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夏至》 十一年夏至 第1节 ?  题名:十一年夏至 作者:明开夜合 简介: “我喜欢他的名字。 我喜我生,独丁斯时。” · 高中同学结婚,那天在朋友家里办同学聚会。 不知怎的,聊起学生时代做过的又傻又浪漫,又不为人知的事。 轮到夏漓,她说,“他生日那天,我假公济私,在广播台给他放了一下午的歌,都是他喜欢的歌手。” 有人问“他”是谁,夏漓笑笑不肯说。 中途她去洗手间,与旁边房间里走出来的一人迎面撞上。 是晏斯时。 晏斯时低头看她,目光极深,“原来是你。” 「从楚城到南城,从南城到北城,从北城到洛杉矶。 为了靠近你,我跨越三千昼夜,一万公里。 不过你不必知道,因为我就要忘记你了。」 「毕业六年还是会梦见他。那时候最讨厌地理,但是当了两年的地理课代表。因为去文科组办公室会经过他的教室。抱着一摞书,心里又沉又轻盈,像怀揣一个巨大的秘密。后来穿梭在办公园区的灰色的写字楼间,时常想起往事。我不会再有那样纯粹的心事,在那年,在十六岁,在那个少年到来的夏天。」 阅读提示: *暗恋成真/双初恋/he *闷/慢热/平淡/前半校园后半都市 注:感情戏发生于男女主成年后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漓,晏斯时 ┃ 配角:甲乙丙丁 ┃ 其它:明开夜合 一句话简介:十一年暗恋成真 立意:学习改变命运 作品简评 夏漓高二那里,晏斯时转学来到了学校刚刚成立的国际班。晏斯时优秀又谦逊,夏漓一直默默关注着他,并和他产生了一些交集。但在高三下学期,晏斯时家中产生了变故,离开了学校,自此杳无音信。七年后,夏漓与晏斯时重逢,年少懵懂的心事重新发芽,两人在接触中感情逐渐深温,并最终克服障碍走到了一起。本文语言流畅,文风清新而不乏细腻,以生动的笔触,写出了极具共鸣感的少女心事,人物生动有趣,故事浪漫与现实感兼备 第01章 (不让自己继续做不可能的梦...) 「第一眼我便知晓,y少年不属于这里,就像北地飞来的云雀,不属于夏天。 」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夏漓的生日。 父母说好了周五晚上回来,周六陪她过生日,结果当晚下暴雨,石膏厂里做防汛工作,两人一晚没能脱身。 生日当天早上,夏妈妈姜虹打来电话,问能不能给他们送一套新的床单被罩。 夏漓和同学约好了下午去唱歌,要送东西只能趁着上午。 打开衣柜,樟脑丸混合一股霉味冲进脑仁里。 夏漓拣了床单被罩,拿一个塑料袋子套上。 黑色的垃圾袋不扎实,一下破了个口。 她猛地把所有东西往床上一掼,一阵深呼吸,半刻,找来一个纸袋,重新收拾。 心里多少觉得委屈。 石膏厂在聚树镇上,从楚城开发区坐公交车过去,颠颠簸簸要一个半小时。厂子附近没设站点,得她自己盯着,到了以后喊司机停车。 今天又逢楚城中考,全城交通管制,几条线路封了,公交要绕路,花了两小时才到达聚树镇。 石膏厂一旁原是备用土地的地方,正在建二期工程,蓝色铁皮围起围墙,工地上竖着巨大龙门吊。大卡车进出抛撒下泥沙,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 父亲夏建阳在石膏厂保卫科工作,母亲姜虹在后勤部做烧饭阿姨。工厂有宿舍,两人申请了一间,一般没事都会住在厂里。 夏漓没进宿舍门,把东西递给姜虹,自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刮鞋底的泥,姜虹在屋里和她说话。 母女两人体己话很少,说来说去都是姜虹叮嘱她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少看书早点睡,关好水电。 夏漓嗯了一声,想到什么,“煤气罐里好像没气了。” “你给送气的打个电话。” 姜虹翻手机通讯录,撕下烟盒纸壳一角,抄了个电话号码递给她,“我做饭去了,你等会儿自己去食堂找我,吃饭了再回去吧。” “不吃了,我下午要跟徐宁她们去唱歌。” 姜虹就说,“那不要玩到太晚啊。” “嗯。” 父母对夏漓管得少,因为她一向乖巧懂事,让人省心,留宿在朋友家里都会跟家长报备,不会无故夜不归宿。 姜虹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又折回来,打开衣柜,从提包里拿出五十块钱,想了想,又换了张一百的递给夏漓,“那你自己去买点好吃的。生日想要什么礼物自己买。” “不用,我有钱。” “你自己存的是你的。拿着吧。” 夏漓不说什么了,接了纸币,装进书包的内袋里。 出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小轿车驶进来。 夏漓往旁边退让,哪知道那车就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落下,里头坐着的人,夏漓认识,赶紧打招呼:“罗叔叔好。” 罗卫国笑说:“本来中午要跟你爸爸吃饭,临时有点事。等下回我请你们吃饭。” 夏漓露出乖巧礼貌的笑容:“罗叔叔你先忙你自己的事,不用着急。” 罗卫国点头,“行,那我先进去了。” 车窗升起,一晃而过,夏漓留意到,后座上似乎还坐了一个人。 夏漓走出大门,给父亲夏建阳发了条短信,说自己来过了。 夏建阳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缺不缺钱用,她说不缺,妈妈给过,夏建阳就让她自己买点好吃的。 回开发区的公交车发车时间不定,快的时候十分钟,慢的时候,四十分钟都不一定有一趟。 夏漓今天运气不好,等了快半小时,也不见车的影子。 她有些着急,给好朋友发了短信打预防针,自己可能会晚到一些。 在树荫下站得累了,夏漓换成蹲姿,好在昨天下过雨,天气还算凉爽。 她耳朵里塞着耳机,用mp3听歌。 那时候杂牌的mp3很便宜,质量也不差。 但她做梦也想要一台oppo的mp4,蓝色机身,背面是拉丝工艺,触屏菜单,没有多余按键,显示界面是漂亮的紫色,歌词的字体都纤细优雅。 好朋友徐宁有一部,她有时候借来听歌,爱不释手,觉得它的工业设计完美极了。 忽听一声鸣笛。 夏漓抬眼看去,又是从大门开出来的罗卫国的车。 罗卫国落窗笑问:“在等公交?” 夏漓一把摘下耳机,点头。 她看见罗卫国回头,跟坐在后座的不知道谁说了句话,然后对她说:“上车一块儿走吧。” “谢谢罗叔叔,不过公交应该一会儿就来了……” “上来吧。” 夏漓不想显得自己不识抬举,罗卫国对他们一家人一贯特别热心照拂。 夏家和罗家是同乡,罗卫国的老婆也姓夏,跟夏家往上数几代还是同宗。夏建阳拖家带口来楚城发展,都是仰仗罗卫国安排,才在石膏厂里谋得一份差事。夏漓当时读初中转户口过来,也是罗卫国帮忙找的关系。 夏漓走过去,拉开了后方的车门。 往里看一眼,才发现左边座位有人。 一个陌生男生,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个子很高。 白衣黑裤,骨架清薄,气质又冷又出尘,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夏漓不由自已地看得愣了一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苏轼的诗: 临江一见,谪仙风采,无言心许。 她顿生局促,不知该不该上车,往副驾驶座上看,那上面被一只手提公文包占了位置。 后方有车鸣笛催促,她不能多想,还是弯腰上了车。 落座,将卸下的书包抱在自己膝头。余光瞥向男生的脸。 似乎应该打声招呼,但不知道如何称呼。 罗卫国倒是及时:“这位是霍董的外孙。” 可这介绍让夏漓依然无从称呼,想了想最终只说:“……你好。” 男生看过来,微冷的一双眼,声音有点儿像风吹过积雪的树梢,“你好。” 车开出去没一会儿,罗卫国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夏漓旁边的男生,满脸堆笑:“您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餐厅已经订好了,到了就能吃饭。” 男生声音平淡地说:“好。谢谢罗总。” -- 十一年夏至 第2节 “副总,副总。”罗卫国笑着纠正。 罗卫国对男生的态度十分谄媚,这让夏漓有些尴尬,好像无意间窥探到了一个人的另一面——通常情况,只有她父亲夏建阳对罗卫国小心翼翼讨好谄媚的份。 安静不到半分钟,罗卫国又笑问男生:“您热不热?要不要空调开低点儿?” 男生还是那副没有波澜的神情:“不用。” 罗卫国笑说:“我经常帮您外公办事,对楚城都熟悉,您要有什么需要,也只管吩咐,我一定尽心尽力,保管叫您来这儿住得顺心……” 夏漓作为旁人,都已为这过度的热情感到脸酸,男生却只是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头,依旧教养很好地说“谢谢”。 罗卫国的电话响了。 他赶紧接起来,对那头笑说:“已经在路上了……对,对……霍董您放心,保证毫发无损……昨晚防汛工作也没什么闪失,今天正常开工……您不是身体不好吗,这些小事让我们操劳就行……” “你在听歌?” 夏漓忽听见身边男生轻声问。 转头,看见他目光微垂,看的是她手里,耳机线绞缠的mp3。 夏漓下意识攥紧,不想叫他看见那山寨的品牌。 “可以借我听吗?我的没电了。” 少年的皮肤有种薄霜的白,睫毛长而薄,垂眼时浅灰色阴影落下,不知怎的就让她想到栖息在树梢的冬日灰雀的羽毛。 明章中学其实不乏帅气的男生,但夏漓觉得他们的帅气是一种可想象的具体,看久了就觉得也就那样。 他不一样。 气质干净得不真实,似乎理应只存在于抽象的概念之中。 男生补充,“借我一只就行。” 夏漓呼吸都轻了,摘下了耳机,两只都递过去。 男生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顿了顿。 她解释:“你听吧,我正好要睡一下。” 男生接过,“谢谢。” 理应将mp3也递过去,但是夏漓怕露怯,只拿在自己手里,问他:“需要听什么歌?” “都可以。” “……那我随机播放了。” 男生点头。 夏漓低头拨弄菜单栏,调出来一首她常听又没那么烂大街的。 mp3显示屏幕沾了微薄的汗,来自她的手指。 男生将两只耳机塞进耳朵里,身体往后靠,转头,看向窗外。 罗卫国打完电话,准备继续对男生嘘寒问暖,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终于住声。 夏漓意识到,男生不是真的要听歌。 他是懒得再应付罗卫国。 夏漓并没有睡着,倒是男生抱着手臂,脑袋朝左侧一偏,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夏漓时不时瞥一眼mp3显示屏左上角的电量,有些担心它没电关机。 但不得不说山寨货也有优点,有一块比什么品牌机都耐用的电池。 那一种心情很奇怪,从未有过。 阳光投进来,晒得朝阳的那一侧皮肤渐渐升温,心脏里也似有微热的潮水灌入,她不动声色地往少年那儿看去一眼,那明翳驳杂的光斑落在他身上,也似她的心情。 像什么时候被人点亮了一只蜡烛,微小的火苗在风里倒伏,明明灭灭。 返程那么快,一定不单单是坐的是小轿车的缘故。 夏漓回神的时候,车已开到了开发区附近,罗卫国转头来问夏漓是不是要回家。 “我要去天星街——罗叔叔你在前面把我放下来就行,我自己坐车过去。” 罗卫国说:“我们也往市中心去,正好顺路。” 二十分钟后,车开到了天星街的路口,罗卫国将车靠边停下。 夏漓转头看向男生,不待她开口,男生已经睁开眼睛,摘下两只耳机递给她,拿那样清冷干净的声线对她说:“谢谢。” 夏漓按了播放暂停键,将耳机线缠在mp3上。 她拉开车门,对罗卫国道谢,下车前看了男生一眼,犹豫以后还是没有开口问他的名字。 她不让自己继续做不可能的梦。 他们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第02章 (海晏河清我喜我生独丁...) 「仿佛,我喜欢上y少年之前,先喜欢上了他的名字。 」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夏漓的这两个朋友,性格正好一冷一热。 徐宁是个资深“二次元”,宅,懒,怕麻烦,比起社交,更喜欢跟纸片人打交道。 而林清晓天然有种招人喜欢的魔力,跟任何人都能轻易打成一片。 夏漓似乎正好处于她们性格光谱的中间位置,温和,慢热,相对内向,跟谁都能成为泛泛之交,但真正称得上是好朋友的,也就她们两个。 夏漓进门时,林清晓在唱郭静的《下一个天亮》,徐宁则歪靠着沙发,端着mp4正在看番。 夏漓:“你先唱,我吃点东西再点。” 夏漓没吃中饭,进ktv前,在旁边肯德基买了一份套餐。 父母给的零用钱绰绰有余,但她一贯节俭,如无特殊情况,三餐都在食堂解决,只允许自己在特别的日子稍稍奢侈——一份肯德基套餐的价格,对于那时候的她而言,算不得太便宜。 夏漓将餐盒铺在茶几上,招呼大家过来吃小食。 林清晓唱完了这首歌,切成原唱,放了话筒坐过来,把生日礼物递给夏漓。 林清晓沾着番茄酱吃薯条,“下个学期学校要开个国际班,你们听说了吗?” “有个杰出校友赞助了一大笔钱,支持明中搞国际班试点。”林清晓说。 “国际班小班制教学,专门聘请最好的外教,除了学费,还要交建校费。”林清晓耸耸肩,“我家没这个条件。” 徐宁也说:“而且出去读本科,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才是真正的大头。” 林清晓是双职工家庭,而徐宁母亲是公务员,父亲自己在做生意。 她们的家庭条件,都不足以负担国际班,各何况家境更为普通的夏漓。 去国外读书,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觉得陶诗悦肯定会去。”林清晓说。 “我记得她爸是在市委工作?”夏漓说。 林清晓点头,“官还不小。她妈是市一医的外科主任,当时老庄的爸爸做手术,还是她妈安排的。” 老庄是她们班班主任。 林清晓之所以了解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两人初中在一个班,那时候关系还挺不错。 后来因为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闹掰了,过程很不愉快,因此林清晓一直不怎么喜欢她这个人。 班里有些同学也不怎么喜欢陶诗悦,因为她待人接物常有一种让人微妙的优越感。 “话说校草不是还追过陶诗悦么?”林清晓又说,“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可能跟钟茜茜在一起了。” 她们念的是文科实验班。 明章中学文科统共只有一个实验班,高一下分班时,按成绩择优录取,文科年纪前五十名才有资格。 班主任老庄不苟言笑,治班严谨,班里很少早恋的事,顶多只敢私下眉来眼去。 其他班则不然,尤其艺术班。 林清晓跟艺术班的有个女生关系很好,一栋楼里长大的,常从她那里批发来第一手新鲜八卦,谁与谁恋爱,谁与谁劈腿,谁与谁疑似已经“那个”了…… 徐宁问:“元旦晚会跳爵士舞的那个钟茜茜?” 林清晓点头。 夏漓则问:“我们学校有公认的校草吗?” “陈宇啊。” 徐宁说:“……我以为你说的是沈杨,还在想沈杨什么什么时候追过陶诗悦。校草怎么会是陈宇,明显沈杨帅一些吧。” “沈杨哪里帅了,流里流气的。” “你夸陈宇帅,聂楚航知道吗?” 聂楚航是林清晓喜欢的男生。 “对聂楚航这种学霸,怎么能用帅不帅这种肤浅的评价?” 两人没辩出结果,于是齐齐看向夏漓,让她来做一个裁决。 夏漓咬着吸管,犹豫。 她突然明确理解了“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话。 不知该不该提,她今天碰见了一个像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男生。 经他以后,其他男生在她眼里都成了庸脂俗粉。 这可真是个艰难的选择,最后夏漓说:“陈宇吧。” 陈宇毕竟是理科实验班的。而沈杨在普通班,成绩差,风评差,换女朋友比变天还勤,大家都说他痞里痞气的很有味道,夏漓却很无感。 -- 十一年夏至 第3节 她喜欢的类型,是成绩优秀、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徐宁不服气地打了她一下,笑说:“什么审美。” / 那年暑假的主旋律是北京奥运会。 奥运会赛程全部结束时,学校也快开学了。 升上高二,文科实验班没换教室,仍然在三楼楼梯左手边第一间。 但班上的学生有了变动——林清晓猜得没错,陶诗悦和班里的另外三个同学,真去了国际班。 陶诗悦大早来七班收拾东西,叫了班里两个好朋友帮她搬书。 有人凑过去问她国际班相关的事,她笑说:“都是我爸妈安排的,其实我自己是真的不想去。” “真羡慕你。不用经历高考,多好啊。”有同学说。 她说:“我还羡慕你们呢!可以经历真正完整的青春。” 这句话说得周围一圈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陶诗悦倒似一点没察觉自己这番话有多微妙,抱着一摞书在门口挥手,笑说:“我走啦!国际班在一楼,大家有空去找我玩!” 七班到底是文科实验班,素质都高,纷纷出声应和,祝陶诗悦到了新班级一切顺利。 陶诗悦:“也祝大家前程似锦!” 开学第一天没老师坐镇,所有课都是自习。 林清晓跟夏漓的同桌换了位置,这会儿就坐在她旁边。 林清晓此时轻嗤一声:“走了都还要炫耀一声。” 夏漓笑说:“换成我我也想炫耀。” “我们是不是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好像有点哦。” 两人一阵笑。 按理说,国际班的成立是个大新闻,但班上氛围微妙,大家似乎心照不宣,有意对这个话题保持沉默。 在楚城这个小地方,明章中学就是莘莘学子的灯塔。 学校历史悠久,在楚城排名第一,前身是明章书院,创办于乾隆年间。明中每年固定输送相当数量的清北生,实验班的一本过线率同样十分可观。 明中一贯以成绩论英雄,当然,学校也不介意多赚一笔建校费,每届都有一定名额留给不缺钱的子弟,但学校从来没在明面上张扬过此事。 而这一次的国际班不一样。 它的设立,似乎让人第一次那么明确地感知到了“阶层差异”的存在。 有人悬梁刺股,争屈指可数的几个清北复交的名额,有人顺风顺水,直通美本英本。 对于普通的大多数学生,在这一瞬间都能感觉到一种刺痛感,或轻或重。 / 在班主任老庄的威严之下,仅仅开学第二天,七班的节奏就步入正轨,从早读到晚自习,朝七晚十,运转规律。 下午天气转阴,天光一瞬收敛,那天色锅底似的,一看就要下雨。 新排的值日表,夏漓这天要负责七班的户外清洁区。 她还兼着一个广播台台长的工作,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赶紧跑过去跟同天值日的肖宇龙打招呼。 “我要先去趟广播室,能不能拜托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那请我吃晚饭。”肖宇龙说。 “可以可以!” “开玩笑的!你快去吧,我帮你拿扫帚。”肖宇龙笑说。 “谢谢,帮我大忙了。” 夏漓匆忙赶到广播台,确认负责今天播音栏目的编导和播音员已经就位,便赶去值日区。 肖宇龙已经在打扫了,旁边放着他帮忙拿过来的另一把扫帚。 夏漓赶忙跑过去,拿起扫帚,“这边你扫了吗?” “扫了——你去扫那边吧。” 没一会儿天就开始落雨。 两人加快动作,囫囵地扫了几下,将灰尘和枯枝败叶聚成一堆,拿撮箕倒入一旁垃圾桶。 赶在雨彻底浇湿地面之前,两人飞快跑进教学楼前的连廊躲雨。 差一点撞上人,夏漓急忙刹住脚步。 然后她便愣住。 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撮箕和两把扫帚,头发被雨水打得半潮,刘海都耷拉在额头上。 最狼狈的时候,偏偏碰见了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好在,男生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穿着白色t恤,背上斜挎一只黑色双肩包,神情倦淡地站在一位老人身旁。 那老人看着已年逾六旬,两鬓斑白,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在两人对面,站着同样笑容和气的教导主任。 老人笑说:“……明中治学严谨,我是放心的。这孩子也懂事,不会给郑老师您添麻烦,以后就拜托您多看顾点儿。” 郑主任笑说:“您放心,所有学生我们都会负责……” 夏漓怔怔的,心情竟似失而复得的喜悦。 怎么会,怎么竟然还能再见…… 已经走到前面肖宇龙这时候催了一声,夏漓这才回神,跟上去。 走远才敢回头,看见廊下飘雨,他身形清瘦而挺拔,像白鹤清标孤绝,个子那么高,比郑主任都要高出一个头。 肖宇龙自己去倒垃圾,让夏漓先回教室。 穿过一楼走廊,会经过国际班的教室。 国际班的班号是二十,此刻,二十班门口走廊靠窗处,围着陶诗悦站了四五个人。 陶诗悦眉眼间几分骄矜,没到“优越感”这样露骨,但细看确实容易让人有这种感觉。 夏漓对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恶感,因为陶诗悦就是班上从小到大都会有的,小公主型的女生,家境优越,长相漂亮,人缘和成绩俱佳,这样的条件凭什么不可以有优越感。 “诗悦,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夏漓经过时,听见有人问。 “他外婆退休以前也在一医工作,我妈跟她一个科室的,算是她的半个学生。”陶诗悦说。 夏漓脚步一顿。 她不知道他们在聊谁,但有种莫名的直觉。 是不是在说那个男生? 有人“哇”了一声,又问:“他从什么学校转过来的?” “北城那边。” “从北城转来我们楚城这么一个小地方干嘛?” “所以才设了国际班啊。”陶诗悦说,“成立国际班的钱大部分都他外公捐的。不过他应该只在我们这儿借读,到时候申学校递材料什么的,还是会回北城。” 这时候陶诗悦注意到夏漓了,主动挥手打了声招呼,“嗨!” 夏漓腾不出手来,也就微笑说声“嗨”。 虽有满腹好奇,但毕竟是在别人班级门口,夏漓不好围拢过去旁听,跟陶诗悦打过招呼以后就走了。 夏漓放了扫帚和撮箕,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个手。 回教室没一会儿,林清晓从食堂回来了,手里拎着给夏漓带的一碗炒面。 夏漓道谢。 林清晓在夏漓同桌的位置上坐下,一边喝着光明酸奶一边说,“你刚刚去值日了没看见,二十班来了个特别帅的男生。” 夏漓掰开一次性筷子的动作停了下,“我刚刚上来的时候,听见陶诗悦他们好像在讨论。她好像跟那个男生是认识的。” 林清晓说:“那她不得抓紧机会显摆。” 这时候走进来三个女生,也正兴奋地聊着同样话题。 有个女生说:“听说人还没走,在办公楼那边。” “要不去看看?” “不了吧,好刻意啊。” “到底有多帅啊?比沈杨还帅?” “沈杨跟他比也就一般般。” 在她们的交谈中,夏漓知道了更多细节。 男生下午最后一节课快下课时来的,主要是来放书。 他进教室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倒是陶诗悦,主动叫了他的名字,但他的反应很冷淡。 之后一下课,男生就走了,再被人碰见就是在办公楼那儿。 夏漓有种奇妙的感觉。 后来2013年火了一首叫《董小姐》的歌,歌词说“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夏漓却就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温和,乖巧,按部就班,从不逾矩。 -- 十一年夏至 第4节 而此时此刻,她却离一个故事那么近。 有种冲动,想向世界宣告,你们说的这个人,曾经借我的耳机听了两小时的歌。 可是不行。 一定有人质疑真实性。 那真的发生过吗,她自己都有些怀疑。 如果那时候,勇敢问了他的名字就好了。 知道了名字,他就似乎不再像是她在车里做的一页白日梦。 夏漓问林清晓:“他叫什么?” “晏斯时。” “怎么写?” 林清晓拿过她的笔和草稿纸。 晏斯时。 海晏河清,我喜我生,独丁斯时。 第03章 (这一刻天地寂静...) 「毕业七年还是会梦见他。那时候最讨厌地理,但是当了两年的地理课代表。因为去文科组办公室会经过他的教室。抱着一摞书,心里又沉又轻盈,像怀揣一个巨大的秘密。后来穿梭在办公园区灰色的写字楼间,时常想起往事。我不会再有那样纯粹的心事,在那年,在十六岁,在那个少年到来的夏天。」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周三开班会,一共两件事。一件换座位,一件选班委。 每学期七班的座位都是班主任老庄亲自排的,不是按照成绩,也不是经典的一对一帮扶,究竟按什么规律,可能只有老庄自己清楚。 不过有一点很明确,老庄跟其他的传统班主任一样,绝不允许男女同桌。 但班上一共11个男生,排来排去都会有个男生一定得跟女生坐。 男生们把这人称之为“天选之子”。 这学期的“天选之子”,恰好是之前跟夏漓一块儿值日的肖宇龙。 肖宇龙这人成绩在班里只排在中下游,但人缘好得不行,性格有点儿吊儿郎当的,很能插科打诨活跃气氛。 肖宇龙一边搬桌子,一边嘚瑟唱着“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 气得他好哥们儿劳动委员踹了他一脚。 夏漓把歪倒的几本书摆正,调整两端哆啦a梦形状的书档。 夏漓回头,迎上的是肖宇龙的笑容。 肖宇龙笑问:“你们座位空间还够不?我们能不能再往前挪点。” “可以。”夏漓将自己的凳子朝前挪了挪。 一会儿,老庄回到教室,大家顿时安静下来。 “我都可以。” 老庄点头:“那你继续为同学服务吧。组织一下选班委的事,选完了大家就自习,保持安静。” 说完便离开了教室。 班长上台,将所有职位写在黑板上。 大部分班委顺延了上学期的安排,除了纪律委员和地理课代表。 原本的纪律委员是陶诗悦,转去了国际班;上学期的地理课代表则表示不想再当了。 七班的大部分人,按照后来的流行语来说,比较“佛系”,大家一心向着985,对班上的职务都不怎么热衷。 况且明中不评虚头巴脑的“三好学生”,只每学期有奖学金名额,唯一评选标准就是成绩,班委不加分,纯服务性质。 班长号召了好几次,才有个女生举手顶了纪律委员的位置。 “地理课代表呢?有没有人愿意当?” 夏漓心脏忽然猛跳了下,那鼓动的心情生得突然。 她在班里是个很没存在感的女生,成绩十一二名,才艺一无所长,性情温和无争。 跟出风头,或是为同学服务的精神没半点关系。 她只是骤然意识到,去办公楼的文科组办公室,每次都会经过一楼的二十班。 夏漓暗暗呼了口气,随即举起手,“我试试吧。” 没人与她竞争。 班长在“地理课代表”那一行字 / 次日下午有节地理课。 下课以后,吴老师叫夏漓跟她去趟办公室。 吴老师性格随和,在所有任教老师里面,是最好说话的。 但夏漓文综三科地理最差,最怕的就是她。 夏漓跟在吴老师身旁,心里忐忑。 吴老师边走边笑问:“怎么想到要当我的课代表的?” 夏漓搬出了那套早就想好的冠冕堂皇:“……我地理拖了文综的后腿,想补上来。” 吴老师很是认可地点点头,笑说:“有这个进取的想法是好的。不过课代表得起到表率作用,你要加油啊。” 夏漓压力好大,“……老师我会努力的。” “地理分析比历史和政治要灵活些,课上没消化的要多问,死做题肯定是不行的。 夏漓忙不迭点头。 说话间已到了一楼。 夏漓飞快往二十班的教室里看了一眼。 匆匆一瞥的视野里,没有晏斯时的身影。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窥探,迅速收回视线。 到了办公室,吴老师拿了套针对今日课程知识点的高考真题练习卷,让夏漓发下去,明天地理晚自习讲。 夏漓抱着试卷,穿过连廊,再度经过了二十班教室。 这一回,扫过的这一眼叫她惊喜。 国际班统共只二十几人,单人单座,教室显得宽敞明亮。 少年的座位,在最里面那一排的倒数第三。 他正站起身,一手撑着课桌,一手将窗户推到最开。 外头是棵高大的皂荚树,开窗瞬间,白色书页翻卷,那风里似乎都浸染了郁郁微凉的绿意。 明章中学的校服黑白配色,夏季是polo领的短袖,稍显呆板的配色与样式,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旁人无匹的清爽。 夏漓心脏漏拍。 飞速收回目光往前走,脚步快得似在小跑,上了楼梯才发觉。 倒也不是第一次远远看见晏斯时,毕竟他转来也有好几天了。 第二节 课课间,除高三以外,全体出动做广播体操,国际班也没有豁免权。 有一回下课及时,夏漓跟林清晓她们一块儿下楼,走到一楼半的平台那儿,正好瞧见晏斯时从楼梯最下方的出口出去。 好几个人围在他身旁,但他的背影却有茕然之感。 但做广播体操碰见的机会并不多,因为七班在三楼,下楼那会儿的工夫,一楼教室的人早就已在操场就位了。 做操时,七班和二十班也不挨着,夏漓每每将视线投往二十班的方向,只看见人头攒动。 还有一回是上体育课。 明中的体育课都很水,统一跑圈之后,大家自由活动。 那时她正跟几个女生,躲在篮球场旁边樟树的阴影下乘凉,就听有人低呼:“晏斯时!” 大家齐齐转头。 运动场拦网外的那条林荫道,是从教室到食堂小卖部的必经之路。 晏斯时正在经过,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旁边还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在跟他说些什么,他偶尔点头或开口回应。 无论第几次看见,夏漓都会暗暗感叹。 他皮肤真白,整个人干净得跟霜雪一样。 此刻,夏漓为自己做了当地理课代表这个决定高兴。 她的勇气得到了即时回馈。 往后,当她往返于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时,常常会想。 我有秘密了。 回教室,夏漓将试卷按人数分成四份,递给每组第一排的同学,叫他们帮忙传下去。 自己捡了支白色粉笔,在黑板右侧,课程表下方固定布置作业的区域写了一行“地理试卷周五晚讲题”,字迹清秀工整。 她拍了拍手上粉笔灰,回座位坐下。 -- 十一年夏至 第5节 “地理课代表。”后排有人喊。 夏漓回头。 肖宇龙笑说:“周六我过生日,请你们唱k去不去?” 彼时小地方娱乐活动有限,唱k是最普遍的选择。 夏漓有些意外。 她跟肖宇龙真算不上熟。 “还有谁去吗?”夏漓问。 “班长啊,劳动委员啊……” “班委团建?” 肖宇龙被逗笑,“反正请了挺多人的——哦,你跟徐宁和林清晓关系挺好吧,她们也去。” 这样一说,夏漓就不犹豫了,“好啊,那我也去。” 升高二以后,实验班每周只休一天半,周日下午就要返校上课,周六算是唯一可以放开胆子玩的时间。 夏漓家在开发区,离学校远,十点半才下晚自习,父母又常常住在厂里,不放心让夏漓走读。 高一上夏漓是住校的,但明中的住宿环境,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八人间,公共卫浴,半层楼抢三个厕所位,每天有限的洗漱时间都在打仗。 这些夏漓都能克服。 唯独睡眠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 宿舍里有个女生打鼾震天动地,夏漓只能每晚戴耳塞睡觉,长期戴耳朵痛,耳鸣,又患了外耳炎。 后来实在没办法,才跟父母提这事儿。 姜虹怪她怎么不早说,每天统共就那么点休息时间,还睡不好,身体怎么撑得住。 经打听,学校附近有专租给学生的公寓——说是公寓,实则是一个退休的老师,拿老房子隔出来的群租房,每间面积非常小,只放得下一张1.2米的床和一张书桌。但有公共客厅,有洗衣机,热水也24小时供应。 最小的一间,每月230元。 在2008年,每年2760元,对夏漓的家庭而言,算是一笔额外不小的开销。 但姜虹力劝夏建阳,最终还是给夏漓租了一间。 夏漓从不怨怼自己出身平凡。 她知道父母已经竭尽全力给了自己最好的条件。 住学生公寓,相对于住校要自由得多。 夏漓逢周五会给姜虹打电话,假如他们周末不回家的话,她也就不回去了。 周六下午,夏漓去ktv之前先去了趟书店。 肖宇龙过生日,她总不能空手去。 但实在不熟,不知道送什么,想来想去还是书最稳妥。 离学校一个路口远的洋丰路上,有家洋丰书店,品类比较多,夏漓常去逛。 在书店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中国文学那排书架前,挑了本梁实秋的《雅舍小品》。这是不会出错的选择。 临走前,看见书架高处有本白先勇,踮了踮脚,捏着书脊抽出来。 书有塑封,不知里头的内容。 她正低头看腰封文字,听见身旁有脚步声靠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半刻,忽有一道清淡的声音落下:“你好。” 夏漓睫毛微颤,猛然转头。 因在校外,少年没穿校服,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单挎着黑色双肩包的一只肩带,白色耳机线从背包的侧方口袋里牵出。 他只戴了一只耳机,另一只拿在手里,似是刚摘下的。 夏漓呼吸都停了一瞬,“……你好。” “……你来买书。”夏漓自感语言中枢已经失灵,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蠢的话。来书店不买书做什么? 晏斯时“嗯”了一声。 夏漓一万个不想让话题落地,不管什么,只想绞尽脑汁跟他多说两句话,“……你转来我们学校了是么?有天课间操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了。” 晏斯时看了她一眼,“你在明中?” “嗯。我在七班。” “二十班。” 我知道。夏漓在心里说。 “上次谢谢你。”晏斯时说。 夏漓摇摇头,“……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 “我叫晏斯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漓。夏天的夏,漓江的漓。” 晏斯时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手里拿的书上停落一瞬,又问:“附近还有其他书店吗?” “天星街上还有家新华书店。你需要买什么类型的书?” “漫画。这边书店好像没有。” 夏漓一阵失重般的眩晕,她在此刻无比感谢徐宁带她成了一个半吊子的“二次元”。 “有的,在前面路口……”夏漓忽地停下,而后又说,“那个店铺很小,不好找,要我带你过去吗?” “如果不麻烦你的话。” “不会……那你稍等我一下,我结个账。” 夏漓将两本书拿到柜台付账,晏斯时先一步出了书店。 他站在门口,黄昏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绒光。 夏漓把书装进背包里,三步迈下台阶,“可以走了。” 天知道她要多么用力才能显得若无其事,心脏跳动得比刚跑完一个800米还要剧烈,连那种缺氧感都如出一辙。 晏斯时点头,随即顿了一下,将另只耳机也摘下,掏出书包侧袋的银色ipod,将耳机线整齐绕上去,往黑色长裤的口袋里一揣。 夏漓两手轻抓着书包肩带,只敢以余光打量晏斯时。 不知该说些什么,问他为什么从北城转来这种话题,似乎显得很唐突。 她能感觉到,晏斯时其实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 虽然他并不会对人爱答不理,就像对罗卫国,那么尴尬他也会客气应对。 他的客气其实已经反应了他的态度:一视同仁的礼貌里藏着一视同仁的冷淡。 沉默间,已走到了前方路口。 经过拐角时,一阵香味飘来,夏漓脚步一停。 圆筒状烤炉前,一个戴红色面巾的女人,手里拿了柄火钳,动作利落地从炉里夹出一个个带叶的玉米。旁边那人可能是她老公,带着手套,两下剥除玉米叶,拿个袋子将烤好的玉米一装,递给顾客。 小小摊点却大排长龙,一个铁皮饼干盒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零票,大家自觉给钱,自助找零。 夏漓指了指这玉米摊,“他家的玉米特别好吃……可以试试。” 越说越心虚。 因为想象不出,眼前这样一个人啃玉米的样子。 晏斯时却说:“有机会的话。” 虽然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 拐进去是条小巷,两侧梧桐树浓阴匝地。 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 那家书店就夹在这些店铺之间,旧招牌上写着“尚智书店”四个字,毫不起眼。 店铺可能只有十来平米,逼仄得转身都难,书架空间不够,有些书就直接成捆摞在地上,随意地像论斤卖的废品,但扒拉一下全是宝藏。 新华书店、洋丰书店和学校附近书报摊上没有的那些冷门的科幻、漫画、悬疑等等,这里全都有。 客流不多,这里更像是小众爱好者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店铺老板是个冷着脸的阿姨,从不主动跟顾客说话,就坐在单人柜台后面,自顾自看书。 夏漓自觉得担起招待任务,放低声音对晏斯时说:“这里热门的漫画都有……冷门的也有,在里面那几排,要自己找。” 晏斯时点头,“谢谢。我看看。” 书店里有股尘味,混了油墨的气息,像雨天坐在窗台边写日记,打翻了一只碳素墨水瓶。 夏漓没有跟在晏斯时身后,否则像个导购似的很不礼貌。 她立在书架前,挑起了自己感兴趣的。 听见晏斯时的脚步声绕过书架,去了另一侧。 有书被抽出,书页翻开的细微声响,像蜻蜓窸窣振翅。 这轻微动静让夏漓都不敢大声呼吸。 外头夕阳更斜几分,落到了对街建筑的后方,天色几乎一瞬便暗了,店里昏暝起来。 这一刻夏漓觉得天地寂静。 脚步声近了又远,十来分钟后,晏斯时挑好了书,从书架后方走出来。 夏漓去看他抱着的那摞书。 全套《虫师》单行本。 “你也追漫画吗?”夏漓问。 “偶尔会看。同学推荐的,打发时间。” -- 十一年夏至 第6节 “《虫师》确实不错的。” “那我一定看完。” 晏斯时将整套漫画放在柜台上,往门口的杂志架上扫一眼,又顺手拿了本最新的《看电影》和《大众软件》。 夏漓又有种买刮刮乐中奖的欣喜:《看电影》也是她每期不落的心头好。 晏斯时将两本杂志放在柜台上,往她手里扫了一眼,说:“一起付吧。” 夏漓将这句话理解得很单纯,因此直接递了手里的《噬魂师》新一册单行本过去。 店主阿姨拿计算机统一算了个数,抹去零头。 晏斯时付账,接了找零,将夏漓的书递给她。 两人一块儿往外走,夏漓卸下书包,背到胸前,将漫画丢进去,拿出包里的钱包,从里面掏出十块钱递给晏斯时。 晏斯时微微一愣,“我的意思是,当我送你的。谢谢你带我来这家书店。” “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夏漓结巴了一下。 “收下吧。” 夏漓讷讷地说:“谢谢。”没有再推辞。 是她的私心作祟,她承认,至少,她拥有了一件来自晏斯时的“礼物”。 忽响起诺基亚的经典铃声。 晏斯时将漫画放进书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稍背过身,接通电话后看了眼前方路牌,对那端报了此处地址。 挂了电话,晏斯时看向夏漓,“我在这儿等车。要送你吗?” 夏漓相信,换成任何一个二十班的同学,晏斯时都会这样客套地多问一句。 而她并不想消费他单纯出于教养的客气,给他添麻烦。 “不用。我跟同学约好了,就在天星街,很近。” 晏斯时没再说什么。 夏漓说:“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夏漓转身,快步走到巷口了才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戴上了耳机,低头站在树下等车。 有风吹过,天已经彻底暗了,路灯在他身后亮起。 第04章 (整个世界白雪皑皑...) 「我常常从不同的人那里“听说”y少年。都说暗恋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仅仅只是听说,就足够让我在心里演完一出出的跌宕起伏。」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包厢里喧嚷沸腾,有人在鬼哭狼嚎地唱《为爱而生》。 夏漓进去时没引起谁的注意,在角落里找到林清晓和徐宁的身影,过去跟她们汇合。 夏漓拉开背包,徐宁瞥了眼,“《噬魂师》新单行本出了?” 夏漓想着是否应该给肖宇龙写张贺卡,翻遍书包,只翻到文具袋里的便利贴,就拿笔写了句“生日快乐”,画个笑脸,落款。 “书。”徐宁和林清晓异口同声。 林清晓补充:“我送的余秋雨,徐宁送的汪国真。” 夏漓举起自己梁实秋。 三人都笑起来。 林清晓说:“够他做一学期的摘抄了。” 头顶漫闪的彩球灯光叫人一遮。 肖宇龙凑了过来,笑问:“笑什么呢。” 夏漓将贴了便利贴的书递过去,“生日快乐。” “……又是书啊,你们还能不能有点新意了。”虽这样说,肖宇龙收下以后还是郑重道声谢。 肖宇龙手机响了声,他接了个电话,而后对三人说:“叫人去买零食去了,一会儿就送到,你们先玩,我去接个同学。” 茶几上有果盘,夏漓拿了块哈密瓜,咬了口,转头打量林清晓,“你化妆了?” “哪有化妆,只涂了唇彩好吧。” “头发也卷了。” “就试了试新夹板。” 人多的ktv场合实则很索然,尤其碰到麦霸。 好在三人聚在一起还可以聊天。 没一会儿,又有两三人推门进来。 林清晓往门口看了眼,忽地一下坐正,理了理头发。 夏漓和徐宁异口同声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是说你怎么会答应过来,你跟肖宇龙又不熟,原来是因为聂楚航。”夏漓揶揄。 “……闭嘴啦。”林清晓难得的不好意思。 楚城一个小地方,学校少,好学校更少。 明中随意两个学生拎出来,都能扯上关系,要么是幼儿园伙伴,要么是小学校友,要么是初中校友。 肖宇龙跟聂楚航初中时候是一个班的;而在文理分科之前,聂楚航和林清晓又是一个班的。 聂楚航长相斯文,个头高高,是个很有书卷气的男生。 他跟林清晓具体是什么关系,不好说,两人一直遮遮掩掩虚虚实实的。 林清晓观察着聂楚航那边的情况,过了会儿,站起身说:“我过去打声招呼。” “去吧少女。不用回来了。”徐宁笑眯眯。 “……” 十来分钟,林清晓回来,“聂楚航和他同学要请我们喝奶茶,去么?” “是不是有点不给肖宇龙面子?”夏漓说。 “去一会儿就回来嘛。” 徐宁则说:“不去。不熟。” “那……” 徐宁说:“你们去吧,我一个人看会儿动画。”她晃了晃手里的mp4。 林清晓将夏漓的手一挽,“你得陪我去,不然我一个人太尴尬了。” 夏漓拿上手机,将背包放到徐宁身旁,“帮我看下包包,我等会儿就回来。” 天星一条街并不长,两个商厦,几家森马、美邦、真维斯的快销店,其他便是各类餐饮。 奶茶店就在旁边。 彼时的奶茶店不似后来五花八门,基本只有丝袜、鸳鸯、珍珠、抹绿、柠七、柠乐几种可选。 奶茶都是拿奶茶粉冲调出来的,味道甜腻。 夏漓不爱喝,点了一杯冻柠七。 店铺有供堂食的地方,四人找了一张小桌坐下。 夏漓的任务就是给林清晓打掩护,她跟聂楚航及其同学不熟,因此并不怎么参与话题,全程心不在焉的。 直到不知道谁提了一句“二十班的晏斯时”。 夏漓瞬间竖起耳朵。 说话的是聂楚航:“……前几天学校组织集训,为全国物理竞赛复试做准备,也请了晏斯时过来。” “他不是国际班的吗?”林清晓说。 “是啊。我本来也以为国际班的人……你们懂的。但老师说,他去年就得了物理竞赛的冠军 。” “高一就得冠军?”夏漓惊讶地插了一句。 聂楚航点头,“老师喊他过来给我们分享经验,顺便切磋。” “那结果?” “他最快交卷的。全对。”聂楚航语气很是叹服。 聂楚航物理成绩很好,基本包揽了单科年级前二,由他说出的评价,很有可信度。 “有点厉害。”林清晓说。 “集训后我们跟他交流了几句,他在他们原来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物理和数学基本每次都是满分。” 夏漓忍不住问:“这么好的成绩,为什么要转来我们这个十八线城市。在北城高考和出国不都更简单么。” “那就不知道了。”聂楚航耸耸肩,“感觉他这个人不是很容易跟别人交心,我们跟他聊的话题都特浅。” “那他今年也要参赛吗?”夏漓又问。 “他没在我们省报名,参加不了。” “……挺可惜的。”夏漓意识到自己这句感叹似有些太殷切,忙补充一句,“学校少了个获奖名额。” 聂楚航也深以为然,“他参加一定能拿奖。” 夏漓第一次体会这种心情。 -- 十一年夏至 第7节 原来喜欢一个人,单是听见旁人提到他,都有种隐秘的喜悦。 在奶茶店里坐了三四十分钟,四人折返。 聂楚航在的缘故,林清晓都比平常积极,唱了两首苏打绿的歌,获得满堂彩。 散场,聂楚航跟林清晓一块儿走了,徐宁有家里人来接。 夏漓就住在学校附近的学生公寓,与天星路仅隔两个路口,步行十分钟的事。 三人在路口告别。 夏漓没直接回学生公寓,而是拐去了尚智书店,多买了一本《噬魂者》。 回到公寓,夏漓洗完澡,将换下的衣服洗了,晾晒在公共阳台上,回到独属于自己的,几平米的小天地。 地方虽小,却被她布置得井然有序。 床单被套是自己亲自挑选的,白底鹅黄碎花,书桌也铺了桌布,靠墙摆着她最喜欢的课外书。 她将门后挂着的背包拿过来,掏出两本同样的《噬魂者》。 怕弄混,自己买的那本塑封当场就拆了。 拿出一支笔,在自己这本上写了名字,再去拆晏斯时送的那一本。 明明两本一模一样,可这一本,总觉得更沉也更轻。 拉开抽屉,拿出里面卷筒的包书纸和美工刀,比照着书的尺寸,裁下一截。 她有包书的习惯。 而这次,比往常的每一次都更细致耐心。 包好,拿出一支同色的彩色纤维笔,在书封写下: fro y. 巴掌大的一册漫画,拿在手里,一页也不舍得翻开。 盯着写的那行字看了好久,才将其珍而重之地放回抽屉,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 国庆放假,夏漓回了趟家。 连下几天雨,徐宁和林清晓都不乐意出门,宁愿待在家里上网。 夏漓家里没电脑,要上网得去附近网吧。那时候小城市管得还不严,未成年人可以拿网吧的虚拟身份证上机。 夏漓用心经营着一个网易博客,放假有空就会登录打理,更新日志、更换皮肤。 博客的名称叫“雪莉酒实验室”,因为她给自己起的英文名是sherry. 一方面像是名字的直接音译,另一方面是她私心,她很喜欢灰原哀。 更新完博客,看一部电影,将mp3的歌曲换新。 她下歌的时候想到了晏斯时的那部银色ipod,怔怔地想,他会喜欢听谁的歌? 大人的过节是无止境的饭局和麻将。 夏漓无可避免地被卷进应酬——夏建阳和姜虹文化程度不高,一生都过得灰扑扑,毫无存在感,夏漓是他们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和那些同事朋友聚餐,夏建阳免不了炫耀几句:我闺女在明中读书,文科实验班的! 这天是跟罗卫国吃饭。 家里太简陋,夏建阳又怕姜虹手艺不够好,怠慢了客人,就在餐馆里定了个包间。 夏漓讨厌这种场合,但不得不去。 酒过三巡的包间里,大人开始吞云吐雾。 罗卫国叼着烟,看向夏漓,笑说:“上回跟你坐一个车的,霍董的外孙,你还记得吧?” “……嗯。罗叔叔你现在还经常跟他打交道吗?” 罗卫国摆手,“那可轮不到我,他家里请了专门的保姆,出入也都有司机接送。我那回是去江城办事,顺便接人。哦,他这学期开始也在明中读书,你没碰到过他?” “碰到过……没怎么说过话。” 罗卫国瞅了眼夏建阳,“你这闺女,就是太乖巧不会来事。都认识了,就殷勤点热情点嘛!人家什么身份,霍董的外孙。霍董就这么一个外孙,为了他读书,花那么大一笔钱,特意给明中捐了个国际部。你跟人家处得熟了,以后还不得多条门路?人家一句话,不比我这个只管厂里闲事的副总有分量?你说是吧,老夏。” 夏建阳连连笑说:“是,是!” 夏漓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罗卫国。 好像,她不为人知的单纯心情,被污蔑成了精巧的算计。 大人的功利心真令人作呕。 哪里想到,散席以后回到家里,喝得半醉的夏建阳,一边泡脚,一边问:“闺女,你真认识那个霍董的外孙?” 夏漓没吭声。 “认识的话以后多接触接触,也没坏处。” 夏漓忍不住顶了一句:“要接触你们自己去接触。” 她几步走回自己房间,“嗙”一声摔上门。 夏建阳和姜虹面面相觑。 夏漓一贯乖巧温顺,什么时候这样冲家长发过火。 / 月考接踵而至。 升上高二以后,每学期算上期中期末,一共四次大考,都按高考的作息与标准,全年级打乱,按名次排考场。 国际班不参与月考,他们是另外一套考试流程。 林清晓跟夏漓说,聂楚航对此非常遗憾:他原本还想在月考中跟晏斯时一教高下呢。 文科第一考场,恰好在一楼。 每门课程考完,夏漓交完卷离开考场,都会习惯性地往二十班那儿看一眼。 明明是饭点,可一次也没见晏斯时从教室里出来跟谁一块儿去食堂。 是时间不对吗? 还是他这个人根本不吃饭的,靠喝露水修仙。 第二天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夏漓收拾完东西,林清晓走过来,问她和徐宁要不要去外面吃点东西。 徐宁说:“你们去吧,我爸等下要来接我。” 夏漓跟林清晓走出考场,林清晓忽将她手臂一拽,抬了抬下巴。 夏漓顺着看过去,却见二十班第二扇窗户那儿,聂楚航正跟晏斯时站在一起。 心脏像是枚被掷在桌上的乒乓球,轻快地弹跳,夏漓装模作样地问:“你要跟聂楚航打声招呼么?” “那当然。” 林清晓走过去,拍了拍聂楚航肩膀。 聂楚航回头,晏斯时也跟着转头看了一眼。 林清晓:“嗨。” 聂楚航:“嗨!” 夏漓看向晏斯时:“……你好。” 晏斯时:“你好。” 林清晓愣了下:“……你们认识啊?” 夏漓微点了一下头,而后偷偷轻掐林清晓手臂一下,她会意,没有当场追问。 林清晓问聂楚航:“考得怎么样?” 聂楚航:“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拿不准,正在问学霸呢。你怎么样?” “就那样——吃晚饭吗?我们打算出去吃个炒菜。” 聂楚航神色有些为难,一边是物理,一边是妹子,难以抉择。 想了想,他问晏斯时:“学霸你吃饭了吗?跟我们一起吧,我们再探讨探讨。这道题我要是不搞清楚,今天都睡不着觉。” 夏漓以为晏斯时不会答应。 据她观察,晏斯时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课间也不凑热闹,每次她抱着地理练习册经过二十班,看见他就坐在自己座位上,不是看书,就是听歌,或者睡觉。 