那个人……”虚繇子摇了摇头,手中揉捏着一串土黄佛珠,“你去往白玉京时,先找三楼楼主谢阆风,不过我想他已经猜到了。” 雪衣僧垂首再垂首,“是我无能。” “不必自责,”虚繇子道,“相折棠头上十大传奇的名衔,从来都并非浪得虚名。” “我今年也已七百岁,已至极限,命劫在所难免,算一算,你也该正式剃度了,”虚繇子陷在回忆中,“我在符罗山剃度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名动七海十四州了,彼时他刚刚横空出世,虽然还担不起剑圣的名号,但也已锋芒毕露。” 问花道,“于剑术一道,他的确是天纵奇才。” “哈哈,错了,”虚繇子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浅笑,“他当年可不是以剑术出名的,这人说来是真的有意思,若不是,若不是……哎,不过他的剑道,也的确称得上一句至纯至性。” 问花略略抬眉,“不是剑术,那是什么?” “那也是当年一大乐事儿,”虚繇子说起这个竟然来了兴致,“文殊一脉撰写天榜,那时掌笔的还是文殊春秋的兄长文殊一笑,天榜十年一改,当时盛传揽月宗的连城绮罗理应为天下第一美人,文殊一笑慕名而去,会面后果然不负盛名,然而是夜,他入鹿翡天霜台时,却见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白发少年正在月下秀剑,天霜满星,惊鸿之灵,自此——” “天榜美人卷改头换脸姓了相,一姓就是七百年。” “最好笑的是相折棠当年有求于连城绮罗,这一下连城绮罗丢了大面子,盛怒之下自然不肯助他,这小子气得当场写了一张千字长书发表在天情台上,在里面将文殊一笑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说好笑不好……” “师父,”问花忍不住打断了他,提醒到,“这些于我们佛家而言——” “咳咳,”虚繇子捂嘴,“老了老了,你且速速前往白玉京吧。” 雪衣僧赤足而行,走在雪里,竟然也不觉得寒冷。 “你们佛乡之人,都是如此虚伪的吗?” 他刚走出庭院,一个尖戾的声音忽地钻入雪衣僧的耳边。 雪衣僧并不讶异,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并没有理会她。 “还是只有大师你,才这么虚伪?” 雪衣僧继续往前走,眉目悲悯不可动摇。 “你方才说什么对于你们佛家而言,装得可真像那么一回事,可笑,你放走相折棠的时候,可有遵循佛家门训?” 天地渺一粟,问花忽然顿住,忽然踩到了一个空档,被雪淹没了一只足,那个声音如跗骨之蛆不可驱散。 雪衣僧终于不再视若无睹,他拉开领口,脖颈旁边覆着一团黑影,黑影似是藏在他的皮肉下面,无实质的一团黑雾。 黑雾依然为所欲为,“怎么了大师,难道你敢做不敢当,那天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对相折棠,真的没有放水吗?” 雪衣僧双手合掌,“阿弥陀佛。” 黑影却不肯放过他,“你越是这样,我越有兴致。” “大师,凛凛红尘苦,来和我说说吧。” “天榜第一绝色,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什么,练剑?”天榜第一绝色现在正懒懒散散地坐在床上,望着外面的暖阳,像一只年迈的老猫瑟缩着身子,“不不不,伤筋动骨一百天,说什么我也不会碰那个东西了。” 这人是真好意思说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 步月龄现在有些后悔前几天嘲笑他嘲笑得太过分了,现下这位大爷的架子摆了起来,说什么也不愿意了。 相易看着他着急就开心,“我年纪大了,挥不动了。” 步月龄,“……” 他平生不爱求人,眉头皱着一片阴翳,转身便走了。 相易又施施然道,“不过若说指点你,倒也不是不可以。” 步月龄脚迈出他的房间一步,只好又转了回来。 “我想吃绿豆糕,你先给我买一斤回来,我再告诉你。” 步月龄果然知道这人肯定没那么好交代,愤愤然地看了他一眼,倒还真乖乖听话去买了。 相易远远地看着那抹霁蓝色的身影,嘴角还犹带着笑,好似欺负这个小孩也不错……他虽然生性冷淡又高傲,还跟他一点都不对头,可是这小孩认真起来是真的认真。 其实他不用这么认真的,时间到了,他的机缘自然也到了。 举世无双的天赋,举世无双的美人,这些他迟早都会拥有。 而他现在这么努力,依然改变不了什么,可见命运这种东西如此地玩弄人心。 但也说不好,到底是因为他这么认真才能成为主角,还是因为他注定是主角才会如此认真。 “咚咚咚——” 相易正陷入一个颇为哲学的思考中时,窗外又忽然传来一阵敲声。 嗯? 敲门就算了,他这里住了五楼,谁想不开去爬窗? 他正想着,便听见两声故弄玄虚的笑声,在这白天里也阴仄仄地吓人。 什么玩意儿? “滴答、滴答——” 浓稠的血液滴到了他的手上,他抬头一看,墙壁上竟然莫名地渗出了血液,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最后变成了像泉水那般地涌进来。 相易皱了皱眉。 紧接着,一团黑色的影子从檀香木门里流了进来,化作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脖子像是扭断了,腻腻歪歪地顺在一边,他慢慢地爬到他的床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相易静静地看着她,等到她走到他床边半丈的时候,猛然地抬起一张凄厉可怖的苍白脸孔,一双黑色的幽深瞳孔静静地盯着他。 相易打了个哈欠,转过了头,漫不经心道,“你干什么玩意儿的?” 女鬼道,“郎君,我想你想得好苦,这么些年,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相易道,“拉倒吧,我看不上你这种货色,别来我这碰瓷,去隔壁吧。” 女鬼不为所动,继续道,“郎君,我想你想得好苦,这么些年,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相易微微一愣,他原本以为这是妓院的一个女鬼化魂,现在发现这魂魄好像并没有自己的意识,相易皱了皱眉,伸出一根手指握住了女鬼的手。 手指上发出一阵淡淡的光亮,从女鬼的身体中穿透了过去。 ……是幻觉? 相易算了算日期,脸色忽然有些不好看,猛地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两斤绿豆糕,您拿好嘞,小公子,下次再来啊。” 霁蓝色长衫的少年点了点头,刚刚拎过绿豆糕的纸包,忽然听到了一声吹哨声。 他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难道是幻觉? 他有些不解,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地回头再仔细地看了一眼。 不对。 步月龄生来过目不忘,方才他纵然一路想心事一路走过来,但是余光依然有瞥到街上的行人。 现下这些动作,约莫半盏茶前,他们已经重复过了。 他还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可是没有,现下在买糖葫芦的那个小姑娘明明已经顺着这条街道走过了,而那边那个买胭脂的女孩还因为胭脂洒了与店家发生争执。 他喉咙紧了紧,眼睛全神贯注地放在那个买胭脂的少女身上。 果不其然,少女的手指一滑,那盒胭脂如同方才一模一样地挥洒了出来。 有问题! 步月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知道问题发生在了哪里,可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这或许是个幻域? 他飞快地思考起来,这里是名都鹿翡,旁边靠的就是十宗之一的揽月宗,到底谁会在这里如此放肆? 然而还来不及等他思考出来,街上方才还循环着之前的事的城民们忽然愣了,掉过头来全都看着他。 步月龄从来不缺被人注视,他出身西猊皇族,自小被人瞻仰,但是那些目光多为崇敬,而像现在面前这样,所有人的人神色木然惨白,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时候,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就出来了。 他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腰侧旁边的佩剑正微微地发热,那佩剑用深海落石所著,是他母亲所赠,十分有灵气,似乎也是在警告着什么。 然而没有用。 他忽然有些泄气。 他已经很及时地察觉到不对劲了,可是还不够。 他太弱了,纵然知道了不对,可是也做不出什么反应。 买胭脂的少女是率先向他走过来的,嘴上挂上诡异的笑容,她的身体有些扭曲,也不用走,反而是慢慢地蹲了下来,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慢慢地向他爬过来。 步月龄咬了咬牙,转头就跑。 然而还是来不及,脑袋嗡得一声之后,眼前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脑子沉痛得有些过分,步月龄隐隐感受到自己睡了很久。 “喂、喂喂!”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买胭脂的少女,他陡然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喂喂,你醒了吗?” 步月龄一愣,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看到了一个面容同样惊慌的少女,不过和梦境相反,这少女既没有诡异的笑,也没有乱七八糟地扭动,而是长得十分秀美。 纵然是昏暗的烛光之下,也可以看出这少女的姿容,她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肤色雪白。 这让他想起了天女猊。 他转开视线,先扫视了一遍自己所处在的环境,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石牢,昏暗而狭窄,不止关着他们两个人,他的视线散开去,发现那边还稀稀疏疏地关了几个人,看起来自己和这个少女是最先醒过来的。 “喂喂,”少女有些受挫了,她生得貌美,从小都是人群中最大的焦点,第一次见到有男人对他视而不见的,“你看不到我的吗?” 步月龄淡淡地垂下眼眸,“抱歉。” 察觉到少年的疏离,少女首先打破了僵局,“无碍,我没有恶意,在下鹿幼薇,是揽月宗弟子,道友看起来好生面熟,应当不是我们揽月宗的弟子吧?” 步月龄有些尴尬,“嗯,我并非揽月宗弟子。” 鹿幼薇道,“不知道友师承何方?” 步月龄更尴尬了,有些窘迫道,“深深深。” 鹿幼薇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步月龄叹了口气,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在下师承深深深。” 鹿幼薇的脸色依稀可见一丝迷茫,有些心虚道,“……久仰久仰。” 步月龄反倒安慰起她,“……没有听说过也没关系。” “咳咳,”鹿幼薇有些尴尬地转过话题,“对了,不知道你对这里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步月龄摇了摇头,“我之前是在鹿翡的街上。”买绿豆糕。 想起绿豆糕,他往四处找了找绿豆糕,眼见果然是不可能存在了,在这生死莫测的地方,他发现自己似乎好像更在意那斤绿豆糕。 “我之前是和我的好友们在鹿翡花林内狩猎,”鹿幼薇叹了口气,“我们遇到了一头凶恶的黑麒麟,慌乱间地跑了开去,可是刚走没两步就失去意识了,现在他们怎么叫不醒,也只有你醒了。” 步月龄点了点头,但结合少女所说,他现在依然毫无思路。 唯有确定的是,自己之前所闯入的应当是一种幻境,只是施幻者是谁就不清楚了。 鹿幼薇也叹了口气,抱膝坐在一旁,“也不知到底是得罪了谁,这个鬼地方我一点灵力也用不出来,真憋屈,只会在暗地里作怪,不如与我堂堂正正地比试!” 霁蓝长衫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鹿幼薇一愣,看着他摸起了石墙。 “怎么了?” 步月龄有些不寒而栗,“这里是封隆镇。” 鹿幼薇一愣,她从未去过那些偏僻的城镇,“那是哪里?” ……那只梦魇! 8.