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女尊)》 一陈家做客 陈家老夫人过六十寿宴,陈府门前车水马龙,盛装而出的人从马车里下来进得门去,迎客的小厮叫客声没有停过,临近吉时门前的车马更是排起了长队。小厮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嗓子已是有点嘶哑。七月份的晚上暑气还重,小厮抹了把汗,正要看下一波进门的是哪来的贵客,却陡然发现,原本招呼声不断的门前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一惊,别是出事了,连忙伸长了脖子去看,这一看,却是连他自己也蒙了。众人的视线都在一处,绣着楼字的马车上下来三个人,前面两位大家都认识,是楼家的家主,后面是她家大女儿楼嗣欢,跟在另一边的却是个面生的姑娘。 这姑娘约摸十四五的样子,一身素蓝的长裙,发型是时下常见的垂挂髻,只簪了几粒珍珠做发饰,这装扮在今日来的客人中绝对不出挑,可偏偏如此素雅的打扮却也掩不住她周身的风姿绰约,一双美目下车时不过是寻常一扫,便让瞧见的人心中忍不住一动,皆是忘了原本的打算。 这三人下了车直到行至门前,那面生的姑娘冲门房一笑,陈家的门房三魂几乎丢了七魄,等人走过回廊不见了才醒过来,急急补道:“楼家家主到!” 楼伊敏听着身后的声音,轻轻拍了拍自己小女儿的手:“今日第一次带你出来,行事须得小心些。有什么不知道的,便跟着你大姐。”她又关照自己大女儿,“我待会肯定得去应酬,你照顾好妹妹。” 楼嗣欢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妹妹这样貌,我猜不会有人同她计较。” 楼伊敏对她回话不甚满意,可方才门前下车功夫出的事又提醒她大女儿说的恐怕没错,只好抿了抿嘴,把到口的训斥又咽了回去。楼嗣欢见母亲紧张,又道:“倒不如让妹妹趁今天的功夫好好相看相看,可有什么心仪的公子,上门提亲去。她也及笄了,该有正夫了。” 这的确是楼伊敏心中的大事,眼见着主厅就在前方了便快速关照道:“溯儿,你可听见你姐姐说的了?” 楼灵溯养在深宅多年,今日第一次出门只四下观望,听母亲说话只例行公事一般嗯了一声。楼伊敏见她显然没往心里去的模样,正想再耳提面命一番,正厅里陈家管家已迎了上来:“楼夫人可到了!”楼伊敏闻言,立刻换上了笑容:“我们可是来晚了?” “不晚不晚,老夫人可得了信了。”他边说边去看楼灵溯,“今日楼夫人带了个谪仙一般的姑娘来,正盼着呢!” 楼灵溯第一次出门,见人家看自己,下意识地笑着回礼,能说会道的陈家大管家只觉得一阵风吹来大片的桃花罩住了脸,立时便愣了神。楼伊敏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好出声提醒:“老夫人可是在此处?”楼伊敏连问了两遍,陈管家才回过神来,想自己六十多的人却瞧着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失了神,不由得脸一红:“在在,楼夫人且随我来。” 楼嗣欢噗一声笑了出来,楼伊敏瞪了她一眼,又想瞪小女儿,却见楼灵溯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丝毫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今日是陈老夫人过寿的日子,她又不能嘱咐楼灵溯少笑,只好在心里叹口气,带着两个女儿随陈管家进了门。 正厅内正热闹,陈老夫人一身红色,抹额上坠了颗鸽子蛋大的祖母绿,陈家的小辈围在周围陪着说笑,见陈管家带了人进来,原本喧闹的大厅一时人人面露讶色。楼灵溯丝毫不觉那些目光是看着自己的,规矩地随着母亲姐姐行了礼,就被陈老夫人拉了过去。陈老夫人细细打量完楼灵溯,这才道:“伊敏,我记得这孩子满月时我还吃过酒。可没想,吃完酒她就被你藏了起来,一藏就藏了这么久,这都要及笄了吧,居然才舍得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她拉着楼灵溯,“我以前听人说,跟画上的一样,总觉得是夸张,今日见了才知道什么叫所言不及。” 楼伊敏笑道:“她身子不好,不得已只好养在内宅,如今身子大好了,这不立刻便带来给陈老夫人看看。” 陈老夫人听楼伊敏这么一说,又看楼灵溯,只觉得这孩子皮肤白皙面色红润,一点也没有楼伊敏说的身子不好的样子,心想怕是另有隐情,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道:“可有婚约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求了正夫。”她一拍大腿,冲着众人,“这下可好了,那些没嫁人的公子可要踩破楼家的门槛了。”楼灵溯听她开玩笑,倒也不害羞,非常配合地绽出一个笑容。众人才在陈老夫人的调笑中回了点神,楼灵溯一笑,又将众人回归的魂魄笑飞了出去。原本热闹的正厅内,一时只有楼家和老夫人的声音。 楼伊敏:“……” 陈老夫人倒也不怪:“你看看,都干看着干嘛,快去带人落座。”她又拍着楼灵溯的手关照,“待会可要多吃几杯酒。”陈家的大娘子迎上来,陈老夫人将楼灵溯的手递过去,“好好待客,可别把这画里的人惊了。” 陈丹笑道:“知道了娘,放心吧。”她牵着楼灵溯的手,热络地道,“今日客人多,若是有什么不便的,你便使了小厮来叫我,千万别客气。哎呀,你娘是怎么生的,怎么把女儿生得这么水灵。”楼灵溯接不了话,只好保持微笑,好在陈丹根本也不用她接话,见她又笑开来,只捂着自己的胸口:“哎呀呀,我看着这楼二娘子尚且如此,这京里的小公子们可该如何是好?真可惜了,我那些儿子们,可真是早嫁了一步。” 待落了座,陈丹特地唤过一个使唤小厮:“今日多关照些楼二娘子,她第一次出门,若伺候不好小心你们的皮!”又拉着楼灵溯说了几句,这才施施然走了。 被忽略的楼嗣欢也不生气,在妹妹身边坐下:“哎呀,这下可热闹了。” 楼灵溯端了茶抿了一口凑近楼嗣欢,楼嗣欢以为她要说什么也斜过身体,只听自家妹妹道:“什么时候开席,我饿了。” 楼嗣欢:“……”周围人的视线还在她们俩身上打转,楼嗣欢不好修理她,只在桌下捏了一把楼灵溯的腰,压着声音道:“就快了。” 楼灵溯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眨巴眨巴眼睛扫了眼桌上的瓜果:“我吃个葡萄垫垫行不?” 一旁被特意叮嘱过的小厮听了,立刻挑了几个葡萄递过来,楼灵溯开心道:“谢谢。”小厮没想到还有一日会有主子对自己说谢谢,更何况还是一个谪仙般的人儿,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脸颊烫得恨不得滋滋出声。楼嗣欢看着自顾吃葡萄的楼灵溯,又看看红成个柿子的小厮,暗自翻了个白眼。 “你别光顾吃,今天机会难得,来的未婚公子多,你多看看。” “看中了敲晕带走吗?”楼灵溯咽下葡萄,非常自然的接口。楼嗣欢听她这番话只想敲开她脑子看看,这人这么一副出尘模样怎么说话能这么没谱?好在她还能记得这是在赴宴,手抬了抬又放下去:“你给我正经一点,你若自己不看,到时候母亲给你指了正夫,你可别又不高兴。” 楼灵溯看一眼自己姐姐,又看了眼四周:“乱花迷人眼。”楼嗣欢以为她要说人太多看不过来,正想跟她一一介绍,这没谱的小妹又说道,“还是庙里清净。”楼嗣欢终于忍不住,又想伸手捏她一把让她正经点,一阵哎哟哟的惊叹声由远及近而来:“楼大,这是你妹妹?我的妈呀,这么好看!” 楼嗣欢叹息一声拉起楼灵溯:“溯灵,这是我经常同你提起的好友,岳晓梦。” 楼灵溯甜甜一笑:“晓梦姐姐。” 岳晓梦一窒:“我的天,楼大,我算是知道以前你家为什么从不让她出门了,这出多了门,我们以后还怎么娶夫婿?”她一边调笑,一边在楼灵溯左边的位置坐下来,“我不管,今儿这位置就是我的了。”也不等小厮,她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欣赏了一会楼灵溯,见她大方让自己看,也丝毫没有少出门局促的样子不由得啧啧称奇:“我记得你好像是及笄了吧?”她看楼灵溯点头,“难怪,可要好好看看。可有看中的?” 楼嗣欢看楼灵溯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她又要胡说八道,立刻在桌底下踩了她一脚:“我们也就比你早来一会,见到的都是陈家夫侍。”楼灵溯见自己不用说话,乐得清闲地吃葡萄。她被楼家养在深宅里十五年,外人只知楼家有两个女儿,却只见过楼嗣欢一个,早先听说她今日要来赴寿宴早已存了心要看看,一见是这么出色的样貌,更是看得离不开眼。她倒也大方任人打量,和谁的目光对上都微笑以对,一时间笑得满场人都花了眼,只她没事人一般,面前的葡萄皮剥了一堆。 她们这一片都是世家娘子,除了楼灵溯其余人都是旧相识,楼灵溯第一次出来早有人存了结交的心思,等开了席便有人来敬酒。楼灵溯端着杯热茶:“我喝不了酒。”若是换个人恐是让人觉得不卖面子,可楼灵溯这么一说,居然也没人同她计较,几个世家娘子都利落地干了酒,只让楼灵溯抿一口茶,居然也就这么应付了过去。岳晓梦跟楼嗣欢咬耳朵:“还是你妹妹有面子,你看你看,汤家这位,那次我杯里留了几滴,都挨了她好几个白眼。哎,以后多带你妹妹出来嘛。” 楼嗣欢挑了挑眉没出声。 待酒过三巡,陈老夫人那边人便多了起来。陈家是三朝元老,世家中威望颇重。今日陈老夫人过寿,世家自然要带着小辈在陈老夫人面前露露脸,说说吉祥话。楼灵溯不是很感兴趣,见人又多,便凑在姐姐耳边:“我想去解个手。” 楼嗣欢正等着母亲发信号让自己过去,闻言颇有一种懒牛上磨屎尿多的烦闷:“速去速回。” 楼灵溯嗯了一声,由小厮引着去了茅厕。 “你先回去吧,不用在此地等我。”楼灵溯挥了挥手,将小厮打发,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躲懒。十几年来见的人没今天一晚上的人多,吵得她脑瓜子都有点疼。 她人躲在一处假山后,听见旁边小路上来了脚步声,人便往里躲了躲。只没想到对方跟她一个心思,晃眼的功夫,人就躲了进来,将楼灵溯撞了满怀,她吃痛地捂住了鼻子。 来人明显一愣,随即就要走。楼灵溯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襟,正要说话,就听有个声音道:“那个姓岳的,怎么也会来?” 眼前八尺的身躯就僵住了。 楼灵溯抬头,此处僻静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个紧绷的下巴。她侧耳去听,外面三三两两的公子闲聊道:“人家来你还能拦着?” “这么晦气的人,怎么也敢到处乱跑?” 楼灵溯手下的身躯更是僵硬。恐怕此人就是那个晦气的姓岳的了,楼灵溯八卦心起,伸长了耳朵。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冲过来,有人焦急道:“凌公子出事了!” “什么?”这声音异常好听,却是第一次开口。 “陈家小娘子被什么卡住了,出气都比入气多了!” 脚步声立时繁杂地向厅内跑去,又有个声音道:“你们看你们看,那个岳煞星在,果然要出事!” -- 二没事的 恢复了宁静的院子里,楼灵溯能听见身旁人急促的呼吸声。 她抬头看看形状好看的下巴:“我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对方身体猛地一惊,向后退了一大步,站在了月光之下,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人,只英俊的脸上有些道不明的晦涩。楼灵溯提起裙摆急匆匆地回了大厅,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一惊乱成了一片,只听得陈夫人的尖叫声:“叫大夫,快叫大夫!” “怎么了?”楼灵溯随手抓了一个人,“刚刚还好好的。” 被抓住的人道:“糟糕了,陈夫人唯一的独女刚刚去给老妇人拜寿,不知道怎么的就噎住了,眼见就不出气了。”他还要说,却见岳晓梦从旁过来站在了楼灵溯身边,随即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该来的人就别来嘛。” 岳晓梦的脸色立时就很难看。可她又无从辩驳,她哥哥的名声实在是……而且陈元铭是陈家唯一的女儿,陈夫人三十多岁了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平时如珠如宝,这要是在陈老夫人的寿宴上出了事……她下意识地去拉楼灵溯,一抬手却扑了个空,刚刚还在的楼灵溯此时却不知道哪去了。岳晓梦四下望去,前面的人已围成了圈,却并不见楼灵溯的身影。 人群中心是陈老夫人,她抱着自己唯一的孙女,急得一身是汗,头上的祖母绿也歪了。陈夫人跪在她身边,不住地叫着大夫,她正夫正在尝试着抠女儿的喉咙,想让她把东西吐出来。穿着一身粉裙,四五岁的姑娘圆睁着眼,却已见不着眼珠子,她明明是在哭,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原是白皙的皮肤此刻已隐隐有了青色。众人都知道大事不好,可这是陈家独苗,若是胡乱出主意日后恐怕陈家要算到自己身上,便谁也不敢吭声,只焦急地看着陈家,心里念叨着大夫。 一个素蓝的身影挤出了人群,伸手就将陈老夫人手里的小姑娘提了起来。陈老夫人一愣,抬眼却是今日才见的楼家二女儿。