他唯一的朋友,可能就是上次那个一起去小卖部买水的“黑框眼镜”。 没想到晏斯时竟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我再叫个朋友。” 他推开窗户,朝里喊了声:“王琛。” 回应的正是“黑框眼镜”。 晏斯时:“出去吃饭吗?” 王琛点头,“可以。” 他话音刚落下,教室里一道女生响起:“晏斯时,你们要出去吃饭?我们也一起呗!” 说话的是陶诗悦,她正跟一个女生凑在一块儿聊天,听见晏斯时跟王琛说话,便倏然回头问了一句。 晏斯时说:“抱歉,今天不太方便。下次吧。” 他的语气一贯淡得没有多余情绪。 夏漓无端像咽下半枚青橙。 倒不是为晏斯时说的“下次”,而是为陶诗悦与晏斯时互动时的熟稔态度。 陶诗悦这时候往窗外瞟了一眼,“哦。那下次吧。” 她应该是看见了林清晓。 -- 十一年夏至 第8节 林清晓拿只有夏漓能听见的声音轻嗤了下。 一行五人,往校外出发。 林清晓跟聂楚航并肩走在最前,聊他们两人自己的话题。 紧跟其后的是王琛,他连走路都手不释卷,端着本封面全是英文的大部头,全程没抬眼。 于是莫名其妙地,夏漓就跟晏斯时一起走在了最后。 晏斯时穿着明中的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里面一件白色衬衫,衬出少年颀长而清薄的身形。 教学楼出口人来人往。 有两个学生不知是不是为了赶时间,迎面疯跑过来。 晏斯时为了避让,往夏漓的方向靠了半步。 夏漓几乎心脏骤停。 这瞬间,呼吸捕捉到一阵清冷香气。 那气息像冬天推开窗,整个世界白雪皑皑。 第05章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为了拥抱你,我拥抱了全班”。我是会做这种傻事的人。」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夏漓胡思乱想时,走在前方的王琛忽然脚步一停,转过头来,问晏斯时,“这句怎么翻译?” 晏斯时低眼往书页上瞧去:“the maori vaders a deion of farrs igaged ferocio wars……” 似是为了便于理解,他将原文低声念了出来。 微沉清冷的声线,英文发音流畅标准,至少在夏漓听来,比七班的英语老师标准得多。 晏斯时念完,随即翻译:“这句话的意思是,毛利人入侵者是人口稠密的农民,他们长期进行残酷战争,装备较先进技术和武器,并且在强有力的领导之下进行运转。” 王琛点头,推了推眼镜,“这本书你真看完了?” “我怎么看起来就这么费力。”王琛嘟囔。 “语法结构你肯定没问题,只是词汇量可能稍微欠缺。” 夏漓对晏斯时的认知似又有所加深。 他看着这样冷淡,原来跟熟人相处其实挺温和挺耐心的。 这样优秀,但在他身上却看不到半点优越感。 校门外有好几家餐厅,针对学生群体,价格公道。 他们去了家之前吃过的,叫聚福餐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四人桌,聂楚航从旁边桌搬了张凳子,放在侧方,正好挨着晏斯时。 他叫林清晓帮忙点菜,然后便迫不及待掏出试卷,拉着晏斯时,开始继续讨论最后一道大题。 趁着这机会,夏漓往封面上瞥了一眼,《guns,gers,and steel》。 聂楚航和王琛各执一词,最后晏斯时拿了聂楚航手里的铅笔,刷刷几笔画出受力分析,列出式子,拨云见雾地平息了争端。 聂楚航很是高兴:“还好我做对了。” 王琛则挠挠头,“好久没月考,手都生了。” 聂楚航说:“学霸,下次还能还能找你讨论吗?” 聂楚航愣了下,还没出声,晏斯时又说:“除非你别叫我学霸。叫我名字就行。” 分科之前,夏漓的生物、化学和数学都不算差,物理则学得有些吃力。不是没考虑过学理,但稳妥起见,还是选了文科。 普通人的人生经不起试错。 一会儿,点的几道菜端上来。 大家边吃边聊。 聂楚航问起国际班的课程安排,是不是很不一样。 回答是王琛:“我们主要上ap课程,分自然科学,数学与计算机科学,还有人文社科三个方向。不像晏斯时,他高一就开始准备了,我们高二才开始,其实已经有点来不及了,英语跟不上本土学生。所以大家基本都报的自然科学或者数学与计算机。” 林清晓问:“除了这个,还要参加其他考试吧?托福什么的?” “托福是必须的。而且有的学校还要看sat成绩。sat考试在大陆没考场,到时候还得跑去香港或者新加坡。还挺麻烦的。”他推了推眼镜,“早知道这么折腾,我还不如继续待理科实验班得了。” 林清晓说:“那大家都误解了,都觉得国际班还挺闲的。” “哪有!”王琛似很是不平,“我们只是不上早自习,晚自习下得早一点,其他都一样的。” “你们晚自习都上什么?” “主要是英语会话与写作。” 聊天的时候,夏漓会不动声色地偷偷打量对面的晏斯时。 楚城人口味较重,虽比不上云贵川湘赣,但也很能吃辣。 夏漓注意到,晏斯时吃过两口之后,再提筷就有些踌躇,鼻尖和额头上也隐约冒出细微的汗珠。 他皮肤白,耳朵一泛红就很明显。 夏漓轻咬了一下筷子尖,想了想,放下碗筷起身。 靠近柜台那儿有个冷藏柜,她走过去拉开柜门,拿了三瓶冰水,回到餐桌,第一瓶递给林清晓,“我觉得菜好像有点辣。你们喝冰水吗?” “辣吗?没觉得啊。”林清晓说:“我要雪碧吧。” 夏漓点头,转而将冰水递给了晏斯时。 晏斯时接过时顿了一下,“谢谢。” 三瓶水分给了三个男生,夏漓又去冷藏柜里拿了两罐雪碧,跟林清晓一人一罐。 “我再加个素菜可以吗?”夏漓又说。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夏漓便叫来服务员,“麻烦帮忙再加个清炒小白菜,不要放辣。” 林清晓疑惑地嘀咕一声:“你平常不是挺能吃辣吗。” “……”夏漓当做没听见。 吃晚饭,聂楚航统一付了账,大家aa,各自将自己那份给他。 在餐馆门口,林清晓说要去旁边超市买杯酸奶。 聂楚航忙说:“我跟你一起去。” 夏漓不想做电灯泡,就说先回教室。 王琛、晏斯时和夏漓三人一起往回走。 夏漓一贯不是善于交际的人,这下单独面对这两人,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王琛又端上了那本书,边走边看。 不知不觉间,又剩下了夏漓与晏斯时并排同行。 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夏漓知道。 她余光里闪过少年被风撩起的外套一角,心情也好似随风鼓噪起来。 “……《虫师》你有看吗?”夏漓出声。 晏斯时似乎没听清。 微微地朝她这一侧低了一下头,“嗯?” 这瞬间夏漓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回来,“……我说,《虫师》你看了吗?” “看了三册,第四册 刚开始。” “还可以吗?” “嗯。设定很新颖。” 夏漓微微扬起嘴角。 明明向他推荐的人不是她,她却无端放心下来。 更多的话题,却不知道该如何展开了。 但哪怕只是沉默并行,已足够让她觉得眩晕而不真实。 不远的一段连廊,此刻更觉得短,不知不觉就到了二十班门口。 王琛捧住书,径直地走了进去。 晏斯时则顿了一下,“我进教室了。” 夏漓将语气拿捏得随意一些,点头道:“拜拜。” 月考后的晚自习,一般都是自习。 坐下没一会儿,班长就过来叫几科的课代表去办公室,帮忙阅卷和登分。 晚自习快下时,夏漓才回到教室。 下课铃响,收拾好东西的林清晓和徐宁立即凑了过来。 徐宁出声:“我听晓晓说,你认识……” “嘘!”夏漓不想引起多余关注,“……我们出去边走边说吧。” 三人一起往校门口走,林清晓早就憋不住了,“赶快交代!” “你们都不关注月考成绩吗?我刚刚在办公室……”夏漓试图岔开话题。 “你先说你跟晏斯时的事。”林清晓哪里会让她得逞。 -- 十一年夏至 第9节 夏漓只简单交代自己父母在石膏厂工作,那石膏厂所在的集团公司的董事长,恰好是晏斯时的外公,因此自己在开学之前就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后面又在书店碰到过一次。 徐宁回想,“肖宇龙过生日那天。” “嗯。” “深藏不露啊。” “……真没有。跟他也不算熟。” “已经比我们熟多了。” 林清晓也说,“真的。晏斯时真挺难接近的,欧阳婧不是喜欢他么,情书递了好几次,一次都没有下落。还主动约他出去唱k,他都是,谢谢,不好意思,没空。” “……欧阳婧喜欢他?”欧阳婧就是林清晓在艺术班的那个朋友,学古典舞的,长得非常漂亮。 “不稀奇啊,喜欢他的女生多着呢,陶诗悦不也是吗。” 夏漓一时没作声。 林清晓瞥她,笑说:“你不会也暗恋他?” “没有。”夏漓否认得非常平静。 她知道,遇到恋爱问题,闺蜜间习惯互相出谋划策。 可她似乎做不到。 尤其,在听说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且都在采取行动之后。 她更不想让第二人知晓。 晏斯时,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那时候班里都喜欢听陈奕迅。 夏漓也喜欢夏天刚出的那首《富士山下》。 她有个歌词本,喜欢的歌词,一定要亲手一字一句抄下来。 后来这首歌火了好多年,尤其那句歌词: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此后,夏漓反反复复会想。 晏斯时,那么多人喜欢你,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第06章 (竟有死而无憾的心情...) 「我要把每一次费尽心思的相逢,都伪装成偶遇。」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明中这种以升学为重心的重点高中,平常真没多少文体活动,运动会是难得的放松机会。 夏漓没报项目,她是广播台台长,届时要负责运动会的广播工作。 运动会开始时间定于周四上午八点。 广播站就架设在观众席间,靠近入口的位置。 三张长桌拼在一起,安置了调音台、麦克风等器材。 广播台派出六人,两人负责筛选稿件,三人负责播音,夏漓负责统筹和后勤。 运动会开始之前,夏漓最后一次跟广播台的指导老师确认工作流程。 指导老师强调:“三个播音员要分工,得有个人专门负责播报比赛安排、检录通知。” “多买箱水吧,润喉糖也备点儿。” 指导老师点头,“那没什么了,都打起精神好好加油。” 临近八点,夏漓同几个播音员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悄悄地蹲到长桌后方的后勤区去了。 她在台阶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出门前灌好的保温杯和热水袋。 那时候没什么吃止痛药的概念,遇到痛经只能自己扛过去。 她弓着背,小口咽着开水,将热水袋掖到小腹和膝盖之间。 简短的开场结束,第一个环节是运动员入场。 明中领导不鼓励什么花里胡哨,运动员方阵一水的校服,口号也中规中矩的,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每一年的方阵入场,唯一的用处,只剩下了满足各种隐秘躁动的心情。 男生互相讨论哪个班举牌的女生最漂亮;女生在暗恋对象的班级经过时,按捺尖叫,偷偷掐一把身旁的闺蜜。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最后一支方阵,高二(二十)班的运动员们,他们虽人数最少,但勠力同心……” 夏漓急忙盖上保温杯,连同热水袋往身旁一放,站起身。 国际班可能是今天所有方阵里——用入场词最常出现的那个形容来说——“最靓丽的风景线”,他们没穿校服,都是统一的一身白色运动服。 二十班举牌的是陶诗悦。 怪冷的天气,她却穿的是白色网球裙,梳一把高马尾,整个人显得高挑轻盈,青春得叫人无法忽视。 夏漓目光扫过,在最后一排,看见了晏斯时的身影。 他真是班里个子最高的,卓然鹤立,叫人一眼望见。 分明都是白色,在他那儿却似披了一身霜雪,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步伐迈得有些提不劲儿。就是这种倦淡感,特别的勾人。 夏漓看了看就在播音站前方主席台站立的校领导,生平第一次这么大胆,从包里摸出手机,对准晏斯时,偷偷拍了张照。 用的是一部很便宜的国产手机,画质极低。 拍出来的模糊画面,每一个噪点都是她的遗憾。 即便这样,她仍然如获至宝。 所有班级在田赛场上排好队,二十班远到了场地边缘,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一片笼统的白色,分不清具体谁是谁了。 夏漓这才收回目光。 领导、总裁判员和运动员代表分别讲话之后,比赛终于开始。 夏漓提前看过运动会筹备组提交上来的,赛程安排和全部运动员名单,知道晏斯时统共报了四个项目,男子100米、男子800米、跳高和接力。 国际班是真缺人,才会这样逮着同一只羊反复薅吧。 第一个项目就是100米短跑。 播报完检录信息没一会儿,就有各班宣传委员陆陆续续地送来广播稿。 工作一开始,夏漓就不能再偷懒了。 正帮着审稿,忽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喊:“夏漓!” 转头看去,却是陶诗悦跟二十班的几个女生过来了。 陶诗悦已经换下那条网球裙,换成了运动长裤。 “广播稿是交到这儿吗?”陶诗悦问。 “是的。” 陶诗悦递上厚厚一沓广播稿,笑问:“能不能多念几篇我们班的呀?” “那不行的,要一视同仁。”夏漓笑说。 “你不是台长嘛,你可以偷偷地帮帮忙嘛,回头请你吃饭?” “台长更要以身作则了。”夏漓虽态度坚决,语气却是温和的,半点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不适。 “那插个队行吗?我们班一会儿就有人项目要开始了。” “我们审稿的时候会根据项目进度酌情选择的。” 陶诗悦也没为难夏漓,“那好吧……尽量多选两篇,拜托拜托。” 运动会刚开始,大家热情高涨,一批批稿子接二连三地送过来。 负责审稿的同学筛过一遍,交给播音员。 过了的稿子,审稿员都会记录是哪个班的,尽量“雨露均沾”。 审稿员逮着夏漓一通吐槽:“刚刚收上来的这波稿件,80%都是写给二十班的那个晏斯时的。她们当这是表白墙吗?” 夏漓笑起来,“那你选用了吗?” “选了篇没那么肉麻的。” 那篇没那么肉麻的稿子,已经交到了播音员手里。 广播里响起字正腔圆的播报,回荡于整个操场:“马上将在百米短跑登场的高二(二十)班的晏斯时同学,萧瑟秋风,挡不住你锐意的步伐;灼热烈阳,拦不住你进取的勇气!你将乘风,肆意飞扬,预祝你取得第一名,加油!” 夏漓往起点处看去。 完成检录了的运动员,已经陆续站上了起跑线。 她还没细看,后背被人一拍。 是林清晓、徐宁和肖宇龙。 肖宇龙晃一晃手里的塑料袋,“给我们辛苦的台长送点零食。” 夏漓受宠若惊,“谢谢!你买的吗?太破费了。” “就几袋薯片而已。”肖宇龙挠挠头。 而徐宁则拍上来两本漫画,让她无聊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 怕围在一旁干扰到播音员工作,夏漓将他们带到了后面几排的后勤区。 林清晓凑到夏漓耳旁低声问:“你还好么?” 早上夏漓去了趟教室,跟林清晓提了一句自己痛经的事。 夏漓说:“还好,能忍。” -- 十一年夏至 第10节 “你一整天都要在这儿?” “嗯。” “那要是不舒服,及时跟我们说。” “好。” 忽听发令枪震响。 四人齐齐转过头去。 就看见红色塑胶跑道上,一道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倏然从主席台经过。 仿佛只一个眨眼,就到了终点。 肖宇龙:“卧槽!这谁啊这么快。” 夏漓心脏砰砰乱跳。 好像第一个撞线的是她本人一样。 她想到那不知谁写的广播稿。 你将乘风,肆意飞扬。 身旁肖宇龙和林清晓他们说了什么,夏漓没仔细听。 只看见终点线那儿围了一圈人,纷纷朝晏斯时递上水瓶。 然而他似乎谁的也没接,拨开了人群,闷头就走了。 男子百米预赛之后,是女子百米预赛。 之后才是决赛。 林清晓接了个电话,说宣传委员要她过去帮忙,三人便就一块儿回七班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观众台没什么遮挡,位高风冷,夏漓喝下去的热水不顶用,腹痛有愈演愈烈之势。 审稿和播音工作都没什么纰漏,倒不需要她一直盯着,就跟几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有事找她,而后自己回到后勤区坐了下来。 她将校服外套拉起,抱紧了双膝,将腹部紧紧地压向校服内兜着的热水袋。 不知道多久,听见广播里播报男子百米决赛检录通知。 发令枪响的瞬间,夏漓赶紧站起身,向跑道眺去。 仿佛预赛重演,那道白色身影,轻盈而迅捷地抵达了终点,没有一丝悬念。 终点处围了更多的人,几乎将晏斯时的身影淹没。 一会儿,他从人群中走出来了,手里只拿着他自己的白色运动外套。 他沿着跑道边沿,一路无视了混进田赛场上打算跟他搭讪的人,往体育场和教学区之间的通道走来。 这通道就在广播站的下方。 夏漓心率加速。 没有给自己更多犹豫的时间,她从一旁的纸箱子里捞了瓶矿泉水,掏出校服里的热水袋丢在一旁,飞快朝通往下方通道的台阶跑去。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同时,晏斯时也正走进通道。 夏漓镇定自若地打声招呼:“嗨。” 晏斯时脚步一顿。 “你没报项目吗?”夏漓故意问。她不想让晏斯时察觉到她是特意冲他来的。 “刚跑完。” “什么项目?” “百米决赛。” “那喝水吗?”她很自然地将水瓶递过去。 晏斯时顿了一下,伸手接过,“谢谢。” 通道里灌入穿堂风,墙根处青草瑟瑟。 少年的白色上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息下去。 身旁有人经过,而那些说笑打闹声显得那么远。 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她想,她应该会把这个场景记得好久。 风,微暗通道,白衣少年。 还有她潮生潮落的心跳。 夏漓有点怕破坏这一霎的安静,再说话时声音都放轻:“你回教室?” “嗯。” “我在这里等同学。” 晏斯时点点头。 他稍稍停顿,似在确认她还有没有别的事,随即说道,“那我先走了。” 夏漓说“嗯”。 看着晏斯时的背影走出了通道,夏漓立即靠墙蹲了下来,双臂抱住膝盖。 一方面因为心脏急跳,一方面腹部疼痛难当。 迫切地需要缓一缓。 片刻,有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停在了她的跟前。 夏漓抬头,愕然。 是晏斯时。 他低着头,垂眼看着她。 在落下的阴影,夏漓近距离地与他对视,背光的缘故,那双眼睛比平日看起来要深,像栖着暮色的湖泊。 她怔怔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折返。 最终说:“……没事,可能有点冷。” “这里风大,可以换个地方等。”晏斯时的声音淡得没有多余起伏。 然而下一瞬,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夏漓下意识伸手去接,待拥住了才反应过来,是他的运动外套。 “你拿去披一下吧。”晏斯时说。 “……你自己不穿么?” “我回教室拿校服。” 夏漓站了起来,双臂抱着他的衣服。 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好像堵住得她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了,“……谢谢……我怎么还给你。” “有空你经过我们班给我就行。” 晏斯时又看她一眼,似在确定她没事,而后说道,“那我先走了。” 夏漓点点头。 他身影是往操场方向去的。 “……你不回教室么?” “先去找王琛拿手机。” 所以他才折返。 夏漓目送着晏斯时走上了通道侧方的楼梯。 外套拥在臂间,她好像有些不知拿它怎么办。 那上面沾染了泠泠的香气,是她那次闻到的,白雪皑皑的气息。 夏漓将双臂伸进袖管,穿上了外套。 很大,仿佛再罩一个她都绰绰有余。 于是,她又将其脱了下来,揪住衣领去看领后的标。 尺码是加大号的185。 而她是一米六三的身高,骨架也小。 夏漓上楼梯回到了广播站。 她没穿那外套,只是叠好了抱在怀里。 这明显是男生的外套,在彼时的明中,一个女生穿男生外套,其意味绝对禁得起细想。 她不想因此成为焦点。 她在台阶上坐下,抱着热水袋和晏斯时的外套。 那清冷的气息包围她。 这一刻,竟有死而无憾的心情。 第07章 (她会变成共犯...) 「有人说,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为其变得更好。有时候我想,其实变坏也不错。」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 十一年夏至 第11节 傍晚风更大了,橘红透明的夕阳光,照在身上只有一股清萧的寒意。 怕晚上下雨,器材设备都要搬回广播台保存。 夏漓背着书包,和唯一的男播音员一块儿抬起了调音台,另外几个台里的成员则分别拿上了麦克风、监听耳机、声卡等其他设备。 调音台倒是不重,就怕磕碰,台阶不算宽敞,两人一前一后,下得小心翼翼。 在通道前方,恰好碰见了跟劳动委员勾肩搭背往教室走的肖宇龙。 肖宇龙热情地迎上来,“要抬哪儿去?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搬比较放心。”夏漓笑说。 “那我帮你拿包吧,你包看着挺重的。” 没给夏漓拒绝的机会,肖宇龙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怕拉拽失手摔了器材,夏漓只好腾出手卸了书包,“谢谢。” 肖宇龙接过,“嚯,装啥了这么重——帮你带回教室?” “能帮忙送到广播台吗?我等下要先回去一趟。” 劳动委员拿胳膊撞了肖宇龙一下,挤眉弄眼道:“不去食堂啦?” “你饿你先去吃,又不差这一会儿。” 虽这样说,劳动委员还是没丢下肖宇龙一个人。 两人跟在夏漓身旁,肖宇龙边走边问:“你关注七班今天的比赛成绩了吗?” 肖宇龙挑眉,“我投铅球投了个第二。” “……你这话让我没法接啊。”肖宇龙挠了挠头。 广播台位于校园东北角钟楼的三楼。 器材归位,夏漓接回自己的背包,向肖宇龙道谢。 肖宇龙环顾四周,“你们平常就是在这儿工作?” “那我们下回要想点歌,直接来这儿找你,你给开个后门?” 校园广播台一周五天,五档栏目,分别是新闻播报、美文鉴赏、文娱资讯、影音书推荐和青春絮语。 每次节目之间,会穿插播放学生点播的歌曲和寄语。钟楼一楼有个信箱,就是点歌专用的。 这一环节十分喜闻乐见,所有平日无法宣之于口的隐晦心思,都能藉由歌曲表达出来。 肖宇龙离开之后,夏漓简单检查器材状况,锁好门,离开广播台。 办运动会的晚自习,都改成了自习,班主任几乎不来巡查,基本等于默许大家可以稍微放松。 夏漓先回了趟公寓换卫生巾,顺便把重得要死的热水袋放回去。 回学校经过二十班,往里看了一眼。 她原本还在纠结要怎么喊晏斯时出来,当众还衣服会不会引人围观。 没想到晏斯时并不在教室里。 踌躇片刻,正准备走,看见“黑框眼镜”王琛走了出来,她迎过去问到:“请问下晏斯时在吗?” 王琛推了下眼镜,看她,脸上现出真诚的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 “……一起在聚福餐馆吃过晚饭的。” “哦哦。”王琛点头,仿佛是想起来了,“他不在,已经回去了。” 夏漓下意识:“回哪?北城吗?” “回北城干啥?”王琛比她还震惊,“他跟你说了要回北城?” “不是不是,我瞎说的……”夏漓总觉得和王琛交流起来好像有点困难,哪里的弦没搭上的感觉,“……谢谢。” 难得轻松的晚自习结束,夏漓回到公寓,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将外套洗了再还给晏斯时。 翻了翻水洗标,可以机洗。 下水前掏口袋,掏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耳机,另一样,是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打火机这种东西,似乎不该属于晏斯时。 将其翻开,滑动小砂轮,一朵莹蓝色火苗喷出。 这确实是一枚打火机,而不是u盘或者其他。 临睡前,夏漓去洗衣机里捞出已经脱了水的白色运动外套,晾晒在阳台上。 夜里风大,到明天应该就干透了。 / 第二天,所有比赛接连决出成绩。 最后一场接力赛,各班像是比拼气势似的,把“加油”喊得山呼海啸,似乎都快盖过了播音员念广播稿的嘶哑声音。 在一种狂欢般氛围中,这届秋季运动会落下帷幕。 七班奖牌榜第三,得了个奖杯。 夏漓没空参与班级的庆祝,忙着搬运设备、收拾场地。 等回广播室等指导老师检查过设备,回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走廊里都是学生,正端着椅子鱼贯而出。 夏漓逆行上楼,回班里才知道,高二年级要去小操场上看电影,接受爱国主义教育。 她只得急匆匆地回位上,搬上椅子跟上大部队。 黑压压的操场上已然坐满了人。 电影开场前,夏漓听见旁边班上有几个女生正在讨论今天运动会的赛果,聊到最后绕不过一个名字,晏斯时。 有个女生说:“四个项目,两金两银,真的有点离谱。” “接力赛不能算他一个人的功劳吧。” “但他的第三棒逆转乾坤啊。” “跳高你们看了吗?” “看了看了!他跳得怎么那么轻松。要是让我背跃,我肯定像个铅球砸地上。” “……但也不必这么说自己。” “他真的好厉害,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吗?” “生孩子?” “……要死!” 她们笑着打闹起来。 夏漓听着也不禁莞尔。 十来分钟后,电影开始。 各班班主任初时还待着,没多久就离开了,交由各自班长维持秩序。 陆续有人离队,去小卖部,或是去其他班级窜班。 这时候,夏漓被坐在身旁的林清晓戳了一下手臂。 林清晓低声说:“我去趟十八班。” 夏漓猜到她一定会去找聂楚航,便点了点头,“去吧。” 林清晓走了以后,夏漓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转头,伸手在徐宁面前晃了晃,徐宁摘下耳机。 夏漓打声招呼:“我回趟教室。” 徐宁没看电影,正拿校服外套笼着mp4看番,闻言点了点头。 夏漓拿上背包,弯下腰,穿梭于两班之间的空隙,悄没声息地离开了班级。 到后方绕去二十班的位置看了眼,好几个座位空着,晏斯时也不在。 夏漓准备再去二十班看看。 刚走进教学楼,往二十班方向瞥去,就见有三人从教室门口走出来。 夏漓一眼看见晏斯时,无由慌乱,赶紧两步上了面前的楼梯。 走到一楼半的平台那儿,夏漓往下方瞟了眼。 三人就停在了出口处。 她往后躲了躲,偷偷看去。 晏斯时,陶诗悦,还有个中年女人,气质温和,看不大出实际年龄,与陶诗悦的眉目有几分相似。 这人夏漓在高一下学期刚分班时的家长会上见过,是陶诗悦的妈妈,因为长相漂亮,让人印象深刻。 他们正在交谈。 陶诗悦妈妈笑说:“我上周刚从国外培训回来,一堆的事情,忙起来就没个头,不然早该请你外公外婆吃饭了——小晏,戴老师最近身体还好的吧?” “还好。劳您挂心。” 晏斯时说话的语气,跟夏漓初回见他时,他应对罗卫国一模一样,一种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礼貌。 “陶诗悦还说呢,上回她和她爸跟你们一块儿吃饭,看戴老师精神矍铄的,看着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哪里像是外婆辈的人。” 这一句晏斯时没有作声。 “我跟戴老师也有大半年没见了,下周六吃饭,小晏你也去?陶诗悦我也带去,正好你们同班同学,一起聊天也不会无聊。” 晏斯时语气很是平淡:“我听外公外婆安排。” 陶妈妈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 十一年夏至 第12节 夏漓想到那时候听人说的,陶诗悦妈妈是外科医生,晏斯时外婆退休前也是同一科室的。 陶妈妈称呼的“戴老师”,应当就是指晏斯时的外婆。 陶诗悦这时候出声:“妈你吃饭订的哪儿?” “国际大酒店啊。” “他们家菜味道怪老套的,晏斯时一定吃不惯。你定晶港城呗,这半年新开的,我跟爸去吃过,菜式很新,海鲜都是空运过来的。” 陶妈妈伸手搂了搂陶诗悦的肩膀,笑说,“那行,听你的。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跟得上时代。” 晏斯时一直没说话。 陶妈妈又看向晏斯时,“对了小晏……我听说,你妈妈也回楚城了?” 夏漓看见晏斯时两分迟疑地点了点头。 “上回陶诗悦爸爸跟你们吃饭,倒是没见着她?” “……嗯。” “我上回见她,还是你初中暑假,她带你回来探亲的时候。这回聚餐要是她也能去就好了,还能叙叙旧——你不知道吧,我跟你妈妈还是小学同学呢。” “可能要抱歉了。她身体不大好,医生建议静养。” 难得的,夏漓从晏斯时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讳莫如深,仿佛他有些排斥聊这话题。 陶妈妈似还想说点什么,这时候电话响了。 她接通说了句“马上就来”,而后对晏斯时说:“陶诗悦他爸在催了,我先带她出去。下回聚餐再见啊!” 晏斯时点了一下头。 陶诗悦和她妈妈离开了。 晏斯时在出口立了片刻,没回教室,从出口出去,右拐。 那边是食堂、废弃老教学楼和高三年级所在的方向。 夏漓只犹豫了半秒钟就跟了上去。 她已经偷听了那么多,根本不在乎自己再越界一些。 她有种隐约的感觉,最后陶诗悦妈妈提到晏斯时妈妈的那几句话,让晏斯时很不高兴。 夏漓走在阴影里,与晏斯时隔了段距离,不远不近。 他脚步很快,似携了一阵风,沿路几盏不甚明亮的路灯,将影子拉长又变短。 那身影经过食堂,逐渐慢了下来,到了老教学楼那儿,随即一停,右转。 一段石阶,向上延伸,高处立着明章中学第一任校长的雕塑。 晏斯时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坐了下来。 黑暗里,那身影似是摸了一下长裤的口袋,然后便不动了。 他一定心情不好吧。 夏漓躲在教学楼墙体投下的阴影里,遥遥地看着。 她好羡慕他的影子,至少它就在他身旁。 晏斯时长久地坐在那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远处操场上播放电影的声音隐约传来,倒显得此处更加安静。 夏漓皮肤都被吹得发凉。 也就在此刻,她下定了决心,要是什么都不做,往后她回忆起来,一定会觉得懊悔。 思考片刻,夏漓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姜虹打了个电话。 姜虹显然对这个时间接到她的电话很是意外,“怎么了漓漓?没上晚自习?” “今天运动会,晚上看电影。” 一边说着话,夏漓一边从墙根处走了出去,低头走向前方的石阶。 “哦?怎么样?你参加了什么项目?”姜虹问。 “我没参加,在帮忙。” “哦……” 夏漓低头踱步,像她平常跟姜虹打电话时那样,全程未曾抬头。 她演不了那么逼真,此刻假装没有注意到石阶上有人,已然用尽她毕生演技。 她们母女交谈,一贯是这样,内容匮乏。 像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姜虹在那边问:“缺不缺钱?” “不缺,够用。” “天冷了,你平常自己注意啊,多穿点衣服。” “嗯。” 这时,装作意识到了前方有人,夏漓倏然抬头,又愣了一下,对着手机说道:“妈你跟爸爸也注意身体……我先不说了,晚上回去再打给你。” “你也要劳逸结合啊。” “嗯。” 夏漓挂了电话,看向此刻已经抬起了头的晏斯时,“……抱歉,没注意到这里有人。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晏斯时向她投来的一眼分外疏淡,“没有。” 夏漓顿时觉得惴然,她是不是演技太拙劣,已被他看穿自己是个变态跟踪狂。 她没法多想,硬着头皮说:“哦……正好,你的外套。” 卸下书包,从中拿出那清洗晾晒,叠得整齐的运动外套。 她走近,递过去,顿了一下—— 少年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而手里捏着的,竟然是一包香烟。 “……谢谢你的衣服。” 晏斯时伸手接过,“不用。” “还有这个……”夏漓从自己背包侧面口袋里摸出耳机和打火机,解释道,“衣服我洗过了,洗之前拿出来的……” 晏斯时伸手,从她手掌里抓起耳机和打火机。 他手指竟比那枚银色的打火机还要凉,那瞬间触到了她的掌心,她像是被什么轻轻地啄了一下。 “谢谢。”晏斯时说。 夏漓顷刻间无法出声,手垂落下去,她悄悄捏住了手指,不知是想将那一下的触感抹去,还是长久留存。 晏斯时将耳机往校服外套口袋里随意一塞,打火机拿在手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低头衔住。 “嚓”的一声,打火机喷出小朵火苗。 他拿手掌拢了一下,那一霎的暖色焰光照在他冷白的脸上,垂眼瞬间,像裁开一段黑夜,薄长睫毛投下明显的阴影。 夏漓父亲的那些朋友都是粗人,她见多了吞云吐雾的老烟枪。 因此一眼看出,晏斯时点烟和抽烟的动作都还很生疏,明显是个刚学会不久,且应该并没有尝试过多少次的新手。 所以,他其实真真切切是个优等生。 连做起“坏事”来,用矫情的话形容,都有种堕落的破碎感。 晏斯时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抬眼,清淡地瞥她一眼,“会告诉老师吗。” 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 她告诉不告诉的,他并不在意,这样的好学生,又是学校的财神爷,老师知知道了又能拿他怎样。 她如同饮下彻夜凉风,喉咙竟不自觉地一梗。 不会,她会变成共犯。 “这里平时经常有情侣约会,老师也会时不时过来巡查。我知道有个地方……”她出声,好似又有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钟楼的四楼,是个堆放桌椅的空教室,基本没人去,适合需要安静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她作为广播台台长,经常出入钟楼。 那是她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 如果他需要的话,她乐意分享。 晏斯时看向她,脸上浮现淡淡的讶色,片刻后说:“谢谢。” 夏漓沉默了一霎,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操场在放电影,你不去看吗?” “不去了。” “……那我先回操场了。” 晏斯时点了一下头。 夏漓不再打扰,转身离开。 将要拐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黑暗里一点如似漂浮的红色火星。 回到班里,林清晓也已经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老庄刚刚来查岗,我说你上厕所去了。”林清晓凑过来低声问。 “随便去逛了一下。” “我跟你讲我刚刚吓死了。”林清晓小声吐槽,“教导主任刚才领着几个纪律组的满学校巡查,我差点被逮住……” 夏漓手臂撑着前方同学的座椅靠背,将额头靠在了手臂上。 林清晓声音一顿,关切地凑过来,“怎么了?” “……没事。有点胃痛。可能是饿得。”她轻声说。 刚刚的事,仿佛榨干了她所有的勇气与力气。 -- 十一年夏至 第13节 第08章 (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感谢天气预报只有30%的准确率。不然世界上一定少了很多故事,很多惊喜。」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老庄不喜欢大家把多余心思放在课外活动上,对这种学校组织的非强制性活动,一般抱持不反对也不鼓励的态度。 虽这样说,大家都很识趣,这话的意思其实就等同于不让参加。 这天上英语课,英语课代表通知大家去阶梯教室。 经过二十班,夏漓习惯性地往里瞥了一眼。 等到了阶梯教室一看,前三排赫然坐着二十班的学生。 第三排最里面靠窗位置,坐着晏斯时。 他总耀眼得叫人一眼看见,可又安静疏冷得游离于人群之外。 七班女生纷纷将视线投往晏斯时,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英语老师出声,让大家赶快找位置坐下。 夏漓看见几个大胆的女生立即互相推搡着,占了晏斯时后排的位置。 等教室安静下来,英语老师笑眯眯问道:“老庄是不是不让你们参与元旦晚会?” “是!”七班有几个学生怨气颇大。 “所以我们替你们争取到机会了。” 英语老师平常就会采取些灵活多样的教学方式,比如在班里办个小型英语唱歌比赛,要求人人参与;比如让大家选一部自己最喜欢的英语动画,挑个几分钟的片段进行配音。 她算是明中这个环境下,难得没那么应试风格的老师。 英语老师抬手压了压,“先别忙着高兴,我说完你们再决定参不参加。” 她介绍了一下讲台上的另外两位老师,二十班的两名外教,“我跟bill和jessica商量了一下,打算让你们两个班一起排一出话剧。要求你们听好,你们自己写中文剧本——本子要给庄老师审的,不合格他第一个就给你们打回去了。庄老师那儿通过以后呢,两班合力把剧本翻译成英文,最后交给我们三个老师修改。” 七班班长朱璇提问:“意思是最后要全英文演出?” “不然庄老师怎么会答应?”英语老师轻敲了一下桌子,“我先说好了啊,到时候主演可不能全推给二十班。七班人多,出的演员也得多,两班至少一比三的比例吧。” “朱璇,陶诗悦,你们两个班长上台来主持,把分工安排一下。” 七班班长朱璇一边往讲台上走,一边说:“我怕我们没时间排练,庄老师肯定不准我们耽误上课。” “那就只能你们自己克服,看看能不能牺牲中饭和晚饭时间了。我会酌情给你们几节英语课。” 英语老师说完,同两个外教走到一旁,将讲台位置让给了朱璇和陶诗悦。 朱璇和陶诗悦沟通了几分钟,随后朱璇说道:“徐宁,你全班作文写得最好,你来负责中文剧本可以吗?” 徐宁严重偏科,数学150分的总分,她却只能在100到110之间挣扎。 与之相对的,语文却长期保持无可撼动的霸主地位,作文回回被打印出来当范文,“传谕”全年级。 老庄作为语文老师,对这样的学生又爱又恨,不知道多少回找徐宁谈话,让她多把心思放在瘸腿的科目上。甚至给她特权,在他语文课上,她不听讲做数学题都行。 徐宁说:“就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啊。” “那你让林清晓和夏漓帮你吧,就先想几个大概的题材和方向,确定下来以后,到时候写本子,需要什么帮助我们再给你提供。” “然后是英文翻译……” 朱璇点了几个七班英语好的学生,大家都答应下来。 陶诗悦说:“翻译这块,二十班的话……” 她目光转向晏斯时,“晏斯时,到时候你可以帮忙吗?” 夏漓只觉得教室静了一瞬。 几乎人人都听说过晏斯时这个人,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屈指可数。 大家一致的印象里,都觉得他这人高冷难以接近。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愿意参与校园活动。 就在这安静里,晏斯时听不大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朱璇总结,“那剧本方面,就你们几个人负责了。然后是服装、音乐和舞美……” 朱璇做事爽利,各项职能安排一项一项梳理得清清楚楚,还当场粗略地制订了一个时间表。 按时间表的规划,留给徐宁确定题材和完成剧本的时间,加起来只有两周。 下课以后,徐宁立即拉着夏漓和林清晓开始讨论。 夏漓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全落在走廊前方不远处晏斯时的身上。 陶诗悦跟他并行,隔了喧喧人声,听不见他们在交谈什么。 晚饭时间,徐宁让夏漓和林清晓陪她去二十班教室讨论选题方向。 讨论地点是陶诗悦定的,说二十班宽敞。 林清晓跟陶诗悦不对付,跟徐宁说她都是为了她才忍辱负重,徐宁笑说等元旦晚会结束了一定请她吃饭,吃顿好的。 夏漓先去了趟广播台,等她匆匆赶到的时候,大家已经讨论一会儿了。 二十班教室里,四张课桌拼成了一张大桌,桌上摆满了肯德基的小吃。 她走过去为自己的晚到道了句歉。 还剩最后一个空位,在晏斯时的斜对角,离他最远。 夏漓坐下,顺势瞥了晏斯时一眼。 他今天没穿着校服,上身是一件鸽子灰的连帽卫衣,那清灰似的颜色也衬他,整个人有种清清落落的少年气。 讨论继续。 夏漓听了会儿,徐宁的选题一共有三个方向。 一个是《茶馆》和《雷雨》这一类的,本来就是话剧,只用做翻译,比较省事; 一个是《威尼斯商人》或者《哈姆雷特》这种经典西方剧目,但这些本就是英文,英翻中再翻英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还有一个方向,就是原创。 朱璇说:“徐宁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我比较倾向于第一个方向。” “原创来不及吗?” “非要原创也不是不行。” 大家纷纷发表看法,最后觉得改编《茶馆》或是《雷雨》可能更稳妥。 “那个……”夏漓出声。 大家齐齐朝她看去。 夏漓说:“宁宁你有没有考虑历史改编剧这个方向?比如火烧赤壁、西安事变这些……算是半原创,发挥起来没那么难。” 夏漓文综三科最喜欢历史,历史单科成绩也能排进班级前三。 她也许别的不擅长,但记性还算不错,给她一张白纸一支笔,能把历史课本上一些重要年份和事件,基本不差地默写下来。 第一个想到历史改编剧也算是惯性思维。 徐宁似是受到启发:“这个角度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大家便借此讨论起来。 有个女生说:“我觉得火烧赤壁可以,三国是大家都挺喜闻乐见的题材。草船借箭、三顾茅庐也都可以。” 徐宁将大家的想法都记了下来。 夏漓这时候举了一下手,“我可以说下我的想法吗?” 徐宁点点头。 “其实我觉得《西安事变》是不是更好一些?出场人物比较多,张学良、杨虎城、蒋介石之外,还可以拓展加入宋美龄、□□、宋子文这些角色……主要是,我想,假如再加一场学生游行要求蒋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戏份的话,那所有同学都可以上场了。” 这时,她觉察到实则一直有些游离在讨论之外的晏斯时,忽朝她看了一眼。 她顿时卡壳,磕巴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明年升高三,明年的元旦晚会老庄肯定不会再松口了,那时候大家要准备高考,可能也没那个玩的心情。今年就最后一次能好好玩的机会,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参与进来。” 朱璇猛点头,“是的,要是变成就少数几个人玩还挺没意思的。徐宁你觉得呢?” “我是没问题,就看翻译……” 七班作为文科实验班,全班英语水平在年级肯定算是冒尖的,但能不能翻译文学剧本,是两码事。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最后目光都看向晏斯时,把最终决定权交给了他。 夏漓听说过,晏斯时从小就是双语教育。 晏斯时平声说:“你们定。我都可以。” 于是大家稍作讨论,定下了《西安事变》。 这时候陶诗悦见那些小吃都还没有动,拆开了推到大家面前, “再不吃就冷啦!” 夏漓吃着薯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晏斯时。 他手里拿了杯可乐,身体稍往后靠着,那神情瞧着有几分百无聊赖。 她还在反复回想方才她在说话时,他投来的那一眼,有什么深意吗,还是仅仅只是不经意。 / 周六。 夏漓乘公交车前往楚城市新图书馆。 徐宁的剧本已经完成了,交由历史老师和老庄分别审核过,七班的几个学生完成了翻译,把文本交给了晏斯时,由他最后把关。 今天大家定了去图书馆讨论。 夏漓出门时忘了带伞,一周来的天气预报都说要下雨,但都这样阴了好多天了,一次没下过,便以为今天同样不会。 -- 十一年夏至 第14节 然而上车没多久,那雨就落下来,敲在窗户玻璃上,汇成小股水流,蜿蜒下滑。 图书馆离公交车站还有段距离,夏漓下了车,将尼龙布的背包往头顶上一挡,闷头跑进雨中。 一到冬天刮风下雨的天气,楚城就冷得要命,那阴冷感好似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雨似乎又大了两分。 夏漓缩着脖子,赶紧加快脚步。 市新图书馆今年刚建好,是为迎接几年后省运动会的门面工程之一,因此修得气派极了。 主馆前面,建了好几十级的台阶,统一的灰白色岩板路面,宽敞、庄严,让去图书馆之路宛如朝圣。 夏漓刚爬了几级台阶,忽听身后一道清冷声线:“夏漓?” 隔了风雨声的缘故,听来缥缈得不真实。 她愣了下,以为幻听,但还是回头看去。 路边停了辆黑色轿车,晏斯时站在车门旁,手里撑着一柄黑伞。 他反手轻轻摔上了门,那车打亮了左转向灯,拖着两道被湿漉漉空气模糊的红色车灯尾迹,在灰雨中无声地开走了。 晏斯时迈上台阶。 他穿了一件黑色套头毛衣,长裤也是同样颜色,深色在他身上一点不显得沉闷,反而衬得皮肤更白。 夏漓怔怔地站在原地,还在为方才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而心悸不已。 晏斯时走到她身旁,轻声问:“没带伞?” 她还没出声,黑色伞面已倾斜而来。 那阴影落下瞬间,她只觉得心脏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第09章 (这真是意外之喜...) 「喜欢雨天,是因为雨天也沾了你的光。」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以为不会下雨就没带。”夏漓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雨水就敲在头顶的雨伞布上,近得仿佛直接灌入耳中。 市图不在市中心,今日又是下雨天,来者寥寥无几。 夏漓双臂抱着书包,全身僵硬,像是关节被雨水淋得锈蚀的机器人。 伞很大,但伞下空间毕竟有限,那样近,能轻易嗅到混在潮润气息中的一股清冷香味,好像稍不注意,就会挨上晏斯时的手臂。 再不出声说点什么,恐将心跳过速,夏漓从发哑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你已经翻译完了吗?” 自己的声音被心跳声盖过,听来好像有些失真。 “好快。是不是才用了两天时间。” “我只做了修改,不是从零开始。你们给我的文本已经很好了。” 好像,越了解他,就会越喜欢他,他这样优秀,还这样谦逊。 夏漓低声说:“……不包括我。我只提供了一些事件细节的参考资料,还是从网上搜的。” “资料搜集也是共同创作的一部分。” 夏漓怔了下,心脏仿佛被温热潮水托举。 她好难为此刻的感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晏斯时将伞举到另一侧,收了起来,放入门口伞架上。 夏漓也拍了拍发丝和书包上的雨水。 从主馆门口进去,通往副馆的是一段宽敞明亮的走廊,安静极了。 新市图除了藏书阅读区,还在副馆设了文化活动区,很适合拿来做小组讨论。 这里离三本院校楚城文理学院很近,大抵建设的时候,将大学生的需求也纳入了考虑。 剧本创作和翻译小组的其他组员都已经到了,占了个视野开阔的靠窗位置。 是陶诗悦先发现了他们,招了招手道:“这边!” 夏漓挨着林清晓坐下,晏斯时在一个男生旁边坐了下来。 陶诗悦偏头看了一眼跟她同坐一侧的晏斯时,又将目光投向夏漓,笑问:“你们一起来的吗?” 陶诗悦没再说什么,组织起今日讨论。 晏斯时拉开黑色背包,从里面掏出几分打印装订好的剧本,放在茶桌上。 林清晓拿了一本,夏漓凑过去一起看。 剧本一排汉语一排英文,双语对照,排版清晰又工整。 好似他这个人一样。 晏斯时让他们看完以后,觉得有什么翻译得不合适的地方,提出来一起讨论。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支自动铅笔,拿在手里,似是习惯性地转了一下笔。 夏漓目光全然已不在剧本上,被那只手给吸引了。 肤色冷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很是明显,腕骨与指节分明,手指修长。 混着雨声,是纸张窸窣翻动的声音。 大家都没有说话。 无论语法、词汇,晏斯时修改的这一版,都比他们翻译的版本要精准、地道得多。 七班一个负责翻译的女生笑说:“我水平有限,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徐宁也点点头,“真的蛮好的。” 作为剧本的原创者,她的认可很有分量。 晏斯时握着的那支铅笔,笔尖在面前剧本上轻顿了一下。 夏漓本能觉得,他可能其实是希望大家提点意见的。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 松了手,铅笔轻轻地落下去。 这讨论会开得太顺利,大家冒雨过来,总不能这样就散了。 陶诗悦和朱璇决定,可以趁机再讨论一下角色分配和后续时间安排、道具需求等等。 陶诗悦仿佛早就有了定夺,迫不及待道:“看了下剧本,张学良作为主角,台词是最多的。要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英语台词练得流畅标准,还挺难的……” 铺垫到这儿,她看向晏斯时,笑说:“我觉得,主角要不就晏斯时你来吧?” 实话讲,夏漓其实也挺期待看晏斯时演张学良。 高中历史课本上,好几个人单看照片便觉得英姿绝代,周翔宇、张学良和蔡锷便在其中。 晏斯时抬了抬眼,神情和语气都很是平淡,“抱歉。我不太有兴趣出演。” 这结果倒没有出夏漓意料,所以她并不失望。 倒是陶诗悦,闻言笑容都淡了两分。 “那好吧……”她说,“到时候再看看主角定谁——你们有感兴趣的角色吗?” 大家纷纷发言。 朱璇认领了领头游行运动的学生代表,因为她很喜欢那句台词“偌大的中国,竟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陶诗悦自告奋勇先申请了宋美龄的角色。 徐宁剑走偏锋,想反串杨虎城。 剩下的几个同学,包括夏漓,态度是都可以,到时候分配完剩下的,有什么演什么。 讨论结束时,下午四点钟不到,外头雨还没停。 大家商量着散场后的去处。 夏漓看向林清晓和徐宁。 林清晓:“我约了人一起吃完饭看电影。” 夏漓笑说:“谁?” “哎呀不要明知故问嘛。” 夏漓问徐宁:“宁宁你呢?” “我打算去主馆那边逛逛,借几本书。”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要借书。” 另外那边,七班几个同学有的要去逛街,有的直接回家,有的也打算留在图书馆里看会儿书。 陶诗悦走到晏斯时面前,声音比方才讨论时低了两分:“我妈妈让我问你,今天晚上愿不愿意去我家里吃晚饭。 晏斯时神情疏淡,“晚上有安排了。” 陶诗悦有些失望,“那你现在走吗?” “我去主馆自习。”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 最后,剩下夏漓、徐宁、晏斯时和另一个七班的女生,四人一起前往主馆。 于夏漓而言,这真是意外之喜。 她和徐宁以及七班那个女生走在前,晏斯时走在后。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的,传来空旷的回响。 -- 十一年夏至 第15节 几人都是第一次来,需要先办卡。 工作人员让他们出示身份证。 夏漓预先想到可能需要,出门时就顺手带上了。 但其他三人都没带。 徐宁问:“报身份证号可以吗?” 工作人员:“可以。” 夏漓有身份证,第一个办好,退到一旁等他们。 徐宁和七班女生依次办完,最后晏斯时走上前,先报上自己名字。 工作人员:“哪几个字?” 台上有纸和笔,晏斯时拿了过来,写下名字,递给工作人员。 夏漓趁机瞥了一眼。 他字真好看,欹正相生,清洒飘逸。 一定是从小练过。 工作人员:“身份证号。” “11010119920219xxxx……” 夏漓心里一动。 0219. 她在心里将这日期默念了两遍。 办完卡,刷卡进了藏书阅读区。 里面更静,落针可闻。 大家进去以后,就各自去了自己感兴趣的区域。 夏漓假模假样地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随意翻开,目光追随晏斯时身影而去。 他在靠窗处找了张无人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随即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是台macbook pro,在彼时2008年的楚城,是夏漓第一次见有人用。 晏斯时翻开笔记本,点开一个文档,看了会儿,随即开始轻敲键盘。 夏漓注视许久才回神,想起自己今天也是带着“任务”而来的。 她将方才随便抽出的书塞回书架,放轻脚步,在偌大空间里逛了一圈,找到了原版书籍区。 照着字母排序,在“g”这一排停下。 挨着扫过去,陡然眼前一亮。 《guns,gers and steel》。 她并不指望会有,已经做好了拜托尚智书店的那位店主阿姨帮忙网购的二手准备。 没想到市图给了她一个惊喜。 她踮了踮脚,捏着书脊将其抽出。 书新得像是一次都还没有被借阅过。 翻开瞧了眼,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差点让她眼前一黑。 但她下定了决心,晏斯时能看完的,她也一定要看完。 夏漓到人文科学区又拿了几本历史相关的书籍,便往回走。 桌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晏斯时人却不在位上了。 夏漓犹豫了几秒,去后方的那张桌子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她听见身旁有脚步声经过。 转头一看,是晏斯时,手里拿了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晏斯时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作为打招呼。 她也赶紧点了点头。 并没有怎样,却觉得面颊都热起来。 晏斯时回位上坐下了。 夏漓翻开了书,又不自觉地朝前方看去。 她并不是没礼貌的人,不会有意窥探晏斯时的电脑屏幕。 但她视力5.2,越过他的肩膀,轻易看见那打开的文档,似乎是程序代码一样的东西。 他手边的几本书,也是计算机编程类的专业书籍。 夏漓看一会儿书,就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就坐在自己正前方的人,效率极低。 而且全英文的书,时不时碰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生词,阅读起来磕磕巴巴。 夏漓低头检阅笔记本,那上面已经让自己记了整列的生词。 她两分沮丧地合上书页,往桌面上一趴,谁知手臂扫到了笔,骨碌碌往前一滚。 吓得赶紧伸手去拦,好险赶在它掉下去之前拦住了。 这动静不算小。 前方的晏斯时回过头来。 夏漓小声:“……抱歉。” 晏斯时没说什么。 看着晏斯时又要转回去身去,夏漓鬼使神差般地出声:“那个……” 晏斯时一顿,看向她。 夏漓声音很轻:“……你有带词典吗?” 晏斯时摇头。 他当然不需要带词典,她知道。 夏漓怕打扰图书馆的宁静,音量一直放得很低,几如气声,“有几个单词不知道意思,可以问你一下吗?” “嗯。” 夏漓递过自己记了生词的笔记本。 晏斯时伸手,手指压住了纸面,也顺势朝着她正在看的书扫了一眼。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抬起袖子,将那本《guns,gers and steel》的封面盖得严严实实。 藏在头发下的耳朵迅速烧起来。 第10章 (他就像天上的那轮冷月...) 「后来,我加班到深夜,被雨困在那大排长龙的打车序列中时,总会想起那时的雨夜。城市很小,路也很短,心事长长长长了一路。」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晏斯时目光落回到夏漓的笔记本上,扫了眼,刚准备开口,似又顾忌这是在图书馆,转身从自己桌上拿了支铅笔。 夏漓就看他好看的手指捏着铅笔,在她誊写下来的那些生词后面,一一写下中文释义,甚至还标注了“n.”、“vi.”、“vt.”等词性。 她想不到比这更叫人怦然心动的场景。 自动铅笔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响。 仿佛唱针走过唱片的沟壑,在她心里循环一首歌,比烟花炸开还要欢快。 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笔停了,晏斯时推过她的笔记本。 晏斯时低声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待晏斯时转身以后,夏漓挪开了衣袖,拿另外两本书盖住《guns,gers and steel》的封面。 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烫得惊人。 低头,去瞧笔记本上晏斯时写的释义。 和在办卡处那儿,他拿中性笔随意写的那名字相比,铅笔的字迹又要再多两分筋骨。 空旷空间里响起放缓的脚步声,是徐宁和七班另个女生一块儿过来了。 徐宁抱了一大摞的书,放下时夏漓觉得桌子都振动了一下。 徐宁拿的这些书,杂得很,克苏鲁、山海经、北欧神话、犯罪心理学…… 夏漓知道,她看这些书就为了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世界观,写她喜欢的动漫cp的平行时空paro。 老庄说得对,但凡徐宁把一半的心思放在数学上,她早不至于被数学成绩拖累得只能在班级二十五名之后挣扎。 空间安静下来。 大家各自看自己的书,直到天一阵暗过一阵,图书馆里亮起了灯。 一看时间,五点钟过了。 夏漓往前方扫了一下,晏斯时阖上了笔记本电脑,似是准备走了。 她转头悄声问徐宁:“快要吃晚饭了,我们要不要回去?” “啊……几点了。”徐宁阖上书。 “五点多了。” “那走吧。” 再问七班的那个女生,她表示他们走的话她也就跟着一起。 -- 十一年夏至 第16节 晏斯时先一步收拾好东西,去了借书台。 夏漓她们紧随其后。 晏斯时拿着已经登记出库的书,走到一旁去站定,那样子看着似要等她们一块儿走。 他一贯是个极有教养的人,有学校同龄人都没有的一种绅士风度。 夏漓往晏斯时那儿瞥了一眼,见他没有留意这边,才放心大胆地递上自己那几本书。 工作人员扫条形码登记,强调:“三个月内归还。” 办完借书登记,大家一起往外走。 外头雨还没停,但小了许多。 徐宁带了伞,夏漓跟她共撑一把。 几人走下台阶到了路边。 那个七班的女生家离这儿近,公交两站路不到,就说要去前方等公交,撑着伞先一步走了。 徐宁向夏漓提议:“我们要不打个出租车吧?” 夏漓没带伞,出租车能直接开到学生公寓门口,自然是最方便的。 彼时楚城的出租车起步价2公里5元,多1公里也就加收1元钱,车费平摊下来,花不到太多钱。 然而下雨天出租车并不好等,又逢上即将交班,拦了几辆,要么有客要么拒载。 夏漓倒并不着急,因为晏斯时也在等车。 隔着冬日的灰蒙雨雾,她望着不远处黑伞下那道身影,宁愿车永远不来。 但没过多久,两束暖黄车灯破开了昏冥天色,一辆黑色奔驰车驶近,在晏斯时身旁停了下来。 晏斯时拉开了后座车门,却没立即上去,顿了顿,向着夏漓和徐宁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平声说:“上车送你们一程。” 他语气和声音都很清淡,这话自然并无多少情绪,只是同学之间应有的礼貌。 徐宁愣了下,转头拿嘴型对夏漓:我没听错吧。 这个问题夏漓同样想问徐宁。 而晏斯时手掌着后座车门,明显就是在等她们上去。 夏漓按捺自己激动而几分急切的心情,伸手拽了拽徐宁的手臂,语气倒是平静:“走吗?” “走吧。不知道等出租还要等多久。” 两人走过去,收了伞,依次上了后座。 晏斯时为她们轻摔上后座门,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一股清暖香味,很是好闻。 在冷雨中待了好一会儿,多少会觉得冷,这时候被暖气包围,好似骨头缝里的凉意被温水熬了出来,只觉得舒适熨帖。 开车的人夏漓不认识,应当就是罗卫国提过的,专门的司机。 司机问她们住在哪儿,她们分别报了地点。 夏漓在心里算了一下,按照行车方向,她会比徐宁晚下车。 意味着,她又能与晏斯时单独相处片刻。 仅仅只是预想这场景,已让她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 途中,徐宁和晏斯时聊了两句剧本的事,就无人再说话了。 说到底,她们跟晏斯时还是不大熟,目前为止,交集寥寥。 而晏斯时这样的性格,也实在让人不知道如何才能跟他熟稔起来。 他就像天上的那轮冷月。 人人都瞧得见,人人都够不着。 司机非常尽责,小路也愿意绕进去,一直将徐宁送到了小区门口。 而从小街出来,车厢里愈发安静。 不过五点多,天已经黑透,玻璃窗上的水迹将路灯和霓虹灯光扭曲,衍散模糊的光。 只剩下夏漓一人,她越发觉得这有限的空间里,空气都稀薄了几分,让她紧张得坐立不安。 抬眼瞧了瞧坐在前方的晏斯时,在这只闻引擎运作的静默中,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更轻更缓。 楚城市区面积很小,从徐宁家里到学生公寓,开车不过十分钟。 还是想多跟他说两句话。 夏漓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剧本……” “嗯?”晏斯时回头。 夏漓瞧他一眼,车厢昏暗,她没看清他的脸,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剧本有个地方的翻译,我觉得或许可以斟酌一下。” “哪里?” “学生游行喊的口号,直接意译喊出来好像缺一点气势,如果再简短一点、对仗押韵的话,或许会更好。” 说完忐忑极了。 她的英语成绩在班里算不上靠前,对晏斯时提这样的建议会否班门弄斧。 然而,晏斯时却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再想想。” 夏漓舒了口气。 这建议方才讨论的时候,夏漓就想说了,但大家都觉得没问题,她一个人提出来,在那种氛围之下可能不太好。 “还有其他地方吗?”晏斯时又问。 “没……” 晏斯时不再说什么,转回头去。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没让夏漓来得及酝酿出下一个话题,车已经开到了学校附近。 这时候司机开口了,问她具体停在哪儿。 夏漓忙说:“前面,那个华兴超市旁边。” 车往前滑行一段,靠路边停下,打起双闪灯。 夏漓拿上书包,向晏斯时说道:“……谢谢你送我们回家,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你的时间。” “没事。正好顺路。” 夏漓伸手拉开了车门。 “稍等。”晏斯时忽然出声。 夏漓一下停住。 晏斯时微微躬身,拿起了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从前方递来。 夏漓一愣,伸手去接时,那伞面上还有未干的雨水洒落下来,微凉地沾在她手背上。 “……谢谢。我周一拿去还给你。” 晏斯时似是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拉开门,夏漓最后说了句拜拜。 关上车门后,她撑开了伞,再度向着车窗摆了摆手。 那车打了左转灯,起步,开去前方掉了个头。 夏漓紧握着伞柄,就站在路灯下,看着对面车子一驶而过,直到车尾灯消失于黑沉的雨幕之中,她转身往里走。 经过树下,叶片上滴落的雨水敲在头顶雨伞布上,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歌。 回到公寓,夏漓将雨伞撑在阳台上晾晒。 她冲了个热水澡,穿上一身暖和的棉质睡衣,将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回到自己房间,在睡衣外披了件毛衣开衫,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 书包里的笔记本也掏了出来,翻到晏斯时写字的那一页。 她盯着看了好久,从文具袋里拿出尺子,压在装订线附近,将那张纸沿着尺子边沿整齐撕下,裁去多余部分,夹到了今天的日记里。 第11章 (再无人知晓的心情也不愿...) 「回头想想,我的高中时代未免过于无趣。y少年是那些灰扑扑的年景里,我的忐忑、期待、辗转反侧、患得患失。我所有的光。」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隔天早上,收起晾干的伞,一页一页仔细抚平,折叠得整整齐齐。 夏漓今早自己特意在校外买了早餐,早自习后没跟林清晓她们一块儿去吃,待赶着去食堂的第一波学生离开教室,她拿上伞下楼。 听二十班的人说,他应该是去外教的办公室送剧本去了。 一早上期待见到他的心情,像个充盈的气球,“啪”地一下被戳破。 夏漓有些不甘心,没将伞交给旁人转交,准备再找个时间过来一次。 没一会儿,林清晓从食堂回来,手里拿着花卷和豆浆,在她旁边空位上坐下。 林清晓将吸管插进豆浆杯子里,“聂楚航下下周就要过生日了,你快帮我想想送他什么。” “他又不是肖宇龙,送书也太敷衍了。” 林清晓吓得赶紧回头去瞧,瞧见空着的座位,伸手打了她一下。 思索片刻后,她还是认真回答道:“钱包、球鞋、背包、腕带、文具袋……” “背包好像可以。周六你陪我去天星街逛逛?” -- 十一年夏至 第17节 “好啊。” “他生日那天要去唱k,你去吗?”林清晓又说,“我问了徐宁,徐宁说她那天有事。” “……又唱k啊。” “也没什么可玩的啊,天气冷得要死,总不能逛公园吧。” 在那个狼人杀、剧本杀、桌游等聚会游戏尚未出现的岁月,高中生聚会,除了去ktv,还真没什么可玩的。 “你需要我去吗?需要我就去。” “需要需要。” 这时候,门口有人来找林清晓。 是林清晓艺术班的那个叫欧阳婧的朋友。 欧阳婧往里探身,冲着林清晓招招手,“晓晓你出来下,跟你说个事情。” 林清晓说:“你进来吧。” “可以吗?” “没事没事,老师又不在。” 欧阳婧走进来,在林清晓前面的空位上坐下,跟夏漓打了声招呼。 作为朋友的朋友,夏漓跟欧阳婧是认识的,只是没深交过。 夏漓吃着东西,忍不住打量欧阳婧。 她真是生得漂亮又耐看,说话也慢条斯理的,有种电视女主播的温婉气质,无怪乎常年在校花的提名名单里。 “什么事?”林清晓问。 欧阳婧说:“聂楚航过生日……” “怎么,你不能去啦?” “不是不是,我是想问……”欧阳婧看了下夏漓,似是有第三人在让她有些难以启齿,“聂楚航跟晏斯时有一些交情是吗?” “他们一起参加过物理竞赛集训,勉强算是吧。 “我听说,上回聂楚航喊晏斯时一起出去吃饭,他答应了的。” “……你消息真灵通。” 欧阳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晓晓你能不能拜托聂楚航,问问他过生日能不能也请一下晏斯时。” 夏漓忍不住看了眼欧阳婧。 欧阳婧也喜欢晏斯时,这她是知道的,但切切实实面对,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清晓说:“可以是可以,不过晏斯时会不会答应很难说。” “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的……真羡慕你们,可以跟二十班一起演话剧。” “羡慕什么?羡慕我老跟陶诗悦打交道?” 欧阳婧笑,“对了,晏斯时要演什么角色?主角?” “他说他没兴趣也没时间,估计不会演吧。” “你们排的是《西安事变》吧,好可惜啊,他穿军装一定很帅。” “……你没救了。” “晓晓你演什么?” “我懒得演,可能就帮文艺委员管管妆发这一块。” “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帮你们化妆。” “你自己不表演节目?” “我是单人的,不耽误时间。” “那到时候看情况吧。” 欧阳婧心满意足,站起身,“那我走啦,就拜托你跟聂楚航了。” 林清晓点点头。 夏漓拿一次性筷子挑着米线,微微的热气扑到脸颊上。 心里却有一股咽下加冰柠檬汁的微酸凉意。 上第一节 课时,外面又开始下雨,一上午没停。 今日广播体操取消,夏漓拿上伞又下楼去了一趟。 站在二十班教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去,最里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晏斯时正在趴着睡觉。 夏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人叫他,怕打扰。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了,夏漓赶去广播站,顺道拿上了伞。 下楼梯拐弯,避过迎面走来的几个学生,走到二十班门口,差点跟里头正走出来的人撞上。 夏漓刹住脚步,抬眼一看,是王琛和晏斯时。 她吓得差点话都不会说了,直不楞登地将伞递过去,“……谢,谢谢。” “还用吗?”晏斯时低声问。 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发觉他比自己感知到的还要高,而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一眼。 “……不用了,我今天自己带了伞。” 晏斯时这才接过。 王琛盯着她看,“哎我们是不是见过?” “……上回聚福餐馆一起吃过饭的。”夏漓哭笑不得又提醒一次。 “哦哦哦。”王琛仿佛这才想起来,“我好像上次问过你同样的问题。” “……” 感谢王琛,让她因紧张而剧跳的心脏缓了口气,“你们去吃饭?” 晏斯时“嗯”了一声。 夏漓回退两步,不再打扰,道了声拜拜,自己往广播台去。 这天她一整晚心情都好得不行。 连带最昏昏欲睡的政治课晚自习都变得可爱起来。 / 话剧的演员定了下来,几个戏份多的主演开始没日没夜地背台词。 课程紧凑,没那么多时间合练,朱璇要求大家第一次合练的时候就能脱稿,尽量不要耽误时间,因此第一次全员大排练的时间定在了两周后。 这之前,聂楚航的生日到了。 聚会的那家ktv,不在天星街上——楚州文理学院那边新开一家,开业酬宾,十分划算,各时段只要其他店里一半的价格。 夏漓跟林清晓碰头,一起出发过去。 到时人已经很多了。 夏漓第一时间在昏暗灯光下去找晏斯时——她从林清晓那儿听说了,晏斯时答应了会来参加聚会。 但没看见他的身影,倒是一眼看见了欧阳婧。 那时候明中大部分女生都不会化妆,唯独艺术班的女孩子有条件也有需要——学舞蹈、表演和播音主持的,常常参加各种考试、演出或者比赛。大家灰头土脸素面朝天的时候,她们已经早早学着《瑞丽》、《伊周》等杂志装扮自己。 欧阳婧坐在点播台那儿,穿了件白色的高领,外面搭一条酒红羊绒背带裙,头发微卷。 灯光忽明的那一瞬,瞧见她脸上妆容清淡,好似只扫了淡淡的一点腮红,很自然,像被这室内的温度熏出来的。 真的很漂亮。 夏漓一个女生都看得有些呆了。 林清晓挽着夏漓走过去,“晏斯时还没来?” 欧阳婧回头,“没呢。” “你今天好漂亮。” 欧阳婧腼腆地笑笑,问林清晓,“点歌吗?” “我看看已经点了什么。” 夏漓拿了罐可乐在手里,坐在长沙发上听林清晓和欧阳婧唱歌,始终有些坐立难安,心不在焉,目光频频瞥向门口。 她也不知在期待什么,明明晏斯时来了,她可能最多也就只能跟他打声招呼。 一直过了八点,晏斯时人还没出现。 欧阳婧坐不住了,将聂楚航叫过来,问他能不能给人打个电话,问下他还来不来。 聂楚航说:“我没他电话——你们谁有?” 一圈问下来,都是摇头。 可能聂楚航不多的细腻心思都花费在林清晓身上了,一点也体会不到旁人的焦急心情,反而火上浇油:“他平常一直挺独来独往的,临时不来了也正常吧。他就跟他们班的王琛关系好点。” 林清晓看了看欧阳婧,喝他:“你别说了。” 聂楚航有点莫名其妙。 欧阳婧神情黯淡地笑了笑。 而这刻,失落的又岂止一个人。 包厢里空气太闷,夏漓有点坐不住了。 当然,她知道绝不是因为空气闷。 趁林清晓和欧阳婧合唱《如果的事》时,夏漓拿上外套和手机,悄悄出了包厢。 推开楼下ktv大门,一阵凛冽寒风劈头盖脸。楚城四季分明,冬天冷得绝不含糊。 -- 十一年夏至 第18节 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忙将羽绒服穿上,两手都揣进口袋里。 顶着寒风,正要往前走,一抬眼,路边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心里放飞一只脱线的气球。 夏漓差点失声叫出来。 定睛细看,确认那人就是晏斯时,方按捺住冲上云霄的激动心情,走过去,“晏斯时。” 男生正站在路肩上,面前停了辆出租车,闻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转过身。 他身上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和黑色长裤,内搭一件灰色卫衣。深色衬得他皮肤冷白,夜色里眸色也显得幽邃,整个人就似乎更难接近。 “刚到么?”夏漓问。 “嗯……” 出租车司机这时候问了声:“还走不走?” 晏斯时说:“不走了。不好意思师傅。” 司机嘟囔了一句,一踩油门开走了。 夏漓不解,“你准备走了吗?不上去打声招呼吗?” “不知道具体哪个包间。忘了问聂楚航的联系方式。”晏斯时淡淡解释一句。 所以,他是来了,但没找着地方,于是就准备原路返回? 夏漓没有控制住,抿唇笑了一下。 晏斯时这时候看了她一眼。 很难说那么淡的一瞥里能有什么意味。 而夏漓瞬间耳根烧透,忙说:“我带你上去?” 晏斯时点头,“谢谢。” 两人转身往回走。 夏漓相信,运气多少有一点眷顾自己,如果她没心血来潮要下透透气,是不是今晚就只能失望而返。 她不会化妆,但出门前特意洗过头发,穿的也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白色毛衣和白色羽绒服。她皮肤白净,白色是最衬她的颜色。 再无人知晓的心情,也不愿被辜负。 夜里安静极了,枯叶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清。 出声的是晏斯时,声音似呼出又消散的白色雾气一样,在寒风里听着,总有些缈然感,“大家都已经到了?” 夏漓当然知道那缈然感是因为什么,她的心跳声快要盖过所有声音。 她“嗯”了一声。 到了门口,夏漓伸手要去拉门,晏斯时却先了一步。 他掌住了门,示意她先进去。 脚下虚浮,像在下陷。 进门的那瞬间,她又嗅到他身上皑皑白雪的气息,而他温热的呼吸近得似就在她头顶。 她一霎屏住呼吸。 最后一眼的视线里,是男生稳稳掌着拉手的手,腕骨嶙峋分明。 ktv装修得浮夸,从大厅进去一路霓蓝赩赤的led灯,进了电梯也是如此。 人在里面,和晏斯时并排而立,有种不真实感,上升瞬间的超重让她眩晕,空气也好似被挤压,无法顺利地泵入心肺。 她一眼也不敢转头去看他,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手心冒汗,低着头,视线一遍一遍扫过他脚上黑色的马丁靴。 空气怎么会这么热。 终于电梯门开。 晏斯时先一步出去,而后虚虚地拦住了电梯门,等她出去。 他可能,是她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教养最好的男孩子。 这些细节甚至她自己都想不到,而他自然而然地像是本该如此。 可这一刻她隐隐失落。 因为他的教养,必然也是一视同仁的吧。 第12章 (红尘一点白浮世万盏灯...) 「他是一场穿堂风。经年未歇,自南向北。」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穿过一条浮光艳丽的走廊,夏漓推开包厢门。 随室内温热空气涌出的,还有几道齐齐望出来的视线。 欧阳婧原本是坐在沙发上的,此刻霍地站起身,似有些手足无措地抓住了林清晓的手臂。惊喜就明晃晃地写在她脸上。 聂楚航迎上来问道:“你们怎么一起上来了?” 夏漓说:“刚想下去透透气,走到大门口正好碰到了。” 她没有说晏斯时不知道包厢号,差点原地折返这件事。 聂楚航请来的朋友里,有两个人当时也参加过物理竞赛的集训,跟晏斯时也算认识,就跟他打招呼,问他要不要一块儿打牌。 晏斯时让他们先玩,自己刚到,先坐会儿。 他扫了一眼,在长沙发最里端坐了下来。 夏漓看见欧阳婧不断看向晏斯时所在的方向,很是踌躇,然而,似乎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挨过去,隔了三四个空位,才拉着林清晓坐下。 听见林清晓笑着逗欧阳婧:“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一句话都不说?” 她这样一讲,欧阳婧就好似坐不住了。 她理了理头发与长裙,转头问林清晓:“我状态可以吗?” 她伸臂从茶几上拿了罐可乐,深吸一口气,霍地起身,朝晏斯时走去。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可夏漓竟也无端紧张起来,咬紧了下嘴唇,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们。 欧阳婧递过可乐,笑问:“要喝点东西吗?” 晏斯时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了那可乐罐一眼,没有去接。 僵持得有点太久了,欧阳婧脸上的笑容也一分一分僵掉。 “谢谢。”那声音似冷泉水,夏凉风,并不显得冰冷,但毫无情绪。 而接过以后,他就径直的将那易拉罐,又放回了茶几上。 这架势表明了,他绝不会开这罐可乐。 她神情难堪得似要哭了。 然而,欧阳婧捋了一下头发,笑了笑,又问:“你需要点歌吗?” “暂时不用。谢谢。”和方才一样的语气。 夏漓作为旁观者,心里生出隐约的物伤其类的失落。 她想,应该不会有人可以承受得住晏斯时这样的拒绝,哪怕是欧阳婧这样优秀而自信的人。 而假如没有当时她借给晏斯时mp3的一点点人情,恐怕她也会这样吧。 欧阳婧再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到林清晓身旁坐下。 她将脸埋在林清晓的肩膀上,久久地没再抬起来。 她哭了吗。 夏漓不知道。 晏斯时始终没有参与这热闹气氛。 他一贯游离于喧嚣之外。 包厢里有人唱歌,有人打牌,有人拿了个骰盅过来,赌一块两块无伤大雅的小小刺激。 而晏斯时,始终坐在长沙发的最角落。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ipod,插上耳机,低头,摁了几下按键,而后脱掉了羽绒服,放在身旁,将ipod揣进了卫衣口袋里。 像构建了一重无形结界,再也不会有人能靠近她。 欧阳婧受了挫,一直坐在那儿,林清晓喊她唱歌,她也没心情。 她这样盛装而来,又有一把可以参加校园十大的好歌声,可在今晚,没有发挥一点用处。 欧阳婧父母管得严,家里有门禁,待到快九点钟,不得不走了。 “不再唱一会儿么?”林清晓起身,准备送她。 欧阳婧摇摇头,又往晏斯时那儿瞥了一眼,半是不甘半是遗憾,“……我爸的车快到楼下了。” “那我送你下去吧。” 林清晓送完欧阳婧之后,回到了包厢,在夏漓身旁坐下,从袋子里挑拣了一包零食拆开。 似是感叹,她说:“还好,我喜欢的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不然我也得委屈死。” 夏漓不知道该说什么。 喜欢很多人喜欢的人,一旦有委屈的心情,那不就是输了么。 她好像从来不觉得委屈,因为从始至终,就不抱有对方会有所回应的期待。 “说实话……”林清晓转头往晏斯时那儿看了一眼,其实离得挺远,但她还是稍稍压低了声音,“他在北城那样的大城市里,不知道见过多少优秀的女生,我们明中的这些,他真的会看得上眼么?” “……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这样傲慢的人,不会用看不看得上这种标准去衡量别人。”夏漓认真地说,“我感觉他只是单纯的不感兴趣而已。” -- 十一年夏至 第19节 林清晓看她,笑说:“怎么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样?” “我旁观者清嘛。”夏漓“大言不惭”地说。 今天的主角毕竟是聂楚航。 一个人的铩羽而归,没有影响大局。 而既然是主角,免不了被起哄,连带着林清晓。 不知谁点了首《只对你有感觉》,前奏声一响,大家特别上道地将两支话筒分别塞进聂楚航和林清晓手里。 林清晓让他们别闹,没人听,反而更来劲,两人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推到了包间正中。 聂楚航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唱歌很难听……” “快唱!屁话真多!” 学霸真不是谦虚,那一嗓子出来,没一个音在调上。 大家哄堂大笑。 林清晓唱歌是好听的,然而她也带不回来,合唱部分甚至差点被拐跑。 他们哄闹的时候,夏漓就默默看着晏斯时。 他低垂着头,脸隐在一片阴影之中,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真让人费解,既然不社交,他为什么答应要来,来了又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睡觉。 林清晓和聂楚航唱完了歌,放了话筒走过来。 夏漓往晏斯时那儿看了一眼,心脏突跳了一下,就趁着他俩坐下的时机,起身,往那边挪了两个座位。 自然得像是给人让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当然,此刻他俩还沉浸在刚刚被人起哄的隐秘喜悦当中,估计也没什么心思注意到旁人。 来的人当中,还有一对正在暧昧。 坐了一会儿,林清晓和聂楚航打算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又一轮起哄,气氛越吵越热。 而夏漓也似随着这狂热气氛,越发大胆。 晏斯时依然没什么动静,她确定他是睡着了。 于是,趁着无人关注的时候,她又往他所坐的方向,挪了两个位置。 这下,与他仅剩了一人不到的距离。 心跳如擂鼓,生怕他突然醒来。 所幸没有。 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车里,也是与他隔得这样近。 夏漓不想用“英俊”这个词,总觉得它应该属于再稍稍成熟的人,理应更有棱角与锋芒。她想,或许十年后,这个词才会真正适用晏斯时。 而此时的他,更多是一种少年感的惊艳。 即便用雪来形容,他一定是,初冬下的第一场雪。 胡思乱想时,忽然晏斯时动了一下。 她吓得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 还好,他没有醒,只是身体微微侧倒。 放在卫衣口袋里的ipod,随之滑了出来,落在了沙发上。 夏漓被这一下的动静吓得好半天没敢动。 待回神之时,“贼心”又起。 她好奇这个问题好久了,这机会就在眼前。 纠结半晌,最终还是稍稍探出身体,往ipod的屏幕看去。 正在播放的是首英文歌。 她掏出自己手机,调出短信界面,将歌名和歌手记在了草稿箱里。 包厢似是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热闹喧哗,一边是她与晏斯时两人的角落。 她盯住了那界面,记录得比做英语听力还要认真。 一首再一首。 不知多久过去,林清晓走了过来,夏漓忙将手机息屏,藏好自己偷窥得来的秘密。 “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啊?”林清晓坐下,开了瓶水,咕噜喝下大半。 “……没,我跟徐宁聊q.q呢。” 心里余悸未平,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 这包间定到了十点,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林清晓还有首歌在排队,她等不及了,起身去点歌台那儿将其置顶。 夏漓看了看身旁还在睡觉的人,犹豫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男生缓慢睁眼,摘下了一只耳机。 “他们好像准备散场了。”夏漓轻声说。 晏斯时点了点头,随即收起了ipod。 赶在点歌系统关闭之前,有人点了首《情歌王》置顶,切歌。 12分钟的时长,一人一句,誓要将商家唱破产。 有几个男生没凑着热闹,先行离开了。 然而没一会儿,他们又兴冲冲地跑回了包厢,“外面下雪了!” 这下再没人唱歌,大家拿衣服收东西,留下一室狼藉,鱼贯而出。 室外,马路和花坛里灌木球都覆了薄薄一层白,这雪下了应该有一会儿了。 路灯下,细雪落无声。 晏斯时就站在斜前方,两手抄在黑色羽绒服的口袋里,微仰着头,空气里是他呼出的小团白气。 “北城冬天是不是经常下雪?”夏漓看着他的身影,忽然出声。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出这样一个无头无尾的问题。 北方,对她而言好遥远的一个概念,长到这样大,因为家庭的关系,她还从来没有出过省,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晏斯时转头来看了她一眼,似在确定她是在对他说话。 他点头,“喜欢下雪?” “……嗯。” “有机会可以去北城看看。” 也许晏斯时只是顺着这话题随口一说,却在此后,成了她长久的夙愿。 去北城看看。 后来2016年有一首大热的歌,《我的一个道姑朋友》。 有人在评论区里写: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有雪落在晏斯时墨色头发上,久未融散。 连雪似乎都更偏爱他。 夏漓心脏一阵难以形容的微微隐痛。 红尘一点白,浮世万盏灯。 2008年只剩下一截尾巴。 那天,她与喜欢的男孩,同看过一场雪。 第13章 (简直是一种残忍...) 「我不是没有过妄想。在偶尔交集的时候。在梦里。」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周五下午,《西安事变》话剧第一次合练,借了老教学楼那边的一个空教室。 因为涉及人数多,学生游行这场戏放在了最前。 夏漓就在这场戏里,演个学生,没什么戏份和台词,跟着大家一起喊口号就行。 这场排了两遍,跟演张学良的演员合了台词和节奏,差不多通过了,大部分同学就先撤了。 剩下的演员戏份较多,得一场一场排,一场一场发现问题。 夏漓和林清晓一起去了趟食堂,帮徐宁买来晚餐,再留下来帮忙。 正在排杨虎城和张学良秘密商量是否兵谏蒋介石的那场戏时,有人推门进来。 夏漓正坐在教室窗边,和林清晓吃着从食堂带来的炒面,饿得狠了,有些狼吞虎咽。 听见动静,夏漓抬眼往门口一看,差点呛住—— 演宋子文的王琛姗姗来迟,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晏斯时。 王琛演宋子文是被陶诗悦硬塞的,因为他也戴眼镜,刘海往上一搂,梳个背头,跟宋子文的形象还挺像。 王琛问演宋美龄的陶诗悦,“还没轮到我那场吧?” -- 十一年夏至 第20节 “没有。”陶诗悦随意应了声,目光却是落在晏斯时身上,她捋了捋耳畔头发,明显的喜不自胜,“晏斯时怎么也来啦?” 王琛说:“我请他来帮我纠正发音。” 小小插曲过后,“杨虎城”和“张学良”继续排练。 演张学良的男生台词节奏差得要死,跟背课文一样毫无起伏,但没办法,他是七班最帅最高的男生,11个男生里挑选出来的“班草”。 演杨虎城的是肖宇龙,为这角色他跟徐宁和朱璇求了好久,甚至提前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徐宁不肯徇私,搞了个“选角会”,叫几个男生“试戏”,最后一听,肖宇龙确实口条最好,这才定了他。 此刻,两人仍旧对戏,迟到的王琛带着晏斯时,绕到了一旁坐下。 为了方便排练,教室中间都空了出来,沿窗户摆了一排的椅子。 而王琛和晏斯时,隔了一个空位,坐在了她们旁边。 夏漓偷瞥了旁边一眼,一改方才风卷残云的吃相,明明晏斯时不可能留意她这边,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端”了起来,拿筷子小箸小箸地挑着炒面,好似个得了厌食症的深闺淑女。 她自己都觉得好像有点做作,抿唇自嘲地笑了笑。 徐宁将这次合练的目标定得比较低,能脱稿就行,因此没抠得太严格,叫下场戏的演员登场。 他好似不经意地从夏漓和林清晓面前晃过,笑问:“你们作为徐导的助理,觉得我演得还行吗?” 夏漓很明确他这话是在问她,因为他目光是朝向她的。 “呃……台词你都背得很熟练,蛮好的。”夏漓不好意思说,她刚刚全程只在注意那跟她隔了两个位置的晏斯时,根本没有认真听。 “那就好那就好!”肖宇龙笑着摸了一下鼻子,拐个弯到一旁的空位上坐下了。 过了几场,到了王琛的宋子文、陶诗悦的宋美龄、和“蒋介石”三人商议是否与共方代表谈判的戏份。 夏漓的晚饭已经吃完了,趁着空当将垃圾丢了出去,这会儿就拿着剧本,假模假样地观看排练。 右侧眼角余光里,看见晏斯时稍有两分懒散地坐着,神色有些倦淡。跷着腿,台本放在腿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在王琛说台词时,时不时地往台本上记上一笔。 他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的羽绒服,内搭毛衣同样是白色,那衣服反射灯光映照在他清隽的脸上,有种雪光的明净。 一演完,王琛便去找晏斯时,“我刚刚发音有没有哪儿不对?” 晏斯时指着台本的某处,“昨天强调过,重读在这。” “……我又读错了?”王琛挠挠头。 “还有吗?” “所有的feel你都读成了fill。” “……我怎么好像听不出区别。” “它们音标不同,分别这样……”晏斯时拿笔在纸上标注,王琛凑拢去看。 等标注完了,晏斯时又将两词的元音部分重点做了区分讲解。 这边渐渐变成了发音小课堂,其他同学也留意到了,肖宇龙是第一个围过来的,“晏同学,能不能帮我听听这句的连读对不对?” 有肖宇龙起头,好几个同学接二连三地靠过来,问语句重读的,问“th”这个辅音到底怎么发音才标准的,问如何短时间内减弱“glish”味的…… 很让夏漓意外。 晏斯时这样一个懒得出演话剧,一贯不爱参与热闹,连ktv这样的场合都游离其外的人,在面对蜂拥而至的问询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情绪。 虽然他毫不热情,也明显跟“诲人不倦”不沾边。 只对相熟的王琛,他才会层层剖析,穷纤入微。 但其他同学的问题,他基本都有问必答。 夏漓捏着台本踌躇良久,纸张一角被她揉卷了边,手心里泛出微微潮热的薄汗。 然而最终,她也没能鼓起勇气去凑这热闹。 好似源于一种微妙的自尊心和羞耻心: 不想让喜欢的人听见自己不标准的英文发音。 就像是沾了泥浆的白球鞋、犯懒迟洗一天而微微出油的刘海、吃太饱没控制住从嘴里逸出的一个嗝…… 是要在喜欢的男生面前,藏起来的小小难堪。 / 后面几次合练,晏斯时有时候会跟王琛一起来,有时候不会。 但凡他来,大家都会抓紧时间找他纠正台词发音。 虽说很难短时间内提升口语水平,但再笨的人,鹦鹉学舌也能将几句台词练得八九不离十。 排练如火如荼进行时,另一边,林清晓和文娱委员也在准备妆发的事。 夏漓则自我定位是块砖,徐宁和林清晓谁需要帮忙,她就搬去哪边。 一晃就到了12月29日,周五,元旦晚会当天。 老师难得慷慨,下午最后一节课让了出来,让大家去准备晚会。 之前排练的空教室,成了化妆间和后台。 林清晓和文娱委员拼了三张桌子,支上化妆镜,开始挨个给大家化妆。 抽空,林清晓喊来夏漓,请她帮忙问问,劳动委员他们去领戏服的,人到了没有。 那戏服是提前跟出租店订好的。 楚城地方小,租这类戏服的店子少得可怜,林清晓和文娱委员跑完了仅有的几家,才勉强凑齐。 而民国制式的军装,实在没得地方租,就支出了班费,在网上买了几套。 夏漓给劳动委员打了个电话,得知人已经到校门口了。 林清晓说:“那夏夏麻烦你等会儿帮忙点一点衣服都齐了没有,再帮忙做一下登记。别人我不放心。” 夏漓比个“ok”的手势,“你只管化妆,交给我吧。” 一会儿,劳动委员他们取完衣服回来了。 夏漓过去帮忙数点,结果,民国女学生服少了6套。 问什么情况,劳动委员说:“店主说职校那边有六个女生昨天租去拍照了,说是今天中午之前就会还回来,但她们还没还。” 旁边男生帮腔:“我们还跟店长吵了一架,哪有这样的,都订给我们了,还借给别人,一点都不讲信用……” 夏漓打断男生此刻毫无意义的情绪输出,直接问:“有店主电话吗?” 劳动委员挠挠头。 “……那缺的是哪家的?”夏漓无语。 “雨格格那家。” 夏漓将戏服领取登记的事,特意交给了班上以心细著称的一个女生,而后跑去找林清晓,要来了“雨格格”店主的电话。 再给店主打了电话,要到了职校那六个女生登记的电话号码,联系到了人。 职校那几个女生不愿意送过来,说马上就要一块儿出门去看电影。 聊了半天,她们只答应将六套衣服留在舍管那儿,让夏漓自己去取。 夏漓不想让林清晓分心,就只去找班长朱璇说明了一下情况。 朱璇看了看时间,“……你打车过去?现在肯定特别堵,来得及吗?” “我先过去看看。”夏漓也看了看时间,“实在来不及,就只能有六个人不上了。” 但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全班同学都参与的,或许是高三之前最后一次集体回忆,不能上的六个女生,该有多遗憾。 朱璇说:“那行吧。你随时电话联系啊,赶不回来我再协调。” “好。” 夏漓跑来跑去的出了一身汗,这时候折返去角落物品堆放处那儿,拿上了自己羽绒服,披上以后,飞快跑出门。 下楼梯时,跟人迎面撞上。 她忙说“对不起”,慌张站定了,才发现是跟王琛一块上楼的晏斯时。 一时更慌,又连说了两句“对不起”。 晏斯时一手掌着栏杆,看她,“怎么了?” 大抵是看出她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夏漓简单解释:“缺了六套衣服,我现在去取……” “来得及吗?” “不知道……”哪怕面前站的是晏斯时,夏漓也没空寒暄了,一边往下走一边说,“我先走了!王琛你快去楼上化妆试衣服吧……” “等一下。”晏斯时出声。 夏漓脚步一顿。 晏斯时往下迈了两步,与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 晏斯时问:“你们班没人帮你?” “他们都要化妆候场……我一个人去去就来,不会耽误什么。” 晏斯时沉吟数秒,“家里有人来送东西,车刚走没多久。你需要的话,我打电话叫人开回来,送你过去。” 老教学楼,头顶一盏浅白黯淡的灯,那灯光有种旧电影的质感。 身高差的缘故,晏斯时说话时,微微低着头看着她,眉目笼在淡灰色阴影里。 这一幕简直是故事里才有的场景,要深深刻进人心里一样。 夏漓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她虽为了不让清晓不安,努力保持镇定,但实则心底又急又慌。 晏斯时的话,仿佛雪中送炭。 “……那麻烦你了。”她只觉得喉咙微微发梗发酸。 晏斯时掏出手机,稍稍背身,拨了个电话。 打完,他对王琛说:“你先上去吧。” -- 十一年夏至 第21节 王琛推一推眼镜,点点头,上楼去了。 晏斯时转身面向夏漓,“走吧。我陪你去一趟。” 分明还是那样清淡的语气,但此刻夏漓却觉得这话温柔极了。 简直是一种残忍。 第14章 (目光清邃难以探究...) 「暗恋是,我一万次自作主张地溺死于你的目光,又一万次重生。」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在校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那车就到了。 晏斯时拉开后座车门,夏漓坐进去,说了声“谢谢”。 晏斯时点了点头,示意她往里坐一点。 夏漓一愣,赶紧往左边挪了个位置,晏斯时随即微一躬身上了车,轻甩上门。 夏漓没空去想晏斯时怎么不坐副驾驶,司机转头来问她去哪儿,她忙说:“楚城职业技术学院,新校区。” 职校新校区在开发区和主城区交界处,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左右。 事实上,这一路夏漓根本没心思浮想联翩,哪怕晏斯时就坐在她旁边。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先是朱璇的,后是徐宁的,询问她打没打到车,路上堵不堵。 甚至还有个电话是肖宇龙打的,替她给他的好哥们儿劳动委员道歉,说人办事儿不靠谱,给她添麻烦了。 就这样一路接电话,一路关注路况,车开到了职校。 进校门,夏漓落下车窗,喊住途径行人问了两次路,车顺利开到了那六个女生住的宿舍楼前。 她急忙拉开左侧车门,对晏斯时说了句:“麻烦等我一下!” 那六套衣服叠都没叠,被胡乱地塞进了一个特步的纸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夏漓怕袋子破了,直接抱在怀里。 上车以后,车一边往外开,夏漓一边将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数点数量,顺便一套一套叠整齐。 还好衣服没有弄脏,只有一件,领子上好似沾上了什么。 她摁亮了手机屏幕,照着那一处凑近去看。 是晏斯时稍侧身,手臂伸了过来,按了按车厢顶的一处按钮。 “……谢谢。”夏漓没敢抬头,脸微微发烫。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连车顶有灯都不知道。 晏斯时收回手臂,夏漓这才低着眼,几分慌乱地去瞧那那处污渍。 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好像是沾上的口红。 怕还回去店主要赖在她们身上,她拿出手机,准备拍个照存证。 但她那部早该汰换的手机,在光线不足时,拍的照片糊得根本没法看。 夏漓抬头看向晏斯时,“能不能借用一下你手机拍个照。” 晏斯时点头,从黑色羽绒服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向上滑盖解锁,点开相机功能,递给她。 那时候明中最受欢迎的手机是诺基亚5300,红白配色,工艺设计漂亮,娱乐功能强大,男女咸宜。林清晓用的就是这台。 晏斯时的手机是诺基亚n96,2008年刚出的,黑色机身,分外简约,与他气质相契。 夏漓拿着晏斯时的手机,对准那块口红印拍了两张。 递还时,只觉得掌心微微起了一层薄汗,“……可以麻烦把照片发给我么?” “短信吧。我的手机号码是139……” 是可以蓝牙传输的,夏漓没忘记。她就是故意。 她余光瞥见晏斯时修长的手指轻按手机键盘,片刻,她的手机振了一下。 点开短信收件箱,那两张照片已经发了过来。 存储之后,发给了“雨格格”的店主,告知她衣服是职校的那几个女生搞脏的。 “怎么样?拿到没有?”朱璇声音着急得不行。 “拿到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那就好。”朱璇长舒一口气,“我让已经准备好的直接去礼堂那边候场了,你到了以后,跟她们化完妆就一起过去。找不到人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夏漓看向晏斯时,“……谢谢。没你帮忙我肯定赶不上。” “举手之劳的事。” 夏漓抬手,摁灭了阅读灯。 她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捏着手机,在再度昏暗下去的车厢里,忍不住勾起微笑。 