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世家(魏晋风 np 古言)》 官宦世家 元康四年十月,秋意恰浓,金黄枯叶烈烈,洋洋洒洒向根去,犹火树银花一般,盛放在一条条康庄大道上,它们以夺目的飘零之姿,彰显着最后的春秋。 此景尽管看起来有几分萧条,但丝毫不影响洛阳的盛世繁华。垂帘酒肆列,入市商铺喧,酒香弥漫,人声鼎沸,媚语息息,真真奢姿骄态,怪不得人言洛都繁丽,醉生梦死之地。 纵览全城,在一众华贵府邸之中,最惹人注目的当属皇城以西的庾府,其可谓是珠玑镶壁,钟鸣鼎食,真正的簪缨世族。 府内,碧瓦朱甍,墙角的桂花山茶争妍斗艳,满园花香。 “阿姊,阿姊。” 一个身穿褒衣大袖,头戴小冠的稚嫩小童推开木门跑了进来,将木屐踩得哒哒作响。 闻言,檀香雕花床塌上的年轻女子合上书卷,恼怒地嗔了他一眼:“乱跑什么,一点也没有士族风度!” 小童粉雕玉琢,他嘴角上翘,露出两颗可爱的小酒窝,笑嘻嘻地跑到女子身边:“阿姊,最近我读到《老子》,常常不懂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的意思,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怎么突然就看起《老子》来了……”女子想了想,就恍然大悟了,竖起一根手指,“说,你是不是被罚了?” 男孩腼腆一笑,微微低下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阿姊,我和阿珏在玩琢钉戏,结果他输了,却仍在耍赖,我看不过去,就打了他一下,他就哭了,爷爷看见了,就训斥了我几句,还罚我抄《老子》。” 女子眉眼弯弯,将手掩至唇边,抿嘴笑道:“你啊就是调皮,古有孔融让梨呢,阿珏比你小,你就应该让着他,怎么能欺负他呢?” 男孩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好了好了,阿姊你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吗?” 女子想了想,就解释道:“道与天下万物的关系就像川谷与江海的关系一样,千千万万条川谷之水,汇入大江大河,然后一路奔腾咆哮,注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没有川谷的涓涓细流,就没有奔腾咆哮的江河,没有奔腾咆哮的江河,就没有波涛汹涌的大海,所以,对于万物来说,道是其得以生发的根基,是其赖以生存的源头活水。延伸出来的意思是为政者必须遵循道而行,否则,国家的治理就成了无源之水。” 小男孩歪了歪脑袋:“好复杂啊,不过有点懂了。” 女子用书本点了点他的脑袋:“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这女子是庾敏,年方二八,小男孩是庾冀然,年方八岁。 庾家是儒学官宦世家,庾敏的爷爷庾涣是朝廷重臣,拜太保,被赐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荣誉,她的父亲庾望是黄门侍郎,也是晋国着名的书法家,她的伯伯庾廉封爵亭侯。 出生在这样的家族,注定了她一生的不平凡。 庾冀然轻轻地拉了下庾敏的衣袖:“阿姊,我们去找爷爷吧。” “好啊。” 庾敏答应了,就陪他去找爷爷。 他们走至爷爷的房间,敲了敲门,理了理身上的宽大衣衫,向着爷爷躬身一礼,恭敬道:“见过爷爷。” “进来吧。”一道苍亮有劲的声音悠悠传来。 他们进去了,见到了那位精神矍铄穿着黑色深衣的老人。 庾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白色胡髯,面目慈祥地看着他们:“抄好了吗?” “抄好了。”庾冀然点了点头,就将怀里的纸稿递给他。 庾涣看了看纸稿:“你的字写得不好,还得勤加练习。” “是。” 庾涣又将目光投向庾敏:“阿敏,近来你读了什么书?” 庾敏谨慎地回答:“读了《庄子》。” 庾涣眼神一亮:“那你读了之后,可有什么启发?” 庾敏想了想,立即面不改色的回答:“《庄子》一书里,谈论生死,我看了之后,颇为震撼。