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1节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作者: 翡叶 简介: <治愈救赎真仙女x恶劣厌世少年杀手> 寂华仙子舟月殉道于玄冥之界,未曾想有朝一日还会醒来。 还变成了一把剑。 原来,她亲手铸就的神剑寂华已堕入凡尘、碎成两半。 她颦眉,那躺在月夜半死不活的少年却问,“你是谁?” 看到少年身下的断剑,舟月想了想,“你的剑。” 那少年却恶劣一笑,回答道,“对不住啊,我故意的。” * 舟月金身已毁,半身修为尽失。 她看出这人间少年天生剑骨,愿收他为徒。 只盼他能继承她的衣钵,早日飞升仙界,替她重新封印玄冥之界。 不料,那少年把玩着寂华剑,漫不经心笑道,“我是杀手,我手中剑,从来只是杀人。” 她苦心孤诣渡那少年放下杀戮、修道成仙,却不知那少年所求,从未是大道。 * 朔风给自己挖好坟后, 心满意足地把神剑折碎当做陪葬,躺了进去。 天上月明亮,他慢慢闭上眼。 可再次睁眼时,却看见比月色还皎洁美丽的少女。 后来,他背着那把剑,去追逐一生的明月。 此生所求,若救不回舟月,不过是和没有轮回的她一起灰飞烟灭。 【阅前提示】 1.双向救赎,男女主1v1,结局he 2.架空奇幻,私设众多(境界: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 非传统仙侠升级流,女主开局即满级大佬,男主成长流,前中期故事主要在凡间捉妖复仇 3.基本每日9点更新,日更三千,必要时会改为随榜更新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古代幻想 异想天开 搜索关键字:主角:舟月;朔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杀手和他的剑灵仙女 立意:侠义无双,正义永恒 第1章 来取剑 人间清明时,月上柳梢头。 人烟罕至的沧州荒野,一队商旅匆匆地赶路,拉着的货物用铁箱封敛着,哒哒的马蹄声不断卷起尘埃。 行路人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像每一个在雨夜中赶路的旅人。厚厚的雨帘中只瞧得为首的领头人神色紧张,他时不时摸索着怀中用铁链锁住的剑匣。 他们当然并不是真的商旅,每人的马鞍旁都藏着至少血战过百人的武器。 突然,领头人忽而察觉到什么,他拉紧了缰绳,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十几匹骏马慢慢停下来。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 没有异动。 领头人放松了神情,是自己多心了啊。他重新抱紧剑匣,催起马来。 “咻。” 极刺耳的声音传来。 空旷的天地之间,一枚小小的银针蹭着雨滴划过领头人的脸颊,拉出一道锋利的血痕,不知还用了什么巧劲,竟然掀翻了他的斗笠。 领头人的脸彻底暴露在暴雨之中。 他神色大变,咬牙道,“收拢,护剑!” 第一时间,伪装成普通商旅的行路人们“唰唰”亮出佩刀,丢下做障眼法的拖车铁箱,聚拢在领头人身边,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同心圆。 这最后的路程果然不平静。 领头人被属下围在中央,他把剑匣绑在脊背上,又点燃了火匣子,试图照亮漆黑的夜幕。 荒野之上,风和雨都在刮。浅浅的野草才没过马蹄,狗尾巴草还在招摇的晃。远处的河滩,雪白的芦花绒绒一团,像朦胧的雾,遮住了汹涌东流的江水。 领头人不敢轻举妄动,四下转头警视地逡巡,可这荒郊野岭除了他们,好像什么也没有。可是,一枚又一枚银针不断向他们刺来,却又不刺中要害。 仿佛在逗猫逗狗一般。 那暗处的神秘人只把他们当做戏耍的猫狗。 领头人绷直了脊背,侧身避过一枚飞来的银针,脸上血痕道道,不断洇出新鲜的血液。 领头人抹了一把雨水血水淋漓的脸,抽出身下的弯刀,寒声道,“阁下,请现身。” 于是,雾一样的芦花终于被搅散了。少年人好听的笑声传来,笑声里隐隐还有些遗憾,他身后是更多的脚步声传来。 “我以为,你们还可以多撑一炷香。” 话音刚落,数十道戴着面具的鬼魅身影又把马背上的众人围成一圈。 领头人终于看清楚了那少年,看着只有十七八的年纪。 他穿着一身窄袖紧身黑袍,腰间束金玉蹀躞,更显得身量修长,挺拔隽秀。让人难以忘记的是如玉脸庞上的一双眼,即使隔着重重雨幕也让人觉得很剔透,也让人很清楚地能看到涌现的杀意。 领头人心中一紧,但还是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阁下,我们只是普通的过路人。若阁下不介意,身后货车里的金银货物均归您所有,我们家中还有妻小,还望饶我们一命。” 慢慢走近的少年摇摇头,抚摸着右手袖口的护腕,还是很有礼貌,“大叔,您应该知道道上的规矩。我想要的,只有您背上的剑。” 这是要剑不要命的意思。 心里的巨石好像终于落了地,他就知道是为了这把剑。领头人心中苦笑,一声大喝,“诸位,请助我!” 马背上的人群变换阵法,仿佛化作一把利箭,要穿透雨夜的包围截杀。刀剑相击,混乱的铮鸣声掩进大雨,马蹄下很快垒起一具具死尸。 这一路上,他们遇到过很多次一样的情况,他们中的很多人也因此死去。少数人是为了他们身后的金银,这也只是最简单的障眼法。绝大多数人,是为了那把剑。 一把神剑。 少年人叹了一口气,领头人只觉得那声叹息很快蹭着自己的耳垂滑过,然后飘进身后的磅礴大雨。 他僵硬地想要转过脖颈,却直直看到剔透的黑色双眸,手下的弯刀刚想抬起。 一顶头颅滚落在马蹄下、尘埃里,领头人的眼睛还睁得圆大。 脖颈断口整齐,如注的血水倾流,和少年手中软剑沾染的血液一样。雨水洗掉的剑上寒光里,映出一双干净又凛冽的眼。 剑尖轻挑,锁链如切纸般应声而断。少年从无头尸体的背上斩断铁锁,捞出剑匣,漠然道,“我说过,我来取剑。” 他转身,“都处理干净了吗?” 戴着面具的黑影点点头,他身后没有马群,也没有死尸,只有滂沱雨水冲刷后残留的斑斑血迹。但雨停之后,就什么都不会再有了。 少年轻快地笑了,“我赢了,果然是一炷香。” 那笑影一闪而过,如同雨夜里仿佛不曾出现的屠杀。 面具黑影被少年晶莹的笑意晃了神,但还是单膝跪地,伸出双手,“九护法,请将剑匣交给属下。” 雨势渐小,小小的雨滴滑进面具黑影的领口,有豆大的汗珠流下。 少年审视着俯身的黑影,没有理会,垂眼幽幽道,“七哥,若想取剑,你亲自来取。”他伸出右手,似乎想要嘉奖面具黑影,然后扼住了那人脖颈,清脆的“咔哒”一声。 尸体软软地倒下。 蓦的,一柄利剑刺向少年的面门,剑的主人还在笑,“朔风,你很聪明。” 朔风微微侧身,像蝉一般轻巧,轻松避过。 倒下的面具黑影身后,走出一个青年。青年身后,又重新跟着数十道面具黑影,黑影鬼魅般散开。 这一次,朔风站在包围圈里。 朔风按下右手护腕的一处暗钮,银白轻薄的软剑弹出,笔直一道,锋利依旧。他“啧”了一声,语气不善,然后说,“杀自己人,没有意思。” 天色有些发亮,被唤作“七哥”的青年脸上笑意更甚,露出一口白齿。他按下眼底的不耐,“朔风,把剑给我。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留你全尸。” 朔风也笑了笑,“七哥,做黄雀很好玩吗?我也觉得很好玩啊。我们这样,门主一定很开心。” 轻飘飘的小雨洒落人间,少年和青年的身影如闪电般纠缠在一起。 面具黑影们不敢出手。他们都不是门中两位护法的对手,只能静立在雨中,等到青年将少年略微制服时,然后才能合力将他斩杀。 九护法是棘手的对手。 朔风不偏不倚地挡住青年狠辣的攻击,甚至有心思和他聊起天来,“七哥,门主是告诉你带回剑的只能有一个人吧?你带了你那么多属下出来,舍得他们去死吗?” 晨曦雨影间,天光疏漏在雪白的剑锋上,衬得少年的眼睛更显剔透,平静无波。 青年咧嘴笑了笑,“我给他们用了蛊,我死,他们也得死。况且小九,我也舍得你去死啊。”他手中剑如银蛇般缠上少年脖颈,割破了少年衣口的云纹锦缎。 朔风仿佛如释重负地舒展眉头,“这样啊。那七哥,我就放心送你去死了。”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2节 朔风手中的软剑在青年惊愕的一刹那,抵住他的脖颈。少年像是顽皮在开玩笑,在颈侧挽了一个漂亮干净的剑花,又毫不犹豫地刺穿青年的心脏。 “噗”的一声,青年仰面倒下。 “七哥,你弄破了我的衣服,我不开心。”少年左臂的玄色绸缎被划破,露出白色的中衣,和深可见底的血肉白骨。 青年已经躺在湿润的土地上,闻着雨后青草的清香和自己胸口的腥甜血气,边笑边咳,“小九,有你给我陪葬,我很开心。我剑上淬的天机毒,世间无解,神仙来了也没用。” 朔风的眼神变冷,利落地剜去了左臂逐渐颜色变黑的大块血肉,还是在笑,“七哥,有你死在我前面,我也很开心。” 他伸手合上了青年的眼睛,转身道,“好了,你们也可以去死了。” 面具黑影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没有人能看到他们面具后的惊惧神情,从尸体的眼里耳里不断钻出虫子,没入泥地。 朔风站起身,沾血的软剑重新缠上他的右手护腕。他晃了晃身子,兴许觉得背上的剑匣太重。于是,他把铁链缠在白骨森森的左臂上,拖着沉重的剑匣,摇摇晃晃地走进芦花盛放的河滩。然后,少年一头栽进了河里。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雪白的芦花迎风招展,露出绒毛上的殷殷血迹。河滩下,是大片的死尸。 * 月夜里,朔风是被汩汩的流水声吵醒的。 过了半天,他才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的浅滩上,现在刚刚醒来。原来,左臂还连着的剑匣铁链缠缠绕绕,挂在了河边破旧的废船上,他才拦腰停了下来。 他倒是从沧澜江里捡了一条命。 朔风皱皱眉头,他不觉得这是老天让自己命不该绝。 左臂已经完全黑了,因他内力深厚,毒素才没完全侵入心脉。 天机毒,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七哥竟然舍得把这价值万金的毒药用在自己身上。不对,应该是门主竟然舍得。 朔风感觉自己恢复了几分力气,他站起身,摸索右手腕骨,轻薄如翼的软剑弹出。 他想了想,得给自己挖个坟。这里依山傍水,挺好。 朔风甚至笑了一声,弯弯的眼睛干净又清澈。他做杀手以来,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坟。 这也算是老天仁慈。 他的软剑虽然锋利,但到底是又轻又薄,废了好些力气,才挖出浅浅一个坑来。 朔风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割开铁锁,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剑匣。 他也算是为这剑而死,若连这剑的真面目也不知,岂不是白死了? 朔风看到了厚重古朴的铁剑,看起来很普通的一把剑。剑身上镌刻着深奥的符文,剑柄处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环。他沾满泥水的手掌擦过铁剑时,符文便流闪炫目的金光,似有低语。 朔风一怔。 原来是这把剑啊。人间十七州,只有一把剑无名,却被称为神剑。百年之前的大梁皇朝,神剑从天而降,伴有仙乐佛声,落入皇宫太极殿。皇帝和文武百官皆是在场,于是将之称作神剑。 与故事同样流传的还有一则秘闻。传说,得神剑者,得天下。 但二十年前,大梁诸王混战,天下四分五裂,神剑不知所踪。 怪不得,门主派出大批人马,令他们去取剑,却又不告诉他们真相,还设计让他们自相残杀,如此才能坐享其成啊。 但朔风不在乎。他愉快地拿出神剑,给自己挖起坟来。 坑很快就挖好了。 朔风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委屈,竟然是为了这么一把破剑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转了转自己黑色的眼珠,双手握住神剑两端,干脆地折断。 这把剑很久不见光,也不见血,实在是钝了些。但拿给自己做陪葬,还是很厉害,很了不起。 有谁会知道神剑竟然给了一个杀手做陪葬呢? 朔风不再想其他事,他合起被神剑划破血肉的双掌,放在腹前,最后看一眼天上明亮的月光,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等到江潮起落,这个坟会被汹涌的泥沙埋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曾埋了一个杀手,和一柄神剑。 这样死,很好。朔风吹了声口哨,山上的鸟雀簌簌落落地飞起,声音越响越大。 大地仿佛在震动。 朔风冷静地睁开眼睛,摸索到了断剑。 是那把剑在震动嗡鸣,断口窸窸窣窣地挨近,想要合到一起。 可朔风没有心思注意神剑的异动。因为一个少女的虚影在月色下逐渐凝实,白纱绿裙,甚至比月色还要皎洁明亮。 她颦颦眉,五官纠结在一起,还是很美丽。 “你是谁?”朔风哑着嗓问。 他在心底想,也许是阴曹鬼司的差使,终于来收他这条煞星的命。 可他忍不住又想,鬼差有这么漂亮吗? 坐在坟坑边的少女听到朔风的问话,想了想,瞄了一眼朔风身下碎成两截的断剑,神情有些幽怨, “你的剑。” 作者有话说: 糖团子不想变成驴打滚,但新人不易,还是打滚求大家点个收藏吧o(╥﹏╥)o 【小剧场】 七护法(恶狠狠):“神仙来了也没用!” 舟月(乖巧探头):“咦?谁在叫我” 悄咪咪放个【预收文案】,已完成2w+大纲。预计5月初开 《黑茶花自带死亡buff[穿书]》 <一心只想回家的小太阳女主x严重缺爱占有欲极强的小黑茶男主> 明媚可爱漠北小郡主vs乖张心机敌国质子 预备大学生元敏敏一夜车祸穿书,成为原著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北周郡主。 系统冷冰冰地告诉她,只要能够帮助男主谢宴达成一统天下、拯救世界的结局,就能回家。 元敏敏撸起袖子,看到自己把谢宴推下冰湖的爪子,傻了眼。 进气多出气少的谢宴看向她,憎恶的眼神里明晃晃四个大字,大、祸、临、头! 谢宴其人,书里名副其实的黑茶花,自带无敌死亡buff,经典台词“靠近我的,都会死”。 诚如buff,穿书两周目还失败暴毙之后,面对崩塌的剧情线,元敏敏躺了、咸鱼了,只等按部就班,苟到结局。 谢宴杀人,她递刀;谢宴寒疾,她献血;谢宴跑路,她收尾。 总而言之,做大佬的废物小弟,背靠不走剧情的大佬带飞,她总归会回家。 但是躺平习惯了,谢宴看她的眼神却不对了。 * 谢宴一开始以为元敏敏是一个疯子,后来才知道她是真的想回家。 她是真的想离开他。 没关系,谢宴笑。 家哪里都会有,他会给她造出世间最好的宫殿,那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家。 至于以前,他不在乎,一统天下也没有她更有意思。 等到红衣少女从两军交战的城墙一跃而下,谢宴才明白,敏敏她是宁愿死都要回家。 * 元敏敏为了不成为谢宴一统天下的阻碍,果断接受系统意见,跳城墙死遁。 她甚至怕谢宴受到心理创伤,还是透露自己没有死、只是要回家。 没想到,才穿回现世不久。 渣过的小黑茶突破次元,杀过来了! 元敏敏(瑟瑟发抖哭唧唧):【他是不是要来杀我?读档重来还来不来得及?】 系统(沧桑点烟):【宿主还是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第2章 他的剑 听见少女幽怨的回答,朔风怔愣一瞬。澄澈漂亮的眼睛里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连眼尾也漫出浅浅的红晕。 但他却恶劣一笑,爽快地承认,“对不住啊,我故意的。” 语气清淡,彻骨漠然。 月光清清凌凌,照进少年的眼睛里也是清清凌凌的。他眼里,没有一点歉意。 舟月在心中叹息,伸出透明的右手想要摸摸少年毛茸茸又脏污的乌黑发顶,但什么也摸不到,“我知道,你很委屈。” 她的师父在她委屈时也是这么说,这么做的。 朔风别过头,小小“嘁”了一声。从脖颈露出的大半皮肤,已经完全变黑了,白皙的脸上露出清晰可见的紫黑血管。 看着躺在坟坑里独自生闷气的少年,舟月没有生气,她双手并拢结印。万千幽光从河里、从河畔、从远处的深山、从不知道哪里的地方引来,在坟坑上方的小小天地,聚成一方灿烂星斗。 寒月高悬,清风微起。 舟月伸手,就抓住了一捧流动的星斗,像抓住了一捧流萤,她念道,“诸天有灵,万物苏生。” 口诀转瞬化作法阵。 如同乘着清风,朔风感觉浑身很轻地飘了起来,而月光倾洒,若衣肩落雪。他往下看,望见滚滚东流的沧澜江水,他警醒地摸到了右手护腕处的软剑,手指微屈,薄刃蓄势待发。 “不要害怕。”舟月也飘了起来,抚住少年瞬间紧绷的手背,“我会救你,你也不会死。” 毕竟因她才会半死不活,舟月对眼前的少年很是抱歉。 她的神情很宁静,朔风只觉得手背上碰到的少女肌肤凉凉的,跳动的也只有他的脉搏,但莫名觉得安心。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3节 反正左右不过一个死字,朔风扯扯嘴角,没什么不一样的。 此时沐浴着月光,朔风终于看清了少女的脸庞。她青丝未绾,乌发如瀑,两处眉峰上方有着对称的红痣,眉眼精致,睫毛卷曲,一点朱唇,眼神平静又漠然。但她的漠然又不同于他,像是不属于这个世间,因此万物对她而言都是寻常。 “会有点儿疼,你要忍一下。” 朔风刚想嗤笑,便觉得五脏肺腑连着骨肉筋脉一起疼得蜷缩起来,像整个人被扔进了沸水汤锅之中。 但他是杀手,再疼都受得了、忍得了,连死都不怕,怎会怕疼?朔风阖上双眼,绷紧嘴唇,额角浸出薄薄的冷汗,但身上的毒素却在一点点退却消失,在体外湮灭如同黑色粉尘。若他能看见,便能发觉左臂上的骨肉和双掌的剑伤正在新生愈合,内里的筋脉被纯净的灵力涤荡着重新连接。 “洗经伐髓,这乃是第一关,恭喜你。”舟月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刹那间,朔风睁开眼。明月松岗,河水浅滩,一朵芦花飘到了他的鼻尖,有些痒,他已经重新躺回了坑里。 朔风不做掩饰,用内力一探,便知身上旧伤新伤已经愈合如初。他心下虽讶异,但还是照例活动筋骨,把双臂枕在头下,打量着坑边跪坐的“剑灵”少女。 月色很好,浅浅的江潮声传来。人间四月的夜,刚下过几场冷雨,凉凉的,朔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为什么要救我?” 舟月闻言,轻轻一笑,眼睫弯弯,眉峰处的两粒红痣更加生动,显得有了些活气,“因为,我是你的剑呀。” 寂华剑已经重新滴血认主,并且他通过了她曾设下的考验,她这样说也没错。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透明几分。 少女似乎十分困倦,伸出越来越透明的右掌打了个呵欠,“为了救你,我的力量耗尽许多。朔风,我要睡觉了。如果有事,再唤我。” 朔风听她念出自己的名字,微微挑眉,显出几分少年风流。 “你不要再撒气折剑,修复很是麻烦。”舟月觉得越来越困,还是强撑着睡意劝道。 朔风坐了起来,在坑里仰头看着舟月不染尘埃的脸,好奇道,“剑,也会疼吗?” 那张脸挨她挨得很近,少年的面容英俊秀气。更深露重,一双眼更是好像弥漫着氤氲水汽,照出雪白芦花和皎洁明月。 舟月有些累,低下头,两个人仿佛鼻尖碰着鼻尖。 她摇摇头。 朔风感觉少女的鼻尖已经蹭到了自己脸上的绒毛,痒痒的。她长长的眼睫离自己那么近,近到他甚至能望见自己在她眼底清晰的倒影。 少年的耳垂隐隐有些发红。 可她的脸还是如雪一般苍白,“朔风,我是死物,不会疼。” “只是,这是我亲手铸就的寂华剑。现在,是你的了。” 最后一句话语飘散在清风和芦花里,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好像她从未来过这个世间。 朔风拍拍身上的脏污,借力跳出了坟坑,趁着天还未亮,头也不回地走向山中密林。 寂华剑修复如初,孤零零地躺在坟坑里。 这乱世,有谁愿意再惹一个神剑的麻烦? 岩壁上石松枝头微微一晃,一个少年的身影跃起又消失,抖落无数夜雨。日光悄悄落下,河边青草镀上细碎金黄,一颗颗露珠晶莹剔透。 春日里的嫩草露水凝结,沙沙的踩草声又近,草尖和水珠被靴底一同踩回泥地。 玄色的靴底绣着精致的暗纹,再往上是个一身黑袍,束金玉蹀躞的少年。 疏落天光下,少年神情莫辨,几度明明灭灭,他好像有些恼怒又有些开心。 朔风撇撇嘴,抓起寂华剑,又从身上黑袍“刺啦”撕下一大块绸缎布片,把剑身裹得严严实实,背到了清瘦的脊背上。 “啧,要不是我的剑,我才不要惹这么大的麻烦呢。” 少年背着长剑,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里。 