危机顺利解除。 她还弄到了晏斯时的电话号码。 不会有比这更完美的一天。 车停在校门口,晏斯时先一步拉开车门下了车。 夏漓撑着座椅挪到车门口,晏斯时伸手,要帮忙拿她抱在怀里的那袋衣服。 她忙说:“没事没事,不重,我自己抱着就行。” 该怎么向他形容,她觉得这寒酸的纸袋,对他是一种唐突。 然而,晏斯时却二话不说地伸手,拎住了纸袋的手提绳。 怀里一下轻了。 夏漓赶忙下车,晏斯时另只手关上了门,语气依然平淡:“走吧。” 晏斯时走路其实不算快,但个子优势在哪儿,夏漓要稍稍加快脚步才能与他并行。 一路上她都在祈祷,那纸袋可千万别破。 穿过校园到了老教学楼。 二楼用作化妆室的空教室里,还剩了林清晓和五个女生。 进门的那一瞬,五个女生站在一块儿眼巴巴看向门口的场景,让夏漓不由地想到了盼望家长回家的留守儿童。 她不由笑了,“衣服拿到了!” 林清晓催促:“赶紧赶紧,你们先去换衣服,换完马上过来化妆。” 晏斯时递过纸袋,夏漓接住抱在怀里,再度对他道谢。 晏斯说没事,让她快去换衣服。 没空多说什么,那衣服拿出来,大家按照尺码分了分,实在尺码对不上的,便就大不就小。 领子沾了口红的那件,夏漓留给自己了。 六人一同去了走廊尽处的洗手间,换好衣服,裹上厚羽绒服,几分哆嗦地跑回教室。 那戏服是蓝衣黑裙的民国女学生制服,虽然是秋款,穿在身上还是很冷。 等再回到教室,全副神经稍稍放松的夏漓这才有空留意到,林清晓的朋友欧阳婧也在。 欧阳婧白色长款羽绒服里,穿的是条跳民族舞的竹青色连衣裙,妆发也已经完成了,盘发,露出漂亮饱满的额头。 林清晓跟欧阳婧分工,一人负责三人,夏漓被分给了欧阳婧。 在化妆镜前坐下之前,夏漓扫视一眼。 晏斯时已经不在教室,大抵是去礼堂那儿跟王琛汇合去了。 夏漓在椅子上坐下,欧阳婧拿了几个发卡,将她的刘海别上,露出额头。 “你刚刚洗过脸了?”欧阳婧问。 “嗯。跑了一路有点出汗。” “稍微有点点干,我给你扑点爽肤水,我自己用的,可以吗?” “嗯嗯,你看着来就好。” 扑了爽肤水,欧阳婧又给她抹了一点乳液保湿,然后上妆前乳。 “你皮肤好好。”欧阳婧说,“是不怎么长痘痘吗?一点痘印都没有。” “好像是不怎么长。” 欧阳婧压了一小泵粉底液,分区域点在她脸上,“脸也好小,好省化妆品。” 没有谁被美女夸会不高兴,夏漓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欧阳婧算是“情敌”,但夏漓好像没有一丝想要与她一较高低的意思,每次看见她,只会在心里感叹,好漂亮。 作为群演,妆容无须太过精雕细琢,只补了补眉毛和唇彩,以阴影和高光突出五官,舞台灯光下看着不是一片模糊就行。 至于发型,夏漓头发齐锁骨,自然分出的八字刘海,发质柔软,显得轻盈而蓬松。发色并不太深,充足的光线下瞧着是栗色。 长度不够,无法像其他女生一样编成辫子,欧阳婧就拿了个宽发箍一别,活脱脱就是一个民国进步女学生的模样。 六人都化好妆了,连同林清晓和欧阳靖,一齐赶往礼堂。 演话剧的学生全挤在走廊里。 闹哄哄的场景下,艰难与朱璇和徐宁汇合。 徐宁上来一把抱住夏漓,“呜呜呜,今天没你可怎么办。” 夏漓笑笑,拍她的背,“能圆满演出就好。” 汇合之后,夏漓进了第一场游行学生的队伍里,她踮了踮脚,努力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四下眺望。 找到了王琛,但没看见晏斯时的身影。 -- 十一年夏至 第22节 王琛穿三件套呢子西装,梳着抹了油的后背头,很不符合他一贯有些呆里呆气的形象,看着有几分滑稽。 都快上台了,他还拿着台本不断默念诵读,当真认真。 没一会儿,就轮到排在第五的《西安事变》,夏漓紧张得不行,再没空操心其他。 游行这场戏是第一场,在朱璇指挥下,大家举起横幅排队上场,将口号喊得气势如虹。 班草演的张学良随即上场,与学生协商,承诺一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夏漓对这场戏的记忆十分模糊,好像没一会儿就结束了,只有那紧张出汗和脚底发软的感觉是真实的。 大家下了场,回到后台。 夏漓一眼看见后台通往走廊门口处的晏斯时。 他单手抄着羽绒服口袋,背靠着门框站在那儿,身后是走廊的煌煌明亮,身前是后台的冥冥昏暗。 他在边界处,那身影叫人觉得疏离极了。 她呆呆地看了他好久。 排了很久的戏,真演起来仿佛一眨眼就结束。 鼓掌声中,所有主要演员上去谢幕,而后大家一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后台。 朱璇这时候高声提议:“我们找个地方照张相吧!” 大家纷纷附和。 一行人到了礼堂进口处灯火通明的大厅里。 按照身高排列,夏漓站在了第一排,稍微靠边的位置。 依次往后,大家插空,一共四排,男生站在最后一排。 朱璇将相机交给了别班的一个朋友。 那人试拍了一张,朱璇看了不满意,说:“男生还是到第一排前面来蹲着吧!” 夏漓无法控制心脏狂跳—— 本在最后一排的王琛和晏斯时,这时候绕到了前面,就在她斜前方的位置蹲了下来。 她微微低了眼去瞧,看见他墨色的头发,以及从羽绒服衣领里露出少许的白皙后颈。 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朱璇稍作调整之后,回到了队列里。 拍照的人:“准备,三、二、一……” 大家齐喊:“元旦快乐!” 夏漓眼睛睁得好大,一秒钟也不敢眨眼。 这样的合影的机会,于她,也许是一生一次。 “咔擦”一声,有什么也随着照片定格在了她心里。 之后,英语老师和两个外教加入,跟他们拍了几张大合照。 合照结束,大家又各自组成三三两两的小团体合影,夏漓跟徐宁和林清晓也单独拍了一张。 这期间,夏漓注意到,好几个女生鼓起勇气去找晏斯时,提出能不能跟他合张影。 晏斯时一个都没答应。 也许是嫌烦,后来他跟王琛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去趟洗手间,先行离开了。 大家拍完照,便准备回去换衣服,进场看剩下的演出。 林清晓说要去后台瞧瞧欧阳婧,先走了。 徐宁原本要跟夏漓一起走的,临时被班主任老庄叫走,让夏漓先去换衣服,一会儿在教室汇合。 夏漓去了趟洗手间,准备走时,却看见大门口台阶上,第一场戏用过的长横幅,不知道被谁扔在了那里,乱糟糟的一团。 她弯腰捡起拍了拍灰尘,抱在怀里,一边往老教学楼走,一边抖开了从一头开始,卷起横幅。 身后有道清冽声线喊她的名字。 夏漓一顿。 不管多少次,听见晏斯时的声音,她都会心跳漏拍。 晏斯时走过来,“王琛已经走了?” “好像跟我们班几个男生一起换衣服去了。”夏漓抬眼飞速看他一眼,“你要去老教学楼找他么?” 晏斯时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 夏漓没说话,只继续卷着那横幅。 觉察到晏斯时往她手里看了一眼,夏漓便解释说:“扔了好像有点可惜,我想收藏起来。” 晏斯时这时转头,微微垂眼,看向她。 这一眼停顿的时间,好似比以往和他对话时,他随意略过的目光,要久得多。 夜色里,男生的目光清邃,难以探究。 她垂下眼,瞬间呼吸都乱了,一下深一下浅。 他为什么这样打量她?是觉得她这行为有些做作吗? 终于,晏斯时移开了目光,语气还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你好像很喜欢这话剧。” 夏漓暗暗呼了口气,“……主要还是喜欢一起排话剧的人。” 而说出口就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不对,心里顿时又慌了一下,她分明不带任何指向性,于是赶紧补充一句,“……我很珍惜跟七班同学的友谊。他们都很好。” 夏漓没唱什么高调,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初中的时候没什么朋友,真正的好朋友都是来七班的时候交到的。 初一她从老家小镇转到了楚城。 可能因为那时候她有点土,可能因为她说话还带点儿口音,也可能她稍显慢热的性格被理解成了高傲,还有可能这样的她却每次考试成绩都在前三…… 总之,她被一个女生针对了。 那女生在宿舍传谣,说她乡下人不讲卫生,用完姨妈巾乱扔;说她的胸罩是穿的她妈妈剩下的;还说她在背后跟其他宿舍的人说整个宿舍的坏话…… 于是连带着,整个宿舍也开始孤立她。 后来她考上了重高明章中学,针对她的那个女生去了普高一中。 宿舍其他几个女生去了哪儿,她没兴趣,没打听过。 来明中以后,尤其分班以后,她才明白什么叫如鱼得水。 班上每个人都很好,尤其是女生,尤其是林清晓和徐宁。 晏斯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夏漓也不再作声。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到老教学楼。 教室里,王琛换好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面,跟头发上的发胶较劲儿。 夏漓将卷好的横幅塞进背包,去卫生间换下了戏服。 再回教室,晏斯时和王琛已经走了。 夏漓找了张椅子坐下,给徐宁发了条消息。 徐宁说一会儿就到。 她捏着手机,从收件箱里调出今天车上收到的那条短信,将那电话号码存了下来。 给号码备注时,有种丝毫不愿同任何人分享的隐秘的喜悦。 她甚至害怕手机被人看到,被人问及,全名都不敢存,只存了一个“y”。 这时候,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夏漓茫然抬头。 有个女生冲进教室,激动说道:“楼下有人要跟晏斯时表白!” 夏漓忙将手机锁屏,揣进外套口袋。 站起身,跟看热闹的人一块儿走出教室。 她站在户外黑暗的走廊,扶着栏杆探身往下看去。 就在那明中第一任校长雕像下方的空地上,站着晏斯时,对面是个穿白色长款羽绒服的女生,梳着盘发。 是欧阳婧。 第15章 (男孩看见野玫瑰...) 「早安、午安、晚安。以及, 生日快乐。」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大家倒没有围拢过去,只隔了些距离好奇围观。 夏漓就站在楼上走廊里, 没有下去。 夜色里, 只见欧阳婧往前走了半步,身体稍稍前倾,几分急切而诚恳的姿态。 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似乎应该是挺长的一段内容。 对面的晏斯时则沉默着, 等她说完了,他开口。 欧阳婧抬起手臂挡住脸, 转身跑开了。 跑到了空地旁的林荫道,路边树底下走出一人, 一把拦住她,拥住了她的肩膀。是林清晓。 -- 十一年夏至 第23节 他没留在原地, 转身朝着林荫道走去。 从林清晓和欧阳婧身旁经过时, 甚至一瞬都不曾错目。 黑暗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觉得那身影矜冷孑然。 她盯着林清晓和欧阳婧看了片刻, 下楼。 树影下, 欧阳婧脸埋在林清晓肩膀上,低声哽咽。 她穿的那件羽绒服带毛领,寒风吹得绒毛瑟瑟颤抖, 好像她本人一样。 夏漓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手帕纸, 抽出一张, 默默地递了过去。 陆续有人经过,往这边瞥上两眼。 夏漓将林清晓和欧阳婧往树影深处推了推, 自己往前站,挡住了窥探的视线。 这时候, 陶诗悦和二十班的两个女生走了过来。 她们应当也正在讨论方才的事,陶诗悦对那两个女生说:“……都没打过交道就表白,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陶诗悦声音其实并不算大。 但林清晓霍地抬头,“你说谁呢?!” 陶诗悦脚步一停,倒吓了一跳,大抵是真没注意到树影下还有人。 她耸耸肩,“又没说你,你激动什么?” “背后嚼人舌根算什么本事。” “当着面我也敢说啊。我说得有错吗?” 林清晓冷笑,“你跟人打过交道,你熟得很,那你怎么没勇气跟人表白?” “……”陶诗悦倒被噎住了。 两人原本就不对付,林清晓又是个直爽脾气,完全是针尖对麦芒的局面。 欧阳婧这时候拽了拽林清晓,低声说:“晓晓,算了,别说了……” 林清晓气不过,“不就长点帅点,有什么了不起。你这么漂亮,哪一点配不上他。就他们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 “别这么说他……”欧阳婧声音好似要破碎了。 林清晓冲着陶诗悦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她,只低声安慰欧阳婧。 陶诗悦嗤了一声,跟她的朋友一块儿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婧情绪终于稍稍平复。 她脸上的妆都花了,却还是朝林清晓和夏漓露出一个笑,耸耸肩,说道:“其实这样也好,不然我总会想着这件事,没有办法好好训练和学习。现在被拒绝啦,就可以放下了。” “他说了什么?有没有说特别难听的话?”林清晓的架势,分明假如欧阳婧说“是”,她下一步就要去找晏斯时本人算账。 “没有。”欧阳婧忙说,“他说很感谢我对他的欣赏,他本人其实很糟糕,没我说得那么好。他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操心,所以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件事情之外的事……” 夏漓听着,心底好似灌入了今夜的寒风。 那感觉,如同自己也被拒绝了一次一样难过。 是晏斯时的风格,这样得体,又这样冰冷得无可越界。 林清晓问:“什么更重要的事?不就出国吗?” “应该不是,我感觉。他挺真诚的。” 欧阳婧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我回一趟教室,晓晓你们呢?” 林清晓说:“可能还得去整理一下我们班的戏服。等下我去你们班找你,我请你吃雪糕。” “好啊。”欧阳婧冲她们摆摆手,“拜拜。” 夏漓望着欧阳婧脚步轻快的背影,一时间心里只有羡慕。 羡慕她的勇气,羡慕她往后的回忆里,还有这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青春不就这样,哪有那么多的权衡计算,深思熟虑。 多难过的事,蒙被哭上一场,第二天照样可以顶着肿成核桃的眼睛准时上早自习。 回到楼上教室里。 陶诗悦正在组织大家通宵唱k,庆祝演出成功,正好明天放假,机会难得。有人应和,也有人表示家里管得严,不让。 换成平时,林清晓一定会拉上聂楚航一块儿去。 但她刚刚跟陶诗悦吵过架。 她悄声对夏漓说:“夏夏你想去就去,不用顾忌我。” 夏漓摇头,“我不去,想直接回去睡觉了。” 晏斯时已经走了。 夏漓意兴阑珊,不想参与这场热闹。 所有人都换下了戏服,清点无误之后,由家长来接的劳动委员带了回去,明天林清晓、文艺委员跟他一块儿去还。 林清晓跟欧阳婧一起走了;徐宁对唱歌这类的活动一贯兴趣缺缺,没参与陶诗悦组织的活动,准备直接回家。 夏漓跟她一道往外走。 楼底下,夏漓被王琛拦住。 他好像还在状况外:“你看见晏斯时了吗?怎么我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他人就不见了,现在都没回来。” 夏漓有意逗他,“你认识我啊?” 这一问叫王琛茫然了,特意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盯着她看,“我认错了?你不是一起吃过晚饭的那个……” 夏漓明明心情低落,这下却笑出声,“晏斯时已经走了。” “……太没义气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陶诗悦他们要去唱歌,你不去吗?” 王琛:“不去。这种娱乐活动有什么建设性?无聊。” “……” 夏漓跟王琛道别以后,和徐宁一起走到校门口。 徐宁父亲开车来接,先走了。 夏漓在校门口还未关门的书店里逛了逛,买了几支新的中性笔芯。 出门时,正好看见陶诗悦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天星街方向去了。 夜色里笑声回荡。 她走在路上,掏出手机,找出通讯录里的“y”。 只是看着那字母,没再有多一步行动。 她捏着手机,抬头,望着树梢顶上那镰刀似的黄色月亮,呼出一口白雾。 心里有种潮湿的失落,像是意犹未尽,或是狂欢落幕后的无所适从。 这一晚,有人欢乐,有人难过,有人下落不明,有人怅然若失。 只属于十六岁的2008年,就这样结束。 / 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夏漓头一次进了班级前十,排名第八。 她因为帮着阅卷和统计,早早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和排名。 班主任老庄过来看分数,地理老师吴老师特意抽出她的试卷跟老庄炫耀:“我这个课代表,这学期地理这一门的进步那可真是肉眼可见。” 老庄点点头:“不错。那这课代表是做对了。” 老庄这人不爱笑,表扬人时都绷着一张脸,看得夏漓心里发毛,心说您还不如批评两句呢。 吴老师说:“保持这状态,再接再厉啊。” 班上很多学生跟老师能处得跟朋友一样,比如班长,比如肖宇龙,要换成是他们,这会儿怎么都能跟老师开两句玩笑。 她就不大行,总是局促难安,只说得出一句:“……我会继续加油的。” 一回到教室,林清晓和徐宁的小纸条就传过来了,都是找她剧透成绩的。 林清晓每天找姐妹聊八卦,跟聂楚航搞暧昧,还要追剧、追星、看课外书……她的心思根本无法全然放在学习上。 但她特别聪明,玩玩打打的,每次考试成绩也能维持在一个说得过去的名次。 这回林清晓十四名,徐宁二十二名,跟往常几次月考排名差别不大。 才高二,大家也没太大的紧迫感,况且寒假在即,心思都有点涣散。 夏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不盼望放假的。 一旦离开了学校,她就彻底跟晏斯时没交集了。 夏漓老家在小县城的镇上,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健在,每一年都会回去过年。 她小学在老家念的,初一转到楚城以后,跟县里的小学同学渐行渐远,回老家找不到人玩,无聊得要命。 唯一的娱乐,就剩下了拿手机跟林清晓和徐宁她们聊q.q。 那时候q.q还是java程序的,小地方信号不好,动不动掉线。流量资费贵,上网也只敢开无图模式。 网络不好,无事可做的时候,她就啃那本英文原版书,跟自己较劲似的,誓要在三个月内把它啃完。 待到初六回楚城,夏漓又要陪着父母挨个去给同事和领导拜年。 罗卫国家住在市中心,去年夏天装修完的新房子,春节刚搬进去。 三室两厅,宽敞明亮。 瞧得夏建阳艳羡不已。 罗卫国说,过几年楚城要办省运会,到时候房价肯定猛涨,假如要买房的话,就得趁现在。 夏建阳讪讪笑着说“是”。 -- 十一年夏至 第24节 夏漓每回看见这场景都有种刺痛感,心想有什么了不起。 饭桌上,罗卫国问夏漓期末考试成绩。 夏漓还没开口,夏建阳先开口说了,“这回班级第八。” 罗卫国听完,一掌朝着一旁啃鸡腿的他儿子搡去,“你他妈什么时候能考个这样的成绩!” 罗威脸差点埋饭碗里去,抬头翻了一个白眼,“干嘛!” 罗卫国别的方面都风风光光的,唯独这个读初三的儿子罗威,是他的一块心病:谈恋爱、抽烟、打架、泡网吧、跟社会上的人来往……除了学习,什么都玩得溜。 而即便这样,罗卫国相对于夏建阳仍然极有一种没有直白宣告的优越感:你女儿成绩再好又怎样,那也只是个女的。 夏漓对那种流里流气的男生的厌恶,最初就来源于罗威。 她真是讨厌死了这个人。 她初一刚转来楚城,还在读小学的罗威就羞辱过她,嘲笑她是个乡下土妞。 罗卫国知道她成绩好,要她给罗威补课。那时候罗卫国刚刚帮夏漓解决了转户口的事儿,夏漓根本无从拒绝。 那个小升初的暑假,简直是她毕生的噩梦。 吃完饭,回客厅坐着。 夏漓拿出手机回徐宁的消息。 罗威在一旁斜着眼瞥她,他刘海盖住了眼睛,那眼神瞧着特阴沉,“还用你这破手机呢?” 夏漓懒得理他。 “跟谁聊天呢?你男朋友?” “关你屁事。”夏漓小声但强势地顶了一句。 罗威冷哼一声,朝她翻个白眼,“乡巴佬。” 好歹,上了初中的罗威不再像小学那会儿那样幼稚,不会再把蟑螂偷偷塞她后颈衣领里。 / 高二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就是情人节。 林清晓送了聂楚航巧克力,自己拿模具隔水加热,融化凝固的心型。过于小女生,被夏漓和徐宁嘲笑了一番。 夏漓自己没做什么准备,不想对这种浪费行为助纣为虐——那天晏斯时的桌子抽屉里塞满了情书和巧克力,下场无一例外是垃圾桶。 而等过了开学那一阵的兵荒马乱,广播台就要准备换届了。 那天夏漓翻自己日记本前面的日历,看见2月19日被自己画了一个圈,标了个“y”。 2月19日,是晏斯时的生日。 她盘算着换届的时间,突然间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2月19日那天是周四。 最后一节课结束,老师离开以后,夏漓立即拿上自己的mp3和一早买好的晚餐,头一个冲出教室。 到了广播台,开门,调试设备。 片刻,负责今天节目的播音员到了。 播音员是个高一的学妹,看见夏漓有几分疑惑:“学姐你是今天的编导吗?” 夏漓解释:“我跟人换了。明天晚上不就开会换届了吗,今天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在广播台工作了。” 小学妹点头,“我今天一定认真播,让学姐有个圆满的结尾。” 夏漓笑说:“那就麻烦你啦。” 夏漓接上自己的mp3,点开那里面单独建立的,名为“y”的文件夹。 待播音员播完片头,她便将音量键上推。 外面广播里音乐响起。 是晏斯时歌单里的歌,monta的《farewell dear ghost》。 晏斯时喜欢的歌手和乐队都好冷门,monta、matt duke、sonic youth、洪卓立……找资源下载费了她不少功夫。 这文件夹里的歌,她不知道反反复复听过多少遍了,尤其过年待在老家无事可做的那一阵。 到最后每一首都会唱,连粤语歌词都能模仿得肖似。 而她最喜欢的一首,是洪卓立唱的《男孩看见野玫瑰》。 她特意将其留到了这期节目的最后。 外头暮色四合。 音乐声响起,夏漓不再说话,走到窗边,手臂撑住了窗框,在微冷暮光里安静地听歌。 此刻在校园某一角落,晏斯时一定也在听着。 “蔷薇原来有万枝 但我知他永远愿意历遍三番四次被刺 找对一枝” 晏斯时。 祝你,寻得一枝野玫瑰。 生日快乐。 节目结束以后,夏漓让播音员学妹稍等她片刻,她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收拾东西锁门。 夏漓去负一楼用完洗手间,回到广播室。 学妹兴奋凑上来:“学姐你猜刚才谁来过了?” “谁?” “晏斯时!” 晏斯时不止在高二很有名,如这样好看得一骑绝尘的男生,整个明中绝无仅有,稍稍关注些校园八卦的人,都很难避得开他的名字。 夏漓愣了下,“……他来做什么?” “问我们节目的歌曲是谁选的。” 夏漓心脏都吊起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都是学生点的歌,点歌信箱就在一楼外面,让他想点的话,也可以投稿。”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啦。”学妹复盘才发现自己似乎没发挥好,几分懊恼道,“……我是不是应该多跟他介绍一下我们的点歌机制啊。” 夏漓没说话,心脏狂跳。 学妹还在说,近看才发现晏斯时比大家描述得还要好看,她怎么就没把握住机会,多跟他聊上几句呢…… 夏漓心不在焉地应着。 心情矛盾得要命。 明明害怕被发现,才这样偷偷摸摸; 可真当离被发现仅一步之遥时,她又有些失望。 学妹先走了。 夏漓在播音室里多逗留了一会儿。 诚然她今天是假公济私,但跟学妹说的话,也不全是唬人。 她在广播台一年半,做台长一年,对这间播音室多多少少有些感情。 生涯的最后一次节目,作为礼物送给喜欢的男生。 最完美的句号。 检查设备,关好电源。 环视播音室最后一眼,夏漓退出去,锁好门。 离开钟楼,穿过连廊,走到了二十班的教室外。 夏漓出于习惯地往里瞥了一眼,没看见晏斯时的身影。 倒是王琛,被好几个女生堵在了门口。 王琛怀里抱着一堆明显是被硬塞过去的礼物,一脸的生无所恋,“……你们能不能直接给他啊,我又不是传话筒!” 女生说:“他人又不在!拜托你帮忙放他桌子上就行。” 王琛长叹一口气。 叫他一个沉迷书籍的书呆子应付这些,真是有些难为他了。 那几个女生走了之后,夏漓走上前跟王琛打了声招呼。 王琛盯着她,“你不会也是来送礼物的吧?跟你说别白费功夫了,他不会收的,都是直接扔垃圾桶里,拆都懒得拆。” 夏漓摇头。 她知道会这样,所以根本一开始就没费这个心思,“他人不在教室吗?” “一下课就有女生过来找他,他嫌烦,说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躲清净。” 没人的地方。 夏漓心口突跳。 看了一眼二十班教室里悬挂的钟,离上晚自习还有二十多分钟。 她转身往回跑。 此时,东北角的校园已经没什么人了。 钟楼里更是寂寂。 夏漓一口气爬上四楼,稍稍平顺呼吸,伸手,握住门把手,顿了顿,往里一推。 -- 十一年夏至 第25节 里面亮着灯,淡白的一盏。 站在窗边的男生听见动静,倏然回头。 夏漓呼吸一下就轻了。 她的秘密基地,她分享给晏斯时的地方。 他果然在这儿。 方才她为他放歌的时候,他就在她的楼上。 这认知让夏漓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啊……你好。我以为这里没人,想过来单独待一会儿……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晏斯时摇头,“借用一下你的地方。” 夏漓笑了一下,“不是我的地方,只是我发现的地方。” 外头吹进来的风尚且料峭,而晏斯时穿的是校服外套,里面一件白色衬衫,看起来总觉得有些单薄。 但衬他。那样清落明净,落霜的月光一样。 “你吃饭了吗?”夏漓问。 “没有。” 夏漓走过去,递过自己还没拆开的红豆馅面包,“那请你吃。学校小卖部最好吃的面包。” 晏斯时双臂撑在窗台上,这时候顿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接过了,“谢谢。” 他手指去拆那塑料包装,发出窸窣声响。 夏漓就站在他身旁,一时没作声。 晏斯时吃东西很慢条斯理,不像赶上正饭点的食堂,学生一个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你刚刚过来,经过二十班教室了吗?”晏斯时撕下一截面包,忽问。 “嗯。” “还有人堵着王琛?” “……我没太注意。好像有吧。”不知因为撒谎,还是因为就站在他身旁这么近的位置,藏在头发下的耳朵烫得要命,让她恨不得一头扎进冷风里,好让那热度退去。 晏斯时“嗯”了一声。 夏漓不再说话。 只这样安静地存在于同一空间,已让她心里情绪满涨得难以轻易开口,害怕露馅。 晏斯时也不说话,只安静吃着东西。 直到快吃完,他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 夏漓恍然回神,问:“几点了?” “快上晚自习了。” “啊,我得回教室了……” 晏斯时说:“那走吧。” 夏漓点点头 ,看着晏斯时转过身,她跟上前去。 开关在门边,夏漓按了一下,走出教室门时忽想到什么,“那个……” “嗯?”晏斯时掌着门,让她先走。 “如果是晚自习时间来这儿,一定不要开灯,有老师从外面看见亮灯了,会过来查的。” “被查过?” “嗯……有一回逃了晚自习。” 楼梯是声控灯,晏斯时拍了一下掌,灯亮起时,他说,“你不像会逃课的人。” “你也不像会抽烟的人啊。” “是吗。” 总觉得晏斯时今天说话语气和状态,比平时要轻快两分,“是吗”这一句,更是几乎能让她脑补他淡笑了一下的样子。 可她从来没见他笑过。 心脏像在烧开水,近于临界点地鼓噪着。 很想回头去看一眼以作确认,但没敢,那太刻意了。 到了楼下。 钟楼旁的围墙上攀了一从迎春花,鹅黄的花开得很是漂亮。 夏漓往教室方向走,看一眼晏斯时,他却似乎要去校门口方向。 “你不回教室吗?” “我直接回家。” 夏漓猜想他可能懒得回去处理那堆了一桌子的情书和礼物,到时候晚自习课间,多半还会有人去门口堵他,索性逃课。 夏漓说:“那我回教室了。拜拜。” “谢谢你的面包。” 这样郑重的道谢,倒让夏漓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两分呆愣地点了点头,又说一遍拜拜。 将要迈开脚步,夏漓却犹豫起来。 她看着面前,浴着薄薄灯光的少年,“那个……” “嗯?” 还是很在意,以至于冒险试探—— “你今天好像心情还不错。” “今天生日。”晏斯时说,“听了首喜欢的歌。” 夏漓笑起来。 心里一万只白色鸽子振翅,呼啦啦迎风冲向天空。 “……生日快乐。” 终于,可以当面对他说。 第16章 (像在她心里莺飞草长...) 「当你看向我, 月亮吞没了云,山峦笼罩了雾, 孤舟倾覆了海。整个世界都乱了套。」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四月的明章中学有件大事, 百年校庆。 学校重视程度非同小可,拟邀多位杰出校友回校参加,听说其中还有个前几届艺术班走出去的青年演员。 实则这些与他们普通学生没多大关系。 根据过往经验, 这一类校级活动, 他们多是做苦力:全校大扫除、搬凳子布置场地、寒风烈阳里当领导们讲话的背景板。 艺术班则有得忙,需要出节目做晚会。 吃早饭时, 她来七班窜班,跟林清晓和夏漓吐槽, 说平常学校拿他们艺术班的当伤风败俗的洪水猛兽,遇到活动了用起来倒是不客气。 “我们舞蹈生要一起排一个舞, 要求端庄大气, 突出明中百年精神。”一贯温柔的欧阳婧都差点翻白眼。 “哦对了, 陶诗悦要作为学生代表讲话你们知道么?”欧阳婧说。 “不是。文科、理科和国际班各出一个。听说国际班的代表原本定的晏斯时, 他不愿意, 才让陶诗悦捡了漏。” “……你不是说你已经放下了吗,还对他这么关注。”林清晓一针见血。 “哎呀。”欧阳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个过程的嘛。” “所以我说呀。”欧阳婧耸耸肩, “学生代表这样光荣的事情没我们的份, 我们只配表演献艺。” 这天周五, 逢清明节放假, 不用上晚自习。 最后一节课结束,校园里不到半刻钟便空了一大半。 夏漓还不能走, 今天轮到她值日。 很巧,她这学期值日又是跟肖宇龙一起, 负责的还是户外区域。 上学期她因为广播台台长的工作,每次值日都得麻烦肖宇龙。这学期卸任以后,晚饭活动时间倒是变多了。 但相应的,从二十班经过的机会却变少了。 没了排练话剧这样的联动活动作为契机,夏漓接近晏斯时的机会少得可怜。 顶多有时候在走廊或者去往食堂的路上碰到,与他打声招呼——不过至少,她已经可以随意跟他打招呼了。 这时候她就很羡慕其他高中,合唱比赛、文化节、戏剧节……各类活动花样百出。 校庆在即,学校卫生督查这块抓得很严,尤其公共区域,犄角旮旯里发现一片垃圾都要扣分,影响每月的文明班级评选。 文明班级的旗子,自高二以来挂在七班就没摘过。 老庄好面子,又有实验班班主任的偶像包袱,这种时候更不许大家掉链子。 平常随意扫扫,敷衍过去就得了,现在却不行。 等和肖宇龙把七班负责的公共区域,犁地似的仔细清扫过一遍,已是半小时以后。 天色将暝,玫瑰色烟霞散了满天。 校园里一片寂静,偶尔响起一阵渺远的笑声,或是篮球场上传来的,砰砰撞击地面的声音,空气里一股阳光晒过的塑胶跑道的气息。 肖宇龙说:“我去倒垃圾,你把扫把撮箕拿回教室?” -- 十一年夏至 第26节 夏漓:“ok。” 他俩一直这样分工。 夏漓拿着扫除工具,往教学楼方向走去,途径篮球场时,脚步一顿—— 篮球场靠外这半场,有两人正在打球,晏斯时和王琛。 原来,那“砰砰砰”的声音就是从这儿发出的。 他俩并没有1v1,夏漓不怎么懂篮球,但看了会儿也能看出,应该是晏斯时在教王琛怎么贴身防守——她不知道篮球术语,大抵是这个意思。 很难理解王琛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对篮球感兴趣,他动作笨拙得有些搞笑,但学得十分认真。 至于晏斯时,他一点也不嫌对方菜,哪怕每每用不到三秒钟就能突破王琛的防线将球切走,依然会扔回去,说:“再来!” 晏斯时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不是专业篮球服,大抵是临时起意。 夏漓去年运动会那会儿就见识过他的运动能力,此刻依然难以错目。 那弹跳跑动的身姿,几如白鹤振翅渡水一样轻盈矫捷。 她看得忘了时间,直到王琛运球错身,赶在晏斯时拦抢之前,直接跳起,朝篮筐扔去。 那球偏了十万八千里,擦过篮板飞远,径直朝着她飞来。 她吓得急忙偏头去躲。 球从耳畔擦过去,落地,弹跳。 球场上,晏斯时和王琛齐齐望了过来。 晏斯时率先反应,王琛紧随其后,两人几步跑到她跟前。 “砸到了吗?”晏斯时低头,看着她问道。 夏漓手里还拿着扫把和撮箕,她都不敢想象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傻。 隔得近了,感觉到晏斯时身上运动过后微蓬的热气,让她有些无法思考,“……没砸到。” 王琛夸张地拍拍胸脯,“那就好。我说呢,我也没那么准啊。” “……”夏漓哭笑不得。 她好懊悔,她为什么要躲,还躲得这么敏捷迅速。 就让那球砸中好了,料想也不会疼到哪里去。 偶像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砸得流鼻血或是轻微脑震荡了,被送到医务室,才有以后的故事。其他女生身上也不是没发生过。 看来,她果真不是故事的女主角。 晏斯时又盯着她看了两秒钟,似确定她确实没被砸中,这才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王琛跑过去捡球。 夏漓问晏斯时:“怎么就你们两个在打球。” “王琛说想学。随便玩玩。” 他白皙皮肤上有一层薄汗,额前头发也沾了汗,微微湿润。 夏漓有几分难以呼吸,只抬眼看了一秒钟就垂下了目光。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夏漓!” 夏漓回头望去,肖宇龙双臂撑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正望着此处。 肖宇龙笑说:“东西快拿上来!要锁门了!” “马上来!” 王琛捡完球走过来,看了眼钟楼上大钟的时间,问夏漓:“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 “那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啊,又没砸到。” “那总是吓到了。” “真的不用。”夏漓笑笑,“我还得回教室收拾东西。你们继续吧。” 王琛却是不由分说:“那请你喝水。我们不打了,你先去,一会儿一楼门口碰头。” 夏漓没再拒绝,自然是因为,还能再跟晏斯时相处一会儿。 放了扫把和撮箕,夏漓去趟洗手间洗手洗脸。 回到教室,开始收拾东西。 晚上要回家,她得将东西带齐,又记挂着楼下,怕人等得太久失去耐心,因此罕见的动作忙忙乱乱。 教室里就她跟肖宇龙两人,肖宇龙也在收拾东西东西。 她收好的时候,肖宇龙也收好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等她走过来了才关上灯。 锁上门以后,两人一起下楼。 肖宇龙笑问:“一起去天星街吃晚饭?” “我要先回住的地方一趟拿点东西,然后赶回家的公交车,下次吧。” “你住开发区是吧?” “嗯。” “那还挺远的。” “嗯。” 说着话,已到一楼。 出口处,王琛和晏斯时等在那儿。 肖宇龙打了声招呼。 王琛有些茫然。 夏漓提醒:“他演杨虎城的。” 王琛:“哦哦哦!” 说话时,夏漓不动声色地瞥了晏斯时一眼。 觉察到他额前墨色头发更湿润了两分,可能是刚刚洗过脸,眉目也有种洗净的矜冷明澈。 四人一起往外走,王琛和晏斯时在前,夏漓和肖宇龙在后。 夏漓不记得一路跟肖宇龙聊了些什么,全程心不在焉,只在关注前方的晏斯时。 他们好像在聊sat考试的事。 晏斯时只背了双肩包的一侧包带,外套没穿着,拿在手里,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被黄昏的风吹得微微鼓起,风停时,便又勾勒出平直后背上,分明的肩胛骨的形状。 很快到了校门口,王琛带头,停在文具店门口的冰柜那儿。 “喝什么?”王琛问夏漓。 “绿茶吧。” “康师傅统一?” “统一。” 王琛打开了冰柜门,在那里头掏来掏去。 晏斯时瞥了一眼,伸臂,稳稳地捞出来一瓶统一绿茶。 他侧转身,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夏漓。 男生自小臂至手腕这一段线条紧劲而清瘦,捏着塑料瓶身的修长手指,沾上了淡淡的冰雾。 “……谢谢。”夏漓接过。 她手指捏住了晏斯时捏过的位置,微微收紧。 瓶身是冰凉的,她却觉得指尖发烫。那种慌乱,像在她心里莺飞草长。 肖宇龙和晏斯时也各自拿了水,王琛帮忙付了夏漓的那一瓶。 肖宇龙笑问:“你们还去哪儿吗?回家?” 夏漓说:“我回住的地方。” 王琛说:“我跟晏斯时去尚智书店买两本科幻小说。” 肖宇龙:“尚智书店?没听说过啊?” “一个小地方,不好找。你要一起去吗?” “不去。去年生日收的书都还没看完呢。”肖宇龙笑着摸摸鼻尖,瞥了夏漓一眼。 而夏漓在听见王琛说到“尚智书店”这四个字的时候,便条件反射地看向了晏斯时。 晏斯时也看向她,似乎完全了然她这一眼的意思,微微低了头,声音也一并放低:“不介意跟人分享?” 夏漓摇头,“……是王琛的话,不介意。别人……” 别人的话…… 她设想了一下,假如“别人”是陶诗悦…… 她无法想象那是陶诗悦,或是其他她完全不熟的人。仅仅只是设想都觉得心梗。 天将暮,绀青天色里,她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别开。 她底气不足。 那只是个人人只要能找到就能去的书店,又不是她私人所有。 然而,晏斯时却点了点头,那声音更低,像沾了一点暮色薄雾的微凉,跟她保证:“那我不再跟其他人说了。” -- 十一年夏至 第27节 第17章 (仿佛天已经塌陷了一角...) 「你始终是一个谜。到最后, 我也没有找到故事的谜底。」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一轮大打扫后,沿路绿化树彩旗招展, 明中少有这样干净规整, 隆重肃穆的时刻。 校庆当日不必上课,早自习还是照旧。 夏漓早自习时收到一条姜虹发来的消息,叫她有空回个电话。 她担心是不是有急事, 便拿上手机偷偷去了趟洗手间。 电话回过去, 姜虹说:“没什么急事,你爸想在宿舍这儿配台电脑。他又不懂, 怕被人坑了,想问问你买什么样的。” 买电脑一事, 之前夏建阳就提过一嘴,最开始说是配在家里, 但夏漓住学校附近, 他们又住在厂子的宿舍里, 放家里使用机会很少。 两人在宿舍里没什么娱乐活动, 姜虹想看看电视剧, 夏建阳想下下象棋,有空也学学打字、聊聊qq,不至于完全跟不上时代。 夏漓当然是支持的, 就说:“我问问我同学, 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我让你爸直接把钱打过来, 你五一的时候帮忙买了找人送过来安装吧。” 洗手的时候,忽听身后隔间有人敲门, “同学。” 夏漓吓了一跳,转身问:“怎么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 夏漓想了想,“陶诗悦?” 隔间里沉默了。 夏漓说:“我没带。你稍等下,我回班上帮你问问。” “……好。” 走前,夏漓顿了顿,又多问一句:“除了卫生巾,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止痛药吧。” “哪种?” “布洛芬。” “这个可能不好借,我尽量帮你问问看。” 夏漓回了趟班上,问了问同桌和前桌,前桌又问前前桌……没一会儿就借到了一片卫生巾,一板布洛芬。 她将其揣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拿上自己的水杯,回到洗手间。 敲一敲隔间门,递过卫生巾,那门开了一条缝,陶诗悦伸出手臂,“……谢谢。” 在洗手台等了片刻,陶诗悦从隔间里走出来。 夏漓递上布洛芬和自己的水杯,“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杯子吃药。” 陶诗悦穿着校服,梳着一把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冷汗涔涔,看着十分虚弱。 她接了药,掰出一粒,接过夏漓的水杯,“谢谢。” 和水喝下,递回水杯和剩下的药。 陶诗悦看她,“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跟林清晓关系好吗,也不怕她生气。” “啊……”夏漓反倒是被问住了,“一码归一码吧,这种情况你问林清晓借,她也会借啊。” 陶诗悦没说什么,那表情似是不以为然。 夏漓也不在意:“你等下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吧,快回教室休息吧,多喝点热水——还有什么需要吗?没有我回教室了。” 陶诗悦摇摇头,又说:“谢谢了。” “没事儿。” 夏漓快走到洗手间门口,身后的陶诗悦忽低声说了句:“你也喜欢晏斯时吧。” 夏漓脚步稍顿,当做没听到似的,飞快走了。 一直回到教室,都还有种仿佛考试作弊被抓的惊恐和羞耻感。 / 这次校庆,学校非常看重,音响设备这一块都让学校专业的老师负责。 那老师就是广播站的指导老师,他一人忙不过来,点名了现任台长去帮忙。 现任台长是高一的一个学妹,二月份换届上去的,担心自己经验不够,私底下联系夏漓,请她过去帮忙。 日头越升越高,明中渐渐热闹起来。 陆陆续续有校友赶到,前往操场签到处签字。 夏漓往操场舞台方向去时,跟一行人碰上。 她因为脚步匆匆,没太注意,是有人喊住了她。 下意识回头,便看见了一行六人,晏斯时、罗卫国、罗威、以及一对鬓发斑白的老人,一个拎着公文包的陌生男人,看似秘书模样。 夏漓全身都僵硬了,硬着头皮先跟叫住她的罗卫国打了声招呼:“罗叔叔。” 罗卫国笑呵呵地开始同晏斯时身旁的那两位老人介绍:“这是咱们厂里保卫科老夏的女儿小夏,夏漓——哪个漓来着?” 夏漓尴尬无比,声音小得刚够听清,“……漓江的漓。” 罗卫国点点头,又示意夏漓打招呼,“这两位是霍董和戴老师。” 夏漓只想逃,却也知道这是基本礼数,只好露出笑容:“……霍董好,戴老师好。” 她不敢去看一旁的晏斯时。 因为淡淡的难堪,她整张脸都在发热。 哪里知道,晏斯时的外公和外婆却这样慈祥温和——晏斯时外婆笑看着夏漓:“是跟小晏一个班的?” “不是,我是七班的。”夏漓小声回答。 “那多接触几次就认识了,小晏来这儿也没什么朋友。” 罗卫国适时地将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罗威,往前一推,笑道:“罗威下半年升高一,到时候小晏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使唤罗威。” 小晏总。 夏漓目光捕捉到,晏斯时听见这三个字时,眉头微微皱起。 他一定讨厌死了这样的社交场合。 而她这次,也成了这场合里的一环。 夏漓不想再让罗卫国把控局面,这时候看向晏斯时的外公外婆,问了一句:“二位是作为校友回来参加校庆的吗?” 晏斯时外婆点点头。 夏漓指了指操场入口处,“签到处是在那边,签到以后可以领取一份为校友专门订制的纪念品。” 又指了指食堂方向的老教学楼,“那边是休息处,校庆要一会儿才开始,二位签到以后可以去那边稍作休息——逛逛校园也可以,明章书院的砚心堂改成校史馆了,里面展览了很多珍贵的老照片。要是找不到路,随意找个同学问问都可以。” 晏斯时外公这时候笑说:“你们还专门培训过啊?” 夏漓也笑了一下,“每个班都开班会稍微介绍过的。” “那要不就小夏你带我们逛逛?” 夏漓刚要开口,晏斯时出声了,“我带你们去逛吧,夏漓她还有自己的事。” 晏斯时外婆笑眯眯地点点头:“好。谢谢你了小夏。你自己忙去吧。” 夏漓有几分意外地看向晏斯时。 晏斯时依然没什么表情,瞥了她一眼,眼神很淡。 夏漓就说自己先走了。 和他们错身时,夏漓低声跟晏斯时说了句:“谢谢。”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但真的很感谢他,最后一句话一锤定音,将她解救出这叫人无所适从的社交。 九点,校庆正式开始。 上午的安排基本全是讲话,教育局领导、校长、主任、杰出校友代表…… 全校同学坐在操场上,顶着越升越高的日头,听着冗长而无止境的讲话,生无所恋。 夏漓人不在班级。 她去舞台后方跟现任台长传授一些突发情况的处理经验时,被指导老师留了下来,也跟着一块儿帮忙。 那设备都是调试好了,有指导老师亲自操作,实则没其他人什么事。 夏漓坐在后方,几分百无聊赖。 直到晏斯时的外婆上台。 手边桌上有份校友资料,夏漓拿过来翻了翻,记住了她的名字,戴树芳。 晏斯时外婆演讲完,鞠躬,放回了话筒。 掌声雷动之中,她朝台下走去。 而就在这时,之前同行的那个拎包的,可能是晏斯时外公助理或是秘书的男人,已迫不及待地冲到舞台边缘,凑拢到晏斯时外婆耳畔,低声嘀咕了什么。 夏漓在后台坐得不算远,因此能够看清,在秘书说完话以后,晏斯时外婆的脸色瞬间变了。 两人往台下的人群里眺望。 似是在搜寻晏斯时的身影。 夏漓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凑上前去。原不该她多管闲事,可这是晏斯时的亲人。 晏斯时外婆却似抓到救星,问夏漓:“小夏,你们这班级是按照什么顺序排的?小晏他们国际班在哪儿?” “您找晏斯时?” “对。有急事!给他打电话也不接,这孩子……” -- 十一年夏至 第28节 “那您稍等,我去帮您把他叫过来。” 夏漓跟指导老师打了声招呼,就从一旁的行道绕了一大圈,绕到了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尽量不打扰到其他人地低身穿梭于缝隙间,找到了二十班的所在。 晏斯时跟王琛坐在一起,他腿上放了本书,书上垫着空白纸张,手里捏着笔,似在演算什么题目。 王琛脑袋凑过来,一瞬不瞬地瞧着,好似他会变魔术一样。 夏漓蹲下身,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晏斯时肩膀。 晏斯时倏然回头。 这样近的距离,几能看清阳光底下,他较平日较浅的瞳色。 夏漓瞬间有些无法顺畅呼吸,小声说:“那个……你外婆在找你,很着急,可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晏斯时将手里东西递给王琛,“我去一趟。” 夏漓在前,晏斯时在后,两人离开队列,从后方绕回到了步道上。 晏斯时脚步很快,渐渐地走到了夏漓前头,夏漓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舞台后方,晏斯时外公和罗卫国父子也都到了。 晏斯时外婆迎上来,一脸焦急,“小晏,你妈妈……” 她只说了五个字,就被晏斯时径直打断,“外婆,我们回去再说。” 而晏斯时的外公对罗卫国说道:“家里有事,我们先回去一趟。后面捐款仪式,你替我们出席。” 罗卫国:“霍董您只管放心去,保证完成任务!” 交代完,三人连同秘书,便急匆匆走了。 晏斯时从夏漓身旁经过时,夏漓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从没在他脸上看见过如此凝重的表情,仿佛天已经塌陷了一角。 第18章 (天气不错祝你心情愉快...) 「我是个胆小鬼, 连写下你的名字都怕露出马脚。」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那天之后,两周多的时间, 夏漓没在校园里碰见过晏斯时。 偶遇王琛, 找他打听,王琛说晏斯时请假了,具体什么时候会回学校, 他也不知道。 问请假原因, 王琛就更茫然。他本人对同学的私事完全不感兴趣,何况晏斯时又是那样一个疏离的性格。 是最明媚晴朗的四月天, 夏漓却提不起一点精神。 她本是很少会发痘痘的体质,这段时间额头和嘴角旁边莫名冒了两颗痘, 又肿又痛又痒。 她知道自己毫无立场,但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想起去年偷听到晏斯时与陶诗悦妈妈的对话, 以及校庆那天晏斯时外婆所说的话, 夏漓合理猜测, 是不是晏斯时妈妈生病了。 在萦绕不去的愁云惨淡里, 四月份月考结束了。 出分很快, 考完试第二天排名便公布了。实验班竞争激烈,名次之间分差很小。夏漓班里第九,跟最近几次基本无甚差别。 中午, 午休结束, 夏漓离开学生公寓, 前往学校。 经过学校门口文具店, 她在外面摊子上拿了一期《看电影?午夜场》,又顺便进屋去挑一挑新的本子和笔。 正在试晨光的新笔芯, 忽听外面一道清泠声线,询问老板新一期的《看电影?午夜场》是不是卖完了。 外面书报摊前,那微微低头挑拣杂志的,正是两周多没见的晏斯时。 他穿了件抽绳连帽卫衣,黑色,衬得他好像清瘦了两分。神情依然淡漠,但瞧着总觉得比之前更冷,那生人勿近般的气质尤为明显。 老板说:“没了,最后一本刚刚卖完了。” 夏漓正准备打声招呼,晏斯时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夏漓赶紧将自己拿的东西结了账,跟上前去。 晏斯时脚步很快,夏漓想要跟上非得小跑不可,但这样势必会引起他的注意。 她就不近不远地跟着,穿过了连廊,在拐弯处,看见他的身影走进了二十班的教室。 从二十班经过,透过窗户往里看,大家似乎都在好奇打量晏斯时,但无一人上前。 只有王琛走到了他桌边,听不见在说什么,但大抵是问这几天请假的事。 看见他出现,她好像是放心了;但看见他的状态,却又更加担心。 夏漓拿教科书遮挡住中午买的杂志,花了两节课时间,基本将整本杂志看完 。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徐宁喊她一块儿吃晚饭,她说暂时不饿,等等再去。 