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昼寝》 序章 周采鷸陷入了困惑之中。 就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时半刻之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在已然超过三十载的人生经验里,说不上经歷过什么大风大浪,但感情或工作上的诸多纷乱杂事倒也不是完全没遇过。不过,一想到自身所在的场所,还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不免还是感到疑惑。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本来要做什么? 称不上失忆,只是短暂的忘却。这种经验,每个人或多或少应该都有过。 然而采鷸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这样。 她只是瞬间找回了理智而已。 从晕眩、红潮和激昂的鼓动之中,极其短暂地,找回了理智而已。 「怎么了?姊姊?动作停下来了喔。」 在旅馆房间的幽暗里,采鷸能够清楚看见身下少女的洁白皓齿。那是极浅极浅,若有似无的笑容。可能是嘲讽,可能是挑衅,也可能是引诱。采鷸不晓得少女的笑容是哪一种,又或者兼具了上述的所有要素?从第一次见面起,少女就一直是令她捉摸不透的存在。就算是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公路旅程,这一点也依旧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的,还有每每把自己唤作「姊姊」的嗓音。平时清亮的声音来到床铺上化成了细语气声,但字句之间蜜糖般的音韵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更深邃地沁入了她的脑海里。 那已经不仅仅是「悦耳」的程度了。 她很清楚,少女的嗓音是毒药。少女的话语是毒药,少女的一顰一笑,少女的一举手一投足,少女身上的一切都是毒药。 不致死,只是让人耽溺,使人沉沦的毒药。 或许,她就是因为这些毒药才失去理智的。 失去理智,然后把同行的少女压倒在床上。 然而少女一点抗拒,一点惊慌,甚至任何一点的不安或动摇都没有。瓷器般洁白的颊上,只有淡淡的笑容。 反观自己,额上微微渗出汗水,胸脯不断起伏,唇齿间反覆吐出的只有喘息。 「你真的知道我打算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采鷸的唇就被少女的手指轻轻抵住。 「不是说好,要叫我名字的吗?」 采鷸迟疑了一下,在少女拿开手指之后,才有些吞吐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燕棠……」 被称作燕棠的少女「嗯」地回应一声,甜甜地笑了。比刚才更加明晰,更加确切的笑容。 「姊姊,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就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不,我……」 这几天下来,现在的采鷸恐怕是最不把燕棠当作小孩子的人——儘管两人的年纪差了不只一轮——至于其中理由,采鷸自己是很清楚的。 采鷸突然觉得,要是能将一切顾虑拋开,把想说的话说出口,那该有多好。然而她现在只能禁声,闭口不言。 「姊姊?」 「啊……怎么了?」 采鷸这才回过神来,却又被银铃般的嗓音引导着,让注意力回到燕棠完美的唇形上。没有过分的艷彩,而是这个年纪才会有的红润。 「你打算让你眼前的淑女等多久呢?」 就算房间内仅剩微光,采鷸还是能看见燕棠灵动的双眸,以及其中的光辉。采鷸有些慌乱地别开目光。她担心要是再这样凝视下去,只怕最后仅存的一点理性都会被那黑色双眸给吸走。 握持着最后的一点理性,就只为了最后的这个问题。 「……没办法回头囉?」 「绑架犯还说什么回头呢。」 听见燕棠的回应,采鷸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是啊,说得也是呢。」 伏低身子,放轻嗓音,采鷸凑近燕棠的耳畔,一边嗅着燕棠的发香,一边小心翼翼地丢出问句。 「……你希望我怎么做?」 似乎是在忍耐近距离的搔痒感,燕棠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跟平常的姊姊一样,很温柔、很温柔地……」 「……好。」 