他的身法很轻巧,如行云流水,在松柏枝头掠影。那层层叠叠的绿在翻涌搅动间,压弯的枝头偶尔露出少年背后的一点闪烁银光。 * 沧澜江养育着一方生民,南梁的城池也多依江而建。因而沧澜江上游是沧州城,下游便是澜州城了。 此时热闹的澜州城里,早市刚开起,贩夫走卒来来往往叫卖着生意,热腾腾的雾气水汽里露出一张张平静宁和的脸。 偶尔也有生面孔进城来,不过大多坐在牛车、驴车上。这年头,天灾人祸的,农民的营生不好做,多半是家里田产没了,进城来做工的。 市井民众瞧过去,似是无聊似是同情地打量一眼,念叨一句“这世道”,然后快快走开了。 但今天,民众们都楞楞看到了板车上明媚如春的少年。那少年穿着团绣锦袍,叼着新鲜的狗尾巴草,眉眼生动,嘴角的笑意亮晶晶的,连灿烂的日光也逊色许多。 “果然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年轻人啊。”“真是俊俏的少年郎。”大家都笑着走开了。 他身后背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市。 穿过弯弯绕绕的街巷胡同,朔风站定在顺来镖行的后门,他有节奏地扣响门环,一下,两下。 灰瓦下,匆忙的脚步声赶来。 打开门,是一个刀疤脸的青年。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九护法,属下来迟了。” 跪下的人影在檐角破碎的日光下有些抖。 “十七,你跟我多久了?”朔风并未进门,倚在木门边懒懒地问,手指轻轻摩挲着右手软剑的暗扣。 十七心头一颤,低声回道,“三年了。” 朔风“噢”了一声,既不惊讶,也不感叹,“我这次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不是罗刹门中人了。我和门主的三年之约已到,从今以后,你和其他人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十七的双腿重重跪了下来,拱手道,“九护法,十七的这条命是您救下来的。若是以后还能见面,十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朔风背着剑,没有回头。 慢慢悠悠走到巷尾的少年,日光将他背着长剑的身影拉得笔直纤瘦,一步一步,轻松朝气。 十七不忍,心一横,还是咬牙道,“九护法,门主已经发布了江湖令。”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继续道,“他说,十五日前,您在沧州抢了神剑。现在,江湖和朝野俱知,不少人马要来夺剑。” 身侧的双拳握紧又张开,十七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注视着少年背上平整的布包,麻布微微凸出剑柄的形状。可那少年竟然回了头,嘴角笑意晶莹,神采奕奕,“是啊,我抢的,不过这是我的剑。若旁人想抢,今夜澜州城外见。” 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变成了千夫所指的天下公敌,甚至有意在澜州城里放出风声。 一切都在他的筹谋计算之中,十七的胆尖发寒。 朔风从东市一出来,便晃荡进了西市最大的庆云酒楼,要了一副上好的席面,又让跑堂的备好两双碗筷。 等了许久,这少年也只有一人,掌柜和小二都觉得稀奇。但客人嘛,哪有生意不做的道理,况且那少年给足了一锭银。 庆云酒楼的雅间里,附庸风雅地挂着一副山水画,簇新的酒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朔风夹了一块红烧肉给自己,想了想,又夹了一块放到对面未曾动过的米饭上。 对面的米饭已经堆满了盐酥鸡、红烧肉还有金丝卷。 他有些不开心,嘟囔道,“醒了好久了,也不出来一起吃饭。” 身后的寂华剑沉寂如初,没有丝毫反应。 朔风右脚踢起酒坛,拆了泥封,鼻尖轻嗅,又从腰上的金玉蹀躞下取出一个酒葫芦。琥珀色的酒液对紧葫芦口流下,朔风舔了一口,辛香十足。他的唇也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眺向窗外热闹的街景时,如同从富贵锦绣堆里出来风流快活的小公子。 他高兴道,“酒足饭饱,今天晚上才好杀人呀。” 像是在说要去骑马踏青的俏皮话。 寂华剑嗡嗡一响,似是警告。 朔风垮下脸,“这还不是为了你?” 寂华剑没有动静了。 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动静。 舟月确实早就醒了,但她一直在反复尝试感应自己被困在玄冥之界的金身,始终没有回应。 她忍不住叹息。 为了封印邪灵,舟月选择于玄冥之界渡劫。若是成功,便能一举消灭邪灵,还六界太平;若是不成,她也能将自己的身体化作囚笼,彻底封死玄冥之界,囚禁邪灵。 舟月垂下眼眸,而她渡劫失败,殉道于玄冥之界已经两百年了。 她这次醒来,朦朦胧胧感知到自己金身大限已至,即将破碎。如此以来,邪灵必将冲破封印,卷土重来。 而她的一缕神魂不知为何附在了寂华剑上。在和邪灵大战时,寂华剑意外跌出撕裂的空间。没想到,竟然是落到了凡间。而自己,也变成了寂华剑的剑灵。 百年之后,她和它都被叫做朔风的少年杀手唤醒。那少年摸到寂华剑的一刹那,舟月就苏醒了。 她知道他受过很多委屈。因神魂交触的刹那,她看见了那少年隐藏已久、无人得知的些许记忆。 舟月咀嚼着朔风的名字,捧起白嫩的下巴,从剑里看到朔风漆黑的发顶和一缕跳脱的乌发。她心中想到,只愿这少年快一些、再快一些入道。 如此,她教他放下杀戮,渡他成仙,他才能帮她重新封印玄冥之界,然后真正的于天地之间,自在如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朔风(脸红):她说,是我的剑诶。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啦。 第3章 她许诺 半月之前的听潮楼,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罗刹门的所在地。 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过几重黑纱罅隙,吹起波澜,夹着一丝凉气送入楼内,引得老者咳嗽了几声。 鹤发童颜的老人坐在黑暗里的案首,用帕子擦过嘴角。他看见底下七七八八跪着的人群,笑道,“这么说,他一个人全须全尾地取了剑,你们却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除了活着的朔风和死掉的青年,罗刹门全部的罗刹子都结束任务,回到了门中。门中现下还余七位罗刹子,有男有女,都是万中无一的杀手,他们也正是罗刹门赖以延续的基石。 这时,排行第六的罗刹子出列。 他和其他罗刹子不同,因为脸上有伤,始终戴着青铜鬼面,“门主,只有消息说他失足掉进了沧澜江里,属下们办事不利。” “六子,你们确实都不是他的对手。小七死在他手里,不亏。”老人没有生气难过,反而笑呵呵地让其他罗刹子扶起六子,“来人,去取江湖令来。” 江湖令是集盟令,它存于江湖四大势力手中,只有危急之时才能调用。 门主这回是真生气了啊,罗刹子们彼此交换着眼色。不料上首的老人已经开口,话语十分和善, “孩子嘛,总有离经叛道的时候。总要在外头受了委屈,才想起家里的好来。”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4节 老人伸出苍老的手,抚过呈上来的黑金令牌,继续道,“这一枚江湖令,便是告知天下英雄,神剑在他朔风之手。” 听到“神剑”二字,罗刹子们皆是神色剧变。他们不知,要取的剑竟然是“神剑”。但他们都知道,那个神剑从天而降的传说。 所以门主这枚江湖令,原来是要动用天下一切力量,让那朔风千夫所指,彻彻底底成为众矢之的。 六子开口,却是意外的平静,“门主,如此以来,必将引得朝廷注意到我罗刹门。” 老人挥手,不在意道,“这个南梁小朝廷,也存续不了多久了。”他瞥了一眼六子,又继续吩咐,“小八,你差人仔细看着他手下的十七,朔风会去找他的。他这个孩子啊,还是太心软。” 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心软并不是好事。 被老人目光扫过的六子没有说话,他和其他罗刹子们一齐拱手退了出去。 这时安静下来的楼阁,一盏如豆小灯照亮老人的半侧容颜,腐肉尽生,蛆虫翕动,眼眶下的白骨森然。 “天下将乱啊,这样我罗刹门才能杀出重围,渔翁得利嘛。”老人转动身下的轮椅,俯身看向楼下汹涌的江潮,含笑道,“这潮声,再大些才好。” * “今夜的潮声,很大。”朔风坐在河畔礁石上,仰头看了看月亮。今日不是十五,所以并非满月。 他背着寂华剑,看似很松散,却在时刻紧绷脊背,观察四周。 澜州城外很安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星子忽闪忽闪,郊野空旷,偶尔有远处村落的几声犬吠。 “寂华剑,今天晚上有很多人要来欺负我,我很委屈。”朔风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好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 寂华剑里终于传来了清浅的女声,“朔风,我不会坐视不理。”她顿了顿,“还有,我有名字,我叫舟月。” 她的名字啊。 十几天来头一回听她说起自己的名字。 朔风的眼睛亮了亮,但还是继续像之前一样撒娇说话,“如果我死了,你会变成别人的剑吗?” 小心翼翼的口吻,藏不住失落的语气,但眼神平静无波,始终是冷的。 可朔风这副模样,还是让舟月无端想到宗内弟子曾豢养的灵兽,软绵绵,毛绒绒。她认真道,“朔风,我是你的剑,现在是,以后也一直是。” 她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正在许下郑重的承诺,“你不会死。无论有多危险,我都会保护你。” 朔风紧张的肩颈慢慢放松,他仰头看着星夜里垂下的弦月,亮得让人心发烫,亮得让人想到那个女孩子比月亮还皎洁明亮的脸庞。 他察觉到少女话语里极力掩藏的倦意,轻声说,“舟月,你好好休息吧。等你睡醒,下个月我们去琼州看大潮,很好玩。” 风在悄悄的吹,江潮卷起乳白的潮花拍向礁石,汹涌磅礴,犹如千军万马正在厮杀。 耳边的风声传来兵器的蜂鸣,朔风跳下石头,右手执软剑,回身道,“诸位,来找我玩吗?” 果然有连续的黑影从地平线下浮出,如同连绵的群山拔地而起,静静围住了中心那个眉眼冷冽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干净清澈,嘴角的笑意也是干净清澈的,他说,“大家特地来找我玩,我很开心。” 明明是杀人的勾当,却被这少年视作玩耍。 太过年少轻狂,还是要让他知晓藏匿神剑的厉害啊。 于是蜂拥的黑影挤向少年,短兵相接,闪出四溅的火花,如同春夜里的一声声惊雷,白惨惨的。 而少年身法鬼魅,一息之间,便取得数人性命。他撇撇嘴,似乎在遗憾这些人没能陪他玩更长时间。 见少年丝毫不落下风,形势不妙,有人先喊道,“大家一起上!谁先抢到神剑,就是谁的!”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盯紧少年身后的布包。 朔风闻言,幽幽道,“我的剑很累,在休息。你们这样打扰她,她不开心,所以我也不开心。” 他窄袖玄衣,秀气得不可思议,又只执右手软剑。而身体因为洗经伐髓,轻盈得像是只黑色蝴蝶,翩然穿梭在刀光剑影之间。手中软剑如同翻飞伸展的蝶翼,每划过一人,便是一具死尸倒下。重重血色溅上他的脖颈,再向白皙光滑的下巴蔓延。而剑光反射下的黝黑瞳仁,始终剔透又冷漠。 朔风身后的死尸越积越多,他随意踢开一截断掉的手臂,微微喘口气,“再来?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这一次,是无数的面具黑影,他当然也看到了其中熟悉的身姿。 朔风仿佛见到至亲好友,含笑道,“原来是家里人啊。” 罗刹子们站到了最前面。 他们都拿了自己最趁手的杀人利器。 他们当然也曾跟朔风打过。朔风虽然在罗刹子里排行第九,但实力乃是门中第一,他们也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但今天,罗刹子们相视无言,这并不是公平的对决,再厉害的人终究也会寡不敌众。 他们一起涌了上去,像驱赶围捕一只刚露出獠牙的幼兽。 漆黑的夜里,寒光飞散,少年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虎口开裂,右手血迹殷殷。 “朔风,你怎么总是在受伤?”少女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从寂华剑里钻出,随风而动,替他打偏了一柄暗器。 朔风一边格挡着众人攻击,一边笑道,“因为我是杀手嘛。舟月,你醒啦?” 围攻的众人只见到少年仿佛对着旁人说话,心下一骇,谨慎地巡视着暗处。 可什么也没有。 但下一瞬,人们睁大了双眼。少年身后的神剑自己破开了布包,凌空飞起,在虚空中仿佛被人拿着。然后是一道金色剑光瞬间撕裂了天空,如同轰鸣的无边雷光降临人世。 但剑光并没有伤害他们,只是将他们逼退少年近侧。耳鸣过去,这一次,他们终于听见了雷光里一个女孩子清澈的声音, “我不欲伤害凡人,还请诸位离开。” 暗夜里有人“呸”了一口,恨恨道,“装神弄鬼,大家别被那贱人骗了。” 人群开始还瑟缩着,但想到那柄举世无双的神剑,心脏愈发蠢蠢欲动起来。 终于,第一个莽汉举起阔刀,砍向了正在休憩的少年。 少年没有动作,只是望着剑光里的少女说,“舟月,他们都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坏人,该杀。” 在阔刀削向少年脖颈的刹那,剑光再次斩下。阔刀寸寸断裂,连莽汉的身体也在寸寸断裂。 少女轻声道,“罢了,既然是坏人,天道说,当杀。” 不知是剑光,还是雷光,再次轰轰响起,照彻了血肉堆积的荒野,像是白昼尽明。 血肉残躯本能地激起了狰狞人群中的熊熊杀意,他们前仆后继地想要追杀少年,但那把神剑如有神助,一次又一次粉碎人群的身体。 可根本没有人握住那把剑! 惊慌失措的人们背过身,开始源源不断地向外围奔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寂华剑不断挥舞,简简单单的一劈一砍,像是孩童正在刻板地在学习基础剑式。剑下的死尸里诞生出越来越浓郁的血气,它们如丝如缕缠绕剑身,盘旋交错间向被握住的剑柄处汇集。 冷月下,血红开始凝结,先出现的是剑柄处一只柔软白皙的手。然后血肉不断铸就,先是臂膀,继而是胸脯,最后出现了少女被白纱绿裙包裹住的玲珑躯体。 原来真的有“人”在挥舞那把剑! 人们惊恐地看向握住寂华剑的少女。 她的脸在月光和剑光里,明净如初,不染尘埃,如同神女向世间瞥去漠然一眼。 她说,“这是我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我女儿天下第一帅,骄傲叉腰! 第4章 她的事 皎月当空,云层也很稀薄,露出晴朗的星夜。 但一滴一滴雨水从天空滴下,然后有如倾盆瓢泼,哗哗响落。 其实并没有下雨。 拿着兵器的人们木然仰起头,抹了一把被淋透的、湿漉漉的脸。而手中的红色和腥气似乎要完全渗透皮肤,令人作呕。 这都是死人的血啊。 从那个少女开口说话以后,血雨就一直在下,被剑光斩碎的尸块也在重重砸下。 荒野之上,有些人是被砸晕的,也有些人是被这炼狱般的场景吓晕的。 只有一个少年在笑,笑声干净又清脆。 可再没有人敢向那少年发出攻击。 因为一个白纱绿裙的少女从剑光里从容落下,她像是被清风流云托举着,慢慢悠悠停在少年肩侧。 朔风的眼睛亮晶晶的,真心诚意地夸赞,“舟月,你真厉害。” 被少年如此夸赞,舟月的脸忍不住有些羞涩泛红,但她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是吧是吧?我很厉害。朔风,你要不要跟我学剑?” 两个人相视而笑,两张脸都是笑意晶莹。 围观的众人默默注视少年少女仿佛忘记了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起学剑的事。那少女竟然真的把手中神剑掂了掂,轻松示范了几个凌厉的剑招,板板正正,教那少年用剑。 真是的,这两个人有没有搞错,现在能是学剑的情况吗? 众人神情复杂,但没有人动作,谁都不想做那神秘少女的剑下亡灵。 这时,还是朔风注意到了瑟缩的人群,他高兴地接过从少女手中刚递来的剑,笑嘻嘻道,“大家还不走吗?需要我们请你们离开吗?” 请的话音很重。手中剑尖却直指人群豁口。 但这哪里是真的“请”?这根本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要不要走?真的可以走?人们对视一眼,脸上神情或是惧怕、或是颓丧,在忽而铁青、忽而苍白的脸中,终于有第一个人向后退却一步。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响起,然后不停地有马蹄声长啸,人们勒缰挥鞭,匆匆夺命而逃。荒草稀疏的原野如同坎坷不平的鼓面,有千百只鼓槌同时在敲响震动。 而那少女始终安安静静的、背对着他们跪坐,她甚至于曝尸的荒野认真念着往生咒。念罢后,少女脊背端直,好像是真的一心一意在看少年习她的剑招舞剑。她的绿色裙摆像花儿一般绽开,乌黑长发微微露出后颈清透的皮肤,白纱衬得纤细背影更加曼妙,能让过路人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玉美人。 玉美人此时却没有理身后慌忙奔逃的人群,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手掌。 苍茫的天地之间,风和云都在悄悄流动,这掌声干净,又仿佛有魔力。 逃亡的人们瞬间僵住了动作,看家的本领已经预备使了出来,肌肉刹那紧绷,绝望的心情如潮水般席卷心头。 但清风拂去后,是那个少女脆玉般的笑声传来,“朔风,你学得很快,比我当初还要厉害。这剑招真好看,我再教你点别的。” 两个人竟然真的是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教剑,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学剑。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5节 这是什么新作弄人的玩笑?人们木然着脸。 不知哪个亡命之徒受惊踉跄一下,脸朝地摔进土里,人群也如竹筛里筛下的豆子、蒸锅里跳脚的螃蟹一样慌乱挣扎,在地上滚来滚去。一时间,怒骂声和推搡声交织在一起,但到底都心照不宣地越窜越远。 少年当然注意到这混乱又滑稽的情景,他“啧”了一声,不善的眼风已经睨向人群。 “还不快滚?” 听到朔风的喝声,舟月也惊讶地转过头,她疑惑道,“你们都不走,难道还有事吗?” 这少女脸上的困惑表情迷茫又真挚,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人们感到担忧。她的面容也确实很漂亮,如玉如瓷,此时眉头轻皱,眉峰上两粒对称的小小红痣在跳动。 但人们不会觉得她是九天上的仙女,只会觉得这是来索命的恶鬼在下最后通牒。 无人的荒野终于寂静下来,远山之上只剩弦月一弯小小的尖儿,天色已有些泛青,河流尽处有郊野村落里的鸡鸣渐响。如果忽略满地的死尸,这当是一副有山有水的郊野水墨图。 宜人的水墨画里,少年少女并肩而立,一起看微熹的晨光中朝阳初升,雁阵掠过。 舟月转身看向身侧执剑玉立的少年,轻轻说,“朔风,我教你用剑,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她想做他的师父啊。 少女的神情很是认真,眼里没有倨傲也没有算计,和旁人也许不一样。 她好像想到了开心的回忆,抿唇微笑,连眼角也在笑,“我的师父很好,朔风,我也会像他一样做一个好师父的。” 日光很暖,站在日光里的少女也是暖的。 可朔风的眼角眉梢却在一寸一寸添上料峭春寒,他捏紧了寂华剑的剑柄,哑声说,“你也要让我帮你去做事吗?” 还未等到舟月开口,朔风古怪一笑,继续说道,“我以前也有个师父,后来,是我亲手杀了他。” “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话里话外,十足的漠然。 他就是这样欺师灭祖、彻头彻尾的恶人。朔风在心里冷冷地想。 朔风垂下眼眸,如果舟月不想被他伤害,就应该离他远些。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黑色靴面,银丝绣纹因为沾了很多血,颜色变得更深,也更脏。 