等教室人走了大半,夏漓抱着杂志出门。 到了一楼,先看了看二十班教室里的情况。 晏斯时和王琛不在,可能吃晚饭去了。 教室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学生,正一边吃东西,一边拿mp4看电影。 夏漓鼓足勇气,从后门偷偷溜了进去。 走到晏斯时的座位旁,她往桌上扫了一眼,看见三本整齐叠放的书,一只黑色文具袋,放得随意的一副耳机。 她翻开杂志第一页,确定自己写的便笺没弄丢,便将杂志放在了他的桌上,又从后门飞快地溜走了。 便利贴上的字是她拿左手写的,写了半节课,歪歪扭扭的。 换做以前,她可能会尝试当面给晏斯时,可今天在文具店门口所见的晏斯时疏冷的态度,将她试探的蜗牛触角又狠狠按了回去。 要是当面被拒绝,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次处心积虑靠近的勇气。 不如匿名多些转圜余地。 晏同学: 刚刚在校门口无意听见你跟文具店老板的对话。是我买走了最后一本杂志。 我已经看完了,借给你看。 只是同好之间的互相分享,希望不会引起你的误解。如果你不需要的话,烦请送到学校失物招领处,我会择日去取。 ps. 电影是生活的解药。 天气不错,祝你心情愉快。 落款一个“s”,“sherry”的“s”。 / 这天,一直到晚自习夏漓都心不在焉的,担心那杂志会不会被晏斯时给送到了失物招领处,或者他干脆懒得,直接扔垃圾桶了。 此外,还有另一件事让她操心,马上就到五一假期,她得去趟电脑城给父母配一台电脑。 这事儿她先问过关系比较好的女生,大家都不太懂,只给她推荐了自己家里用的品牌。又拜托林清晓问过聂楚航,聂楚航对这块一知半解,不敢随意提供建议。 晚自习中途休息时,夏漓去问了问男生里她比较熟的肖宇龙。 “电脑配置?”肖宇龙挠挠头,“我家是直接买的联想的一整套——新手自己攒机的话很容易被坑吧。要不我去找我理科班的同学帮你问问?” “没……我就随便问一下,暂时不用麻烦。” 肖宇龙笑说:“那有需要的话跟我说。” 夏漓点头。 眼看着休息时间还够,夏漓又往楼下跑了一趟。 刚走到二十班教室门口,就、恰好与从洗手间方向过来的王琛碰上。 “王琛!” 王琛这人走路都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听到有人叫,方才停步转头。 “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王琛点点头。 经过好几次打交道,王琛总算已经记住了她。 “你懂电脑配置这块吗?我想配一台电脑,想麻烦你推荐一下主机、内存和显卡什么的。” 王琛说:“不怎么懂。” “啊……”夏漓,“我以为你会比较在行。” “为什么?我这么说过吗?” “……不,不是。”夏漓哭笑不得。 她没说,你长得就一副对这块了如指掌的样子啊。 王琛推推眼镜,“你问我干嘛?晏斯时对这些在行啊,你应该问他……” 夏漓甚至来不及阻止,王琛已朝着教室里喊了一声晏斯时的名字。 夏漓便看见靠窗坐着的晏斯时摘下了耳机,朝门口投来一眼。随即,他站起身,随手阖上了手里的杂志——夏漓视力极好,一霎便看出那应当就是自己“借”给他的那一本。 晏斯时朝门口走来。 夏漓只觉心口雀跃不已。 晏斯时停在门口,看她一眼,再看向王琛,“什么事?” “夏同学想配电脑,这块你懂,你帮个忙呗。” 实话说,要说夏漓没想过要请晏斯时帮忙,那是假的。 他常看《大众软件》,自己写代码,又看了一堆计算机编程相关的专业书籍,他懂这些的可能性很大。 但喜欢一个人,总会下意识地避免直奔主题,总要绕上一个大圈子,好似这样才可以撇清自己是别有所图。 -- 十一年夏至 第29节 晏斯时微微低下头,问夏漓:“功能有要求吗?” “休闲为主,看剧,玩小游戏什么的。” 近距离看,夏漓察觉到他确实比之前清减几分。要照顾病人的缘故吗?他眼下淡淡一圈黑眼圈,似是缺乏睡眠。 “预算呢?” 夏漓回答:“三……三千多,不超过三千五。” 说出口只觉得底气不足。 这预算不算高,拿去买品牌的套机,必然只能买低端系列。 晏斯时却点点头,“什么时候买?” “五一。电脑城应该会趁假期做活动……” “我回去列个单子,明天……” 王琛打断他,“后天就放假,直接去电脑城看看吧。正好我也要换个鼠标,你帮我把把关。” 晏斯时说:“行。” 夏漓愣了一下,像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懵了,“……那太麻烦了。” 王琛已经探讨起了具体的时间。 “后天上午或者下午我都可以的,看你们时间。”夏漓佯装镇定,实则还未消化这份巨大的惊喜。 晏斯时说:“上午?” 王琛说:“我上午可以。” 夏漓便说:“上午九点,电脑城门口见?” “好。”晏斯时说。 一路如踩在云端,夏漓踩着点飘回了自己班级。 数学老师继续讲解试卷,根据题目出了道类似的题让大家算。 夏漓提笔,在稿纸上抄下题目,写下一个“解”字。 等回神,那好好的三角函数,不知怎的变成了几排的“晏斯时”。 她赶紧提笔划掉。 / 五一当天,夏漓醒得很早。 她昨晚睡得也晚,明明担心熬夜会有黑眼圈,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睡着了,凌晨四点就醒了一次。 手机闹钟她已经检查过无数遍,却还是担心该响的时候闹钟失灵。 这一夜被期待和忐忑拉得格外漫长。 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七点半准时出门,吃了个早饭,乘公交车。 到电脑城门口,还不到八点半。 这等待的半小时也只觉得一晃而过。 没多久,约莫八点五十左右,视野里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路边。 夏漓两步走下台阶,看见晏斯时从车上下来。 “早!”夏漓打招呼。 晏斯时抬眼,“早。”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拿手机看了眼时间,似在确定自己是不是来迟了。 待他走到跟前,夏漓递过自己方才买的水,“你吃过早饭了吗?” “嗯。”晏斯时接过了水瓶,另只手从长裤口袋里拿出张纸,递给夏漓。 夏漓接住时,飞快地看他一眼。 清透的橘色阳光里,只觉得他眉目有种薄雪初霁的清爽。 手里是张a4纸,整齐地折了四折。 展开来,那上面是晏斯时列的配置清单,一共两套方案,一套三千出头,一套接近三千五,每一套都细致到连鼠标的价格都算了进去。 晏斯时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有些配件不一定有货,实际价格也可能有所浮动。做个参考吧。” “……谢谢。你一定花了不少工夫吧。” “还好。” 夏漓再偷偷看他一眼。 心里有种“何德何能”之感。 “中午我请你和王琛吃饭吧。”夏漓说。她捏着那a4纸,紧张得手心里微微冒汗。 晏斯时刚要说话,夏漓又说:“如果不是没时间的话,不要拒绝,不然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晏斯时顿了一下,便说:“好。” 第19章 (像行驶在一个荒诞的梦里...) 「有一年新年去寺里烧香, 我想了想,好像不愿意将我的愿望寄托于神明。神明也有企及不到的地方。如果可以, 我想把这些年的愿望都送给你。我想你喜乐无忧, 一生顺遂。」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九点一到,王琛也到了,准时得只误差三十秒。 刚刚开始营业, 电脑城里人还不多,处处张贴着节日的大促海报。 彼时电脑城、手机通讯广场这一类的3c设备商场很不规范, 店家常常利用信息差以次充好、以旧代新,或是夸大功能, 推销低性价比产品。 这里头水很深,没点专业知识的, 只有挨宰的份。 夏漓相信, 大部分人来这儿都会被商家牵着鼻子走。 但晏斯时却十分坚定明确, 他让商家就照着他列的单子拿货, 没有就换下一家。 商家试图说服他另一型号更好, 他两句话就能一针见血地反驳回去。 王琛悄声对夏漓说:“以后我买东西都找他帮忙,一定很省钱。” 因已经有了清单,不是漫无目的瞎逛, 只花了不到两小时, 一台电脑就配齐了。 为了方便配送, 所有设备都尽量都选在了同一家店里。 那店主还算爽快厚道, 晏斯时要什么他拿什么,最后还趁着节日给打了个折, 让夏漓以三千二的价格,拿下来三千五的那一套配置。 聚树镇远, 店主额外收了五十的配送安装费,跟夏漓定好了明天上午派人送过去。 付完账,店主开提货单和发票的时候,夏漓说:“你们送过去的东西,到时候不会掉包吧?” 店主哭笑不得,“放心,给你送去的都是全新的,当着你的面再拆包装。你要是还不信任,到时候全程拍照,让你这位男同学帮忙验货,假一赔十好吧。” 夏漓说:“去天星街吧,我请你们吃中饭。” “为啥啊,我又没帮你的忙。” “……”夏漓有时候真希望他不要这样实诚。 好在王琛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不会过分寻根究底,夏漓说他今天也算是帮忙镇了场,让店主不敢随便宰她。他觉得有道理,欣然接受。 电脑城离天星街不算远,步行只用十五分钟。 走过去的这一路,王琛领先了一步,夏漓与晏斯时并排,走在他后面。 他们三人不是一个班的,平常接触的人和事都有不同,关系说熟也不算太熟,走一起的时候,夏漓真不知道该聊什么。 好在王琛在自己喜欢的领域也十分有分享欲,夏漓听说他喜欢科幻电影,就让他推荐几部。 于是,王琛打开了话匣子,从《黑客帝国》说到《2001太空漫游》,让去天星街的这一路几乎没有冷场。 夏漓和晏斯时倒是都没怎么说话,只顺着王琛的介绍适时插上两句话。 并肩而行时,夏漓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一侧双肩包的背带,手心里满是薄汗,神情却若无其事。 那路不总是平顺,路肩上时有自行车或是商家的店招挡道,他们走下路肩,绕过了这一段,再走上去。 上上下下,时而直行,时而迂回…… 几如她这一路曲折婉转的心情。 她好希望这条路就这么走下去,永远没有终点。 到了天星街,夏漓问晏斯时和王琛,想吃点什么。 平常同学聚餐,多是肯德基和麦当劳,再加一个“豪客来”的牛排店。 “客随主便。”晏斯时说,“你决定吧。” 夏漓又问王琛。 王琛说:“不是新开了一家味千拉面吗,我还没去吃过。” “那去试试?”夏漓看向晏斯时。 晏斯时点点头。 进入店里,坐下以后,服务员送来菜单。 夏漓看了眼那上面的价格,放下心来。既然做好了请客的准备,倒不会心疼钱,只是担心自己带的现金会否不够。 三人各自点了单。 王琛说了一路的话,这会儿可能是觉得累了,瘫在座位上,眼睛直愣愣地发了会儿呆。 片刻,他像是回过神,问晏斯时:“到时候去新加坡,你准备几号出发?从江城走,还是先回北城?” 晏斯时说:“3号。从江城去香港转机。” -- 十一年夏至 第30节 “江城没有直飞新加坡的航班?” “嗯。” 王琛说:“那我到时候跟你买同一班飞机吧。” 晏斯时点点头。 夏漓问:“你们是去考试么?” 王琛说:“对。sat。上半年就安排了三场,6月6号是最后一场。我其实没什么信心,就想先去试试,感受一下氛围。” 夏漓喝着柠檬水,一时没有说话。 这些事情其实离她很远。 对于此时的她而言,远得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当然,或许,原本晏斯时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快吃完时,晏斯时起身,让夏漓和王琛先聊着,自己去趟洗手间。 没多久他回到座位,夏漓见吃得差不多了,就先起身去前台买单。 前台服务员查看了一下系统,“你们那桌已经买过了哦。” 夏漓一愣,反应过来。 回到位上,三人拿上包,从店里离开。 夏漓落后了半步,与晏斯时并排,低声说:“我说好了我请客的。” 那可能是他的教养所致,不让女生买单。 但她不并觉得受用,甚至有些受挫。 晏斯时低下头来,看她。 片刻,他说:“抱歉——那你请我喝饮料吧。” 夏漓忙点头。 心情好似坠地的风筝又一下乘风飞了起来。 街对面就有家奶茶店。 夏漓一如往常点了冻柠七。 王琛挨个看过菜单上的内容,都觉得太甜,就说不喝了,喝水就行。 晏斯时也有些踌躇,最终,他说:“冻柠七。” 夏漓眼睫一颤。 克制住了才没去看晏斯时。 她知道男生普遍不怎么喜欢喝甜的,这里面柠七本就是最清爽的选择,没什么大惊小怪。 她知道,但还是克制不住心脏狂跳。 点单员:“两杯冻柠七,一共是……” 夏漓打开钱夹,掏出一张二十元纸币递过去。 接了找零,她掏出包里另一个西瓜图案的小钱包,将硬币装进去。 等了会儿,两杯冻柠七从取餐处递了过来。 夏漓拿了一杯,抽了两支吸管,递给晏斯时一支。 晏斯时说“谢谢”,接过,手指按住了白色吸管顶端,往下一插。 透明七喜,浅绿色青柠檬片,汩汩的气泡往上涌。 这一杯在他手里,就是夏漓记忆中,2009年的那个初夏。 下午大家都有安排,因此到这儿便散场了。 天星街是步行街,机动车无法进来,三人一块儿往前方主干道走去。 王琛要去前方坐公交车,到了路口先走了。 夏漓回学校附近的公寓,晏斯时等人来接,都要往对面去。 斑马线绿灯亮起,两人一块儿过马路。 在楚城这种小地方,车道的红灯只约束得了五座以上的机动车,他们刚走到一半,便有一辆三轮摩托车嗡嗡嗡地直冲过来。 晏斯时空出来的那只手,捉着她的手肘,轻轻往前一拽,“小心。” 随即自己退后半步,绕到了她的右侧,来车的方向。 三轮摩托车开过,留下一阵轰鸣和刺鼻尾气。 到了马路对面,夏漓瞥了晏斯时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你就在这里等车吗?” “嗯。” “……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夏漓一秒钟也没有回头,就顺着路肩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前方拐角处,她才停下。 站在树荫下,转头望去,晏斯时正拉开车门上了车。 她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在路肩上蹲了下来,脸埋进双臂之间。 伸手,按住了自己的手肘的皮肤。 以前跟班里同学出去玩,稍有意识的男生都会主动走靠车那一侧,并不算什么特别的事。 可这是晏斯时。 她双颊烧开水似的烫起来,心里也发出久久无法平息的沸腾的尖啸。 / 第二天上午,夏漓直接坐车去了聚树镇上。 差不多到中午,店主派人将电脑送了过来,当着夏漓的面,拆包、安转、试机…… 夏漓自然不会再去麻烦晏斯时帮忙验货,但还是全程拍照做了存证。 下午,夏漓又联系电信服务商过来帮忙接了网络,一直到晚饭时间,电脑终于可以接上网,正常使用。 第二天,夏漓又去了一趟,帮忙下载了一些必要的软件,帮姜虹和夏建阳都申请了q.q号,又教给他们一些单击、双击之类的最基本操作。 然后就用那台电脑建了一个文档,针对父母的理解水平,撰写各个软件的使用教程。 这教程写起来才知道多麻烦,不知不觉就花去了她一整天的时间。 五一期间工人放假,厂里吃饭的人不多。 姜虹在食堂忙完以后,顺道给夏漓打了几个菜。 回到宿舍,见夏漓还在忙,就说:“先吃饭吧,不急这一时,你有空就再过来教我们。” 夏漓没离开电脑,“马上好了——你们这里哪里有打印机吗?” “你爸他们保卫科就有,你吃饭了拿去给他打吧。” 夏漓保存了文档,拷进了自己的u盘里。 吃饭时,姜虹不免例行问问她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夏漓都说还好。 “你罗叔叔小孩下个月就要中考了。”姜虹闲谈般说道。 “他能考上吗?” “罗卫国早就准备好了建校费。考不上就塞钱呗。” “我们学校?” “嗯。” “那他可真有钱。”夏漓撇撇嘴。 “我们厂里霍董不是给你们学校捐了一大笔钱吗,他只要打声招呼,罗卫国也花不了几个钱。” 夏漓没说话。 姜虹感叹:“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罗叔叔会来事,就是比我们家混得好一些。” “……您羡慕哦?” 姜虹笑了,“羡慕什么,有你这么一个懂事听话的女儿,我一点也不羡慕别人。你看罗卫国,他混得那么好,罗威那么不成器,跟个讨债的一样。霍董事长有钱吧?找了个北城的女婿,比霍家还有钱。但有什么用,他闺女还不是病了……” 夏漓眼皮一跳,“……什么病?” 霍董的女儿,那不就是晏斯时的…… “那就不知道了。霍董的那个外孙不是也回来读书了嘛,估计也就是为了这个事。” 夏漓陡然不安极了,“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厂里哪有秘密,我们很多人都晓得。有些老员工是看着霍董闺女长大的,对霍家也是知根知底。当年霍家在楚城办婚宴,他们还见过霍董的那个女婿,说真的是一表人才……” 夏漓继续刨根问底,然而姜虹也不知道更多细节了。 吃完饭,夏漓去了趟保卫科,将自己弄的教程打印了出来,交给夏建阳以后,乘公交车回家。 车开到中途,夏漓掏出手机,点亮。 黑暗里,屏幕发出的黯淡白光照在她脸上。 点开通讯录,一直拖到了快最后,停在那个“y”上。 自要到了电话号码之后,夏漓一次没给发过消息。 打开短信界面,她按着手机键盘,踌躇良久,一个字一个字输入:电脑已经安转好了,运作正常。谢谢你的帮忙。 她发完才意识到自己没落款,又忙发第二条:我是夏漓。 紧跟着她又想到,这第二条纯属多此一举。就第一条内容而言,除了她还能是谁。 -- 十一年夏至 第31节 人一紧张就容易犯蠢。 片刻,手机一振。 “y”回复了消息:我知道。不客气。 从文字里,都能轻易想象晏斯时说这句话时,淡漠的语气和表情,就像他一直给人的印象。 清冷岭上雪,够不着的白月光。 沿路分外荒凉,路灯昏昏暗暗的,车也哐哐当当。 夏漓脑袋靠着车窗,像行驶在一个荒诞的梦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悲伤极了。 第20章 (迟到的生日礼物...) 「那年, 我一直在单曲循环《化身孤岛的鲸》,“而云朵太远太轻, 辗转之后各安天命”。回头想想, 我对海洋抽象的迷恋,也是源于y少年。」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五月月考,夏漓的名次往前蹿了几名, 班级第六。 这回的英语试卷,完形填空出得很难, 有几道题考一些生僻的介词搭配,平常成绩好的好几个同学, 也纷纷折戟于此。 英语课上,英语老师讲评试卷, 讲到这几题时, 让做对了的举手, 统计一下正确率。 夏漓以往英语成绩在120~125这个分段徘徊, 偶尔能到130。 这分数只能说是马马虎虎, 所以平常她并没有给英语老师留下过太深的印象。 而这一回,夏漓频频举手,引起了英语老师的注意。 其中有道题, 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 一个是一直以来的英语单科第一, 另一个就是夏漓。 英语老师饶有兴趣地点了夏漓, 问她:“这道题是怎么选对的?跟我们分享一下?” 夏漓说:“做题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用法,当时做了一下笔记。” 英语老师笑说:“看来平时多做题还是有用的。” 夏漓坐下没一会儿, 后排的同学轻戳了一下她的后背,传来一个小纸条。 她手伸到背后接过, 拿到前面来展开一看,是肖宇龙传来的: 你这次英语考这么好,是不是就因为平常一直看的那本英语书?能推荐一下吗? 肖宇龙说的这本书,就是夏漓去年在市图借的《guns gers and steel》。 三个月她没看完,又去续借了一次,每天课间零零散散地啃一点,这学期总算啃完。 开始看得很慢,后来词汇量渐渐积累,越来越顺利,有时候碰到生词,不再第一时间查字典,连蒙带猜地也能理解意思。 这一本大部头啃下来,别的不说,做阅读理解的效率大为提高。 夏漓有些纠结,要不要告诉肖宇龙书名。 想了想,同学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这种事藏私没有必要,就回了纸条: 《guns gers and steel》。市图借的。 隔了两天,肖宇龙课间从她座位旁经过时,笑说:“那书你看完了吗?” “佩服。全是不认识的词,怎么看得下去的。” 肖宇龙比个大拇指,“确实该你考得这么好。” 后来,夏漓问过一次肖宇龙看完没有,肖宇龙打个哈哈,说就坚持了三天,看得直打瞌睡,有天经过了图书馆,就拿去还掉了。 明中要做高考考场,高一高二的教室都得清理出来,麻烦得要命。 他们书多,课桌上放不下,书装进塑料箱子里,齐齐摆在桌旁过道里。这些塑料箱子也得收走。 夏漓放假之前,就有意分批次地每天带一部分书回公寓,给自己减轻负担,这样到5号上完课放假,箱子里只剩几本书,轻轻松松就能搬走。 三天假期,父母不回家,夏漓也就懒得回去。 7号那天,几个同学约好了晚上一起去电影院看《星际迷航》。 下午出门,夏漓从公寓去往天星街时,经过了明章中学,校门口全是焦灼中等待的送考家长。 夏漓先跟林清晓和徐宁碰头,一起吃了个饭,再去电影院门口跟其他同学汇合。 到了才发现,欧阳婧、聂楚航和肖宇龙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艺术班和理科实验班的人。 肖宇龙这时候凑过来,问夏漓她们:“吃爆米花吗?” 肖宇龙说:“有什么不行的。” 他看向夏漓,笑问:“给你们买个大桶的?” 夏漓说:“刚吃完饭不太饿,买大桶太浪费了。你请晓晓吃就可以了。” 肖宇龙挠挠头,也没多说什么,跟他一个朋友去了柜台那儿。 没一会儿,拿了大桶爆米花和三杯可乐回来,递给她们三人。 夏漓接了,忙说谢谢,“多少钱?我给你吧……”“不用不用!”肖宇龙阻止她,“说了我请客的。” “那我下次请你喝水。” “也行。”肖宇龙笑说。 这时候,聂楚航一手拿着小桶爆米花,一手端着一杯可乐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林清晓手里,“……你自己买了?” “没有!这肖宇龙的,我帮他拿的!” 林清晓飞速地将爆米花桶和可乐塞给了肖宇龙,喜滋滋地接过了聂楚航手里的。 肖宇龙:“……什么世道,请个客还被人嫌弃。” 电影结束,散场后,大家一边讨论剧情,一边讨论要不要再去吃顿夜宵。 在高三学生苦兮兮高考的这天出来玩,总让他们这些马上也将升高三的预备役,有种吃完最后一顿好上路的末路狂欢之感。 一行人又去找了家烧烤摊。 这种人特别多的场合,夏漓反倒是最安静的那个。 话题太多,就不知道应该参与哪一个。 况且,她还记挂着晏斯时那边。 不知道他昨天sat考试考得怎么样。 大家热火朝天吃东西时,夏漓拿出手机来。 然而,停留在短信界面好久,也没能敲下一个字。 她叹声气,收起手机,默默地吃起了东西。 这时候,旁边的欧阳婧突然将手机递给了林清晓,“你看……” “这哪儿?新加坡?” 这三个字叫夏漓耳朵竖了起来,她凑近,问:“怎么了?” 林清晓将手机递给她看。 那是陶诗悦的q.q空间。 下午发的动态,背景是新加坡的地标建筑鱼尾狮公园。 四人合影,晏斯时、王琛、陶诗悦和另一个二十班的学生。 林清晓:“他们几个一起去旅游了?” 欧阳婧:“是去考sat吧。” 夏漓没说话,她目光扫到了陶诗悦给这张合影的配文: 新加坡好晒!祈祷sat分数一次达标,但愿下次再来是因为环球影城开业:p 欧阳婧:“评价一下?” 林清晓一脸无语:“无法评价。” 夏漓食不下咽地吃完了这顿夜宵。 大家散场,各自回家。 夏漓回到公寓,卸了书包扔在书桌椅上,躺倒在床。 她拿过手机,打开q.q,进入陶诗悦的空间——陶诗悦在七班的时候加过她的q.q号,只是从来没聊过天。 一进去就看见那张照片。 夏漓将其点开,默默盯着照片上笑容明媚的女生。 说不上有什么羡慕嫉妒,当差距过于明显的时候,实则很难有这种心情。 照片里,另外三人都笑得灿烂,唯独晏斯时,脸上神情依然很淡。 他和王琛站在一起,穿着一身白色,在赤道附近那么热烈的阳光下,也有种霜雪似的清冷。 夏漓将这张照片保存下来,而后存进了自己加密的空间相册。 那相册里,存着运动会上的偷拍照片,和从徐宁那里拷贝来的元旦晚会的大合影。 除此之外,她害怕弄丢,所以拍照备份了他写了中文释义的那一页单词,以及他列的电脑配置清单。 数点一下,少得可怜。 已是她所有的宝藏。 / 假后复课,夏漓在广播体操时看见了晏斯时的身影,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课间碰到过一两次,打了声招呼,问过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好。 -- 十一年夏至 第32节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交集。 好像她在打一个没有攻略、无法通关的游戏,但依然乐此不疲。 2009年6月21日,依然是夏至,又逢父亲节。 夏漓的十七岁生日。 实验班一周放一天半。 父母让她周六去聚树镇给她过生日,她嫌远,没去。父母就让她自己买点好吃的,下次放假再把礼物补上。 生日当天是周日,下午要返校上课。 到校以后,相熟的同学纷纷送上生日礼物。林清晓送了条手链,徐宁送的是她喜欢的一个漫画家的画集。 欧阳婧也送了礼物,一个可爱精巧的钥匙扣。 晚自习时,夏漓收到了一条短信。 肖宇龙发来的:祝夏同学生日快乐!我今天在医院挂水,请了假不能来学校。你的生日礼物我明天给你。 夏漓回复:谢谢!挂水怎么回事?生病了吗? 肖宇龙:没事儿,感冒发烧了。 夏漓:好好休息啊。 肖宇龙:谢了。再次祝你生日快乐,记得吃蛋糕啊。 第二天早上,夏漓穿过连廊去往教学楼时,被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 是肖宇龙,手里提着个礼品袋。 肖宇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将那礼品袋递给夏漓,“生日快乐。” “谢谢。”夏漓笑着掂了掂,“不会是书吧?” “……”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夏漓问:“你感冒好了?” “好了。”肖宇龙的表情有点扭捏,好似对这个季节能感冒到需要去挂水挺不好意思。 到教室,上早自习,一切按部就班。 肖宇龙送的那礼物夏漓拆了,是个拼图相框,梵高的向日葵。 早自习下,夏漓跟林清晓她们一起吃食堂吃早餐。 走到一楼处,走廊里有人叫住她:“夏漓。” 这声音夏漓绝不会听错。 她愣了下,转头看去,晏斯时正从二十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了一只黑色信封。 晏斯时走到她们跟前,看了眼夏漓,“占用你一点时间?” 夏漓忙对林清晓和徐宁说:“你们先去食堂吧。” 早上的食堂,晚去两分钟就会大排长龙。 林清晓:“帮你带早餐?” “好……” “花卷和豆浆?” “可以。麻烦了。” 两人走了之后,晏斯时看了看过道的窗户,示意她到那边去。 那窗户对着外面的操场,跑道上已有学生晨练。 空气里有股夏日清晨独有的水汽,混了一股青草的味道。 晏斯时看她,“今天是你生日?” 夏漓愣了下,“是昨天。” “撞见你们班男生送你生日礼物,我以为……”夏漓一怔。 在连廊那里吗?晏斯时看见了?他人也在那儿? 她怎么没发现。 夏漓解释:“他昨天请假了没有来,所以……” 晏斯时将那只黑色信封递给她,“那就当是迟到的生日礼物。” 夏漓几难置信,“给我的?” “不然?”晏斯时很淡地笑了笑。 夏漓不知道,是因为这礼物,还是因为晏斯时比风过轻雪更要难以捕捉的笑容,让她心脏几乎完全停跳。 她目光在他眉眼间一落,便如触电地收回。 怔忡着接过了信封,“……谢谢。” “不客气。”晏斯时说,“就当红豆面包的回礼。” 夏漓快说不出话来,“……那个,那个很便宜的。” “这个也不贵。” 晏斯时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先回教室了。” “嗯……谢谢。” 夏漓捏着那信封,几乎一路小跑地上了楼,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法让剧烈的心跳缓解。 去年生日,她第一次遇见晏斯时。 今年生日,她收到一封来自晏斯时的礼物。 那之后,夏至日于她,再不是一个普通的节气。 那黑色信封上没有任何内容,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明信片。 蔚蓝海水,斑斓热带鱼。 似能闻见清咸海潮,就要从指尖漾出。 背面,落了好多的邮戳,“新加坡海底世界”、“ dolph lagoon”、“turtle pool”等等。 应当是特意收集的。 空白处,写着几行字—— life is like a ajh. 生日快乐。 晏 2009.6.22 第21章 (还想碰一碰月光...) 「我时常觉得, 能和y少年成为朋友,已然挥霍掉了半生的幸运。」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在没经历之前, 所有的感知都是抽象的、道听途说的。 升高三搬了教室, 在操场的另一端,离老校门西门更近,但夏漓回公寓却变得远了, 每次都得穿过一整个校园。 国际班也一并跟着搬了过来, 跟他们七班都在二楼,近得中间只隔了一个教室和一个楼梯。 而且, 洗手间在他们七班方向的这一端,晏斯时要去洗手间, 必得经过七班。 暑假只放了两周就返校补课,年级的教学规划, 是在暑假期间学完剩下的所有新课程, 正式开学就立马开始第一轮复习。 早晚自习各提前、延后了二十分钟, 管控也收紧:课外书、电子设备、早恋……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轻则去办公室喝茶, 重则请家长三方会谈。 高三统一换了新的出入证,晚饭时间,学校不准走读生再外出就餐, 都跟住读生一样吃食堂。 以后每次月考, 全年级张布排名, 评选进步奖。 几管齐下, 饶是最迟钝的学生,也能觉察到整个年级氛围一夕改变: 大家纷纷收敛了尚有几分散漫的做派, 一种无形的焦灼与紧张,弥漫于空气中, 像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这个暑假热得要命,日光白灼,蝉鸣叫破天。 空调嗡嗡嗡从早开到晚,课间趴着睡一会儿,起来时身上就盖满了刚发下来的各科试卷。 与困顿一样永无止境的,是永无止境的题海。 夏漓每次抱着地理试卷,经过二十班空荡荡的教室,都是匆匆跑过。 她现在已不大敢分心去想晏斯时,每天被题海淹没,回公寓之后只想睡觉,日记都写得短了。 晏斯时,就只存在于她每晚临睡前,写三两句日记的那十分钟里。 那张明信片她就夹在日记本里,阖上之前,总要看一眼。 夏漓排名没有太大变化,这一回是班级第七名,年纪二十六名。 好像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下滑不至于,但想再往上就得寸土必争。 罗威毫不意外中考考得稀烂,但罗卫国凭借关系和一笔数额不小的建校费,还是成功把他塞进了明中。 开学那天,罗卫国送罗威来报道,给夏漓打了个电话,非要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为了照顾夏漓这个高三学生,罗卫国还特意选了学校附近的一个饭馆。 下了课,夏漓很是不情愿地前去赴约。 罗威那头非主流的头发绞掉了,剃了个平头,穿上一身阿迪达斯,还挺人模狗样,但阴沉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样。 吃饭时,罗卫国笑说:“以后罗威就是你学弟了,还得仰仗小夏你在学校里多多照顾啊。” -- 十一年夏至 第33节 大人总是过分迷信人脉,走到哪儿都不忘托关系。 夏漓笑得很客气,“我们高三跟他们高一不在同一栋楼,作息也不一样,平常可能都不一定能碰到。” “那是,你升高三了,学业为重。反正假如碰到了,你就多多担待。” 夏漓说“好”,终归不能不给罗卫国面子。这种客套话,她应下来也没什么损失。 倒是罗威,很是看她不惯地翻了个白眼。 吃饭的时候,罗卫国最关心的便是夏漓的成绩,听说她年级能排进前三十,羡慕得不得了,“你这成绩,走个985没问题吧?” “平时成绩不作数,要看高考成绩。” 罗卫国便又批评上了罗威,说他不成器,按现在这成绩,怕不是高中毕业了只能进厂挖石膏。 夏漓便问:“罗叔叔怎么不让罗威去读国际班?出国读大学也是一条出路。” 罗卫国苦笑:“送出国一年花费得多少钱?我可没这么大本事。” 罗威这时候插话了,“澳洲和新加坡又不贵。” “贵不贵花的也是老子的钱!就你这德行,把你送出去怕不是天天吃喝嫖赌。” 罗威“嘁”了一声,低头玩手机,“送不起就送不起,找那么多借口。”罗卫国一掌拍过去。 罗威嘟囔一句“有病”。 吃完饭,罗卫国去取车。 罗威趁这机会发作,冷声问夏漓:“我家里送不送我去国际班要你嚼什么舌根?” 夏漓不想理他。 罗威嗤了一声,瞧她的目光里含着深深鄙夷:“成绩好了不起。成绩好你爸爸还不是要巴结我们罗家。” 开学以后,国际班也复课了。 夏漓去办公室,或是课间去走廊透气,偶尔瞧见二十班教室外晏斯时的身影,那发誓要更认真复习的念头就越发坚定。 她要远离沟渠。 她还想碰一碰月光。 / 升上高三以后,林清晓可能是最不适应的那个,往常玩玩打打的习惯了,现在全副经精力都得投入学习。 有时候想摸摸鱼,身旁朋友个个都在悬梁刺股,让她也不大好意思打扰。 林清晓的生日在9月23日,那天是周三,前后不着的一个日子。 大家都送了礼物,但想像往常一样大肆庆祝,现在这个环境下实属有心无力。 整一天,林清晓都有些无精打采。 夏漓便跟徐宁私底下商量,偷偷给她定个小蛋糕,晚饭时间小小地庆祝一下。 但那边送过来慢得要命,离晚自习还有半小时不到,才打来电话,说刚到校门口。 这个时间,班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饭,回自己座位开始自习,教室里十分安静。 夏漓将手机藏在桌斗里给徐宁发了短信,两人无声地离开了教室。 在校门口拿了蛋糕,两人一阵小跑回到教学楼。 刚爬上二楼,跟一人迎面撞上。 夏漓刹住脚步,退了一步,看清是晏斯时,磕巴地打了声招呼。 走廊的白色灯光下,瞧见他脸颊和额发上还沾着水,似是刚洗了一把脸,从卫生间那边过来的。 夏漓没空多说什么,眼下马上要上晚自习了。 她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晏斯时却是伸手,将她拦了一下,“先别过去。你们班主任在逮人。” 徐宁说:“不是还没上晚自习……” 晏斯时便解释说,他只是经过,也没细听,似乎是最近很多人偷偷混出校外吃晚饭,老庄发火了,准备拿这时候还没到教室的人开刀。 现在七班门口已经罚站了两个人,叫他们交代这么晚回教室的理由。 夏漓倒不在乎被训两句,她看向徐宁:“……老庄会不会没收蛋糕。” 晏斯时低头,往她手里看了眼,“谁过生日?” “我们朋友,林清晓。” 晏斯时伸手,“给我吧,帮你保管。” 夏漓愣了下,将装蛋糕的纸袋递过去,“……麻烦了。” 晏斯时接过提手时,她的手指与他的轻挨了一下。 “方便了过来拿。”晏斯时说。 夏漓道声谢,拉着徐宁赶紧走了。 果不其然,老庄面沉如水地站在教室门口。 然而,夏漓竟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 再怎样的惊涛骇浪,好似也比不过刚刚那一瞬,与晏斯时手指轻触而过时心里的惊天动地。 她捏住了手指。似还在发烫。 夏漓跟老庄说徐宁痛经,陪她去医务室泡了杯热葡萄糖水。 一个是班里前十,一个是自己的单科第一,且两人平常表现还挺乖巧,老庄终究没为难,让她们弦再绷紧点儿,就放了行。 夏漓回到座位上,长舒一口气,从桌斗里拿出份试卷,深呼吸几下,平静下来,开始做题。 这晚是数学晚自习,考试,两小时中途不休息。 考完以后,老师只给了十分钟时间让大家去洗手间,而后便让组与组之间交换试卷,当场边讲题边阅卷、批分。 节奏紧凑得几乎没有空闲,一直到下晚自习,夏漓都没找到“方便”的时间去晏斯时那儿拿蛋糕。 国际班虽然也上晚自习,但只上到九点半。 夏漓有些担心,这个时间,是不是人都已经走了。 终于熬到晚自习下,夏漓让徐宁先把林清晓拖去洗手间,自己飞快地跑到了二十班门口。 教室里还亮着灯,剩了三四个人。 晏斯时还在。 他安静坐着,正在看书。 淡白灯光落在他身上,有种清霜的微冷。 夏漓朝里探身,抑制心口那微微鼓噪的情绪,“晏斯时。” 他戴着耳机,没有听见。 坐他前排的王琛转身,敲了敲他的桌子,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晏斯时朝门口看了一眼,摘下耳机,阖上手边的书,随即拎起放在桌上的纸袋,起身朝门口走来。 夏漓接过纸袋,急忙道歉,“不好意思,晚上数学考试,中间一直没休息。是不是耽误你回家了。” “没事。回家一样是看书。” “谢谢……”夏漓好像说不出更多的什么。“我先把蛋糕拿回去了。” “嗯。” 刚要走,夏漓又想起什么,低声说:“那个……可以借一下你的打火机吗?” 晏斯时伸手,从长裤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色打火机递给她。 夏漓捏在手中,再次道谢。 七班教室里,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夏漓将蛋糕放在靠近门口的书桌上,拆了包装,插上蜡烛,点火。 那金属质地的打火机上,似乎还残留一点余温。 这时候,教室还剩下另外两个人,夏漓跟他们提前打了声招呼,给徐宁发短信。 她站在教室门口,等徐宁和林清晓将要走到时,抬手,按下了教室照明的开关。 一霎,黑暗里烛光摇曳。 林清晓被徐宁推进门,顿时愣住了。夏漓跟徐宁拍手唱了两句生日快乐歌,催促:“快点吹蜡烛,万一老庄还没走就完了!” 林清晓赶紧慌里慌张地许了愿,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夏漓拔下还冒着清烟的蜡烛,拿起塑料餐刀,特意将写了“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完整切下,递给林清晓。 林清晓吃了一口,好似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哽咽了一下,“……你们好烦啊,明明知道我最讨厌煽情了。” 徐宁拍她肩膀,特敷衍地安慰:“哎呀哎呀,生日嘛……” 夏漓笑着,继续切蛋糕。 还留在教室里的两个同学,也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最后,恰好还剩了两块。 征得林清晓同意以后,夏漓端上纸盘,“你们先吃,我出去还一下打火机。” 走出教室门,往二十班门口看去,晏斯时和王琛正走出来,都背着书包,似是准备回家了。 夏漓快步上前,将两块蛋糕递给他们。 王琛:“你过生日?” “林清晓过生日。” 王琛一脸茫然,“我认识的?” “……”夏漓已经不想解释了,“……认识,你认识。” “哦。行吧。” 夏漓这才看向晏斯时,手伸进校服长裤的口袋里,手指捏了捏那打火机,感觉自己掌心有汗。 -- 十一年夏至 第34节 拿出来递给他,“谢谢。” “不客气。”晏斯时接过,随意地一揣。 “蛋糕……订的不是太甜的那种,可以尝一口。” “好。替我说声生日快乐。” 夏漓点头。 王琛说:“我们先走了啊。” 走廊外吹过一阵微凉的风,夏漓捋了一下贴上脸颊的发丝,“嗯。拜拜。” 夏漓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的回声渐息,走回七班教室。 她端起自己的那一牙蛋糕,走去走廊。 两臂撑在栏杆上,低头往下看。 夜色里,晏斯时颀长的身影,正从门口那棵玉兰树下经过。 风吹过展阔的墨绿色叶片,发出簌簌声响。 夏漓忍不住微笑。 叉一口蛋糕,咽下这个清甜的夜晚。 第22章 (怎么哭过了...) 「青春里的人渺小得似一粒烟尘, 遇到再小的事也有种天将塌了的惊慌失措。我有个秘密基地,盛装了我所有天将塌陷的瞬间。此外, 还有y少年。」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吃完蛋糕, 留在最后的三人收拾残局,关了教室灯,一同下楼。 林清晓跟徐宁商量着等会一块儿打个出租车回去。 夏漓意识到什么, 问林清晓:“你最近好像都不跟聂楚航一起回家了?” “别提了。”林清晓耸耸肩, “他现在被家里当珍稀动物保护起来了,她妈每天晚上带着夜宵开车来接他, 让他在路上吃完夜宵,回去还能抓紧时间背半个小时单词。” “他父母觉得他英语再突破一下有望冲击清北。” “疯了吧。”徐宁说。“回去都几点钟了还要背单词,不睡觉了?” “那你今天生日, 他送什么了?”夏漓问。 “喏。”林清晓从领口捞出一条细金锁骨链。 林清晓嫌弃又认命般道:“……他也就这个审美了。” 到楼下, 夏漓跟两人告别, 独自穿过校园, 自北边正大门出去, 回到住的地方。 洗完澡回到房间,拿起扔在床上的手机看一眼,发现有来自姜虹的短信, 问她睡了没有。 夏漓将明天要穿的衣服、要带去教室的书都提前整理好, 给手机充上电, 关了灯, 在床上躺好以后,给姜虹回了电话。 姜虹:“你爸今晚值夜班, 我正准备睡了。一周没给你打电话了,就想问问你怎么样。” “两天。要补课。” “哦……” 夏漓总觉得姜虹的语气有些欲言又止的犹豫,便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姜虹在电话里笑了笑,“就想问问你,别人不知道q.q号密码能登得了吗?” “您被盗号了?” “没有……比方说,你爸不知道我的密码,那能登我的号吗?” “那肯定登不了的呀,除非你们电脑上选自动登录了。” 姜虹便说知道了,又问她:“你爸说电脑好像开机越来越慢了,问你什么时候放假有空,能不能过去帮忙看看。” “国庆吧。” 又闲聊几句,夏漓挂断电话。 国庆前,年级大月考,依然是跟高考一模一样的作息。 试卷明显升了难度,考完出分,哀鸿遍野。 夏漓这回在自己老大难的地理上重新栽了个跟头,根据日出时间定位区域位置分析错误,导致最后一道大题分数全丢,名次掉到了第十。 那天晚饭时间,地理课吴老师将夏漓叫到办公室,手把手地给她讲解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夏漓很有些无地自容。 吴老师讲完,笑说:“日出时间确实是个难点,做错很正常。现在错了不要紧,只要高考做对了就行。正好月考也暴露出了问题,我之后有针对性的做个专题复习。” 夏漓默默点头。 她对于这样温柔的鼓励,反而会有些无所适从。 “还有好几轮复习呢,不着急。”吴老师拍拍她肩膀,“回教室去吧。” 夏漓拿着试卷,下楼,穿过走廊回到七班。 在门口,被一位女家长叫住。 “同学,”女家长笑问,“麻烦问问你啊,林清晓是不是在这个班?” “是的。您找她吗?我帮您叫她出来?” 夏漓进教室,喊了声林清晓的名字,“外面有人找你。” 林清晓几分疑惑地自书堆后面抬起头来,往外看了一眼,丢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去。 林清晓这一去,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 彼时学生已经陆续自食堂回来了,大家都自觉做自己的事儿,教室里只有很轻微的交谈声。 夏漓在林清晓进来时扫了一眼,却见她耷拉着脑袋,那样子像是要哭了。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往桌上一趴,紧跟着肩膀颤动起伏。 夏漓急忙放了手里的笔,穿过过道到林清晓座位旁边,蹲下身,搂住她肩膀,“晓晓,怎么了?” 林清晓摇头,也不肯抬起头,只是闷声哭泣。 夏漓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拿出手帕纸,抽出一张塞进林清晓手里,也不再追问什么,只默默陪着她。 林清晓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展开那手帕纸,擤了下鼻涕。 夏漓直接将整包纸都给她。 林清晓拿纸遮住眼睛,哽咽着说:“……找我的人是聂楚航妈妈。” 夏漓微讶,“她找你做什么?” “聂楚航这次也没考好。他不是一直班级前三吗,这次只考了班级第七。他妈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耽误了聂楚航学习……”林清晓委屈极了。 “那她也应该找聂楚航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晓晓你是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现在跟聂楚航一整天都不一定能碰得到一次,不清楚所谓的耽误是什么意思。她说,那我脖子上的项链,是什么时候收的……” “……好离谱。” 说到这儿,林清晓仿佛气不过,伸手,直接抓住那锁骨链狠狠一拽。 夏漓没来得及阻止。 链子很细,一下便被拽了下来。 林清晓递给夏漓,“夏夏你帮我扔了吧。” 夏漓不接,“确定吗?” “……嗯。” 夏漓一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并不确定,“你要是不想要了,还是直接还给聂楚航吧。我相信他妈妈应该是自作主张来找你的,他本人肯定不知道。” “管他知不知道,我不会再见他了。就这么点小事就能耽误他考清北,那说明他本身就考不上清北。” 林清晓一贯是爱憎分明的直爽性格,她将链子往夏漓手中一塞,“帮我扔了吧。以后我跟他没关系了。” 夏漓还是犹豫。 “那我自己扔……” 夏漓赶忙抢过来,“好,我帮你扔。但你不许再伤心了。” “我才不伤心,我只是觉得被羞辱了。”林清晓从桌斗里掏出套试卷,“不就是清北吗,说得谁考不上一样。” 见林清晓真是打算化悲愤为力量,夏漓起身拍了拍她肩膀,回自己座位了。 她从桌斗里翻出一只之前送贺卡没用完的信封,将那已经被拽断的项链放进去。 看一眼黑板上方的时钟,离上晚自习还有一会儿。 夏漓去了十八班,将正在埋头做题的聂楚航叫了出来。 聂楚航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顿时有点慌了,“……这是什么意思?” 夏漓说了他妈妈找过林清晓的事。 “我妈也太离谱了。”聂楚航脸色都变了,“……那清晓现在什么态度?” “她说她不会再见你了,项链也让我帮忙丢掉。我觉得丢掉还是不好,所以拿来给你,看你自己怎么处理吧。” 聂楚航还要说什么,夏漓径直打断他,“这是你们两个自己的事,我没有那么闲,不会一直在中间做传话人的。有什么话,你最好自己去找她解释。” 聂楚航垂头丧气的,“谢谢你。我知道了。” 夏漓说完便走了。 当天晚自习下,聂楚航来七班找林清晓,很强硬地要跟她一块儿回家。 林清晓拒绝的态度更强硬,直接让他离她远点儿。 聂楚航站在原地叹气。 -- 十一年夏至 第35节 那之后,他们一直僵持着,直到国庆放假。 / 假期,夏漓去了趟聚树镇的石膏厂,一为拿生活费,二为替父母看看他们的电脑。 果真如她所料,那电脑早就不是装机时的简洁模样,被捆绑着下载了一堆垃圾软件,乱七八糟的弹窗广告简直按下葫芦浮起瓢。 她花了点时间清理流氓软件,又准备整理一下存储空间。 电脑管家类的软件,深度扫描之后,按照大小将文件正序罗列,夏漓挨个点进去查看、清理。 她在清理一个没下载完成的压缩包时,不知怎的,点进了q.q用户的默认存储文件夹。 那文件夹是以每个用户的q.q号单独建立的,现在点进去的,是夏建阳号下的。 文件夹里有一堆保卫科发来的各种通知文档,以及乱七八糟的诸如“为我们的友谊干杯”的表情包…… 夏漓匆匆扫了一眼,正要退出时,瞥见了几张照片。那照片让她面红耳赤、如坐针毡。 照片画质不高,明显是拿手机对着镜子的自拍。 镜子映照出的环境,似是个简陋的出租屋,床铺上堆满了衣服。 镜中一个拿手机的女人,很寻常的中年女人,长发,很不精致的浓妆。 关键是,她只穿着内衣和内裤。 类似的照片,一共有四张。 夏漓的脑子好似停止运转了。 她分析不出来,这种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也很抗拒去分析。 最后,她想,可能是从某些颜色网站上下载下来的吧。 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匆匆清理完了存储盘,夏漓关掉了电脑。 中午,姜虹打了几个菜回来,夏建阳也从保卫科赶回宿舍。 一家三口难得的聚在一起。 吃饭时,夏漓汇报了自己月考成绩。 夏建阳说:“前十名已经很不错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要劳逸结合。” “嗯。”夏漓小口嚼着米饭,打量着父亲。 他在所有人,包括她眼里,都是木讷的,不善言辞的,真诚、勤恳、善良,又带有一点懦弱。 他本事不大,争得不多,但从没亏待过妻女,所赚工资基本全数交给姜虹保管,自己每月只留下一点买烟钱。 夏漓为自己有一瞬间曾怀疑这样的父亲,而感到些许惭愧。 / 三号下午返校上课。 晚饭时间,去食堂吃过饭,林清晓让夏漓陪她去操场走走。 场上满是正在活动的高一高二的学生,那种悠闲,好似离她们已经很远了。 林清晓咬着酸奶的吸管,轻声说:“国庆的时候,我跟聂楚航聊过了。” “怎么说?” “我的态度没变,我暂时不会跟他来往了。” 夏漓沉默。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被人瞧不起的感觉,我现在只要想到他妈妈当时看害虫一样的眼神,我就咽不下这口气……这也是一个契机吧,我要认真学习了。” “那你跟聂楚航……” “再说吧。” 都明白,“再说”的意思是,高考完再说。 然而,她们都听说过太多高考以后就各奔东西,渐行渐远的故事了。 好像青春就是这样,热情、张扬、单纯、自信…… 可以配得上一切美好的形容词。 可又比什么都更易碎。 夏漓看了林清晓一眼。 暮色里,她垂着眼睛,那忧伤的神情,夏漓很少从她脸上看见。 时间在上课、复习、考试的枯燥中一晃而过。 每日唯一能让夏漓从这种沉闷中探出头呼一口气的,只有晏斯时偶尔从七班窗外经过的身影,或是她抱着地理试卷,跟他在走廊中只来得及说声“嗨”的匆匆偶遇。 一到十一月,天就开始冷了。 听说今年楚城会是个寒冬。 周五那天正逢上第一轮降温,连下了两天的雨,天却没有转晴,持续阴沉,北风呼号着卷扯天边铅灰色絮云。 与天气一样糟糕的,还有心情。 下午两节数学课连上,数学老师占用了课间和晚饭时间,凑齐两个小时,考了张试卷。 