轻轻地,采鷸闭上双眼。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不希望有太多光线的干扰。 如此一来,她才可以细细地吟味少女的喘息。 如此一来,她才可以慎重地品尝少女的温热。 循着鼻尖的细微感触,采鷸从燕棠的耳畔慢慢地向下、向下,来到脉动最鲜明的地方。唇微张,轻含,舔舐。采鷸能同时听见燕棠喉中的细微声响。 只是那样细微的声响,便足以煽动采鷸的情绪。 煽动她继续向下。 向下。 一如这些日子以来的旅程。 -- 绑架、01 采鷸初次见到燕棠的情境,不管用什么样的角度去詮释描述,都很难脱离「突兀」一词。 地点是市中心处的某栋商务大楼。 高耸的第十二层楼,面向道路的豪华办公室。只要站在整面的窗玻璃前,便能居高临下的俯瞰地面上的车水马龙。采鷸知道,她的上司喜欢有事没事就站在窗前,或是俯瞰,或是远望。 不过,现在上司并不在场。整个偌大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不只办公室,就连隶属于同一间公司的整个楼层都空无一人。星期六的上午九点,公司里当然不会有人。 无人的走廊里,采鷸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打开行事历功能。 「五天……设在晚上九点左右吧……」 设定完毕之后,采鷸继续在走廊上前行。儘管是假日,她还是穿着平时上班的习惯服装——素色长袖衬衫搭配黑色长裤。上司并不是会对员工穿着囉嗦的类型。员工穿着球衣或短裙来上班,上司一概都不在意。采鷸自己当然也能穿得随兴一点,不过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穿着,事到如今也不至于感到拘谨。 皮鞋踩过室内地毯,采鷸朝着房间角落移动。 办公室的角落,放着一个体积不小的保险柜。 采鷸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实际上,她也是为此而来。 把肩上的托特包放到地上,她蹲下身,看着眼前的数字键盘。 「密码我记得是……」 循着记忆,她一键一键按下脑海中那一串数字的罗列。 嗶。 电子音响起,保险柜的门应声打开。放在里头的,是一綑又一綑的钞票。 采鷸把里头的钞票一叠一叠地取出,逐一放入托特包里。面对如此大量的现金,她不免感到紧张。 也因此,当她听见快门音时,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回过头,年幼的少女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分毫不差地拍下了采鷸从保险柜中取出鉅款的画面。 少女身上的洋装是天空一般的靛蓝,是与沙滩或艳阳相当合衬的色彩。 然而这样的色彩出现在商务大楼的办公室里,显然有些突兀。 更别说少女还拍下了以「保险柜」和「鉅款」为构成元素的一张相片。如果要替相片命名,那大概会是「罪证确凿」或「人赃俱获」之类的词句。 「咦……你是……?」 「姊姊,你这样不行喔。怎么可以偷拿公司的钱呢?」 少女笑着,及肩长发微微晃动。乌黑的发丝之上,系了一条和洋装同样色系的缎带。 「呃……不,那个,我不是——」 采鷸语无伦次了好一会之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至于用上「严密」一词,但这栋商务大楼还是具有基本的保全系统。若是没有通行用的感应卡,有时甚至连楼层之间的移动都有困难,更别说要进到一间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了。 「这个嘛……你猜猜看啊?」 嘴上这么说,少女却炫耀般地把玩着手上的卡片。 能够进到这间办公室的卡片,除了保全公司的备份之外,就只有总经理特助的采鷸,以及总经理本人—— 采鷸马上就想到是怎么回事。 「你是……总经理的女儿?」 对于这个问句,少女以一个明亮的笑容回应。 「答.对.了。嘻嘻。」 采鷸知道自己的上司有个正在念书的女儿,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毕竟上司不会没事就把女儿带到公司里,自己没事也不会探问别人家的私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要是『那个人』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员工作出这种事,应该会很失望吧。」 