庄子说,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 ,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说的是人一开始不光没有生命而且原本就没有形体,原本就没有元气。道夹杂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慢慢变化而有了元气,元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现在又从拥有生命变化到了死亡的状态,这就如同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 “在庄子的生死观中,死亡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生命的开始,要以安时处顺、顺其自然的态度去面对大千世界。” 庾涣听后,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颇为认同:“你年纪不大,却有如此深刻的感悟,我很欣慰。” 庾冀然不满意庾涣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就撒娇道:“爷爷,我觉得死就像睡着了一样,就像做梦一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庾涣哈哈一笑:“对对对,爷爷我给你们讲一个庄子的故事吧,在庄子临终的时候,他的弟子本打算买一些高贵的棺椁来厚葬他,但是这让庄子却不开心,他表示,自己的弟子显然就没参悟透生死大关,也没有参破生命的真谛。他对自己的弟子说:‘我以天地为棺椁,日月陪伴着我,星辰点缀着我,天地万物都是我的陪葬品,我可以说是很知足了。’从他的话语中就可以看出,庄子早已经超脱了生死,因此他的精神可以保持到高度的愉快。所以,死亡就是这样子的,它只不过是逍遥的另一种方式,我们要学习庄子,面对死亡,要顺其自然,减化悲伤。” 庾涣说着说着,想到了一些事,心中莫名有些沉重。 人生苦短,福祸相倚,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亲眼看着他们长大成人。 就在这时,卫夫人脸色慌张地进来了:“不好啦,阿珏发起高烧,吃了药了仍不见好,热度一直不退,父亲,该怎么办?”说罢,卫夫人就小声地哭了出来。 卫夫人是庾敏、庾冀然和庾珏的生母,亦是庾望的正妻、骁骑将军卫济的妹妹。 庾敏看见母亲哭了,就走到她身边轻抚其背:“母亲莫哭,阿珏会好起来的。” 庾涣眉头一皱,拂了拂宽大的衣袖:“还不快传太医。” ———— 琢钉戏:古时一种儿童游戏。 -- 血腥政变 然而,就算是传唤了医术高明的太医,吃了无数碗汤药,庾珏的病还是不见好,依旧高烧不退,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在那吊着。 庾涣年事已高,冷汗直冒,也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他一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虽谈不上子息繁茂,却也谈不上子嗣凋零,就算少了一个子孙,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要紧的吧。 只是,他的孙儿孙女,在他的心中都是无可替代的,他们不仅是他的孙儿,也是他的朋友,在这晦暗血腥的时代,带给他生命里的一束光,他不能白白看着他死去。 于是,他花重金召集世间名医,希望能治好他可爱的孙儿。 然而,就算是请遍名医,依旧没有办法把他的孙儿彻底治好。 就在他唉声叹气之时,他的好友裴隐的书信来了,说他认识一位白鹤道人,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可以救得了庾珏,明天他就来贵府,带庾珏去茗山,去那儿调养几日。 见此信,他的心情立即拨云见日,瞬间就好了起来。 翌日,裴隐造访庾府,带走了庾珏和庾冀然,其实,庾冀然本是不用去的,只是他一直嚷着要跟弟弟一起去,最后裴隐拗不过他,笑了笑,就带着他们一起出发了。 