八校联考的卷子,难得要命,简直给正因为长期备战,疲累得有所懈怠的他们一记闷棍。 夏漓自然也没考好。 除了题目难,还因为她生理期提前了三天,突然来了。 选择题连蒙带猜,填空题和大题大片空白。 她数学一贯不差的,这一下有种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慌乱和挫败感。 交完卷,大家匆匆赶去食堂。 夏漓却不得不回一趟公寓——她临时只借到了一片日用卫生巾,坐了两个小时,裤子弄脏了。 她拿校服围在腰上,去办公室跟老庄打了请假条,便一路小跑着穿过校园,出校门回到住处。 跑回来时,经过高一高二的教学楼的拐角处,直直地撞上了一个男生。 那男生手指上顶着个篮球,边走边转,这一撞,球直接飞出去。 夏漓道歉,小跑两步,弯腰正要去捡,一只脚踩上了那篮球。 夏漓抬眼一眼,这才发现,男生是一行三人。 这三人中,有一个她认识,罗威。 也正是踩着那篮球的人。 罗威吊着眼瞧她:“没长眼睛啊?” 夏漓懒得理,冲掉球的男生又道了声歉,便绕过他们准备走。 罗威一把拽住她胳膊,“球捡起来了吗就走?” “你不正踩着不让我捡吗?”夏漓一点也不怵他,只觉得像被蟑螂黏上似的烦人得很。晚自习时间要到了,真懒得跟他耗。 罗威瞧出她又打算走,又猛将她一拽。 夏漓趔趄了一下,怒了,“你有病吗?” “我让你把球捡起来。”罗威似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 被撞掉球的那个男生说:“算了罗威,人也道歉了,一个女生没必要。” 罗威松了手。 夏漓正了正自己被扯歪的校服,往旁一绕。 刚走两步,身后罗威冷笑一声:“你装什么清高?你爸就他妈会给我们家添乱。我告诉你,你爸这回算是摊上事儿了,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 夏漓顿住脚步。 罗威瞥她,“哦,你还不知道?你爸跟后勤部一男的老婆通奸,被那男的给打了……” “你放屁。” “我放屁?”罗威冷笑,“他俩q.q聊天记录传得到处都是,你不信你自己问你爸去。他妈的也不嫌丢人,闹成这样,还得我爸给你们家擦屁股……” 夏漓不想再听下去。 她朝着教学楼方向小跑几步,又停下来。 只觉得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姜虹那时候找她旁敲侧击,问她没密码能不能登别人的q.q,还有她整理文件夹时,自己发现的那几张照片…… 罗威说的,也许真不是捕风捉影。 站了会儿,她冷静几分,掏出手机来,一边给姜虹打电话,一边朝着东北角的钟楼走去。 响了几声,接通。 姜虹声音沙哑,“喂……” 夏漓开门见山,“妈,我听说我爸被人打了,是吗?” 姜虹没作声。 而沉默已是一种回答。 “……是真的吗?” 姜虹似在哽咽,“他俩只在q.q上聊,没,没真的……” “我爸是这么说的?” 姜虹沉默。 “你信吗?” -- 十一年夏至 第36节 “……我信。他没那个时间,他不是在值班就是待在宿舍,厂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他哪有机会……他可能就是一时糊涂,一时无聊,跟人在q.q上,多聊了几句……” “你们在医院?” “镇上医院……你要不要跟你爸说两句?” “不要。”夏漓拒绝得干脆极了,“……你们先休息吧,我上晚自习了。” “漓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别影响到学习……” 夏漓挂了电话。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了钟楼下方。 她没有犹豫地推门。 一直爬上四楼,推了推那空教室的门,没锁。 走进去,拿手机照明,她拐到后方,推开了最后面那扇窗。 手掌随意抹了一把灰,就在那椅子上坐下,往面前的旧课桌上一趴。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虽普通,但充满希望。 父母平凡,但相爱。 她被取名为“漓”,是因为那年父母刚结婚,去广西打工找门路,顺道去了趟漓江。那可能是他们玩过的为数不多的旅游景点,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挂在嘴边,念念不忘。 说那漓江的水清澈又漂亮,生的闺女以后肯定也这样。 现在,夏建阳一把撕碎了她内心深处,隐隐引以为傲的那些温情脉脉的东西。 外头的风刮进来。 像个巴掌扇在脸上,冷极了。 打断压抑哭声的是一阵模糊的脚步声。 夏漓顿住,霎时屏住呼吸。 却听那脚步声是从门外传来,渐渐靠近,停在门口。 顿了一瞬,门被推开了,而一道清冷声线同时响起,似在跟谁讲电话:“……您不必搬出爷爷来压我,我们都心知肚明,现在这情况是谁造成的。您不道歉,不改变做法,我不会回去。” 是晏斯时。 这是夏漓绝不会听错的音色。 然而这说话的语气夏漓从未听过。 印象中的晏斯时虽然疏冷,跟人讲话也从来无所谓热情,但语气总是客气礼貌,不会不留一丝情面。 不知道电话那端是谁,他的声音冷硬无比,甚至带一股隐隐的怒气:“……既然如此,我跟您没什么可说的。” 电话挂断了。 寂静之后,夏漓捕捉到打火机砂轮滑动的细微声响。 片刻,灰暗空间里亮起一星火光。 很淡的烟味飘过来。 夏漓一直没出声。 直到一阵风灌进来,她没忍住喉咙里被挠出的一阵痒,轻咳了一声。 她急忙捂住嘴。 “谁?”晏斯时抬眼一望。 “……是我。” 晏斯闻声朝着角落走了过来。 外头有灯光,这房间里并不全然黑暗,适应以后,能在晦暗里分辨物体轮廓,况且夏漓还坐在窗边。 夏漓低声开口,声音带一些鼻音:“抱歉,我刚刚以为是老师过来巡查,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出声,不是有意偷听你讲电话……” 晏斯时没有出声。 他停在她面前的书桌前,一只手臂撑住了桌沿,低头,微微朝着她坐的方向探身打量。 片刻,他问:“怎么哭过了?” 第23章 (风涌向风夜逃向夜...) 「2012年12月21日, 传闻中的世界末日。那一天我在通宵咖啡馆里熬夜赶课题作业,零点倒数时, 发了一会儿呆, 因为想到了y少年:嗨,你看,世界末日真的没有降临。」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夏漓原本被突然的脚步声吓回去的眼泪, 又似要涌出。怎么会, 这个人声音清冷,语气却这样温柔。 可她已经够狼狈了, 不能继续在喜欢的人面前哭。 “嗯……”她忍了又忍,半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清了清嗓,挑了个没那么严重的理由, “数学考得好差。” “……嗯。”晏斯时摆出思索语调, “确实是我没有考过的分数。” 也只有他, 说出这种话也不会让人觉得臭屁或是炫耀。 一阵风吹进来, 晏斯时夹在手指间的烟, 烟雾被卷散,火星跟着亮了一瞬。 教室里有一股尘味,让此地像是被废弃许久。 “你好像心情也不好。”夏漓望着那一点火星, 感觉那就是自己的心脏。歇在他手里, 时灭时灭地跳动。 晏斯时语气很淡: “接了个不想接的电话。” 他永远有他讳莫如深的界限, 而夏漓不会去触碰。 很少在钟楼内部听敲钟,整座建筑都似在微微震荡, 有种旷远的恢弘。 晏斯时问:“不回去上晚自习?” “不想回去。” “那出去吗?” “……嗯?” “喝点东西。” 由晏斯时这样的优等生讲出来, 翘课都好像成了一种天经地义的浪漫。 “好啊。”她若无其事地说。 心脏却在颤栗。 怎么可能会拒绝,与他成为共犯的可能性。 夏漓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让晏斯时稍等,她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请假。 拨通那一瞬,又一阵风灌进来,她伸手盖住了另一侧耳朵,怕听不清。 而晏斯时往窗台方向靠近一步,熄灭了那燃了没多久的烟,又顺手关上了窗。这窗不常开关,发出钝涩的吱呀声。 风声隔绝,夏漓在突然的安静里,听见自己声音微微颤抖。 她跟老庄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晚点去上晚自习。 有先前批请假条的铺垫,老庄没怀疑什么,叫她好好休息。 文科班女生多,作为班主任,类似原因请假老庄见得多了,一般都会准允。 挂断电话,夏漓看向晏斯时,“……我们走吧。” 晏斯时点头。 两人离开钟楼,一起往校门口走去。 夏漓方才出校门时,拿的是让老庄签了字的请假条。 那时候门口人来人往,保安查得不甚仔细,看过以后就放了行,没有收了请假条,夏漓就将其随手揣回了校服口袋。 谁能想到,还能再度发挥作用。 至于晏斯时,国际班的出入证颜色与其他班级不同,一眼就能识别。 离开得如此顺利,超出夏漓想象。 她深深呼吸,校门外的空气泵入肺里,新鲜又凛冽。 她下定决心今晚就暂且将罪恶感抛诸脑后。 等从这回去,再做回那个悬梁刺股的乖学生、乖女儿。 没人问要喝点什么,他们自然而然地一道往天星街方向走去。 夏漓两手抄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因为寒风而稍稍缩着脖子,她在风声里辨认他们的脚步声,稍轻的是自己,稍重的是晏斯时。 走过了校门口亮灯的文具店,夏漓出声:“你们是不是要开始申请国外的学校了。” “嗯。” “什么时候可以拿到offer.” “三月或者六月之前。” “有确定要去哪所学校么?”夏漓问这句话时只盯着脚下,不敢去看晏斯时。她斟酌过语气,尽量使其听起来只是普通同学或是朋友间的寒暄。 “申了好几所,哪所录取了就去哪所。要是都没录上,就参加高考。” 夏漓笑,“你一定没问题的,还是不要跟我们抢这几个可怜巴巴的过独木桥的名额了。” 她说完这句话时,不合时宜地想,如果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靠近晏斯时又何尝不是呢。 晏斯时说:“借你吉言。” 夏漓在昏黄的路灯光里瞥一眼晏斯时,恰好没有漏过他也随之淡笑的一瞬。 她心脏不安分跳动,带几分痒,像风吹散一朵蒲公英。 在前方路口拐弯时,风穿堂而来,汹涌扑面。 -- 十一年夏至 第37节 夏漓没忍住,别过头去,捂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冷吗?” 夏漓还没回答,下一瞬,晏斯时已脱了外套递过来。 她不接,忙说“:我不冷……” 晏斯时径直地将外套往她头顶上一扔。 秋款的灰色运动外套,料子有些沉,落下那瞬间她条件反射闭眼,嗅到清冷如冬日般的气息,去年运动会的记忆重演。 再看晏斯时,他身上剩一件白色连帽卫衣。 “外套给我你不会冷吗?”夏漓暗暗地深呼吸了一下,才终于能够出声。 晏斯时摇头,“你穿着吧,别感冒了。” “……谢谢。”她于是不再扭捏,穿上了外套。 哪怕是套在校服外套之外,也大了好多,整个将她笼住。 她两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那里面似还残留晏斯时的体温,手指摸到了打火机的轮廓,她收拢手指,捏紧。 右转,经过一座天桥,天星街路口近在咫尺。 夜市开起来了,卖便宜的衣服、零散的小玩意儿,小摊上挂几串彩色小灯泡,一亮起来,使街道有种不同于白天的流光溢彩。 在这闹嚷中,他们没再说话,一直走到了奶茶店门口。 “喝什么?”晏斯时抬眼看招牌。 夏漓沉吟后说:“红豆奶茶吧。” 走了一路,她并不觉得冷,反而因为多穿一件外套而发热。 但心情低落时,需要又热又甜的东西。 晏斯时则仍然点了一杯冻柠七。 两人拿上饮料,顺着天星街继续往下走,到了前面路口处,拐弯,进了条小巷,依然是步行街,但狭窄得多,卖的东西也更五花八门。人流较少,有种闹中取静感。 这时经过了一家音像店。 夏漓脚步一顿,突然想到的话题,转头去问晏斯时,“最近刚出的《2012》,你看了吗?” “王琛看的时候我跟着看了两眼。” “你相信2012年会是世界末日吗?” 晏斯时沉默。 夏漓抬眼去看,音像店霓虹招牌闪烁浮蓝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双目低垂,目光隐于一片淡淡阴翳中,却是深晦不明的。 “我希望是。”晏斯时说。 那语气淡得叫她品出一丝厌倦感。 我希望是。 这是什么回答。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骤然像是被揉成一团的打湿的纸巾,又皱又潮湿。 好像,这众人眼中,像光一样存在的天之骄子,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那样值得羡慕。 夏漓觉得自己似乎起了一个很糟糕的话题。 她吸了一口红豆奶茶,那温热黏腻的甜,巴在了嗓子眼里,都有些泛苦了。 她在微微的自责中沉默。 这样走了一小会儿,却是晏斯时又主动续上了那话题,问她:“那你相信吗?” 夏漓摇头,“世界在玛雅文明的预言中,已经末日过无数次了。不过,就像我那时候看完《遗愿清单》,也列过一份自己的遗愿清单。假如2012年真的是世界末日,这也是个下定决心完成心愿的好时机吧。” 晏斯时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的心愿是?” “还没想好。” 夏漓说完,脸却忽地烧起来。 因为她突然想到,在世界末日之前,有件事她必须去做,就是跟晏斯时告白。 最好,让她知道世界毁灭的准确时间,就让她卡在那最后三秒钟告诉他,这样她也不必面对他的回答了。 “……你呢?夏漓问。 晏斯时说:“我没有什么心愿。” 夏漓微怔,“什么都没有吗?必须去做的事?” 晏斯时神情和语气都非常淡,“我的心愿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气氛好似变得更低沉。 夏漓轻咬了一下吸管,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怪她,不该提这个话题。 她不好再贸然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而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十字路口。 再往前走,就是尚智书店所在的那条小巷。 夏漓忙问:“要去挑两本书吗?” 晏斯时点了点头。 书店没有其他顾客,店主阿姨自顾自看书。 他们就在这巴掌大小的书店里,各自挑拣,像是从巨大矿山挖出自己最感兴趣的宝藏。 外头偶有汽车驶过,呼啸的一声,除此之外,安静极了。 夏漓时而偷偷转过目光,看一眼书架另一端,淡白灯光下,身影清寂的晏斯时,他低着头,仔细阅读着腰封上的文字。 没有考试,没有复习,没有高三的压力,没有家里的那一地鸡毛…… 此刻的狭小天地,只有她和他。 她突然就难过起来,因为发现自己有些贪心。 她怎么敢贪心。 她明明是最务实不过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一刻,妄想自己可以抓住风,抓住月光。 时间流逝得不知不觉。 直到店主阿姨来了一通电话,那突兀的铃声骤然打破寂静,夏漓才如梦方醒。 她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好像该回去了。”夏漓轻声说。 “那走吧。” 两人将挑好的书,拿去店主那儿结了账。 走出书店,夏漓问晏斯时还回不回教室。 晏斯时说:“不回了。” 夏漓便赶紧准备脱下他的外套。 晏斯时问:“你住在学校附近?” 这一句并不是疑问,而似跟她确认,因为上一回晏斯时家里的车送过她。 夏漓点头。 “先穿着吧。” 夏漓闻言动作一顿。 下一句,晏斯时说:“我送你过去。” 回去路上,他们交流了几句各自买的书。 好像并没有说太多的话,短短的一程,顷刻间就到头了。 晏斯时将夏漓送到了华丰超市门口。 夏漓脱下外套时,好似还没回过味来。 将外套递给他,“谢谢。” 可能穿得久了,习惯了那温度,这时候一起风,就觉得有几分冷。 晏斯时接了外套,没穿着,就拿在手里,“我回去了。” 夏漓像是下意识地,轻轻地“哎”了一声。 晏斯时顿步,“嗯?” “……你心情有变好一点吗?”她抬眼,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目光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落了一瞬,就收回了。 “嗯。” “那就好。” 晏斯时看向她,顿了一下,似还要说句什么,然而前方有辆亮着绿色“空车”灯牌的出租车正驶过来。 晏斯时抬手一招,退后一步,“走了。早点休息。” 夏漓挥了一下手,“拜拜。” 她退后转身,犹豫着又回头去看,看见晏斯时已经拉开车门上去,这才收回目光往里走。 绕过华丰超市,走到居民楼的背面,从铁门里进去,就是学生公寓。 这一段路很昏暗,好让她可以妥善整理自己的心事。 走进铁门,夏漓跺了一下脚,那声控灯没亮。 她索性身体往后靠,挨住了冰凉的墙体。 闭着眼,待心跳和甜涩交织的复杂情绪,慢慢平复。 多年以后,夏漓听到一首歌。 -- 十一年夏至 第38节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那首歌这样唱。 这歌词总会直接让她回想起这个逃课的夜晚。 到后来时间久了,很多细节都凐灭于记忆,却还记得黑暗里,那不断陷落的心情: 风涌向风,夜逃向夜。 我奔向你。 第24章 (愿所愿得偿...) 「有一年新年, 我陪朋友又去了一趟母校附近的千年古刹。但我只进了三炷香,什么也没做。好像我始终不愿将愿望寄托于神明。神明也有企及不到的地方。如果可以, 我依然想把这些年的愿望都送给你。我想你喜乐无忧, 一生顺遂。」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十一月月考结束后的假期,夏漓终究是回了家里一趟。 夏建阳出院之后就在家里休养,出于对他的“保护”, 厂里的工作, 罗卫国先帮他停了。 姜虹一是为了照顾夏建阳,二是受不了厂里同事的冷嘲热讽, 也暂且告了假。 发生了这些事,家里低沉的氛围可想而知。 两人知道夏漓是在高三的关键时期, 闹出这档子事儿,很有些心虚, 因此同她说话都带几分唯唯诺诺。 吃过饭, 夏漓就回到自己房间写假期作业。 客厅里夏建阳在看电视, 夏漓听见姜虹轻斥:“声音关小点!” 隔了一扇门, 那电视的声音渐小, 直至微不可辨。 这长租的房子没装空调,朝向又正迎着风向,墙体薄不保温, 坐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凉。 夏漓往厨房去倒了两次开水, 用以捂手, 汲取点儿温暖。 姜虹手里提了个取暖器,站在门口, 笑得有两分小心翼翼:“把这个插上吧,免得脚冷。” “不是冬天才用吗, 怎么现在就找出来了。” “你爸翻出来的,说今年冷得早。” 姜虹就走进来,将取暖器插上,打开以后,待那发热管亮了,方才离开,出去时又替她带上了门。 姜虹和夏建阳一般睡得早,晚上十点半,叮嘱夏漓让她早睡,就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夏漓写试卷写到十一点,简单洗漱过,回房间床上躺下,摁亮台灯,翻一翻杂志放松。 又响起敲门声。还是姜虹,手里拿了个充电式的热水袋。 她走进来,掀开被子,将已经充好的热水袋掖到夏漓脚边:“早点睡。” 夏漓目光越过杂志,见姜虹起身要走,说道:“他已经睡了?” “那您关上门,我想跟您说两句话。” 姜虹依言把门关上了。 夏漓将杂志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纸页一角,“你们还回厂里工作吗?” “罗卫国的意思是,把我们调去另外一个工地。那边开年以后就开工,你爸过去做保安,我还是烧饭,条件比现在肯定是要差一点儿,而且……”姜虹抬头看她一眼,很有些愧疚,“不在楚城,在鱼塘县里。” 鱼塘县是楚城下辖的一个县城,车程三个小时。 “就一定要罗叔叔安排工作吗?你们自己找不可以吗?” “我们又没文化,又没门路……” 夏漓不说什么了。她用着父母辛苦挣来的钱,没什么资格置喙他们的工作。 当下,她更想讨论的是:“……您跟我爸,就这样吗?” 姜虹看她,“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您没想过跟他离婚?” 姜虹愣了下。 她这表情显然说明,她一秒钟都没考虑过这事儿。 夏漓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从姜虹对她愧疚的态度,可以看出,姜虹明显是将这件事,视为夫妻两人共同的“劫难”,而非夏建阳单方面的不负责任。 “他做出这种事背叛你,你一点都不生气?” 姜虹嗫嚅:“你爸他……他毕竟跟那女的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就q.q上聊得过火了,我骂过他了,他也说是一时糊涂,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他平常也没别的毛病,也挺知冷知热的,不像其他男的不顾家,喝酒赌博打人……再说,我们离婚了漓漓你怎么办啊……” 夏漓打断姜虹:“……你们是夫妻,我只是做子女的。如果您要原谅他,我没什么资格说什么。但如果说不离婚是为了我,我不想认。我马上就去读大学了,不会一直留在楚城,你们离不离婚对我没区别。如果是担心钱的问题,离了婚他也得付抚养费,而且我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可以自己打工……” 姜虹最冠冕堂皇的幌子被戳破了,一时间有些难堪,眼眶都红了。 夏漓觉得自己是不是理智得有些残忍。 如果这事儿刚发生,她做不到这么冷静,这是这一周多来,她反复思考后的反应。 “随便你吧。”夏漓最终说道,“您过得了自己心里那关就行。” 但在她这儿,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信任和依赖夏建阳了。 以前,父母是她心目中渺小的一尊神明,她愿意以优秀、乖巧加以供奉。 现在,她很清楚,以后她做任何事的动机都只会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的梦想、野心、虚荣与妄想。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 对最后那一点精神脐带已然再无留恋。 姜虹离开了房间。 夏漓侧身躺下,关掉了台灯,黑暗里她抬手揉了揉眼,揉出一点水雾。 / 今年果真是个寒冬。 圣诞节那天是周五,但紧随其后的周末并不放假,月考安排在了下个周一,考完之后,月假会跟元旦假期一起放。 下午英语课上,大家正在做英语听力,朝着操场那一侧窗外有人高喊:“下雪了!” 大家纷纷朝窗外看去,又意识到此刻不该分神,急忙收回心思。 英语老师将收音机按下暂停,笑眯眯说道:“看看雪?” 大家刚要欢呼,她“嘘”道:“别吵!把年级主任和老庄引来可就麻烦了。休息十分钟,可以出教室,就在走廊活动,别跑远,别交头接耳啊。” 夏漓的座位离教室门近,先一步出去。 林清晓和徐宁出来之后,挤到了她身边。 雪并不算大,飘落无声,落在楼前的水泥地上,即刻化成了水。照现在这样,如果雪不停,怕是到晚自习才有可能堆得起来。 夏漓伸出手背去接,一朵不算标准的雪花落在她皮肤上,挨了一会儿才融化。 大家遵守英语老师定下的规则,都尽量保持安静,即便要说话也将声音压得很低。 但大半个教室的人都挤在走廊里,还是引起了楼上办公室里年级主任的注意,他从那头楼梯上下来,“七班的,在干什么呢!” 这会儿跟大家都待在走廊的英语老师笑说:“叫他们取材,一会儿写作文呢!” 年级主任:“这还在上课时间。” “就耽误十分钟。”英语老师笑说,“哪儿抽不出这十分种呢,您说是吧。” 年级主任当然不好再说什么:“保持安静,别打扰其他班级啊。” 七班没有打扰到其他班级,倒是年级主任的这一嗓子,将走廊最顶端的文科普通班都喊了出来。 他们也跟七班一样,保持默契不说话。 紧接着,国际班的人也出来了。 晏斯时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清清肃肃地站在那儿,手臂随意搭在栏杆上,安静又疏离。 夏漓两臂搭着冰凉的围栏,下巴靠在手臂上,偏着脑袋,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看着走廊那一端。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没料到,晏斯时忽然转头。 似是不经意地,与她的视线撞上。 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瞧见灰迷天光下,他眼睛清邃,隐隐有幽淡的光。 夏漓吓得心跳一停,慌不择路地收回了目光,转回头朝栏杆外看去。 下雪的清寒天气里,唯独她一人,脖颈到耳后烫成一片。 一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她都没再有勇气转头去瞧。 大家回到教室坐下。 英语老师笑说:“浪漫吧?” 圣诞节看雪,还是占了上课时间,当然浪漫。 英语老师:“浪漫完了,写篇英语作文啊,按高考要求来。” 对于浪漫的这一点代价,大家欣然接受。 高三这一年,自然无所谓圣诞晚会或是元旦晚会。 隔了一个操场,对面高一高二教学楼窗户上挂上了彩灯,拿喷雪涂了硕大的“happy new year”。 这一边的高三,却是按部就班上晚自习,一刻也不得放松。 直到月考结束,元旦假期将至,大家才稍得松一口气。 夏漓不回家,打算元旦就待在学生公寓看看漫画,或是跟林清晓她们去逛逛街。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校,已经背上了书包的林清晓走过来说:“一号我们去福安古寺上香祈福吧,去吗?” 福安古寺在学校附近的半山腰上,挺小一个寺,但据说是自唐朝时就建立的千年古刹。 夏漓没去过,也不知灵不灵。 -- 十一年夏至 第39节 “都有谁去?” 林清晓:“还挺多人的,你、我、宁宁、欧阳婧……肖宇龙和他哥们儿也说要去。” “好啊。” “那一号见。” “一号见。” 收拾完东西,夏漓抱着几本没装下的习题册,离开了教室。 走到楼梯那儿时,晏斯时和王琛正从二十班教室前门走了出来。 她放慢脚步,打了声招呼,“嗨。” 王琛也回一句“嗨”。 三人自然而然地一起下楼。 夏漓出声:“你们元旦要去福安古寺烧香么?” 走在前面的王琛说:“唯物主义战士还信这些?” “单纯祈福而已,图个心理安慰。”她抱着习题册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转头看了眼稍落后她一级台阶的晏斯时。 “据说是明中高三的传统。”她瞎诌道。 晏斯时抬抬眼,“好。去看看。”王琛说:“行吧。那我也去。” 夏漓不敢将高兴表现得太明显,“一号上午,差不多九点钟。再晚可能人会很多。” 晏斯时说:“好。” 到楼下,夏漓要往北门去,就跟两人道别,“那后天见。” 晏斯时:“后天见。” / 一号上午,去福安古寺的人远比夏漓以为的多。 除了林清晓提到的那些,还有大家各自带的朋友。 聂楚航也来了,跟林清晓打了声招呼,林清晓看了看他,不理,他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附近。 在大殿广场前的大香炉里上了香,林清晓要去殿里拜一拜。 夏漓说不去,就在外面等她。 林清晓和徐宁一块儿进去了。 前一周下过雪,此后天也一直阴沉,半山风大,空气寒冷。 夏漓站在殿前青灰色的石板地上踱步,闻着香炉里飘过来的好闻的香灰味,时不时看向寺院大门。 不知道第几次,她眼前一亮。 她扬手挥了一下。 晏斯时和王琛看见她了,走了过来。 两人手里都拿着门口派发的清香,走到香炉那儿,就着蜡烛点燃了,找一处空位,将三炷香插进去。 夏漓指了指殿内,“你们要去拜一下么?” 王琛说:“来都来了。” 夏漓没跟过去,看着他们的身影进了大殿。 逆光去瞧,晏斯时站在暗处,于殿内佛像前,低头默立。 那背影静肃,尤为虔诚。 夏漓忽然想到那晚晏斯时说,他的心愿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她不觉他是唯心主义的人,但或许,一定是有什么他如何努力也办不到的事,才叫他只能祈愿,求助于一些抽象的力量。 这让她莫名觉得难过。 不远处千年古柏下,有人往树枝上系红色布条。 夏漓环视去找,看见那请布条的桌前,排了一小列队伍。 她是一时兴起,排到了队末。 排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她。 十元一条。 将纸币丢入功德箱里,夏漓拿起笔,将布条展在桌子上。 “愿”字写完,第二个字刚起笔写完“日”字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微沉的声音:“你朋友在找你。” 夏漓吓了一跳,只觉得那呼吸近得似乎就在头顶。 藏在发里的耳朵轰燃起来。 她下意识拿手掌去遮自己写的字,黑色油性笔两下涂掉了那个“日”字头。 “……我马上过去。”夏漓说。 心脏剧烈跳动,让她手指也跟着微微颤抖。 写完,她看了一眼。 愿所愿得偿。 念起来有点像个病句。 盖上笔帽,夏漓拿着红布条,走到树下,寻一处还没被占的树枝。 踮脚去系时,晏斯时走了过来,“我帮你?” 夏漓递给他,“……那你系高一点。” 兴许高一点更能被看到。 晏斯时点头。 夏漓往旁边让了一步,就看着晏斯时抓住了高处的一根墨绿枝条,将红色布条绕个圈,打结。 他退后,转头问她:“可以吗?” 风起,那醒目的红色布条在高处翻飞,比所有人都高,高得她跳起来都似够不着。 高得一定能叫菩萨瞧见。 夏漓点头:“可以。” 愿晏斯时所愿得偿。 她在心里补全了这句祈福。 第25章 (我也很想他...) 「“而夏天那么短。思念却很长。”」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2010年这一年的农历新年过得比较晚, 初七复课时,已然是2月下旬。 2月27日便是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如此紧凑, 让大家压根没时间做节后调整, 像一群只训练了大半年的新兵水手,还没通过验收,就直接被一股脑地塞进了节节加速的航船, 头昏脑涨地直奔终点而去。 学校要办百日誓师大会, 七班也有自己的仪式,那也是老庄每带一届高三学生的传统: 老庄是北师大毕业的, 作为班主任固然严肃古板,但作为语文老师, 私底下常会写几句仿古七律,挂在自己博客里。这样的人, 绝不会毫无浪漫情怀。 不管是给自己, 给家人, 给朋友…… 这信写完了就封存好, 自己保管, 等高考结束,或是出分那天再拆开。 老庄说:“但愿那时候你们不会愧对自己信里的内容。” 为了增强这仪式感,信纸和信封都是老庄统一发的, 白底蓝条的信纸, 顶上正中印着明章中学的校名校徽。 信纸和信封传完以后, 教室便安静下来, 只有翻动纸张,和笔尖沙沙的摩擦声。 不一会儿, 这些声响里又混杂了谁低低的哭泣声。 新学期刚排的座位,夏漓的位置靠窗。 此刻, 她手托着腮,看着窗外的篮球场,怔忡着构思自己的信。 我们已经认识快两年了,希望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不会太惊讶。 自落下第一个字之后,思绪便没有断过。 她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 自相遇以来,每一次远观,每一次偶遇,每一次相处时,她千回百转的心事,她都想告诉他。 在这么严肃的信纸上写情书的,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她一个。 写完,夏漓将信纸折了三折,装入信封,拿固体胶封上开口。 信封上写下:晏斯时亲启。 她决定在高考结束之后,当面将这封信交到晏斯时手里。 / 那天是百日誓师大会,学校相殊重视,启用了重大活动才会启用的大礼堂。 全体高三学生聚在大礼堂里,老师、家长、学生代表挨个发言,大家齐声宣誓,许多人被这氛围感染得热情澎湃,热泪盈眶。 夏漓跟徐宁站在同一排。 她的衣袖被徐宁偷偷地扯了一下,徐宁悄声说:“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点尴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夏漓小声说,“其实我也有点……” -- 十一年夏至 第40节 “是不是有点像……李阳疯狂英语?” 夏漓差点没憋住笑。 那是高一下的时候,李阳来学校卖课,高一全年级坐在操场上,顶着烈日,听着广播里播放《烛光里的妈妈》,哭得稀里哗啦。 夏漓那时候也是跟徐宁坐在一排。 结束之后,以班级为单位陆续离开礼堂。 礼堂离食堂近,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夏漓三人决定顺便去小卖部买点零食。 他们七班是离开比较早的班级,大部队还在后面。 这时候去小卖部的人少,因此,夏漓一眼便看见了正在冰柜那儿拿水的晏斯时和王琛。 “嗨。”夏漓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两个男生回过头来。 晏斯时:“结束了?” 夏漓:“嗯。” 林清晓:“你们没去?” 王琛:“我们又不高考。” “……” 夏漓三人凑过去,从冰柜里挑饮料。 晏斯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往旁边让了让。 他往夏漓手里拿着的学校统一发的“百日冲刺规划书”上瞟了一眼,“想考人大?” 那规划书的封面上,班级、姓名的下方那一栏,是目标大学。 夏漓耳根一热,“……嗯。” “加油。” “……谢谢。” 夏漓她们挑完了饮料,走到收银台那儿。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晏斯时将自己的矿泉水往台面上一放,对收银员说:“一起结。” 夏漓愣了下。 林清晓说:“请我们的?” 晏斯时“嗯”了一声。 林清晓说:“哇,谢了!” 王琛不乐意了:“你怎么不早说!我的自己付了。” 晏斯时:“平常请你不少了吧。” 王琛:“……” 五人离开食堂,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路上,晏斯时手机响了。 他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眼,对大家说:“你们先回,我接个电话。” 他一手拿着水,一手拿着手机,避开了此刻对向而来的人群,朝着那立有明中第一任校长雕塑的小广场走去。 夏漓目光越过人群看他,见他背身站在台阶边,低着头。 午后的太阳将他影子长长地投在水泥地上。 那身影让人觉得孤孑。 他在跟谁讲电话呢? 她听不见。 喧闹的人声隔开了他们。 / 那之后,夏漓有整整一周没有碰见过晏斯时。 起初她没有特别在意,因为上课忙着闷头复习,下课抓紧时间补觉,叫她不常有精力盯着窗外看晏斯时是否会经过。 而走廊的偶遇,也并不会时时发生。 但一天、两天……直至一周过去,夏漓意识到了不对劲。 找了个时间,夏漓去了趟二十班。 往里看,晏斯时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也干干净净,好似那个座位从来没坐过人一样。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将正在伏案看书的王琛叫了出来。 夏漓开门见山:“好像好几天没有看见晏斯时的人了,他是请假了吗?” “班主任说他回北城了。” “班主任说?” 王琛挠挠头,“就誓师大会那天,他接完电话,回教室拿了包就走了,然后就一直没来学校。前天早上我一到教室,发现他桌子也清空了。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家里人来帮忙把东西收走的,说是准备回北城。” “……你联系过他吗?” “联系不上啊,电话打过去一直关机。” “那他……还会来学校吗?” “不知道啊。” 夏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教室的,一路上心情惶惑。 好似明明好端端地走在路上,那路口的道标却突然被谁摘了,远近又起了雾。 只有茫然。 下一个课间,她偷偷拿上手机去了趟洗手间,在隔间里,试着拨了晏斯时的电话号码。 如王琛所言,电话里提示关机。 她又发了条短信: 嗨。碰到王琛,他说你要回北城了? 这条短信没有意外地石沉大海。 高考迫在眉睫,夏漓没空分心,只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习惯性地尝试拨一次那电话号码。 回应她的永远只有机械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个月后,那提示音变成了,“您呼叫的号码已停机”。 那已是四月的一天。 大课间,夏漓去文科组办公室拿试卷,下楼时碰见了陶诗悦。 两人只如普通同学那样互相打了声招呼。 错身时,夏漓心念陡起,“可以跟你聊两句吗?” 陶诗悦脚步一顿,“关于晏斯时?” 夏漓点头。 两人走到了二十班门口的走廊。 陶诗悦两臂撑在栏杆上,面朝着教学楼前那栽种了白玉兰树的中庭,“如果你是想问我有没有他的消息,那不用问了,我也联系不上他。我妈倒是联系过他外婆,他外婆说他已经回北城了,在准备出国。” 夏漓沉默了一霎,“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北城吗?” 陶诗悦转头看了她一眼,似有犹豫。 然而她最终还是说道:“……他妈妈去世了。” 夏漓一怔。 “就我们开完誓师大会之后吧,具体哪天不知道。我也是听我妈说的。他们没办公开的追悼会,好像就晏家和霍家两家人参加了葬礼。”陶诗悦声音很低,“……别跟其他人说这件事。” “我不会。” 心底有潮水漫上来,将夏漓浅浅淹没,“……他妈妈是因为生病吗?” “应该是吧。晏斯时会来楚城,就是为了他妈妈。” “你知道他去了哪个学校吗?” 陶诗悦摇头,“他走之前就收到好几个学校的offer了,具体会去哪儿,他没提过。” 夏漓没什么可问的了,那潮水一样的情绪已经要漫过她的眼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陶诗悦脸上也蒙上一层淡淡的悲伤,“没什么。我也想……找人说说他。” 夏漓懂这种感觉。 哪怕,哪怕是只找人提一提他的名字。 不然,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间便下落不明的虚无感,会逼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做了一场梦。 她们都不再说话。 明明是情敌的两个人,在这一刻的沉默里,共振了某种难过。 像有海洋远远地在心口倾倒,自岬角那方,传来海鸥遥远忧伤的鸣叫。 她没有想到。 那个下午,竟会是她在明中和晏斯时见的最后一面。 “加油。” 是他单独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 十一年夏至 第41节 / 高考前三天。 早自习和晚自习都取消了,为了让他们好好休息,提前适应高考作息。 所有的课程改成自习,老师留在教室,随时单对单地为大家答疑。有时候遇到有价值的问题,也会全班共同讲解。 这天课间休息时,不知道谁mp3没插好耳机,忽有歌声响起: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要奔向各自的世界,没人能取代,记忆中的你,和那段青春岁月……” 原本几分喧闹的教室,顷刻便安静了下来。 夏漓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保持手感,这时候也停了笔,托腮,怔怔地听着。 大家都不说话,就听那歌继续播放。 “放心去飞,勇敢地去追,追一切我们未完成的梦。放心去飞,勇敢地挥别,说好了这一次不掉眼泪……” 有女生已经趴在桌上抽泣,让这沉默的氛围更加伤感。 肖宇龙此时出声了:“喂!陈涛你耳机没插好!别放了!还没毕业呢!搞我们心态是吧!” 那叫陈涛的男生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插上了耳机。 肖宇龙说:“得亏你听的是歌,要放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涛:“滚!你才见不得人!” 大家哄堂大笑。 夏漓也跟着莞尔。 / 高考这天终于到了。 天公作美地下了雨,让气温比平时低了几度,也似将考生焦躁的情绪抚平几分。 夏漓的考场在一中。 远在鱼塘县的夏建阳和姜虹赶了回来,但夏漓没让他们送考,也没回家住,怕贸然改变环境,反而影响休息。 学校安排了统一的大巴车,往返于各个考点。 车上,老师还会一再提醒大家检查自己的身份证、准考证、2b铅笔等等。 夏漓就乘大巴车自己去考试,中午和晚上,姜虹从家里做了饭拿保温桶给她送过来。 紧凑的两天就这么过去。 坐在考场上的夏漓,反而没有自己预想的紧张。 她也说不上自己考得究竟好不好,反正能做的题目都做出来了。 8号下午考完,夏漓回公寓放了东西,吃过晚饭之后,去了趟学校。 果不其然,高三教学楼前,白花花的纸张散了一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伴随发泄式的吼叫,楼上源源不断地有人往底下扔课本和考卷。 所有科目的参考答应已经出来,效率高得惊人。 夏漓回教室时,已经有人估完了分,大抵不是很理想,正抱着朋友痛哭。 夏漓回到座位上,从包里拿出四门的考卷,趁着印象深刻,对照着报纸上的参考答案,给自己估了一个分。 老庄来教室了。 他走过来,挨个打听大家的估分情况。 到了夏漓这儿,夏漓说:“作文和文综大题估不了太准,理想情况是585分以上。” 老庄说:“我们评估今年录取分数线跟前年差不多,535左右,你高了一本线50分,这成绩可以了,很多学校都能去。” 高考结束后的老庄,也仿佛终于卸下了重担,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让人很不习惯的“慈祥”。 夏漓看了眼自己汇总在草稿纸上的那个分数。 585。 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串可以报的学校,但是,那里面不包括她的高考目标,人大。 照历年的录取分数线来看,人大在他们省的录取分数线,从来没有低于过595,有些热门专业更得在600以上。 估分的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林清晓和徐宁到了之后,也分别估了分,都过了老庄预估的一本线,不过徐宁的分数比较险,就高了10分左右,这分差选择余地不大。 徐宁心态倒是好得很:“管他的,反正已经考完了,去哪儿的事25号再说。我今晚回去得通宵看动画。” 三人坐在一堆,商量着等会要不要出去吃点什么犒劳自己。 这时候肖宇龙走了过来,问她们估分情况怎么样。 夏漓报了自己的,肖宇龙神情一亮,然而下一瞬目光又黯淡下去,“考得真好,恭喜。” 夏漓:“你呢?” “我啊……可能得走二本了。”肖宇龙耸耸肩,好似尽量想使这句话显得轻松几分。 林清晓问:“不复读?” 他们文科实验班,没考上一本的很多都会选择复读。 “不了吧,感觉心态已经很浮躁了,没法再待一年。明年压力更大了,说不定考得还不如今年呢。” 几人都沉默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他。 最后夏漓开口:“可以去了学校再考研,或者考公。” 肖宇龙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聊了一句,前排有个女生喊:“林清晓,有人找你!” 林清晓往外瞥了一眼,是聂楚航。 她收回目光,装作没看到。 聂楚航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大抵是终于意识到这都高考完了,没那么多顾忌,便直接踏进了七班教室。 这时候站讲台附近的老庄问他:“考得怎么样啊聂楚航?能去清华吗?” 聂楚航:“……庄老师您认识我?” “能不认识吗?老往我们班跑的。” 聂楚航瞟了林清晓一眼,很不好意思地说:“应该是去不了了。” “那能去哪儿?复旦?上交?” “差不多吧。” 见老庄还要问,聂楚航说:“庄老师,我先借一下你们班林清晓……” 老庄喊了声:“林清晓!” 这下,林清晓无法继续装作这人不存在了。 她不情不愿地起身,不情不愿地走到了聂楚航跟前。 聂楚航结结巴巴地:“……出去说两句话?” 他们出去没到三分钟,走廊里骤然响起起哄般的欢呼声。 大家纷纷跑出去。 却见前方,那铺了一地试卷的走廊里,聂楚航一把将林清晓抱在了怀里。 口哨声、鼓掌声不绝,林清晓整张脸死死地埋在聂楚航胸前。 徐宁感慨:“青春啊……” 过了片刻,聂楚航说:“大家能不能先撤一下?不然我女朋友不好意思抬头了。” “噫——!” 夏漓和徐宁回到教室,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刚要走,林清晓回来了,整张脸依然是红透的状态。 夏漓笑说:“还跟我们去吃东西吗?” “……下次?” 徐宁:“重色轻友的女人。” 夏漓和徐宁结伴离开了学校,去天星街逛了会儿夜市,又溜达到尚智书店,报复性地买了一堆漫画。 之后,夏漓回到了学生公寓。 她将在这里住最后一天,明天姜虹会来帮忙把东西都搬回家去。 在书桌前坐下,夏漓拧开了台灯,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日记本。 抽出夹在里面的信封。 晏斯时亲启。 那时,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她没有想过,这封信根本送不出去。 她的暗恋下落不明,无疾而终。 / 高考出分,夏漓总分589,比她预估的高了4分。 本省一批录取分数线530分。 她这分数走人大无望,老庄建议她第一志愿填报南城大学。 他们省今年将开始实行平行志愿,只要不乱填,掉档的可能性很小。 夏漓很理性,不会拿一个根本不够的分数,去赌人大今年录取分数线爆冷门的可能性。 也就听从的老庄的建议。 -- 十一年夏至 第42节 填完志愿之后,大大小小的聚会,包括谢师宴便组织了起来。 那天的主题又是唱k。 不知道是谁攒的局,开了一个超大包的通宵,七班的人几乎全到了,还包括已经去了国际班的两位同学。 林清晓看不惯陶诗悦,这种场合直接当她不存在,跟聂楚航两人找了个角落卿卿我我去了。 夏漓倒没特意回避,她听见陶诗悦跟人聊天,说申上了哥伦比亚大学,出国的时间定在了七月下旬,准备在开学之间,留出一点时间先适应一下环境。 正默默喝着饮料,肖宇龙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他一只手撑着长沙发的边缘,微微侧身看她,笑说:“不唱歌么?” 夏漓微笑摇摇头。 肖宇龙一时没再说话,仍然这样看着她,而后,像是情不自禁地:“夏漓……” “嗯?”夏漓抬头看他。 肖宇龙几分严肃地盯住了她的眼睛。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笑了笑,问道:“怎么了?” 微妙的氛围让夏漓莫名紧张,她捏紧了可乐的杯子,只觉得掌心里冰雾都化成了薄汗。 然而,肖宇龙下一瞬便别过了目光,呵呵笑了两声,“没事儿!你要吃东西吗?我去拿点小食……” “不用……” 肖宇龙却霍地起身走了。 他刚要出包厢门,他的好哥们劳动委员却叫住他:“老肖!你的歌!” 那是五月天的《知足》。 叫人意外,平常看着那么二五不着的一个人,唱歌还挺好听,有种反差感的深情。 “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该怎么收藏,该怎么拥有……” 肖宇龙搬个圆凳,坐得离屏幕很近,一直盯着歌词。 直到整首唱完,他在还没结束的伴奏声中,忽然回头。 在明灭的灯光里,径直看向夏漓。 那一眼极深,像有万语千言。 夏漓愣了下。 后知后觉的有所感。 而肖宇龙关了麦,扔给了劳动委员,自己霍然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拉开了门,在一阵回旋的微风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天,直到散场,肖宇龙也没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音响里响起一首歌的前奏。 陶诗悦立马站了起来,“我的我的!我统共就唱两首,麻烦不要跟我抢,也不要跟我合唱!” 她拿上麦克风,站到了包间中央。 那两首歌都是孙燕姿的。 一首是《隐形人》。 一首是《我也很想他》。 夏漓一下便听出她是唱给谁的。 满场喧嚣,她却唱给一个不在场的人。 我也很想他 我们都一样 在他的身上 曾找到翅膀 浮靡灯光里,夏漓听着那歌声,像是被末日的山灰落了一身。 心脏沉重得浮云蔽日。 仿佛,那年夏天和晏斯时初见时,那场心上地震的余震,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接连而至的连锁反应,是命里避无可避的劫难。 而夏天那么短 思念却很长 那细听似乎带了几分哽咽的歌声,还在继续。 夏漓泪眼朦胧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点开短信发件箱。 一封封下落不明的问候。 「嗨。最后一次模拟考试,题目简单得要命。我们都说,这场考试就是学校为了让我们找信心用的。」 「嗨。今天天气不错,我整理了自己的to do list,发现高考完之后,有好多的电影要看。」 「嗨。新一期《看电影》上市了。」 「嗨。你现在还好吗?是不是已经在国外了?」 「嗨。你考试会紧张吗?有什么克服紧张的方法吗?」 「嗨,明天就是高考了。你可以……祝我高考顺利吗?」 …… 嗨,晏斯时。 怪我声音太短促。 我漫长的喜欢,飞不过你的万水千山。 第26章 (好久不见) 2016年的秋天, 夏漓患了一场重感冒。 她烧了整整一晚,断续的梦里, 梦到了高中时期的一些片段。 退烧后, 整个人莫名有种四大皆空的超脱感。 徐宁来给她测体温时,她说:宁宁,你那个公众号, 我能投稿吗? 