少女没有回答采鷸的问题,反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欸,姊姊,你说我该拿这张照片怎么办呢?」 天真无邪的笑容,天真无邪的语调。少女是单纯地提问,又或是意有所指?一时之间,采鷸竟也无法分辨。 「我叫作燕棠。燕子的燕,海棠的棠。」 少女——燕棠很有规矩地自我介绍。 「姓氏的话,接下来可能会换也说不定。」 采鷸不禁一愣:「所以是换成——」 「我呀,希望姊姊能听听我的愿望。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这张照片的处理方式喔。」 燕棠的谈吐与一举一动都相当得体。撇开偷拿感应卡潜入公司,以及若无其事地威胁大人这两点,单从外表来看,她确实像个乖巧守规矩的小女孩。 从口袋中掏出手帕,采鷸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愿望?」 「我希望你能绑架我。」 「…………啊?绑架?」 「没错,绑架。包包里的那笔钱,就当作是预付的赎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根本就乱七八糟的。采鷸不禁在内心吐槽。 见到采鷸沉默,燕棠又继续说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只好把这张照片——」 采鷸赶忙制止:「等、等一下,我没有说不愿意。让我问一件事情就好。」 「什么事情?」 「……为什么是『绑架』?」 年幼的少女眨了眨那明亮的双眸,而后露出笑容。 「你想听实话呢?还是场面话?」 「呃,都可以……吧?不过可能的话希望是前者……」 「因为,我不想被人发现我离家出走了。」 采鷸又是一愣。 「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吗?姊姊?」 「不……什么问题都没有。」 向着蹲在地上的采鷸,燕棠伸出右手。 葱白的指尖烙印在采鷸的眼里,一时半刻无法散去。 好比是公主与骑士,又好比是主人与随从。在总经理办公室的保险柜前呈现的,就是这样一幅有些荒谬,有些突兀,却又意外合衬的构图。 「那就麻烦你绑架我囉,姊姊。」 「……就当作是我绑架了你吧。」 像是传接重要信物一般,采鷸轻柔且慎重地托住眼前少女的洁白手掌。 -- 绑架、02 「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你本来打算带着那笔钱去哪里呢?」 电梯向下。只有两人的封闭空间还算宽敞。 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采鷸老实回答。 「不知道耶。老实说,我没有想那么多。」 「……你没有任何计划就跑来偷钱了?」 「毕竟是很突然就决定的事情,没什么时间去规划。」 燕棠笑了:「呵呵,姊姊你还真是有趣呢。一般人会临时起意就去挪用公款吗?」 「的确是不会。而且我也不是『挪用』公款。」 「不是吗?」 「因为我没打算还啊。」 听见这番回答,燕棠又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 采鷸低下头,看着娇小的少女,以及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非得牵着手不可吗?」 「你可是绑架犯喔,不好好拉着我,重要的人质跑掉了怎么办?」 「我不是已经拿到赎金了吗?有没有人质好像也无所——」 「照.片。」 采鷸把话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叹息加上简短的两个字:「……好吧。」 右肩背着装有鉅款的托特包,左手则牵着上司年幼的女儿。对于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种地步的,采鷸也很纳闷。 电梯门开啟。牵着燕棠的手,采鷸走入地下停车场。在靠墙的角落处,有一辆采鷸叫不出名字的高级轿车。儘管叫不出名字,但这辆车她还算是熟悉。理由很简单,只要是上班的日子,她几乎都会在停车场看到这辆车。 「这台车是……」 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车门,采鷸耸耸肩:「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囉。」 「偷了钱之后,连车子也偷吗?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 嘴上这样批判,燕棠倒是笑得挺开心的。