她啊了一声,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就见楼灵溯蹲下了身,将自己孙女背朝上放在了膝盖上。 “你!”陈家正夫见有人来帮忙,却是这么一个丫头,一时不知道拦还是不拦,愣在了当场。 楼灵溯一手撑起陈元铭的下巴,一手一下下地拍起她背来。陈夫人一看,也要来帮忙。楼灵溯偏过身,挡住了她的动作,依然是一下下地拍着背。陈夫人此刻六神无主,陈家正夫见妻主的动作便也想上前,却被楼灵溯横了一眼,桃花眼中满是凌厉,抬着手就六神无主地愣在了原地。楼灵溯不管各人脸色,依旧专注自己的动作,不过是七八下间,还不等陈夫人的脸色变上两变,只听噗一声,脸朝下的陈元铭吐出了一颗葡萄来。这葡萄一出来,陈元铭也终于有了声音,哇一下哭出声来:“娘!” 楼灵溯轻吁了一声,将孩子抱正,顺手又摸了把她脸上的眼泪,这才将人送到陈夫人怀里:“没事了。” 陈夫人眼见女儿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紧紧搂在怀里:“铭儿!” 陈老夫人见孙女哭声洪亮,一口气松了下来,瘫坐在椅子上:“灵溯,今日老妇可真谢谢你了。若不是你,今日,恐怕,恐怕就……” 楼灵溯笑眯眯地截了陈老夫人的话头:“老夫人福寿双全,自然庇佑陈氏,哪有什么恐怕。”说罢,强迫症发作,给陈老夫人扶正了额头的翡翠。 陈老夫人由着她的手在自己额头拨弄,等楼灵溯收回手,她终于又恢复成了那个威严的老夫人。她在人群里张望了一圈,见楼伊敏惨白着脸就在人群之前:“我记得我当年抱着这娃儿,说她是个有福的,可果然如此。” 楼伊敏的心都差点从喉咙里跳出去,此刻心情与陈家不无二致。她捏了捏自己的掌心,让自己摆出个笑容:“是陈老夫人抬爱了。” 这场有惊无险过去,宾客非常识趣地告辞。陈老夫人牵着楼灵溯的手一直将人送到了马车上,这才说了告辞。楼伊敏靠在靠垫上狠狠地叹了口气:“你今日可太鲁莽了,若是陈家小娘子没救过来,你可知今日这祸便算在你头上了!” 楼灵溯嘿嘿地笑了声,她看她母亲神色知晓她还在后怕,乖顺地道:“女儿下次不敢了。” 她这不敢说的知情识趣,楼伊敏一听便知道又是在糊弄自己,她头疼地看着楼灵溯,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给她请一顿家法长长记性。 楼嗣欢方才在人墙外,没看见楼灵溯挺身而出的英勇一幕,待晓得的时候陈元铭已经嚎啕大哭了,并不如她娘看得紧张。反正妹妹没事,还得了老夫人青眼,见母亲仍面色不善,便打岔道:“今日侧厅里有不少公子,这来来去去的,你可有注意到谁?” 楼灵溯听楼嗣欢这么问,眼前出现了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灼灼盯着自己的母亲与姐姐说道:“有了,今日陈家有个小厮倒是不错,他端上来的那道青龙戏珠可真是一绝。” 楼伊敏差点咬碎了一口牙:“你到底是看上了小厮,还是光记得那道菜?嗯?” 楼灵溯被自己母亲吼得退了退,缩在了垫子里,见母亲是真的动了怒,只好斜着眼给楼嗣欢递眼色,让她赶紧想办法救自己。楼嗣欢自然收到了她的暗示,可一想到自己妹妹不靠谱的性子,只好撇开了眼,你还是自己受着罢。 楼灵溯第一次出门社交,惊艳四座之余,救了陈家独苗,得了陈老夫人青眼,回来将自己母亲气得七窍生烟,以罚抄五遍经书告终。 楼灵溯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墨辞,给我倒点茶来。” 墨辞将一盏冰镇过的茶水递上,小心地整理好桌上的经书:“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是凌家送了请帖来,请娘子八月初十去吃席。夫人已经应下了。” “哦。”楼灵溯揉了揉酸痛的手,“凌家?” “陈家夫人的正夫是凌家的大公子。” 楼灵溯恍然,这该是为了谢自己救了陈娘子。她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这京都里世家的关系还好你能搞清楚,我真是一眼黑。” 墨辞抿了抿嘴,他被指派给楼灵溯做贴身小厮时,还没楼灵溯高,此时却已高了她一头有余,只能看见她头顶心:“平日大娘子说的时候我都有心记得。” 楼灵溯嘿嘿笑:“真是有劳你了。” “不敢。” 楼灵溯习惯了他所谓的主仆有别:“那就去吧。”语气里颇有点无奈,“当年那个和尚,为什么说及笄呢,说不举之年不行么。” 墨辞习惯了她的自言自语,他将几幅卷轴展开放在书案上:“这是今日送来的画像,请二娘子过目。” 楼灵溯一看案头就一脸牙疼的表情,自寿宴回来,上门的媒人果然要把楼家门槛踏平,各家公子画像堆起来能把她人给埋了,可她实在对这种相亲方式敬谢不敏,又不好随意点一个,只好敷衍道:“行吧,我回头看回头看。” 墨辞自幼与她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不耐烦,只好收拾了抄写的经书去交于楼伊敏。楼伊敏并不是真想看女儿抄的经书,径直问墨辞:“她今日可看过画像了?” 墨辞弯着腰:“看过了,没说有中意的。” 楼伊敏啧了一声:“这京城里的公子都看了二十位多了,就没一个合她眼的?” 朱怀山看着火气愈渐旺盛的妻主,道:“孩子许是想再挑一挑。” 楼伊敏看了自己正夫,强把心头的怒气按下去:“就算如此,这里面一些总可以挑过来做个夫侍,哪家女儿如她这般过了及笄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朱怀山道:“可哪家女儿也不如灵溯一般,养在深宅里十五年啊。” 这话一出,夫妻俩一起叹了口气。当年楼伊敏生下第二个女儿,满是欢喜。女儿得来不易,常人家里有一个已是十分不易,她肚子争气,居然生了两个。眼看小女儿粉雕玉琢模样可爱,可百日不满便有和尚寻上门来。 这灵溯生下来便异常乖巧不哭不闹,在楼家觉得这是打着灯笼也遇不着的好事,可老和尚看到却皱起了眉头。他将胖乎乎的楼灵溯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嘱咐道:“这孩子,恐是尘缘浅薄。” 楼伊敏当即泪就涌了出来:“大师,这!”得女不易,楼家上下当即跪在了和尚面前,只求和尚能指点一二。 和尚看着跪在眼前的众人,又看看抱在手中的小婴儿,终于软了心:“这孩子及笄前,莫让她见外人,定要教她修身养性。” 楼伊敏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再三求证才确定只是如此,当即就将楼灵溯的住所定在了楼家最偏一处,除了家人与奶娘,再也不许任何人与楼灵溯接触,即使是墨辞,当初也是和尚算了八字,这才指给了楼灵溯当贴身小厮。她当时只顾庆幸可以留住二女儿,却没听见和尚对着襁褓中的楼灵溯说话。 “我知你一缕幽魂,只怜惜楼家一片苦心,你可千万莫要作怪。” 楼灵溯正啃着手指缓解牙痒,闻言翻了个白眼。 楼家提着心将女儿养到了及笄,心里一直念叨着那句“尘缘浅薄”,便想着及早给她定亲,娶亲了就是大人了,要什么童女童男便也能躲过去。可养儿容易,定亲却难。楼灵溯看着乖巧,内心却极有主意,楼伊敏试探过几次,都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好耐着性子让她自己挑。楼伊敏看着桌上成堆的画像,不信里面没有一个能让女儿看中。 她正气结,目光无疑中落到了墨辞身上,忽然心里一惊。 墨辞虽只是贴身小厮,可每一家姑娘的贴身小厮说穿了都是娘子的通房,实在偏爱的,抬了做侧夫也不是没有。难道…… “墨辞,你把头抬起来。” 墨辞站直了腰,眼仍垂着。楼伊敏细细打量,这孩子来时便眉眼周正,这两年日渐长开,身形宽肩蜂腰,放在人堆里也是个出挑的,跟着楼灵溯长在内宅,又不做粗活,换身衣服说是哪家富家公子倒也不是不可。 楼灵溯身边只这一个小厮,相对十几年,难道是情根深种? -- 三还是完璧 这想法让楼伊敏的心揪了起来,楼灵溯要抬墨辞做夫侍她没意见,可正夫之位万万不可,楼家虽不是高官厚禄,可也是京都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二女儿的正夫是个小厮,那不让人笑掉大牙? “你与溯儿……”她话说了一半,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到底是女儿房里的事。朱怀山立时明白了楼伊敏的意思,站起身来走到墨辞跟前,抬手撩开了他衣襟。墨辞脸腾一红,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朱怀山待看到墨辞胸口的一抹红痣,人一愣:“还在?” 这话是问墨辞的,却是让楼伊敏也呆住了:“还在!”她心头刚才的担心飞到了九霄云外,声音不由得拔高,“你,你这两年是怎么伺候的?”世家的女儿,怎么还有及笄了没尝过情事的? 墨辞手足无措,朱怀山让妻主稍安勿躁:“教养公公教的没学?” 墨辞脸红得滴血,低声道:“都学了的。” 朱怀山看他样子了然地叹了口气:“看来是灵溯不肯。” 楼灵溯自小便是墨辞在跟前伺候,也没有第二个人,楼伊敏想了想:“是不是不喜欢墨辞。”她没瞧见这话一出口,墨辞的脸立刻由红转白,“换个人过去?” 朱怀山看着妻主:“灵溯若不喜欢墨辞,她必然会自己提。这女儿,别是不开窍吧?” 楼伊敏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这几年只想着要安安稳稳地养大楼灵溯,倒是真把这些忘了,加上有墨辞在,总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哪成想会卡在这了! “墨辞这么个人杵在她面前她都没想法,难怪她对着这些画像不动心了。”朱怀山宽慰妻主,“好在及笄过了,她也能出门走动,见多了人,总会有心动的。” 这厢朱怀山让楼伊敏莫急莫急,静待姻缘,楼灵溯去凌家赴宴却是百无聊赖,只想遁地而去。 可她是当天的贵客,凌家上下众星拱月一般将她围在中心,避无可避。凌家未定亲的公子在楼灵溯面前挨个见了两面,她心里无奈,却苦于被自家姐姐盯着只好陪着全程陪着笑脸。 待夜宴要开始前,陈丹居然带着陈元铭到了。小姑娘一看楼灵溯便叫了一声,欢笑着跑进了楼灵溯的怀里:“好姐姐。”然后便拉着她的衣摆,任谁说都不愿意下来。 楼灵溯应付小孩比应付大人开心,从善如流地抱着陈元铭不撒手。陈丹笑道:“我这女儿,从小就不喜生人。这见了第二面就这么亲热的,楼二娘子还是第一个。” 楼灵溯正应着陈元铭的要求亲亲抱抱举高高,嘴上应着哪里哪里,心里却想着彼此是救命恩人,可不投缘么? 待得开席,好不容易劝着陈元铭撒了手,楼灵溯落座了一看,见左右都是方才见过的凌家公子,只得暗自佩服这凌家人的积极。 说是家宴,便也不拘束,酒过三巡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是中秋将至,不如提前以月为题,大家吟诗应个景。楼灵溯筷子一抖,只觉得胃疼,恨不得将提议人的嘴缝上——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虽然她不喜,宴席之后吟诗作兴却是时下流行的,已有人作了一首,楼灵溯走神走得厉害,没听清那人说什么,只见那人望过来,她下意识地一笑冲那个脸都没看清的人点了点头。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这桌却有个姑娘站了起来,她冷冷瞧了一眼楼灵溯:“大公子作了诗,待我献丑了。” 楼灵溯瞧她,依稀记得这人似乎是凌家的一门表亲,大约叫楚白霜。对方不知道何来的周身敌意,楼灵溯摸了摸鼻子,低头避了过去。 楚白霜思索了片刻:“月光浮动惹清影,金菊乱香染红妆。朝露闪动河边柳,白霜遍地染劲松。”她声音一落,旁的人便笑了起来。楼灵溯虽不知道为何而笑,可声音中显而易见的起哄她却是听得明白的。 不待她询问楼嗣欢,对方挑衅的眼光已经丢了过来,楼灵溯暗道不好,楚白霜果然道:“我瞧着楼二娘子似乎也有意一试,可不要不好意思。” 楼灵溯一贯修身养性,也差点一句脏话出口,这哪里冒出来的十三点,怎么就把她拖下水了?楚白霜点了她的名,一旁与她交好的显然也明白了楚白霜的意思:“也是。楼二娘子方才还念念有词,想着应是有了好句了。” 她们这点小把戏自然瞒不过凌家的长辈,今日请了楼灵溯过来一来是为谢她救了陈元铭,二来也是为族中男子探探姻缘。这楼灵溯看着是个妙人,可族里的少年也都是精心培养的,若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倒也不必硬凑上去。因此看着楚白霜为难楼灵溯,凌家家主凌沐然也只当看不穿:“若是楼二娘子有好句,倒不妨说与我们听一听。” 楼灵溯眼见躲不开去,心觉不如就地躺倒装死蒙混过去,她这念头才提起来,楼嗣欢的手就伸了过来,在她腰上捏了一把,警告意味十足。她期期艾艾地看了眼楼嗣欢,在对方威胁的眼神中站了起来:“我……作诗不行。” 她说得大方,气得楼嗣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楚白霜一脸意料之中地冷哼了一声,凌沐然颇有些失望,轻叹了口气想着给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就听楼灵溯说道:“不过我刚刚听乐师弹琴助兴,弹的是水调歌头,倒想,不如填个词。” 凌沐然哦了一声,从善如流道:“那就有请楼二娘子了。” 