阴风沥沥 寒风萧瑟,吹拂过一块清冷的石匾,封隆镇三个字刻在苍石上,伴着阴仄仄的风吹进这座小镇。 两道人影一路飞奔而来,停在镇门口观望。 明明是青天白日,这街道上没有半点人影,家家房门紧闭,地上散乱着数日前的腌臜秽物,隐隐还有血渍,风一吹,木梁嘎吱得乱响,成了这里的绝响。 俨然是一个死镇。 “这里就是封隆镇?”其间的中年男子皱起了眉头,他眉头双鬓都已微白,纵然已至不惑,却挡不住一身气宇轩昂的英冽,“如此死寂一片看来不是一日两日了,竟然无人知晓?” 旁边的青年男子就要逊色一筹,着春蓝色道袍,道袍后背勾起一轮银丝弯月,二十五六岁模样,五官方正而忠厚。 “这封隆镇本来就在深山老林外,平时与人交流不多,若不是这两日连连出了失踪,而报案人说最后去处全指向封隆,怕是十天半个月都发现不了。” 顿了顿,又道,“现下看来,幼薇也极大可能与这里有关。” 中年男子一捻鬓边留发,眉头紧皱,似是有些疑惑,“白玉京前两日来了信件,说是一剑千金万素谋去而不归,下落不明,现在想来,说不定也与这里有关。” “一剑千金!”青年倒吸一口冷气,“我去年在天霜台会过他,其人剑法独特,一身灵力雄厚,据传已勘破天灵境五层,我几乎不战而败,如果连他也……” 修仙一路以定灵心为槛,地灵境为入门,天灵境为得道,一境十二层,三层一劫。 天灵境已是一个新的门槛,超脱天灵便是超脱了百年的凡人宿命,而再往上的地仙境便更了不得,据天榜在册,地仙境一百七十余人,皆是当世一流高手。 而最上的天仙境,只有十数人。 其中最顶尖十位,被封为十大传说,无一不是名动天下。 这镇子一道道阴风吹过来,中年男子凛眉而肃,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 青年有些踌躇,“城主,我们是否该再多派些人手?” 鹿游原看了他一眼,“等你再多派人手,你幼薇堂妹的尸体都怕是烂了个干净。” 青年颔首,脸色羞红,“苏赭喜一条烂命,全凭城主吩咐!” 鹿游原甩开鹊灰袖摆,着实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今年不过一百一十五岁,天灵境三层,于修道一路也算是畅通无阻、天赋过人,多一点杀伐果断,未必不可与万素谋一争高下,想一想,难道我鹿游原的侄儿会比谢阆风的弟子差吗?” 苏赭喜更羞愧难当,一股热血凭空涌上,“叔叔教训得是,我这就去一探幼薇的下落!” 这愣头青满腔热血,一股脑地要往前冲的时候,忽然也不知道哪儿冒出了三道暗器,啪啪啪砸在他的脚下。 苏赭喜猛地停住脚步,拔剑而出,一腔热血瞬时化为冰,立都立不利索。 鹿游原捂住额头,“……那不过是三个橘子。” 苏赭喜又一低头,果然一地黄浊汁水,十分羞愧。 鹿游原也未看清楚这三个橘子的来向,回头辅以灵力出声,十丈内声波震动,树叶摇晃,“谁?暗里作祟,不如明面与我鹿游原一战?” “我只是提醒一下你们,再往前几步就是那梦魇和幻女的大本营,天灵境以下的修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树林里走出来,鹿游原随声望去,面色有些疑惑。 那是个带着面具的青衣男人,那面具青面獠牙又舞爪,怪得很,这人声音清洌,背后却一头雪白的发,扎过头顶,像是一髻白马尾。 “阁下既然好心,何必故弄虚玄,”鹿游原手指缓缓握紧剑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堂堂地仙境三层的修为,探出神魂,竟揣测不到这人深浅。 面具男人耸了耸肩,“算了算了,我一介无名小辈,哪比得上您二位。” 鹿游原远远地与这男人保持距离,道,“阁下方才说梦魇与幻女,是如何一回事?” “梦魇幻女,他们单单拿出来怕是不值一提,怕是连地灵境的孩子都打不过,”相易特地买了个嘴巴边能开合的面具,他把獠牙一掰,往嘴里扔橘子瓣,忙得很,这方才野林子采的,没想到格外鲜甜,忍不住多摘了点耽误了会时间,“没想到他们两个勾搭成奸合了体,现在是有些麻烦了。” “但凡是在这封隆镇里待过的,身上都留在了他们的印记,”相易想了想,“纵然刚开始的时候逃了出去,没过几天也会被幻觉梦魇双体侵染,防不胜防。” 鹿游原见这人竟然真知道点什么,话语也不由得放缓了些,“不知道阁下可知破法?” “自然是杀了本体可破,梦魇幻女都是虚体,其本体定然安置在一个好地方,”相易舔完了嘴边的橘子水,道,“不过暂时还没想到本体会在哪儿。” 鹿游原回头冲苏赭喜道,“你道心不稳,先回揽月宗找三大灵使,这事儿比想象中棘手。” 苏赭喜继续羞愧难当,“是!” 鹿游原又冲相易道,“不知阁下可与我同行共探此处?” 相易歪了歪头,脚踏树干似雨燕飞身而入,“也行。” 他率先踏进了封隆镇,鹿游原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踏了进去。 相易一眼就瞥见了街头的横尸,“喏,那就是第一具尸体,不过杀她的人,是那位一剑千金万素谋。” 正说着,一阵阴风沥沥,忽然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鹿游原眉头一敛,只见数具人影自镇外攀爬而来,“那是什么?” 相易叹了口气,“梦魇所控的躯体,侵体过长,已经没救了。” 鹿游原拔出了他的佩剑,眉峰皱起,“好似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相易道,“对,这凡人的躯体不过勉强被撑到地灵境的层次,的确不足挂齿,但是,若是配上幻女,这就难了,因为这些都是幻象,我们已踏入幻女的幻域,你分得出吗?” 堤溃蚁穴,万鼠蚀象。 鹿游原看着密密麻麻从城镇中走出来的魔躯,叹了口气,“的确有些棘手。” 难怪一剑千金也会中招,片刻来回后,鹿游原有个更深层次的领会。 相易龟缩在鹿游原身后,看他剑剑来回,也是潇洒,不愧是地仙境的高手,不过一时也被牵制,难以更深一步。 相易一直不出手,鹿游原有些不乐意了,他朗声道,“道友有何妙计?” 青面獠牙的白发男人道,“没有没有,全靠您了!我这就先走一步!” 鹿游原,“?” 这是哪门子来偷鸡的王八蛋?! 石牢内。 步月龄静静地看着慢慢走过来的一剑千金。 旁边的鹿幼薇忍不住失声喊道,“一剑千金前辈!” 步月龄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激动,“他不是一剑千金。” 万素谋与前些日子的初见相比,脸色憔悴了很多,发鬓和发冠都歪歪斜斜的,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双眸子闪着血光,和之前的高傲睥睨比,这眼神里的诡谲之色似乎还要更让人讨厌一些。 “万素谋”轻笑道,“你这小子,从方才我去找你就发现你的洞察力倒是不错。” 步月龄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他。 鹿幼薇咬开下唇,“你这邪魔,到底意欲何为?” “万素谋”道,“我不过是请你们做做客,你们几个能有什么灵力,真正的大补之物已经到了,正在接受我们的款待呢。” 鹿幼薇忽地意识到自己是诱饵,更加愤然,“卑鄙!” “万素谋”忽然一笑,他生的俊朗,纵然邪气万分看上去也有那么一点赏心悦目,“不用担心小姑娘,梦魇之毒已经深入你们体内,不出几天,你们也要去招呼你们的亲朋挚友了。”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就小姑娘皮娇肉嫩,有些动心,“方才没发现有这么漂亮的丫头。” 鹿幼薇道,“你若是敢动我,我宁可自尽在这里,命火一灭,他们便没有顾虑了!” “小丫头还挺烈性的,”“万素谋”打开石牢的门,忽的打了一个响指,慢慢地走进来,“那就让你品尝一下我最新的杀招。” “万素谋”兀然地倒了下去,一团血色的软肉从万素谋的躯体中脱离出来,软肉中央有一张崎岖的年迈人脸,缓缓转动过眼珠子,慢慢蠕动过来。 步月龄眼见它一步一步地爬了过来,旁边的鹿幼薇忽的抱住了头尖叫,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幻觉,步月龄心神一凛,只觉得自己与其交代在这里了,不如殊死一搏。 刹那之间,他扑到了万素谋身边,一把拔出了他的千金剑。 那团软肉走得很慢,他一剑就刺了个对穿,刺完还有些懵,没想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那软肉上的脸有一瞬间的茫然,千金剑以驱魔金打造,无邪气不破,只听“吱哩”一声,软肉发出一声怪叫,还不来得及惊恐就腐烂尸化。 那涨腐烂的崎岖人脸维持着死前的惊恐,震惊地盯着步月龄。 怎么可能,他和幻女的新招数,以灵心为媒介,侵入人心最恐惧一面,连这天灵境五层的一剑千金万素谋都挡不住,为何这小子……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物! 没有灵心的步月龄,“?” 嗯,说好的大杀招呢,这么简单的吗? 难道还在幻觉里? 9.猝然不及 步月龄在原地转了两圈百思不得其解,还拿剑心惊胆战地戳了戳那团烂肉。 ……不能吧? 难不成还在那幻象里? 旁边的那名少女的尖叫也兀然停了下来,双眼有些迷茫地瞅了四周一眼,如梦初醒,“欸?” 步月龄凑过去,道,“怎么?” “我方才,”鹿幼薇咬着下唇,“方才明明看到了很多面目可憎之物在我身上,现下倒是消失了……这难不成就是那怪物?” 步月龄迟疑道,“我也不知是不是。” 鹿幼薇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借着石牢昏暗的烛光,瞥见旁边少年侧脸俊冽,天生贵气,“抱歉,我方才失态了,少侠好身手,我自幼修行,在揽月宗同辈内也名列前排,也曾得意自满,不曾想今日山外有山长了见识,同等年纪,竟然还不及你十分之一。” 步月龄略略一顿,“……呃,言重了。” 沈同脑子原本昏昏沉沉痛得厉害,忽然一道白光在脑海中闪现而过,刺痛之下猛然惊醒,犹记得那头凶恶麒麟在将他们拆骨入腹,一睁眼正还在茫然,抬眼却隐隐约约听到鹿幼薇正在与一名陌生少年交谈甚欢,心下一时不是颇不是滋味。 “幼薇,”沈同动作跟不上,晃了两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非常顽强地扯过了鹿幼薇的衣摆,“小心,你没事吧?” 鹿幼薇被他扯痛了胳膊,略一皱眉,“你放开我,我没事。” “你是谁?” 沈同再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面前这小子,心中的恼火与讶然更重。 步月龄还没发话,鹿幼薇抢先道,“这位少侠方方救了我性命,你别这样。” 她三言两语就把方才的事儿解释清楚,特地提点了一番这名少侠剑法超凡,竟然将这怪物直接斩在了身下。 沈同一双眸子犹疑不定地扫过了他,冷笑一声,“什么少侠,我看分明是那怪物的请来的托吧?” 鹿幼薇蹙眉,“你——” 沈瞳这人因为自己出身好,向来有些心浮气躁心胸狭隘,鹿幼薇懒得搭理他,只愧疚地看了一眼步月龄,就慌忙去照看方方醒过来的其余弟子了。 步月龄出身更好,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诬赖,有些古怪又好奇地扫了这青年一眼,沈同比步月龄大了些许,约莫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却不想是个傻逼。 沈同毫不心虚,反而强词夺理,“幼薇,你好好想想,我们一行人,纵然是没到天灵境的水平,也早就突破地灵境了,在那怪物面前也不堪一提,这家伙一招就制服了那怪物,有可能吗?” 这么一提,鹿幼薇倒确实有些疑惑,“这……天外有天,有什么好说的。” 这行揽月宗弟子约莫七八人,平日里皆以沈同鹿幼薇马首是瞻,这下清醒了过来,听到来龙去脉,也三言两语地插道。 “沈哥说得有理。” “这位少侠,倒不要怪我多疑,你看起来年岁不大,不知师承何处,修行何许?” 这些话说来还勉强算得上好言好语,只不过要求甚是无理,若是鹿幼薇那样随口一提步月龄还不觉得怎样,这般仗着自己是大宗门人多势众,就出口咄咄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心里生厌。 鹿幼薇皱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若是他有意害我们,还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 “那谁知道,”沈同担忧地望了一眼鹿幼薇,看上去好似是她在耍小姐脾气,“那邪魔不也没有立刻杀了我们,幼薇,你就是年纪太小,不知道这世间险恶,你听沈哥的话,你先过来。” 