他们一走,却不知又一场血腥的政变在洛阳迅速上演,他们也因而避免了那场惨烈的灾难。 傍晚,天宇寥阔,上弦月如钩,漫天红霞如血,马蹄纷纷沓沓,北方渐渐有冲天火光和升腾白烟,于夜晚之中耀眼夺目,而白雾之中,升起一面惨白惨白的旌旗,旗上绣着五只张牙舞爪的金龙,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狰狞恐怖。 楚王慕容锦收到皇帝密诏,连夜带兵收捕河间王慕容修和庾涣,为了防止慕容修和庾涣调动城外的军队谋反,他就召集所统帅的内军后,又假传圣旨,声称他们意图谋反,调动了外军三十六营一起去讨伐,下令若是遇到反抗,一律格杀勿论。 他又制作了两份假诏书,一封下达给京城驻军,告诉他们只是免掉慕容修和庾涣的官职,其他人等不问;一封下给庾涣的卫队,劝诫他们不可轻举妄动。 很快,政变军队包围了慕容修和庾涣的府邸。 慕容修看见很多士兵爬到城墙上大声叫喊,大吃一惊,冲着前来抓捕他的武官喊道:“我对朝廷从无二心,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能让我看一下诏书吗?” 但没人理睬他。 慕容修的卫士请求据守府邸抵抗,等待时局变化,但慕容修自认问心无愧,下令手下人不做抵抗。 士兵们一窝蜂地冲进府中,在一片厮杀声中,将慕容修和他的长子杀死。 而另一边,庾府,书房。 庾涣独自端坐在椅子上,面容肃穆,如即将凋零的枫叶。 恰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报告,楚王带着圣谕在门外求见。” 闻言,庾涣握紧拳头,心里咯噔一下:“外面情况如何?” 他的心腹就严肃地回答:“外面火光冲天,马蹄声纷至沓来,楚王带着数千禁军,包围了整个府邸。” 庾涣暗自叹息,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他就召集府中家族男丁,让他们穿戴整齐,于正厅聚集。 庾敏听到嘈杂的声响,心头一惊,立即从榻上站了起来:“外面出了什么事?” 侍女翠莲惊慌失措地从门外进来:“不好啦,女郎,我们整个府邸都被士兵包围了,恐大事不妙啊!” 庾敏脸色变得苍白凝重,迷茫且焦急地问道:“怎么会这样?那爷爷呢,父亲母亲呢?” 翠莲还没来得及回答,卫夫人就匆匆进来了:“孩儿别怕,娘来了。” “娘。”庾敏快步走到她身边,紧张地握紧她的双臂。 卫夫人紧紧地将庾敏抱在怀里,口中不断呢喃,意图安定内心。 正厅,庾家男丁纷纷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个个神情萧肃庄重。 庾廉见庾涣一直沉默不语,就愤懑地从地上站起来:“父亲,我们不能开门放他们进来,谁知他们是不是矫诏而来。” 庾望也站出来说话:“是啊,父亲,三思而后行啊,我们正好有上百死士,不如我们杀出重围,拼出一条活路!” 庾涣谨肃地摇摇头,摆了摆手:“不行,若我们抗旨不遵,就会被视为对朝廷的不忠,我们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谋反逆贼的骂名。我们庾家,没有狼子野心,亦无兵马之蓄,庾氏的子孙,身上流的永远是尊贵的血,死在马背之上,正是死得其所。” “可是……” “没有可是,传顾都尉进来!” “是。” 很快,顾都尉进来了,对庾涣行了礼,道:“太尉有何吩咐?” “你带五名死士,于角门杀出一条活路,带着女眷从这儿离开。” “是。” 就在这是,卫夫人带着庾敏过来了,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父亲……夫君……” 庾望皱了皱眉:“你们来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 他话还没说完,庾涣就说:“你们来得正好,快随顾都尉走吧。” 庾敏知道这是离别之际,或许这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了,汩汩眼泪从眼角溢出,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挣脱母亲的怀抱,跑到庾涣身边一把抱住他:“爷爷,我不走……” 庾涣心情激动,看着怀着亭亭玉立的孙女,哽咽道:“说的什么话,就算庾家死绝了,你也不能死。”