楼灵溯冲乐师一拱手:“有劳乐师,再为我弹一遍水调歌头找找感觉了。” 乐师点了点头,水调歌头的曲子在他手下流泻而出,只是他一曲弹闭,楼灵溯却只全程站着,只侧耳倾听并不开口。楚白霜脸上轻蔑之色渐起,话却说得亲和:“原是我误会楼二娘子了,若是不会,倒也不用勉强。” 乐师看了眼楼灵溯,复又拨动琴弦,水调歌头的曲子再一次弹起。楼灵溯冲楚白霜摇了摇头,掐着曲调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她语调略慢,那琴师便也随着她放缓了手速,楼灵溯听出乐师的配合,感激地朝那人看了一眼。她手上捏着茶杯,眼神渐渐有些迷离,一阵风拂过,将云吹去,一轮圆月露了出来,将将映在茶盏里,“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楚白霜白了脸,指甲刺进了掌心。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凌沐然听着又看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圆月,不由暗自叫了个好字。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琴师还有尾段未弹完,惊叹之色已显现在每个人的脸上。不待众人夸奖,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主桌跳下来,直冲楼灵溯,将她紧紧抱住:“楼姐姐,我不许你走!” 楼灵溯手上的茶盏差点翻了,月影碎了一片,她放下茶盏,将陈元铭抱起来:“咦,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陈元铭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你方才念‘我欲乘风归去’,我就觉得你要飞起来了!你可千万不能飞走,我还要认你作干姐姐呢!” 楼灵溯不知道,她方才端着茶盏,发带和裙摆被风吹起,衣袂翩翩的样子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起。只是大人尚且能压制心中所想,而陈元铭却是当了真。陈元铭着急得情真意切,楼灵溯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有这么好的妹妹,我才不吃灵丹去做月宫里的呆嫦娥。” 凌沐然笑起来:“方才楼二娘子说自己不会写诗,我瞧你这填词的才情,去琢磨写诗倒是要耽误了。” 楼灵溯抱着陈元铭,冲着凌沐然欠了欠身:“凌夫人谬赞了,我今日也是赶上,胡乱一填,献丑了。” 这人不卑不亢,凌沐然瞧了瞧席位里的凌家公子:“我下回见到你母亲,定要问问她到底是怎么生的,竟能将女儿生得如此出众。” 楼灵溯抱着陈元铭只是笑,直笑得楚白霜咬碎了牙,凌家公子迷了眼。 当天晚上填的水调歌头,第二天便传遍了京都,恰逢中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句更是人人念叨,楼溯灵便也成了京都中的传奇。 只这位京都传奇丝毫不为自己的声名所喜,看着墨辞抱进来的画像简直要哀叹:“这么多画像,以后我亲事要是定下来了,是不是都要还回去?”她见墨辞摇头,“咦,不用?那我娶了正夫,他哪日看见那么许多公子的画像,岂不是要同我吃醋,家宅不宁?” 墨辞不知道哪家的正夫会这么小气:“娶了正夫还有侧夫,还有夫侍,正夫不会生气的,还会帮着挑选。” 楼灵溯没想到这画册还能这么用,她想象了下一屋子的男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唉,我不过就想过单身逍遥日子,怎的人人都要横插一脚?”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放着罢,母亲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看过了,没看中。” 墨辞拗不过楼灵溯,虽然被耳提面命,却也只能将家主那些话扔在了脑后。 可惜门被推了开来,一脸怒气的楼伊敏站在门口:“我倒是以为你挑花了眼,原来你挑也不挑?” 楼灵溯被抓了个现行,当即识相得声也不吭,只赔个笑脸。这笑容被外人看了恐怕天大的错也要放过她,可楼伊敏看着她长大早就不吃这套。何况她心里惦记着老和尚说的,要及时为她定亲,才能将她稀薄的尘缘保住。楼伊敏原本顺顺当当地将楼灵溯养大,心里不免对老和尚当初讲的尘缘浅薄有些疑惑,可前几日得知楼灵溯居然还是个处子,心便又提了起来——这人有七情六欲,她这天仙一般的女儿居然一点世俗欲望都没有,难道这尘缘稀薄是应在这里了? -- 四这么伺候! 这么一想,对于墨辞也不顺眼了起来,伺候主子也伺候不好,要他何用?她剐了墨辞一眼:“叫你盯着娘子选夫,你却如此懈怠,我看你是胆子太大了!”墨辞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楼伊敏冷眼看他,要不是墨辞的守贞砂还在,她倒是真要怀疑这小厮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脑子。可即使如此,这原本是千辛万苦才选中的小厮也碍了她的眼:“既然你伺候不好,不如就打发了去庙里罢。” 墨辞紧紧咬着牙,声也不敢吭一声,去庙里?这辈子岂不是再也见不着她了! 楼灵溯被她母亲的怒气吓得一个激灵,不过是不选夫而已,这就要打发下人是怎么回事?“娘,这……不用如此吧?” “不用?”楼伊敏转头瞪自己女儿,“你正夫不选,夫侍不纳,哪家女儿如你这般?他跟了你这么多年,这点道理都不曾讲给你听,不打发出去留在府里何用?” 楼灵溯看看楼伊敏,又看看跪着的墨辞:“选,我怎么不选了?”她看了眼桌上的画像,“这不是没看上嘛……” “哼!”楼伊敏不由她胡说八道糊弄自己,“都快三十多个公子了,你倒是眼睛长在了头顶不成?不如先换了这个,找个知情识趣的来!来人呐!” 墨辞从小陪着楼灵溯长大,她就是再没心没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把人丢庙里去。眼看楼伊敏是真的动了手,楼灵溯急忙拦在墨辞身前:“我选!我真的认真选!” 楼伊敏看着女儿难得露出的焦急神色终于有了凡尘的味道,心头的烦闷终于下去一点,几个外院的护卫束手立在门外,只等着主母一声令下就把墨辞拖出去。楼灵溯看着满桌的画像只觉得头疼,可楼伊敏不依不饶地看着她,大有今天就要画中选婿的意思。她一张张翻开画像,只觉得这写意人像画起人来区别实在是不大,不过换个发型,换套衣服,谁跟谁都长得像一母同胞。屋里气氛焦灼,眼看着楼灵溯要看完最后几份画像,楼伊敏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母亲。”救兵终于到了,楼嗣欢探头探脑地在外面往门内张望,“这是相看呢?” 楼灵溯从来没这么爱过她这个姐姐,连忙给她使眼色。楼嗣欢收了信号,就见她苦着脸,当下幸灾乐祸:“我让你早点选,你不听,非得母亲逼着你,是不是自找的?” 楼灵溯瘪着嘴:“这画像看起来,不过是衣饰不同,胖瘦不一,连鼻子是挺是平都看不明白。”她一边说一边委屈,拿眼偷偷去瞧楼伊敏,被狠狠瞪了一眼,不过此时楼嗣欢来了,有了帮手心也就有了底气,“娶正夫是大事,看画像选万一选错了怎么办?” 楼伊敏当下拆穿她的话:“你出了几回门,哪一次好好相看过?” “母亲,陈家寿宴是妹妹第一次出门,她在内宅里憋了十五年,连我也见不了几面,自然看什么都稀奇,她一定是看花了眼,不记得去看那些公子也是有的。” 楼灵溯点头如捣蒜,顺势卖惨:“这院子里长一根草我都知道,到了外面当然看什么都稀奇。” 自己女儿不得已要养在深宅,楼伊敏心里自然疼惜,楼嗣欢这话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一处,当下楼伊敏的气势就去了一半:“那凌家那次呢,陈丹特意跟我通了气,说是凌家那日去了不少公子,我怎么也没瞧见你回来说上一说?” “本来是看了来着,可那个楚白霜也不知道吃的哪门子酸醋,硬逼着我作诗。这大庭广众我成了众矢之的,吓都吓蒙了,原本相看的几个也给忘了。”她这话讲得七分真三分假,楼伊敏看着她另一半火气也压了下去。 楼嗣欢一看母亲的脸色,抓准时机道:“这画像的确好不出好坏来。若是当年让我从画像里挑,也挑不中华清的,还是让灵溯外出去转转才好。岳晓梦约了我们去吃螃蟹,这就要迟了。” 楼伊敏看着自己女儿,终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去吧,以后多出去走动走动。” 楼嗣欢拉起楼灵溯:“知道,我定然带着她多出门转转。”两人三两步跨出书房,楼嗣欢的声音又传进来,“墨辞你还跪着干嘛,不跟着谁伺候溯儿?” 墨辞略等了一下,见楼伊敏没有要阻拦的意思,急忙站起来行了礼跟了出去。 楼伊敏一个人站在安静的房内,目光在画像上扫了扫,外人只道楼家小女儿惊才绝艳,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传遍大街小巷,她心里念叨的却是那句“我欲乘风归去”,每每想起心中便一紧,生怕让老和尚当年所言一语成谶。 上了车楼嗣欢立刻换了张脸,风雨之色也并不比楼伊敏好:“我让你自己挑,你偏不听,真是要让母亲发怒把墨辞扔进庙里?” 楼灵溯接过茶狠狠灌了一口压惊:“娘这是怎么了,突然就跟墨辞过不去?” 楼嗣欢怀疑她装傻:“真不知道?” 楼灵溯一脸茫然,看楼嗣欢又看墨辞:“你背着我惹到母亲了?” 楼嗣欢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你这个蠢货!”她毫不客气在楼灵溯脑门上敲了一下,“我问你,为什么墨辞的守贞砂还在?” 楼灵溯比她更震惊:“怎么,不该在吗?” 楼嗣欢:“!”她终于确定,自己这个妹妹是个蠢货,“你这么大了,还是个雏,母亲觉得墨辞照顾不了你。偏偏你又连正夫也不肯好好挑,她怕你清心寡欲地过了头,断了尘念!” “怎么可能!不说尼姑不好当,我那么爱吃肉,断什么尘念?”楼灵溯随即发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墨辞伺候我,还要连这种伺候的?” 她声音高了八度,楼嗣欢怕她蠢货的名声传出去辱没门楣,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给我小声点!哪家小厮不伺候娘子,你及笄了还这个样子,是不是想吃苦头?” “苦,苦头?”即使被捂住了嘴,楼灵溯也艰难发问,“什么苦头?” 楼嗣欢看她连眼神都变了:“世家公子规矩重,教养公公教的时候云山雾罩,有些事还得成了亲后妻主亲自调教。你若是还是雏,新婚夜岂不是要吃苦头?”她痛心疾首,“连你都不会,难道新婚夜还要让教养公公给你们上课?” 任楼灵溯两世为人,也一口老血喷她姐手上:“还有这种事!” 她蠢得毫不作假,楼嗣欢放弃了亲妹妹,转向墨辞:“教养公公教你那些,你一点也没用过么?” 墨辞眼观鼻鼻观心,跪在一边看着车上铺的软垫也不敢吭声。楼嗣欢气不打一处来:“伺候娘子沐浴更衣的时候也没试过?难怪母亲要送你走。” “你别逼他了。”楼灵溯揉着太阳穴,觉得今日这信息量撑得她有点消化不良,“自我七岁后,沐浴更衣我便都自己来了,他……”她在楼嗣欢越瞪越大的眼睛中强撑着把话说完,“他近不了我身。” 楼嗣欢瞠目结舌,这,这叫怎么回事?“楼二,你没毛病吧?” 楼灵溯白她一眼:“我整日在深宅,送他来的时候只说来伺候我的。我那时才多大,天上掉下个玩伴来,我当宝都来不及,使唤他累倒了怎么办?那岂不是又剩我一个人?”楼嗣欢来不及细想这话哪里不对,楼灵溯眼中已一层氤氲,“我跟姐姐不一样,圈在院子里连门都不允许出。你今日这个朋友明日那个玩伴,忙得都来不及热闹。我就一个墨辞,你们居然还要怪他?” 楼嗣欢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妹妹要哭,委屈怨怼梨花带雨的模样,让她不由得反省自己方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墨辞已直起身,轻手轻脚地抚着楼灵溯的背:“二娘子别哭。” 楼嗣欢看着这两人,唉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哭了,我找机会劝劝母亲。你也是,既然知道了缘由,不如找个机会把事情办了,也省得母亲心里为了这点事不痛快。” 眼里还噙着泪的楼灵溯动作一僵,这解决方案是不是哪里不对?她刚刚是不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入秋的第一批螃蟹,虽说膏还不够满,肉却是鲜嫩。岳晓梦花了不少力气才在醉月楼定了位置,一来她那晚救了陈元铭,也算间接帮了岳家,二来也借机跟楼灵溯这个谪仙一样的妹妹套套近乎。谁知一晚上见她都有些神不守舍,便压低了声音问:“你妹妹是不是有心事?” 楼嗣欢今日见识了自己妹妹的愚蠢,又无法对外人声张,冷哼了一声:“哪有什么心事,你看她吃起螃蟹来比谁都多。”母亲居然会以为她看破红尘?就这杀生的劲怎么可能! “姐姐可是嫌弃我吃得多了?”楼灵溯放下第三个螃蟹壳,带着点哀戚地看岳晓梦。 岳晓梦没有楼家人的免疫力,心都要被这个半路妹妹看碎:“怎么会!你多吃些姜醋,别伤了胃。”