鹿幼薇被这帮蠢货气得肝疼,长呼一口气,便听到旁边一声微弱的呻/吟。 “你……你们——” 这些人方方吵了起来,都没顾得及旁边的一剑千金。 万素谋清醒过来,也晃了晃头,垂眼瞥见了旁边的血色肉团,猛然反应过来,顿时前几日落败的景象浮现在眼前,心中恼怒异常,“这梦魇!” 沈同这才看见万素谋,高呼道,“一剑千金前辈!” 万素谋先是恼羞,接着是愕然,“这梦魇是谁杀的……我的剑呢?” 众人的目光又是哗得落在了这谁也不认识的陌生少年身上。 步月龄皱眉,交出千金剑,“方才这怪物现形,我手中无兵器,只好借阁下的剑一用。” 万素谋狐疑地扫过他,旁边的鹿幼薇抢先转移话题,“万前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万素谋道接过剑,声音冷然,“我奉命来除梦魇魔,却被它的同伴暗算,一时失手。” 沈同像是抓到了什么,“听!那怪物果然还有同伴,还说不是你!” 步月龄,“……”这是哪门子的狗道理? 这话倒真的有两分道理,万素谋不咸不淡地加了一把火,“你这小子,我看你的气息,连地灵境都不到,几乎于凡人,若不是合起伙来演戏,到底是靠什么方法斩杀这梦魇?” 沈同冷笑,“定然是那妖魔窝里反了,这家伙伪装成凡人想扮作奸细,却不想方法拙劣,一眼就让万前辈看穿了。” 步月龄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瞎编乱造,也算是看出来这一剑千金在梦魇手下受了挫,就拿旁人来出气。 这就是天下第一宗的气度? 他百口莫辩,也懒得辨,只淡淡一肃眉道,“你们有证据吗?” 万素谋神色很是难看,他这次办事不利,想来已经传了出去,且不说是真是假,若是真让一个地灵境都没到的小孩儿救了,那可就真的是身败名裂,成了笑柄了。 但他又要强装大肚,“好,若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将身世一一报来,我们回去好好盘查。” 步月龄抬眼,他生得贵气不凡,一怒自带皇族威仪,“你们倒是好大的威势。” 恰在此时,地牢的门忽然开了,外面的日光透过来,众人一慌。 “……幼薇?” 鹿幼薇心中一跳,欣喜若狂,“父亲!” 鹿游原放下了心,连忙走了过来,抬眼就见到了一剑千金,“素谋,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万素谋面色依然冷然,“鹿城主,这些不重要,我们——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鹿游原身后跟进来的白发男人顶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左看右看了一眼,佯装无辜,“啊,我吗?” “……你,”万素谋一口血气涌上心头,“你这个偷车贼,当换个面具我便不认识你了吗,鹿城主,便是他从中作梗,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差点命丧黄泉!” 鹿游原心道,这人的确是干得出这种事,面上还要挂笑,“这是有什么误会?” 相易懒得理他,往万素谋身后瞅了瞅,看见了自家小子,朝他招呼道,“哎,总算找着了。” 步月龄乍然见到了这人,心神竟然一定,恍然觉得,这人比旁边这些睁眼瞎的大宗门傻子好上太多了。 万素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又是一声冷笑,“好啊,原来你们是一道的,果然是一通的妖孽。” 鹿游原一脸疑惑,“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同煽风点火地叫到,“城主,他们俩与那魔物是一伙的,你且小心些!” 相易有些惊讶地瞅了一眼步月龄,“才那么一会儿不见,你怎么比我罪名还大,厉害。” 步月龄,“……承让?” 鹿幼薇终于忍不住了,“父亲,不是的,是那位少侠一剑斩了梦魇,才救了我!” 鹿游原道,“梦魇原是死了,难怪刚才那幻阵不攻自破,原来是幻女见势不对跑了。” 万素谋一张俊脸又红又白,“城主,你难道觉得万某比不过一个地灵境的小子吗,但凡这少年有点实力,我绝不会怀疑。” 完了他又将目标指向相易,“还有这人,装神弄鬼,先前劫持了我的七行云,若不是与那邪魔勾搭通气,怎么会如此阻挠我?” 刷刷刷几道目光,那些揽月宗的弟子个个憧憬万素谋许久,眼看就恨不得将他们两人戳上妖魔鬼怪的章游街示众。 鹿游原倒是不傻,见这万素谋心高气傲,受不了自己失利,想要顺手推舟推个一干二净,心中冷笑,含糊道,“这石牢应当是还有一层幻阵,在此灵力皆施展不开,先出去再说。” 万素谋道,“好,便依您。” 相易耸了耸肩,转过身侧头冲步月龄道,“你做好准备,外面有些血腥,怕你一时……” 一道金色剑光,两滴宝蓝玉石,这猝然不及的一剑,相易下意识地推开了步月龄,运气提功。 步月龄一愣,却见一柄剑鞘直直地插进了这白发男人的胸腹,一时血色溢出,明明白白地听到一声闷哼。 “素谋!”鹿游原挑起眉头教训,却并不见多愤怒,“你鲁莽了。” 万素谋冷笑一声,收回长剑,吹开上面血花,“抱歉了,我这人,脾气不太好,承蒙我白玉京祖训,路遇邪魔,绝不可委屈了自己。” 步月龄颤声道,“相易?” 男人沉默地冲他摇了摇头。 白发马尾一转,他侧过半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声音微沙带哑,“哦,好霸道的白玉京。” 微沙带哑,沉音提气,和方才全然不同,熟悉得万素谋忽的一阵心惊肉跳。 10.一剑霜寒 他这声音微沙带哑,和方才全然不同,熟悉得万素谋忽的一阵心惊肉跳。 这声音—— 他这一剑来得太过小人,四周一时寂静无声了下来,目光陡然间四横交错,谁也没有动。 鹿游原怀里还揽着鹿幼薇,方才那一句他也实实在在地听到了,心中惊疑丛生,一双眼珠子上下剔着这青衣男人的面具,心思捉摸不定。 步月龄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人的胸腹间,鲜血晕深青襟。 ……他这一剑,是我受的? 地牢内烛光促狭,照得青面獠牙的白发男人身影绰绰。 “谁教你仗着身后有白玉京,就妄想一手遮天了?” 他兀然正经下来,说得不疾不徐,气劲有力,浑不似受伤之人,却不由得让人心惊胆寒,只觉是狂风骤雨前的一盏渔家豆火。 ……不,怎么会这么像? 万素谋微微张口,方才还意气风大获全胜的模样一扫,脸色霎然一白,心中万千纷扰,手中握着的剑被座重山压下来,摇摇欲坠。 他听那人赫然冷笑一声,明明罩着那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但万素谋还是下意识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教你的吗。” 万素谋心道,绝不可能,那人远在白玉之巅,高高在上,不染一丝尘埃,怎么可能呢? 可是,可是—— 一簇猜测的火苗在他心底如浇油灌风,疯一样地涨起来。 “这一剑倒是让我想起你了,百年前你初登白玉京,在小长明山磕了三天的头,落了一脑门的雪和血,我嫌你性情太过刚烈,可谢阆风承蒙你祖上一个人情,这才收下你,现在看来,当初果然就不该同意。” “砰”一声,千金剑重重落在地上。 这事天知地知,便只有三人知晓。 “如今看来,”相易一句定音,“你这心性,果然不适合白玉京。” 石牢里空荡荡地回着这一声一句,掷地有声,听得万素谋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不,”万素谋怔怔看着他,旁人都抛诸脑后,眼里的魂都看碎了,“不是这样。” 霎时间石牢内情形来了个百转千回,揽月宗那些个满肚子坏水的小子方才还得意洋洋摇旌呐喊,现在看着一剑千金这副中邪的鬼样,一脸的茫然。 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啊? 这妖魔鬼怪什么路数,怎么把一剑千金前辈吓成这样? 相易道,“月龄,把他的剑拿过来。” 步月龄耳边嗡嗡得响,方才他们两人的对话他都没听明白,只看得见眼前的血色和方才一闪的刀光。 乍然听到相易喊他,茫然地抬起眼皮。 相易再道,“把他的剑拿过来。” 步月龄听到这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万素谋一脸惨白,连剑也不要了。 他慢慢走过去,一边看着万素谋,一边将他的剑拿了起来。 万素谋竟然一句话也没说,他沉着脸,方才那群叽叽喳喳的蠢货也一句话没有说,连旁边这位鹿翡城城主,也一句话没说。 他看向那边那道清瘦身影。 ——他是谁? 千金剑,剑刃由驱魔之金打造,镶碧海丹心石,剑身绮秀明丽,不可逼视。 “方才那一剑,应当是‘白玉吟’第八式的‘枯海’,”相易持剑,那剑不知怎的似是响应般“嗡”了一声,忽然涌入神灵般铮铮作响,他低声道,“这本是抽水枯海似的广博无疆之气,被拿作偷袭,不三不四,像什么样子。” 相易心想,他真的许久不动怒了。 百年不在白玉京,谢阆风就任由白玉京长出这种货色来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敛目。 “看好了。” 一剑霜寒十四州,天地惊涌败枯海—— 这地牢拿了锁仙石造的,半点灵力使不出,可是这平地飞来的平凡一剑,硬生生缀满惊天动地的寒光。 这绝艳一剑戳在在场十来人心中,曲曲折折戳了个肠穿肚烂,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铮”得一声,万素谋连眼睛都过不了这剑,兀然已见千金剑的剑尖穿过他耳畔一寸,剑气痛煞了他的侧脸,伴随一片湿热落下来。 于这如同亘古的静谧中,步月龄抬起眼皮,目光灼然而茫茫。 他听这人方才的怒火消了,又变做那懒洋洋的声音,“这种剑,丢人。” “呲呤”一声,钉在身后石墙上的千金剑嗡然做出最后绝鸣。 断了。 鹿游原暗暗骇然到现在,这一出戏来得太过仓促,悄然撇过头,“原来是您,这伤且随我——” 他话音未落,相易已甩袖而去,步月龄跟上。 地牢内无人作响,个个面面相觑,最后瞥过不知为何非常颓然的万素谋身上,落在一城之主上。 鹿游原眼皮跳了跳,开口了,“待会儿再出去,别扰了那位大人的心情。” 鹿幼薇眼前还布满方才那道剑的剑光,恍惚道,“父亲,是哪位大人?” 万素谋原本像滩水似的淌在地上,忽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追了出去。 他们方方走出封隆镇,万素谋却阴魂不散地飞身跟了上来。 步月龄抬头看他,见万素谋心绪都乱了,他原本生的就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经过这几日纷乱,狼狈极了,一张俊脸更是如丧考妣。 不知道是不是步月龄的错觉,他隐约见到这人眼底一片清光。 “大人,”万素谋声声哽咽,一双眼睛通红,“我不服!” 他低头,耳边精致的鬓发沾了碎碎的血,“是,我为人急公近利心术不正,我自己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您何必这样来戏弄——” 步月龄又回头,见相易理都没理他,兀自向前走。 万素谋听不到,他听到了。 他道,“牛逼,这都能扯到我身上,关我屁事哦。”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回了春江花月夜,步月龄才闷闷道。 “你的伤……” 相易低头,仿佛才忆起自己有伤,挑眉道,“哦,小伤而已,我往后退了,只切到了一点点,看着吓人而已。” 步月龄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如海般沉着,相易吓了一跳,又想起这小子一路好像都在看着他。 相大仙一琢磨,得,肯定是被吓到了。 步月龄年岁小,不过十五六岁,又矮他半头,相易顺着手就摸上了他那头微微卷的乌发,怪软和的。 他还迟疑了一下,想着这小狗不会又咬人吧。 不过好在这次步月龄什么也没说,仰着那双清透了的青色眸子看他。 双生契嘛,怕他死了。 相易想了想,祸害遗千年,搞几把笑,老子会死? “死不了,”他隔着青面獠牙冲他扬了扬下巴,“无论是天地绝渊还是十八层地狱,哪一处我相某人没走过,这算个毛啊。” 完了觉得不够体贴,又揉了揉这小狗的毛。 步月龄只觉得头顶耳边一酥,隔着手指,闻到一阵淡淡的桂香。 “你且要知道,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步月龄猛地又垂下了眼睛,一只手攥上了他的衣襟。 相易,“?” 要咬人了不是? 娘欸,不碰了就是了嘛,凶得那么一批干嘛。 