他目光闪烁着泪光,“你给我好好地活着,到了清明时节,你可要给我们烧纸钱,祭奠我们。可惜啊,爷爷不能看到你嫁人咯,不过爷爷给你找了一门好婚事,爷爷希望你生活和满……” 庾敏哭得更加伤心了,扑在爷爷的怀里不愿起来。 “还记得庄子是如何面对死亡的吗?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爷爷希望你能学习他的精神。” 这时,顾都尉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臂。 庾敏悲痛地挣扎:“爷爷,我不走……” 庾涣微微抬头,眸中闪动着泪光,不忍滑落,叹了叹息:“走吧,弟弟妹妹还需要你照顾呢。” 最后,顾都尉和几名死士杀出重围,带着一些女眷走了。 而此时的庾府,只剩下庾家男丁了。 庾涣掩下内心的沉重,一脸平静地说道:“开府门,迎楚王军马进府。” 很快,士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朱漆大门被重重士兵踏破,凌乱繁杂的脚步声如海浪般响破天际。 就在这是,空中响起一道突兀而尖锐的的声音:“庾太尉,别来无恙啊。” 闻言,庾涣恍惚地抬起头,见到了一个他很久没见到的人——容晦。 庾涣当初为司空时,曾经斥责帐下督容晦,如今,容晦一脸得意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也看见了他们一族的结局。 -- 斩首行动 庾廉自然也看见了这个老熟人,毕竟容晦还是当年父亲的亲随。 于是,庾廉还是抱着一丝幻想,他望着容晦饱含讥讽的眼眸,干燥的嘴唇蠕动:“冀罪止于身,我儿可得全不?” 这时,庾廉的大儿子庾桓突然淡然说道:“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 闻言,容晦把视线投向那个面对死亡淡然处之的少年,在朦胧的月光照耀之下,少年的身影显得更加的单薄苍白,只是,少年眉宇间笼罩着一股冷淡的神态,脸上了无惧容。 容晦在心中感叹,要是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必定又是一号人物,可惜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叫他的爷爷当年得罪了他呢。 这时,容晦冷然一笑,从盒子里拿出圣谕,悠然展开,用清亮的声音朗朗宣读:“太保庾涣接旨。” 此言一出,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通通跪下。 “太保庾涣,阴谋废帝更立,饱含狼子野心,按律当夷三族。然圣心仁善,体恤庾氏年迈,又于先帝之时曾立战功,不欲广加屠戮,特垂怜降旨曰:罪臣庾涣与其子庾廉、庾望、庾超、庾宪四人,立斩。庾廉之子庾桓、庾璧;庾望之子庾冀然、庾珏,庾超之子庾湛、庾鲲六人,赐死。其余人等一概赦免。钦此。” 此言一发,庾涣心里一阵悲凉,知道一切全完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宣读圣旨的人为什么能如此流利地喊出庾家每一个孙儿的名字,因为他本就曾是他的亲随。 天道不公,可惜这也是庾氏一族逃不开的命运。 很快,几名刽子手朝长刀喷一口酒,举起行刑刀,向庾涣等四人的颈上砍去,他们身手利落,一把长刀被他们如臂使指,刀光剑影中血腥闪现,竟然几个起落间,便斩杀了四个头颅。 手快刀利,以至于庾氏父子忽然没了人头的身子,还在瞬间保持着原来的跪伏姿态。 在一片惨叫悲鸣声中,乌黑的头颅,苍白的头颅,纷纷滚落,鲜血染红了冰凉的地面,也染红了如血般鲜艳的天空晚霞。 他们一死,容晦心满意足的笑了。 自己的大仇,终将得报。 不过,大人死了,还有几个小的,他也不打算放过。 于是,容晦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士兵,快步走到几个小公子身边。 此时,几个小公子被他们的母亲紧紧抱着,哭作一团,凄凄惨惨,草木惊心。 见此,容晦挑了挑眉,微微一笑:“庾氏谋反,庾氏男丁一律赐死。这是陛下赏赐的金屑酒,你们喝了吧。” 说罢,他就从盒子里拿出一瓶酒和几个酒杯,斟了斟酒,就将斟满酒的酒杯递给他赏识的庾桓。 “恭谢圣恩!” 庾桓目光毅然如炬,他从容地跪了下来,伸手接过酒杯,丝毫不带犹豫地将酒水一饮而尽。 见此,几位夫人泪流满面,哭声哀号遍野,肝肠寸断,撕割着人们最柔软的内心。 这时,庾桓又接过一杯金屑酒,将酒递到弟弟的嘴边,用最慈爱的目光看着他,言语温柔:“弟弟,喝了它,我们共赴黄泉。” 弟弟似乎察觉到自己要死了,豆大的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涌了出来,他摇了摇头,头上的羊角辫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彰显着他的稚气:“兄长,璧儿不喝,璧儿不想死……” 庾桓眼眶红了,他嘴唇微微颤动:“璧儿,听话,我们庾家男儿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恰时,十二岁的庾湛也过来了,他从士兵手上的托盘里拿过一杯酒:“璧儿,不要怕,爷爷说过,死从来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哥哥都敢喝了,你也不必畏惧,黄泉路上,有哥哥陪着你,你是不会寂寞的。”言讫,堕泪如雨,他仰头一饮,很快将酒喝得一干二净。 见此,庾璧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于是,他也把酒饮下了,而几位夫人的哭声,也变得更加凄凉了。 几位小公子把酒饮下后,腹中一阵疼痛,身体支撑不住,很快就瘫倒在地。 噗呲一声,汩汩鲜血不断地从庾璧的喉间涌出,他脸色变得苍白,呼吸变得微弱,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恍惚间,望着血色苍穹、火光冲天的府邸,他嘴里嗫嚅了一句:“哥哥,外面的天空怎么都变红了……” 庾桓微微扭过头,朝他凄凉一笑:“弟弟,日头落了……” ———— 大人:对父亲的敬称 -- 暗藏杀机 见庾氏子孙都死了,容晦望着火光燎亮的天幕,长长吁出一口气,得报宿愿。对着手下满脸诧异的军士,他扬刀高叫:“奉诏,诛杀逆贼庾涣满门,给我仔细搜查他反叛的证据!” “禀告容都督,庾氏一家男口,只有庾涣二孙庾冀然、庾珏没有捕得,二人有病外出,到医家就诊,无从捕戮。”兵士回禀容晦。 想自己多年宿怨得报,庾冀然、庾珏只是数岁小儿,容晦挥挥手,满意点点头。 只过了片刻,容晦眼睛一眯,心头咯噔一下,忽然命令到:“斩草必除根,来人,劫掠了庾家的府库,立刻锁庾家的仆人,让他们带领,前往医家,拿住庾冀然、庾珏,就地诛戮!” “住手!” 士兵们刚要领令出发,忽然发现冀州王慕容颖、乐昶、张华三个人,一齐出现在太保府的府门前。 一时间,容晦有些呆若木鸡,来不及回话。 张华看到庾氏祖孙九口皆身首异处,血凝于地,厚可盈寸,他忍耐不住,首先开口,大声叱责荣晦,挥起凛凛长剑,怒目而视: “容晦,你怎么敢如此大胆,敢杀庾太保一家!” 乐昶脸色白如纸,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转瞬之间,堂堂大晋朝的太保,就已经阖家被诛。 冀州王慕容颖呢,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王爷,先前从没见过如此人头滚滚的阵势。他看到太保府门内遍地血淋淋的人头和尸体,吓得心惊胆战,好久说不出一句话。 “……皇帝诏旨,只是说逮捕庾太保,让他束身待罪,没让你们杀人啊……”良久,冀州王慕容颖一脸惶然,无力地质问容晦。 张华见过世面,倒是心中不惧武夫,他抖袖正色,上前责问:“庾涣即使有罪,应该收逮后先下廷尉,在狱中受审。如此宰辅重臣,你们怎么敢擅自杀害?” 即使有冀州王这个宗室王爷在场,容晦犹自一脸勃勃之色。 他并未马上回答冀州王、张华的质问,而是抖甲挺刀,翻身上马,让兵士们把庾涣等九人的人头搜集起来放入一个袋子中,系于马后。 临行,容晦冷嗤一声,放下一句话:“回禀冀州王殿下,二位大人,庾涣叛逆,事体重大,我只听从楚王命令,现在,我回楚王府复命……” 也不多作解释,容晦拍马而去。 天色昏暗,月藏云跃,明明是没有一丝凉风的秋夜,却不觉闷热,反而觉得无比荒凉阴冷。 暗藏杀机夜,洛阳密林中,杀手如云。