可少女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低下的头和乌黑的发顶,她伸出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侧、眼角和眉角,似乎想要吹散附在那上面的彻骨寒意。 她的眼神是动人的怜惜,舟月皱着眉道,“他一定做了很多伤害你,让你伤心的事情。朔风,既然是坏人,杀便杀了罢。” “罢了,虽然你不想拜我为师,我还是会教你用剑,助你修道成仙。”少女的话语重新轻快起来,“毕竟,我是你的剑嘛。” 朔风抬起头,他清晰地看见少女在晨光里开始颤抖摇晃的身体,而她的脸纤尘不染、一如从前。 他捏紧剑柄的指节一下松懈起来。 忽然,舟月蹲下身子,抱紧自己,蜷缩成一团,“朔风,我累了,要睡觉了。” 朔风也蹲下身子,扳过少女的双肩,平视着她纯澈的眼睛。他语气脆弱,像是将将摔碎的琉璃,“舟月,我受了伤,也许马上又会有人来追杀我。” 四月的天寒凉,冷气和昨夜的血气涌进少年的衣袖,他的双肩在抖。舟月想到少年冷冽的眉和剔透的眼,唇不染血色,但骨相锋利又美好,整个人如同熙暖日光下快要融化的春雪,干净也稍纵即逝。 她站起身叹息,“朔风,我真拿你没办法,可谁让我是你的剑呢?”她背对着少年,重新半弯下腰,“喏,我背你罢。” 原先还在在灵华宗的时候,她也背过很多年幼的弟子。 舟月的眉眼柔软起来。 不曾想,少年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嘀咕着,“谁要你背,哪有……哪有……” 朔风烦躁地摇摇头,想让清风吹散脸上的热意,但也许是日光太盛,脸色更加通红。 他不想让舟月看见自己这幅模样,于是几下转到舟月面前,匆忙背过身,努努嘴道,“还是我来背你吧,你不是要睡觉吗?你在我背上,我也不怕别人来追杀我啦。” 舟月有一瞬的讶异,但她没有忸怩。她轻轻地跳到朔风背上,少年感觉自己像背上了一团轻盈的云彩。他剔透的眼里洒满细碎金光,竟是出奇的温柔。 少女的双足轻飘飘垂在朔风的臂弯,也许是因为刚在凡间化出血肉,来不及穿足衣绣鞋,露出的粉嫩脚趾像是暖色珍珠,在明媚春光里更显娇憨。朔风的脸红了红,他似乎不经意间拉下少女的碧色裙摆,试图挡住她裙底的天真风情。 路是泥地,并不平整,两边的青草茂盛,水汽从穿城而过的沧澜江里来,在微热的天里蒸出一片暖暖春意,藏住了草地里泥泞的血气。 朔风避过坑坑洼洼的地方,手中银针用内力发出来刺偏挡路的石子,他走得十分安稳,背上的少女睡得也很安稳。朔风感觉少女的头已经有一搭没一搭地垂落在在他的肩侧,乌黑未绾的青丝窝在他的颈侧,又暖又痒,他轻声道,“舟月,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情?” 少女虽然困,但其实怕有人伏击,所以并没有睡着,“我想让你修道成仙,帮我封印玄冥之界。” 她话语坚定,不像是在说对于凡人而言或许异想天开的事情。 其实,修道成仙的故事在人间流传许久,传说几百年前天梯未断绝时,大梁也有人飞升成仙。但传说毕竟是传说,就像有谁会知道神剑里住着一个剑灵少女呢? 但朔风很认真地在听,他想这也许和舟月的来历有关,但他并不在意她的隐瞒和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他一样。 “玄冥之界?那是什么地方?”朔风问。 “玄冥之界,跳脱于六界之外,是邪灵本源所在。”背上的少女话语一顿,严肃道,“那并不是一个好地方,十分危险,有无尽的怨灵和煞气撕扯神魂。若是于此身死,便会永生永世囚于玄冥之界,再无转世。” 脑中的弦在飞速波动,朔风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忍不住又问,“你在那里吗?你想让我去救你吗?” 其实是一个善良又心软的孩子呀。 舟月笑了笑,像是在感激朔风的好意。但她摇摇头,顺便甩开挡住少年视野的乌发,“无需如此,那个地方我都不喜欢,怎么会让你去呢?朔风,你只需要在界门之处帮我重新加固封印就好了。” 可这一刹那,朔风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好像被少女甩开的乌发一同击中,又酸又涩,像是平静的湖面飘来柳絮,针扎似的刺痒。 少女已经察觉到他的复杂心绪,平静地安抚道,“朔风,你不用难过。”她顿了顿,“我死于玄冥之界,已经两百年了。” “现在的我,虽然说是寂华剑的剑灵。但归根结底,只是剑上侥幸附着的一缕残魂而已。” 朔风一下把少女的腿抱得更紧,但舟月似乎真的很困,她说完这句话,便在他背上沉沉睡着了。 朔风能感觉到脊背上少女温软的胸脯,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万籁俱寂的春日,村落里鸡犬相闻,而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脏在咚咚跳动。 舟月清浅的呼吸声在朔风耳廓吹拂,一阵又一阵,像是鼓风的火苗,将少年的耳垂一点一点吹红。 太阳真的已经升起,照亮热闹的人间,远方城池里的烟火气越来越近。 朔风垂眸,双臂上的肌肉微松,让少女的小腿稍稍滑落,想让熟睡的少女更加舒服一些。 他想,至少此刻在人间的她是真实的,是鲜活的。 他竭力使自己的心湖平静,剔除那些慌乱、隐约的难过和心疼重重交织而迭生的波澜。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画面定格于少女光洁的脚背和粉嫩的脚趾,他得给舟月买一双绣鞋。 毕竟,谁让她是他的剑呢? 想到这里,朔风本就剔透的眼眸更加晶莹,少年的嘴角在春风里也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作者有话说: 朔风(疯狂心动但强装镇定版):没错,都是因为她是我的剑,我才会…… 亲妈:你就继续口是心非吧。 第5章 剑打扮 朔风背着舟月,并没有重往澜州城去。他们沿着沧澜河的一条支流,一路往南行,到了一座春暖花开的小城。 小城的城墙建的并不高,弯弯的河水绕城而过,河堤两旁栽种青青的杨柳,柳色苍翠,衬出许多斑斓春意。小城的名字也很贴切,唤作小春城。 小春城是一座宁和的小城,鲜少有守兵盘问过路的旅人。 但今日的小春城不同往日,也不知是从郡城还是哪里拨了什么人马过来,穿戴明光铠的官兵来来往往进出城门,他们比照着一张张画像,面色凝重,严格地搜查行人。 “这是出了什么事?”茶棚里的客商们向城门张望,又恍然大悟般窃窃私语,“难道是因为几日前澜州城外伏尸十里的事?光天化日,真是让人害怕。” “这世道啊,难道是紫衣卫……”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紫衣卫那群煞星来? 戴草帽的老翁怕惹上官司,连忙从炉火旁提起烧红的茶壶,给客商们续上新茶,又紧张地打起圆场,向大家拱手赔笑,“勿谈国事,勿谈国事。” 谈及国事,客商们也都变了脸色,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忧愤。自从大梁易帜,诸夷反叛,南梁朝廷偏居一隅,兵备不足且国力孱弱。但皇帝仍一意孤行地拨出大量军费设紫衣卫一司,纠察民生,以肃民怨。 可这紫衣卫分明是宫廷鹰犬,除了都城衙司里的督卫,潜伏在民间的密探也有甚多,以此镇压黎民,巩固皇权。 这乱世,不知由来却被紫衣卫抄家灭族的不在少数,手段之残暴酷烈,连那赫赫威名的大梁武将凌氏一族也未能幸免。 但大家到底都是寻常百姓,并不愿惹祸上身,于是茶棚里的大家都打着哈哈过去了,客商们彼此推杯换盏,说起今岁的茶叶、布匹生意来。 不料,又有人揭开了话茬子。 “紫衣卫?”一道少年兴致勃勃的声音传来。 哪个不长眼的?客商们恼怒地看向声音来处。 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他的脸上沾了泥土,黑糊糊一片。眼睛形状却很好,眼尾弯弯,弧度柔软,显得少年的瞳仁又黑又清透。 他身边还坐了一位娇小的少女,她身量较矮,一直低头捧着茶碗,让人看不清面容,露出的下颌皮肤偏黑,曲线优美。 客商们在心里先想到一句“可惜了”,继而脸色大变,盯紧了这一对看上去是农家兄妹的少年少女。 这自然是伪装过的朔风和舟月。 两人自从离开澜州城,便由舟月施了幻术遮住面容。她又把寂华剑微缩成小小木剑,用河边新生的芦草串成手绳,戴在朔风手腕,以此来掩盖行踪。虽然说二人并不怕截杀,但舟月还是不愿惊动普通的凡间民众。 日影从茶棚一角微微挪动,快进入五月的天恍然间有了些初夏的暑气。 冷汗岑岑地透过锦袍,邻座的胖老爷匆匆瞥一眼城门处正在巡逻的士兵,急急向朔风低声呵斥,“你这小子,快噤声噤声,还要不要脑袋了?” 胖老爷在心里继续嘀咕,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艺高人胆大? 而朔风没有理会众人的探究打量,他饮罢碗中的清茶,习惯性地蹲下身子,熟练地背起少女,又在桌上掷一角纹银,慢悠悠在官道上走远了。 这是做进城的打算。 一对农家兄妹在这乱世相依为命,很是常见。 守门的官兵仔细拿出画像比对,眼前的少年掂掂背上似是熟睡的女孩子,露出一个羞涩又忐忑的微笑,“我妹妹,她生了重病。方圆十里,只有小春城有像样的医馆。请诸位大哥,行个方便。” 舟月在朔风背上,配合地咳嗽几声,呼吸若有若无,看着很是虚弱。 官兵还是伸出手,面色严肃,像一堵厚实的墙堵在城门。 这是索要两人的通关文牒。 朔风假装哭丧起脸,声音嗫嚅,“对不住,走在路上,不小心丢了……” 丢了文牒?这便不能进城了。官兵们铁青着脸,伸手要推要拦。 但那少年却从腰带里点点碎银子,一股脑全部塞进了官兵的手里。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6节 既然是这样啊,打头的官兵捏住了银子,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是一个机灵的小子,他向身后的兵卫示意。 这就没有拦住不让人进城的道理嘛。虽然说兄妹两个没有文牒,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皇帝信的教,他们也只是谨遵上令来行个方便罢了。 官兵们嫌恶地摆摆手,怕沾上病气,让两人快快进城了。 朔风也确实背着舟月往医馆的方向去了,在街巷的转角,两个人错过纹着“医”字的青布帘,悄悄隐入檐下的阴影。 烂漫春光里,一对俊俏的少年少女走了出来。 小春城不比澜州城热闹,街旁没有摊贩,只有货郎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用力叫卖着生意。 舟月好奇地打量着货郎,白瓷般的皮肤上眼睛又大又圆,像是头一回知道了如此新奇的玩意儿。 这视线太过炽热,货郎也回过头来,他看见美丽得不可思议的少女,呆住叫卖的脚步,也忍不住笑了。 一只手忽而挡住了舟月的视线,少年的手指修长,无名指指腹有颗小小的黑痣,掌心白皙,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手腕处的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出,秀气又漂亮。 “舟月,这里有我的院子,我带你去休息休息吧。”朔风跳到舟月面前高兴地问道,趁机挡住街对面的窥探。 虽然没能继续看到有趣的新鲜事,但舟月抬头就看见少年恣意的笑容,他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期盼和得意,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满足他的愿望。 于是她也笑着点点头、拍拍手,想让少年更加高兴起来,她说道,“好呀好呀。” * 这是一座小小的院子,只有一进。庭院中央摆了一个很大的水缸,在暮春里驱散热意。清澈的水面上浮着含苞的白荷,在相依错落的荷叶蔓枝间,灵透的水光摇晃出一圈涟漪。 一根纤细如葱的指头在水缸里捣乱,水色里倒映少女暖玉般无暇的脸。她还是照旧的白纱绿裙,木凳上的双足轻踮,碧色裙摆在微风里摇曳,隐约露出嫩藕芽儿似的脚趾。 院门嘎吱一动,裙摆坠了下来,随风一旋,如碧色花儿绽开。 “朔风,你回来啦?” 舟月看着从院门里匆忙进来的少年,含笑问道。 朔风已经置换了一身新的天水碧长袍,仍束金玉蹀躞,少年英姿飒爽,显出几分江湖快意。他把舟月安置在小院后,便匆匆跑去街上置办东西。此时他把大包小包物什的搬进屋里,脸红红的,额角浸出薄汗,舟月也从木凳跳下来帮忙。 他们都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嘛。 少年少女相视而笑,两张笑意晶莹的脸。 舟月坐在床沿捧着脸,看到朔风胸前揣了一个布包过来。他站在少女面前,把碎花布打开,是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桃粉软缎,绣着金丝并蒂莲。 朔风有些不好意思,“等我们到了琼州城,我再给你换上更好的,让鞋子上面都缀着东珠。”他比划比划,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有这么大。” 他给舟月套上足衣,拇指滑过少女白嫩的脚心时,他看见少女粉嫩的脚趾卷了卷。 舟月干净的声音响起,“朔风,我有点痒。” 朔风的脸通红,但还是坚持给少女换上绣鞋。穿着绣鞋的少女双足在他眼前摇晃,他把布包里的月白衣物一同塞给舟月,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院里。 日光一寸寸垂下,小院里的青石板颜色变暗,石板间隙的苔绿如绒伸展。 朔风坐在舟月曾站过的小板凳上,一心一意地给芦草丝绳穿珠子。珍珠和宝石每一粒光泽都很好,在夕阳里闪动璀璨的光泽。这些当然都是朔风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私藏,但这串手绳的主角竟然是芦草丝绳和一个小小的木剑吊坠,看上去还是十分古怪。 脚步声轻巧,在少年面前站定一道窈窕的少女身影。 舟月还是换上了新的月白衣裙,但她困惑道,“朔风,你不用给我花这么多钱。” 还有这么多心思。舟月垂下眼,刚想说上一句她是死物,已不必如此。 但朔风已经仰起俊秀的脸,右手支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他认真地说,“做剑,也可以漂漂亮亮的。” “你漂亮,我就很开心了。” 听到少年郑重的话语,舟月的心软了软,转瞬改变了心意。她也弯弯眼睛,提起裙角,在朔风面前炫耀般地轻盈一跳,足尖转起圈来,金丝莲花在脚下绽放。她开心道,“我也觉得很漂亮,很喜欢。” 这时,在夕阳的余晖里,舟月注意到少年腕侧已经重新编好的手绳。她也许是觉得自己编的草绳太丑,也许是不忍珍珠宝石搭配得如此不相宜。 半晌,她慢吞吞地开口,“等你完成引气入体,我就教你识藏之术,你就可以将寂华剑放入识海里了。” 可少年却已经扬起干净张扬的笑容,晃晃珠绳上的小木剑,拒绝道,“不要,这可是你亲手给我编的,我才不要取下来。” “而且,我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这是我的剑。” 真是恶劣又顽皮的少年。但舟月却莫名觉得这样的他很好,忍不住会心一笑。 笼罩在夕阳里的小院温暖美好,在春光恣意的小城里像寻常人家一般,燃起袅袅的炊烟,彻底隐入人间的市井烟火。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由于处理签约的具体事项,可能更新时间不够固定,请大家见谅。 【小剧场】 舟月:我好喜欢朔风给我买的裙子。 朔风(脸红,小鹿乱撞):她说喜欢我买的裙子,是不是也喜欢我? 第6章 死不悔 这里好像始终只有风声和雪声,簌簌落落,但并没有活物的声响,静得让人害怕。 黑色的雪粒从阴沉的灰白天幕从天而降。天与地的分界模糊,但每一粒雪尘砸向地面时,其中都有黑色的怨魂发出刺耳惊叫,剧烈的音爆层层荡开。从雪粒里爆发的怨魂们如黑雾般撕咬着彼此,像是享受丰盛的美食,等到自己比同类壮大时,黑色雾气便不断向天空攀升,然后又是一场黑雪落下,周而复始。 此地是玄冥之界。 怨魂们唯一不敢靠近的只有在中心莲台跪坐的少女。她积雪覆身,面容雪白,唯有眉峰两粒小巧红痣是这惨淡天地间唯一的鲜活色彩。 其实她已经死去很久了,但她身边还残留着曾挥下的数道剑光。这些剑光在风里、在雪里,不死不灭,依然秉持着主人的心念,斩尽诸邪。 百年不变的簌簌雪落中,突兀的呼吸声传来。 她睁开了眼睛。 舟月在小春城又耗费多日,终于在这缕神魂和玄冥之界的金身之间建立了通道。此时她灵力内视,五脏六腑已经没有一块完好之处,只有表面的身体还勉强保持着完好。 她站起身来,脚印深深浅浅,有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这些铁链由昆仑玄铁锻造而成,钉死了她的躯体,也钉死了她体内的邪灵。 少女赤足行走在黑色雪地之中,雪从肩落,露出沾满血色的白纱长裙。她的肩胛和双腿都被铁链无情穿过,一个又一个血窟窿已经流不出血来,但还是不断有紫黑色的雾气在血窟窿边缘嗫咬啃食,横冲直撞,试图挣扎逃出,细闻甚至可以听见沙哑的桀桀叫骂。 怨魂们都默契地远离,在她身侧形成一块小小的真空空间。 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仙死也要立即重投轮回,但鬼晓得这个小仙子是什么来头。两百年前,她竟然一人一剑、单枪匹马地杀入玄冥之界,更是还封印了肆虐万年有余的邪灵。 怨魂们对她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喜欢,毕竟她留下的剑光实在折磨它们许久;也说不上讨厌,若是没有她,他们还要一直被当做邪灵的饵料。 白裙少女慢慢停下了脚步,她的面前有黑雪塑成人形,是个和她一模一样面容的“少女”。 “少女”一袭黑裙,是邪灵化形。 此间的黑雪不再落下,怨魂们惊慌奔逃。 邪灵似是亲昵地按上舟月的肩,假笑道,“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又娇媚一笑,引诱道,“不若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舟月静静地看着邪灵用她的脸,漠然道,“封印你,便是对我,对六界最大的好处。” 两百年了,可真是软硬不吃! 见少女冥顽不化,邪灵立刻换下笑容,变了脸色,咬牙道,“你死都死了,连轮回都没有,还能受到这好处?” “仙界那帮人果然最是道貌岸然,让你这个才将将三百岁的小仙子来送死!” 其实,仙界从来没有人逼迫过她,连她的师父知道她要入玄冥之界后也多次阻拦。甚至于得知她决心不改后,他放弃剑道,重修轮回道,以此想要替舟月重新搏出一方涅槃转机。 舟月摇摇头,她并没有被邪灵的话激怒,“我是自己要来的。”她的眼睛明亮,苍白的脸似乎也焕发了生气,“从我出生起,我就知道封印你就是我的使命。总有人要牺牲,但牺牲我一人,能救很多人,我很开心。” 这便是她的道了,慈悲为心,以救众人。 她的道心坚如磐石。 少女话音很轻,也很满足,“即使我死了,再也看不到这世间了,我也很开心。” 邪灵恨不得撕碎眼前的少女,奈何被她的□□金身所困,动弹不得,于是不屑道,“你也知道你的金身困不住我多久了,你不过白白送死,做的一切全部都是无用功!” 孰料,少女竟然轻快地笑出声起来,笑声干净又清澈,还有一点点期待,“是我技不如人,只能拖延你这么一段时间。但我相信,在我之后,一定会有比我还厉害的人来封印你。如果我能坚持到那个人来,即便是死后不入轮回,我也不后悔了。” 邪灵也哈哈大笑起来,黑雪随风飘动,重新化成一个少年模样。 是“朔风”。 邪灵指着自己的“脸”,玩味道,“这个凡人啊。你我神魂绑在一起,还能瞒住我吗?” “他”故意做出一副遗憾表情,轻蔑道,“你的金身在玄冥之界还能坚持七日罢了。就算在凡间还有七年,他一个从未修道的凡人能在七年里飞升?况且天梯断绝,他只怕连飞升的机会也没有。” 舟月的眼神一寸寸变冷,似蒙霜寒。她右手引来数道剑气,在空中化作一柄巨剑,不留情面地斩向邪灵,地上的黑雪被无边剑光波及,塌陷出一方长长的壕沟,里面的怨魂发出惨烈的哀嚎声。 这些尖锐的声音能把每一块神魂的碎片凌迟粉碎。 但舟月只是脸色苍白一瞬,她语气清寒,“我知道,你在凡间还有残部。但你若敢动他,我便是拖着这幅残躯,杀你不成,也要让你日日夜夜在这玄冥之界,饱受神魂崩碎的折磨。” 邪灵无法逃离舟月,只能硬生生抗下这道剑光,“他”的身形溃散许多,而舟月身上也突然又出现一个血窟窿。 封印既成,杀“他”,也是杀她自己。 邪灵看着少女无动于衷的神色,气道,“疯子,真是个疯子!” 蓦的,“他”又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狰狞面容,附在舟月耳边,古怪笑道,“既然你的残魂能重回玄冥之界,你我神魂相融,我也可以用你的通道去找他呀。” 舟月神色冷凝,立即切断通道。她闭眼屏息,神魂剥离躯体,重回人间。 