好在并没有。 那只手慢慢松开衣襟,顺着衣摆向上攀爬,穿过肩膀、领口、锁骨、脖颈、下巴。 碰上了那张青面獠牙的边儿。 步月龄道,“我——” “相王八!你终于回来了啊!” 伴随一声哭天抢地,步月龄手一颤,触了电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只见春楼大门刷得一开,一只黑不隆冬的玩意儿猛得抱上了相易的大腿。 “王八蛋,你把我关了七百年,现在我谁都打不过了,连城边灶头鬼都能骂我狗几把不是了呜呜你赔我!” 什么玩意儿? 相易动了动腿,愣是撇不开这泥似的玩意儿。 宦青揉着太阳穴跟着出来,“你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了?” 步月龄顺着看去,见是肤白貌美的小孩,七八来岁,头上绑俩小辫,穿着一身黑衣服,一双眼瞳大得跟猫眼似的,煞是可怜。 但凡是个人,都忍不住生出两分怜爱来。 唯有相大仙真自我本色,“滚你妈,离我远点。” “不滚,”那小孩哭了吧唧,“王八蛋,把黄泉引路蝶还给我!” 相大仙开始抖腿。 这小孩也是真功夫,这样都不散掉,一双手扒拉着跟个黏糕似的。 “嘿,”相易气笑了,“我还弄不死你了?” 小孩哭得娘了吧唧的,“那你就收留我嘛。” 宦青接管春江花月夜的春楼以来,这最上面的一层是不让人上来的,平日里有什么响动也没人敢上来,但是兀然多了个孩子,很是煞风月,不少姑娘都提起精神往这边看过来,好碎碎嘴皮子。 那小孩儿一看人多了,那叫一个小人得志,一声“爹”贯穿云霄。 相易脸都黑了,爹你妈,千把来岁的玩意儿还要不要脸了? 宦青翻了个白眼,头疼。 步月龄脸色一白,甩袖而去。 11.荒淫无道 “哦,他的身份?” 宦青正在看书,见是那命格极强的孩子来了,便合拢了书,认认真真地打算和他套个近乎。 “怎么忽然问这个?” 宦青收下这少年纯粹是为自己好,这少年虽然还年轻,眉目已经锋锐夺目,命格里又能得到皇骨令那样的天地至宝,连相易那等目中无人的煞星都有些畏惧,保不准三五十年后他还得有求于他。 步月龄踌躇了一下,将昨天的见闻一一说了。 “我想,他应该是与白玉京有什么瓜葛吧?” “这个……”宦青顿了顿,“的确,可以说他曾经是白玉京的人。” 以后就说不好。 步月龄心道果然。 而且显然,那人不是白玉京的泛泛之辈。 他虽然心中惊讶,倒也不至于太惊讶,毕竟那人行事狂妄难测,若不是凭着自己有通天的本事,理应是万万不敢的。 “我见过他皇骨令上的本名,而你也是这么叫他的,”步月龄道,“他也姓相,难道和那传闻之中的相折棠——” 宦青垂眸。 “有血缘关系吗?” 宦青,“……呃,可能有一点吧。” 步月龄有些疑惑,“你们不是至交旧识?” 宦青道,“有些事,纵然是旧识,也不好说,况且我与他,远远谈不上至交的关系。” 步月龄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心下有些烦闷,“的确,是我冒昧了。” 宦青道,“不过你要是想知道他以前的糗事,我倒是可以给你说出一箩筐来。” 步月龄一愣,不知怎的还没听就忍不住笑了,“好。” “我与他相识了好些年头了,”宦青起身,在他的书柜边找起东西来,边找边道,“你别看他现在威风八面,以前没入道的时候,也不过是流浪街头的一只臭耗子,成天到晚无所事事就跟人干架,整个鼻青脸肿的。” “但这事儿不赖他,那都是旁人非要来招惹他的,你想,他那垃圾脾气哪能乐意啊,抄一块砖头就能跟人家五六个人干上,嗬,那叫一个凶。” 步月龄想了想这人鼻青脸肿的样子,却是想不出来,忍不住问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把宦青难住了,“他吗,一般般的模样,怪普通的,你还是不用知道的为好。” 知道的多半迷途不返,少年人啊,我这可是为你着想。 步月龄心思起起伏伏,最后道,“哦。” “直到后来,他入了深深深,”宦青找了半天,翻出了一轴丝绢画像,张开一看,赫然是一个白袍男人,“这就是深深深第一任掌门,珩图君。” 这画像是赋了灵气的,上面的画并不是静止的,像是选了这人生平一段回眸的影像,剪在了上面。 “相易受他点化,才走上了剑修一脉。” 步月龄去看他,珩图君似是也在看他。 他有些意外,因为这人生得很普通,或许也是他眼光高,毕竟他自己是长得好,从小待的地方缺德缺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美人。 珩图君看起来平直温厚,有三庭五眼的端正,唇薄眼宽,说不出哪里好与哪里坏,总之就是不出格也不出色的模样。 唯有一双眸子青透,格外精邃,藏着广邃的气度和莫测。 被画中的他打量着,仿佛真如活人一样。 “你们理应都是有鲛族血统的,所以都生了一双碧眼。” 步月龄恍惚中点了点头,他母亲身上有鲛族的血统。 宦青见这两人互相对望,几乎是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得旁人有些渗得慌,连忙把这副画卷收了起来。 步月龄收回视线看他,心里却似是被那位珩图君拉扯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宦青道,“他是相易的师父,如今你入了深深深,虽然仓促了些也没规矩了些,不过他也算是你的祖师了。” 还没等步月龄点头,宦青又道,“不过你千万不可以在相易面前提他。” 步月龄抬起眼皮,心里一跳,“难道?” “对,”宦青道,“他一百年前就死了,你要是敢在他面前提他,相易准能疯到这儿给拆了。” 完了又加一句,“他为了他师父,什么都干的出来。” 步月龄一愣,心里忽地没了滋味,“哦。” “对了,说起来,”宦青用折扇拍了拍自己的头,“千宗大会是六月,你抓紧着点时间,和那人学学剑术,纵然没有灵心,到时候也受益无穷,你这趟出去也发现了把,那些大宗门的子弟从小娇纵,不一定真有本事。” 步月龄点了点头,去找相易的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什么都干的出来? 用不着他师父,他这人也是什么都干的出来的吧? 相易住在春江花月夜的最西面,他住在最东面,宦青住在顶层,他一路走到那房间,还没开门,就听到一阵娇俏的女孩笑声。 为老不尊,寡廉鲜耻。 他眉头蹙得更深,心思本来就不顺,下手便重重地敲了一下门。 门“哐”地一声,里面的人具是一愣,那欢笑声也跟着戛然而止了。 步月龄也一愣,他都没想到自己手劲这么大。 “谁?” 他听到相易的声音,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步月龄道,“练剑吗?” 那人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练不练,老子快活呢。” 果然如此。 步月龄脸色一冷,一咬唇,一声不吭地加快步伐走了。 被这一声敲门声震住了,里面围着桌子坐在一起的仨人都愣了一会儿。 虽说是在快活,但是相老人家看上去并不怎么快乐,他的青面獠牙上贴满了白条儿,声音怪丧的。 “我徒弟,不是你们老鸨来查房。” “哦,”旁边那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涂着厚厚的胭脂有些怪,但还算可爱,一双眼子又圆又精,“好呗,时间也差不多了,再玩一把我就走了哦。” 相易对天发誓,“我不会再输了。” 旁边七婴在洗牌,一张稚气小脸,“拉几把倒吧,你三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情真意切,“嘻嘻,我是真没见过打牌打得有你这么烂的。” 相易,“……我这叫时运不济。” 七婴奶声奶气,“你这都不济三个时辰了,烂就是烂,你七百年前也打得这么烂,是男人就别找那么多借口。” 小姑娘瞅着相易,第一次见客人嫖/娼戴面具还带小孩的,捂着嘴偷笑,“你们讲话真有意思,要不来帮我算算命,我能活几百岁?” 相易啪得一掌拍上桌子,“不要嬉皮笑脸,让我先找回我的尊严,和快活。” 一炷香后,相大仙死死握着手里最后两张牌,眉头凝重,精神恍惚。 “不……我不信,不可能。” 小姑娘拍了拍袖子,揉了揉肩膀,推开门打算走了,“哎,又赢了,真没意思,走了走了,对了,我叫杜若,下次记得再点我!” 她刚推开门,就撞上了一座人山,往后退了好几步,“哎哟。” 步月龄心里放不下,去而又返,刚回来又听到一句“再点我”之类的污言秽语,心里正有把无名火,见这人自己撞了上来,目光直直地扫在这女孩身上。 不过十四五岁,勉强够得上清秀,他心里失望万分,这人原来也喜欢这种庸脂俗粉? 庸脂俗粉还不知道自己被定义成了庸脂俗粉,赫然撞上一个眉目雅致,俊朗冷淡的蓝衣少年,还被他盯得浑身发软,几欲魂飞魄散。 我的天。 啥时候能让她遇到个这么好看的正经嫖客啊? 杜若咽了咽口水,尝试着朝他抛个媚眼,可惜业务不太精炼,只招来了这英俊的少年冷漠无情的一眼。 步月龄见了这女孩,又猛然回过头,不敢往里面细看,生怕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一股气儿冲了上来,咬唇道。 “荒淫无道。” 相易握着手里的两张三点,茫然地抬头,“……啊?” 七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说你荒淫无道,骂你呢,骂得好。” 步月龄乍然听到孩子的声音,心里又沉了三分。 他竟然……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带着孩子?! “什么玩意儿,”相易心神恍惚,理不清少年那点心思的来龙去脉,继续低头呆呆凝望着自己手里的两张三点,“算了,随便吧,反正我现在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12.古玉蒙尘 步月龄微微瞥过头,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瞅了一眼。 想象中的色香迷乱倒还真没有,反而有点凄凉的味道。 相易把脸全埋在茶几里,用身体心诠释了什么叫没脸见人,一头白发大剌剌地散在青色长袍上,有一簇垂到了桌脚,像一截可怜兮兮的猫尾巴。 步月龄上下打量了一眼,愣是见他衣冠整齐,的确不像是有些什么的样子。 “你们,”步月龄心中丛生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惆怅,“那你们在干什么?” 那扎着俩小辫儿的漂亮孩子仰着脸,老神在在,“还能干嘛呀,打牌呗。” 步月龄的目光落在那张檀木茶几,凌乱地散着半桌子的牌,脸有些烧,“哦,打牌啊。” 他正要走,相易忽地一拍桌子,抬起脸来,“等一下!” 被他叫住,步月龄转过头,对着那张青面獠牙皱了皱眉,“怎么?” 相易朝他一勾手指,“过来,陪我打牌。” 步月龄又是一蹙眉,“我不会。” 相易眼前一亮,神光焕发,站起身来直直地将他拉了过去,相当好心好意,“没事没事,师父教你。” 七婴道,“哟,就等着欺负新手呐?” 步月龄浑身不自在地望了一眼自己被对方拉住的手腕,“我……真的不会。” 他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这些,况且他对这些也半点兴趣没有。 霁蓝常服的少年叹了口气,看着旁边那小孩熟练地“啪啪啪”洗牌发牌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惆怅。 这宗门该怎么办? 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呐,我教你,三最小,鬼牌最大……”相易随便解释了一下规则,“至于嬴法呢,就是一挑二,这样,因为你是新手,师父肯定对你好点,这多的三张牌你全拿走师父不跟你要,你就打我们两个,千万别客气。” 步月龄压了一口气,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么着迷,闷闷不乐道,“随便。” 七婴依然奶声奶气,“你可是不要脸了,能这么欺负人家刚上桌的。” 相易道,“去,有你什么事儿,好好当你的牌童。” 七婴拉下嘴,“我堂堂一代鬼王童——” 步月龄道,“我该出什么?” 相易道,“先往小了的出吧,三点啊四点啊什么的……不是,你出四个三干什么?” 步月龄抬头,“不可以吗? -” “……行吧,”相易美滋滋,“对对对,就这么出也行,反正没人要,你接着出。”然后你就输了。 步月龄扫了一遍牌面,“这个可不可以出?” 六六六七七七八八八/九九九。 相易凝滞了一下,“要不起。” 七婴道,“要不起。” 步月龄再出。 四个二。 相易微微张开嘴巴,眼神有些茫然,茫然中又依稀透露了一丝无助。 “然后这个?”