妖树伸爪,枝丫两两相缠,张叶繁密,正是适合埋伏的好地方。 众杀手分成两派,一派手执弓弩,一派手执利剑。‘嘘’的一声响起,两派有所行动,但作战方式不同。 弓驽派原地不动,给箭头点火后,摆好姿势,瞄准目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松弛,‘刷’的一声巨响,万箭齐发,星驰电掣,箭光彤亮,极力绽放光芒,划破寂夜,映红了整个暗空。 而利剑派在口啸声响起之时,就从树上纵身一跃,轻功运转,身姿矫健,步伐敏捷,蹑影追风,携剑朝着那几辆马车飞去。 察觉情况不妙,一名在前方巡视的死士突然骑马飞来,颤颤巍巍地对顾都尉说道:“回禀都尉,前方有埋伏,人数较多,现在他们杀过来了!” 死士刚说完,就有一支火箭快速地刺进他胸膛,而后随着‘嘭’的一声巨响,人仰马翻,他的身体已被烈火点燃,他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任由火焰燃尽他的身体。 听见声响,庾敏立即掀开帘子,恰好就看见了这幕惨状,瞳孔一缩,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卫夫人立即伸出手遮住她那双透露着迷茫和哀伤的眼睛,柔声道:“孩子,别看。” 几名死士还来不及惊骇,夜空中就有数不胜数的火箭飞来,似流星破空划来,场景壮阔浩大得让人心惊胆寒。当周围的密树燃起熊熊烈火时,他们才反应过来,顿时,一些之前逃出来的女眷和男仆像飞禽走兽般四处乱窜,鬼哭神号,惨叫声刺破暗空,似是要撕裂出一道口子,声声寒,草木惊心。 不一会儿,无数杀手从四面八方杀出,气势如虹,将他们重重包围其中,不让一人逃窜。周围火海重重,亦将其围住。 此刻场面乱成一团,几名死士早已骇破了胆子,哪里还有力气抗战,就绝望地在原地如鼠乱窜。 这时,顾都尉洪亮苍劲的声音传出:“壮士们不必惊慌,自乱阵脚成何体统?哪还有将士风范!扬起你们的士气,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跟我一起上阵杀敌,讨伐贼人!一战定乾坤,大英雄何惧之有!待我冲锋上阵破其势后,尔等势必扬起十分士气给我狠狠地斩杀敌首!战士们,冲啊!”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激励亢亮,在林中悠悠回荡。士兵士气高涨,兵威旺盛,不畏强敌,深陷厮杀中。 顾都尉勒兵列阵后,一马当先,气吞山河,行动如流星赶月,不一会儿便飞身至杀手旁,与其剑气争锋。然而片刻后,杀手们却一窝蜂地将他包围,打算以多胜少。 然而,顾都尉执剑厮杀如行云流水,动作流利迅速,兵刃相接之处,剑鸣凄厉冲九霄,剑光闪闪夺目,似要暗空泛白。刀光剑影,无从捕捉他的出手形迹,只见他的所在之处,尸体横陈,血光四溅,哀嚎声震天动地。 死士见到这种惊心动魄的情形,士气再度高涨,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分战四方,力图破口,打破平衡。 乌云翻卷,暗尘飞扬,天地共一色。云烟如梦似幻,模糊了谁的视线?杀伐声响彻云霄,撕裂了谁的耳膜?血光潋滟亮阔,惊动了谁的心房? 听着这些无尽的厮杀声,庾敏感到无能为力,只能流下了一滴苍凉的泪。 遽时,伴随着哒哒马蹄声和漫天飞尘,转机出现了。 一支军队从禁军背后倏然而至,声势浩大如滔滔洪水流泻,颤动着整片密林大地。 忽然,一道森冷的声音幽幽传来:“还不快点放下你们的武器,楚王和容都督私调禁军,矫诏杀社稷重臣,你们还想跟着他酿下大错吗?” 听着熟悉而动听的声音,庾敏眸色一亮,心间一阵悸动,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来了。 ———— 男主之一出现了,求收藏求珠珠~ -- 见者落泪 “是。” 那些在密林中埋伏的禁军知道了这是个阴谋,纷纷放下武器,听从将军的号令。 士兵们有秩序地站成两排,让出一条小路,卫霁就翻身下马,走到一辆布置华贵的马车旁边,对里面的人柔声说道:“姑母,表妹,我来迟一步,让你们受惊了,不过你们放心,容晦已被我的军队押送回洛阳了。” 卫夫人泣不成声,只掀开帘子,无声地望着卫霁的容颜,嘴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谢字。 