邪灵总算见到少女其他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很快湮如粉尘,彻底隐入茫茫大雪。 * 人间正值梅雨时节,小春城里,春雨淅淅沥沥地在下,天色也是雾蒙蒙的。太阳从厚实的云层中彻底没入远方重重青山,漆黑的夜里,千家万户开始点燃了灯火。 灯影只是在窗纱上一晃,像是疾风骤雨吹败了春日的姹紫嫣红。屋檐上的瓦片微动,一个黑衣少年的身影在夜色中疾行。他手中古朴的铁剑,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色。 少年的轻功了得,点地几乎无声,他在夜雨里隐没身形,悄悄地回到了一个小院子。 朔风跨进房门前,仔细地在庭院水缸里洗去了手上的鲜血。血珠缓缓消散在清澈的水里,如同白荷红蕊倾落的一点残红。 这自然不是他的血。杀手身上的血,从来只有别人的。一剑封喉时,血水免不了会溅在衣袍上。 朔风皱皱眉,很是苦恼怎么才能洗净身上的血腥气。最后他摇摇头,看一眼在榻上昏睡了好几日的少女,还是在屏风后换上了新的袍子。 皂角味很香,清新如松。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7节 朔风满意地点点头,他就是不想让舟月知道他又去杀人了。 那一夜,他看见寂华剑因缠绕血气才让舟月化出血肉。他就猜到,只有用这剑杀人,沾上新鲜的血液,才能让舟月维持鲜活的躯体。几日前,舟月的身体开始有一阵没一阵的变透明,她不知怎么也陷入了沉沉昏睡。 所以,他安置好少女后,锁好院门,就提着寂华剑去杀人了。鬼使神差地,他想让舟月陪他很久很久,也许是地老天荒,哪怕每日都要杀人也无所谓。 朔风垂眸,他已经一个人很久了,所以想抱着他的剑,再也不松手。 少年轻轻坐到了榻边的矮凳上,他歪着头,伸出手掌去碰少女的眼睫。舟月的睫毛纤长卷翘,像羽毛般在他的掌心轻挠。 自己的心脏好像也在被一根羽毛挠,痒痒的,却想要更多。 朔风的耳廓通红。 他强装镇定时,少女的眼睫颤了颤。 朔风惊喜地把脸凑了过去。 下一瞬,眼角微红的少女,从锦被里伸出了柔软温暖的手。 她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摸他的脸。 她扼住了他的喉。 杀手的本能让朔风提前察觉到危机,护腕处的软剑也在刹那间抵住了少女的脖颈。 “舟月”没有惊慌,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年,一字一顿笑道,“原来,你就是朔风啊。” 不是她。 朔风冷着声,话语如刀,一刀一刀剜向眼前的人,“你是谁?从她的身体里,给我滚出来!” 第7章 故人来 对峙的双方都没有动。 窗隙吹进的风雨浇灭了桌上点燃的烛火,但朔风还是很清楚地看到少女右肩处出现了一道紫黑色的伤口。不过伤口里面没有血肉,也没有白骨。紫黑色的雾气在伤口边缘缓缓流动,如同活物,最后一鼓作气逃向了窗外的世界。 它在奔逃时,不慎撞翻了榻边的烛台,明亮的室内陷入浓浓黑暗。支摘窗露出一线月光,照亮少年沉郁的面容。 那未知的“她”最后留下耐人寻味的话语,语气满是憧憬,“朔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真是让人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啊。” 而舟月肩侧伤口没有愈合,这一次却没有再涌出紫黑色的雾气,是湿润的、干净的白光。 少年脖颈处的力道放松。 舟月恢复视野时,便感知到自己的手横在少年脖颈,他虎口处的喉结在她掌心微微滚动,触感明显。 即使在黑暗里,她也猜到之前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她放手,卸下力气,闷闷地说,“对不起,是我大意了。邪灵附在我的身上,一定伤害了你。” 借着月光,她能看见朔风清透皮肤上的乌黑指印。 不料,少年悄悄背过手,他收拢护腕软剑,一下子拥紧了锦被中缩着头的少女。他的肩膀有些抖,也许是在害怕什么,“舟月,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就算别人借了你的手杀我,也没关系。” “我只是害怕……害怕你再也回不来了。”朔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剔透的双眸盈着水色,“你会永远永远陪着我吗?” 他像是没有安全感、总是向主人撒娇的小动物,朝舟月怀里拱了拱。 舟月想了想,摸摸少年毛茸茸的发顶,轻快地说,“在我能所承诺的永远。” 在她还没有彻底消失前的永远。 可朔风不知道。 少年的脸一下明亮起来,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剑嘛。” 他想起开心的事,迫不及待地向舟月小小炫耀,“之前你教我的练气法门和微缩之术,我已经学会了,你要不要看一看?” 朔风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说快夸夸我很厉害。 黑暗里,眼前的少女却忽而蹙起眉尖,神情漫上淡淡的忧虑,她说,“朔风,你是不是又去杀人了?” 舟月垂下眼,看到少年拢进衣袖的右手。虽然是已经细微得难以察觉的血腥气,但她还是能听见寂华剑杀人后的些许嗡鸣。 朔风一愣,并没有被戳穿后的尴尬和恼怒,他反而真心实意地称赞,“不愧是我们舟月,真聪明。” 少年的眼神澄澈干净,杀人于他而言和玩乐并无太大区别。 舟月心中叹息,把朔风藏在衣袖的右拳慢慢打开,从掌心到五指舒展。她盯着少年泛红的薄茧和细微的破口,严肃道,“朔风,不要滥杀。杀孽越重,修道之心便越是磨损。修士一旦生了心障,道心破碎,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她怕他变成魔,所以也会依旧惩奸除恶杀了他吗? 朔风遮下卷曲的眼睫,挡住黑眸里翻涌的万千思绪,任由舟月施法治愈他掌心的伤口,疤痕在青绿色的灵力涤荡下慢慢愈合,他忽而说,“魔修又怎么样呢?若我真的入了魔呢?” “做魔修或者妖修都不好,死后魂魄无依,不入轮回。”她解释。 少女认认真真地捧起少年垂下的头,直视少年眼底和心底的幽暗,眉峰上的两粒红痣也很生动鲜亮,她清声说,“朔风,你若是是入魔。我就算是要下地狱,也得把你从九层魔窟拖回正道。” 心湖仿佛在一刹那被吹散了冰雪,惊心动魄间,冰层在少女温暖的手心里悄悄融化,湖水荡漾,无风却泛起一层层波澜。 朔风干干净净地笑了,他的嘴角向上翘,表露真心的喜悦,“舟月,我不会让你和我一起去下地狱的,我们都不去。” 他仿佛得意的孩童,又说,“我可没有滥杀,我杀的都是背着不少人命的坏人。他们判了死罪待在牢里,秋后便要问斩。” “我这是替天行道!”少年又拍拍蹀躞上的寂华剑,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我既然被你救活,当然答应你要好好修道,惩奸除恶。” “这是我们一起许下的承诺嘛。” 他的承诺啊。 朔风这幅样子,让舟月不禁回忆起他们一起在澜州城外阻挡截杀的夜晚。 风波平静后,她趴在少年背上,听他认真的声音,“舟月,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便去做好了。不管是修道,还是救你,这都是我的承诺。” 他真的在以他的方式履行他的承诺,可真是一个别扭的孩子。 舟月从少年腰间取来寂华剑,摸索着剑身上的咒文,叹道,“万事万物,都有其法度。即便是惩奸除恶,也不能违反法度。” 她的指尖在少年指尖轻点,指尖相触,是触电般的感觉。朔风的一颗血珠滴在剑身上,符文上金光大盛。 轰轰隆隆,像是千万个信徒同时在私语,令人眩晕。 但朔风记得那个月夜,舟月也念过这个咒语。她说这是往生咒,可以送怨魂们早日轮回转世。 咒语声渐渐消失,寂华剑在再次在黑夜中沉寂下来。 此时,少女肩上的窟窿已然消失,连虚弱的人形也凝实几分。 她说,“朔风,你我之间已经结下契约。你若想我留下,只需这样一颗小小血珠便可以了。”少女的眼神又怜惜地滑过他的眉角,“朔风,你不要让自己总是受伤。” “可我是杀手。杀手,总是要杀人的。杀人,就会受伤。”朔风还是很固执,不肯去看舟月的脸。 她一定对自己很失望吧。 朔风在心底苦笑。 舟月几乎没有用力,轻易扳过朔风的脸。少年的神色有些黯淡,她抿嘴道,“我不会再让你受伤。我教你用剑修道,是为了救人,也是救你自己。” 杀手的剑是来救人的吗? 朔风很迷惘,但少女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回响,慢慢激起惊涛骇浪。自己好像一叶小舟,随着波浪漂漂浮浮,逐渐沉沦深海。 他不想看到如此脆弱的自己,于是漫不经心打岔道,“你怎么总是念那个往生咒,连寂华剑上也是那个往生咒?” 往生咒啊。 舟月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在几百年前的仙界莲华山,一个青年在她刚炼制好的寂华剑上认真镌刻符文,他说,“舟月,这是我亲自刻的往生咒。这样你以后用剑杀人,也是在用剑救人了。” 于是朔风看见眼前的少女露出了鲜少动容的神色,她怀着无限怅惘道,“是仙界的一位佛子教我的,寂华剑上的咒文也是他刻的。”舟月弯弯眼角,“佛子说,往生咒可以让怨魂们洗去冤孽,在地府阴司等待轮回时少受折磨。” 仙界的佛子?第一次听她提起仙界的人。 少年觉得自己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他假意去取窗下的木条,夜雨扑在脸上时好让自己更清醒几分,似乎不经意提起这个名字,“佛子?你们关系很好吗?” 舟月笑着点点头,“他是我的挚友。” 少年的面具微微出现裂痕。 挚友?呵,都可以称上挚友了。她都还没说过他们是挚友呢。她把他当做什么呢?噢,她说过要收他做徒弟,但他当然拒绝了。 朔风背过身,匆匆向门外走,脚步稍稍错乱,连寂华剑都忘了拿。他的语气有些闷,“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雨滴一点一滴拍在窗棂上,月光也很浅淡。舟月捡起地上的烛台,指尖灵力微动,“噗”地一声灯花绽放,室内重新温暖明亮起来。 她看着摇晃的焰苗,觉得少年实在有些捉摸不透,不解道,“外面还黑着天,又下了雨,他跑出去做什么呢?” 淋着春雨的朔风确实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少年只出了院门,靠着巷角的砖墙。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心里的悸动和慌张也一同被扑灭。 朔风长长舒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的脊背绷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夜雨里走近的男人,右手软剑蓄势待发。 中年男人穿黑衣,戴着青铜鬼面,像是从阴间来的修罗阎王。 他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开口时声音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小九,你是不是要去琼州?” 来人是罗刹门的六子。 原来是故人啊。之前在澜州城外没遇见,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朔风挑挑眉,白色的剑尖在雨水里打了个旋,水泊激起雪白的剑光。电光火石间,少年踩着青石板,飞身到巷尾的瓦檐上,手中软剑直指男人露在面具外的眼睛。 招招狠绝,试图一击毙命。 六子的身手很好,同样不落下风。他立刻从腰侧拔出双刀,转瞬和少年纠缠在一起。 虽然在打斗,但他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小九,去了琼州,便不能回头了。” 说罢,男人竟然收了手。 朔风有一瞬的讶异,但他也收了招式,靠在墙上嘲讽道,“六爷,怎么,劝我回头?” 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六爷”,男人把刀塞回刀鞘,刀刃处发出“铮”的一声。他抚摸着裹布的刀柄,沉声道,“紫衣卫要来了,走不走看你。” 脚步窸窣,男人的背影再次隐没在夜雨里,似乎从未来过。 看来只是通知一声,这是别人的意思,还是六子自己的意思呢?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8节 朔风低头思索着,耳尖微动。这里的小院并不在小春城中心,风中,隐约传来有规律的马蹄声。 少年沿着墙壁潜行,轻轻一跃,便跳到了屋檐上。因初入练气期,五觉格外通达,即使在朦胧的夜雨里,朔风也能清晰地看见,小春城窄窄的街道上,一列紫衣卫们骑着黑色骏马,挨家挨户地停下搜查。 * 数百里之外的玉都,同样有许多紫衣卫们在进出一座宅邸。 这些紫衣卫们的衣袍明显更为精致,也更为华贵,他们是有官职在身的百户、千户。而宅邸几乎占据了玉都主街积玉大道的一半,这曾是前朝王爷的私宅,但现在已被御赐给紫衣卫都督。 虽然在深夜,但这座都督府依然点了很多盏灯笼,亮堂堂的,如同白昼。仆妇和小厮们紧张地在夜色里穿梭,一道道长廊,接着一座座横厅。到了最里间的院子,所有人都候在外面。 前任都督陆泽为了救驾,一身寒病,深受圣眷在家休养。亲子陆清川继任都督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甚得皇帝宠幸。 夜里,都督刚处理完公务回府,便来看望缠绵病榻的老爷,父慈子孝的场景许久都未有了。下人们都在心中感叹,都很默契地没有进屋打扰。 虽然已经到了五月,夏意增生,但卧房里还是烧着足足的地龙。 卧房里,一个青年大刀阔斧地坐在老人的床榻边,他正在用精致的宝石小刀削苹果。他削得很认真,眼睫动也不动,果皮一圈圈如雪花般完整落下。 青年是继任的紫衣卫都督陆清川,也是陆泽唯一的儿子。 削好的苹果并不是给重病的老人吃的。 陆清川咬上一口清脆的果肉,慢慢咀嚼味道,露出雪亮的牙齿。 老人重重的咳嗽声响起。 青年的表情很是担忧,他挑开床榻上的青色罗帐,从地上拿起痰盂,服侍着老人拥被坐起。 陆泽靠在软枕上,盯着许久未归家的儿子,朝痰盂里吐出一口含着血丝的痰水。 烧着的地龙已蒸出一片融融暖意,微凉的金砖上倒映出摇曳的烛火,和紫衣青年挺拔的身影。 陆清川生得很英俊,可眉眼总是阴郁锋利的。他的瞳孔幽深,此时安安静静地望着老人。 他的语气茫然又疑惑,说道,“父亲,您怎么还没咽气呢?” 陆泽仰望着和自己面容相似的儿子,也没有因为这大逆不道的话而生气,反而含着笑意解释,“我在等一个故人。” 说是故人其实并不准确,应该是一个故人的孩子。 老人病的很重,已经鲜少有清醒的时候了。他的眼睛昏花,但还是精确地找到了刀架。 他望着刀架上破旧的长刀,这是御赐之物,他也用这把刀杀死过许多人。 他注视长刀,提着一口气,不肯抱着残躯死去,陆泽慢慢道,“等他,来杀我。” 用这把杀死那个孩子无数亲人的刀,让那个孩子,杀死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舟月(开心):我和佛子的关系特别好。 朔风(咬牙切齿):有和我之间的关系好吗?(顶级杀手的防gank意识) 这章还有好大儿陆清川,父慈子孝(迫真版)。 第8章 不回头 朴素的卧房里,刀架上的长刀即使已经破损,但刃尖依然是锋利的。寒光幽幽,似有惊醒的刀下亡灵不断在怒吼咒骂,连屋内的地龙也无法驱散这群庞大死灵的阴寒。 但紫衣青年的目光从长刀上移走,露出难得的一笑,两指间的小刀在空中掷起一个圈,他说道,“这样啊。”陆清川起身,动作雍容,伸手细细捻灭跳着火星的灯芯,“那我倒要看看,这都督府龙潭虎穴,他这个故人到底敢不敢来闯了?” 衣袍窸窣,陆清川的锦靴踏在金砖上时,有轻微的咔擦声。屋门大敞,冷风吹进暖室,化为一阵阵白烟,青年的声音也如烟散开,“父亲,儿子希望您今夜安睡,最好别再醒来。” 罗帐里的老人没有说话,他的余光瞥见熄灭的烛火,浑浊的泪珠滴在软枕上,有大片新的或是旧的水渍。他的眼神空洞,怆然低语,“贞娘……” 十三年前,他的妻子贞娘曾在这间屋子悬梁自尽,这些年却从未入他的梦来。但他始终记得她决然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时有午夜惊魂。那个女子不愧为凌家血脉,她一字一句地讥讽,“陆泽,你拿我凌家百十口人的性命去铺你的青云路、登天梯。那我沈小贞,今日便与你断绝这夫妻情义。” 长夜寂寂,陆泽闭上眼,这句讥讽每日每夜都在她走后于他的脑海回荡,一遍遍叩问他的良心,令他辗转反侧、夜不成寐。老人又苦笑,他做了一辈子被天下人、被妻儿怒骂的走狗,可如今他的儿子也继续做这走狗。 沉沉叹息后,屋里彻底昏沉下来了。 院子里恭候的仆妇下人看见青年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争吵,也没有大打出手。父子俩到底还是血脉相连,哪有隔夜的仇呢?看,还是都督亲手熄灭了屋里的烛火,都督其实也是很有孝心的孩子嘛。 紫衣青年跨出院门,在众人赞许的目光里没有回头。 漫漫长夜里,万家的烛火有人熄灭,自然也有人点燃。 * 此刻正在小春城的少女显然没有睡意,她在吹烛台玩。焰苗淘气地一晃一晃,流动的金红色在她眼里跳动。 听见脚步声,舟月回头,火光照亮她半边白玉般细腻的面容,澄澈的眼底温暖又柔意。 她察觉到朔风神情里极力掩饰的一丝沉郁,于是搁下烛台,缓声道,“朔风,你怎么了?” 少年崭新的衣袍一角有明显被刀刃割破的痕迹,但舟月没有继续追问。 他不想说,她便不问。 少女的面容恬静宁和,如柔和的晚风,令朔风莫名安下心来。少年捞起一把椅子坐在舟月旁边,他的双腿很修长,轻松翘到窗棂上。 朔风伸出双臂枕在脑后,眺向窗外的雨洗青空,笑着说,“没什么。我不是说这个月带你去琼州看大潮吗?今夜,我们便出发吧。” 琼州的大潮?需要赶这么急? 舟月掀开锦被,自己套好足衣,踏进桃粉绣鞋,走了走,发现没有掉跟,仰脸说一声“好。”末了,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亮,“朔风,我教你御剑之术吧。” 御剑之术,朔风在话本里也听说过。据说在人间还有修士的时候,他们当中不少有人依靠法宝上天入地,一夜可行数百里。 少年果然收回双腿,在舟月面前站定,清瘦的身影如一株小松。 舟月伸出右手,抚到朔风额间,轻声道,“像以前一样凝神,你我识海相触,你就能看见记录御剑之术的秘籍了,这个正好适合练气期修士来学。” 不知是少女灵力的暖光,还是她掌心的温度,朔风觉得额角热热的,他的嗓音有些哑,“舟月,我找不到。” 少女金色的识海宽阔,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里面游荡。 找不到? 舟月皱皱眉头,按理说不应该啊。可少年模样认真,不像是说谎。她想了想,踮起脚,额头贴近少年的额头。两人的额发都垂在脸上,在微凉的夜里烘出热气。 额头相贴,舟月闭着眼睛,凝神将识海处的一团金色灵光融入朔风的元神。 她又问,“这样呢?” 声音和鼻息一般近,朔风悄悄睁开眼睛。少女的眼睫近在眼前,纤细卷翘,像轻飘飘的羽毛拂过他的卧蚕,她的唇几乎也快要擦过他的唇。 他极力平抚住慌乱的心跳,颤声说,“你,再近一点看看。” 不料,舟月的眼睫扇过他的眼睑,酥酥麻麻的。她的眼底清澈一片,像是没有波澜的春水,“还是不行吗?” 朔风望着那片春水,觉得自己的倒影好像也要被拖进水底的漩涡,他猛的别过脸,推开少女,“嗯,我看见了。” 藏在阴影里的半边脸通红如血,朔风唤回寂华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奔向空旷的小院。他的动作很快,掀起一阵清风,舟月鼻尖微动,甚至还能恍惚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雪松清香。 朔风不愧是连她都自愧弗如的天生剑骨,于剑术一途天赋卓绝,很快便参悟了御剑之术的法门。 寂华剑摇摇晃晃地悬浮在空中,一开始还不受控制地到处乱撞,但很快被朔风驯服,乖乖地随着朔风的指令向上向下。 “真是厉害啊!”舟月眉开眼笑,她坐在正房的门槛上,看月色下的少年低声轻喝,“万剑归一,御风乘行,起!” 少年轻轻跳到了剑身上,剑随令动,直冲云霄。舟月仰望高天,看见稀薄云层里,一个少年的身影在飞剑上起伏,肆意又洒脱,似是翩然振翅的雪鹤。 明月里,朔风俯瞰小春城的小院,那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万家灯火如同繁星。他调转方向,御剑向凡间的少女奔去。 身后的星月很亮,鹤一般的少年向舟月俯身,他在寂华剑上伸出右手,“舟月,来!” 少女果然也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如云如风,轻轻柔柔,拥入他的怀里,像是他御剑而行时手边垂手可撷的明月。 