只见她蹦蹦跳跳地绕过车子后方,逕自坐到副驾驶上。采鷸把托特包扔进后座之后,也跟着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反正我是绑架犯啊。跟掳人勒赎比起来,偷车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吧。」 采鷸踏下油门,轿车缓缓地开出了地下停车场。 「姑且还是问一下好了……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我是被绑架的人质喔,怎么有办法决定目的地呢?」 「好吧,那就随我高兴了。」 打出方向灯,采鷸动作流畅地让轿车在路口右转。 「你之前有坐过这台车吗?」 「没有。那个人才不会载我出门。」 「居然把老……总经理叫成『那个人』啊,你这个女儿也真是的。」 注意着前方路况,采鷸偷偷朝身侧瞥了一眼。 「吵架了吗?」 「欸,姊姊。那个人平常在公司都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燕棠再次无视了采鷸的话语,逕自提出问题。 「什么样的感觉喔……」 采鷸思索了起来。 「其实总经理还蛮信任部属的,只管最核心的部分,剩下的都放手交给我们去做。就这个层面来说,我觉得是个很好的上司。」 「是喔?」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其他人我就不晓得了。」 「也是有可能被员工讨厌的吧……」 「那种性格确实很容易树敌,不过,本来就没有人能够完全不被讨厌的吧?」 「……我讨厌那个人。」 「为什么?」 燕棠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 週六的早晨,这个区段的车流量并不多。高级轿车在采鷸的驾驶下,很快就离开了市区。虽然刚才说了「随我高兴」,但采鷸也还没决定目的地。说到底,她也不晓得是否有设定终点的必要性。她只能沿着主要干道一直驶去。 「我不讨厌总经理喔,不如说是挺喜欢的。」 「——总经理与助理之间的背德恋情?」 「才不是。」 燕棠嘻嘻地笑了起来:「开玩笑的。」 「没想到会被你这样的小朋友开这种玩笑。」 「年纪小就不能开这种玩笑吗?」 「这……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拿自己的家长来开这种玩笑,可能有点不妥吧?」 「那等我长大了,就可以拿自己的家长来开这种玩笑了吗?」 采鷸皱起眉头:「倒也不是那样……」 「那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看着燕棠的笑容,采鷸思索了一下:「……这么说也是。」 「对吧?」 「这么能言善道,真不愧是总经理的女儿。」 一提到自己的上司,燕棠的脸色就又沉了下来。 采鷸见状,也只是叹了口气:「看来吵得挺凶的。」 「姊姊,你再提一次——」 「好,我闭嘴。」 要不是得握住方向盘,采鷸甚至会举起双手投降。 「我想去海边。」 冷不防地,燕棠丢出了这么一句话。 「刚刚不是说随我——」 「我改变心意了。」 「好、好,我知道了。」 轿车于路口再次转弯,目的地是采鷸所知道的海边景点。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言听计从,她顿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到底是谁绑架谁啊? 采鷸的脑海中不禁闪过这样的想法。 ※ 在停车场停好车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一把车窗摇下,海潮的声响便传了进来。 「到囉——睡着了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燕棠脑袋一晃一晃地,似乎很是疲倦,稍早嘻笑时的精神和活力已不復在。 采鷸把车窗重新关上。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车内两人的声响。 她听着少女安稳的鼻息。 尚在发育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地一起一伏。晚了一些,她才回过神,别过目光。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小孩打盹。 以年龄的差距来说,燕棠对她来说确实是个小孩。 「小孩(kid)跟打盹(nap)合起来,就是……」 绑架(kidnap)。 「什么烂笑话。」 