步月龄拿出两张鬼牌,“你们再不要我就没牌了。” 满屋寂静。 七婴道,“哇哦,春天。” 步月龄有些疑惑, “这就算赢了吗,这游戏有什么意思?” 相易缓缓地,缓缓地,把头埋到了茶几上。 步月龄道,“他怎么了?” 小孩道,“看起来是不想活了。” 步月龄兀地站了起来,见他这样,方才压着的一股气就出来了,想了想,先拎起了那小孩的领子,觉得这些话没必要让小孩听见。 “喂喂喂,”无助的鬼王童子在空中扑棱着自己的手脚,“你干干干嘛,你不要拎我,我自己会走,我可是一代鬼王童……” “啪!” 七婴被扔在地上,看着瞬间被关上了的门,“……子。” 相易还瘫在那茶几上,在迷茫中寻求着大道的真谛,一双手却忽然把他拉了起来。 “别拉我,”相易委屈,“输一天了,难受着呢。” 步月龄心一横,咬唇道,“你不能这样。” 相易叹气,“我也不想这样。”谁会想输哦。 步月龄道,“你的剑法那样卓绝惊人,却为何每日颓废?” 相易没想到步月龄会对他说这个,还想着打牌关剑法什么事儿,一时顿住了,仰着那张青面獠牙道,“……啊?” “以你的实力……” 日头其实正好,光从外面斜斜地打进来,照得那身霁蓝跟镀了层毛金边似的,拉出一段极漂亮的光影,少年似是觉得自己太过激动,一张脸红红白白,微微垂下脸,双手紧紧地攥着男人的肩膀,又跟烫到了似的放开。 ——你应当天榜题名,所向披靡,让七海十四州贡上你的名号,而不是在此自甘堕落……古玉蒙尘。 “对不住。”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步月龄地顿了顿,转身开门出去了。 相易,“……”叛、叛逆期? 不过步月龄对他就没不逆过,也就这些日子刚好一点,今天怎么又炸毛了? 他思来想去了一遭,也跟着出去了。 穿过声色淫/靡的檀香色长廊,相易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的剑落在封隆镇了,重新往铁匠铺子里买了一把,那剑和之前那把天壤之别,不雅不贵,与他这身气质很是不配。 他竟然用的惯,半点不娇气。 他又想起书上说这孩子日日夜夜练剑,想来也是真正爱剑之人。 步月龄听到脚步声,停住脚回头看他。 长廊默默,落花簌簌,霁蓝乌发,露一双青透入海的眼。 相易呼息一滞,迈开腿走到他身后,斜斜靠边,一只手摸搭着青面獠牙上的獠牙,声音呐呐,“你方才不会是在为我……惋惜担忧什么吧?” 步月龄微微转过脸,“没、没有。” 相易挠了挠头,“哦。”他想也是。 两人之间又兀然沉默了下来。 他看着少年,心道,我迟早是要和他不两立的,根本就不该对他好。 我要是教他剑法,这小子的命格可就真的天下无敌了。 到时候他要杀我,我怎么打得过? “哎,”相易背过身,“跟我来吧。” 顿了顿,他侧过半肩白发。 “带上你的剑。” 时至六月初夏,天气闷然,春江花月夜财大气粗,在北蔫岛运了不少冰来,还是不解暑气。 宦青睡到中午才起来,他刚开窗,便又看到底下亭子边那个人影,倒吸了口气。 还在练,这都练了几个月了。 “歇歇吧。” 步月龄听到宦青的声音,停下剑,侧过一张英俊的脸。 少年人的年纪,一天一个模样,宦青瞅着他,觉得他似乎高了不少。 宦青歪过头,“后日就是千宗大会?” 步月龄点了点头。 “后日的千宗大会不过是分会,”宦青道,“最后的大会,是在白玉京,可你想好了,泱泱三千修仙道,不会有一个弟子与你一样,没有灵心,也不会有人因为你是凡人而留情。” 步月龄轻笑,“是,我明白。” 他没有灵心,注定走不远,注定踏不上这莽莽修仙路。 也注定生老病死,凡人一生。 这几个月倒更像是场少年的浮世幻梦。 他不爱笑,三个月来宦青第一次见到,轻轻捂住嘴,“好吧,是我多言了。” 步月龄道,“这些日子多谢,他日我回家……必有重礼。” 宦青道,“我是无碍,我虽然身处深深深,但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闲散人员,扶持一下掌门是我应当做的。” 他垂下眼皮,“千宗大会结束后就走吗?” 步月龄点了点头,“……嗯。” “也好,”宦青忽然抬高了声音,“深深深早就死了,我前两日回去,连庄子都被不知道哪个畜生烧了。” “……是是是,”“畜生”从亭子上跳下来,依然是那么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样,他对这副面具倒是长情,“你就这么扶持你的掌门的?” 宦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收下步月龄,原本是想让相易振作些……可惜。 他刚要走,忽然道,“这两日就歇歇吧,今晚就是花祭大典,长曦京都最有名的花魁都来了,吃喝玩乐的好日子,来鹿翡,不可不看花祭。” 相易长呼一口气,“哟,听起来真不错。” 他搭过步月龄的肩膀,“成,临别之际,为师带你好好逛逛窑子,成天待在鹿翡最好的妓院里练剑,太没出息了。” 步月龄,“……”合着逛窑子是出息? 少年依然有些抗拒他的勾肩搭背,侧过身让他搭了个空,闷闷道,“我不去。” 相易有些失落,教了这么久还没混熟,白眼狼小畜生。 “哎,那行吧,我自个儿去。” 相易一撩耳后长发,声音怪荡漾的。 步月龄忽然转身,定定地看着他,“你也不许去。” 相易莫名其妙,“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长睫覆眸,轻哼一声,“你就这么喜欢那群庸脂俗粉么。” 相易更加莫名其妙了,反问道,“哪个男人不喜欢?” 13.婀娜娉婷 蓝衫少年收剑归入鞘,轻描淡写地转身。 “那你就去吧。” “不是,谁又得罪这小崽子了,闹什么别扭?” 相易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转过头来看着宦青。 宦青望着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或许是,再过两日他便要走了,有些舍不得你吧。” “舍不得我?”相易气笑了,“这小白眼狼,舍不得你舍不得春江花月夜都不会舍不得我,巴不得离我远远的,每次陪他练剑,好家伙,恨不得离我八百丈远。” 宦青好似生平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了他整整一圈,“怎么,你难道看不出他其实很崇拜你吗?” 相易也震惊地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一圈,“你什么时候瞎的?” 宦青,“……” 他略一挑眉,负手离去,“爱信不信。” 午风一吹,偌大的亭子里兀地就剩下了相大仙一人,他望了一眼左边蓝衫少年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右边青衫少年的背影。 这俩人怎么都话中有话似的,都有病吧? 这一夜,伴随一道酥风吹入满堂红,吹起牡丹香袅袅不绝。 鹿翡最热闹的长街全被春江花月夜包了下来,三天前便扫荡干净,一尘不染,如今左右站了百来个白衣抱琴少女,敛目提裙,只为高迎那名远道而来的京都第一名妓。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倒是不错,京都第一花魁的待遇怕是比地仙境的一流高手都高。” “谁不想当京都第一花魁的入幕之宾呢,春江花月夜每年花大把的银子卖最当红花魁的一夜,只会赚个盆满钵满。” “镶了金的妓/女,难道,真当更舒服不成?” “哈哈哈,沈兄此言……” 春江花月夜五楼无一不是熙熙攘攘,就不指望妓馆里真的有什么文人雅士了,相易在春江花月夜里转了一圈,听得恶心,直接爬上了春楼楼顶,直接在屋檐上坐了下来,上天似是格外眷恋这位花魁,朗月当空,连六月的风都不那么黏腻人了。 他才刚刚坐下,身后忽然又有了声音。 “哟,”看见来人,相易挑起了眉,“您不是洁身自好,不屑得很吗?” 步月龄拎着一坛酒,径直走了过来。 相易一看到那酒,动了动喉咙,相当欲拒还迎的做作,“不不不,为师不能喝酒。” 步月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说给你喝。” 这欺师灭祖的玩意儿竟然真带了一个酒杯,相易看得目瞪口呆,“你……” 步月龄自己倒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夜风一吹,将酒香尽数送了过来。 相易悻悻然往这边瞄了一眼,见少年冷着脸,只倒了一杯又一杯独自买醉。 他转了转眼珠,算是看出来了,“哦,少年人有心事?” 步月龄总算停了,侧过那张白石雕琢似的脸,静静地望了他一眼,“……我是不是很没用。” 相易想也没想便接上,“对啊,可不是嘛。” 步月龄,“……”他到底是哪根筋想不开来找这王八蛋倾诉? 蓝衫少年喝了酒,一张脸在月色下微微泛红,他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上,乌发上转着动人的流光。 “是,我是很没用,我明明是嫡长子,可是——” 他垂下长睫,似是轻颤。 “什么都要拱手让人。” “啊,大道三千何等无情,”步月龄仰起头,“我拼了命挤进来三个月,窥看一眼风光也不错。” 相易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却不想他这么洒脱。 人人向往这茫茫三千道,或不得缘或不得法,偏偏唯有他,是唯一被这茫茫三千道彻底抛弃的人。 十七岁的少年,在月下朗声道。 “纵然后日是输,我也要输得坦坦荡荡,头不破血不流便对不起我这一路凛冽——” 少年意气如铁似刃,一气呵成是这世上最坚决。 楼下不解风情,凶巴巴地扔了三把瓜子壳上来,“鬼叫什么,花魁还没出来呢!” 步月龄,“……” 少年垂下头,发现好似并无人赏识他的挣扎与洒脱。 相易忍不住大笑一声,伸出想摸摸这少年的头,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讷讷地收回来。 步月龄忽然转过头看他,小声道,“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脸?” 相易“啊”了一声,“不行,我怕你爱上我。” 步月龄低低笑了一声,抬头眸子浸满一色月光,“以后,你走你的大道三千,我回我的莽莽红尘,此生怕是诀别,又或者是五六十年后恰一重逢,你应当还是这副模样,而我已经半脚踏入棺材,一身褶皱干脩。” 相易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这少年踌躇了一下,又道,“其实我也不是非想看你的样子,我只是……想留个念想。” 相易笑道,“这世上皮囊不都一个样子,只要你记得我……哎不是,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干什么?” 风一吹,迷了少年的眼,“因为我注定这生,只能远远看着你的背影啊。” 相易愣了一会儿,心里竟然怪没滋味的。 这小孩儿不知道其实他才是真正的上天垂怜,大道三千冥冥之中为他铺好了一切。 因为他现在的确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单纯地喝醉了的失意青春期少年。 相易有点相信宦青说的了,这小白眼狼真的有些依赖他,或者说,憧憬他。 咳,那搞得他都不好意思那么光明正大地吃喝玩乐了。 相易正想说些什么,一道清亮笛音吹起,春江花月夜的五楼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瞬时被引爆了。 “花魁来了!” 鹿翡最好的笛修被请来为花魁娘子开路,一道清音明亮,霎时,远远的长街尽头缓缓走来一个女人。 那是个赤足的女人。 她穿一身雪白裳,侧边裂开,露出一双莹润又纤瘦的长腿,婀娜娉婷如雪中一瓣白兰,不染一丝尘埃。一个素髻,一根银簪,她就着眼尾一点绯红,便露出一面清冷卓绝的侧脸,没有一丝故作的妖媚,眼角眉梢却全是在春/药里浸泡过的,美得清心寡欲又放浪。 两边的少女扬臂洒下万千淡丽牡丹花瓣,似雾雨蒙蒙,竟然皆比不上她一个回眸。 长街呼声在短暂的死寂后重新点燃,一浪高过一浪—— 只因这是一个何等艳绝的女人。 相易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是她?” 步月龄第一次见到将妖魅放浪和清纯高贵结合在一起的女人,一时也有些看怔,却听到相易这么说,便有些刻薄道,“怎么,你跟她也有一段故事不成?” 相易却兀然沉静了下来。 步月龄觉得奇怪,以这家伙的嘴皮子怎么也会回两声,难不成是真看痴了? 也是,他想……这女人的确美。 却不想相易伸出一根食指放在他嘴边,“嘘。” 步月龄,“?” 相易轻声道,“这绝不是那花魁。” 