朔风微微低头,可以嗅见舟月发上的清香,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我们去琼州玩。” 怀中的少女闻声回头,两人相视而笑,两张笑意晶莹的脸。 寂华剑很快将小春城迅速抛离身后,但御剑而行的两人都没有回头。 剑光如同一道金色流星瞬间飞过夜空,慢慢坠向远处的地平线,那是琼州城的方向。 * 小春城县衙里正在翻找卷宗的紫衣卫们伸伸懒腰,抬头时,在寂静的府衙院子里也看见了远方微亮的天空。 院子里堆满了混乱的箱子,也挤满了瑟缩的官吏。 一向喜欢耀武扬威地县令也跪在其中,抖着身子颤颤巍巍道,“崔千户……您直说,下官有哪里没做好的,还请您多多担待……”他向身侧同样跪着的小吏使使眼色,后者四肢并用地爬到一个箱子边,打开箱盖,是成箱堆积的金银珠宝。 这是他的师爷献上的计策,紫衣卫向来喜欢搜刮钱财,这便是花钱消灾。 县令的脸苍白又僵硬,谁不知道紫衣卫这群瘟神上门就是抄家灭户。他想到自己的八十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幼儿,尽力使自己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崔千户,您……” 本来应该是县令座位的上首现在坐着一个小麦肤色的年轻人,他是都督的亲信崔千刀。 年轻人没有继续听县令的解释,他把腰间的佩刀“砰”地摔在了木案上。 县令吓得趴到了地上,眼一闭,心一横,破釜沉舟地咬牙道,“下官是陛下亲封的正七品官员,你不能——” 话未说完,崔千刀饶有兴致地看着瑟瑟发抖还假装镇定的县令,点点头,“县令大人,我的刀不想担待啊。你也知道,我们紫衣卫办案向来是先斩后奏嘛。” 这个杀千刀的崔千刀! 县丞老泪纵横,面如金纸地倒在了地上。 崔千刀轻叩木案,向堂下扫去一个眼风。 一个五大三粗的紫衣卫会意,如拎小鸡般提起县令,恶狠狠道,“千户大人问,你答,否则你的项上人头就不用担待了。” 县令一脸菜色,忙不迭点点头,原来还是可以有商有量。 崔千刀含笑问,“近来小春城可有发生命案?” 县丞慌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原来是因为这个!但为了保小命,他只好坦白道,“都是一些死囚……” “为何瞒报?”崔千刀冷了声。 县令哆哆嗦嗦地匍匐到崔千刀脚边,想要解释,“大人有所不知,这些都是死囚,下官不是不想管。只是那人行踪鬼魅,下官实在是怕……” 崔千刀遗憾地摇摇头,“无用之人,自不必留下。”他抽出案上的佩刀,利落砍下县令的脑袋,“知情不报,藏匿逆贼,按律当斩。”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9节 头颅在县衙的阶梯咕噜咕噜滚落,鲜血喷到崔千刀的脸上,他从属下手里接过帕子擦净血液,又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大人,那守门几人都招了,近几日确有一对少年男女进城,说是求医问药。”一个从牢房赶来紫衣卫附在崔千刀耳边,小声道。 崔千刀敛眸,含笑道,“还有呢?” 那紫衣卫又说,“之前我们在街上抓了一个货郎,他说那天在城里也看见了一对长得跟神仙似的的少年少女。” 崔千刀起身,踢开汩汩冒血的头颅,脚步从容地走出府衙大门,“这就对了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找到神剑的踪迹,这下陛下会开心,都督也会开心的。走吧,我们便在这小春城里一探究竟。” 紫衣卫们风一般的来,又风一般的走。 小春城天光大亮,府衙里的吏员们呆坐在地上,塞满金银珠宝的箱子也已经被紫衣卫们搜刮干净,空空如也,但他们还是不敢给头身分家的县令收敛尸首。待日上三杆,才有第一个人发出惊惧的哀嚎。 此时城中已然风声鹤唳,虽然晴空高照,但家家户户都闭紧了门户。街上再没有小摊小贩,空空荡荡,死一样的寂静。 马蹄哒哒,只有一队紫衣卫如幽灵般来回巡逻,偶尔发出兵戈相击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琼州城 发生在小春城的动乱显然没有波及到百里之外的琼州。 琼州虽是大梁南方的滨海良港,但真正使之闻名天下的乃是其满城如雪的琼花。据说前朝的一位皇帝极喜琼花,于是命人在琼州开凿运河,于两岸堤坝遍植琼树花林。 四五月是琼花绽放的好时节,此时的琼州城也包裹在一片花香雪白里。如今正是琼州一年一度的琼花筵,不少文人雅客、闺阁千金也在城外的素琼园里赏花吟诗、兴寄风雅。 这处素琼园乃是琼州一位神秘富商所建,据说他是约莫十年前来到琼州之后才发迹。为了感谢琼州民众,这富商特地买下荒园更名素琼园,在琼花盛放最好的那几日,举办琼花筵,于素琼园内邀请百姓们入园赏花。 舟月和朔风今日也在赏花的人群中。 也许是因为少时经历的缘故,朔风好像很喜欢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先前他们在小春城扮演一对来投靠亲人的兄妹,现下又在扮演一对新婚不久、从北地来此处行商的年轻夫妇。 但舟月乐意陪着他玩。 这琼花颜色如雪,花大如盘,一花九朵,十分绮丽,是仙界也少见的美景。 舟月看得很开心,紧紧拽着朔风的衣袖在素琼园里游玩。因民众极多,乃是千载难逢的商机,不少小贩也入园贩卖零嘴,甚至这园主人还特地请了戏班和杂耍。 中心的戏台子上两个伶人正在翻筋斗,一个接一个地从圈里钻出,手上还耍着花枪。见台下叫好声阵阵、喝彩连连,伶人们又从口中喷出一大口火团。 “真是厉害呀!”舟月想要鼓掌感叹,却发现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塞满了少年途中买下的零嘴。她刚咬下左手的一颗糖葫芦,右边的朔风又递过来一串糖人。 口中被甜食塞得满满的,是从未吃到过的甜蜜。舟月舔舔唇边的糖渣,注意到少年含笑的目光,她脸色有些囧,不免赧然。少女只好附在朔风耳边低声道,“我还是婴儿时,便被师父接回灵华宗,除去玄冥之界的那一回,几百年来从未下山。凡间这些新奇玩意儿,我也是头一回见。朔风,你不要笑话我。” 朔风连连点头,他也拽过舟月宽大的袖子,往自己怀中带,避免四周拥挤的人群撞到她。 他故意地认真道,“看来你这几百年只是白长了年纪,也算虚度光阴。” “才没有。”舟月红着脸小声抗辩,赌气玩笑道,“朔风,你目无尊长。” 以前师父和掌门师伯被取笑时都是这么训人的。等到后来她做了小师叔,弟子们却总是觉得她最好欺负,所以需要震慑弟子时她也会装作这么说。 谁成想,朔风笑得更是开心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清澈纯净的笑意,“不错不错,至少还知道目无尊长,看来我还得教你点别的。” 他又继续神气道,“做人可跟做仙不一样。” 要她学怎么做人吗?舟月不禁怔愣一瞬。 可她还来不及反应,少年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她宽大的衣袖,紧紧握住她的手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朔风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抓住了她的手,他高兴道,“舟月,我们去看杂耍玩。” 少年少女牵着手,在热热闹闹的素琼园里闲逛。一人着天青色长袍,一人穿碧纱长裙,但肩上都披着簌簌抖落的雪白琼花,更是花衬人面,格外显得脸色如玉。 琼州城来游玩的百姓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对貌美的年轻人,免不了在心中感叹,小夫妻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很是般配嘛。 舟月没有听到人们的感叹,她的心思都在被少年握紧的手里。那掌心滚烫,分明不同于她已是死物后的冰凉肌肤。两个人以前也是握过手的,但从来没有这么紧,这么让人心脏不停地颤动。 可是她没有脉搏,那是朔风的脉搏吗? 她有些不明白。 她想拽过少年的胳膊去瞧他的面容,可这素琼园里人挤人,脚踩脚,她反而被朔风拉着,游鱼般穿梭在人群。 周遭的景色如浮光掠影,摊贩们和行人们的笑脸都变成了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彩画。欢声笑语,浓墨重彩,只有一树树琼花依旧雪白。 终于挤到了外围。 舟月松了口气,一下就如蝴蝶般窜到少年面前。暖风和煦,朔风的脸红红的。 她忽然就忘记之前要问什么了,只好呆呆地口随心动,“朔风,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舟月觉得很奇怪,想挣脱少年的手,去摸他的脸,看他是不是昨夜受了凉。 凡人之身很是脆弱,她想。 朔风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舟月就一朵一朵地数落下的琼花,等到他想要开口。 一瓣,两瓣……四十九瓣。 但眼前的少年仿佛下了一万年的决心,不敢看她的眼,最后试图憋出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来,“因为……” 话说一半,少年却忽然别过了头。 他喜欢她吗? 朔风不明白。 他看见了戏台上唱的戏,戏折子里讲的是千金小姐和侠客的故事。小姐救了伤重的侠客,侠客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小姐送好吃的、好玩的,想让困在绣楼里的小姐开心。 咿咿呀呀的声音很让人烦恼,但他最后清晰地听见那侠客唱道,“卿本佳人,倾慕已久。” 朔风只觉得这句话在自己的耳边反复回荡,以前罗刹子们谈笑时的红颜知己的故事也重现在脑海里。 倾慕吗?他不确定。 但他确实是喜欢她陪在身边的,不在乎是什么样的关系。 朔风垂眸,身侧的手掌捏成拳,又慢慢松开。 算了,喜欢就喜欢了。 他从前也是孤身一人,现在有个人陪着的感觉还不错。 于是他很轻快地说,“舟月很好,所以我很喜欢你。” 但舟月不懂少年人的复杂心绪,她只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没有一丝羞怯的神情,露出真心的微笑,“朔风是一个好孩子,我也喜欢你。” 她的师父教过她,好孩子总是让人喜欢的,好孩子也需要夸赞和鼓励。 还是把他当做没长大的孩子。 朔风有些气闷,但是热闹的人群又朝这花树下涌来。 琼花的花瓣簌簌落下,少女的面容也如琼花一般晶莹纯澈。 他无奈泄气,在心底想道,笨蛋月月! “快看,快看,花魁娘子来了!” 人潮汹涌,向宝马香车的方向挤去。那车上的红纱影影绰绰,四角还悬着叮叮当当的风铃,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若隐若现。香车旁跟着四个粗使丫头和婆子,俨然像大户小姐出行的场景。 清风拂过,在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中,于掀开的红纱一角下,舟月看见了一张美丽绝伦、妩媚却哀伤的脸。 这便是“花魁娘子”?她第一次听见“花魁娘子”这个新鲜的词,于是想侧身向朔风问,“什么是花魁娘子啊?” 这是哪里来的乡野丫头? 周围的人们听到这天真的问话,在心底不屑地想。他们看向声音来处,琼花树下站着一个水眸潋滟的碧裙少女,她像未经雕琢的无暇玉石,藏光蕴华,终于被剖开晶莹的内里。 也是一个美人,琼州城不曾有过的美人。 只可惜已经绾发,只怕是早就嫁作他人妇。她身后俊俏的小郎君,应当就是她的丈夫了。 人们呆住眼,接着一个锦袍玉带的纨绔子弟故作风流地笑,“就是那——娼门女子。” 朔风向人群扫去不善警告的眼风。 他身量高,站在少女身后,很容易便捂住她的耳朵,不想她听到那些下流腌臜话。待到人群拥着花魁娘子的香车走远,朔风才松开手,想把舟月带离这是非之地。 未曾想,那低头沉思的少女一下握住他的腕,竟是看着花车的方向不肯离开。 她颦眉,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飘逸的红纱和红纱里持扇掩面的女子。 舟月转身看向同样在垂眸思索的朔风,悄悄用密音传信,“有妖气。”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女儿儿子要开新副本,啦啦啦~糖团子在此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的喜爱,由于新人第一个榜单有4w的字数限制,为避免字数超过而错过轮空,所以从今天到下周四期间改为隔日更新,时间还是9点不变。在下周四换榜后,将恢复正常更新,请大家多多包涵,非常感谢! 第10章 春烟楼 虽然极是震惊,但舟月反复用灵力查看后,才敢确认那花车上确实有一道微弱的妖气。 她垂下眸,只是不知,那究竟是因为花魁娘子不小心携带了有妖气的物品,还是说她本就是精怪化形。 但若那女子真身确为妖怪,或是在利用妖怪的遗留物品,舟月便不能坐视不管。 漫烂的琼花下,少女的面容沉静而坚定。 “你想管。”朔风笃定道。 少年倚着花树抱胸,轻易猜中了少女的心思。 舟月点点头,又道,“几百年之前,天梯断绝,便是彻彻底底阻断了上界和下界的通道。按理来说,这几百年里凡间的灵气稀薄,不应该有仙魔妖怪再次诞生。即使是几百年前有人未能及时登上天梯重返上界,这几百年的时间里他们寿元有限,再加之不能及时渡劫,也合该坐化了。” 一枚落花轻盈地跌落在少女眼睫,她却浑然不觉地想要继续解释。朔风伸手,拂去那枚落花,手掌轻巧地翻转拢实,那枚落花便静静卧在他的掌心,指尖还尚余少女粉颊的余温。 “朔风,我们得去拜访那位花魁娘子。” 这句话一下把朔风逗笑。拜访?她真的不知花魁娘子是做什么的。但他还是好整以暇道,“好啊,那我就舍命陪君子,陪你去拜访拜访那位花魁娘子。” 只是究竟是不是真的拜访,那就要看他的手段了。 * 琼州城最好的八仙酒楼里,舟月小心夹起一只水晶虾饺,心满意足地咬一口丰富的虾仁内陷,含糊道,“春烟楼?” 这一桌天字号雅间的席面上,八仙酒楼的招牌菜已经来来回回上了三轮。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10节 少女看着眼前空了的碗碟笼屉,颇有些心虚地眼神乱飞,搁下筷子抿嘴道,“我吃饱了。” 她继续无力地解释,“我很小就开始辟谷了,从来没吃过凡间的美味。”舟月闷闷道,“朔风,你不要笑话我。” 未曾想对面的少年朗然一笑,如松如竹。雅间的临街雕花窗开着,阳光疏疏落落地洒进,这一笑惹得满室生辉。朔风支起脸,黝黑的眼睛剔透又干净,“不怕,我有很多钱,养得起。” 这哪里是养不养得起的事? 舟月红了脸,轻咳一声,想偷偷浑水摸鱼,“你刚刚跟我提花魁娘子是春烟楼的。” “我可没有,春烟楼是上、上、上句话。”朔风不肯放过羞恼的少女,故意凑到她耳边。 舟月瞪了他一眼,有些气,脸颊鼓成包子。 朔风的嘴角翘了翘,伸出手轻捏住少女有些肉的两颊,是很温软的触感。他明朗调皮地笑,“会生气,这样才像个人嘛。嗯,我刚刚在跟你提春烟楼,花魁娘子名唤蕴香。” 他就是喜欢逗她开心。 舟月故作矜持地从袖中取出少年刚买的绣帕拭过嘴角,正色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春烟楼?” 少年本来端着茶杯品茗,听到这句话却呛了一声,脸色微红,躲到窗棂道,“我们不能一起去。” “为什么不能一起去?我们以前一直都是在一起啊。”舟月皱眉起身。 她在心里掰着手指数,这一路上,他们一起去了每家酒楼,也一起住过每个客栈的房间。为什么独独这个春烟楼,不能一起去? 朔风气短扶额,但还是坚持道,“你是女子,不能去。” “花魁娘子也是女子!”舟月稍微拔高了声音,意图让少年注意到自己生气的表情,她又别过了头,语气有些沮丧和失落,“你不想我跟着,我就躲进寂华剑里。” 朔风有些发愁。 但他不想舟月难过,故意长吁一声,说道,“真的想去?那你就要听我的。”少年伸出手指,在黄花梨八仙桌上轻叩几声。 舟月看到了一个装着衣物的靛青布包。 朔风又将视线投向雅间的屏风。这是酒楼为了照顾弄脏衣物的客人,特地放置了一扇屏风供客人更衣。 少年朝舟月努努嘴,示意她去屏风后换衣裳。 这是让她跟着一起去的意思,他明明早就有这个想法,还要逗她玩。 舟月眼眸微亮,抿起嘴笑了,露出右颊一个小小的梨涡。她拿上衣物,脚步轻盈地走向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环佩叮咚,换下的衣物被一截雪白的藕臂搭在屏风上,少女模糊的窈窕身姿若隐若现。 朔风心头一紧,匆匆转过头望向雕花木窗发呆。窗子早已被他关上,没有热闹的街景可以看。只有街两边小贩用力的叫卖声,让他注意到自己正处在白天的闹市。 “嗯,我换好了。”一个绿衣的俊俏小郎君走了出来。 舟月还故意用法术变换了声线,好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小公子。 朔风买的衣裳很合身。 他眼前的假“少年”依然在熟悉的抿唇微笑,她右颊的梨涡小巧漂亮,连上唇微微露出的两颗贝齿也是小巧漂亮的。 怎么看都很漂亮。 朔风站起身,像搂小兄弟般自然揽过舟月的肩,笑道,“不错不错。” 他又想了想,变戏法似的从束腰的蹀躞下取下一柄折扇,“唰”地递到舟月眼前,“这个你拿着。” 扇面很漂亮,绘着山水明月。舟月拿在手边,也学着朔风的样子把折扇“唰”一声打开,掩面而笑。她的面容动作干净又贵气,颇有几分世家小公子的模样。 朔风也笑了,两人肩并着肩出了八仙酒楼,如同琼州城里再正常不过的富家公子,走马观花般向那红粉地、销金窟慢慢走去。 * 春烟楼名义上虽在琼州城内的乐康坊,但实际建于坊内翡翠湖里的小小沙洲上。它是琼州城里最出名的烟花场,非达官贵人不能入,且必须有琼花笺才能入楼一窥花魁娘子芳容。 华灯初上时,水波粼粼的湖面,有无数画舫小舟载着今晚一掷千金的客人们前往湖心的花楼。 “我师父说,他捡到我时,我就在睡在溪边的一只小木舟里。他说一舟风月是良辰美景,所以给我取名叫舟月。”扮作小公子的舟月趴在船头,捧起水面漂浮的一盏小小莲灯,回头向朔风道。 花灯映着少女的面容十分美好,她的眼睛还在笑,宛如两轮弯弯的小月亮,确实是少见的良辰美景。 可少年的神色黯了黯,他并不知道舟月的名字应该是怎样的。但他唇角还是洒脱一笑,回道,“舟月,我是杀手,没有人会送我去读书识字的。” 这样啊,少女一怔。 虽然浓浓夜色里少年的身形依然挺拔玉立,但舟月还是能察觉到朔风神情里极力掩藏的苦涩和孤寂。 她想了想,坐到朔风身边,右手指尖蘸了清澈的湖水,在两人身前的船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舟——月——,这是我的名字。” 她的左手挨着朔风的右手,少女还在用纤细的指尖继续写,“朔——风——,这是你的名字。”少女侧眸看向身边的少年,仰脸笑道,“你看,我们俩的名字在一起。” 舟月,朔风。 她的字迹清丽又有骨力,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朔风看着水迹逐渐蒸发消失的两个名字,也伸手蘸了湖水,一笔一划地临摹,他语气认真道,“嗯,我们在一起。” 他又在心里默默补充,直到永远。 “吴公子,沈公子,到岸了。”船尾摇橹的船夫喊道,原来已经到了花楼所在的岸边。 吴公子和沈公子自然就是两个在岸边被朔风迷晕丢进草丛里的倒霉蛋。 朔风先前在对岸劫了这两位今夜来这翡翠湖等游舫的富家公子哥儿,才有了这两封市价高达千金的琼花笺,他和舟月便借了吴公子和沈公子的名号顺顺利利进了翡翠湖。 但舟月不知道,她只是以为他们两人是化名来拜访春烟楼的花魁娘子。 走过曲折蜿蜒、两旁还修建着假山流泉如同江南园林的小路,两人在春烟楼前站定。这春烟楼修的很是富丽,三层楼屋,飞檐重阁,纤巧又不流俗。 两列或是浓妆艳抹、或是清丽秀雅的女子正在笑意盈盈地在招揽客人,领头的是个金光闪闪的美妇人。 楼前招呼的鸨母收好琼花笺,瞥了一眼锦衣华服的舟月和朔风,多年风月场的经验让她似乎察觉到了舟月是女子。但她被微微抬颌的少年睨视,手中又被丢了锭足色的金元宝,鸨母立即眉开眼笑,声音也婉转甜腻了些,“来来来,两位贵客,竹字间快请。” 春烟楼内设梅、兰、竹、菊四个天字号雅间,只有这里面的客人在献艺结束后才有被花魁娘子挑作入幕之宾的机会。 他们也算是走了运,不用另废周章,看来这吴公子和沈公子也是风流的豪横之人。 朔风在心中暗自计量,面上却不动声色。揽过好奇得左顾右盼的舟月,同小僮的脚步上楼,进了一个装潢奢华又不乏清雅的小阁。 这便是竹字间了。 位置在三楼,临近大厅的一边颇具匠心地开了大窗,可以看见今夜在底下献艺的乐师和最后登场的花魁娘子。大窗上又垂坠红色的纱帘,很容易阻挡其他客人的视线。 “朔风,那些人在做什么?”舟月的脸突然红的仿佛滴血。 