她给楼灵溯添了姜茶,“还有茶,你吃不了酒,就喝点茶暖暖胃。”见楼灵溯重又喜笑颜开,心这才放了下来。楼嗣欢看得牙疼,认识岳晓梦这么多年,她却从未对自己如此周到过。当即飞了个眼刀过去,谁知那人根本不看自己,根本没接着。气得翻个白眼,叹了一声。 -- 五岳家二哥 “我可是听了那首词,填得真真好。妹妹才情真如人一般出众。”岳晓梦还要夸,楼下响起琴音来,竟又是水调歌头,“我说吧,这就来了。” 楼灵溯只听得楼下伴着琴音,有一个嗓音颇为好听的男声在唱自己这首词,她一时想给那个楚白霜点颜色看看,这才干了剽诗窃词的勾当,干过之后并不想去面对,可这男声当真是清澈好听,勾得她从螃蟹堆里抬了头,从屏风里往下张望。原来是个自弹自唱的,就坐在一楼中央,脸正好对着楼溯灵的方向。楼溯灵不能免俗地去看那人的长相,这人长得倒是人如其声,是一派清正的模样。楼溯灵正仔细看着,岳晓梦凑过来心有戚戚焉地道:“灵溯是不是也觉得宋玉公子好看?” 楼灵溯嘴上应着,心里想着这不是凌家那个乐师么?岳晓梦嘴不停,倒是为她解了惑:“这宋玉公子琴艺一绝,不少世家家中宴请都会请他过去。” 难怪,楼灵溯点了点头,她心里疑惑一解便也没了兴趣,岳晓梦却不停,将宋玉做了新的谈资:“世家里不少人想干脆将他养在宅里,可这宋玉不知是心高气傲还是待价而沽,至今仍是四处卖艺,也没个定所。近日一定是因着你的水调歌头被醉月楼的老板请了来坐两天场子。”她件楼灵溯看向自己,说得更起劲了,“说起来你这水调歌头,还是他唱起来最好听。咦?”岳晓梦说得起劲,却忽然朝下望了一眼,然后身子也探了出去。原本的琴音也断了,只听一个女声道:“别唱这曲子了,换一首。” 岳晓梦啧了一声,人缩回来:“果然是楚家的讨厌鬼。” 楼溯灵一听姓楚:“楚白霜?” “可不就是她。”岳晓梦脸上有些不屑,“你看,一会准得出来另一个讨厌鬼。” 果然,有一个女声道:“宋公子还是弹一首太平令吧。” “瞧瞧。”岳晓梦看楼灵溯,“果然是那个猪鼻孔。” 她形容得生动到位,楼灵溯就是不看人也知道应该是凌家赴宴时,坐在楚白霜旁边起哄架秧子那位。岳晓梦对这两人显然没什么好印象:“这猪鼻孔,整天捧楚白霜的臭脚,狐假虎威看了让人生厌。见宋玉样貌好,就想把人娶回门去。她也不照照镜子,宋玉这样貌,就算是个乐师,那哪能便宜她?” 楼灵溯听见八卦,眼睛都亮起来,岳晓梦见她有兴趣,更是说得起劲:“这楚白霜跟她混一起也是一路货色,我听你姐说那天凌家她也去了,还作了首歪诗调戏凌劲松。还好你作了水调歌头,打压了她气焰。你姐说了,你那晚对着凌劲松媚笑,引得楚白霜吃醋,这才逼你作了词。这是搬石头砸自己脚,蠢色不改当年!”她嘿嘿嘿地笑,“京都中现在都知道了,楚白霜的脸色一定可好看。” 八卦绕了一圈,居然能说到自己头上,楼灵溯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凌劲松:“你别听我姐瞎说,我什么时候对凌劲松笑过?诶,不对,凌劲松是哪个?” 岳晓梦看她表情不似作假,可楼灵溯对着凌劲松笑这话也不是只有楼嗣欢说:“什么,你没见过凌劲松?那是楚白霜自己瞎吃飞醋?更好笑了!” 楼嗣欢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那晚第一个作诗的便是凌劲松,人家朝你撇了一眼,我看你对人笑得跟弥勒一样,感情连人叫什么都不清楚?”蠢货! 岳晓梦讶然:“这凌劲松也是京都中排得上名的公子了,楼二你眼光如此之高,竟连他都没记住?” 楼灵溯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早知道如此她就不笑了,这个见人就笑的毛病以后一定要改。下面喧哗起来,三人停了聊天,齐齐趴在栏杆上看热闹,原来是宋玉要走,猪鼻孔不让,正厚着脸皮纠缠。旁的人显然也爱八卦,不见人出来阻拦。宋玉抱着琴低着头一声不吭,就与猪鼻孔僵在了原地。 岳晓梦看得嫌弃:“平时这猪鼻孔缠闹一阵也就罢了,今天这是猪油蒙了心?”她眼珠子一转,冲楼下喊道,“宋公子,我有一事相请。” 楼下的人齐齐看上来,却见二楼栏杆边靠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虽然眼生,可那样貌风姿,立刻就有不少人猜测,这莫不是传说中那个谪仙一般的楼家二娘子楼灵溯? 有人出手解围,宋玉松了口气,见楼灵溯在旁边眼中亮了亮:“岳娘子何事?” “我这里有个新谱子,想请你帮忙弹上一弹。” 猪鼻孔抬眼看上来,见是这三人立刻没了好气:“岳晓梦你五音不全,什么时候也会做曲子了?” 岳晓梦得意地昂起头:“我什么时候说我谱的?”手一指楼灵溯,“楼二娘子谱的。” 楼灵溯手上还拿着吃螃蟹用的小锤子,闻言恨不得捶她一下。岳晓梦用手遮着嘴:“你就让我沾沾你的光,先替宋公子解了围再说。” 楚白霜嫌猪鼻孔丢人,一早回了坐席,听着岳晓梦的话,对着猪鼻孔递了个眼色。猪鼻孔斜睨一眼楼上:“什么谱子,让我们也听一听。” 岳晓梦以为对方在凌府得了教训,今日见到楼灵溯会避开,哪知猪鼻孔打定主意干耗到底,这谱曲是她随口胡诌的,只得去瞄楼灵溯。 不过是吃几个螃蟹,居然还能惹到这种麻烦!楼灵溯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楼底下宋玉期待地看着自己,眼见他抱着琴的指节发白,楼灵溯抿了嘴:“借你的琴用一用。” 岳晓梦松了口气:“宋公子,你且把琴送上来吧。” 宋玉闪身避开,步伐轻快地上楼将琴送给楼灵溯。岳晓梦见人上来了,倒也真不在意什么谱子,只想着要如何把这事圆过去。楼灵溯却当真用菊花水净了手,伸手在琴弦上挑了一个音。 “咦,你还真弹琴?”岳晓梦压低了声音问。 楼灵溯白她一眼:“不然呢?”话音还未落,琴音已从指尖下响起,噔一声,似是金石相击,随着楼灵溯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擦,琴音居然如飞鸟拍打翅膀一般发出了羽毛相擦的声音。 宋玉屏息而听,只觉楼灵溯弹的是两只鸟在林中飞舞追逐嬉戏,琴音渐转如泣如诉,听来似是为爱而诉衷肠。不仅是楼灵溯屏风内,便是整个醉月楼的人,无不伸长了耳朵侧耳听着此时的曲子。 楼灵溯弹罢最后一个音,以手按住了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宋玉只觉得心中满是遗憾:“楼二娘子,这曲听来似乎是未完成?” 楼灵溯这是被赶鸭子上架,不得已又偷了曲临时将凤求凰改了音弹了出来:“这是我自己谱着玩儿的,可我不会写谱子,一直也就自娱自乐。宋公子对琴艺颇有研究,若是不麻烦,不如就帮我补了谱子罢。” “好。”宋玉很是喜欢这首曲子,当即答应了下来,“这曲子可有名字?” 楼灵溯实在懒得折腾,只想敷衍过去:“就叫《凤求凰》。” “好名字。”岳晓梦拍手,“楼二啊楼二,你可真是个妙人!” 宋玉问小二要来了笔纸,清了茶桌开始记谱,楼灵溯没了吃东西的胃口,捧着杯茶歪在凭栏上,眼睛刀子一般直刺岳晓梦。 岳晓梦自知理亏,百般讨好:“过两天江南的水八仙就要到了,到时候姐姐我请客,让妹妹尝个鲜。” 楼灵溯气哼哼:“我楼家又不是吃不起,我要是想吃,我大姐就是天上的龙肉都能给我找来。” 楼嗣欢今天被她蠢得气还没缓过来,连忙撇清:“滚蛋!” 楼灵溯充耳不闻:“你看我姐答应了,才不用上你的当,还不知要给我惹什么麻烦!” 三人打打闹闹,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隔间外,这身影停了会,逮到三人打闹的间隙才出声:“三妹,该回去了。” “二哥!”岳晓梦认出来人,看了窗外这才发现天色不早了,不多时便要宵禁,“你且等等,我就来了。”她三两步凑到宋玉跟前,“写完了啊,那你就同我一起下去,省得猪……黄月娥再痴缠你。” 宋玉知她好意,立刻收拾了东西:“今日多谢楼二娘子的曲子了,待我整理完将结尾补齐再将曲谱奉上。” 楼灵溯根本不在乎,反正是弹来玩的:“好。” “我先带着宋玉下去,你俩晚一步再走,这样黄月娥也不至于只记恨你们。”她将事情交待完,带着人就风风火火地下了楼,不一会楼梯上又咚咚咚地返回,“说好了啊,过两日一起吃水八仙,我到时候会给你们送请帖。”也不等楼家两姐妹说话,人又不见了。 楼灵溯靠在凭栏上,没一会岳家兄妹就带着宋玉出了酒楼。岳晓梦冲着楼上挥了挥手,一步跨上了马车,倒是一直跟着她的岳家二公子临上车也没抬头看一眼。 楼灵溯盯着高大的背影,又想起那个线条漂亮的下巴。一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后知后觉地问:“岳晓梦二哥还住娘家?” 楼嗣欢叹了口气:“他又没嫁人,不住娘家住哪?” 还没嫁人?楼灵溯挑了挑眉,狐疑看姐姐。楼嗣欢长长叹了一声:“他也是个可怜人。” 岳二哥八岁时便定了亲,没成想定亲后不到半年,未婚妻就得了急病,人没撑几个月就走了。待他弱冠,岳家又为他找了门亲事,嫁与一商贾之家做侧夫,可没想到亲事才议定,商贾家的娘子便掉到河里淹死了。 “他这克妻的名声就再也压不住了。别说是商贾之家的侧夫,就是平头百姓家也不敢娶他。这是岳家人的一块心病,你可千万别在岳晓梦跟前提。”楼嗣欢看她事不关己的样子,忍不住提点,“墨辞是你的小厮,你要不收了他,他也不过是去庙里一条路。到时候还得再找个人来,事情何须做得如此麻烦?你自己好好想想。” 楼灵溯一时觉得自己有点消化不良,她活了两世,七岁就找了由头不让他服侍自己起居了,从来也不要他值夜,反正内宅只有他俩,也没人会拿墨辞伺候不周来说道,时间一长,只拿墨辞当弟弟看。谁知这弟弟居然是要收房的,真是要了老命。饱受刺激的楼灵溯期期艾艾地卷着被子躺在床上,不过是翻了两滚就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不知道住在外间的墨辞一脸落寞红了眼。 -- 六平安扣 楼伊敏是下了狠心,一定要让楼灵溯尽快定下正夫的人选,从此递来的请帖拜帖一概不推,楼灵溯交际花一般穿梭在京都的各大世家。她倒也真心相看,只是没有嫁人的公子哥都是弱冠之年,楼灵溯看谁都觉得自己要成幼儿园校长,没两天就苦着脸缩在楼嗣欢身边。 “没用的东西!” “你别这么说,你听外面弹的凤求凰,可不就是妹妹谱的。”岳晓梦掏出一沓纸来,“这是宋玉托我转交你的。” 楼灵溯恹恹的,心想自己要这个干嘛,只还是收了下来顺手塞给了墨辞。 “你今日不是要陪你兄弟么,怎么跑我们这来了?” “我就是来递个谱子,这就走了。”岳晓梦果然是脚不沾地地要跑。 楼灵溯叫住她:“哎,待会一起赏灯啊。” 岳晓梦动作一滞,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再看吧,若是能碰上就一起。”话没说完,人就没了影。 楼溯灵看这人跟风一样:“今天她怎么奇奇怪怪的?” 楼嗣欢没好气地白她,她正夫于华清解围道:“岳家二哥你知道吧?今日应也是出来了。”于华清嫁到楼家三年多,对于这个小姑子也不过近几个月才见到。平日里接触不多,这小姑子人如谪仙,脾气性格甚好,只有时会显得不通世俗,“岳家娘子应该是要陪着她哥哥。” 女皇寿诞,免了三天的宵禁,街上不是一般的热闹,平时入了夜就关在家里的百姓,自然不会放过这出来玩的机会。 “她二哥出来,总会有嘴碎的。岳晓梦心疼她二哥。”楼嗣欢白了自己妹妹一眼,她走哪都打眼,被人看到旁边是岳二哥,还不知道要害人家多多少是非,怎得在这些事上就少根筋呢? “走吧,灯掌起来了,趁着人还不多,看看去。” 楼灵溯一行出了酒楼,她今日又是一身湖蓝的裙子,只在藕色宽束腰中间缀了颗珍珠,细腰被称得不赢一握,一上街便成了瞩目的焦点。 楼灵溯对周身的视线早学会了视若无睹,楼嗣欢走在她身边低声嘱咐她:“待会河边人多,你小心别被挤下水去。还有,未订婚的公子也多,你多相看相看。若是有人遣了小厮来给你送平安扣,你可想清楚了再收。”楼嗣欢讲完,又想起她在这方面尤其蠢,不得不多提点一句,“收了便要上门去提亲了。” 楼灵溯心不在焉地应着,果不其然,河边回廊里人越来越多时就跟楼嗣欢走散了。她也不去找,楼嗣欢身边有正夫有夫侍,走散了正好不用碍着他们一家亲亲我我。回廊里人头攒动,她周围更是人多,倒分不清那些人是来赏灯还是赏人的。 九月的夜晚,楼灵溯居然被挤出了汗,忍无可忍地抓着墨辞避开了人群。 “太热了,可有水喝?” 墨辞解下水袋,旁边亭子里有个男声道:“你怎么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却原来不是对他们说的:“你也来这,我们回去岂不是要跨个火盆?” 这两个缺德声音楼灵溯都耳熟。斜眼看了看,头上的听风亭里是几个公子,正围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比围着他的几个都要高出半个头来,剑眉星目的脸上带着点世家公子难见的煞气。 楼灵溯看着这人,居然又是他,岳家二哥。 这男人显然不欲与人纠缠,转身就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低头看台阶时,正好对上站在亭子下的楼灵溯。楼灵溯下意识地冲他一笑,对方一愣点了点头便别开了眼。可他也没走远,只往亭子另一边的树林里寻了个点与自己的小厮一起站着,显然也是在等人。 楼灵溯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对面身姿挺拔的少年,眼里一时再容不下别的风景。不多时,楼灵溯看见岳晓梦风风火火地从旁边跑过来,看见楼灵溯的时候惊讶地问道:“咦,怎么是你?” 楼灵溯一指方向:“看看那边是不是你二哥。” 