自南城大学毕业以后, 夏漓校招被北城一家科技公司录用,做产品品牌国际运营。 徐宁本科就在北城, 毕业以后顺理成章留了下来,经人介绍, 做了编剧这一行。 作为入行不久的新编剧, 徐宁接手的都是小项目, 别人定好了大纲, 她只照着大纲填内容, 报酬按集计数。 这种“计件工作”, 很容易吃了上顿没下顿。 好在13年起,徐宁就开始经营一个叫做“冥王星邮局”的微信公众号,主打情感故事。 这号一开始半死不活的, 纯靠徐宁用爱发电。 直到15年下半年, 公众号这东西突然进入高速发展的黄金期。 “冥王星邮局”有一期的头条, 是徐宁的一个学姐写的爱情长跑八年, 备婚时却发现未婚夫出轨的真实故事。 文章感情真挚,文笔畅白, 又因当事人疑似某高校曾经的一对风云人物,满足了读者的吃瓜欲望, 一时间在北城当地的几个高校圈子里纷纷转载。 那一期的推文,阅读量如坐火箭一般噌噌上涨。 徐宁趁热打铁,后续又推出了几个小爆款,说是真人真事,实则都是她自己编的。她本来就是从事编剧这行的,对此驾轻就熟。 借此东风,“冥王星邮局”吃到了一波红利,靠着接广告的收入,总算让徐宁不至于喝西北风。 夏漓想要投稿的,就是这个公众号。 她病假休完,又请了两天年假,就窝在出租屋里写“回忆录”。 两天后,稿子没写完,凭意志力吊着的那口气突然就泄了。 她把只写了半拉的文档发给了徐宁,叫她先看看,觉得还行她就抽时间收个尾。 那稿子的很多内容,摘自于她自己的网易博客,而后做了整理润色。 她忘记自己之前在哪儿看过一个叫做《经过梦的第九年》的短篇,觉得这标题很贴自己的故事,暂且借用了,笔名是随手打下的博客的名字,“雪莉酒实验室”。 倒不为文笔或者故事有多么惊世骇俗,而是故事的男主角“y少年”,她根本就是认识的。 徐宁评价夏漓:“在我跟晓晓眼皮底下搞了两年的暗恋,夏老师,您可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后面开始做一个大的宣传活动,结束以后又是年关,夏漓忙得要命,稿子的事彻底抛诸脑后。 徐宁那公众号也不缺投稿,排期能够排到三个月以后。 已过八点,整栋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 办公室里,无人的区域熄了灯,留下几片孤岛式的白光,那就是跟她同病相怜的加班人。 外头寒风呼啸,巨大玻璃窗将其隔绝,安静空间里,只有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徐宁突然发来消息:夏夏,你上回给我看的那半截稿子,后面你还打算继续写吗? 夏漓回复:最近没空[嚎啕大哭] 徐宁:剩的也不多了吧,你抽时间一口气写完给我嘛~最近缺质量高的稿子。 夏漓:我看看周末有没有时间吧。 徐宁:今天也得加班? 夏漓:在等纽约那边的同事上班。太晚了的话你就先睡,不要等我。 徐宁:我今晚通宵写稿呢。 -- 十一年夏至 第43节 和徐宁聊完,夏漓起身去给自己续了一杯水。 回电脑前坐下,她从网盘里翻到了去年秋天,发给徐宁的《经过梦的第九年》,将其点开。 一边喝水,一边拖着鼠标快速浏览了一遍。 那没写完的“回忆录”,搁置前的最后一段话是: 「从楚城到南城,从南城到北城,从北城到洛杉矶。 为了靠近你,我跨越三千昼夜,一万公里。 不过你不必知道,因为我就要忘记你了。」 夏漓回忆起那会儿,自己写这文档时的魔怔心情,笑了笑。 自觉以目前似乎已然时过境迁的心境,这故事多半续不下去了。 她关了文档,继续投入工作。 晚上十点钟左右,通讯软件提示纽约那边运营部门对接工作的同事jerry上线了。 双方针对下个月宣传活动的排期进行几番battle,效率极低,于是改成语音会议。 吵了半个多小时,勉强达成统一。 夏漓准备明天一早过来,将今天沟通的结果汇总成文。 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此时微信上来了徐宁的新消息:夏老师下班回来的时候,能顺便帮忙在便利店带份便当么? 附带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夏漓:要什么? 徐宁:有什么吃什么,夏老师你自己看着办吧!周末请你吃烧肉。 夏漓拿上包,打了卡,离开办公室。 在北城待了近三年,夏漓还是不怎么适应这里的气候。 每一年真正舒适的就那么几个月,其余不是太热就是太冷,尤其秋冬季节,从十一月一直冷到春三月,漫长得没有止尽。 天气干冷不说,时不时的静电最让她烦得要命。 此时已过二月,天气依然凛冽。 深夜的寒风灌了夏漓一肚子,拉开便利店的门时,手指又被电了一下,打得很有些痛。 拿了一份鸡肉便当,结账以后丢入微波炉,等着定时结束。 手机上,那纽约的同事jerry在上发来一串消息。 夏漓扫了一眼,是方才电话会议沟通确定的有一项内容,jerry又提出了质疑。 她没耐心打字,直接拨过去语音电话。 没等jerry开口,夏漓先声夺人:“方才的沟通中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现在你单方面想要推翻,只是徒增沟通成本。恕我这边不再接受你的质疑,我想我们都应该将精力放在后续的执行层面——如果你对我的做法有异议,可以直接去找我的上司投诉。” jerry那边的态度便软化下来。 微波炉“叮”的一声。 夏漓打开微波炉,将便当拿出来。 有些烫,她暂且将其放在了台面上。 她应着jerry的话,将自己买了其他东西的塑料袋拿过来,摆正东倒西歪的饮料瓶,给便当腾个位置。 转头去拿便当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前方。 两排货架之间的过道尽头,横列着的冷饮柜前,似乎有人在看她。 她霍然抬头,愣在当场。 深夜的便利店,除了店员,只有她与对面的人。 空间寂静,那冷白灯光落在人身上,如抖落一层薄霜。 从记忆深处泛出的冷雾茫茫。 漫长时间湮灭了她对细节的异同的判断,只觉得好像比记忆中更高两分,依然是那样高挑清薄的身架,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近似颜色的长裤。 人被深色衬得肤色冷白,五官脱离了少年感的清稚,更显得轮廓分明而深邃,终于可以拿“清峻”这般有锋芒的词语来形容。 叫她觉得陌生的,是他的气质。 他已不是一场初雪,而是终年不化的长冬深雪。 仅仅一眼,似就能窥见时间经年累月的冰蚀霜刻。 他像是世界尽头的无人之境。 冷得遥不可及。 其实比起不敢认,更多是怕认错。 自踏足北城以来,她不止一次幻想过,每一年的寒暑假期,他们有没有可能偶遇。 在人潮来往的广场前,摩肩接踵的地铁口,或是寂无人声的图书馆,他曾经的高中校园…… 一次也没有。 此刻,当他像是凭空蒸发一样地凭空出现时,她唯一的想法是,那是他吗,还是世界上另一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夏漓怔忪的时候,对面的人轻轻摔上了冷饮柜门,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手机那端jerry没有听见回应,疑惑地问了一句。 夏漓道声“抱歉”,说一会儿再打过去。 她将挂断的手机捏在手里。 那清冷的气息已近在咫尺,夏漓在他身影遮落的阴影里屏了一下呼吸,还没开口,对方已出声: “好久不见。” 似乎声音的记忆更显可靠。 这清冷的声线使她确认,他就是晏斯时。 那时,徐宁看过了夏漓未完成的“回忆录”,她们探讨过一个问题。 夏漓问徐宁,一个人真的会彻底消失于另一个人的生命吗? 徐宁说,你看我们毕业六年,高中同学你还保持有联系的还有几个人?微信群里是有,但你会去主动联系吗? 夏漓沉默。 徐宁说,我们和很多人的上一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见面,这才是人生大部分时间的常态。 夏漓说,我知道,我耿耿于怀只是因为没有道别。 就像一首词不能只有上半阙。 这种执念将她困在静止的时间里,不断徘徊,想要获取那故事的下半阙。 哪怕文不对题,哪怕画蛇添足,哪怕狗尾续貂。 恍如一场漫长的叩问,终于得到了答复,此时此刻,夏漓看着眼前之人熟悉与陌生掺杂的眉眼,竟有一种彻彻底底的释然之感。 好像那落了她满身的末日山灰,一瞬散尽。 她的时钟拨正。 此刻是2017年的2月,元宵刚过,风仍料峭。 北城的春天尚有一段时间。 夏漓微笑,落落大方道:“晏斯时?好久不见。” 第27章 (南辕北辙的误会...) 彼时他已拿到mit的cse硕士学位, 收到了波士顿一家研究型科技公司的offer。 与此同时,晏斯时接到消息, 外婆戴树芳要来北城的医院做一个肿瘤手术。 晏斯时让外婆留在北城,暂做休养。 陪同照顾的那段时间, 国内不少科技公司辗转联系到他, 邀请他回国工作。 其中有一家工作室背景资深,母公司在硅谷, 刚刚组建完成了中国的研发团队。 晏斯时与他们面谈数次,最终决定接受offer, 成为团队核心算法的负责人之一,领导人工智能卷积神经网络算法的相关研究工作。 外婆初愈, 回了楚城, 晏斯时则飞回波士顿一趟, 拒掉了那边的offer, 处理完剩余事宜, 正式回国。 房子是发小闻疏白帮忙找的,离科技园区挺近的一处公寓,开车大约十分钟。 归国那天, 闻疏白亲自去机场接上人, 开去提前订好的餐厅接风洗尘, 再给送到住处。一条龙服务, 周到细心,关怀备至。 晏斯时跟他认识二十年, 头一次见他这么靠谱。 “那是。怕你一不满意,一扭头又跑回阿美利坚。”闻疏白输入密码开了门, 像个资深房产中介似的将晏斯时迎进门,“我家老头可说了,如你这样的人才,流失到国外是个损失。我这一回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 意料之中,晏斯时没有回应他的玩笑。 闻疏白也习惯了,指一指公寓各处,挨个介绍。 “这房子我实习时住过的,不顺意的地方已叫人改过一轮,最近也刚让人检修过,没什么大毛病。” 闻疏白借公寓厨房倒了杯水喝,便准备撤了,叫晏斯时早些休息,有空别忘了修改门锁密码。 和闻疏白那奢靡的公子哥作风不同,公寓的装修风格倒是意外简洁。 不过这对于晏斯时而言没什么所谓。 团队刚刚组建完成,前期都是些磨合的工作。 直到过完年,项目研发工作才正式进入轨道。 工作室延承美国母公司那边的传统,一周双休,到点打卡走人,轻易不加班。 -- 十一年夏至 第44节 晏斯时却习惯在人去楼空之后,在自己独立的办公室里多留一会儿。 对他而言,回不回公寓差别不大。 他在精神上过着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 这天,晏斯时留在办公室,尝试精简目前的算法结构。 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离开工作室,到地下停车场取了车,驶出科技园区。 园区外有家24小时便利店。 晏斯时将车停在路边,打算进去买几瓶水。 这科技园区过了十一点以后,便是另外一派阒无人声的景象,只有少数楼层还亮着灯。 便利店里同样安静,除他以外,便只有另一个顾客,站在角落处的微波炉前。 他扫过一眼,无甚在意,径直朝着后方的冷饮柜走去。 他习惯喝一种生茶,只有日系便利店才有贩售。 那茶饮放在冷饮柜的固定位置,他拉开柜门,刚要去拿,听见角落那处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动作便是一顿。 那声音音量并不大,讲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只有个别词句的发音不甚地道。 这园区里多的是外企公司,讲英语不足为奇。 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一把凉柔的音色。 好似与尘封记忆中的某一人重叠。 他抬眼看去。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筋骨垂柔的烟灰色大衣,内搭黑色毛衣。一头过肩的长发,轻盈蓬松,冷白亮光下,发梢显出一种自然的栗色。 似是工作电话,她声调始终不高,但阐述观点,维护立场,语气有种绵里藏针般的坚决。 那份稍露锋芒的强硬,与她的音色,以及清柔的长相全然不同。 这时候,晏斯时尚不能完全确定,因为高中那会儿她总穿着校服,留着齐锁骨的中发。 直到那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她转身时抬了一下眼。 那澄净的眼睛,分毫无差地与记忆里的重叠。 小时候晏斯时上过很多的兴趣班,围棋是学得最久的,因为偏爱那种思维与运算的搏杀。 他在某些方面有洁癖,譬如总要洗过手之后才会执子。 但他的规则只用来律己,不会强求他人。 和人下过棋之后,他将棋子丢进盛了清水的白瓷盆里。 清洗过三遍,阳光照得水面一层浅浅的粼光,净水下方沉着分明的黑与白。 高中那会儿,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就让他联想到了这一幕。 连名字都像。 夏天微光粼粼的江水。 对面的人拿出加热过的便当盒,打算放进塑料袋里,一转头时,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注视,倏然抬头看来。 晏斯时轻摔上冷饮柜门,没有犹豫地朝她走过去。 “好久不见。”他说。 “晏斯时?好久不见。” 她也认出他来了。 他实则并不忐忑,但她叫出他的名字时,他却莫名的,隐约有种落地之感。 晏斯时目光在她脸上落下一瞬,“才下班?” “嗯。”夏漓好像尚不能习惯这么近距离与他说话,总有种还在做梦般的恍惚。 判断做梦的标准之一是能否回想起前因后果,而当下晏斯时出现得太突然,过分像是没头没尾的梦境片段。 顿了一瞬,夏漓笑问:“你是……在这园区里工作?” 这周围没有民居,偶然路过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晏斯时点头。 “什么时候回国的?”“去年十一月正式回来。” 两人在同一个园区上班,三个多月,这才第一次偶遇,好像也算不得多巧了。 夏漓边说话边将便当放进塑料袋子里,“是决定回国发展了?” “嗯。” 夏漓设想过,和晏斯时重逢时自己会是什么状态,她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满满当当的情绪堵塞喉咙,以至于什么话都说不出。 此刻,心里只有些许的唏嘘与感慨,以及那浅淡而似不可捕捉的微微隐痛。 原来她可以像对待其他老同学一样,正常地与他寒暄。 夏漓将塑料袋拎在手里,两分踌躇,时间不算早了,徐宁还等着她投喂。 晏斯时出声了。他目光往她手里瞥了一眼,“住在附近?” “附近贵呀,住不起。”夏漓笑说。 “送你。” 夏漓没空去想婉拒不婉拒的问题,因为晏斯时已干脆利落地转身往便利店门口走去了。 她注意到他手里空空,什么也没买。 便利店门口停了辆黑色的suv,晏斯时按一下车钥匙,车灯闪烁。 他走到副驾驶座旁,拉开了车门,一手掌住。 凛冽寒风让夏漓只犹豫了一秒钟,便走过去,一弯腰上了车。 自他面前错身时,那被寒风送入呼吸的清冽气息,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据说,嗅觉的记忆最长久。 晏斯时轻摔上门,自车头绕去那一侧。 夏漓卸了提包放在膝盖上,拉安全带扣上。 晏斯时上了车,点火发动机,按下sync同步两侧温度,将空调调至28度,这才起步。 “地址?” 夏漓报上那小区名,“你知道怎么走吗?不知道的话我开个导航。” “什么路?” 夏漓说了路名,“要导航吗?” “不用。” 之后,无人说话,沉默了好一阵。 晏斯时看一眼副驾的夏漓,她似有两分失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倒是想到第一次跟她见面,也是在车上。 他借了她的耳机,佯装睡着地听歌,有时在颠簸时睁眼,瞥见坐在旁边的她,正紧张兮兮地盯着手里紧攥的mp3的屏幕。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那时的她究竟是在盯着什么。 手机微信提示音响起,夏漓回神。 是徐宁发来的语音消息,她贴耳播放,问的是她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夏漓按住语音按钮,回复道:“在路上啦,二十分钟内到。” 语音“咻”的一声发送出去。 晏斯时此时顺势问道:“室友?” “徐宁——你还记得她么?” “七班的?” “写《西安事变》剧本的。” 晏斯时点头,又问:“还有谁在北城。” “还有两个七班的,你应该不认识。哦,欧阳婧也在,她舞蹈学院毕业之后去舞剧团上班了。” “欧阳婧是?” “……”夏漓总不能说,跟你表白被拒,被你弄哭的那个女生,“就艺术班的一个女生。” “抱歉,没印象了。” “那王琛呢?你还有联系吗?” “去年上半年联系上了。” 夏漓以为他会就此多聊两句,关于王琛的事。 然而并没有。 至此,她终于察觉,目前这些浅得如同浮光掠影的话题,晏斯时似乎都是不感兴趣的,包括他主动问的那些。 她转头看去。 绝不能说他冷淡,实则他基本有问有答。 然而,和高中时的他不一样,那时候他可能只是嫌烦,所以拒绝了许多多余的社交,但不管是给聂楚航讲题,教王琛打篮球,抑或是翻译话剧,总归有一些人情味。 但目前这一路聊下来,她只觉得他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有一种绝对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好似他是全世界的一个过客。 夏漓沉默下来。 -- 十一年夏至 第45节 好像,那个问题也变得不再合时宜——晏斯时,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而别。 静默片刻之后,倒是晏斯时又开口了:“你本科就来了北城?” “没。”夏漓笑笑,“南城念的大学,毕业了过来的。你呢?当时去了哪所学校?” “mit。” “啊……” 这一声的语气,似有种恍然的惊讶,晏斯时不由地看向她。 夏漓摇头,笑说:“没事。就当时在北城碰见过一个二十班的同学,闲聊时说到大家的去向,他说你去了加州理工。” 加州理工在洛杉矶。 而麻省理工在波士顿。 那位同学究竟是记错了,还是搞错了,已经无法求证了。 总之,一个南辕北辙的误会。 晏斯时一时没作声,因为听见她话音落下后,空气里紧跟着拂过一声怅然若失的轻叹,轻得难以捕捉。 而余光里,只看见她脸上闪过钴黄的路灯光,又在下一瞬跌入夜色,她垂下了眼,神情匿入阴翳,无法分辨。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许久。 直到不知不觉间,车已经开到了小区所在的路上。 夏漓回神,“前面,再开一百米。” 车行至小区门口停下。 夏漓解开安全带,挎上提包,笑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很熟悉的回答。 夏漓有一刻恍然。 她伸手去拉车门,再度道了声谢。 门开一线,寒风乘隙而入,她正要用力推开,晏斯时出声了:“不加个微信吗?” 夏漓一松手,风一下就将门顶得关上了。 双闪灯有节律地跳动。 晏斯时伸手,拿起了一旁排挡储物格里的手机。 递过来时,那被点亮的屏幕里,一张名片二维码。 yan 头像是一片沉郁深蓝的海。 第28章 (白瓷清水中浸一粒青梅...) 推开门, 屋内暖气扑面而来,混杂一股无火香薰的甜橙香气。 夏漓蹬了短靴, 换上拖鞋, 脱下大衣,挂在门口衣帽架上,朝着徐宁半掩的房间门喊了一声。 那里面音乐声暂停, 徐宁趿拉拖鞋走出来, 接过便当盒。 夏漓回自己房间,换了身家居服出来, 去小厨房冰箱里拿了颗苹果,洗净切牙, 装在盘子里端出来。 她在徐宁对面坐下,自己拿了一牙苹果, 将盘子推至餐桌正中。 “我们科技园门口便利店里。我坐他车回来的。” “……你就是这个反应?” “哦……”夏漓笑, “我好像是该表现得更激动一点。” 她好像从来就是个内心戏丰富程度超过外在表现的人。 和晏斯时重逢之前, 那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 她就已走过一遍。 真到了这时候,只隐隐觉得不真实,不至于激动到大呼小叫。 “他回国了?” “嗯。跟我在一个园区上班, 好像是做人工智能算法那块的。” “他现在怎么样?” “老样子吧。好像比以前更难接触了。” “那他有女朋友了吗?” “……这就没问了。谁一见面就问这个啊。” “不好奇?”徐宁要笑不笑地看她。 “徐老师你以前没这么爱八卦的。” “谁让我看了你的那篇少女心事, 现在莫名很有参与感。” “……别说我已经后悔了。”夏漓后知后觉的有种羞耻感。 “加微信了吗?” “加了。” 徐宁怂恿:“看看朋友圈。” 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夏漓拿出手机, 在置顶的文件传输助手下方的第一个对话框, 就是跟晏斯时的。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夏漓点他头像进朋友圈, 徐宁凑过来一起看。 封面同样是一片海,夜幕下的深海, 暗蓝,近于一种黑色。 头像下方,一排两道灰色横线,中间一个点。 “关闭了。” “挺符合他的性格。”徐宁倒是乐观,“不过反正微信加上了,又一个地方上班,以后机会多得是。” “什么机会?”夏漓笑笑,“我也没打算追他啊。” “不喜欢了?” “放下了。那么羞耻的内容,没放下哪好意思给你看。” 夏漓瞥了眼那灰色横线下的一片空白。 ——这就是她对目前的晏斯时,了解到的全部。 和空白没两样。 或许,这么多年,单向靠近的这一程,已然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想到还要从头开始,只觉得无能为力。 她不认为自己还有少女时的那一腔孤勇。 那时候多纯粹。 一粒微末火种也敢恋上狂风。 不怕烧尽之后一无所有。 / 隔天是情人节。 对夏漓而言就是个寻常的工作日,还因为开会时,自己发的宣传资源置换方案被直接领导驳回而有几分心烦意乱。 离开会议室,夏漓拿了工牌,准备下楼去买杯咖啡提提神。 关门时,身后有人道:“等等!” 她的直接领导、负责这项目的组长宋峤安两步走近,伸臂将玻璃门一格,跟着走了出来,笑说:“买咖啡去?” “嗯。” “我请你。” “不用。” “这就有脾气了?”宋峤安笑着瞧她。 “没有。工作归工作。” 两人一同下楼,边走,宋峤安边打算跟她详细拆解自己驳回的理由。 “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就不用再聊了吧宋老师,我回去会按照着你说的修改,出一版新方案我们再讨论。再说,现在这是我的休息时间,我就想安安静静喝杯咖啡。” 宋峤安笑说:“还说没脾气?” 夏漓平声道:“真没有。你跟我共事也挺久了,知道我就是这个性格。” 两人走进园区外的星巴克,夏漓点了杯冰美式。 宋峤安抢在她之前递过了付款码,替她买了单。 夏漓也没跟他争,低头在手机上给他发了相应数额的转账过去。 “……”宋峤安几分无语,“你猜我会不会收?” “反正我转了。” 宋峤安无奈:“作为你的领导,请你喝杯咖啡,还要跟我算这么清。” 两人去出餐区等待。 夏漓两手抄在大衣的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瞧着一旁桌子上,星巴克季节限定的马克杯。 -- 十一年夏至 第46节 宋峤安则在看她,手指在台面上点了点,挺随意的语气问道:“今晚不加班,出去吃个饭?我朋友推荐了一家日料店。” “我跟我室友约好了一起去吃烧肉。” “把她也叫上。” “不太好。她不认识,到时候会挺尴尬的。”夏漓婉拒,“下次吧。” 宋峤安也没勉强。 片刻,两杯咖啡做出来了。 两人走到门口,宋峤安将自己的那杯递给她,让她帮忙拿一下,“等我会儿,漏了东西。” 夏漓端着两杯咖啡,往楼体避风处躲了躲。 她出来时没系围巾,大衣是敞开的,这时候被风吹得有点冷,又腾不出手去扣,只能低头,微微缩着肩膀。 就在这时,她瞥见前方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他穿了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那版型衬得身形鹤立,极有一种清标之感。 初春下午的天色,是水里研墨的灰,他的出现,很难不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晏斯时一顿,也看见她了,打了声招呼,走近。 “来买咖啡?”夏漓笑问。 “嗯。” 晏斯时看了夏漓一眼,她仍穿着昨天那件大衣,内搭换成了白色毛衣,映衬皮肤,有种雪光融融的白皙。 他还没问是不是在等人,后方玻璃门被人拉开,一个男的走了出来,手里提了个星巴克的购物袋。 夏漓转头。 宋峤安走近,接了她手里自己的咖啡,看向晏斯时,笑问:“这位是?” “我高中校友。”夏漓瞥了瞥晏斯时,觉得他多半不感兴趣,就没向他介绍宋峤安。 “幸会——”宋峤安打量晏斯时,笑问,“也在园区工作?” “嗯。” 晏斯时始终神色淡漠。 夏漓冷得不行了,伸手将大衣裹了裹,对晏斯时笑说:“我先上去啦,还得继续干活。” 晏斯时点点头。 走到门口,晏斯时拉开门走进去,回头瞥了一眼。 那男的将星巴克的袋子递到夏漓空着的那只手里。 夏漓问:“这什么?” “你刚不是看那个杯子么?我看你好像喜欢。” “……我就盯着发呆而已。” “那买都买了,总不能退。” “可以退啊。” “懒得退。要不你扔了吧……” 后面晏斯时没再听了,松手,玻璃门在他身后阖上。 回到办公室,夏漓将杯子的转账发给宋峤安,坚决要求他必须收下,不然她就直接转支付宝了。 宋峤安无奈极了。 夏漓将那杯子拿出来,摆在电脑旁。 看着它有点来气。 也不好看,白花一笔冤枉钱。 桌面微信图标闪了一下。 夏漓点开一看,是晏斯时发来的。 这是他们在微信上的第一条消息。 yan:你男朋友送给你的杯子是哪一款? yan:做个送礼参考。 sherry:不是男朋友[哭笑不得]。是我领导。 sherry:你送女朋友吗?建议不要,挺难看的。 yan:送同事。 sherry:……那你收二手吗!全新无瑕疵,小票包装都在。 sherry:开玩笑的。 sherry:真挺丑。你换个别的吧。 为了增强说服力,夏漓拍了张图片发过去。 yan:…… sherry:这波帮你省钱了。快谢谢我。 yan:谢谢。 夏漓想了几秒钟,不知道继续该发什么了,就没再管。 后面几天夏漓忙得晕头转向,按照宋峤安的意思出了份新方案,开会通过以后,跟jerry同步,然后便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对接落实。 这次的品牌宣传活动,是跟美国那边的市场部门共同发起的,旨在进一步突出宣传公司去年秋季发布的运动相机旗舰机型,“随时随地、无远弗届”的定位。 活动内容是跟某运动饮料品牌合作,作为运动员的主要手持拍摄器材,全程参与见证今年的极限运动挑战赛事。 这是今年上半年的重点项目,与她的kpi和年终奖直接挂钩。 一直忙到周五晚上。 吃过外卖之后,夏漓去茶水间泡了杯热茶,回工位接着干活。 解锁桌面,发现有新的微信消息。 晏斯时发来的。 yan:周日加班吗。 yan:有个聚会,有时间过来玩。 周日。 夏漓点开日历看了一眼,微怔。 周日是2月19日。 sherry:周日晚上? yan:嗯。 sherry:那我ok的。 yan:也可以叫上徐宁。 sherry:应该都是你那边的朋友?她可能不会去,她不是很喜欢陌生人太多的场合。 yan:周日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 聚会自然是闻疏白自发替晏斯时张罗的。 起初闻疏白提议的时候,晏斯时没答应。他也不意外,因为这人打小就不是爱热闹的性格。经过这些年,尤其有些孤僻。 但隔了半天,晏斯时又给他发来消息,改变主意了。 问他为什么,他说北城挺多的老朋友,见一见也好。 闻疏白一直算是他们圈子里的核心人物,自然一呼百应。 有些人还不知道晏斯时回国了,听说消息以后都要来看看。 闻疏白倒是有意筛选了参与人数,知道以晏斯时的性格,给他整一个百人大轰趴,他非得当场走人。 最后控制了又控制,就七八个人,从小就有往来的几位老朋友。 周日,晏斯时从公寓出发,开车到夏漓的住处接人。 到约定时间,微信上来了消息,说麻烦再等她十分钟,她临时要跟同事对接一个事情。 车打着双闪灯,停在路旁,那枝桠的影子落下来,投在前窗玻璃上。 晏斯时坐在晦暝的车厢里,手臂搭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腕上的手表。 他并不着急,反而有十足的耐心。 直到十五分钟过去,小区门口出现一道匆匆小跑而来的身影。 晏斯时看着车窗外,目光追随她的身影到了车旁。 副驾车门拉开,她弯腰上车,一边道歉:“抱歉抱歉,久等了!” 声音带着小跑后几分急促的喘。 晏斯时:“没事。没等多久。” 她进来的一瞬间,晏斯时嗅到整个空间里,弥散开一阵微潮而清新的香气,像是清苦茶香混杂某种柑橘。 抬眼去看,发现她头发微湿,似是洗过,但没有完全吹干。 她穿了一件浅驼色的大衣,和前两次见一样只化了淡妆,并不刻意修饰。 像是山阴夏日,白瓷清水中浸一粒青梅,漂亮得很清灵。 落座之后,夏漓将拿在手里的一只小号黑色礼品袋递给他。 “生日快乐。” -- 十一年夏至 第47节 第29章 (四面八方都逃不过...) 晏斯时微讶, 接了礼物,目光从礼品袋上, 移至她的脸上, “你记得?” 他没跟她提过生日这事儿,跟闻疏白也强调过,到时候不必准备生日蛋糕, 也别来仪式那一套。 他是跟她说过自己的生日是2月19日, 不过那已经是……八年前了? 夏漓眨了一下眼,笑说:“你微信号上就有啊。” 晏斯时盯她看了片刻, 没再说什么。 她一直是个周到熨帖,而绝不会给人以压迫感的人。 周一深夜与夏漓便利店重逢后, 第二天上午,晏斯时请假去见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医生姓孟, 是他在波士顿那边的心理医生myra介绍的。 离开波士顿之前, 晏斯时曾最后一次拜访myra。 myra说孟医生是她的博士生同学, 是国内最优秀的心理治疗师之一, 如果他愿意, 她会将他一直以来的情况和资料转交给孟医生。 如果你觉得需要,可以去找她聊一聊。myra强调,这不是强制性的, 一切以你自己的实际感受出发。 晏斯时之所以能够跟myra保持长期的咨询关系, 就是因为她从不ph他人做任何事情。 孟医生与myra有如出一辙的职业素养。 晏斯时第一次拜访孟医生, 是在决定是否该正式回国发展之前。 专业的心理治疗师只分析不帮忙做决定, 但聊过之后,基于种种原因, 晏斯时下定决心,接受国内的offer。 周二上午, 进门之时,孟医生已将室内环境布置为他最能放松的状况:遮光帘半阖。开一盏小灯,室内稍为昏朦,但不是绝对黑暗。 孟医生将一杯冰水递到他面前茶几上,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微笑问道:“最近怎么样?” 晏斯时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说:“昨天碰到了一个高中同学。” 孟医生看着他,不插话,耐心等他继续的意思。 片刻后,孟医生引导:“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以前关系还不错吗?” 他便立即想起昨晚便利店里,那似轻雾凉柔的声音。 紧跟着便似干涸已久的枯井,掘出第一线清水。 那个薄如蝉翼的黄昏,小城巷陌里,散发着尘埃与油墨气息的书店; 与露天电影遥遥相隔的台阶上,与他分享的秘密基地; 黑暗中的钟楼教室,两个都不太开心的人。 他原本以为,那口枯井已经彻底干涸。 孟医生见他依旧沉默,并不追问,笑说:“你需要听听我的建议吗?” “我想,你之所以愿意回国,是因为你内心深处判断,自己已经在渐渐恢复与人建立联结的能力。有时候责任意味着压力,但是这一次,为了你的外婆,你主动选择了压力。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国内应当有很多你过去的朋友,你不妨适当地与他们接触 ,不必深入,一切在你觉得没有负担的前提下。当然,如果你觉得行有余力,我也会建议你更进一步。” 最后,孟医生说:“我们作为心理治疗师,能提供的只是最低限度的支撑。能够成为一个人精神内核的东西是多种多样的,人际关系也是其中一种——当然,一切以你自己自愿为前提,如果你感觉到了压力,一定及时暂停,或者来找我聊一聊。” 自孟医生的工作室离开之后,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晏斯时又想到更多的细节。 雨天图书馆、深夜下雪天、被收集的横幅、红豆面包、冻柠七、世界末日与《遗愿清单》、挂在柏枝高处的红布条…… 这些前程往事是一粒种子。 只是那时的他,自己都已然完全干涸,无力让它萌发了。 回忆的最后一幕,是一起逃课的那天晚上。 她站在路灯下,眼睛像是清水琉璃那样的漂亮。 她眼神有些闪躲,那神情多少让他看出一些期期艾艾。 她问:你心情有变好一些吗? 启动车子,晏斯时看一眼此刻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孩。 当然。 当然。 / 夏漓以为会是十分喧闹的场合,进门时一眼扫去,那灯光稍暗的包厢里,应当不超过十个人。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大家齐齐转头望过来,语气惊喜地同晏斯时打招呼。 有两人走到门口来迎接,一男一女,夏漓猜测应当是晏斯时关系最好的朋友。 男的先一步伸手,笑说:“你好。闻疏白,晏斯时发小。” “你好。”夏漓与他握手,“我叫夏漓,晏斯时高中同学。” 这时另外那个年轻女人插话了:“楚城那边的高中?” 夏漓笑说:“是。” 年轻女人打量了她一眼,并没有做自我介绍,只看向晏斯时,说:“好久不见。” 晏斯时淡淡地“嗯”了一声。 闻疏白让大家都赶紧进来找地方坐下再聊,别一直堵在门口了。 包间很大,长沙发上还有许多空位,那上面坐着的人却都纷纷站起来给晏斯时让座。 晏斯时并没有往中间坐,他也不是个爱被众星拱月的人,就随意地在稍靠外,最方便进出的地方坐下了,随即看向站在一旁的夏漓,拿目光示意她,跟他坐一块。 夏漓立即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了。 实话说,她方才真有两分尴尬,这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之所以答应会来,也是因为今天是晏斯时生日。 晏斯时坐下之后,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随即看她一眼,问她需不需要脱,“一会儿别弄脏了。” 夏漓取下链条包,放在一旁,脱下了大衣,抱在手里四下环视。 这时,晏斯时手臂伸过来,捏着她大衣的衣领,拿了过去。 他抱着两件衣服,起身。 闻疏白真将自己定位为了东道主,照顾得无微不至,这时候迎上来接了衣服,笑说:“我帮你们挂,你们坐着吧,看喝点什么。”长型的玻璃茶几上有酒水单,晏斯时拿起来递给夏漓。 夏漓正低头看菜单时,方才那个跟闻疏白一同去门口迎接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就在他们斜对面的茶几边沿上坐下。 她个头高挑,五官明艳,气质却很清冽,穿一身黑色,高领毛衣,皮质长裤与高帮的马丁靴,领口挂一条银质的链子,吊坠是个骷髅头的样式。 漂亮之外,又有种旁若无人的酷飒。 她手里捏着一罐可乐,稍稍侧身看向晏斯时,“我前几天碰到了伯父,他说你在maxas上班是吗?我的工作室离那儿挺近,以后中午可以一块儿吃饭。” 夏漓自菜单上微微抬眼,看向晏斯时。 他原本便没什么表情,此时更有种冷淡的厌倦感,“再说吧。” 下一瞬,夏漓便觉一阵清冷的香气靠近,一只手伸过来,修长手指轻轻捏住了她手里菜单的一角。 是晏斯时靠了过来。 “看好了吗?想喝点什么?”他低声问。 夏漓微微屏了一下呼吸,似有一种被他身上的气息包围的错觉,“……啤酒就行。” 对面的年轻女人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转向夏漓,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晏斯时,她是不是你外婆那个外科主任学生的女儿?” 夏漓这时候抬眼,笑看向她,“你知道陶诗悦?这种问题你其实可以直接问我。我不是。” 她怎么会察觉不到她隐约的敌意。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年轻女人笑了笑。 这笑容夏漓没有品出太多的意味。 而后她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夏漓点了啤酒,晏斯时只喝冰水。 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跟晏斯时多年未见,陆陆续续地围拢过来,与他寒暄,互通近况。 晏斯时似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在车上闲聊时的态度,不热情,不冷淡,有问有答。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夏漓倒是从他们的对话里知道了更多信息,这里面多是他的初中和高中同学,都是一个圈子的。 “圈子”这概念,夏漓离开校园之后才渐渐明晰。 和高中时期,大家凭兴趣和性格自发形成的小圈子完全不同。那时候大家家境虽有差别,但穿上同样校服,谁又知道谁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上大学以后,同学之间已经明显出现了圈层的分类,就像他们班港澳台学生只跟港澳台学生玩,本地人跟本地人更易结成同盟。 出社会以后,这种圈层就更明显了。 家庭背景、籍贯、成长经历、教育背景……人被贴上各式各样的标签,并依照标签标定自己的同温层。 她以前只知道晏斯时家境优越,但从未去想过,他身份证号的前六位可以解读出什么信息。 直到此刻,听他们闲谈,她才知道,她或许远远低估了晏家的背景。 现在在场这些人,一般情况下,绝不会与她产生什么交集。 夏漓突然觉得兴味索然。 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她有自己朋友圈,并且很满意自己长期维持的友谊,不管是徐宁、林清晓,还是来北城之后,意外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的欧阳婧。 她只是意识到了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分析这些东西。 这让她在内心有些鄙夷自己的庸俗。 都聊过一轮之后,晏斯时稍得片刻清净。 杯子里冰块已经化了,他不爱那种温吞的口感,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 -- 十一年夏至 第48节 转头去看,夏漓捏着那暗蓝的啤酒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瓶身,似有些百无聊赖。 晏斯时出声:“出去吃点东西?” 夏漓回神,“这里好像就能点吃的。” 晏斯时却站起身,伸手,拿了她手里的瓶酒瓶,往茶几上一放,“走吧。” 闻疏白留意到了,“这就走了?” 晏斯时:“出去逛逛,一会儿回来。” 走到一旁的柜子那儿,晏斯时开柜门取下两人的大衣,将夏漓的递给她。 两人走出包间,穿过走廊,到了楼下。 夏漓穿上大衣,斜背上自己的链条包。 “啊……” 晏斯时看过来。 夏漓有一缕头发夹进了链条里,她没注意,牵扯得头皮一痛。 晏斯时靠近半步,叫她别动,伸手,来解救她的头发。 夏漓手拎着包悬在半空,真就一动也不敢动。 人其实真的很难对自己的内心绝对坦诚——毕竟她曾经对他有过那么多个心动的瞬间。 就像此刻。 离得这样近,她目光稍一抬起,就能看见他颈项至下颔一线的轮廓,似冷玉质感的皮肤,以及分明的喉结。 只要一呼吸,便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像置于天地皆白的清晨,四面八方都逃不过。 第30章 (久违地觉得温暖...) 在夏漓行将无法呼吸之前, 晏斯时总算退后。 夏漓轻声说“谢谢”,拿着链条包的手臂落下来, 又伸手捋了一把右侧头发, 掖至耳后,免得悲剧重演。 夏漓笑,“问我吗?我以为是你想吃东西。” 说着晏斯时拿出手机, 给闻疏白拨了一个电话, 问他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不错的餐馆。 他多年没待在北城了,对日新月异更替的新店铺全然不了解。 闻疏白倒是吃喝玩乐这方面的行家, 品味高,人又挑剔, 他推荐的总没有错。 闻疏白报了四五家餐厅名,晏斯时记下来, 挂断电话之后, 问夏漓的意见。 晏斯时点开手机上地图app, 将几家店输进去查了查距离, 挑了家最近的, 就在步行范围之内。 他两指扩展地图,看一眼,记了路, 手机锁定, 往大衣口袋里一揣, 说:“走吧。” 夏漓发现晏斯时做决定总是很快, 好像他有一套自己的决策流程,很少会在琐事上纠结。 做决定快, 执行力也强,行事干脆利落, 毫不拖沓。 也许这就是他是学霸的原因吧。 那餐馆在灯火通明的步行街拐进去的一条小巷中,不怎么好找,有些闹中取静的意思。 进去看了菜单才知是川菜。 夏漓随手翻了翻,辣子鸡、夫妻肺片、水煮牛肉……一眼看去都是火辣辣红艳艳的菜式。 “要不要换一家?”夏漓说,“菜好像都挺辣的……” “不能吃辣?” “我还好,不过你不是不能……”夏漓蓦地噤声。 晏斯时倏然抬眼。 夏漓支吾道,“……我同事中北城本地人都不是特别能吃辣,至少不怎么能吃川菜。” 明显往回找补的解释。 晏斯时看着她,想到那时候的一件事。 具体是高二上还是高二下,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当时有王琛,有夏漓,有夏漓七班的一个朋友,以及一个理科班的男生。那男生物理很好,应该是姓聂……他努力思索了一下,没想起他的名字。 一行几人,去学校对面一个小餐馆吃饭。 楚城人很能吃辣,那几道家常菜让他无从动筷。 那时候,夏漓适时地起来给他们每人都拿了冰水,之后,又加了一道不加辣的青菜。 他跟她吃饭的次数很少,涉及到能不能吃辣的,也就那一次了。 难道…… 晏斯时不知该不该去深想。 至少,那时候的他,没有觉察到夏漓对他有什么额外的企图心。 总觉得过度解读会是自以为是。 而自以为是,是他们男人身上常有的劣根性。 晏斯时说:“不用。你点你想吃的。” 夏漓也就没推辞。 她翻着菜单,斟酌良久,最终点了陈皮灯影黄牛肉、芙蓉鸡片、甜烧白和一道时蔬。 除了第一道,其余都是不辣的。 服务员收走菜单之后,气氛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夏漓托着腮,望一眼对面的晏斯时,又收回目光。 不知该聊什么。 她还在思索,晏斯时却开口了,“你跟二十班的人都有联系?” “就加了陶诗悦、王琛,还有之前从我们七班转过去的那个男生的微信。不过只跟陶诗悦联系比较多,她假期回国的时候,我跟她吃过饭。跟王琛加上以后,基本没说过话——他还在美国是吧。” 年少的友谊太纯真,也太容易消散,毕业之后各有轨迹,很容易就变成通讯里只剩下回忆的陌生人。 “我碰到他的时候是在美国。”晏斯时说。 夏漓抬眼看他,“他那时候……还是很担心你的,没有你的消息,也没有你家里的联系方式。他说你手机好像一直是关机状态。” 晏斯时神情比水还要清淡,“手机丢了。后来回了北城,号码就没再用。” 夏漓总觉得,横亘于她之前的,是一条黑沉的河流,她要涉过它,才可能真正触及晏斯时的内心。 她问这问题当然不单单只是关心手机为什么关机。 手机丢了就没有其他办法联系吗? 只要有心。 而这个问题真正的核心,就这样被晏斯时避过去了。 夏漓倒没什么受挫的情绪,也不觉得意外。 可能聊这个问题,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交浅言深了。 而晏斯时一直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 点的四道菜,没有吃完。 夏漓没想到晏斯时的食量能差成这样,他好像就吃了点鸡片和时蔬,牛肉和甜烧白完全没动筷子。 晏斯时去买单时,夏漓叫服务员将剩菜打包。 一会儿,晏斯时从前台那儿走回来,拎起黑色大衣穿上,而后朝她伸出手。 夏漓反应了两秒钟,递过装了打包盒的纸袋。 两人一块往外走,夏漓掏出手机,边走边捣鼓。 她落后了半步,没料到晏斯时突然转身,差一点没刹住脚步直接撞上去。 晏斯时低头看她一眼,“你在给我转账?” “啊……” 夏漓手指悬停,手指下方就是绿色的“转账”按钮,转账金额已经输好。 她很确信晏斯时没看她的手机。 他是怎么猜到的? 晏斯时说:“我不喜欢跟人aa。你可以下回请我。” 下回…… 夏漓品着这个词。 晏斯时伸臂推开了门,掌着把手,等她先出去。 或许刚吃过饭的缘故,觉得步行回去的一路,空气都没那么冷了。 到了门口,晏斯时问夏漓,“打包盒先放车里?” “好。” 两人绕行到后方停车场,晏斯时将车子解锁,将袋子放在后座上。 一去一回,花去快一个半小时。 闻疏白见他俩复又出现,笑说:“难得。我以为就这么放我鸽子了。” 其实有没有晏斯时,也不怎么影响聚会大局,他从来不是那个带动气氛的人。 -- 十一年夏至 第49节 闻疏白问夏漓:“要不要唱歌?我帮你点去。” 夏漓笑笑,摇头,“不用。我不太会唱歌。” “什么程度的不太会?五音不全?” “那倒没有……” “那唱着玩嘛。你看都没人唱。” 夏漓依旧坚持。 “好吧。”闻疏白看向晏斯时,“你唱一首?” 晏斯时说:“老板给你提成了?” “……”闻疏白笑着骂句脏话,“要不是因为你唱得好听,你以为我肯赏脸问你?” 夏漓就没听过晏斯时唱歌。 他是会在ktv里戴耳机睡觉的选手。 原来他唱歌很好听。 他俩坐下以后,便有人围过来问晏斯时要不要玩牌。 晏斯时婉拒。 闻疏白挨着茶几坐下,“又不唱歌又不玩,你俩就干坐着?” 晏斯时说:“你可以唱两首助兴。” 夏漓看出来,这所有人当中,晏斯时跟闻疏白的关系应该是最好的。 他很少拿这样几分调侃的语气跟人说话。 “……”闻疏白笑说,“算了,是我多管闲事。” 他拎了瓶啤酒,起身走了。 夏漓开了瓶水,喝了几口,一边问晏斯时:“闻疏白就是给你推荐《虫师》的那位朋友吗?” 晏斯时闻言微微一怔。 她带他去尚智书店买漫画这事儿他是记得的,但对是不是提过那是朋友推荐的,如此细节的内容,则完全没了印象。 晏斯时点头。 夏漓笑说:“那他品味不错。” 晏斯时向闻疏白瞥去一眼。 除了吃喝玩乐,也不知他品味不错在哪儿。 夏漓没再待太久,因为次日还要上班。 晏斯时自然提出送她回去。 这聚会,他俩就似游客参与灯会,走马观花一般地逛了一圈,根本没深度参与。 闻疏白说自己今回这个组织者当得很失败。 他送两人下楼,抽空单独揶揄晏斯时两句:“下回可别拿我当幌子,想约人就单独约。你当我召集这么多人不花时间?” 晏斯时拍拍他肩膀,“谢了。” 夏漓的住处离聚会地点并不远,返程途中,他们不过浅浅地聊了两个话题,车就开到了。 车子靠边停下。 夏漓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 她拉开车门,笑说:“那我回去啦。拜拜。” 晏斯时点点头,看她下了车,又冲他挥了挥手,而后将门往回一推。 轻轻的“嗙”的一声,外头的风声立即被隔绝。 明明没有开窗,也没有风,却觉得车厢内,那清苦茶香与柑橘的气息一瞬间便消散了。 只剩下一种枯寂的静默。 夏漓将要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起语音电话的提示音。 她急忙从包里将手机拿出来,以为会是姜虹,因为只有她才会直接拨打语音电话。 是晏斯时打过来的。 她愣了下,一边接通一边转头往停车处看去。 电话里,晏斯时说:“你有东西忘了。” 她看见晏斯时甩上了后座车门,手里提着那装着打包盒的纸袋,朝她走了过来。 临时下车,他没穿外套,只着黑色毛衣。 夏漓赶紧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接纸袋,“谢谢,我完全忘了。” 晏斯时没有作声。 夏漓看他一眼,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但等了等,他并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 这一刻的寂静,让她莫名的心头微颤,如同野鹤掠过黑夜中平静的湖水。 拂过一阵料峭寒风,他单穿着毛衣,总显得有些单薄。 夏漓回神,笑说:“我上去啦?” “嗯。”晏斯时说。 此刻,夏漓才意识到他们还没挂断语音通话。 耳畔听来,晏斯时的声音,便有现实与手机中的两重,像清冷山谷中,紧随其后的一声回响。 这感觉很是奇妙。 “……那晚安啦。”夏漓退后一步,切断通话。 “晚安。” 夏漓提着袋子,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 进门时她回头眺了一眼,晏斯时已经上车了。 黑色礼品袋静静躺在中控台上。 晏斯时抬手,拿了下来。 那里头装着一只黑色的盒子。 揭开盒盖,才露出礼物的真身。 是枚打火机。 和某个博物馆的联名款式,银色打火机机身,印刻海浪的浮雕。 他按开盖子,滑燃一朵蓝色火焰。 松手,火焰顷刻熄灭。 他并不经常抽烟。 这时候自储物盒中拿出那包买了许久的香烟,敲出一支,衔在嘴里,再度滑燃打火机,偏头,手指虚拢,凑近点燃。 只吸了一口。 手臂搭在方向盘上,他盯着那一点持续燃烧的火星,另一只手将打火机盖子按开,咔哒一声又扣上。 按开,又扣上…… 那火光让他久违地觉得温暖。 第31章 (问了几个同学...) 晏斯时得空,去了闻疏白家里一趟。 闻家父母听闻晏斯时回国了, 一直同闻疏白念叨, 叫他将人请到家里来吃顿饭。 晏斯时初中那会儿,每次放学跟闻疏白打完球之后,常会顺道去他家吃晚饭。 闻妈妈极为热情, 将他爱吃的菜式记得一清二楚;老家鲜摘的樱桃, 家里亲戚坐飞机人肉背来的北城,就那么十来斤, 也要分一半叫他带回去给家人尝鲜。 那段时间闻疏白对他挺有怨气,说他这种“别人家的小孩”最是烦人。 因为记忆中闻家的这份热情, 晏斯时做了一些思想准备,才去赴了这次应邀。 