顺着她的视线,朔风看见大厅里一个裹着紫纱、半露胸乳的艳丽女子靠在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上,那女子吞了一颗葡萄,笑嘻嘻地凑到中年男人嘴边,像是要喂他,最后却自个儿吞了下去。 中年男人也不恼,向周围人哈哈一笑,抚上女子白腻的后背朝自己压去。 舟月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分明和那群合欢宗女修士是一样的路数嘛。 “你不许看。”舟月看到少年正兴致勃勃地在往楼下大厅瞟,于是干脆地扑到他身前,两手交叠捂住他的眼睛,“你跟我一起念清心咒。” 眼睑上触碰到的少女指腹柔软,还有一点淡淡的馨香,朔风有些乐,“舟月,你不讲理,你是自己要来的。” 视野变黑,心跳的速度也很明显。突然,少年脑海中冷不防反应到什么,朔风对少女扯出一个假笑,慢吞吞道,“清心咒?也是那个什么佛子教你的?” 他在心底磨牙冷笑,眼睫遮住的黑眸里蔓延十足危险的气息。 这种时候,还要管谁教的? “什么佛子啊?他现在不重要。”舟月还是很气恼,她把朔风的眼睛捂得更紧,“这是我们灵华宗的清心咒,有清心静气的妙用。你也算半个灵华宗弟子,现在跟我一起念准没错。” “快念!”舟月少有的强硬了语气。 朔风显然还沉浸在那一句“他现在不重要”当中,心里极是舒服熨贴。少女柔软的手掌下,他的嘴角正愉悦地向上翘。朔风刚想要说话,却听见楼下大厅靡靡的乐声忽而停了下来。 那鸨母熟悉的甜腻声音传来,“有请蕴香娘子上台献艺——” 舟月放下手,两个人停下打闹,对视一眼,探头朝大厅看。 昨日见过的那位女子戴着面纱、抱着琵琶上了台,她莲步微移,裙裾之间环佩作响。 看上去是个普通的凡人。 但舟月面色凝重,她的指尖在朔风眉间轻点,一道灵力缓缓没入他的额心。 这一回,两人都看见了大厅画壁上两条尾巴正在招摇的巨大阴影。 作者有话说: 糖团子在这里携朔朔和月月祝小天使们小年快乐(*^▽^*) 第11章 两尾狐 大弦嘈嘈,小弦切切。一曲弹毕,台上的蕴香娘子在袅袅乐声后隐入珠帘,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安静良久,才有第一声叫好响起,接着又传来侍者的声音。 “甲字十一号间,赠花十朵。” 低低的嘲笑声喧闹。这可是冠绝琼州的花魁,一花一金,区区十金怎配得到蕴香娘子的垂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乡巴佬。 台上的侍者只是含笑,待到从楼梯噔噔跑下来的小僮附在他耳边,他才继续掐着嗓唱道, “乙字七号间,赠花一百朵。” …… “梅字天号间,赠花三千朵。”侍者终于满意道,“今夜,蕴香娘子点了梅字间客人。” 三千金!即使是琼州城首富也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这是哪里来的散财童子? 楼下的大厅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交错在一起。 可舟月觉得很生气,她甚至忘记了这蕴香娘子是狐妖的事实。 这怎么能算是花魁娘子自己挑选贵宾,分明是将她算作物件,赤裸裸摆在台上拍卖。 她向朔风抬抬眼。 “我没钱。”朔风摊开手,甚至打定主意要在春烟楼好好吃上一场。 这春烟楼不愧是琼州最奢华的烟花之地,雅间里的小食点心比之八仙酒楼也不遑多让。 眼看少年不仅没有出手的意思,甚至还伸伸懒腰吃起了桌上的点心。舟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从窗边跑了回来,站在朔风跟前反驳道,“你之前明明说过你有很多钱。” “养你需要我花很多钱嘛。”朔风的语气很不在乎,他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小碟里的精致点心,如数家珍道,“你新鞋子上的东珠,我们吃最好的酒席,住最好的客栈……”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11节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舟月把自己的耳朵捂住,仿佛掩耳盗铃般,脸红红的。 不听不听,乌龟念经。 她又愣愣张着唇,半晌才开口道,“不行,我们不能不管,况且我们本来就要去见她。” 朔风给自己斟满一杯果子酿,放下酒盅长长叹息,装作无奈道,“舟月,你怎么什么都要管?捉妖要管,可怜的女子也要管?做仙可真累。” “算了,我真拿你没办法。”朔风又悄悄凑到她的耳边,明快地笑了一声,“我们不如……?” 少女的眼睛一亮,领悟到少年的意思。她双手结印,给两人施上匿形之术。 他们悄悄翻出竹字间的窗户,沿着走廊,潜进了梅字间。 朔风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跟在梅字间客人后面,自然也能见到这位深居简出的蕴香娘子。 梅字间是春烟楼里最大最奢华的雅间。墙壁挂着名家的梅花画作,博物架上也摆满了珍奇的古玩宝物。 临红纱大窗边,放置一美人榻,上面歪歪扭扭躺了个年轻男子。 这雅间里除了在榻边守着的小厮,并无他人。年轻男子用牡丹绣扇遮住面容,倒在软榻上,呼吸均匀,仿佛小憩。 但并不是真的小憩,他嘴里一遍遍地重复,“无聊,无聊。” 虽然匿形术可以藏匿身形和声音,但舟月还是颇有做贼心虚之感,硬是拉着朔风猫在博物架后。 木架上露出少年少女圆溜溜的眼睛,他们仔细观察着年轻男子。 终于,那年轻男子似乎被脸上滑落的绣扇惊醒,揉揉眼睛。他穿着锦绣彩衣,佩玉冠宝带,很是珠光宝气、金光闪闪。 俗气之至的打扮,朔风在心底鄙夷。 但那年轻男子露出被绣扇掩住的面容,眉眼深邃,颜如春晓,意外的英俊逼人。 朔风在心里悄悄补充,没我长得好看。 年轻男子作势踹了小厮一脚,懒洋洋道,“豆子,七爷我醒了,我们便去会会这琼州第一美人。” 榻边的小厮连忙起身,服侍这位“七爷”穿靴起身。 梅字间外鸨母已经在娇柔地唤,“白七爷,我们家蕴香等你许久了。” 白七玩味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出梅字间。 朔风和舟月放轻了脚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蕴香娘子的房间在春烟楼顶楼最里面的房间。这春烟楼是个重重叠叠的“回”字形,朔风和舟月左转右绕,紧紧跟着白七才没有迷路。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淡淡的香气,蕴香娘子正在对镜梳妆。鸨母唤了一声“蕴香”,便匆匆关上门离开了。 蕴香娘子没有回应。 铜镜里的美人面妩媚动人,却没有表情。她细细地描黛眉、贴花钿,最后回眸笑道,“白公子,您来了。” 这一眼千娇百媚,这一声千回百转。但她走路却像猫儿,没有声响地走近了白七,唇角勾起一个风情万种又厌恶淡漠的笑。 美人即使在生气也是美人。 但白七只是打量着蕴香的脸,“啧”了一声,不快道,“这是什么琼州第一美人,还没小爷我长得好看。” 舟月和朔风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白七,真是出人意料的跳脱。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开蕴香,转身就要走,还不停地咕哝嘟囔,“白花小爷我三千金。” 蕴香笑了一声,眼角还带点泪,她说,“我可不能让你走。” “你走了,我就救不回他了。”她幽幽道。 白七看到自己的左肩搭上一只涂染蔻丹的柔荑,心里刚觉得有些不对,但突然脑子一黑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下。 舟月本想出手,却被朔风拉住了手腕。 少年用口型在说,“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华丽的地毯上,蕴香嫌弃地用帕子仔细擦过手,把白七的身体翻了过来。 她的裙下,也凭空出现了两条毛绒绒的雪白狐尾。 白七脸色青白,精气正从口中不断涌进蕴香的右手心。 这狐妖竟然是真的在害人。 “住手!”舟月撤开匿形术,在房间里布下防御结界。 她右手里立刻产生了无形的白色剑气,剑气层层荡开。 那少女虽未持剑,但她周遭的剑气嗡鸣阵阵,有如万剑齐鸣。 千万道剑气席卷红纱,一道道砍向蕴香。 房间里的红纱被剑气割碎,残破不堪,蕴香吃痛,只能停下术法。她看到来者是个作男装打扮的少女,大喝一声,“你是谁?” 可这剑气太过锋利,蕴香根本来不及闪躲,直直喷出一口血来。 吐干净满嘴的血沫,她古怪地悲怆道,“你们这些修士,魏明那个狗东西果然还是找到我了,他就在你们后面要取我的妖丹吧。” 她又大笑道,“我不怕,我死也要拉你们做陪葬。” 说罢,竟然甩出两条狐尾又想跟舟月缠斗在一起。 “魏明是谁?我们不是他手下的人。”朔风一脚踢开挡路的白七,唤出寂华剑,替舟月挡下蕴香的一道攻击。 “少骗我,你们这些修士最是道貌岸然不过!”蕴香已经半化兽形,完全露出了狐妖的面容。 她的肩颈和两颊都生了细密白毛,耳朵变长变尖,两条狐尾失控地扫荡。 瓷器和香炉碎成一团。 舟月和朔风对视一眼,分头攻向蕴香的两条尾巴,想要制住这发狂的狐妖。 蕴香见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自己形势愈发颓败,于是凄然一笑,唇角滴血。 她竟然是要自爆妖丹! 舟月只能松开蕴香的狐尾,朝她喝道,“我是仙界灵华宗中人。” 仙界? 蕴香的眼神迷惘一瞬,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仙界的事了。在她还未出生时,天梯就已经断绝,更遑论见到仙界之人。 连他们这侥幸留在凡间的狐妖一脉,也只有已经坐化的长辈曾去过仙界。 此时,朔风也发现蕴香停下自爆,当机立断地用寂华剑劈晕了她。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朔风和舟月都长长舒了口气。 稀碎的红纱却被一只手掀开。 “谁呀?”年轻男子虚弱的声音响起,“仙女……仙女妹妹!” 被蕴香吸取精气的白七竟然也在混乱的打斗中苏醒,他在红纱后远远看到了一张少女的脸。 她虽是做男装打扮,但肤白灵透,如玉如瓷,眉峰上两颗红痣更显清灵,气质脱俗,不像是凡俗之人。 这是他一直想要找的仙女。 白七还想痴痴地再唤,脖颈却一痛,又晕了过去。 朔风面无表情地抬起脚。 他脚底的力度若是再重些,这个白七恐怕当场就会血溅三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白七(激动):仙女妹妹! 朔风(冷笑磨剑):今晚就踩爆你的狗头,送你去黄泉上路。 第12章 不是恶 蕴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们这一脉,其实并不是普通的狐妖,渊源可追溯到仙界的涂山九尾狐一族。但因为族中老祖宗的缘故,一直隐居于凡间琼州的青峰山下。原因无他,彼时天梯断绝,凡间灵气稀薄,只有这青峰山尚残存可供妖修修练的灵脉。 虽然青峰山灵脉里的灵气不能让他们打通天梯重返上界,但足以支撑族中新诞生的小妖狐化成人形。 但她们族中有祖训,化形之后,便要去人间历练。一来,为增长修为,磨砺心境;二来,便是族中一直没有放弃寻觅天机,想要重归仙界。 然而,纵使可以撑过化形,可如果没有更多的灵气,许多狐妖最多在三百岁时便会耗尽寿元。 六界之中唯有妖魔死后无轮回,他们修炼所求,正是为了长生之道。而在凡间苦熬等死,对他们一族来说都太过残忍。 蕴香是在一个雪夜化作人形的,她天赋极高,不过两百年便生出两尾,是族中的佼佼者。 她没有漫无目的地在凡间游历。 她要去找一个凡人。 妖修重诺,她要找到这个凡人报恩。 那个凡人的上一世曾在雪日打猎中救下一只快要冻死的小狐狸,那是偷跑出来的蕴香。 彼时她灵力微弱,但还是在那凡人神魂处留下一道印记,只等自己化形便可来人间找凡人报恩。 凡人的性命不比妖修,百年光阴转瞬而逝,但蕴香愿意等他的轮回转世。 兜兜转转一百年,她还没出琼州地界,便在州府下的涌泉镇见到了他的转世。 凡人这一世不是猎户,而是书生,唤作张瑾。 张瑾家徒四壁,无父无母,只有破茅草屋一间,并上老驴一只。但他很自在,也很有才华,十六岁就早早中了乡试秀才。 这样的人按理来说媒婆也会把家门槛踏破,但张瑾又是个怪人,直呼自己和一个梦中女子有约,不能再和旁人托付终身。 有人说这是推脱,但张瑾硬是熬到了二十四也未成婚,也并未在科举之途更进一步。久而久之,媒婆们也歇了心思。 蕴香是在这个时候见到在当铺典当衣物、一身落魄的张瑾的。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12节 她故意使计令流氓缠住自己,想让张瑾停下脚步。但张瑾只是瞥了她一眼,便离去。可后来她还是从巡逻的府兵处知晓,是一个破落文人叫住他们去救她。 蕴香用尽千方百计找到张瑾的居所,梨花带雨地哭诉自己孤女无依,幸得先生所救,只求以身相许。 她想,一个书呆子没见过世面,总能让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但张瑾拒绝的很干脆,只有一句话,“我没钱,姑娘若想以身相许,不如去找那些救了姑娘性命的府兵。” 蕴香在心里“呸”了一口,想道这不仅是一个书呆子,还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但她堂堂狐妖,既然立下誓言报恩,便决不能背誓,否则修道之心也会磨损。 她光明正大地买下张瑾旁边的破屋,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甘愿赖在他身边当起田螺姑娘。 蕴香想着,等她报完这一世的恩,就可以继续自由自在地做狐妖。 但也许张瑾也很烦每天对她不客气地喊“喂”。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蕴香是山中长大的狐狸,哪里会特意取名,只好按着族中顺序老老实实答道,“七十七。” 张瑾皱皱眉头,好像在说七十七不像个像样的名字,他用毛笔在草纸上涂涂画画,最后写了“蕴香”两个字出来。 这以后就是她的名字了。 可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没有破冰,张瑾还是要赶她走,还是要等他梦中的姑娘来。 蕴香被逼急,只好哭着道,“我是来报恩的,又不是来害你的。” 不料,张瑾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动容的神色,他不停地说,“她也是说要来找我报恩。”他恍然大悟地看着蕴香,拍拍自己的脑袋,“是你,原来是你。” 蕴香不明白张瑾在发什么疯,但她总算可以留在他身边。 张瑾说,等他金榜题名,就娶她过门,拜天地,做真正的夫妻。 来看望她的狐妖姐妹都羡慕地说,小七十七要做状元郎夫人了,蕴香也很开心。 可蕴香等了三年,等到春去秋来寒暑尽,等到茅草屋变成小院子,等到张瑾骑驴去郡城参加县试。 最后,她没有等到状元郎回来,她等到小驴车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同行人说,张瑾在县学发了急病,几天就没了。 送回来的尸体面容依然栩栩如生,张瑾身上没有外伤,看上去确实是自然死去。 可蕴香是狐妖,她只用灵力微微查探,便被骇住。 张瑾的胸膛里,没有心。 他的喉管被剖开,心脏是生生从喉咙里被掏出来的。 蕴香没能变成张瑾的新妇来报恩,却变作他的遗孀去报仇。她潜入琼州城,混入鱼龙混杂的春烟楼,又动用族中秘术,千辛万苦找到张瑾的遇害处,侥幸留住他的一丝残魂保存在尸身。 可她也发现更加骇人的事实,张瑾的魂魄不存在于人间,更没有去阴司投胎。 他的魂魄,仿佛凭空消失了。 蕴香不甘心,从族中借来三息镜,耗尽半身灵力,才查清杀害张瑾的凶手。 此人名唤魏明,竟然是一个修士,虽然修为不高只有练气期,但还是让蕴香感到惊讶。他们这一族是妖,天生便可修道。但在灵气稀薄的人间,怎么可能诞生出新的凡人修士? 她忍住心中的惊诧愤怒,又得知那魏明是个好色的纨绔,于是费尽心思潜入魏明府中,要杀他偿命。 未曾想,那魏明贪生怕死,情急之下坦白自己只是因为张瑾在琼花筵上不小心用茶水弄污了他的衣袖才杀人。 蕴香怒不可遏,想将魏明折磨至死以解心头之恨。谁料,魏明趁她不备,突然甩出一道灵力巨大远超练气期的灵符偷袭了她,逼她现出了狐妖原形。 她只能放过魏明一命,拖着重伤的身体又藏回了春烟楼,偷偷吸取凡人少量精气疗伤并供养张瑾的残魂。 蕴香觉得自己在这个噩梦中仿佛永远不会再醒来。 她没有报恩,也没有报仇,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但她不后悔,唯一恨的便是没能及时了解掉魏明的性命。 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终于睁开了迷蒙泪眼。 打伤她的少年少女正在用溯洄术看她的记忆,似乎在把玩一只狐妖却偏要做一个叫做蕴香的女子的可怜一生。两人也许觉得她可悲,没有说话,正在垂眸思考。 蕴香被用灵气化成的捆灵索绑得结结实实,她靠在软榻边,扭头冷笑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余光瞥见,房间大概已被这两人修复如初,那个白七被扔到角落,而红纱后的少年依然在审视她,那少女却动了脚步朝她走来。 舟月走近蕴香,蹲下来,右手抚上她的小腹。 蕴香以为这少女要掏自己的妖丹,面上浮出绝望之色。 可是,淡淡的青绿色灵力从她的小腹向四肢五骸蔓延,残破的灵台也逐渐在灵力涤荡后重新修复。 蕴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嗓音颤抖,“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舟月莞尔一笑,伸手拭去蕴香脸上斑驳的泪痕,“我是仙界灵华宗中人。我救你,是因为蕴香,你不是恶。” 她不是恶。 蕴香忽而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张瑾死时,她没有哭,因为她要去给他报仇。 被魏明暗伤九死一生时,她没有哭,因为她要好好养伤、等待时机。 可如今,在少女澄澈怜惜的眼神里,她忍不住哭出声,又渐渐仰头笑了起来。 蕴香抬头望向屋顶,似乎透过房梁看到了外面的天穹。 苍天不负,善恶终有报。 她等到了那个可以杀死魏明、报仇雪恨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三息镜 女子的大哭大笑,蓦然惊醒了还在角落昏睡的年轻男子。 白七被朔风从脖子一层层捆到脚,动弹不得。可他还是挣扎着起身,像兔子般一蹦一跳地凑近蕴香身侧跪坐的少女。 年轻男子动作滑稽,身上的锦绣彩衣也有些被剑气余波割成碎布条,可他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 那张他在昏睡里也不能忘记的脸,是仙女妹妹。即使有着重重红纱帷幔阻挡,可清凌凌的月色下,那少女的面容依旧明亮。 白七咧咧嘴,尽量想让自己露出一个玉树临风、潇洒风流的笑容。 这一招对玉都那些贵女都百试不爽。 没想到膝盖突然一痛,双腿直接跪了下来。身体重心不稳,他竟然直接脸朝地砸了下去。 白七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不断痛呼,来来回回地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又得避开碎掉的瓷片,活像一条拱来拱去的虫子。 这一下把舟月逗笑了。 少女的笑声扆崋如同昆山碎玉,泠泠动人。 白七被这笑声扰乱思绪,他抬起头,呆呆红了脸,刚想解释些什么,脑门被什么硬物击中,两眼翻白,顿时晕了过去。 红纱后的朔风背手走了出来,收回了飞回的暗器。他的双眸又黑又沉,冷冷道,“这个人醒着,是个麻烦。” 少年右手抚着寂华剑的剑柄,剑身上有寒光在剔透的眸子里一闪而过。 房间里四下阒然无声,月影破窗而入,吹动一盏烛火。 烛火里的少年皱眉挑开红纱,信步上前,不动神色地把舟月护在身后,依然审视着大悲大喜的蕴香,淡淡道,“你要我们帮你,凭什么?” 声音很冷,并未融化在暖暖烛光之中。 这少年身上也有着灵气波动,看来也是修士,但显然没有之前的少女好说话。 蕴香一怔,缓声道,“我可以奉上我的妖丹给两位道友”。 大妖的妖丹,可以炼作丹药,对修士破境和修为大有裨益。那魏明便是打了她腹中妖丹的主意,所以才一直不依不饶地追杀她。 蕴香停顿一下,又看向舟月的脸。她的修为不低,一眼看穿舟月的肉身凡胎只是假象。 “我观你只是一缕魂魄,而我们族中有补魂之术,我便是靠这补魂术才能温养张瑾的残魂。若你能修炼好这补魂术,对你的魂体也会大有裨益。” 