步月龄抬头,满眼疑惑。 相易道,“你听没听过十大传说?” 步月龄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相易,“……” 他顿了顿,估计这小孩应该只是个一知半解,便道,“修仙一路,自定灵心后,依次是地灵境、天灵境、地仙境、天仙境,说来繁琐,你且要知道这世上臻至天仙境的不过一十七人,而这一十七人中,又只有最有名的十人被封为天下十大传说。” 步月龄迟疑着点了点头。 相易又道,“这十大传说,分别是剑圣相折棠、毒花九韶春、喜佛虚繇子、雪山不老生、魂羲刀谢赫、影刃枭、血罪祖师、天榜文殊、天女瞳以及云间绝色姬。” 步月龄对修仙一道的确一知半解,自从五岁那年他被验出没有灵心之后,除了真正扬名天下的白玉京相折棠之外,其余几人他的确不怎么知晓。 “你可知底下那女人是谁,”相易道,“正是云间绝色姬,虽然她易容,我却一眼便看破了。” “都说毒花九韶春是毒中之后,我看这女人才叫毒,她从小磕情毒花长大的,浑身上下无一不是至媚之术,名登天榜美人卷第三。” 仙道巅峰,竟然惊现于此? “你肯定要问了,她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妓/女,”相易侧过眸,“我猜,她是来杀我的。” 若是旁人大言不惭地说仙道巅峰之一要伪装成一个妓/女来杀人,步月龄绝对不会信,可自从那日地牢见那惊鸿一剑,步月龄不知不觉便早就承认相易归在了一流高手的位置。 他望着底下绝美的女人,心里一阵毛骨悚然,又是一阵颓然。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侧过脸,凝重地看着那张青面獠牙,这粗制滥造的工艺竟然让他觉得重若千金。 相易叹了口气,施施然道,“肯定是来杀我的,谁叫我长得比她好看呢。” 步月龄,“……你在骗我啊?” 相易轻笑一声,点了点他的额头,“哎,小傻子。” 逗小傻子可真好玩。 14.树敌如林 到处是一片牡丹冷香。 “花魁起舞——” 随一声清幽琵琶附音,抖如银瓶乍破。 女人缓缓仰起如鹅长颈,眉眼哀艳怜悯,自宽阔的广袖和淅淅花雨中扬起了一只手,指拈兰花。 底下的呼吸声都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条线条优美的手臂上,雪白幼嫩,引人遐思万千。 步月龄听到底下有人神颠意倒。 “我活了百来岁,参加了八届花神祭,都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谁说凡人女人不够美,这样的绝色,纵是修仙道上也少见得很,我若是得了她,一定要用仙草将她的千娇百媚贮藏起来,日日观赏琢磨!” “这你便少见多怪了,这女人是美,到底是个千人枕的,要真娶进来只会脏了你我的身份罢。” 步月龄蹙眉,他虽自己也的确看不上这些皮肉生意的女子,但也知多半是生活所迫,绝不会也这么污言秽语大言不惭。 他回首看相易,小声道,“她到底是不是什么劳什子的云间绝色姬?” 相易却没说话,他伸出手摸着下巴,夜风微微吹散他的衣摆,他一沉默,那张青面獠牙上便看不出一点声响来。 颇有些不动声色的高人迹象。 ……高得步月龄想打人。 还没等他说话,底下的女人却动了。 如一尾叶间鱼,似一只雾中鹤,随着琵琶声快拨如珠,她的手掌在空中连连而下,雪白长腿如花瓣扫开,与绷直的脚尖拉出一段夜色波澜。 旁人声音又兀然一窒,这女人不仅美得过分,还无一处不撩人。 白色广袖急掀起一阵云海,女人摇曳过云海,清风浮定,露一角眼尾艳红便已是绝色。 步月龄望着她的身影,只觉得目不暇接,心跳一路加快,他转过脸不看才好些,别的不说,这女人的的确确持有媚术,他自恃一个女人再美,也不会让他如此失态。 他听到旁边那卡着话不说的王八蛋轻笑了一声,“还挺有定力啊,你看看下面那些人,早就痴得走火入魔了。” 步月龄的酒被这女人的舞点燃了,有些口干舌燥,神智却还清朗,“那是他们少见多怪。” 相易看他,“那你说,你讲过最美的女人是谁?” 步月龄一愣,有些迟疑道,“自然是我母亲。” 相易,“……哦。” 他原本还想逗逗他,兀然想起主角的母亲……还真他妈是个大美人来着。 相易又道,“除了你母亲呢,天榜美人卷上,你最想看谁的样子?” 步月龄道,“那自然是相折棠。” “全天下怕是没人不想见他,绝色三千,怎么偏偏让一个男人登上了榜首?” 他说到一半,抬起眼皮盯着他,“你不会又要跟我说,你就是相折棠了吧?” 相易道,“哦,你管我,我就说。” 步月龄道,“我——” 底下忽然一阵沸腾,步月龄望去,见那个女人朝这边的楼顶清妩一笑。 这一笑不知为何,笑得他背脊都抖了起来,渗人得要命。 “春楼——花魁娘子今夜点了春楼!” 相易拍了拍袖子,“来了!” 步月龄道,“怎么办?” 相易道,“跑!” 步月龄,“?” 但见青衣一动,踏足点檐—— 这王八蛋竟然真的撒腿就跑! 喂要跑为什么不早点跑啊刚才为什么非要装那种高人定力和气魄啊! 相易刚点着屋檐走了几丈,又折了回来,把他也捎上了,“你要是被她捉去了我也得完,跟着我!” 向来以“无论如何都要优雅为先”的精致少年步某忍不住炸了毛,“……你别扛着我!” 相易有些为难地顿了顿,“好吧。” 他的力气到底是比他大,步月龄只觉得自己被翻了一圈,再看得清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被打横抱上了。 ……更糟糕了好不好! 相易刚踏出春楼的屋檐,一道白光袭来,竟然是一道白练挡住了他的去路。 步月龄艰难地往下望去,见楼下的女人用兰花似的手指攥紧了白练的另一头,眉飞入鬓,斜眼似冰。 底下哗然一片,谁也没看见那绝世的花魁是从哪里变出的这条白练。 众人的情绪被点燃得更高了。 “这白练不是凡器!” “春江花月夜到底是大手笔,这条白练应当是什么宝器吧?” “拿宝器来助兴,了不得!” 助兴? 她嘴角弯起,眼眸却垂了下来,她的声音似初沾露水的牡丹,透着冷丝丝的媚,“这位公子,是妾身的舞姿,不够动人吗?”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凝到了这边…… 那戴着面具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怀里怎么还抱了一个? 俩、俩男的? 相易叹了口气,从容道,“娘子舞得很美丽,可惜在下实在有要事在身,告辞。” “那可不行哦。” 云间绝色姬冷笑一声,身影一翻,赤足点上白练飞来,似月下飞天仙! 下面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依然在大放厥词。 “咦,春江花月夜果然厉害,这花魁娘子好似还会些法术,应当是定了灵心的。” “……这,好像勉强可以娶娶了。” 相易怀里抱了步月龄,见她飞来,一路又后退了回去。 步月龄捂住自己的脸,“放我下来……” 相易道,“别吵吵,这女人是真能要人命的。” 云间绝色姬手中红光一闪,见是一柄赤色长剑。 “喂,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相易一边跑一边回头怼她,“我见过的女人,就数你最虚荣,纵然是暗个杀,也非要众星拱月,这样呢,真的很不好。” 云间绝色姬赤足踏上尖檐,似一朵轻云,“哦?” 她一剑追来,白裙广袖如白色牡丹散开—— 步月龄只觉得眼前红光数点,余光处的景色目不暇接,这两人动作太快,他根本看不清楚。 底下吹笛弹琵琶的小姑娘们都愣住了,傻愣愣地抬头眯着眼睛瞅。 这和原先说好的不对啊,花、花魁怎么跳着跳着飞起来了? 云间绝色姬见他只跑不还手,滑溜得跟条泥鳅一样,有些不耐烦,“你跑什么?” 相易震惊地瞥了她一眼,“大姐,讲点道理吧,你来杀我还不准让我跑了?” 云间绝色姬脸色一冷,“谁是你大姐!” 相易道,“好好好,小妹妹,云妹妹,有话好好说,干嘛要动手?” 步月龄,“……”这仙道巅峰打架原来也都是这么扯嘴皮子的? 他俩一路从春楼飞到了月楼,底下不知情地还在欢呼雀跃。 “方才那一剑的剑气,厉害啊!” “一个妓/女能厉害到哪儿去,顶多是个地灵境的——” “可我看都看不清……” 旁边终于有个识货的看不下去了,“不会说就别丢人现眼了,我苏赭喜今年方方踏入天灵境三层,见这二位方才的身法,已令我望尘莫及!” 春江花月夜的老鸨捂着自己的嘴,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千金请来的宝贝儿飞上了天。 被吵醒了的青衣少年探出一个头,摇了摇头。 云间绝色姬心中不耐烦,见这人滑来滑去,偏是碰不到一角衣袂,手中剑气一扬,长风浩荡斩去了月楼一角! 这一出戏也是来得突然,春江花月夜楼里皆是个仰仗祖辈的纨绔,呆愣愣地看着头顶上一片凉飕飕的夜空,已经惊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这是祖宗辈的神仙在打架吧? 众纨绔面面相觑,包在一团。 我、我们就是想来嫖个娼啊……? 但闻到一阵幽香牡丹,步月龄耳根一红,“你——” 相易低头看他,莫名其妙,“啊?” 持剑的绝色仙姬莞尔一笑,“如果连我都不喜欢,那怕是不喜欢女人了吧,那我送你们一程——” 这一说完,牡丹香雾袭来,相易也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低头倒抽一口气,“女人怎么都这么毒?” 云中绝色姬从鹿翡城中的春江花月夜追到了鹿翡城外的花林,愣是跟丢了。 她左右转了一圈,夜色浩瀚,树影婆娑,有些气急败坏,“你跑得掉我又如何,谢阆风和虚繇子那俩人怕你怕得很,求着我来开个先道,等过几日枭也来了,你还能跑得到哪里去?” 相易捂着步月龄的嘴,苦笑一声,“哎,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戴个面具吗?” 步月龄张大眼睛。 一片黑暗中,他听到这人叹了口气,温温热热吐在他的颈边,潮润润的。 “因为为师树敌如林,世人皆欲杀。” 绝色剑姬挽起一剑赤光,恨得咬牙切齿。 “出来,相折棠——” 15.通透明朗 这一声“相折棠”,像是一根万年死寂的弦,蓦然在他的脑海中拨了一声长音钟鸣。 像那戳了百八十遍的浆糊纸,豁然给你戳烂了,来了个通透明朗。 少年的意识方才还伴着那牡丹香的模糊混沌,兀然惊得被拉了起来,耳朵尖儿上那根筋一阵发麻地颤和酥,声音都打了滑,“你、你……” 他还没来得及捅破自己方才那阵心悸,脸上便一痒,“你别碰……” 相易在一片黑暗中往他那边瞅了半天,什么也瞅不到,胡乱地在他脸上乱摸了一气,才摸到这小孩的嘴给捂上,“嘘——”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步月龄想退却退不开,一种粘稠而焦灼的热度正侵蚀他的神智,被这人一堵,只能气得重重地哈了口气出来。 这口气恰好泄在了他的掌腹中央,烫得相易倒吸一声,哑声道,“你——” 他说到一般兀然也停住了,他自己吐在少年颈边的气儿打了个转绕了回来,也烫了他一脸。 ……并不是步月龄烫得惊人,而是他们两个都烫得要命。 月色下一阵赤光流水,云间绝色姬在背后挽开一个剑花,沉沉敛下眉目,眼边绯红一点瞥来瞥去,方定了一点作势欲走,举步却又艰难起来。 雪白的足背在草丛上碾了两圈,愣是停住了。 这王八蛋怎么就这么能躲? “百八十年都不带变,见了我就跑,一点剑圣的脸面都不要了?” 她的目光扫去鹿翡花林,心下躁乱下来,她也是个十足的煞星,着实是不耐烦了,一剑提起,朗声再荡林。 “相折棠,你再不出来,这林子我可给你一并拔了去。” 哟,好凶,当人都是傻子呢。 你要拔就拔呗。 相易身上也热得要命,一阵阵地发虚汗,那牡丹香甜美得惊人,又折磨得要死,只能拼命转开念头。 步月龄比他倒霉得多,这十六七岁还没入道的小孩遭到了祖宗辈的老奶奶毒手,怕是定力天赋再强都难免身不由己起来,这一阵牡丹香烫得他死去活来,跟在油锅里走了一遭似的,实在忍不住了,下意识地往旁边人身上蹭了蹭。 相易,“!”这小孩干嘛呢! 这一蹭还真让少年尝到了甜头,跟熬了八百年的粥终于掀了盖,低低吟了一声,一只手还不由分说地搂上了他的肩。 又蹭了蹭。 相易,“……”不是,喂哥,这有点得寸进尺了吧。 少年微卷的长发散在了他的颈窝上,漾开一阵淡淡的檀木香和妖异的牡丹香。 不过他倒也还算乖,蹭起来力气不大,软绵绵像撒娇,不知是尚有一丝神智还是性格本便如此,再过分的也做不出了,缠着旁边这人兀自忍耐着。 相易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手指在少年的唯一还算冰凉的发丝上点了两下。 哎,烦人哦。 “好”云间绝色姬懒得再等,一剑提来,凤眸映出赤霞漫天,“我看今日是你骨头硬还是我骨头硬——” 日哦,她来真的? 