嘴上这么说,采鷸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着眼前安详的睡脸,她决定半个小时后再叫醒这个正在打盹的小孩。 -- 从五月到十二月、01 中午,太阳的热度正精彩。 不只日光,日光下的人群也同样精彩。因为假日的缘故,四处都有不少人潮。来来往往的旅客之中,也有不少是亲子一同出游的,这让采鷸和燕棠并行的身影显得没有那么突兀。 撑起在路边摊买来的阳伞,采鷸牵着燕棠的手在堤防上漫步。顺带一提,这把伞是采鷸从大量现金中,硬是抽出一张大钞来买的。 走在伞影之下的少女打了个呵欠。 「这么累啊?」 燕棠揉了揉眼睛:「我一直到四点多才睡觉……」 「没事不要随便熬夜,毕竟你也还在发育。」 「干嘛?担心我长不高吗?」 仰望着采鷸,燕棠笑着问道。 「这个嘛……如果是为人父母的总经理,可能会担心吧。」 「我就算不再长高也无所谓啊。现在这样就好。」 「现在这样?」 「对,现在这样。能这样抬头看着姊姊的高度。」 「三十好几的人了,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才会一直盯着看啊。」 听到这句话,采鷸又是愣了一愣。对此,燕棠向着她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就算灌我迷汤,我也不会提早放人的喔,人质小朋友。」 「我不叫小朋友,我是燕棠。燕子的燕——」 「好、好,我知道,燕子的燕,海棠的棠。所以,燕棠小朋友,要下去吗?」 采鷸指的,是堤防另一侧的沙滩。沙滩上有三三两两的家庭或情侣们正在活动,或打球,或戏水,是相当热闹的岸边风景。 一个年纪比燕棠更小的小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到遮阳伞底下,从母亲的手中接过水壶,大口大口地喝乾之后,又跑到浪花旁继续玩耍。 「姊姊在小时候,也会跟家人一起出去玩吗?」 「应该是有吧?过太久了,也记不清楚了。」 「过太久是多久以前?」 「最后一次应该是国中的时候吧?因为我高中的时候就逃家了。」 「真意外。我还以为姊姊是很听话的乖宝宝呢。」 跟你比起来,当年的我应该算是挺乖的——采鷸想了想,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所谓逃家,其实和眼前少女「让自己被绑架」的行为差不了多少。 「高中的时候,我爸妈知道我和班上同学交往之后,我就逃家了。因为他们不允许。」 「后来呢?」 采鷸有些怀念地笑了:「后来?普通地约定终生,普通地吵架,最后普通地分手。」 「普通?明明当初不惜逃家也要跟那个同学在一起?」 「很有趣吧?明明那时候觉得再重要不过的东西,现在想想却觉得没什么。那种不计代价只为追求爱情的感觉,好像都是骗人的。」 「是啊,那种东西一定是骗人的。」 看着沙滩上相处和乐的家庭,燕棠轻声说道。 「不然,他们为什么要分开呢?」 「谁知道呢?」 采鷸不敢说自己有办法体会燕棠的心情,至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自己的家庭还算是圆满。而那之后的事情自然是另当别论。 「既然都来了,要不要去玩水啊?总经理应该很少带你出门玩吧。」 「岂止是很少。」 「也是。那个工作狂魔,就算假日也都在想公司的事情……不会因此干涉员工休假算是很有良心就是了。」 「那个人该不会连週末也会进公司吧?」 「今天例外就是了。」 「所以你就抓着这个例外的日子,进公司偷钱?」 「差不多是这样。」 「薪水不够花吗?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不然,为什么需要那么大的一笔钱?」 「说来话长……不去玩的话,我们就先找个地方吃饭吧?你应该也饿了吧?发育中的孩子可得多吃一点。」 「我不是很想玩水,但我还蛮想看看姊姊穿泳装的样子。」 「真不巧,我可没有随身携带泳装的习惯。」 「再买一件就好了啊。反正有的是钱。」 「这些钱可不是给我用的啊……」 「绑架犯勒赎来的钱不给自己用,难不成要捐给慈善单位吗?」 采鷸想了想:「如果最后有剩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还是去玩一下好了。」 话还没说完,燕棠就已经蹲下身子,脱掉凉鞋后朝沙滩上跑去。采鷸见状后连忙捡起燕棠的鞋子,跟了上去。然而因为身上背着大量现金的缘故,步伐慢了不少。 看着已经踩上浪花的燕棠,采鷸拖着脚步喊道:「刚刚不是说不想玩水的吗?」 「我改变心意了!」 靛蓝色的裙襬在海风中摇曳着。海面映射的阳光让采鷸不禁瞇起了眼,少女身上的色彩,比她想像的还要更加炫目。 