最后,还是庾敏冲他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卫霁心领神会地对她点了点头。 卫霁,一袭白袍欺雪,长相极其俊美,面色是病态的白,更显得唇的殷红,风姿特秀,长眉若柳,面如冠玉,身如玉树,瑟兮涧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又如《庄子·逍遥游》所描述的那样: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原来庄子口中姑射山上的仙人,并不仅仅是一种精神、一种意象,他还可以是如此真真切切地存在于眼前。 卫霁虽是俊美男儿,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但武力超群,还是位保家卫国的将军。 卫霁继续对她们说道:“姑母,阿敏,现在天色已晚,庾府有变,暂时是回不去了,不如你们先在卫府住一些时日吧,你们放心,那些处心积虑谋害庾氏一族的人,我和父亲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到时,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卫夫人自是感激不尽,拿起手帕细细地擦眼泪:“霁儿,谢谢你了,不过珏儿和冀然还在茗山,我担心……” 卫霁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一笑:“他们会没事的,我已经派人过去看他们了。” “谢谢你了,霁哥哥。”庾敏一边轻抚卫夫人的后背,一边柔声说道。 看见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卫霁心中一动,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让你受苦了,阿敏。” 之后,卫霁给手下交代了一些事情,就护送她们回卫府。 卫府,一众人都聚在正厅上,个个正襟危坐,颔首低眉,气氛压抑得都不敢大口呼吸。 这时,一位拄着拐杖衣着华贵的老夫人颤巍巍地从门外进来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母亲。” “母亲怎么来了?这事居然惊动了母亲,真是……” 闻言,两名褒衣博带的中年男子立即放下手中的茶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朝年迈的老夫人走去,扶住她的双臂。 见此,其他人也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假装生气地拄着拐杖往地上一撑,脸上的褶子也跟着抖了抖:“发生了这种大事,你们居然还敢瞒我,你们一个个的,是当老身不存在吗?” 卫源有些急了,他害怕母亲气急攻心,就一脸紧张地说道:“母亲,消消气,我们瞒着你,不也是为你好,怕你急火攻心,又落了一身病怎么办?” 卫济也跟着劝道:“是啊,您别担心,卫霁已经带着军队去救他们了,虽说晚了一步不能阻止事态的发生,但蓉妹妹和阿敏她们,会没事的。” 渐渐的,老夫人消气了,就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夫人心头一紧,抬头往外看:“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卫济心中的大石头也跟着落地了,发自内心的笑了笑:“应该是吧。” “父亲,祖母,我已经带着姑母和阿敏回来了。” 此言一出,就见卫霁带着身子羸弱发丝凌乱的卫夫人和庾敏过来了。 鬓发如银的老夫人一看见她们,心头一激动,泪如雨下,拄着拐杖立即颤抖地从座位上起身:“蓉儿,阿敏……” 看见她真情实感的哭了,卫夫人和庾敏都很动容,想起了家族的灭门惨状,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最后,她们几个抱作一团,哭个不停,引得旁人也忍不住落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