相易耳畔猛得听到一阵惊雷劈落,这娘们怕是疯了吧? “前辈且慢——” 一声怒……很怒但是因为胆子还没那么大,努力压制着的劝告自鹿翡花林外急急传来! 云间绝色姬倒眼中赤色一收,回头扬起一眉,冷声道,“谁?” 见是一个男人,两鬓灰白,已过不惑,眉目英挺仍极有神气。 “这里是长曦鹿翡,在下鹿翡城城主鹿游原。”鹿游见到云间绝色姬心中也是一惊,长叹一声,负手道,“不知是哪位前辈路禁此处?” 云间绝色姬打量了他一眼,脸色着实是不算好看的,“我知道了,怎么的,你要拦我?” 鹿游原的目光触及她身上那道赤色剑芒,心里又是一沉,“牡丹剑,您莫不是——” 他掂量着辈分,不好直接道破她的名讳。 云间绝色姬挽起剑花,剑芒清澈过水。 但听她轻嗤一声,“没错,正是我云间绝色姬,即使这样,你还打算拦我?” 十大传说之一,云间绝色姬—— 鹿游原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传闻这云间绝色姬居住在北极无涯之岩,终年侍奉千年牡丹魂,百年来已罕见她的传说,今日一现竟然实在隔了七海之外的长曦鹿翡。 这一来便是这么大的阵仗,实在不知是鹿翡的幸或不幸。 这消息自然一下子便炸开了锅,揽月宗那群老不死的知道惜命不敢来找死,连夜还是得把他这位鹿翡城城主弄上台前来说情。 他就不惜命了?□□的。 鹿游颔首示礼,努力微微一笑,“原不想是您这样的大前辈移步,不过不知鹿翡如何得罪了您,要如此……” 云间绝色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是把你的仰仗全都说出来吧,藏藏露露我可没这个时间猜。” “前辈说笑了,鹿某哪有什么仰仗,”鹿游原清风一笑,他纵然年到中年,相貌却着实堂堂,很博人好感,“不过鹿某出身白玉京,又受长曦皇俸禄,若是将这鹿翡弄得太过分,实在是为难鹿某了。” “白玉京又怎样?” 云间绝色姬声音一尖,她正是恼着白玉京里最烦人的那位,他还送上门来了? 但她却是又犹有顾虑地顿了顿,白玉京奈何得了她的着实不多,可是烦得了她的还真不少,就这么公然拿自己的名号打天下第一宗脸面,纵然是谢阆风也不见得能偏袒。 这白玉京最是闹心,这边那边各个枝节勾心斗角,这天下第一宗迟早得烂完了。 这事是她做得不够妥当,可谁叫那人都知道她来了,还明晃晃地在她面前荡,出口狂言的? 她本来也不是个脾气好的。 鹿游原一看她这神色,十分体贴地给台阶,“前辈是冠绝天下的十人之一,而白玉京又正是人族第一宗,自然想与您交好,还望海涵。” 云间绝色姬收起赤色长剑,夜风凛凛回目,她睨了鹿游原一眼,又深深地扫过这幽幽的林子,赤足踏上一道白练。 “好罢,我给白玉京个面子,喂,你给我记住了,天涯海角,总也有你跑不掉的时候——” 鹿游原长嘘了一声,眼中也不禁放在了鹿翡花林上, 这事儿便更让他头疼了。 能让十大传说追成这样的,再加上三个月前那次…… 这位又是谁,名号就已经在嘴边不能说了。 “宗主,”鹿游原打量一圈,小声道,“您还好吗?” 花林内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出来,鹿游原暗忖那位大人定然早就走了,又或许是根本不想让人晓得自己在此处,抬脚便走,还走得极大声,极贴心。 相易不太好。 “喂喂喂,”他往这小孩脸上拍了拍,奈何烫得两人分都分不开,“醒醒。” 暗处总多旖旎。 少年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眼前依然一片黑,什么也看不到。 他伸出手,将旁边这人的脖颈绕得更紧了。 嘿,这小孩是真的过分。 “我……我,”相易这辈子没和什么人贴的这么近过,只得没什么威慑力地威胁道,“我要打你了啊——” 步月龄有些醒了,脑子里却连不成一片。 这边一个人,那边一个人,都不怎么穿衣服。 “相……折棠?” 相易自己也热得发昏,勉强应他一声,“别瞎叫唤。” 步月龄双手还缠在他的脖子上,往哪儿碰都卷起一股子火,上边的动静没了,他蹭得有些无法无天起来,蹭得相易也一团邪火乱冒。 云间绝色姬的牡丹香,又邪又媚,他还能硬撑一会儿,这小孩怕是真不行了。 ……硬梆梆。 哎,这事儿纵然是他相大仙又有什么办法? 俩人四肢都缠在了一处,相大仙一筹莫展。 这样子也出不去啊。 他还没想完,那少年又往他怀里钻,一只手相当为所欲为。 “……师父?” “嘶,”相易忽地一阵颤,哑声道,“别瞎摸——” 16.衣衫不整 鹿翡花林里的鸟大清早就开始叫的不停,六月头,远山边还来不及透出几缕微光,林子就要被这些碎嘴子闹了个翻天了。 这些鸟是鹿翡的钉子户,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长得丑就算了,脑子更是顶个的不好使,挑初夏的日子里发春,叫起来那叫一个难听。 人家那黄鹂叫得婀娜千姿,它们这叫得,知道的是鸟叫,不知道的能以为大老远的谁家集体在嚎丧,偏偏个个还长得膘肥体壮,虎得很,见谁叼谁,哪路鸟仙都不敢去管管它们,人送雅号鸟见愁。 这时恰巧有一只鸟见愁探头探脑地摸过来,隔了丛荆百转,它灵机一动,绕来绕去,在百草遮蔽下,眼一晃,嚯,竟然被它找到了一个巨大的棺木。 这棺木不知是使了什么力被打在了地里,几丈来长宽,因着年代久远,青苔顿生,枯叶遮蔽,上面还隐隐约约雕了些咒文。 这鸟见愁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觉得很不错,挺威风,和自己挺般配,一脑门便是往上面啄了五六七八下,准备腆着脸鸠占鹊巢。 偏这棺木是拿顶好的灵木造的,它这还没啄点印子出来,米大的脑子倒是快撞烂了,细枝似的脚脖子一扭,“吧唧”一下就给掉地上了。 还没等它缓过劲来,这棺木忽地猛然一动,被一只手撑起了半角。 “哗”得一声,那棺木被很不耐烦地推开了,上面的枯叶也哗啦啦跟着掀开了。 它抬眼一看,脚又是一崴,冒出来一个男人。 哟,这男人长得……啾,它忍不住叫唤了一声,左看一遍右看一遍,觉得相当稀罕,以它尚有且仅有的智慧来描述,那可能就是像朵花似的。 “大清早的咚什么咚,”相易晃了晃脑子,声音还犯迷糊呢,一眼就瞅见了罪魁祸首,伸出手就给揪住了,一双眼睛盯着它看了会儿,十分嫌弃,“哪来的肥鸡?” 肥鸡……? 鸡? 那鸟见愁大怒,这着实是奇耻大辱,然则双方实力悬殊,还未等它实施复仇大业就被人家顺手一扬扔出了个十丈开外,一脑门扎进了草窝子里。 相易扔完还晃了晃手,掂量了两下,又软又胖乎,意外觉得这手感拿来扔着玩好像还不错? 他打算把自己的新玩具再捡回来,然而还不等他坐起来,嘶,头发给人压着了。 他往边上一看,正对上那张又俊又傲的脸,乌木似的黑发打着微微的卷,有几缕挂在了少年挺直的鼻梁上,睡着比醒着的时候多添了三分稚气。 步月龄乍一见光,黑长而卷的睫毛跟着一抖,在雪花膏似的皮上扫下一片阴翳。 他紧闭的眼睛挣扎了一下,可似乎实在累得慌,又或许是昨晚太舒服了,难得撒了点起床气,又得寸进尺地往相易颈窝里钻了钻,转过脸直接不理会那煞风景的光。 相易,“……”这撒娇撒得还没完了? 好在相大仙着实不是个怜香惜玉的,这棺木还算宽敞,他直接把这小子往边上咕隆一翻,总算是解救了自己的宝贝头发。 少年被翻得清醒了些,身子和头还软着,祖宗辈的春/药余韵犹存,他勉力动了动指头尖儿,眼睛方睁开一道缝就又给阖上了,挤出一声鼻音,“……嗯?” 相易一边扣自己的衣领,一边就骂开了,声音懒洋洋地,带着早起还未开声的喑哑。 “小王八蛋,小畜生,喂。” 他这骂得也软绵绵没什么力气,棺木里还犹存着一股子难以启齿的味道。 得,怕是醒不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扣好了自己的里衫,手指无意摸到下颚连着耳朵边那,摸着了一条微肿的红痕,这小王八蛋……相易颇为复杂地瞄了他一眼。 少年睡得依然正好,相易捏了捏自己的脖颈和腰,叹口气,开始四处找自己的面具,昨晚那阵意乱情迷之下,也不知道给扔到哪里去了。 他找了半天才发现竟然是在少年的怀里,他那身霁蓝常服都被扔在了一旁,怀里正好抱着那面具。 相易伸手去拿面具,竟然一下没拔动。 “喂,喂,放手。” 步月龄半个身子都压着那面具,一来一回之间总算是清醒了不少,迷迷糊糊间又是看到了几缕雪白色,下意识地伸出手给抓着了。 “哎哟——” 相易刚拿到那面具,头发被没轻没重地揪住了,一声痛呼。 步月龄迷迷糊糊地给吓醒了两分,勉强掀开了浆糊黏着的眼睛,视线里还含着水色混沌一片,只隐隐看到一个瘦削的下巴,意识不清道。 “……相,易?” “喊你爹干嘛,”相易没好气道,“松开。” 少年又阖上了眼睛,他睡着的时候还挺乖的,也许知道自己潜意识里干了坏事儿,真就乖乖听话把手松开了。 相易站起来,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扬声道,“还不起来?” 少年哼了两声鼻音出来,又没动静了。 那牡丹香太烈了,昨晚忙活了一宿,来了硬,硬了来,照这么搞呢,那的确应该是起不来了。 啧,这小孩真的,是畜生来的吧? 相易甩了甩酸绵的右手,脑子里不由浮现出那本书上的某些情节。 呵,这种本事,还真是半点不带含糊的。 相易很惆怅。 他为自己的右手掬了一把伤心泪,这小畜生是个只顾自己高兴不管别人的,帮他弄得时候嗯嗯啊啊那叫一个高高兴兴得寸进尺,缠着一轮又一轮,轮到他了跟个死人一样,很不公道。 昨天晚上差点没把他老人家气死。 “嗷哦!” 还没等他老人家惆怅完,一声嚎丧似的鸟叫轰然钻进了他脑子,相易往边上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那只不知死活的肥鸡又回来了,斗鸡似的抖着俩翅膀晃悠悠地过来,找死找得相当殷勤。 相易抬手把它举起来,又往后面一扔,脑子里把昨晚的污事秽物都扫到一边去了,开始琢磨起昨天的云间绝色姬。 说句实话,都三个月了才来找他麻烦,他还觉得出乎意料的久了,虚繇子和谢阆风什么时候这么憋得住气了。 也怕是他们没这个胆子,毕竟就算拆了七骨三筋,三千恕那座破塔都直接让他老人家掀了,估计现在两人抱团咒骂他呢,又怕他手里还有什么底牌,把云间绝色姬那傻子推出来试试水。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貌美如花的天真小姑娘都熬成老祖宗了,脑子还这么蠢,出来被人拿来试水还这么乐呵? 相易想了想,觉得应当是纯粹她太恨他了,她脑子本来就那么点,肯定是不够用的。 不过好在她性子烈又没脑子,跟个二傻子似的,这都能让他跑了,就是—— 他手上掂量着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下意识伸出食指摸上了自己额头的赤色红印,沉思了一会儿。 云间绝色姬还好打发一些,就是枭难对付一点,那玩意儿是个十足十的杀胚,啥都不爱就嗜好打架,天天穿身黑衣服不知道搁哪儿胳肢窝里藏着,就觉得自己很他娘酷了。 人家撺掇一下就能跟着一起去打架的那种,跟个大傻子似的。 自觉品味高雅的相大仙十分看不起他,这么多年了也没追到云间绝色姬,大傻子追不上二傻子,该。 想来谢阆风和虚繇子也定然是将百年前的那件事告诉他了,这大傻子现在应当正磨刀霍霍准备起干,好一举歼灭这位多年前的宿敌。 鹿翡是待不下去了,相易想着,蹲下身来又拍了拍步月龄的脸。 还是没点反应,相易估摸着这小孩能每日酉时起来练剑,心性是真强,绝不会是真起不来,应该是那牡丹香的缘故,加上……精气泄露什么的,现在是半昏迷着。 哎,还是逃不过这件事儿,相易拎起自己的外衫,瞄上一眼,抖了抖眉毛。 上面一派浊迹,惨不忍睹。 好在天气热,早晨的林间还有些许的微凉,相易顺手把外衫往边上一扔,不要了。 相易帮那小孩把棺材盖上,探出了八里神识,坐在棺材盖上屏息等了一会儿。 荆棘间悉悉索索传来了几声落叶被压过的声音,他一抬头,见到一条小指头粗的碧青小蛇缓缓从枯叶中游曳出来,到了他面前,黑曜石似的眼珠子似有疑惑地盯了他两圈。 怎么又招来个傻呼呼的,这林子里还有没有聪明点的玩意儿? 相易蹙眉,不过好在也懒得挑剔了,伸出一只手,那青蛇乖乖地绕了上来。 他和这小蛇低低说了些什么,小蛇似懂非懂地在他指头上转了两圈,然后溜到枯叶丛里走了,跟缕绿烟儿似的。 这林子里的光渐渐明朗了起来,相易抬头看了一眼,拍了拍衣服刚准备走,见那大肥鸡竟然顽强不息地又摇摇晃晃走到了他的面前。 “……牛逼,”相易为它发出赞叹,把这灰扑扑的肥鸡提了起来,“这么耐扔?” 那肥鸡啊不,鸟见愁神智不清,却依然想讨回自己的尊严。 相易伸手蹂/躏了一下它软融融的脑袋,给揣怀里揉巴了几下,觉得自己和这小东西有点缘分。 “行吧,虽然长得是又肥又丑,但手感还行,今日我便收下你了,嗯那就叫你阿鸡……吧?” 至死也没讨回尊严的鸟见愁叹了口气,脖子一歪。 相易伸手将自己的青面獠牙带上,又给自己扎了把头发。 日头正好,林子里空色怡然,他随便找了一个方位,迈着荆棘丛走了出去。 