岳晓梦立刻冲着楼灵溯指的方向跑了过去,听风亭上的人听见声音,这才发现亭子底下居然站了个人。这人样貌还十分好辨识,有个胆子大的问:“可是,楼家二娘子?” 楼灵溯冲着亭子里伸出的几个脑袋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当即有个少年就红了脸。 “楼二娘子可要上来一起赏景,这亭子高可望尽碧月湖。” 楼灵溯听出这声音便是方才要跨火盆的,她客气地摇了摇头:“我等的人来了,这就过去。” 几个少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和气喘吁吁的岳晓梦站到了一起,连带的还有那个天煞孤星岳定州。 岳晓梦知道自己二哥会尽量避免与女人接触,可看见楼灵溯走过来她还是把人拉住了:“怎么也是我朋友来找我,你走了显得没有礼数,一会不说话就是了。” 这一耽搁楼灵溯已经到了两人跟前:“说巧就巧了。” “楼嗣欢呢?” “挤散啦,人堆里挤得烦闷,我就来这里透透气。”楼灵溯的目光一个劲往岳二哥身上瞟,岳晓梦见她意图这么明显,只好道:“这是我二哥,岳定州。” “原来是岳公子。” 岳晓梦狐疑看她:“原来,什么原来?” “我与岳公子先前在陈家见过,如今又见了,是不是巧?”楼灵溯本想说缘分,又怕惊着对方,话到嘴边硬改了口。 两人说话,岳定州并不参与,目光只落在草地上。楼灵溯有心攀谈,只好挤兑岳晓梦:“你怎么不跟你二哥介绍介绍我?” 岳晓梦心说楼大总嫌弃这妹妹脑子不好没准是真的:“你楼二娘子还需要我介绍?整个京都城里谁不知道你?” 岳定州知道自己一声不吭不合礼数,楼灵溯这般说了,只好道:“早闻楼二娘子大名了。” 楼灵溯瞧他说话总是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似是不想与自己交际,若换了旁人她便也知情识趣了,可对着岳定州出口的话却是:“既然这么巧碰上了,一起走走?” 岳晓梦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岳定州面无波澜:“那楼二娘子与家妹一起走走也好,时辰到了,我需得去城门值班。” “城门,值班?” 岳晓梦瞥见自己二哥抿了抿嘴,只好替他把谎话圆下去:“我哥在金吾卫当差,今日该他值夜。” “那我就先告退了。”说罢,岳定州便丢下自己小妹跑了。 楼灵溯和岳晓梦站在林子边,只等着岳定州走入了人堆瞧不见了,才道:“你哥今日不当差吧?” 岳晓梦警惕地看着楼灵溯:“你想干嘛?” 楼灵溯见她整个人都绷起来的样子,啧了一声:“我能吃了你兄妹俩是不成?” 岳晓梦脸都板起来,是楼灵溯从未见过的严肃:“我哥的事,楼大可告诉过你?他背着这样的名声定不了亲,若不是家里人拼命护着早该去庙里了。” “楼灵溯,以你样貌和才情,这京都里未成婚的公子还不是随你挑,你若是图好玩来招惹我哥,害得他家里也待不下去,我一定跟你拼命!” 岳晓梦自与楼灵溯相识,第一次话说得这么不客气,一甩袖连告别都没有就朝着她哥消失的方向跑去。楼灵溯挨了顿训,呆愣愣站了会,问墨辞:“我,看起来这么没脑子的吗?” 墨辞无脑护主:“当然不是。” 楼灵溯噗嗤一声笑出来:“咦?墨辞,你丢东西了。” 墨辞低头一看,弯腰捡起个平安扣来:“这不是我的。”他把平安扣递给楼灵溯,“中间是个岳字。” 楼灵溯借着月光,看清了这平安扣,显然已经年岁久了,红绳失了光泽,系扣处也松了,这才掉在了地上。她瞧着平安扣中间的岳字发了会呆,不知怎么想的,抬手塞进了怀里。 墨辞眼皮子突突地跳,去看楼灵溯的表情,可月色下那人神情如常。 楼伊敏一清早堵人,结果楼灵溯的被窝都凉了。她气得在饭厅里转了几转,管家才来报,说是二娘子大早上就出门了,也没说去哪。楼伊敏火气猛地消了一半,楼灵溯懒精转世,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 “她最近可碰上谁了?”楼伊敏抓着楼嗣欢问。 “那人可多了。” “她可说了谁称心?” 楼灵溯见了人十有八九连名字都记不住,称心就更论不上了。可这话楼嗣欢不能据实以告:“这倒没说。”她见母亲目光灼灼,决定让楼灵溯自己挖坑自己跳,“不过能让她这么大清早就出门的,一定不一般,等她回来,问一问便知道了。” 楼伊敏在家翘首以盼,楼灵溯蹲在城门边的酒楼上灌了一肚子风。 -- 七再见倾心 这酒楼视野极好,望尽城门内外,城头岗哨就在眼皮子底下,目力好一点的,连守卫的脸都能看清。楼灵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不过岳定州的脸在脑中晃了一晚上,醒来鬼使神差地就想出门吃早饭。一路走着就来了城门处。这东南西北四道门也不知道岳定州守的是哪个。 还好酒楼开门早,她吃着包子喝着茶,看着岗哨黝黑的脸,一口冷风灌进肚子里,人开始打冷噎。墨辞立刻换了她手里的茶,轻抚她后背。可这冷噎富有节奏死活停不下来,楼灵溯努力深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楼灵溯心里呸了一声,庆幸自己提前让小二支了屏风,不然这热闹也不知道人多少瞧。外面突然一阵喧哗声,摆着摊的小贩突然就叫着快跑。 “惊马了!快跑!” 长街另一头飞驰而来一匹黑马,骑兵半掉不掉地挂在马上,人似乎是晕过去了,黑马一路横冲直撞,几个跑得慢的被马一踢,立刻就倒在了地上也不见起来。楼灵溯吓得咽了口口水。 城头忽然飞出个人来,在楼灵溯面前的屋檐上一点,人又借力蹿了出去。那人穿着制式甲胄,楼灵溯却一眼认出,此人是岳定州。就见他几个起落间就准确地落在了马前,骑兵还挂在马上,岳定州便一手抽出了骑兵手上的缰绳,用力一勒,急奔的马转向不及,脚底打滑,横着飞了出去。眼看晕过去的骑兵就要脑袋落地,电光火石间岳定州居然一把拉住了那人的后衣襟,侧身一躺,自己垫在了那人身下。 随着马落地一声重响,楼灵溯只觉得周身都在疼。 “快救人!” 惊慌的人群被这一声吼回了魂,纷纷叫大夫的叫大夫,查看伤者的查看伤者,一堆护卫自城楼里出来,很快慌乱的长街又找回了秩序。 楼溯灵眼睛不辍地看着人群,见岳定州从地上爬起来,见他指挥人分头行事,见他抬头眼神犀利地扫过来,又面无表情别开眼去。她摸了摸怀里褪了色的平安扣,忽然惊喜地说:“咦,不打嗝了!” 楼伊敏满怀期望地等着楼灵溯,朱怀山出去赴了午宴,回了楼俯居然也没见楼灵溯回来。 “溯儿呢?” 楼伊敏白了他一眼:“我也在等着,你出门没打听打听她在哪?”楼灵溯是京都中的焦点,无论去哪从来都不是秘密。 “我听了个消息,你可别急。” 楼伊敏听出朱怀山语气里的不对:“什么消息?溯儿的?” “今日中午吃饭时有人讲……”朱怀山语气很慢,小心地看着楼伊敏的脸色,“昨日灯会,有人看见溯儿和岳定州在一起。” 楼伊敏心情大起大落:“岳定州?克妻那个岳定州?” 楼嗣欢走到门口一听到岳定州的名字立刻扭头就走,只可惜楼伊敏眼尖:“你给我进来!” 楼嗣欢满脸痛苦,心里暗骂楼灵溯,回头看见这个蠢货定要抽她一顿!她调整好表情:“爹,娘。” 楼伊敏不待她行礼:“你给我说说,溯儿怎么和岳定州凑一起去了?” “我,我不知道啊。”楼嗣欢满脸无辜,“昨儿回廊那走散了,前后脚回来的。许是她碰到岳晓梦了吧,就昨天那个情形,岳晓梦一定是陪着岳定州的。溯儿碰见岳晓梦,岳晓梦陪着岳定州,大约不过是如此了。” 楼伊敏觉得楼嗣欢说得颇有道理,可她眼皮子直跳,只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们二人昨天之前见过吗?” “那怎么可能!岳定州不是当差就是在岳家,也没人找他去应酬,平时就和那群没人要的丘八混在一起,怎么能和溯儿碰上。” 楼伊敏看着大女儿,知晓她说的都是实情:“那她今日一早就出门,都这个时辰了,人去哪了?她今日有约?” 楼嗣欢心想我哪能知道,只好去看朱正夫:“爹,您不是去应酬了么?就没人说起?” 朱怀山听完楼嗣欢的话,心里松了口气:“那听得可多了,说是前阵子她送了曲子给一个乐师,还取了名字叫凤求凰,倒是挺风流。” 这话说得楼伊敏云开雾散:“她真有这么风流本事倒好,正夫定不下来,取个夫侍也行。不过一个乐师……”楼伊敏脸上露出点嫌弃。 楼嗣欢暗暗吁了口气:“溯儿这样子,娘还怕她娶不到正夫?就该好好挑个心气广的,免得以后夫侍娶太多,正夫嫉妒家宅不宁。” 话虽如此,可楼伊敏眼皮子一直在跳。她心神不宁地看着大女儿,只想等着楼灵溯回来再说。 谁知楼灵溯在外面扎了根一般,她在惠丰楼吃了早膳吃午膳,吃了午膳吃茶点。等到太阳西落,见到脱了甲胄的岳定州从城门后出来,这才一拍桌子:“走。” 岳定州很快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对方压根也没想隐藏自己,大喇喇跟在身后。岳定州不知道对方要如何,只自顾循着昨日走过的路,一路走向了听风亭。他才到了亭中,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三名世家公子后脚从另一边上了听风亭。 其中一人道:“又是你?”随即小声道,“晦气。” 岳定州叹了口气,脚步一转就打算从来处下听风亭,迎面便看见一个靛青身影,娉娉袅袅地走了上来。来人抬着头,对上岳定州的目光,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岳二哥。” 岳定州的脚步定住,那三人的目光也一起看了过来。 听风亭里一时无声,只有楼灵溯今日系在身上的一对银铃低低作响。她在岳定州身前三步远处站住:“好巧,你也在这。”又四下看了看,无视三名少年希冀的目光,“岳晓梦呢?怎的不见她?” 岳定州微微侧身:“家妹……约莫快到了。” “既然碰上了,何不一起吃个茶?” 还不等岳定州回答,一个少年道:“这,恐怕不妥吧?” 楼灵溯困惑地看着对方,一双美眸中满是不解,关你屁事? 少年显然没有看懂她的不满,热情地意有所指道:“岳武夫可是承不了娘子恩泽的。” 岳定州脸色已然有些绷不住,侧身从楼灵溯身边闪了过去,他身形太快,楼灵溯只觉得眼前一晃,再看清已经是人的背影。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失陪了。” 楼灵溯看着岳定州的背影,微微蹙眉,侧眼看了眼说话的少年人,眼中含了几分怒意。那人见楼灵溯看过来,正要介绍自己:“楼二娘子,我是……” “他是我朋友的兄长。”楼灵溯打断他,“你如此说话实在太过失礼。” 她面色如霜,全然没了方才的随和,对方有如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另一个为同伴解释:“楼二娘子大约还不知道那岳定州的事情,汤公子也是怕岳定州害了二娘子。二娘子还是不要让岳定州走得太近为好。” “多谢挂心了,只是……”楼灵溯顿了顿,“从来也不是岳定州与我走得太近,而是我追着他。” 她话里有一种毫不遮掩的直白,还不等三名少年惊讶,楼灵溯又补充道:“各位公子,以后岳二哥如何如何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为好。我不喜欢听。” 说完也不待三人如何反应,连做样子的辞别也没有,拎着裙摆直直下了听风亭。 亭中的三个少年一阵沉默,汤浩嘉被楼灵溯当众落了面子,又羞又怒:“这是被猪油蒙了心么?岳定州不过是一个粗鄙的武夫!凌劲松你说呢?” 被点名的凌劲松一声不吭,只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楼灵溯跑下听风亭,见着岳定州在树林里边缘晃了晃,立刻追了上去。林子小径中无人,楼灵溯放心大胆地追了上去:“岳二哥!” 岳定州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与楼灵溯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楼二娘子若是找家妹,我一定代为转告。” 楼灵溯顺着气:“不不,我其实是专程找岳二哥的。” 岳定州闻言立刻退了一步:“楼二娘子这是何意?”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避自己如蛇蝎,楼灵溯惊讶地看着岳定州。岳定州耳力惊人,方才听风亭上几人的对话他其实都听到了,只是完全不明白楼灵溯这是何意。且不说他自己的名声,就是他一届武夫,对于京城中重文轻武的世家娘子来说,也是被唾弃的存在。 “楼二娘子这是实在无聊要来戏弄于我?” 楼灵溯摇头:“不是戏弄,是真心喜欢。”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之后林间小径立刻寂静无声,岳定州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好几拍。身穿靛青襦裙的少女站在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岳定州脸上发烫,心跳如鼓,恍如做梦。 “你……”别说岳定州背着克妻的名头,在世家中被避如蛇蝎。就是他以前,也从未想过,会有人这么直白地毫不掩饰地对自己说真心喜欢。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楼灵溯丝毫不知羞耻,她跨进一步正要继续说下去。岳定州被她动作吓了一跳,犹如惊醒一般猛地扭头就走,他人高马大此刻又如被洪水猛兽追赶,长腿迈了几步,一眨眼就不就见了。楼灵溯不死心地找了一圈,终是徒劳无功。 “娘子,不早了,该回了。”