舟月有些讶异,但并不是因为蕴香给出的补魂术报酬,她说,“这补魂术想必便是脱胎于大名鼎鼎的截天术吧,听闻截天术向来是涂山九尾狐族不传之秘,传说这门秘术跳脱六道轮回,可生死人肉白骨。可惜已经一千年来不曾问世,没想到在凡间还有传承尚存。” 她竟然知道截天术? 截天术连他们族中也很少有人知晓,看来这少女真的是仙界中人,蕴香心中的疑虑彻底消去。 她以为舟月被补魂术所打动,终于放下心来。 眼前的少女笑意柔软,松开蕴香身上的捆灵索,又亲自扶她站起来。 舟月摇头道,“无需这些代价,蕴香,我会帮你。仙界修士,自然以惩奸除恶为己任。这魏明,残害凡人,根本不配称作修士。无须你多言,我也会杀他除害。” 晚夜之中,从窗外泄露一丝月光,照亮少女的脸庞,她的眼神微微流露出曾高居九天之上的淡漠与清寒。 蕴香头脑空白,双腿却已经跪了下来,郑重道,“仙子大恩大德,蕴香永世难忘。若仙子需要我做什么,蕴香在所不辞。” 舟月失笑,这狐妖虽然浸染红尘已久,可仍然保留着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她又扶起跪下的蕴香,“我只有一事需你答应。方才我已经为你根治了灵台的损伤,之后你也不必再吸取凡人精气。蕴香,你可答应?” 吸取凡人精气有违天道,其实并非她的本意,实在事出有因。 蕴香忙不迭点点头,脸色羞愧。她忽而想到什么,匆匆跑向床榻,红色长裙层层叠叠的迤逦铺展。 红衣女子就这么安然跪在床榻边,拿起烛台,掀开了床铺下的暗箱。 烛光从床榻向四周发散,最明亮的中心,暗箱里躺着一个青年男子。 或是说,一具尸身。 他便是张瑾了。 蕴香把头凑近张瑾的脸,耳边坠着的明月珰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点明媚的烛火,照亮张瑾有些泛青的脸。而她没有避讳浅浅的尸臭,脸上的神情雀跃又安心,像每个曾经依偎在张瑾书案的夜晚。 蕴香妩媚的面容再无哀伤,她的眼睛明亮,轻松地笑道,“一年了,张瑾你看,我可以去给你报仇了。” 舟月看见依偎着如同私语的男女,轻叹一声,默默走到了蕴香的身后。 那张瑾没有心魂,肉身却依然如此完好,仿佛只是沉睡,可见蕴香花费了不少心力。 舟月沉思片刻,指尖灵力微动。青绿色的灵力先是如花苞般簇成一团,随着灵力不断注入,花瓣一层层伸展,波光流动间,一朵青色莲花悄然绽放在她雪白的掌心,无风又飘起。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13节 青色莲花轻盈地落在张瑾的额头,一缕细小的白色烟气涌入了莲花花心。 那是张瑾的残魂。 舟月身形晃了晃,咳嗽一声,“这是仙界无量宗秘传,这盏青莲灯可以替你继续温养张瑾的残魂。” 动用这秘术消耗了她残魂里本就不多的本源力量,是以才会人形不稳,又有陷入沉睡的预兆。 朔风握紧了右拳,修长的双腿一跨,便及时搀住了舟月颤抖的右臂。 少女靠在他的左肩,微微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她强撑着倦意,向蕴香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张瑾的残魂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蕴香微微闭眼,额心出现一道红色朱纹,朱纹如花枝蔓延,一面镜子从她的灵台飞了出来。 镜面光滑,青铜为饰,镜背镌刻古老的符文。 这是三息镜,可看一息过去,或是一息当前,亦或是一息未来。而据说每个人的心念不同,从三息镜中看到的也不同。 蕴香看向浮在空中闪出幽光的三息镜,思绪逐渐飘回一年之前。 满天琼花飞舞,掩盖一场残忍的谋杀。 那也是一个月夜,失去呼吸的张瑾躺在琼花树下。魏明伸出手,利落剖开了张瑾的喉咙,灵力爆发的刹那,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滚落到他身旁的斗篷人袖中。 心脏已得手,魏明又用灵力轻描淡写地缝上了张瑾的喉咙,他朝斗篷人点点头,背着张瑾的尸体离去。 而袖中藏有张瑾心脏的斗篷人,也如幽灵般消失在深夜之中。 三息镜里的画面逐渐消失。 “在素琼园,除了魏明,还有一个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蕴香咬牙恨恨道,即使用三息镜看过很多次,她还是抑制不住悲愤。 舟月模模糊糊地听到“素琼园”三个字,眼睛已经半阖,她哑声道,“好,我会和朔风一起去查探。” 说罢,少女再也撑不住朦胧的意识,化作一道碧色幽光,钻入少年右腕的小木剑中。 蕴香也看到了那小木剑,它奇奇怪怪地串在一根草绳上,草绳外还加上另外的金丝银线,点缀满了珍珠和宝石。她想,许是因为这是少年的本命灵剑,所以才会如此珍惜。 但这怪异的审美,还是让她忍不住咂舌建议。 好歹这少年也算是芝兰玉树的俊俏小郎君,身上的衣着打扮也是清雅华贵,怎会佩戴如此古怪的饰品? 蕴香想了想,斟酌道,“我这里有族中传承百年的上好鲛丝,不知道友可否看得上?” 这狐妖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朔风瞥她一眼,干脆地拒绝,“不要。” 他看见蕴香小心捧着的青莲灯,伸手炫耀般地晃了晃自己的右腕,小木剑和珍珠宝石撞在一起,竟然意外发出了清澈如铃的剑鸣。 少年特意强调道,“她给我编的,亲手。”半晌觑了一眼青莲灯,又语气不善地补充,“你这个不算。” 蕴香忍俊不禁,果然是少年人啊。 她也曾是这样的少年人,淡淡的哀伤和酸涩继而漫上心尖。 她闭上眼睛,悬浮的三息镜又化作一点灵光没入她额头繁复的朱纹。朱纹逐渐变浅变淡,露出蕴香白皙的额头。 朔风心不在焉地盯着三息镜隐没的位置,问道,“那镜子里看到的是什么?” 蕴香和舟月都是修行之人,自然对三息镜不陌生,只有他这样的凡人不知道。 点燃的烛火衬得少年的眼神更加剔透,映出他波澜迭生的心湖。 蕴香坦白道,“三息镜是上古神器,只要心中有所思所想,便可看见过去、当前或是未来的一息光阴。只不过每个人的心念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同。” “未来?”朔风问,心脏一点一点的揪紧。 蕴香没有发现少年风云变幻的神色,点头道,“是,那是命中注定、绝不会更改的未来。” 朔风没有说话,他的双眸黑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他忽而道,“她不要报酬,可我要。” “我不要你的妖丹,我要补魂术。” 蕴香仰头,只见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如寒星。他明明是极其清俊的面容,可周身气质恍若春夜里永不驱散的寒雾,熙暖背后藏着彻骨的冰冷。 他仿佛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去。他像雾里的一缕风,风中的一片叶,没有归依,只是漂泊于天地。 蕴香蓦的想到那只余残魂的少女,于是不假思索道,“好。” 听到蕴香的答复,朔风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他冷淡的声音传来,“那个白七就交给你解决了,我不想让他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蕴香还来不及出声,就见到少年轻巧地翻窗而出,无声地隐入夜色里。 一弯弦月高悬,在夜空里渐渐滑过。 一个少年也如月色滑过。 朔风疾行在琼州城各处的屋檐上,他的身法轻功本就好,再加之修行的加持,更是如风一般轻盈。 但他的心里仿佛有沉重的巨石压着。 少年面色苍白,他想到三息镜。 他看见他们的最后。 舟月苍白着脸蜷缩在他的怀里,慢慢合上双眼化作纷飞尘埃。 天地之间,少年什么也没有握住。 右腕的苇草丝绳也断了,而他揽着满身尘灰,孑然一身,身后是茫茫大雪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人醒来 月影西移沉向山坳,旭日火红一片,将将升起,笼罩在日光里的琼州城很是安宁。 但也有不安宁的一方大宅院。 天刚亮,早起路过的人们可以很清楚地听见这宅院里已经人仰马翻地热闹起来。但人们并没有意外,反而很歆羡地望着这处占了一整条安和巷的家宅。 这户人家姓白,做药材生意,但并不是琼州城里普通的富商,他们府中嫡亲的姑奶奶是玉都正儿八经上了皇家玉牒的宗亲王妃,称得上一句皇亲国戚。 虽然荣王妃在生下世子时不幸难产离世,但玉都的世子每年都会到琼州的外祖家走动,并住上一段时间。也许是因为荣王子息单薄、膝下只有一子的缘故,世子极亲近外祖家,且随了白家的排辈,在琼州城游乐时化名白七。 这样好的姻亲关系在民间都极是难见,更何况沾了皇家的干系。 而把白府搅得鸡犬不宁的混世魔王也正是这位荣王世子宁怀玉。他不知怎的,在四更天时,人还昏睡着就被身边的小厮从后门扛回了府中。 这一下不得了,除了还在福寿院里歇着的白老太太,一家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涌进了世子暂住的兰芳院。 兰芳院并不小,是原先荣王妃还未出阁时的闺房。但如今白家大房、二房十几口人,再并上跟着众人的伺候的丫鬟、婆子和小厮,也变得拥挤逼仄起来。 主屋并不是寻常的素纱窗,贴了时下少见的彩玻璃,这是皇亲国戚才能用得上的舶来品。 彩玻璃上透过日光,映出翕动的一群人影,吵吵嚷嚷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突兀。 一道温婉的妇人声音响起,嘈杂的声音渐渐清净了下来。 白大夫人站在花鸟屏风前,眉尖微颦,很是忧愁,她向正在把脉问诊的老大夫道,“林大夫,烦您看看世子这是生了什么病,人怎么还一直昏睡不醒?” 林大夫头发花白,生了长须,伸手搭在年轻男子腕上。他忽而皱眉,忽而撇嘴,又贴近病人的脸嗅了嗅。 这脉象平稳,一看就是个正常青年男子的脉象,并无什么不妥。只是身上酒气甚浓,但这白家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林大夫在心中咂舌,贵人果然不好伺候。 于是,林大夫捋一捋自己的胡子,眯着眼慢悠悠道,“想必世子只是昨夜多饮了酒,才会一直昏睡。无妨,老夫开一剂醒酒药,半日便该清醒过来了。” 提着心的白府一家都放下心来,白大夫人亲自笑着给林大夫掀开了帘子,到外间去谈配药的事了。 屋里的大家都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床榻上的宁怀玉安睡。那人许是觉得睡的姿势不舒服,又在罗汉床上打了个滚。 白二夫人性格最为泼辣,心中又来气,此时埋怨道,“好端端的,到外面寻什么酒楼玩彻夜不归的把戏?” 话里埋怨,但语气透着满满的亲昵。白二夫人又瞪了一眼白二老爷,颇有借力打力的意思。 白二老爷摸摸鼻头,讪讪一笑,“年轻人嘛。” 听到大人们开口,长辈后面的公子小姐们也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了。 “七哥哥真是的,什么酒咱们家里买不到,非要去逛什么酒楼?”说这话的女孩子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稚嫩,和白二夫人面容相似,是白九小姐。 白八公子是白九小姐一母同胞的兄长,只比宁怀玉小两岁。因为读书的缘故,身量孱弱又有书生气,他温和地说,“九妹,你说这话,七哥醒过来又要不高兴了。” 见到兄长不仅不帮腔,反而来指责自己。白九小姐不高兴地鼓起嘴,像是正在吃松果的松鼠。 苏合香在珐琅香炉里点燃,香气袅袅吹散,内室终于安宁下来。 宁怀玉的小厮豆子低眉顺眼地候在香炉边,没敢提世子去了花楼的事,他还是很惜自己的小命的。 帘子又掀了起来,先走进来的却不是白大夫人,是一个精神矍铄、慈眉善目又眼神锐利的老太太。 这是白老夫人,身边搀着老夫人的年轻女子是刚从玉都归宁的白大小姐。 白老夫人看到锦被里裹着的身影,挣开白大小姐的手,什么也不顾地扑过去嚎道,“我的心肝儿啊,这是怎么了,在外面受来什么委屈成了这个样子?” 混世魔王能受什么委屈? 但白家的众人见怪不怪,白大小姐已经熟练地拿出袖中的帕子给老太太拭泪。 白老夫人还在嚎哭,“可怜我的芸儿去得早,这屋子里的人都不把你放在心上,病成这样都不告诉我,我的心肝儿啊。” 一下成了大家的不是。 但没有人反对,长辈和小辈都在劝,可白老夫人还是抱着拱起的锦被不肯撒手。 “吵什么吵?”宁怀玉被一屋子莺莺燕燕吵醒,声音在被子里显得闷闷的。 他从被窝里露出头,一张年轻英俊又满是嫌弃的脸。 白老夫人立刻不哭了,揽住宁怀玉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又嚷嚷着再唤林大夫来。 宁怀玉摆摆手,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盯住白大小姐。 白大小姐被这眼神看得发毛,含笑问道,“七弟,怎么了?” 宁怀玉想了想问,“大姐,这琼州城里的未嫁小姐你都认识?” 噢,原来是因为思春才买酒嘛,大家都笑了笑。 白老夫人的脸笑成一团,满是皱纹的脸也容光焕发了些,不等白大小姐回复直接道,“你只管说是哪家的小姐。”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14节 “大姐替你相看。”白大小姐也温声回道,她自幼在琼州城里长大,对每家的闺阁千金也算了如指掌。 宁怀玉此时却犯了难。 他模模糊糊只记得自己在花魁的香闺里喝醉了酒,人事不知。 虽然花魁的面容已经忘得大差不差了,印象里长得还不如他好看,可酒后的梦中却有一个少女的面容仿佛遥远又清晰。 宁怀玉记不大清,只觉得那个少女就是从小都梦到的仙女,可惜每次醒来,仙女长什么样他都会忘记。 但这次在琼州却不一样,他终于在梦境中看见了那少女眉峰上方有两颗对称的小小红痣。 仙女在琼花树下,她肯定在琼州。 宁怀玉拍了下手,眼神顿时明亮起来,他手舞足蹈地在自己脸上的眉毛笔划,“喏,就是这里和这里有两颗红痣。” 白大小姐困惑地皱眉,她不曾在琼州城里看到过有如此面容的小姐,但她还是说,“七弟不必担心,大姐会帮你找找看。” 竟然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白老夫人皱了下眉,看到宁怀玉有些不高兴的表情也连连点头安慰,“有外祖母亲自看着,不怕这家小姐找不到。” 宁怀玉的脸一下垮下来,他就应该知道家里人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于是他烦躁地挥挥手,要赶众人走,“我要给玉都写信,都别烦我。” 白老夫人连忙站起身,向众人吩咐,“嗳嗳嗳,我们这就走,谁都别惹我的心肝休息。” 一大家子人就这样又前簇后拥地出了兰芳院。 卧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望去窗外,日头正好,琼花在飘。 宁怀玉光脚下榻,向豆子抬抬手,“快去给我拿纸笔,我要给姓陆的写信。” 他就不信,这世间还有紫衣卫找不到的人。 宁淮玉得意地笑了,伏在案前好不容易写完信,他懒懒地看着院中吹落的琼花,又重新拿起狼毫笔在白卷上画画。 丹青绘卷上,一树雪白琼花下,站了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 朱砂最后两点,她的额头点了两颗红痣。 * 这世上有人醒过来,有人却还在沉睡。 朔风没有心思看琼州城的满城美景。 自那日告别蕴香后,他就一直守在客栈等剑中的少女醒来。 少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的地上,能让外人稀奇的是,本该躺人的床榻上躺了一柄剑。 朔风没觉得什么不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有很多新鲜交错的深深伤疤。 他用软剑割了一道又一道,近乎自虐地流下很多血。可他不怕疼,少年的面容苍白,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寂华剑的动静。 朔风剔透的眼睛里仿佛有黑雾蔓延,他在想,舟月不是说好要永远永远陪着他吗?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承诺,怎么可以为了外人背弃承诺呢? 阳光里有簌簌的粉尘白灰落下,朔风蓦的想到三息镜里的漫天大雪。 少年面无表情地又在左手心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甚至可以见到森然的指骨。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挤出新鲜的血液滴在剑身上。 朔风握紧拳,血液淅淅沥沥,慢慢变少。他皱眉,已经滴不出血了。 于是他打算再给自己的腕部划一刀,刀尖已经划破肌理,撕拉的声音如同破布一般。 “朔风,你在做什么?”少女惊愕的声音从剑中传来,但她并没有现出人形。 她醒了? 朔风眉眼一弯,笑意柔软,想了想说,“舟月,我想让你醒过来陪着我。” 他喜欢她陪着他,没有她的时光,一切都很无趣。 少年悄悄藏起了伤痕累累的手,想到舟月一定会觉得这双手很难看,可是如果舟月觉得他难看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陪着他了呢?世上好看的人有很多,譬如那个白七。 想到白七,朔风干净清澈的的眼里,此时闪过一道凛冽的杀意。 舟月没有因为少年的话平静下来,她焦急道,“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因为又有人来追杀你?” 朔风自然地顺着少女的话点头,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撒谎,“嗯,我把他们都杀了,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寂华剑沉寂良久,窗棂斜斜落入一线日光,一道青绿色的灵气从剑身钻出,浮在日光里,涌向了少年藏起的双手。 朔风把手重新摊开,伤口正在修复,血迹干涸,不疼,却有些痒,像是少女曾亲手用指尖抚过那些旧疤。 舟月叹了一口气,叮嘱道,“我虽然已经清醒,但现在还不能化出血肉。朔风,这些时日里你要小心。” 少年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抚摸坚硬的剑柄,莫名想到舟月柔软的手。 在素琼园的那个时候,他是故意去牵她的手的。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不必芥蒂他人的觊觎,而她确实是属于自己的。 舟月又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趁魏明还没发现蕴香,找到事情的真相。”她喃喃低语,“为什么杀人还要挖心呢?朔风,我们得去素琼园再看看。” 挖心? 朔风一怔,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少年眸中闪过一道暗色,舟月不知道,像他们这些杀手进入罗刹门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学会怎么从刚死的人尸中剖出完整还跳动的鲜活心脏。 这是罗刹门的规矩,杀人留心。 作者有话说: 小宁阴差阳错,哈哈哈。以后他知道真相,会气哭的,小小剧透是双重意义上的。 第15章 访荒园 朔风微微垂下眼睑,握紧了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痕已经愈合,很干净了,在阳光下是清透的白,可以看见青筋和血管。但朔风知道,这双手也剖开过无数人的胸膛,剜出一颗颗血淋淋的心脏。 他甚至知道,从人胸腔的哪条肋骨下入手,会更加方便地取出心脏。 这些血,看不见,但他不会忘记。 他是双手都沾满鲜血的杀手。 少年忽而不敢去摸寂华剑了,他想自己肮脏如泥,而天边那片月始终皎洁。 这是云泥之别,不能奢求,也不能妄想。 于是朔风往后缩了缩,哑着嗓道,“以前在罗刹门,杀人也会挖心。” 他把自己肮脏的一面表露,然后半个身体躲进窗棂后的半片阴影,像被遗失在角落里的精致人偶。 身体是僵硬的,簌簌的灰尘慢悠悠在光线里坠落。朔风将头藏进膝弯,该粉碎成尘的应当是他。 但他听见舟月“咦”了一声,音节很轻很短,却能在瞬间让他的心防溃不成军。 舟月温和的声音一如初见,“朔风,谢谢你告诉我。万事万物必有关联,那我们就更要去找出这个真相了。” 她的话里有安慰的笑意,能让朔风瞬间想起她笑时会露出细细白白的牙。 少年猛然抬起头,瞳孔黝黑又清澈,眼尾却在日色下拖出迤逦的红。那些惧怕、阴暗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却,可却有另外一种异样的情绪蔓延,让人不安。 