一人带一鸟走了约莫三四个时辰,日头从正中央降到了黄昏线,林子这处才又来了两位新客人。 为首蹦达得最开心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生得肤白貌美,一身黑衣。 “相王八传来的口信儿就在这儿?”七婴心里怪美滋滋的,感觉很是扬眉吐气了,“他定然是被昨晚上那小妞弄得快死了,只能传来个口信儿要你帮忙,没想到我七婴这辈子还能有一天见到相折棠落难,啧,着实是解气。” 宦青一边走一边看书,这林子对于他似乎如履平地,不用看也能眼观八方,声音懒洋洋的,“那你可来晚了,百年前他才叫落了一次好大的难。” 七婴瞅了宦青一眼,有些忌惮他,小声道,“七百年不见,我在外面打听说他都当上了什么劳什子的天下第一宗宗主,没见过他落过难呀?” 宦青合上书,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说来也怪,这小鬼不怕那作天作地的相折棠,单单怕这看上去温柔天真的青年少年。 宦青忽然朝他笑了一下,“你知道相易为什么不杀你吗?” 七婴动了动喉咙,小小地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开了道。 “因为你脑子里还有他的回忆,”宦青转开眼神,走到了前面,“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还记得他了,相易舍不得。” “他?”七婴没明白,“谁啊。” 宦青抬眼看见了那棺木,停下了脚步,也懒得搭理这小鬼了,任由他在后面抓耳挠腮地思索半天。 这棺木说来也有渊源,八百年前相折棠在鹿翡横空出世,一刀斩杀当年为祸一方的魔人潇潇叶。 完了这王八蛋见人家的棺材长得好看都要抢,自己拿来刻了咒印,拿来放点小宝贝。 没想到竟然今天派上用场了。 想起相易那语意不明的口信,宦青伸出手掀开那棺材,呼吸一屏,生怕真看到相易血淋淋的一身。 然而没有,他一愣,呆住了。 七婴小心翼翼地凑过了头,也呆住了。 乌发的少年再见到光时,终于是醒了,一抬头看见两双茫然的眼睛,也呆住了。 “……相易呢?”宦青推开棺木,率先打破了这层尴尬的沉默,他左看右看没看见第二个人,只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 步月龄睡了太久,脸色和眼睛都有些红,他四处望了望,衣带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宦青上下打量起步月龄,呼吸一滞,“他对你——” 哎,到底是下手了。 乌发的少年揉了揉脖子,脑子里一团浆糊,昨晚的记忆太过惊人,向来镇定的他声音都疙疙瘩瘩的,“我、我和他,昨天晚上……” 宦青长叹了口气,道,“没事,你别急。” 这王八蛋,吃了就吃了,竟然吃完就拍拍屁股跑了? 还找他来收拾残局? 步月龄看着他的眼神,觉得那事实在羞于启齿,用手撑着额头遮遮掩掩道,“昨晚我们中了牡丹……” 宦青怜爱地看了他,“你不用解释,这不是你的错,先躺下,别坐着,我知道你现在难受。” 步月龄以为他明白了,有些感激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还好……他人呢?” 宦青道,“呵,这狗东西,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他抓回来跟你说清楚。” 步月龄,“其实也并非全是他的错……” 当时相易也是怕他被云间绝色姬下手,只不过没想到更糟。 宦青又怜爱地扫了这少年一眼,叹气道,“你不用替他说话,这种事儿我心里最有数。” 17.白玉之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一声苍老长吟,似是伴着浑厚梵音,顺着雨喃喃唱出了一段古诗,在旧墙茶楼下打马而过的白马尾男人身子原本歪歪斜着像个醉虾,听见这声也不知道怎的兀然一精神,抬起头来往上面望去。 “欸,老人家,唱的什么呢?” 旁边在屋檐下绣花的红衣少女瞄了他一眼,见那男人一身白衣,脸上带了一张雪底烫金边的狐狸面具,露一小段清瘦的下巴。 这男人声音里带着困和倦,整个人几欲和底下那匹灰马黏糊在一起,像是张曳在了泥地里的白纸片儿。 上面茶馆里唱诗的的确是个年迈的老翁,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穿了身麻布衣,正惬意着,转过头来和那白狐狸面具对了一目,迷迷糊糊道,“小儿荒谬,在此白玉之京,唱地还能有甚啊。” 白马尾男人打了个哈欠,“我说呢,往东走了七天七夜,总算是他娘到了。” 西猊之北,长曦之东,云国之南。 三足鼎立之巅,是为白玉之京。 此为白玉京十二楼外一座小小古城,世代依附白玉京而建,终年信奉,而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也敢有底气妄称自己是白玉京的一处了。 屋檐下绣花的红衣少女约莫十六岁,生得黄黑瘦小,但五官秀气,是个黑里俏,就是穿着一身红衣服有些俗气,一双眼睛跟麻雀似的鬼机灵,她盯着那男人看了许久,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味道。 “喂,哪来的,你又不是白玉京的仙师,天街十三鹰怎么会放你进来?” 天街十三鹰是白玉京外三百里的一十三位巡逻仙使,白玉京管束森严,即使是在白玉京之外的三百里,也决不允许放进来一丝一毫的可疑之人。 就比如面前这男人,从头到尾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白发男人暼了她一眼,扬起下巴笑了一声,“那当然是因为在下我又有本事,又长得风流倜傥貌美如花。” 拉倒吧,女孩往边上看了看,路过的小城民众都神色匆匆,谁都不敢多瞧这男人一眼,也是,若是让十三鹰看见,怕是要与这外人连坐,到时候可是大罪。 红衣少女拧眉,“你这人怎的脸皮比隔壁二赖子狗都厚……噫,你这面具好看得很,外面买的么?” 白发男人哈哈一笑,他又歪倒了半边的身子,看上去很累,但还不忘打趣这小孩,“小姑娘,出过这城没有?” 女孩摇了摇头,一双眼睛明亮,无知无虑,“出去干什么,这世道那么吓人,为什么要离开白玉京,我家世世代代信奉白玉京,我娘说,这世上没有比这儿更好的世外桃源。” “外面的男人好看啊,”白发男人冲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这小城里能有什么好看男人,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大好青春,又这么俊俏,就应该出去把那些王八蛋迷得神魂颠倒。” 女孩红着一张小黑脸“啐”了一口,“不要脸。” 完了她捂住嘴,往四处看了看,好意道,“你快走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误打误撞进来的,被天街十三鹰看到可就完了。” 白发男人还没说话,他怀里钻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圆脑袋,是只红嘴肥鸟。 女孩“呀”了一声,很是好奇,“这是哪来的肥鸡?” ……肥鸡? 鸟见愁听闻怒又是“啊”了一声,扇了扇翅膀又被男人拎了回来,他道,“这是鹿翡的鸡,鹿翡你认识吗,往西走千来里就是长曦国,长曦国鹿翡,哎,那是个销魂的好去处。” 女孩摇了摇头,看似有些不开心道,“你快走吧,我不和你说了,可不能连累到我。” 白发男人捋了一把马尾,“哟”了一声,“怎么着,这天街十三鹰很凶吗?” 女孩小声道,“这可不是凶不凶的问题,那可是仙师……仙师你明白吗,可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过问的。” 完了她补充道,“你已经是这个月第五个误入这块的了,前几个闹事的最后可都被打了一顿扔出去的。” 白发男人摆了摆手,“欸,是你,不是‘我们’。” 红衣女孩上下又打量了他一圈,气得嘟囔道,“你是仙师?你看起来只能是个穷鬼好伐,你看你的马儿都快累死了,怕也是你抢来的吧,真当我是傻的吗。” 男人又哈哈一笑,从那灰扑扑的老马上一抬腿就轻轻松松下来了,她忍不住多瞄了一眼,只觉得那腿是真长。 他摸了摸老马的鬓毛,低头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老马嘶鸣了一声,竟然通灵性地跪坐了下来。 他整了整袖子,抬头望过来,凭着那截下巴倒的确能看出一缕俊美的味道,小女孩脸一红,把小凳子往里面搬了点,“你干什么?” “我当然是仙师了,”男人清了清嗓子,“我可是天下第一的仙师。” “哈,”小女孩这下也来了气,“你当我不晓得,我就算没出过这座城,我也知道天下第一的仙师在我们白玉京好好供奉着呢,哎呀你到底还走不走啊,天街十三鹰的仙使能听到三百里外的响动,到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哦,”男人想了想,往地上捡了块石头,“要多大声?” 女孩沉思了一下,“不用多大声,他们很……” “砰——!” ……灵敏的。 她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一道流光,那块小石头被男人“哗”得一下抛出了百来十丈,正中城楼上的古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 楼上的太爷爷耳朵不好使也被吓了一跳,低头颤颤巍巍道,“阿意啊,咋得了?” 阿意,“……”太爷爷啊,又有人来找死了啊! 小姑娘呆呆地张了会嘴巴,听到这声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跑,连绣盘也不要了。 这小城里也一时开了锅,不过是眨了两眼的功夫,闭门的闭门,关户的关乎,城里空空落落的没什么人。 男人往四周看了看,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这么吓人的吗。” 阿意想看又不敢看,只能从门缝里瞄着外面,手心里一阵阵地发汗,她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哗——” 阿意呼吸一窒,目光中一道赤火。 相易微微侧过身,一支飞火流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哟,果然是好凶。 他抬眸望去,一袭黑衫风影,贴着古城的墙壁斜飞若燕,快如雷霆,混着两道银色冷光,如沙雪之鹰一击必中之势。 来人声线泛起冷冰冰地一簇死气儿。 “犯我白玉京者,死。” 阿意捂住嘴,眼睛睁大,她的睫毛死死地贴在眼皮上,随后瞳孔映出一片漂泊血色,微微颤抖,慢慢坠落。 男人不出所料地倒了下来,锋锐的银色双刃一瞬而过,正好切中他的头颅,往上扬了八百尺的血,咕隆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看起来好可笑。 阿意望着那个头颅,傻愣愣地想。 都说了走还不走,这到底是哪来的傻子啊。 她忽然难过起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明明这男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就是让她好难过。 天街十三鹰中的这一位往地上那人头淡漠地瞥了一眼,松了松手腕,觉得似乎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 “这人可也太不自量力了。” 旁边夹过来一道声音说出他的心声,他轻哼了一声,“可不是,这世上多的是不自量力,看不清我白玉京……你!” 他猛一回头,见那狐面男人笑嘻嘻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多谢快递,正缺衣服呢。” 阿意呆愣愣地捂住嘴,见那如天威圣旨一般的天街十三鹰被不知怎的轻轻一敲,便像只小羊似的软绵绵塌了下去。 男人把他身上这件袍子一扒,一边扒还一边嫌弃,“白玉京今年负责审美的这块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挑这么丑的款式。” 阿意呆愣愣地抬头,见到那人恰好在和天街十三鹰换面具。 门缝里暗落落的一指头粗,她屏住呼吸。 雪底烫金的狐狸面被很随意地掀开,露出一张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