墨辞看了看天色,出声提醒道。 楼灵溯摸了摸怀里的平安扣,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得如一只不怀好意的狐狸:“啧,这可怨不得我了。” -- 八非他不可 候在门房的管家喜笑颜开地进来禀报:“夫人,二娘子回来了。” “你去哪了?”楼灵溯一只脚没跨进正厅,楼伊敏便忍不住问道,“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楼灵溯见父母姐姐居然都在,也没多想:“惠丰楼。” 楼嗣欢一听暗叫不好,这蠢货!朱怀山果然也发现了关键:“东城楼那家?” 楼灵溯毫不迟疑地点头,只楼伊敏还没反应过来:“东城楼怎么了?” 朱怀山看着妻主,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楼伊敏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不详的感觉又跑了出来,干脆问楼灵溯:“你去干什么了?” 楼灵溯心想反正早晚要知道的,也没什么好瞒:“去看岳定州。” 楼嗣欢痛苦地捂住了脸,朱怀山手抖摔碎了茶杯,楼伊敏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希望自己聋了:“你,你看他做什么?” “不是说,要相看相看,选个正夫么?我觉得岳定州合适。”她顿了顿,又道,“也挺有缘。” 楼嗣欢这次痛苦也顾不上了,她把自己下巴捡起来,一字一顿:“你疯了啊!” 楼灵溯看着自己姐姐:“我真喜欢他,一见钟情。”她想起今天岳定州街头救人的模样,在双亲姐姐三人吃了苍蝇的表情里再次补充,“再见倾心。” “尘缘浅薄”四个字在楼伊敏的脑中冒出来,她一掌拍在桌案上:“胡闹!”楼伊敏气得浑身发抖,“你可知那个岳定州接连克死了两家娘子,你难道要看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颤抖的手指着楼灵溯发了狠:“你给我去祠堂里跪着,等想清楚了再起来!” 楼灵溯张了张嘴,又看了满脸担心的朱怀山和楼嗣欢,终是一个字没说,径直去了祠堂。她倒跪得干脆,只楼伊敏又惊又怒,一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关,终是过不了吗?” 楼家姐妹两天没出门,但听风亭里的事却被人加油添醋地传了出去。岳家女儿岳晓梦借故接近楼家二娘子推销自家的天煞孤星,那楼二娘子不谙世事着了道,掉入了岳家兄妹挖的坑里。岳晓梦气得暴跳如雷,直想把说瞎话的人拆吃入腹!更想把那个罪魁祸首抓出来捶一顿!连找了两天没抓到楼家姐妹,按捺着脾气给楼嗣欢送了请帖,要找她出来叙一叙。楼嗣欢见了请帖,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可她比岳晓梦还要烦心,楼灵溯在祠堂里跪了两天两夜,硬是不松口。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整个人跪得摇摇欲坠。 楼伊敏气得如困兽一般在祠堂里转圈,看着跪在地上的楼灵溯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见了两面,怎得就如此情根深种? “京都中这如此多的公子,为何就偏偏是他?”五大三粗的粗俗武夫,怎么也不该是他! 楼灵溯跪得腿都没了知觉,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原本也不是非他不可,跪了两天想着,的确是非他不可了。” 楼伊敏差点被气晕过去,这是如何说得! “女皇五十了,她就是再不愿意也得考虑立储。丞相一派属意长公主,太尉又觉得二公主更合适。他们打架便算了,还非得逼着人站队。这京都中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谁不有一把算盘?” “我瞧家中几位爹爹都不愿意卷进去这官司里去,可我这正夫选的不是时候,若是非得此时选,只要选的是其中一派,无论愿不愿意,在外人看来便是站了队。只有岳家,岳夫人本身是个武将,她正夫孙将军又有战功在身只听皇命,太女是谁与岳家并无关系。娶了岳定州,便也告诉外人,这官司我们不参合。今后无论是哪位皇女得了太女之位,有孙将军在,也不会为难我们。” 楼家上下皆是一愣,楼灵溯圈在内宅里十五年,放出去不足三个月,她居然能将京都中的形势摸得如此透彻。 楼伊敏如醍醐灌顶,这几个月来的愁绪忽然理清,撇开岳定州的名声不谈,对于京都中最近这诡异的氛围,岳定州的确是最适合的选择。可岳定州的名声却实在无法绕过去,他谈了两次亲事,还未过门未婚妻便离世,这样天煞孤星的八字,楼灵溯真的能扛下来?若是她也如…… 楼伊敏不敢再想下去,看着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小女儿,回想莫远和尚当年指的路,本以为这定亲不过是小事一桩,可如今看来,这选择做下去,无一不透露着“尘缘浅薄”四个字。她无奈地闭上眼,此事要如何博上一博? “娘。”楼灵溯嘴唇发白,抬头可怜楚楚地望着楼伊敏,“若是因为岳定州的名声,非得说的话,那一定是我八字太好,我命中注定的人,谁也拿不去。” 楼伊敏:“……” 岳晓梦看着姗姗来迟的楼嗣欢,啪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杯拍了个粉碎:“楼嗣欢,我与你姐妹俩真心相交,你们怎得要如此祸害我二哥!” 楼嗣欢本想坐得离她远一点,但一想外面这许多耳目,只好委屈自己在她跟前的位置坐下:“你冷静一点,吵得我头疼。” 岳晓梦看她这副模样,恨不得将她的脑袋当桌上的茶杯一样拍一次:“你可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我二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做错什么了,要被如此羞辱?” “癞蛤蟆是我家那只,好了吧?”楼嗣欢道,“你轻一点,隔墙有耳。” 岳晓梦自然知道隔墙有耳,她声音这么大,也是给外面人听的,务必要让人知道,他二哥绝没有肖想楼灵溯这京都第一美人。 楼嗣欢见她又要嚷嚷,一把把她拉下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随后在她耳边道:“我妹妹跟我娘说,要娶你二哥。”岳晓梦睁大了眼要跳起来,奈何被楼嗣欢压得死死的,“做正夫。” 岳晓梦果然如楼嗣欢预料的一般被这个平地一声雷劈了个焦嫩,她如坠云雾中地坐了半天,楼嗣欢何时松的手也不知道。 “楼,楼二,她,她要娶我二哥?正夫?” 楼嗣欢小心地将茶杯碎片拨到一边,重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茶:“嗯,说对你二哥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岳晓梦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这是她原话。你把嘴闭上,口水掉下来了。” “当真?”岳晓梦不可置信。 “当真,我可听墨辞说了,她还当面训斥了那汤家的三公子。若是做戏,犯不上那么这么得罪人。” 岳晓梦还来不及狂喜,又有新愁爬上来:“楼二她知道我二哥的事吧?” “知道啊。就算她不知道,我娘和爹也是会告诉她的。” 岳晓梦自然知道世家主母对自己二哥的评价:“那你娘……” “罚她跪祠堂,已经跪了两天了,不吃不喝不松口,不撞南墙不回头。”楼嗣欢斜睨了她一眼,“现在可还觉得我妹妹混蛋了?” “真的跪了两天?” “真的。再跪下去,腿就该废了。”楼嗣欢腹诽,活该! 岳晓梦一阵胡思乱想,惊觉自己变成了理亏的那个,楼二若真是一心求娶……“楼二她八字硬吗?” 楼嗣欢端着茶杯,一言难尽地看她:“滚!” 岳晓梦觉得这事僵住了,楼家人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她看着在武场中练武的二哥,一面觉得楼灵溯这人眼光真是不错,一面又怕旧事重演。 岳定州瞧自己小妹一直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料她是为了自己最近的流言忧心。他收了剑,拿着帕子擦汗:“别放在心上。” “啊?” “京都中,谁与楼二娘子说过话聊过天,都会成为谈资。我这些,等他们找到下一个谈资的时候,便就过去了。” “不是。”岳晓梦心说你与他们不一样,楼二只为你跪祠堂,可她又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岳定州。楼二样貌出众,惊才绝艳,被她喜欢,二哥应该是愿意的吧? 岳定州见时辰不早:“我该去点卯了。” 岳晓梦见他要走,情急之下问:“若是楼二,楼灵溯想娶你……” 岳定州停了脚步,回头看自己妹妹:“说什么傻话?” “是如果,如果呢?” 无人的小径中,用一双清亮眸子看着自己的楼灵溯撞进岳定州心里,初次见面时,月下如谪仙的少女对自己说没事的,那晚就真的也没事了。寥寥几面,走马观花一般在岳定州眼前打转,他定了定心神:“……不嫁。” 楼伊敏终于免了楼灵溯,她一瘸一拐地从祠堂里走出来,墨辞立刻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楼灵溯周身骨头都在响,倒抽了口气:“轻点。” 墨辞没吭声,只放低了身子,好让楼灵溯能靠在自己身上。楼灵溯进了屋便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墨辞端茶递水一阵伺候,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膝盖似乎是有了感觉。 “腿该不会断了吧。”楼灵溯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墨辞立刻接手,他使劲颇巧,不多时楼灵溯便觉得周身轻快。身心一放松,不觉就在墨辞高超的按摩技巧中睡了过去,这一觉却不安稳,半夜想翻身,却觉得自己被什么压住了。 她半梦半醒之间伸手摸过去,被掌心摸到的高温惊得立刻爬了起来。墨辞半挂在床上,人已经睡了过去。楼灵溯把腿抽出来,看着人烧得通红的脸一时有点茫然。她看了眼外间,拖着这个大个实在过不去,只好认命地下地,把他弄上了自己的床。这时便发觉人少也是个麻烦,她房里一向只有她和墨辞,想找大夫也得自己跑一趟。楼灵溯伸手解开了墨辞的外衣,将被子盖到他身上。墨辞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就看见楼灵溯转身要走,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拉住她的手:“二娘子。” “嗯?”楼灵溯看他烧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去叫大夫。” 墨辞不松手,半睁着眼痴痴看着楼灵溯。楼灵溯以为他脑子转不过来,一边掰他手一边解释:“我去去就来,你发烧了,得让大夫来看看。” 哪知墨辞手劲奇大:“你别走。” 楼灵溯只当他生病了任性,轻声哄道:“一会就回来了,你先松开。” 墨辞置若罔闻,只觉得楼灵溯要抛下自己,攥得她手都疼:“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是烧糊涂了,楼灵溯恨不得立刻把大夫绑过来。 -- 九吻 墨辞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手撑着就坐了起来,直接抱住了楼灵溯的腰,约摸是发烧的缘故,他全身都在发抖,人埋在楼灵溯怀里:“你为什么不要我,是我不好吗?” 楼灵溯也不过才睡了个半饱,脑子混沌未开,一时想不通怎么“找大夫”和“不要我”就有了联系,又发觉墨辞在拉她衣襟:“你别……”剩下的话全被一双滚烫的唇封在了嘴里。 墨辞的唇很干,被烧得起了皮,楼灵溯奇怪自己这时候居然还能有心思去想触感太过刮嘴,润一润就好了。似乎是知她所想,温润的舌舔过了干燥的唇,又舔上了她的。过电的感觉自唇上弥漫开,楼灵溯终于元神归位:“墨辞?” 烧得猩红的眼半睁不睁,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脸上是楼灵溯从未见过的委屈:“你别不要我……”他嘴还动了动,似乎是还想说什么,人一头栽在了楼灵溯怀里晕了过去。楼灵溯试着推了几次,腰上的手撼动不了分毫,只得认命地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靠坐在床上。怀里露出的半张脸虽然还有些稚气,可已经是少年的模样。指尖摸过滚烫的皮肤落到他的嘴角,想起方才那个吻。 “我原本,是想让你风光大嫁的。” 发烧的墨辞跟火炉一般,也不知道贪图她身上凉快还是其他原因,一整晚都紧紧搂着她。楼灵溯只好拗成一个别扭的姿势,偏偏墨辞也不安稳,不时拱来拱去,楼灵溯半梦半醒地拍着他的背,哄孩子一般睡了一晚。怀里的人又动起来,楼灵溯眼睛都不睁开:“我不走我不走。”可折腾了一晚的人此时松了手,放开自己坐了起来。 楼灵溯勉强自己睁开眼,看墨辞一脸呆滞地坐在身旁看着自己,她伸出手摸到他额头上,觉得不甚明了,干脆把额头贴上墨辞的:“烧得没那么厉害了。” 