「随便就改变心意……所以我才说小孩子真的是……」 这个距离下,燕棠当然听不见采鷸的嘀咕。只见燕棠一手拎着裙摆,另一手则高高举起,向着采鷸挥动着。 抓了抓脑袋,叹了口气,采鷸也只是苦笑着,朝少女挥了挥手。 「算了,毕竟是小孩子嘛。」 -- 从五月到十二月、02 「算了,毕竟是小孩子嘛。」 采鷸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再重复一次这句话。 除此之外,还加上了一个长长的叹息。 「才不是小孩……哈啾!」 「坐好,不要乱动。」 「……嗯。」 堤防边,采鷸正拿着毛巾,替浑身湿透的燕棠擦拭身子。因为嘻闹过头而在海边跌倒的结果便是如此。 「没有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要是你受伤了,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跟老……总经理交代。」 「绑架犯也会在意人质的安危吗?」 「在拿到赎金之前还是要注意一下吧?要是人质有什么万一,自己可能就拿不到钱啦。」 「这个绑架犯还真是温柔呢。」 「跟温柔无关吧,这只是基本的逻辑问题。」 仔细且轻柔地,采鷸将毛巾按在少女的娇小身躯上,慢慢地拭去水分。指尖,掌心,手腕,手肘,肩膀。少女的肤色让她想到以前曾在展览看过的陶瓷娃娃,她没想过那样细緻的白会出现在人的身上。 海水沾润的发丝自手心溜过,滑顺的触感中竟带有一丝香气。她不晓得那是属于哪一种花朵的香气,也许这种香气不会被命名,也不会被定义。就只是单纯地属于这名少女,是这名少女独有的。 将湿润的长发揽起,用毛巾包覆后轻轻擦拭。在动作的同时,可以隐约窥见少女的颈项。微微隆起的颈骨部位,带点光泽的细微发根。白皙的皮肤上带点水份,不晓得是汗水还是海水。 上一次这样帮别人打理头发是什么时候?采鷸有些记不清了。待在这间公司上班的期间,她没有把头发留得太长。不把头发留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当然,她也没有理由特地把头发留长。实际上,她并不讨厌长发的清洁、梳理或保养等动作,而她的生活步调也没有分秒必争到完全空不出时间来打理头发。 就只是没有理由留长而已。 「哈啾!」 燕棠又打了个喷嚏。她动作可爱地吸了吸鼻子,回过头。 「还没好吗?」 「还没。等一下还得帮你找衣服呢。」 采鷸把毛巾盖到燕棠头上,继续擦拭。 「要去哪里买衣服啊?」 「待会再问问看哪里有店吧,我对这附近也不是很熟。」 采鷸把童装两个字压下,没说出口。 「你想买什么样的?」 「把整间店买下来。」 「小朋友,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再说了,整间店里面那么多尺寸不合的衣服你也要吗?」 「剩下的给姊姊你啊。」 「扣掉我的尺寸还是会剩下很多衣服的。」 「说得也是呢。小说里面那些『这些东西我全包了』的有钱人,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我哪知道……你看的又是什么小说啊?」 「姊姊,你觉得我适合穿什么样的衣服啊?」 「这个嘛,你这个年纪,只要合身,穿什么都好看吧。除了裙子之外,或许可以试试看裤装?也比较适合跑跑跳跳的。」 「那就让姊姊帮我挑吧?」 「你确定要相信我的服装品味?」 「只要是姊姊喜欢的衣服,我都愿意穿喔。」 「你这话是要让我把你当成洋娃娃?」 「这么大尊的洋娃娃,不多见吧?」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故事……绑架犯把人抓来之后,什么事情都不做,还让人质吃好住好,就只是为了要让她穿指定的衣服然后拍照留念。」 「姊姊也想做一样的事情吗?」 「想太多。」 采鷸把毛巾扔在燕棠的头上。 「好啦,该回车上了。就算天气很暖和,你这样还是很容易感冒的。」 「好——」 在鼓着脸颊做出符合年纪的反应之后,燕棠拎着自己的凉鞋,赤足踩在地上,在采鷸身后亦步亦趋。不等对方反应,燕棠就先拉住了采鷸的手。 「在其他人看来,我跟姊姊是什么关係呢?姊妹吗?」 「我才没那么年轻。说母女还差不多。」 「如果姊姊要当我妈妈的话,那要几岁结婚——」 「不要算那些有的没的。」 「或者不结婚也可以。」 「不要讲那些有的没的。」 采鷸很想要敲一下身旁少女的脑袋,碍于一手撑伞,另一手又被拉着,实在挪不出手打人。 「不过啊,姊姊,我可是认真的喔。」 燕棠仰着头,嘴边勾起一抹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