不是杀戮带来的危险,而是另一种能将人拽入深渊的危险。 朔风不知道,但他决定压抑这些异样的情绪。他敏感地知道,就像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杀手一样,一旦有什么被戳破,那将彻底无可挽回。 少年站起身,想了想,把被褥里的寂华剑重新用青布包裹起来,背在身上。 他冷静道,“那我们今日就去素琼园一探究竟。” “你可以用微缩之术,不然你背着寂华剑,很容易被人发现。”舟月还记挂着少年提及被追杀的事情,有些忧心忡忡。 朔风弯弯眼角,有清澈的日光在眸子里流淌,像是剔透晶莹的琉璃。 但琉璃碎掉,也是会伤人的。少年语气漠然道,“这天下想杀我的人很多,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他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舟月,我背着你,就不怕有人来追杀我啦。” 又是熟悉的话语,舟月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总是拿他没有办法。 少年吹了声清脆的口哨,屋檐角落里的燕子巢飞起几只扑棱着翅膀的幼鸟。朔风轻巧地翻过窗沿,一点儿也不在乎这是客栈的三楼。他靠着墙壁,融入日光下的阴影,如鸟雀般伸展身体,俯瞰热闹的城池,在喧闹声中从城墙上悄悄越过。 守门的卫兵只觉得头上有日色一晃,并没有察觉到不妥,继续盘问过路的行人。 他们只想到,原来太阳已经东移,已经正午时分了啊。 * 朔风的记性很好,即使只来过一次素琼园,也能很清晰地记住位置。 素琼园用江南园林式的白墙围住琼花林,并没有差人看管。几亩花树在园中肆意生长,枝头生出碧绿的叶。 那青翠的枝头被人一推,走出一个双肩落花的黑衣少年。 过了琼花盛放最好的时日,雪白的花朵已经落败,花瓣翻入泥土里,而园里没有生人,空旷又寂静,竟颇有诡异的感觉。 少年的玄色锦靴踩在落花和泥土之上,有喑哑的沙沙声。 他从泥土里拈起一瓣落花,很美,美得几乎不同寻常。 花树深处,枝桠越来越密,蓬草如荆棘,脚下似乎也被绊住。 普通人是不会来到这样的琼花树下的。 但朔风依然在往里走,他的直觉告诉他深处有被人想要掩藏的东西。 突然,少年停下了脚步。他的靴底下一寸有一根透明的丝线,那丝缠绕在一旁的琼树枝头,枝头挂着锈迹斑斑的铃铛。 虽然清风不时吹过,但那铃铛十分奇异地没有响。 可朔风知道,一旦他踩中脚下的丝线,铃铛将会如怨鬼婴啼般搅动几乎静止的素琼园。 小心避开这些人为的机关,少年面前,出现一道白色的围墙。墙上有矮矮的月亮门,插上了崭新的黄铜锁。 锁被打开了。 有新也有旧。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15节 朔风笑了笑,他们果然来对了地方。 少年如惊鸿掠影般飞过墙头,又在一树琼花下站定。悄无声响,仿佛只是一片落花坠落。 “不对劲。”舟月的声音在朔风脑海里响起。 她怕有旁人窥探,特意用了传音术。 这荒园不像之前人来人往的素琼园,有森森的鬼气。舟月几乎是一刹那想到,为何这园主人每年都要举办声势浩大的琼花筵,邀请那么多百姓民众赴宴。 这是要用人气镇压鬼气。 朔风踩中一枚落花,抬起脚。 是许多白色的花瓣,但有东西在泥土里咯吱咯吱地响,如同活物。 他小心拨开落花,泥土中露出一截白骨。 朔风遥遥望向这片琼花林,落花纷飞,雪白之下是更加森然的雪白。 有一个蓝色的身影在这片雪白里格外突兀。 “练气期修士?”舟月疑惑道,“难道他是魏明?” 莫名的攀比心涌上心头。 朔风反而轻松地笑了笑,“舟月,让你看看,是我这个练气期厉害还是他厉害。” 少年故意踩出声响,又清脆地笑了。 笑声在落花里飘散。 蓝衣男子回过头,一张有刀疤的脸。 刀疤脸目光凶狠,手中的刀尖还在滴血,身后是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他看见一个玉冠束高马尾的黑衣少年,于是眯起眼,“你是谁?” 少年仿佛只是误入琼花深处,面容鲜亮,嘴角露出一个清澈的笑,还有两颗闪闪的小虎牙。 他像是见到熟人,话语很是亲昵,“当然是取你狗命的人。” 朔风看见那具被剖开胸膛的尸体,又道,“今日,替天行道。” 刀疤脸冷笑一声,突然暴起,五指化爪,直掏少年的胸膛,“你来的正好,我还差一颗给师父上供的心脏。” 少年“啧”了一声,摇摇头,在刀疤脸伸手过来的刹那侧身避过。 他像是乘着一缕清风,从容地抚平自己在风中稍许凌乱的衣角。 而刀疤脸撞上了这缕清风,发出惨烈的哀嚎。 这根本不是风,而是锋利的剑气。 朔风幽幽道,“太弱,一点儿也不好玩。” “你也是修士?”刀疤脸抹掉脸上的血,咬牙切齿道。 他周身灵气如涟漪散开,波纹越来越向外推,似乎变成有形的滔天巨浪。以刀疤脸为中心,所有的琼花树都向外侧倾倒,花瓣如被狂风骤雨吹落。 练气期修士灵气外放,普通人是遭不住的。 但少年只是微微伸出手,瞬间抚平了这些波纹。 他有些得意地笑,“她教我的功法,可比你强。” “算了,你太弱,不跟你玩了。” 朔风踏过平静的波纹,右手的软剑卷起地上的花瓣,抡起弦月似的白光,然后瞬间刺向刀疤脸的喉咙。 刀疤脸闻到花香和剑气,却动也动不了,他慌神地威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魏明!”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是魏明。” 少年声音含笑,手中剑却没有在说话的空当迟疑。他注意到魏明的右手藏在袖中,似乎紧紧攥住了什么东西。 就是此时,魏明眼中凶光毕现,狠狠甩出袖中的符咒。 “我师父可是元婴大能,他亲手炼制的召雷符,你不死也要脱层皮!”魏明狞笑一声,“连那狐妖——” 话还没说完,魏明嘴角的笑意僵住。 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半空之中,那道黄色符咒被青色灵力逐渐烧成了纸灰。 魏明的喉咙被划出一道血痕,少年的剑横在他的脖颈。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不可能,我的师父是刘禧,这怎么可能?” 朔风本来想拷问魏明为何要挖人心脏的事情,却在听到刘禧这个名字时握紧了剑柄。 剑柄上的指节泛白,少年的声音也很冷,如同遥远的冬雪,他问,“哪个刘禧?” 魏明见自己侥幸还留着一命,脖颈上的冷刃又硬又凉,他或许还抱着吓一吓眼前少年的想法,假装盛气凌人道,“还能是哪个刘禧?自然是之前皇帝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刘禧。你终于怕了吧?你要是杀我,我师父一定不会放过——” 那个“你”字还没说完。 朔风“哦”了一声,没再迟疑,利落地捅入魏明的喉咙。 魏明仰面倒下,眼睛还睁得圆大,汩汩鲜血从喉咙的血洞流出。 少年的语气好像有些窘迫,但细细听来是彻骨的冰冷漠然。 他说,“不好意思啊,我没忍住。” 被道歉的人已经死去,当然不会听到这句话语。 朔风看着地上的两具死尸,靠在琼花树下,眼睛里是大大的空洞和茫然。 终于过了许久,少年沙沙的声音响起,“对不起啊,舟月,我没忍住。” 剑中的少女轻声道,“我不怪你,你一定很难过。朔风,我会陪你一起给家人报仇。如此,你才能放下你不喜欢的杀戮,真正的修道成仙。” 朔风低下了头。 她原来知道他那样的过去啊,也不难怪,毕竟她是天上的仙女。 杀了人,朔风并没有像曾经杀过人那样开心。 琼花在落,如同白幡,而这里没有被送葬的魂灵。 他取下脊背上的寂华剑,慢慢蜷缩身体抱紧了剑身,像抱紧一个失而复得的家人。 黑色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还在颤抖,像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诶嘿,一杀送上开门红,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16章 天罗网 “六子,我记得,你也是十三年前入门的吧?” 听潮楼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握着鱼竿,在水缸里钓鱼。 钩上有饵,但水缸里却并没有游鱼。一池血水上映出老人半边枯朽、半边白骨的面容。 老人恍然不觉,只是一心一意地垂钓,没有向身后的中年男人回头。 屋里很暗,几乎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光线。戴着青铜鬼面的六子单膝跪地,低头没有吭声。 老人还在追忆,“三年前,小九也是你从风老头那儿带回来的。” 六子把头埋得更低。 风老头自然是上一任九护法,也是朔风的师父。罗刹门里有规矩,门中谁能杀死护法,便能继任成为新任护法。 但六子认识朔风已经九年了。风老头收养了很多乞儿做徒弟,当时八九岁的朔风是其中一个。六子在风老头那里看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莫名就生出些不忍来。 因为那双和他梦中孩童相似的眼睛。 杀手是不能有不忍的。 可在十五六的朔风亲手杀死风老头时,他还是让这个少年走。 大约就是因为那些不忍。 但少年的脸沾了很多血,气质冷得如同冰雪,又并不真正像他梦里那个温暖的孩童。 朔风擦干净刀尖的鲜血,歪头笑道,“六爷,我不走,罗刹门可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我也要做天下第一的杀手,然后杀很多很多人。” 十五六的少年渐渐走远了,可那个身影却恍惚和六子梦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孩童慢慢重合。他们的眼睛那么像,黑黝黝的,像是琉璃,偶尔折射出过去的光阴。 六子对过去的记忆很少很少,这些年来只有一个残缺的梦境。那个孩童在他背上玩骑大马,稚气地笑,“阿爹阿爹,我以后也要去打仗做将军。” 很是温馨的场景。 于是梦里的他也在笑,低低地唤,“阿朔……” 阿朔,只有这个孩童的小名,而少年和孩童连名字也是相像的。 这就是六子对过去的全部记忆。十三年前,失忆毁容的他是被门主从北地的战场上捡回来的,那个时候的北地战火连天,一座座城池失陷,狄人野蛮地进行屠杀,有很多百姓妻离子散。 他梦里的那个孩童,大约也早就死在那场战火里了吧。 六子握紧了身侧的双拳,青铜鬼面总能很好的遮掩他的情绪。 门主继续笑道,“六子,总是这样巧。你看,你前脚才回涌泉镇,朔风后脚就来了琼州。” 老人仿佛能洞察一切,坐在轮椅上只是他的伪装。 六子心中一寒,冷声道,“门主,我会将叛徒带回门中。” 朔风既然藏匿神剑,在门主心中已经变成了除之后快的叛徒。 而老人哈哈一笑,取出湿淋淋的钓竿。有饵,却不会有鱼儿上钩。 “不必,我自有安排,你先退下去吧。” 六子称了一声“是”,余光瞥见老人的鱼钩上有一团血糊糊的血肉,那饵,是一颗死人的心脏。 -- 渡劫失败后成了剑灵 第16节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小阁楼里又陷入昏暗。 水缸中的血水开始咕哝咕哝冒起泡来,像是缸底有火正在把血水煮沸。但其实并没有柴火,一颗颗锈红的心脏挤开气泡浮出水面面,封闭的楼阁里充斥血腥和腐烂的味道。 几十颗心脏开始凭空被“噗嗤噗嗤”地吞吃,贪婪的餍足声响起。一团壮大许多的黑雾哗啦一声浮出水面,没有眼睛,却俯视着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从轮椅上站起,撩开黑袍一角跪下,双手交叠抚额,一个极恭敬的臣服姿态。 他说,“大人,您醒了。” 黑雾的声音有些尖锐嘶哑,“你的人真没用,还没杀死那个小子。我从玄冥之界那个鬼地方好不容易逃出来,却没想到凡间的人还是这么不中用。” 这黑雾赫然是苏醒的邪灵。 老人没有因为邪灵的话感到惧怕,他平静道,“大人,我在涌泉镇留下了饵。鱼要咬饵,总会上钩。” 他已经在凡间等了数百年,不能因为一个才初入练气期的凡人少年而毁去基业。 “桀桀,是吗 ?”邪灵狞笑一声,“一个月前我醒来就告诉过你,他身边跟着寂华仙子。那可是不好对付的人,我的本源也被她害得困在玄冥之界里。” 老人又坐回了轮椅上,他古怪地笑,腐朽的面容更加恐怖,“不过是一个神魂破碎的半步渡劫,如何对得上我这在凡间苦熬数百年的渡劫期圆满呢?” 语气里是仿佛踩死一只蚂蚁般的漫不经心。 老人的灵力威压瞬间外放,阁楼里所有的木制构造、物品连同灰尘都在嗡嗡震动。听潮楼下,本来平静的江水也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条鱼儿翻着雪白的肚皮,死在了江滩上。 邪灵冷哼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你供养了我几百年也是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 老人笑了笑,不会的。百年大计,怎会败给一个黄口小儿? 轮椅上的老人转动轮椅,地板嘎吱嘎吱地响。他望向窗外飞过的白鸟,从容笑道,“我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们来。” * 蓝天下,一只白鸽扇动双翼轻盈地飞过,俯冲向朱檐。 这是玉都紫衣卫的镇抚司。 书房里清脆的哨声吹响,麦色的手取下白鸽右腿的竹筒,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一张小像。 崔千刀给白鸽喂了些豆子,并没有打开字条和小像,转头准备递给案后正在处理公务的紫衣青年。 书案后的陆清川虽然穿着华丽的紫袍,但皮肤过于苍白,眉眼冷峻,有股苍然的锐气。他没有抬眼,淡声道,“什么事?” 崔千刀把字条和小像呈上书案外侧,回道,“都督,是琼州的荣王世子。” 他又咧开嘴,露出不屑的神情,嘟囔着,“唉,八成估计又是让都督给他找仙女,这个荣王世子真是不成器,偏偏还得荣王和陛下宠爱。我们紫衣卫可是给皇帝陛下办事的人,怎么总听这富贵闲人差使。” 听到属下埋怨的话语,陆清川没有说话,反而笑了笑。 正是因为是不成器的富贵闲人才能让陛下放心和宠爱啊。 崔千刀觑了一眼陆清川的神色,准备照例将字条和小像扔进香炉。 没想到,陆清川合上文书,忽而朝崔千刀道,“算了,给我看看。” 崔千刀在心里笑了声,都督幼时给荣王世子做过伴读,其实是非常重视承诺和情谊的人。 他将字条和小像一并递给了紫衣青年。 陆清川接过,先打开卷起的字条,开头是一句熟悉的“姓陆的”。也是,整个玉都,只有宁怀玉不怕紫衣卫,也不怕他。 确实是要让他找仙女,只不过不同的是这次还附了一张小像。 陆清川慢悠悠打开这张丹青小像,是一个在琼花树下看不清面容的少女,但两处眉峰上又很清晰地点了两颗朱砂痣。 青年的瞳孔颤了颤,很快平静下来。 “千刀,你此前去小春城打探神剑的下落,是不是还绘制了一对少年少女的画像?再拿给我看看。”陆清川收起小像,将字条和小像一并扔进了香炉。 两张纸很快被点燃,火光一闪,转瞬化作炭灰。 崔千刀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头,胡乱在地上翻找,终于在书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两幅卷轴。 他双手拉开两幅卷轴,要给陆清川看画像。 陆清川看到了画像上的少女,她眉目如画,最动人的是眉峰上两颗鲜亮的小红痣。 紫衣青年笑了一声,心里在想这两人不掩面容究竟是过于大胆还是过于蠢笨。 但他没有心思再想那么多,皇帝给他下了死命令,要尽早带回神剑。 于是他绕过书案,取过刀架上的佩刀,对崔千刀道,“挑一队精兵,我们去琼州。” 崔千刀连忙扔掉卷轴,终于回过味来,“难道,这画像和小像——都督,我们要不要告诉陛下?” 陆清川又笑了,这次露出雪亮的牙齿,他道,“不必。我们紫衣卫,是贪功的人嘛。” 崔千刀也嘻嘻笑了,先走出书房门,到衙司里清点兵马。 陆清川跟在后面,先骑上披着银鳞甲的黑色骏马,勒动缰绳,“吁”了一声。 黑马吐着热气,马蹄一扬,如烈风般迅速奔向玉都主街。 马背上的陆清川垂着头,计划这次是该在琼州布下十面埋伏,让那两人再无逃出生天的机会。 毕竟,陛下金口玉言,令他们带回神剑。陛下没有提到藏匿神剑的人,自然是让他们紫衣卫不必留人性命,而他们一向是办事最能让陛下心里妥妥贴贴的人。 玉都宽阔的主街上,陆清川领着百十紫衣卫精兵策马奔腾,衣冠楚楚的玉都人无不在脸色发白地匆忙躲避。 紫衣卫办案,从不避让,否则拦路的便会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还好那群紫衣卫们很快出了城门,民众们又熙熙攘攘地聚集起来。 他们在想,连紫衣卫的都督都亲自出马,这回又要去抄谁的家呢? 大家心照不宣地对视几眼,连忙关上了临街的铺门,连小贩也早早收摊。 这青天白日的,可不能让这些煞星来敲自己的家门。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涌泉镇 漆黑的夜色下,琼州西市的吉祥客栈。 “笃,笃,笃。” 三楼,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并没有惊扰其他房间的客人。 戴着素纱帷帽的女子站在门外,像是隐没在黑暗里的鬼影。 半晌,见门内无人回复,女子于是压低声音道,“两位道友,我是蕴香。” 先前舟月和朔风两人在春烟楼时留下了联络点,所以蕴香才会寻来。 她此次来,是在城中听闻了魏明身死于素琼园的消息。 三日前在素琼园的案发现场,那魏明的尸体旁不仅另有一具尸体,甚至还留有杀人的凶器。官府查案数日没有结果,只好草草将此案定为斗殴杀人结案。 但蕴香知道,远没有这么简单。魏明毕竟是修士,普通的凡人惹怒他,只怕会和张瑾一样沦落到挖心而亡的结局。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盏提起的昏黄油灯映入眼帘,暖暖烛光后,一个抱胸的少年倚着门框谢谢站着。也许是因为深夜,他穿的是雪白外袍,束一条同色的发带。 朔风看到是蕴香,并没有让她进屋的打算,冷淡道,“什么事?” “魏明是你们杀的吗?”蕴香问。 少年纤长的眼睫覆住他的瞳孔,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是。你大仇得报,可以走了。” 蕴香一怔,居然这么轻易地杀掉了魏明? 可还来不及喜悦,她急急问,“那张瑾的魂魄在哪里?” “我不知道。”朔风转身要关上房门。 这狐妖太过聒噪,不能让她吵醒正在休息的舟月。 不料,在他回头的刹那,少女的虚影再次在月色下凝实。 窗隙透过月光,柔柔洒在舟月脸上,她的面容似真似幻。 舟月看见来者是蕴香,温和道,“蕴香,你来了。” 在少年怔忪的空当,蕴香已经灵巧地钻过门缝,朝舟月道,“仙子,你醒了?” 多亏那盏青莲灯,才让张瑾的残魂不至于变弱消散。她自然知晓,这位来自仙界的少女修为很是不俗。 蕴香脸上满是动容和感激,“仙子又帮我杀了魏明,大恩大德,蕴香没齿难忘。” 说着就要无视朔风,小跑奔向舟月跪下。 朔风立马侧身,挡住想要更进一步的蕴香,挑眉冷眼。 这狐妖把他当空气。 少年背后的白色发带本来垂坠在乌黑的发里,在风吹近时,招摇地晃。 看起来很乖,也看起来比平时更像猫儿。 舟月突然就想轻轻拽一拽那根发带,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其实她也没用多大的力气,但少年乌黑的发顶朝后仰,他微微惊呼一声。朔风这次面向舟月,脸红红的,眼亮亮的。 舟月咳了一声掩饰心虚,清声道,“蕴香,不是我杀的魏明。”她弯弯月牙儿似的眼睛,满是笑意和自豪,“是朔风。他很厉害,你应该谢他。” 少年冷哼一声,没理蕴香。他轻快地跳到舟月身边,像撒娇的猫儿,“舟月,你终于出来陪我啦。” 蕴香也知道自己理亏,有些讪讪,本想开口提及张瑾魂魄一事来岔开话题。 没想到,舟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少女摇头,神色微沉,“素琼园里还藏了一个荒园,那里的地下埋着很多白骨,但奇怪的是一个魂魄也没有。我们故意将魏明和另外一个死者的尸体运出那处荒园,也是不想打草惊蛇,让那幕后黑手误以为我们还没发现荒园的隐秘。” “此事,跟刘禧有关,他是魏明的师父。魏明死前,一直在说要给他的师父上供心脏。”朔风淡声补充,“而那刘禧,应当就是素琼园的主人。” “刘禧是十三年前从宫中告老还乡,很多消息说他不久便过世。但这富商也是十几年前来到琼州才发迹,这不是很巧吗?” 少年的声音很冷,在支摘窗吹进的凉风里有森然的杀意。 蕴香来回踱步,有些不安。她看了一眼朔风,缓缓道,“我和张瑾还住在涌泉镇的时候,就听闻那里有一位来自州府的商人。现在看来,他便应当就是刘禧了。可刘禧鲜少露面,只是偶尔会开放家宅给穷人乞儿施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