墨辞完全没有反应,在楼灵溯床上醒过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似乎冲击很大。楼灵溯腰酸背痛支撑着爬了起来,在墨辞呆滞的目光中倒了杯茶又折返:“看来,院子里得添个人了。” 这话终于让墨辞魂魄归位:“娘子!你……”可他烧退下去,人也清醒了,不好再借病装疯,那些僭越的话没办法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楼灵溯将茶递到他嘴边:“连个倒热水的人都没有,你喝慢一点,别再让凉茶闹了肚子。”墨辞的反常她看不见一般,“今日你就别跟着我了,在房里歇着,我待会出门去让人找个大夫来。” 墨辞只听见娘子不要自己跟着了!是因为自己昨天的大胆惹恼了她吗?他情急之下抓住了楼灵溯的手,可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楼灵溯看着抓着自己的手腕:“你再用力点,我手就断了。” 墨辞惊得下意识地松开手,楼灵溯的手腕上赫然五个指印。 “我……”他羞愧地不敢去看楼灵溯,恨不得把自己闯祸的手剁了,抚着苏灵手腕的手忽然被楼灵溯反手握住,她白皙修长的手一转,居然就与自己十指相扣。 墨辞身上又烫了起来,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手居然比二娘子的大了这么多。 “我以为你不愿意。” 墨辞立刻就听懂了:“我愿意!”他不知道楼灵溯什么时候有的这种误解,急忙解释,“我愿意!” “你可想好了,我娶不了你做正夫。可你若是嫁给方管事明年及笄的女儿,你到底是我身边的,嫁过去一定是正夫之位。只要楼家在一天,她便一天不敢怠慢你。” 墨辞根本不想听楼灵溯为他做的这些打算,什么正夫什么不敢怠慢在他听来全是楼灵溯不要他了!他跪坐在床上,仰着头看楼灵溯:“我不要什么方管事女儿,我只要跟着娘子!” 楼灵溯看他倔强的样子,轻轻笑出声来。墨辞没见她对自己这样笑过,竟看痴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痴痴看着楼灵溯的笑脸,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贴在了他脸上,唇上的温暖让他三魂立刻飞了七魄。 楼灵溯轻轻吻着墨辞,他嘴唇上还留着点喝茶剩下的水汽,她耐心地一点点吻干,又用舌轻轻描绘墨辞嘴唇的形状。直到嘴唇上的温暖离开,墨辞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学得如何?”楼灵溯抵着墨辞的额头问他。 她知道自己昨夜是故意的!心底的那点算计被戳穿,墨辞心虚得手足无措:“我……” “你什么你?”楼灵溯看他,“烧成这样了,也亏得你。” 墨辞再不敢看楼灵溯,她这样对自己应该是没生气吧? “躺下吧,我去找大夫来。”楼灵溯看墨辞瑟缩的样子,在他头上轻弹了一下,“还愣着干什么?” 墨辞觉得她该是没生气,低声回道:“我腿动不了……” 这不过片刻的功夫也不至于脚麻,楼灵溯干脆动手将人扶着躺下,觉得不对劲,干脆把他裤管卷了起来,膝盖处皆是青紫色,还破了皮。 “你这是?”楼灵溯反应过来,皱眉看着墨辞,“罚我跪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这青石砖跪上两天,你腿还要不要了?我说你怎么好好的烧起来!” 墨辞听着楼灵溯的数落默不吭声,楼灵溯该是真的动了怒,可墨辞半点不害怕,只痴痴看着她。他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嘴角还挂着抹痴笑,楼灵溯数落半天只觉得自己对牛弹琴白费力气,狠狠地给他掖好了被角,拂袖而去。 楼嗣欢才漱了口,便见着楼灵溯出现在饭厅门口,显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头发只用一根头绳松松箍住。 “来得可真是时候,再晚一步,这盘子就该撤下去了。”楼嗣欢让下人去装碗热汤给楼灵溯,“墨辞呢?” “病了,方才来让刘管家给他找大夫。去熬锅热粥送我房里去。” “也难怪,跪在廊下两天。”楼嗣欢意有所指地看楼灵溯,“可心疼?” 楼灵溯默默喝汤,楼嗣欢哼了声,又道:“我昨日听母亲说你的想法,你是有了这想法才看上岳定州,还是看上岳定州再有这想法?” 楼灵溯夹起一筷青菜,细嚼慢咽地吃下去。楼嗣欢托着腮帮子,继续对着楼灵溯道:“母亲一早就出门了,去红枫寺找莫远。” 楼灵溯终于正眼瞧自己姐姐:“去问什么?” 楼嗣欢恶劣地端起茶,用茶盖撇了撇沫子,悠哉哉地喝了一口。 楼灵溯:“……好姐姐,你若是不说,我就告诉姐夫,你女皇寿诞前说是陪我出门,其实是去了闻香楼。” 楼嗣欢一口热茶喷出来,洒了一桌,楼灵溯见状放下筷子,接过下人原本递给楼嗣欢的毛巾擦起了手。 “你!” 楼灵溯笑得狡猾:“酒色误人啊。” 楼嗣欢恨恨白楼灵溯一眼:“你都知道我去了闻香楼,还能算不出母亲去找莫远问什么?” “我就是逗逗你,谁知你这么害怕。”楼灵溯见好就收,让准备翻脸的楼嗣欢吃了个憋闷,“也不知道这老和尚会说什么。” “若是和尚说,岳定州你娶不得呢?”虽说和岳晓梦是多年好友,楼嗣欢一直对岳定州颇为同情,可若是碰上自己妹妹,那对岳定州的同情,便立刻变成了忌惮。 “你若不是非他不可,那拥立之事不如随遇而安,爹爹他们总有明哲保身的办法,大不了,我们全家离开京都。”楼嗣欢脸上没了玩笑,说得严肃,“若是非他不可……你是不是且等着莫远大师如何说?” 因为莫远一句话,楼灵溯在内宅里关了十五年,如今姻缘居然也要握在这个老和尚手里,当下就想把他的光头当木鱼敲。 楼嗣欢见她沉默不语,一时弄不清楚楼灵溯到底什么想法。楼嗣欢自问看不懂楼灵溯,她对着谁都客气有礼笑意盈盈,实则谁都没能进得她眼里。外人道她仙姿绰约不染俗尘,那都不过是被她的皮相骗了,她周身也总有些道不明白的味道,像是隔着些什么,楼嗣欢原本以为这是楼灵溯在内宅里被关傻了,可傻子怎么会说出祠堂里的那番话? “要说一见钟情,倒也不是。”楼嗣欢本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却没料到楼灵溯居然会这么回自己。 “那是什么?” “第一眼只觉得这人没有世家公子的娇贵气,甚合我意。便特意寻到了城门去看看,再见倾心是真的。” 楼嗣欢听得牙疼,岳定州她也见过几回,深觉抛开一切讲,那满脸煞气说是克妻倒也不是平白无故冤枉他。何况世家公子虽说比那帮丘八娇贵,可世家深知男子以后成家,没点所长定会被妻主厌弃,又能娇惯到哪去,这全京都的公子,居然是因为不够煞气没能得楼灵溯青眼,说出去谁信? “再说了,你那天嘱咐我,收了人家的平安扣就得去提亲了。” 楼嗣欢手一抖,杯子差点甩出去:“岳定州给你送平安扣?”这怎么可能! 楼灵溯从怀里把那个褪了色的平安扣拿出来在楼嗣欢面前晃一晃,嘿嘿一笑:“你瞧!” “你偷人家东西!”楼嗣欢根本不上当,就算她对楼灵溯再多袒护也绝不相信岳定州会给她平安扣,“你居然下作到用偷的!” 楼灵溯对于楼嗣欢的指控无动于衷:“我不管那个老和尚说什么,平安扣在我手上了。莫远要是说话不中听,我就把平安扣戴脖子上出门去。”她老神在在,一点点把自己算计讲给楼嗣欢听,“岳家人知道了,哪会由得我这么损岳定州的名节,岳夫人定会进宫面圣让女皇赐婚。” 楼嗣欢简直要给楼灵溯的厚颜无耻气背过去,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楼灵溯,憋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太混账了!楼嗣欢心里七上八下,楼灵溯的后招实在太过无耻,若是母亲问过莫远之后真的不同意求娶岳定州……她简直不敢想到时候京都中得有多热闹! -- 十定亲 忐忑着等了一下午,临近晚饭时,楼伊敏终于回来了。她脸色不是很好,全家人都被叫到了正厅,楼伊敏问道:“确实非岳定州不可吗?” 楼嗣欢心提了起来,看一肚子坏水的楼灵溯神色如常道:“是。” 楼伊敏长长叹了口气:“我左算右算也没想到你居然会看上岳定州,好在这孩子除了……”她抿了抿嘴,把未说完的话咽回去,从锦囊里掏出一个平安福,“这是求来的平安福,你以后记得带在身上。我明日会请喜公去岳家求庚帖。” 楼伊敏虽说了只是求庚帖,可这一步做了就几乎等于认下了这门亲事。楼灵溯喜笑颜开,楼嗣欢长长吁了口气放下心来,虽然京都中仍会很热闹,可起码不是自己担心的那种热闹了。 岳家见到楼家请来的喜公时,一家人都以为自己没有睡醒。尤其是岳家家主岳慧兰,她家世代武官,讲话直来直去,对着喜公毫不客气道:“楼伊敏是拿我开什么涮?” 喜公一早料到岳家的态度:“这是楼家二娘子的庚帖。” 岳慧兰一惊,接过喜公递来的庚帖翻看,果然是楼灵溯的八字,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主夫孙宏武:“楼家二娘子,不就是京都中最近风头很盛的那一个?” 喜公接口道:“正是。” “她,她怎么会求娶定哥?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没有没有。”喜公连连否认,“这怎能搞错?楼二娘子还特意让带了一把扇子来,让小的一定转交岳公子。” 喜公说着便将扇子递了过去,岳慧兰更觉应该是这楼二搞错了人,这扇子通常是那些文绉绉的公子所喜之物,她儿子平时剑不离手,若是真喜欢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但喜公一直盯着她看,眼中似有所示,她犹豫着展开了折扇,上面画着一个黑衣少年站在林边赏着河廊灯会,寥寥几笔却的确有岳定州的风姿。这画旁边还有一首小诗:“雨破天青处,雁归月黄昏。晚灯照河影,星下念定州。” 岳慧兰读完,完全愣住了,断无可能是别的人了,只是……她才要问,喜公已经明白她要问什么,抢在前头道:“楼夫人说,姻缘天定,还请岳参将不要忧心。” “娘,我不嫁。”正厅里的人齐齐望去,岳定州正站在门外,也不知道是听了多久。 旁边的岳晓梦只想把他拉走:“二哥,你胡说什么呢!” 可她根本拉不动岳定州:“娘,又何苦再添什么波澜。” 岳慧兰看着儿子,又看手上的庚帖,错过这个楼灵溯,恐怕她儿子真要一辈子孤家寡人,岳慧兰一咬牙:“是侧夫?楼二娘子似乎是还没有娶正夫吧?” “娘!”岳定州焦急道。 “岳参将误会了,楼二娘子今日是托我来娶正夫的。” 就是连岳定州也愣住了,岳慧兰没忍住,掏了掏耳朵:“什么?” 喜公故意前后看了看才道:“有句话是楼二娘子亲口说的,她说对岳公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正夫之位非岳公子不可。’”岳家除了岳晓梦,脸上皆是一副白日梦的茫然,“还请岳参将成全楼二娘子一片痴心。” 岳慧兰看着庚帖,又看看喜公,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她又仔仔细细地将扇子上的歪诗默念了一遍,大笑出声:“好!你去回楼夫人,这门亲事岳家应了!” “娘!” 岳慧兰一甩袖子:“大人说话,什么时候许你插嘴了!喜公放心,我这儿子若是不肯上轿,我绑也把他绑了去!” 楼灵溯的眼又在岳定州的眼前晃动,他见自己娘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内心的欣喜不受控制地冒出头来,可那些难堪的过往却也无时无刻不在一边折磨这他。岳定州握紧了拳头,觉得有些无法自处。 楼家求娶岳定州的消息未过夜便在京都中传了个遍,听闻的人只当是楼家人疯了,又想不通岳家是使了什么手段,一时流言四起。身处漩涡中的楼岳两家自岿然不动,只按着礼数,换了庚帖算了吉时过了聘礼,只等着元月初五,两家成亲。 楼灵溯定了亲,楼伊敏也不再逼着她在京都内走动,婚事事宜也并不用她操心,倒是让她得了闲。以往被圈在内宅,做梦都想翻墙出门看看,可如今得了闲,楼灵溯躺在躺椅上只觉得哪都不想去。 只楼嗣欢见她懒散得不行,硬是将人挖了出来:“这次是岳晓梦约了我们,你三推四推的,都推了多少次。这次定要出去,再晚,画舫上便冷了不好玩了。” 楼灵溯期期艾艾地被推上画舫,岳晓梦立刻迎上来:“嫂子,可好久不见了。” 楼嗣欢对着她提前改口的行为很是不屑,冷哼了一声先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楼灵溯笑盈盈地应了,挨着楼嗣欢在茶桌边跪坐下来,期待地搓搓手:“好说好说。可有湖鲜吃?” 岳晓梦自楼家来提亲,更是看楼灵溯顺眼,深觉此人眼光独到品位出众,更重要的是,八字好命格硬。别说想吃湖鲜,龙肉也要去找。 画舫尾处,小厮洒了网,楼灵溯美滋滋地看着捞上来一网兜的湖鲜,品着茶只等着上菜。琴音声响起过半,她才发现这曲听来耳熟:“咦,这曲子……”她四下张望,却不见画舫上有乐师。 “乐师在那边。”岳晓梦用手指着旁边不远处的一艘小船,“这就是你谱的那首凤求凰。”她伸长了脖子望了望,“巧了,是宋玉!” 这曲子自己弹来生涩,宋玉弹起来却是别一番风味。楼灵溯感叹地道:“难怪这京都中都道绝世琴音玉公子。” 岳晓梦马屁拍起来毫无底线:“那也是嫂子的曲谱得好。”她在楼嗣欢鄙视的眼神中笑得理直气壮,“嫂子的曲天下一绝。咦,那不是猪鼻孔么?” 岳晓梦放下酒杯,踮起脚尖来看,楼灵溯顺着看了一眼注意力便全被小厮端上来的虾引了过去。墨辞净了手动作利索地给她剥虾,第一个虾还未放到嘴里,眼前一晃,岳晓梦就冲了出去。 “靠过去,靠过去!” 楼灵溯茫然地抬眼:“怎么了?” 楼嗣欢脸色也不好看:“黄月娥上了宋玉的船,人快给逼到水里去了。” 楼灵溯后知后觉地发现琴声停了,小舟上两个纠缠的身影,惊得小舟在湖中飘扬不止。 “这黄月娥是不是色鬼投胎?”楼灵溯瞧着四周,这湖上今日出来的画舫虽不多还是有几艘的,何况她们这艘离着也不过数丈之远,黄月娥居然这种环境下就想霸王硬上弓,“黄家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玩意?” 画舫已经靠了过去,甲板上架了块木板够到小舟上,岳晓梦一边指挥一边对着黄月娥大骂:“黄月娥你个猪鼻孔,大庭广众,你怎么如此不要脸!” “礼部的一个小吏,搭上了楚家这才日子富贵了一点。”楼嗣欢冷着脸,“可惜得女如此,早晚闯下大祸。” 岳晓梦已经踏上了木板,她家武将出身这点距离不算什么,就见她三两下跨上了小舟,将黄月娥推离了宋玉:“猪鼻孔,你是不是也欺人太甚了!” 黄月娥被坏了好事,一双眼睛目露凶光:“你滚开!宋玉收了我定金,却不去我画舫弹琴,他言而无信在先,我不过是来讨公道!” 宋玉连连摇头:“黄娘子,小的真的没有收到今日邀约。” 黄月娥咄咄逼人:“我银子都给了,你收了钱却一口否认,好你个宋玉!”黄月娥说着,又要上前来拉宋玉的手。岳晓梦毫不客气一把将她的手拍掉,黄月娥吃痛,愤恨地对下人道:“给我把宋玉抓去见官!我倒要看看,这京都府尹是信他还是信我!” 黄月娥显然是有备而来,仗着人多势众在小舟上将岳晓梦和宋玉团团围住,岳晓梦这边是认真出来赏湖景的,只每人带了个小厮,整个画舫连厨子算上还不如黄月娥的打手多,眼下立刻落了下风。 楼嗣欢立刻道:“黄月娥,你别胡来!” 黄月娥此刻局势尽在掌控之中,根本不把楼嗣欢放在眼里:“乱来?报官也叫乱来么?” 两方人马僵持间,画舫突然靠了过去,狠狠地撞了一下小舟,黄月娥脚底不稳,险些掉进水里去。楼嗣欢一把抓住栏杆,这才发现楼灵溯不知何时没了影。画舫紧贴着小舟,楼灵溯又出现在甲板上:“还不快上来!” 岳晓梦大喜:“来了嫂子!”说话间一推宋玉,“快!” 楼灵溯已经对着宋玉伸出了手,他顾不得男女大防,抓住楼灵溯的手爬上了画舫。黄月娥气得吐血,痛骂手下:“你们干看什么,还不给我抓人!” 岳晓梦见人已经到了自己画舫上,心里石头落地,她身手好,也不用楼灵溯帮忙自己跳回了画舫:“那就后会有期了!” 原以为人上了画舫黄月娥便会如以往一般吃瘪离去,今日也不知道得了什么失心疯,居然直接派人跟着上了画舫。那些打手目的明确,直冲宋玉而去。画舫上人手实在不足,岳晓梦一边气得骂黄月娥疯子,一边指挥着船夫赶紧将画舫靠岸。 画舫上乱成一片,宋玉被逼得无奈,见此情景道:“别闹了,我跟黄娘子去府衙就是。” 还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忽然噗通一声,墨辞惊叫道:“娘子!”随即也立刻跳入了湖中。 十月的湖水已经有了寒意,楼灵溯入水后看着头顶上晃动的灯光,一时闹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只觉得自己离头顶那一团光亮越来越远。 -- 十一去见他 水下昏暗,墨辞入水后寻找了一会才看到了楼灵溯,等他奋力游过去将人托到了水面,楼灵溯已经晕了过去。原本远远离着的另几条画舫也靠了过来,湖面一片混乱。楼嗣欢脸色阴沉,楼灵溯上了船这才开口:“黄月娥,若是我妹妹有事,我要你人头来换!” 湖边听风亭上,楚白霜看着凑成一堆的画舫,淡淡地笑了一笑:“继续下一步。” 楼灵溯昏迷了一天多才醒,等大夫诊过脉确定无事只受了些风寒后,楼家上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楼伊敏一直未曾合过眼,此时人松下来只觉得浑身的困顿:“墨辞,你且自己去领罚吧。” 楼灵溯抓住起身要走的墨辞:“娘,你罚他做什么?我是被人拉下水的。”她见众人没明白,“从背后拉下水的。” 楼伊敏才松懈下来的心情立时又紧绷了起来:“什么!” “到了水底,也是有人一路抓着我的脚往下沉。”楼灵溯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要么是碧月湖里闹水鬼,要么是有人装神弄鬼。” 楼伊敏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谁?为什么这么做?” 楼灵溯才醒过来,只觉得浑身乏力:“不会是为了宋玉,他应该只是个引子。” “你先歇着吧,不要费神。”楼伊敏看着女儿,只觉得心疼。 “嗯,墨辞你陪着我。” 楼伊敏看她这时候还要顾着一个小厮,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当那句领罚自己没说过。 楼灵溯吃了药不多时昏昏睡去,再醒来只觉得身上大好。墨辞一直跪坐在床边,她人一动,墨辞便立刻凑了上来:“娘子可要喝水?” 楼灵溯只觉得嗓子冒烟,一杯清水润了喉这才好受了一些:“我睡了多久?” “又一天了,大夫又来诊过脉,只说娘子是受惊了,歇歇就好了。” 楼灵溯躺着看他忙忙碌碌:“又一天了啊,难怪睡得背都有点疼。”她忽然挺身而起,只将墨辞吓了一跳:“怎么了?”墨辞慌张地扶住楼灵溯,“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糟了,给我换衣服,我要出门。” 墨辞从来不会违背楼灵溯的任何要求,虽不明白楼灵溯为何要出门,仍是陪在了左右。出了门也不吩咐车夫去哪,只道是先在街上转一圈。楼灵溯并不是个爱瞎逛的人,墨辞满腹疑问,仍陪着她转了一圈,随后在迎客楼买了些糕点,楼灵溯这才道:“去东门。” 墨辞终于明白楼灵溯要做什么,他心里有点不知名的味道泛起来,他理不清这些感觉,只明白自己不应当,只好在马车的颠簸中垂下头去。 行至东门,问了守卫方知今日岳定州告了假不在。楼灵溯倒也不失望,笑眯眯地将糕点递给守卫:“既如此,这糕点还请几位差爷笑纳了。”她这一笑,直笑得守卫花了眼,没回过神来糕点已经被塞到了手里,“这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也怪我一时兴起。” 她对于周遭窥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待守卫回神人马车已一路行去。 楼灵溯落水的消息当晚便在京都中散开了,与此同时岳定州克妻的名声喧嚣尘上。岳家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是慌了神,连一向神经大条的岳晓梦也憋在家里不敢出门。宴是她摆的,画舫是她选的,连去救宋玉也是她提的,楼灵溯一天没有消息,她便一天如被百虫啃咬。如果楼灵溯出了事,那岂不是她害了楼灵溯,害了自己二哥? 岳晓梦缩在房中不敢出门,整个人憔悴不堪,下人路过她房间皆是放轻了脚步,只怕冲撞了岳晓梦。寂静的院子里,只听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小厮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娘子,娘子!快!”岳晓梦一惊:“怎么,楼家有消息了?”她心一下揪了起来,只觉得四肢发凉。 “楼二娘子在外面求见!” “什么!”岳晓梦跳起来,“楼二来了?” “是,在门房候着!”小厮一脸高兴。 岳晓梦听完恨不得扇他一巴掌:“直接把人请进来啊,还在门房,怎么办事的?”她和小厮一路跑进门房,只见楼灵溯老神在在地研究着屋檐的装饰。 “楼二,真的是你!” “不然呢?”楼灵溯笑眯眯地反问。 岳晓梦将她上下打量,人虽清减了些,但看起来没事:“你没事,可真太好了。你可知外面说你昏迷不醒,怕是不大……”话说一半,岳晓梦急急改口,“还好还好,你没事!” 楼灵溯落水另有隐情,楼家并不对外声张。岳晓梦高兴得要哭,随即又觉不对:“你怎么跑出来了,不多养几天?这天湖水可冷,你别落下什么病根!” 楼灵溯打断她:“带我去你二哥那。” 岳晓梦:“……去找我二哥?”她才想答应,又住了口,“你见我二哥干嘛?”该不是退婚? 岳晓梦慌了神,楼灵溯凑到她跟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出了这么大事,怕你二哥担心,来安慰安慰他。” 岳晓梦转忧为喜:“楼二你可真周到。不过……”她有些纠结,“这成亲前,我记得是不能相见的。” 楼灵溯只想呸她,不得已只好要挟她:“我落水也是因为你得罪黄月娥那个疯子……”她这一句直戳要害,直接让岳晓梦蔫了下去,“我也不进你二哥的院子,我就在墙头看一眼,说说话就走。” 岳晓梦脚底往岳定州的院子里蹭,一面还在做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的挣扎:“我娘和爹知道了,恐怕不会觉得合礼数……” 楼灵溯在后面推她:“你不说我不说不就好了?反正这是你家,你们口风紧了我总不会满世界跟人家说我跑进没嫁人的哥儿房里。我就在门口看看,保证不进去。” 岳定州对于命数一贯只信三分,可嫁人一事上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京都中此时对他的议论并不用说,他看着屋里送来的聘礼不免思索,或者,将婚事退了,这人就没事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天,在他未察觉之前这居然成了他笃定的可以救楼灵溯的法子。 “二哥,二哥。” 岳定州看着岳晓梦,见她满身喜气:“何事?” “楼灵溯在院外。” “什么?”岳定州以为自己听错。 “楼灵溯来了,非得见你。我知道于礼不合,不过她说了只在院外看你一眼便走,你不如出去瞧一瞧?”岳晓梦小心地道,“楼二一下床就来了,你且见她一次,也免得浪费了她一片真心。” 方才还想着退婚的岳定州一时只觉得如坠云雾,脚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外走去。他几乎是带了点小跑,直至院门时就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外。 岳定州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楼灵溯笑眯眯地看他,两人相顾无言对视片刻,才听楼灵溯道:“糟了,明明想好了该说什么的,却都忘了。” 岳定州忽然觉得一切都释然,原来她与自己一样。 “啊,有了。我前几日落了水,都怪自己不小心。我猜你该担心了,路过你府上便顺便拜访。我知道于礼不合,这就走了。”她走得磨磨蹭蹭,让岳定州有一种叫住她的冲动。 似是听到他心中所想,楼灵溯脚步停下来:“下回再见,该是你嫁我的日子了。”岳定州的脸终于红了起来,楼灵溯狡黠地笑笑,“城门口见的日子可不算。” 等回了楼府,已经是掌灯时分。墨辞煎好药回来却发现楼灵溯不在房里,他心里一慌正要去找人,没关紧的暗室里传来了水声。放下心来的墨辞走到暗室门口,垂下眼道:“娘子,药好了。” “端进来。” 墨辞愣神,以为自己听错了,路灵溯洗漱时一贯不喜欢有人,他从未伺候过楼灵溯沐浴更衣。 “进来,愣着干嘛?”楼灵溯等了一会,听见外面毫无动静,不得不又叫了一声。 墨辞看着手上的碗,忽而觉得药碗有千斤之中。他低着头,不知道带着何种心情,屏息走了进去。 楼灵溯趴在水池边,热气蒸腾中她人都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墨辞死死盯着手里碗,蹲下来递了过去。楼灵溯闻着药味,皱着眉接过碗来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真苦。” 墨辞早已准备好蜜枣,方才放在了外间,闻言立刻就要起身去拿。衣襟忽然一紧,他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掉进了水池里。楼灵溯恶作剧般地笑起来,手脚无处安放的墨辞还没弄清楚什么楼灵溯的意图,带着药味的唇覆上了来。未曾预料到此景的墨辞僵住,楼灵溯低低笑着,舌钻进了墨辞口中,毫不客气勾引着墨辞。待他终于忍不住回吻,楼灵溯又恶劣地离开,即使是墨辞也没能掩饰住内心的失落。 “苦吗?” 墨辞周身湿透,嘴上还留着楼灵溯的味道,根本不知道何谓苦。楼灵溯却不放过他:“今天一路瞧你脸色都不好,可是心里不痛快?” 这话终于让墨辞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的心事楼灵溯完全知道,一时有些慌乱,只得抿着嘴别开眼,怕从楼灵溯的眼中看到厌恶。楼灵溯伸手,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这事怨我。” 墨辞目露惊讶,感觉她的双手环在自己脖子上,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他周身湿透,楼灵溯不着寸缕,墨辞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不同于自己的曲线。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此时的处境,脑门轰一下炸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