见面以后, 闻妈妈自然诸多嘘寒问暖, 晏斯时有问必答, 难得没有生出丝毫反感。 他相信闻疏白一定提前同闻妈妈通过气, 她问的那些问题, 虽热情却一点没触及界限。 聊了一会儿,闻妈妈便起身去厨房,说要亲自看汤, 那调味的火候就她能把握, 熬一下午的上好食材, 可不能功亏一篑。 闻疏白耸耸肩道:“我妈一直这样, 罗里吧嗦的。” 闻疏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这种嫌弃在旁人听来未尝不是一种无意识的炫耀。 他瞥了晏斯时一眼,不好直接道歉, 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 闻爸爸工作之外是个挺随和的人,这也是闻疏白能跟家里人没大没小的原因。 他们这圈子里,闻疏白几乎是绝无仅有的父母恩爱,家庭圆满。 其他人关上门来,各家父母都有自己的一笔烂账。 两人的恩爱饭桌上也有体现,那盛出来第一碗汤,闻妈妈一定是先递给闻爸爸。 晏斯时喝了一口,由衷夸赞一句。 闻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还是小晏贴心。” 闻疏白:“哦,这不就是说我不贴心?” -- 十一年夏至 第50节 “你贴心?年年只知道送我爱马仕,就花色换来换去,一点新意也没有。”闻妈妈同闻爸爸炫耀,“你猜小晏今天来送我什么?翡翠胸针,正冰阳绿的,那设计和种水,漂亮得很。我正愁过几天去茶会,那身套装缺点装饰呢。” 晏斯时说:“您喜欢就好。” “喜欢。怎么不喜欢。”闻妈妈笑眯眯说,“不怪小晏从小就招女孩子喜欢,单就这送礼的心思,谁比得上——哦,小晏你现在有女朋友没有?” 晏斯时都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是怎么陡然转向的,“还没有,阿姨。” 闻疏白这时候插话:“妈,你可别想自作主张要给人介绍对象啊,晏斯时的脾气你也了解。” 闻妈妈白他一眼,“我是这种多管闲事的人吗?我连你都懒得管,你看你成天晃晃晃荡的,也不知忙些什么东西,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喜欢的姑娘也不敢追。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闻疏白被戳中痛脚,不说话了。 看一眼晏斯时,想叫他帮忙转移火力,哪里知道他只闷头喝汤,也不吱声。 吃完饭,晏斯时陪闻妈妈喝茶闲聊,又同闻爸爸下了几局象棋。 到九点半,结束叨扰。 闻妈妈将晏斯时一直送到了院子大门口。 她笑容亲和,说道:“一直只从疏白那儿知道你的情况,今天亲眼见到了,我就放心了。以后有空常来吃饭,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晏斯时应下,“谢谢您今天招待。” “别客气。你跟疏白一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孩,只可惜……”闻妈妈拍拍他手臂,咽下了剩余的话,只笑道,“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啊,我看你那食量就发愁。” 跟闻妈妈道别之后,晏斯时转身往前方去取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处,闻爸爸出来了,将一块披肩盖在闻妈妈身上,随即搂她肩膀进去。 吱呀一响,对开的黑漆大门阖上。 小院里那一捧澄黄亲暖灯光,一瞬被隔绝。 大抵因为周末,夜生活刚刚开始,回去路上堵成一片。 视野里满满当当的红色尾灯,连成一条行走缓慢的灯河。 晏斯时稍微有些耐心丧失。 他拿过一旁排档储物格里的手机,点开了那简笔画的鱼的头像。 对话停留在他生日当天。 那之后,直到今天,他一次也没在园区碰到过夏漓。 他酗咖啡,每日固定时间段下楼,这园区就一家星巴克,照理不至于这样不凑巧。 手指点按消息发送框,悬停在弹出的虚拟键盘上。 最终没有输入文字,而是再度点击头像,进入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在三天前。 是条视频,翼装飞行赛事的精彩集锦,末尾赞助商是某运动相机品牌。 再往前翻,上一条发布于一周前。 九宫格照片,机场内景、沿途街道、落地后的第一餐…… 配文是:吃完就干活[加油] 没有定位,但晏斯时一眼认出来是在纽约。 才知道她出差了。 退回到对话界面,晏斯时算了算时差,发出一条消息。 / 夏漓一上午都在和jerry他们开会复盘此次的宣传活动,直到中午,她在酒店附近找了家简餐店,点一份tao,边吃,边处理一上午积压的微信消息。 滑动对话列表,很意外发现,一个半小时,晏斯时给她发了条消息。 yan:去出差了? 夏漓匆忙咬了几口卷饼,剩下的放在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回复消息。 sherry:抱歉刚刚在忙。 sherry:是的。在纽约出差。 发完消息,她才想起计算时差,此时国内是凌晨零点四十左右,晏斯时多半已经睡了。 哪里知道,消息只发出一分钟不到,晏斯时便回复了。 yan:你的工作似乎经常需要出差。 夏漓愣了一下。 他从何得知?难道他翻看过她的朋友圈? sherry:是的。已经快成朋友们的半个专职代购了。 yan:那么想请专职代购帮个忙。 夏漓还没回复这条,晏斯时的下一条已经发过来。 yan:你住在哪个酒店? 夏漓回复了酒店名称和所在街道。 片刻,晏斯时分享了一个地址定位。 yan:酒店附近有家书店,步行五百米左右。方便的话,能否帮我带本书。 为了方便辨认,还附带了书封的图片。 夏漓切换到浏览器搜索了一下书名。 那是上月刚刚发售的一本计算机与脑神经科学领域的学术著作,目前国内尚没有引进。 sherry:没问题。 yan:麻烦了。 sherry:不客气~ 吃完中饭,夏漓顺便去了趟晏斯时分享地址的那家书店,哪知道居然没有。 她拿地图搜索了其他书店,最近的离此处1.5公里,为了不白跑一趟,她照着谷歌地图上的电话拨过去问询,得知有货,这才权当消食地步行过去。 结束所有的收尾工作,夏漓回国,周五抵达国内。 时差颠倒,作息紊乱。她晚上没睡着,到次日下午,挨不住睡了个漫长的午觉,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从枕边捞过手机,给晏斯时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回国了,周一去上班时把书给她。 yan:你在家? sherry:嗯。 yan:我过来拿吧。顺便请你吃晚饭。 实则,这种临时的邀约夏漓一般都会拒绝。 但大抵徐宁不在家,房间里太安静,她睡了太久,有种沉入水底一样的昏沉,瞧着没关紧的窗户,有风吹动着纱帘起伏,地板上投下一道静谧的夕照。 不知道为什么,就回复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后,寂静的氛围让夏漓又有些眼皮沉重。 她想,再睡十分钟…… 突然惊醒,是因为梦见跌下了楼梯。 她懵然睁眼,才发现手机正在振动,而室内一片黑暗。 她急忙摸过手机,是一个归属地为北城的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接通时她顺便瞥了眼时间,才知已是晚上七点半。 而她发完微信消息那会儿应该是六点不到。 “喂……” “夏漓?” 电话那端竟是晏斯时的声音。 夏漓愣了下,总算彻底反应过来,忙说:“抱歉抱歉!我发完消息就又睡过去了!刚回国作息还有点乱……” “没事。你没事就行。” 电话里听来,晏斯时的声音更有一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将电话免提,切到微信界面看了看。 三条晏斯时的未读消息,第一条是通知他到了,第二条是询问她是不是临时有事,第三条是一则未接通的语音电话。 他多半以为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漓很少会这样掉链子,一时有些赧然,“抱歉,我一般不会无故失联……” 晏斯时依然说,没事。 夏漓问:“你已经回去了是吗?” “没有。” 那声音始终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漓:“那你……” “你小区门口。”那端声音顿了顿,“你好好休息,我先……” 夏漓打断他:“等我下,我马上下来。” 顾不上更多,夏漓随意找了条长款的针织打底裙套上,披上风衣。 照了照镜子,昨晚犯懒没洗的头发被睡得乱糟糟,她拿齿梳随便梳了几下,翻出一顶贝雷帽戴上。 拿上装书的袋子,揣上手机和钥匙,蹬一双平底鞋,关门,匆匆跑下楼。 一路小跑到小区门口,果真见晏斯时正在路边。 -- 十一年夏至 第51节 着一件黑色硬质料子的风衣,单手抄袋地站在那儿,身形清落,头发让春风吹得几分凌乱。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 夏漓赶紧两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再度道歉:“不好意思……” 晏斯时依然说:“没事。” 她递过纸袋,“你的书。” 晏斯时接了,道声谢,低头看她,“休息好了?” 夏漓很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请你吃饭吧。” “我请。” 晏斯时说完,便转身朝停车处走去。 夏漓只得跟过去。 小区门口只能临时停靠,晏斯时将车停到了附近底商的停车场,步行过去五分钟。 夏漓将方才差点跑掉的帽子摘下,重新戴上,正了正。这时候动作一顿,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晏斯时:“问了几个同学。” “谁?” “王琛,陶诗悦。”他语气清淡不过。 是从王琛那儿问到陶诗悦的微信,加了陶诗悦。 陶诗悦只有她的微信,但没有电话号码,又去帮他问七班的同学。 如此一圈下来,终于问到。 第32章 (似有痛觉的灼烫感...) 吃饭的地方是上回闻疏白推荐里另一家餐馆, 未免饭点排队,晏斯时出门之前提前打电话订了位。 车刚启动, 餐厅正好打过来, 说订座一般只保留到七点半,现在已经超时了,询问他是否还打算过去。 晏斯时抬腕看手表, 让对面再帮忙保留半小时。 也许是那餐厅人均高, 翻台率低,所以答应下来。 到了那餐厅, 有人来带座,将他们引至一个安静独立的卡座。 夏漓先没翻菜单, 到座位上脱了风衣,先去了趟洗手间。 她回来落座时, 晏斯时自菜单上抬头看一眼, 她穿一条偏休闲款式的奶油白的针织裙, 小翻领设计, 露出分明的锁骨。白色很衬她, 像松枝上一捧茸茸的雪。 夏漓翻开菜单,问晏斯时点了什么,在那基础上又添了一个素菜, 一道甜品。 点完以后, 晏斯时接了她手里的那本菜单, 递给服务员。 夏漓端上茶杯啜一口茶, 自袅袅茶烟上瞥去一眼,目光不自觉被他递菜单的手吸引。那真是一双好看的手, 手指均匀修长,皮肤白皙清薄, 手背有并不夸张的青色筋脉,那银色金属腕表,也合衬得相得益彰。 等上菜时,晏斯时问到她的工作内容。 夏漓没想到他会对此感兴趣,介绍说她的工作就是跟海外的市场部门对接,负责一些针对品牌形象的宣传活动,包括策划和落地实施。大部分方案是海外部门主导的,他们更多提供一些支撑性的工作。 “分了亚太、非洲、欧美几个大的市场,我主要是跟美国和加拿大对接,所以会常常飞去那边出差,一年至少三次吧。” 夏漓看一眼晏斯时,见他手指握着茶杯,确实是在认真聆听的模样,这才继续说道,“东部的纽约、华盛顿,西部的西雅图、旧金山……”她垂下眼,抿了一口茶,“以及洛杉矶。都有去过。” 晏斯时抬眼看他,“也去过波士顿?” 是的,波士顿和纽约离得那样近,巴士4小时,飞机1小时。 她飞纽约那么多次,却阴差阳错的,一次也没有去过。 夏漓看他一眼,当他不作声的时候,她总像是隔雾观山。 区别在于,以前她总想探一探那清冷的山的真面目,现在却似已没有这样的执念了。 她低头喝茶时,倒是晏斯时又开口,问她,本科学的什么专业。 “英语……”她下意识答,收音却轻。 而后又反应过来,一个专业而已,能泄露什么秘密。 她那时候花半年啃完英语原版书的心思,报考专业时选英语还是历史的纠结…… 顺着这话题,夏漓问道:“你学的是计算机是么?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就对编程这些感兴趣。” “嗯。”晏斯时同她介绍,他在mit念完本科之后,就继续深造,拿了cse ms学位,即计算科学与工程硕士(master of s putational sd engeerg)。 夏漓还挺意外晏斯时没有继续念phd。据她所知,王琛就还在攻读phd学位。 夏漓又聊到帮他代购的事,“你说的那家书店没货,我去另外一家帮你买的。” 晏斯时闻言微愕,抬手轻按了一下额头,“……抱歉。” 临时起意的幌子,特意搜索的离她最近的书店,没想到最后还是给她添麻烦。 夏漓却微笑摇摇头,“没事没事,那书店也挺近的。” 边吃边聊,虽然话题依旧不算深入,但夏漓觉得两人相处的气氛已经比前两次要自在、轻快得多。 他们点的餐品里,有一瓶晏斯时点的柚子酒,说是这店里的特色。 晏斯时因为要开车,只喝冰柠檬水,那酒就只有夏漓一人在喝。 柚子酒冰镇过,味道清甜甘冽,真像是鲜榨了一整颗柚子。 饮下去似夏天提前来临。 吃到一半,晏斯时接到一通电话。 他看一眼来电人,起身道:“你先吃,我接个电话。” 大约十来分钟,晏斯时回来。 他坐下说声“抱歉”,解释说是工作电话,对方在公司加班,问他一些数据库参数方面的问题。 夏漓摇摇头,“没关系。” 晏斯时盯着她看了一眼,隐约觉得她面颊皮肤比方才红了两分。 他目光自她手里端着的琉璃酒杯,移动到一旁磨砂玻璃的酒瓶上。 伸手,拎起那酒瓶一看,300毫升的容量,已经去了一半。 晏斯时看她,“你酒量怎么样?” “小瓶装啤酒两瓶的量。怎么了?” 晏斯时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这酒有30度。” 也是怪他,那时候夏漓去洗手间,他点酒时,服务员特意说过,这酒口感调配得很好,喝起来跟果汁没两样,但度数不低。 他忘了提醒夏漓。 “……”夏漓瞳孔定住。 果真,这顿饭还没吃完,她已觉得天旋地转,走到门口时脚步虚浮,差点绊倒。 “小心。”晏斯时伸手,及时将她手臂一提。 也不敢再放手,就这样半搀着她,到了车上。 好在夏漓酒品很好,她喝醉的次数不多,寥寥几次都是不哭不闹,直接呼呼大睡。 这次也是,一上车,那温热空气与舒适座椅齐齐围剿,神志投降得比什么都快。 晏斯时提醒:“安全带。” 挨靠着座椅的人纹丝不动,只闻微沉的呼吸声。 晏斯时一手撑着排档,探身过去,抽出了安全带。 那带着酒气与果香的温热呼吸,就擦过他的颈侧。 他顿了一下,不自然地稍稍偏开头,“咔哒”一声扣上安全带。 似冬日靠近一丛篝火,即便远离了,那微热紧绷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他不由地伸手去抹了抹自己颈侧的皮肤。 车子穿行于煌煌的灯河,车厢里却昏朦寂静,像是深海里的潜水艇。 晏斯时间或转头看一眼夏漓。 很少体会这种心情,纯粹的平静,而非枯寂,更没有隐藏其下的隐隐焦灼。 只是纯粹的平静。 到了小区门口,晏斯时试着叫醒夏漓,问她具体住在哪栋哪层。 沉酣的人自然没有给他答案。 思索片刻,晏斯时掏出手机,点开陶诗悦的微信:抱歉再麻烦你一次。你有徐宁的电话吗? 半分钟后,陶诗悦回给他一串省略号。 又过片刻,陶诗悦回复道:拉了个群,你群里问吧——晏斯时你这回人情欠得大了,不请我吃顿饭说不过去吧? 晏斯时回复:一定。 退出对话框一看,果然首页多出来一个群聊,群成员一共七人,名称为“老朋友们快来看有人诈尸”。 陶诗悦在里面发了第一条言:你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了,你自己问吧@yan。 聂楚航紧跟着冒泡:这是什么群? 晏斯时点开群成员列表看了看,判断昵称为“xn”的,应当就是徐宁。 便在群里发消息道:能否麻烦给我一个你的电话号码@xn。 xn:我来了!! xn:131xxxxxxxx -- 十一年夏至 第52节 xn:晏同学找我什么事? 聂楚航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晏斯时?!!@yan 晏斯时给群列表里还没添加的林清晓、聂楚航和徐宁都发了好友验证,而后拨出了徐宁的电话。 徐宁今天一整天都跟几个大编剧聊一个本子的大纲,头昏脑涨的时候刷刷手机,正好刷到了群消息。 今天陶诗悦帮忙在七班同学间问夏漓电话号码的事,引起了不少的轰动。 夏漓的电话号码,正是她发给陶诗悦的。 现在晏斯时又问她的电话号码,让她有些担忧是不是夏漓出了什么事。 看见有陌生号码打进来,她跟诸位编剧老师打了声招呼,便起身往阳台走去。 接通以后,问道:“晏斯时?” “嗯。是我。” “怎么了?是不是夏夏出什么事了?” “她喝醉了。你在家吗?” “我不在。我今晚估计回去很晚……” “你们住哪一栋?我送她上楼。” 徐宁报了楼栋和门牌号,又问:“她带钥匙了吗?” “我问问。” 徐宁听见手机里声音远了,隐约是晏斯时低唤夏漓的名字,唤了好几遍,夏漓才“唔”了一声。 晏斯时问钥匙,依然是问了两三遍,夏漓这才嘟囔一句“口袋里”。 片刻,电话里晏斯时声音重新靠近,“带了。” “那就麻烦晏同学送她上去?我估计我十二点之前能回。” 晏斯时说:“到时候可能要进屋用一用你们的厨房,希望你不会介意。” 徐宁说:“不会不会!你尽管用。” 她想晏斯时真是十足周到妥帖,既没将夏漓带回他的住处,也没随便将人往宾馆一扔。 知道她与夏漓合租,用厨房这样的事,竟也会提前跟她打招呼。 挂断电话,晏斯时揣上手机和方才从夏漓风衣口袋里摸出来的钥匙下了车。 绕至副驾驶座,拉开门。 轻推夏漓肩膀,她不甚耐烦地皱眉“唔”了一声。 借此刻漏入车厢的昏黄路灯光去看,她脸色酡红,即便不挨近,亦能感受到蓬蓬的热气。 他搭在她肩膀的手顿了顿,紧跟着抬手,垂眸看她许久,终于微曲指骨,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面颊。 那薄而潮红的皮肤,热得惊人。 而他确信,手指触及的那种似有痛觉的灼烫感,绝不仅仅只是因为她皮肤的热度。 他替她理了理敞开的风衣,又停片刻。 随即掏出自己口袋里她的钥匙,捏在手里,抓住她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 之后的动作,便有种一气呵成的干脆。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将她从座椅上稍稍托起,另一只手臂隔着风衣托住她膝盖弯的上方,就这样打横抱了出来。 侧身,拿手肘推上了门。 待走到小区门口,车自动锁上。 这小区住的基本都是打工的年轻人,门口不查岗。 进去以后,那楼栋号并不是依照顺序依次往下排的,他花了些时间才找到夏漓住的那一栋。 拿捏在手里的蓝色圆形电子门卡碰了碰,楼底铁门解锁。 侧身以手臂推开,里头是没有电梯的老房子。 怀中的人很轻,即便抱着上四楼也不觉得吃力。 而叫他这一路脚步似有种一深一浅虚浮感的,不是这份重量。 是她紧贴着他颈侧皮肤的潮热鼻息,连绵不绝。 到了四楼门口,晏斯时将人双脚先落地放了下来,而后搂住她的腰,让她全身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拿钥匙开门,摸到门边开关,白色灯光随揿下的动作顷刻洒落。 再度将她抱起来,走入玄关,蹬了鞋,穿着袜子走进房间。 房子很老,但叫她们精心布置过,那一色的老气的红木色家具,都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屋里有股柑橘味的清香,似是无火香薰的气息。 两间房房门都是阖上的,晏斯时无法确定哪一间是夏漓的,又怕擅入不礼貌,就将她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走过去带上了房门,再回到沙发边。 夏漓身上的风衣外套明显裹得人不很舒服,他便帮她脱了下来。 看见餐椅椅背上搭了条毛毯,拿过来,抖开给她盖上。 所幸还有两天才停暖气,室内足够温暖,应当不至于感冒。 之后,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放在沙发对面的茶几上。 往玻璃杯里先倒了一杯,将其晾着。 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独居的经验倒很丰富,一切都是推己及人的考虑。 做完这一切,晏斯时在沙发边沿上坐下,侧低头看着熟睡的人。 伸手,将盖住她额头的碎发拂开。 手指上皮肤的温度与触感,又叫他一顿。 他不清楚自己是在凝视她,还是审视自己。 静默地坐了好久,直至意识到再待下去未免不够礼貌,这才起身。 给徐宁发了条微信,告知她人已经安全送到了,便离开了房间。 晏斯时没意识到自己往回走的脚步很快,呼吸也有几分失于平静。 到了路边,看见车子雨刮器下压了张纸,取下一看,是临停超时的罚单。 上了车,他没所谓地将其往中控台上一扔。 仍有似有若无的香气,清酒与柚子的清冽。 好似薄薄的纤维,沾在了他的衣服上。 他在寂静中目光扫过那已经空掉的副驾,看见一抹白色。 探身去捞。 是她掉落的贝雷帽。 第33章 (暗潮涌动的硝烟味...) 夏漓这一觉直接睡到次日清晨七点。 那沙发睡得她全身都似被捶打过的酸痛, 稍微动一动,脑袋里神经跳痛。 她撑着爬起来, 去找自己的手机, 最终在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口袋里发现了。 她正觉得口渴极了,端起来一饮而尽,再看水壶里还有, 又添了一杯。 刷牙时,瞧着镜子里几分蓬乱的头发, 伸手抓了一把。 渐渐想起昨晚跟晏斯时出去吃饭,被半瓶果酒干趴下的糗事。 最后的记忆, 是她上了晏斯时的车。 洗头洗澡之后,夏漓擦干头发, 顶着干发帽回到自己房间。 解锁手机, 锁屏弹开后的页面, 微信图标右上角, 缀了一个未读数字为“327”的红点。 她所有的群都设置了免打扰,一般情况下很难出现这么大规模的未读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工作方面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所以有谁为了方便沟通, 或者不如说甩锅更贴切, 于是新拉了一个群。 做好心理准备, 点开微信。 确实有个新群, 但不是工作群。 “老朋友们快来看有人诈尸”。 哪个正经工作群都不会起这么不正经的名字。 327条的未读消息,有283条都是这群一夜聊出来的。 夏漓点进去, 稍微往上拖了拖聊天记录,发现晏斯时竟然在这群里。 再看群成员, 除了她自己,剩下的六人是晏斯时、林清晓、徐宁、聂楚航、王琛和陶诗悦。 细品如此诡异,结合群名来看,又如此合理。 群主陶诗悦真是个天才。 大抵是闲的,夏漓将聊天记录一直拖到了最开始的地方,然后顺着时间顺序往下翻。 这群建立的初衷,是晏斯时问徐宁的电话号码。 间杂着似乎有点状况外的聂楚航,@晏斯时的微信号,追问他是不是晏斯时的消息。 晏斯时很长时间没回复,群里其他几人乱七八糟地聊了一会儿。 直到快四十分钟后,晏斯时出现了,回复了聂楚航:是我。 于是群再度活跃起来,几乎都围绕晏斯时展开。 -- 十一年夏至 第53节 问他在哪儿工作、做什么行业、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没继续读phd——最后这条是王琛问的。 晏斯时基本都回答了,但很简短,那风格未免太像是个理智冷静、言简意赅的ai。 等基本信息都问过之后,后面内容便是混乱的自由开麦环节:王琛孜孜不倦地表达对晏斯时没有继续深造的惋惜;聂楚航和林清晓见缝插针地名为互怼实为撒狗粮;在香港工作的陶诗悦说下月可能要来北城出差,让晏斯时到时候请客…… 这所有的消息里,夏漓特别在意的是,群刚刚建立那会儿,林清晓发的一条—— xxxxiao:今天怎么这么兴师动众地找我们家夏夏@yan。 所有专门@晏斯时的消息,他都回复了。 独独这条。 直到翻完了所有的群消息,夏漓都没看到晏斯时关于这条的回答。 退出群聊,再去查看那些单独发来的消息,都是昨晚的。 起初是王琛: ——晏斯时问你的电话号码。 然后是陶诗悦发了两条: ——嗨嗨,你跟晏斯时现在有联系? ——他找我问你的电话号码,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徐宁的则是: ——夏夏你在睡觉吗?你有陶诗悦微信吗?她在问你的电话号码,你回复她一下? ——哦她说是晏斯时叫她帮忙问的,你直接回复晏斯时也可以。 ——我把你电话给陶诗悦了哈。 ——酒醒了没?还ok吗?我马上就到家了。 林清晓发了好多条: ——徐宁跟我说,陶诗悦找了好几个七班的同学问你的电话号码? ——还是晏斯时让她帮忙问的?? ——你跟晏斯时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我是不是漏掉什么瓜了???? ——陶诗悦拉群怎么还把我拉进去了[撇嘴] ——……你消失了吗! …… 夏漓从来没有经历这么混乱的一个清晨。 她一个朋友圈里的不活跃份子,何曾体验过这种仿佛全世界都在找她的焦点时刻,一瞬甚至怀疑是不是误拿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剧本。 就在她一一回复这些遗留信息时,欧阳婧也凑热闹般的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我好像吃到了一个关于你的瓜。 等基本处理完这些消息,夏漓头发都快干了。 她顺利地欠下了欧阳婧、林清晓和陶诗悦各一顿以八卦为主题的聚餐。 最后,点开了和晏斯时的对话框。 打算道声谢,想了想,又决定完全搞清楚再说。 去浴室将头发完全吹干,换了身衣服,夏漓下楼,去附近吃了早餐,顺道给徐宁也带了一份。 到家半小时,夏漓正拿笔记本在餐桌那儿处理工作邮件,徐宁打着呵欠从卧室出来了。 “早。” “早——你酒醒了?” “嗯。” “我昨晚回来喊了你的,你没醒。我也抱不动你,就让你继续在沙发上睡了。” 夏漓说没事,“给你带了早餐,可能有点冷了。” “我刷个牙过来吃。” 一会儿,徐宁坐到餐桌旁,摸了摸装早餐的袋子,尚有两分温热。 她懒得拿去热,就这么打开吃。 夏漓半阖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望向徐宁:“我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 “晏斯时送你回来的啊。他给我打电话问了楼栋号。” 这部分夏漓看群里消息就猜到了,“我的意思是……我怎么上楼的。” 徐宁吸豆浆的动作停了下,“……你那时候还能自己走路吗?” “……应该不能。”她神志都不清醒,那段记忆完全丢失。 “那就是抱的或者背的呗。”徐宁做出合理猜测。 “……” 徐宁打量着她,挤眉弄眼笑道,“有点遗憾吧?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哪有!” “你们是不是在暧昧啊。” “那就更没有了。” “晏斯时什么性格的人,昨天为了你兴师动众。你不知道多少人跑过来问我什么情况。” “……大家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徐宁不再打趣,认真分析道:“我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过你写的那‘回忆录’,客观说高中时候他对你就挺特殊的。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没对欧阳婧和陶诗悦做过吧?陶诗悦跟她还更熟呢。” “……是吗?” “你现在对他什么感觉?” 夏漓却似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她端过杯子喝了口水,牙齿轻磕着玻璃杯边沿,陷入思索。 过年那一阵,夏漓有个大学室友找她聊天,同她分享了一件无语的事: 初中时特别迷恋班里的一个男孩,黑黑净净,个子高高,阳光又帅气,成绩虽然一般,但篮球打得好极了。那时候少说年级三分之一的女生都喜欢他。过年期间初中同学聚会,十年后再次见到那男生,简直幻灭——不过二十五六岁,已然胖了一大圈,脸也发腮了,黑胖黑胖形容毫不偏颇。他只读了当地一个很一般的大专,如今在做什么她已没心思打听,只觉得他言行举止变得好粗俗猥琐,类似“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风流是正常的,都要到二十七八岁才能稳定下来”,“找老婆还是不能太看颜值,得找贤惠顾家、孝敬公婆的”……明显冒犯女性、大男子主义的言论张口就来。 她简直有种五雷轰顶的心情。 最后室友下结论:死掉的白月光才是完美的白月光。 而晏斯时呢。 从回忆里走回到现实的晏斯时,丝毫没有叫她觉得幻灭,依然是那时的霁月光风。 反倒她出社会以后,接触了更多人,发现没了象牙塔那单纯环境的粉饰,大部分男性暴露出来的真实面目,各有各的可憎。 也就更能懂得,如晏斯时这样优秀、自律、谦逊又懂得尊重女性的男人有多难得。 或许是她变得胆小现实,比以往更清楚她与晏斯时的差距。 也就不敢挟着过去那份磅礴的心事,义无返顾投入他曲折的山川。 她最最怕的不是没有结果,是她会忍不住反复衡量自己的付出,如饿久之人遇到食物必要报复性暴饮暴食那般,急着为自己过去漫长的单恋讨一份“公道”。 她不想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太复杂的心情。 当下她只能说: “……我不知道。” 徐宁吃过饭,回自己房间赶稿子。 夏漓轻敲键盘的动作停下,摸过手机,点开晏斯时的微信。 sherry:抱歉昨晚喝醉失礼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yan:不客气。 yan:酒醒了? sherry:嗯。 对话暂时停顿。 夏漓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敲下一个“我”字,又删掉。 她有种很不自然的心情。 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她不记得而不存在。 像是一种身不由己,她总会不断去挖掘昨晚那段丢失的记忆,试图回忆起来:究竟是背的,还是抱的? 晏斯时肯定知道。 ……可她总不能问他吧。 对话界面里,倒是晏斯时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yan:你的帽子落在我车上了。 夏漓这才意识到确实没见那顶帽子,赶紧回复。 sherry:能麻烦你周一带去给我吗? yan:好。 结束对话,她忍不住去分辨,自己有没有因为又将跟晏斯时见面,而对周一的厌恶感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 周一上班,上午例行晨会。 -- 十一年夏至 第54节 夏漓对此次活动做了个总结。 散会后宋峤安单独又称赞了一番她的工作,说部门年度旅游定在了六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 夏漓笑说:“这种事情还是行政决定吧,我都可以,我听安排。” “行政也是从我们这儿收集意见。” “那我就听大部分人的意见。” “……” 宋峤安倒也不气馁,夏漓的性格他很了解,“那为了犒劳你出差辛苦,晚上我单独请你吃饭?” “下班了只想马上回家睡觉怎么办?时差还没倒过来。”夏漓笑盈盈的,再度四两拨千斤地婉拒了他的邀请,“下次吧。” 宋峤安暂且不为难她了。 夏漓回工位上,登陆桌面版微信,点开了和晏斯时的对话框。 sherry:中午有时间吗? 晏斯时几乎是秒回的。 yan:有。 sherry:麻烦你下楼把帽子给我可以吗? yan:可以。 sherry:十二点半,中庭的那个咖啡座碰头? yan:好。 夏漓算着时间,点了份外卖。 那外卖差不多12点10分送到楼下。 她下楼去拿了外卖,顺便去星巴克买了杯冰咖啡,而后走去中庭的咖啡座那儿等人。 几张露天桌椅,一把深绿色遮阳伞。 这里保洁做得不到位,椅子和桌子常常落满枯叶和沙尘,久而久之就成了摆设。 大家一般不会在这儿歇息,更多是像她这样,当个“接头”的地点。 她把外卖袋和咖啡袋搁在桌上,捏着手机四下环视了一圈。 园区四面都是办公楼,还真不确定晏斯时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工作群里有新消息,夏漓低头回复。 片刻,忽觉有一阵熟悉的清冷气息略过鼻息。 一顶帽子直接落下,轻轻盖在她头顶。 她倏然转身,一瞬屏息。 晏斯时就在她身后,近得只离咫尺。 咖色风衣内搭白色衬衫,软而不失筋骨的料子,叫他高峻的身形撑得孤松玉立。 三月中,晴好天气初见端倪。 清透天光里,猝然这样近的对视,那清贵衿冷的面容,好看得叫她一霎失神。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她笑问,抬手拿下了头顶的帽子,又不动声色地退一步。在他的气息里,她总有种无法呼吸之感。 “或许是你看手机太投入没注意。”晏斯时目光略过她身旁桌子上的两只袋子,“中午就吃外卖?” “吃外卖快一点,还能有时间午休一会儿。” 夏漓拿起星巴克的纸袋递给他,“这个是请你的。前天真是麻烦你了。” 晏斯时伸手接过。 便是一瞬沉默。 眼前的人穿一件白色宽松的套头毛衣,浅青玉色的齐踝半身裙,像濛濛烟雨天,青柳梢头初放的一点新叶。 他片刻走神是因为想到了前天晚上。 是之后冷静下来,才自感逾距和唐突。 眼下再见夏漓,难免有两分不自在。 但晏斯时看着她,话语倒是没怎么犹豫:“今天晚上……” 话没说完,被不远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夏漓!” 夏漓转头看去,是自园区大门口方向过来的宋峤安。 宋峤安大步走过来,很随意打了声招呼,笑问:“你们一起吃中饭回来的?” 夏漓说“不是”。 宋峤安没多问,告诉夏漓道:“刚接到的通知,今晚跟设计部门有个联谊团建。” “去哪儿?”夏漓瞬间有些苦脸。 “so3。新开的一个餐酒吧。” “……都要去吗?” 夏漓奉行的职场生存原则之一是,下班以后同事就是陌生人,非必要绝不联系,更会谨慎与同事交朋友。至于团建这样的事,能逃就逃。 “部长组织的,你说呢?” “……好吧。” 宋峤安抬腕看一眼applewatch,“回办公室?” “您先回去吧,我再跟我同学说两句话。” 宋峤安闻言,转过目光,打量晏斯时。 晏斯时冷漠回视。 邀请被截胡。他难得目光里两分戾气,却也是极难捕捉的,似薄薄的刃,只有寒芒一闪而逝。 一时间暗潮涌动的硝烟味,只有当事的两人自己察觉。 宋峤安说:“那好吧,我先上去了。” 待宋峤安走后,夏漓问晏斯时:“你刚刚想说什么?” 晏斯时平静说:“……忘了。” 第34章 (悉数撞进了她的心里...) 下班后, 夏漓拖拉着最后一点工作不肯一口气完成,试图以此逃脱团建, 但宋峤安没有让她得逞。 作为组长, 他对她的工作内容了如指掌。 此时刚完成了一个项目,下一个项目还在调研阶段,再忙又能忙到哪里去? 发送日报邮件, 夏漓关了电脑, 拿上包和外套,趁着宋峤安去洗手间的当口, 和部门的另外几个女同事一同出发了。 宋峤安有一部车,夏漓很怕到时候他会提出载她一起过去。 夏漓不迟钝, 对宋峤安的意图一清二楚。 她对宋峤安本人其实不反感,毕竟在他手下干了三年, 当时第一次出国出差, 小到怎么递签证这样的细节, 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她只是对他没有朋友之外的其他感觉。 他们部门人员构成相对偏年轻化, 公司也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条例。 宋峤安对夏漓的态度, 部门都有所察觉,有时候还会跟着起哄一两声。 正因为如此,夏漓尤其注意与宋峤安相处的分寸感, 怕态度不够明确让宋峤安误会, 也怕态度过分强硬会让彼此尴尬。 夏漓和那几个女同事先到的so3。 夏漓身旁位置坐了人, 此刻那人却主动站起身给宋峤安让座, 一边笑说:“宋哥来这儿坐!” 夏漓总不能阻止别人让座,只得一脸尴尬地别过了脸, 端水杯喝水。 宋峤安坐下以后便问她:“怎么刚刚一眨眼的工夫你就不见了?” “跟sara她们有个话题没聊完,就一起过来了。” “要不要先单独点一点儿小吃?行政他们统一订的套餐, 要等人都到齐了才会上菜。” 夏漓摇头:“不用,我还不太饿。” 她不想再跟宋峤安聊工作之外的话题,就拿出手机,佯装要回复朋友紧要的微信消息,一边手机打字,一边几分敷衍地应着宋峤安的话题。 果真,没一会儿,似乎宋峤安觉得索然,转头去跟另一边的同事聊天去了。 人陆陆续续赶到,差不多快到齐时,开始上餐。 他们团建包了半场,散座区的桌子拼起来,连成了两张大的长桌。领导将两个部门的人打散混坐,夏漓他们这一桌插进来不少设计部的人。 晚餐开始,宋峤安作为小领导,自得负责活跃气氛。 夏漓很高兴他没空顾得上自己,乐得闷头吃东西,偷偷刷手机,几乎不参与任何大的话题。 坐在她另外一边的,是那时候被领导“调剂”过来的一个设计部的男同事,也不怎么参与话题,倒是默默地观察了夏漓好一会儿。 在夏漓放下手机,给自己续果汁的时候,男同事出声了:“你是负责上回纽约那个项目的sherry?” 夏漓抬眼看去,微笑道:“是的。” “我参与过这项目的视觉传达设计,跟你微信上对接过工作。” 男同事手指碰一下鼻尖,有些腼腆,“叫我zack就行。也可以叫我小林,我叫林池宇。” “我刚刚听见你好像在玩一个三消游戏……” 林池宇点头,“有个跟它类似的,画风和ui设计更漂亮,你也可以试试。不过国区没有,你有美区账号吗?” “有。游戏叫什么?” -- 十一年夏至 第55节 夏漓的app store此刻就登的是美区账号,因此直接将其点开。 林池宇报了名字。 夏漓输入,“……好像没搜到?” “是不是拼写……这个游戏的名字很容易拼错。” “你看下?”夏漓将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 / “行情很好,不怪某些人有危机感。”卡座区,闻疏白收回饶有兴致观察了半天的目光,调侃道。 对面的晏斯时没什么表情,只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加了冰块的清水。 闻疏白自称主职是享受生活,副职是才是做投资的。他读大学那会儿就权当玩票地投过几家实体餐饮店和虚拟创意热店,赚得盆满钵满。发展至今,已然能脱离闻家的荫蔽自立门户了。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风口将会是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自动驾驶等这些高新科技领域。 晏斯时刚刚回国那会儿,闻疏白拉着他详细打听过美国那边的行业现状,很有投身这些行业的打算,尤其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有太多细分领域,未来还是一片蓝海。 晏斯时作为一线研发人员,掌握行业最前沿的风向,而闻疏白学金融的,和这种纯理工科领域差了一个天堑。 三五不时的,闻疏白就想喊晏斯时出来聊聊,给自己补补课。 晏斯时说今晚请他吃饭,他推掉了没什么建设性的局,欣然赴约。 来了才知,晏斯时醉翁之意不在酒。 闻疏白对这上一回初次相见时印象就很不错的姑娘多了两分好奇,一边跟晏斯时聊天,一边时不时地观察几眼。 就发现他们那团建还没过半,就先后有两个男的对她殷勤备至。 闻疏白屡次打量晏斯时,试图从他那冷淡的表情里多分析出一些内容,但都是徒劳。 他们是从幼儿园起的交情。 这么多年,闻疏白没见晏斯时谈过恋爱。 样本为零,自然没有经验可供参考。 他印象里晏斯时对女生一直都挺冷淡的,倒不是说爱答不理,而是那种一视同仁的礼貌和疏离。 唯一关系好一些的,也就方舒慕。 而就上次晏斯时生日那天聚会的状况来看,方舒慕不但很难成为那个例外,还极有可能被彻底摒除在晏斯时的社交圈子之外。 因为方舒慕姓方。 而方家跟晏家三代交好。 两人吃东西聊天,而晏斯时对夏漓那一边的情况,虽密切关注,却似乎有些冷眼旁观的意思。 闻疏白好几次说:“我看她挺无聊的,你要不把她叫过来喝点东西?” 晏斯时都无动于衷。 闻疏白笑说:“我妈怎么好意思说我不会追人。来都来了,你就一点行动也没有?” 晏斯时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他拿餐巾擦了擦手,起身去洗手间。 刚踏进门,听见里面有交谈声。 很巧,是夏漓的那个直属领导,和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两人可能有点饮酒上头了,正在接水龙头的凉水洗脸。 那眼镜男笑道:“老宋你还没把人追到手?” 夏漓领导说:“这不得循序渐进。” “你俩都共事好几年了吧,能不能行?一起出差那么多回,孤男寡女的,怎么就没把握机会……” “别这么说。”夏漓那领导的声音有两分不悦,“谈恋爱这事得讲究两厢情愿……我这不正在努力追吗?” “瞧着不挺纯挺好拿捏的,这么难追?老宋你要不行,换我来吧,我保管一星期给人拿下……” 夏漓那领导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大抵是碍于情面,没说什么。 晏斯时走到了一旁空置的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凉水浇下来时,他冷声道:“烦请说话放尊重些。” 一旁的两人齐齐转头。 眼镜男:“……你在跟我说话?” 晏斯时冷眼瞧着他。 眼镜男莫名其妙:“你谁啊?我们认识吗?” 宋峤安:“……他是夏漓的同学。” 眼镜男瞬间有两分心虚,但嘴上却说:“怎么着?你也对人有意思?想分一杯羹啊?那去我后面排队。就开句玩笑,至于……” 眼镜男话没说完,晏斯时倏然上前,猛地一把揪住他后颈衣领,按着他的后脑勺,径直往水盆里按去。 流水声中,晏斯时声音淬冰一样的冷:“好笑吗?” 眼镜从鼻梁滑落,“啪”一声掉进水盆里,眼镜男挣扎,却没想到压在脑后的手掌竟纹丝不动。 那冰冷声音又问一遍,不急不缓地:“好笑吗?” 眼镜男嚎道:“老宋!老宋!” 宋峤安这时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拉晏斯时,“兄弟,兄弟!算了,算了……就喝醉说了两句胡话,不至于……” 晏斯时视线移动到宋峤安脸上。 那似寒刃锐利的目光,让宋峤安也不禁有些发憷。 最终,晏斯时松了手,冷嘲道:“你就这么当她领导的。” 宋峤安顿时讪然。 眼镜男眯着眼,趁势从水盆里捞出了眼镜。 宋峤安见他还有撸袖干架的意思,急忙拽着他手臂往外拉,“行了!走吧!” 两人走到了门口,眼镜男仍有两分不忿,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先动的手,怕什么?大不了报警……” 混杂着流水声,那道冰冷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过去:“你可以报警试试。” 这话的语气更近似一句警告。 外头没声了。 晏斯时就着冷水,洗了好一会的手,眼底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的厌烦。 他整了整衣服,洗了一把脸,这才出去。 闻疏白正在给自己倒酒,瞥了眼对面落座的晏斯时,愣了下。 他脸上沾着水,神色沉冷,眼里似有几分乖戾之气。 “……怎么了?” 晏斯时不说话,只端起玻璃杯咽了一口冰水。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那边团建,这边小酌,一切照旧。 团建的这一边,酒酣饭饱,场子彻底热起来。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夏漓就会伺机溜走。 她四下看了看,大领导和宋峤安都不在这一桌了,判定这是个好时机。 便将手机锁定,装进包里。 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时,捞了个空。 这才发现,外套落在地上了。 夏漓捡起来一看,顿时有两分崩溃: 是她前阵去出差时,在纽约新买的薄呢外套,昼夜温差大的春季,早晚穿刚刚合适。 她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精打细算,挑的都是质感和版型上佳的。 这外套料子轻柔,颜色也是漂亮的浅灰色,而此刻,它掉在了地上不说,还被不知道经过的谁,踩上了两个脏兮兮的脚印。 她抱着那衣服,拍打了几下,没拍掉,心疼得要命。 就在这时,宋峤安端着酒杯过来了,看出她要走,就说:“这就回去?” 夏漓不说话,只低头徒劳地继续拍自己的大衣。 这一刻,心底生出了强烈的辞职的冲动。 “再待会儿呗?这个点车难打,我送你回去。” 说着话,微醺的宋峤安就要伸手去捉她的手臂。 夏漓正要躲开,宋峤安的手臂被人一挡。 夏漓抬头,一愣。 晏斯时伸手,抓着她抱在手里的大衣,往他的方向轻轻一拽。 她似不由自己地被带了过去。 晏斯时冷冷地瞥了宋峤安一眼。 经过方才洗手间的事,宋峤安自知理亏,这会儿也就不再吭声。 晏斯时低头看向夏漓,声音清淡却温和,“我送你回去?” 夏漓点头。 她心情糟糕透顶,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晏斯时抓着她的大衣,她跟在他身后。 -- 十一年夏至 第56节 那种微妙的被牵引的感觉,让她心潮微微泛起。 到了餐酒吧门口,晏斯时松了手,低头打量她,问道:“冷不冷?” 夏漓摇头。 晏斯时稍顿,伸手,将她抱在臂间的大衣拿了过去,“我帮你拿着。” “衣服弄脏了……” “没事。” 晏斯时往衣服上瞥了一眼,那两个脚印很是分明。 便说:“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干洗店,等会顺道送去就行。” 夏漓点点头。 两人步行往停车场走去。 夏漓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晏斯时沉默。 就是在这时,夏漓从这沉默里反应过来。 心里有面小鼓,轻敲了一下。 她想,总不会是“偶遇”。 晏斯时知道她在哪儿团建,“偶遇”这借口太拙劣,在他这儿应当是不屑一提。 她突然间便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沉默发酵过后,更有种叫人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微妙。 一直到前面拐了弯,夏漓鼻腔一痒,打了个小声的喷嚏。 疏疏的风,吹在身上其实并不是太冷。 “冷吗?”晏斯时却出声了。 她摇头,否认的话却不及晏斯时的动作快。 下一瞬,他就将她的外套往她怀里一递,随即脱下自己身上的长风衣,往她背上一盖,再接回了她弄脏的外套,抱在臂间。 这一系列动作,都没让夏漓找到阻止的空隙。 那风衣往下滑,她急忙伸手拽住衣襟。 几乎立即想到了很久之前,和晏斯时逃课的那一晚。 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沉默。 这样相似的一幕。 她想,她穿过三回他的外套了。 任何事情重复三遍,都应当多了些意义吧。 她突然不敢去看晏斯时。 那外套夏漓没穿上,就这样披着,不自觉地维持着两手抓着衣襟的动作,被那衣服上沾染的气息包围着,一路上心情都有些莫名的失陷感。 “你……你不会冷吗?”夏漓出声。 晏斯时白日穿的那件衬衫外面,多套了一件浅灰色毛衣。 只是那料子看着很薄,总觉得御寒能力堪忧。 “不冷。” “要不走快点吧。”夏漓提议。 她话音刚落,晏斯时真就加速。 仗着腿长,快步如风,让她恨不得小跑才能追上。 就在她将要赶上的那一瞬,晏斯时倏然停下脚步,转身。 她也赶紧停步。 隔了半步的距离,晏斯时低头看她:“还要再快点吗?” 她觉得他话里有隐约的笑意。 一时间微怔。 也就忘了防备。 钴黄路灯光似在她眼里劈出了一条直直的道。 晏斯时的目光就这样看进来。 这晚的夜风,像是悉数撞进了她的心里。 谁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否则她听胸腔里隐隐慌乱的潮声,怎么还是旧日频率。 第35章 (昏暗与暧昧总是互生...) 干洗店里灯光洁净, 空气里有股干燥的洗涤剂的香味。那微微轰鸣的声响,似乎来自于后方运作的机器。 前台工作人员拿着夏漓的薄呢外套, 检查那脚印污渍, 又翻看标签查看面料成分。 大抵是他们的工作作风,每一项都查看得很仔细。 这慢条斯理的动作,无限拉长了时间, 叫夏漓有种幻觉, 仿佛能听见身旁的晏斯时,那腕上手表时针走动的滴答声。 她稍稍别过目光看了一眼, 只触及晏斯时的手臂便收回,没敢去看他的侧脸。 浑然不察时没有什么, 而一旦有了意识,神经便不自觉地绷紧, 不由她主观意志控制。 工作人员将信息写了张卡片, 塞进外套口袋里:“三天之后就可以来取了。” 回到车上, 晏斯时继续将车子往夏漓的住处开去。 半晌,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连音乐声都没有。微妙的寂静。 晏斯时看一眼副驾驶上的人,她垂着眼, 手里虽捏着手机, 但并没有点亮。 夏漓回神, “……没有。可能团建太累了, 一直闹哄哄的,一安静下来就只想发呆——你会这样吗?” 车里开了暖气, 微燥的风,吹久了有几分热。 夏漓伸手, 拨弄了一下出风口,若无其事地问:“……你今天一个人去的么?” “你们在卡座区?” “嗯。” “难怪,我完全没注意到。” 矛盾似乎是人的本质特性之一,就像此刻,她明明很想试探出答案,又在需要更进一步时打了退堂鼓。 就这样没头没尾地沉默下去。 她跟晏斯时好不容易熟稔起来的氛围,仿佛又变得不自在起来。 安静了好一阵,晏斯时出声:“你的那位领导……” “他怎么?” 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到底不是晏斯时的作风,况且,以他所知,夏漓的性格绝不似她外表那样柔弱,应当无须他费心提醒。 “没什么。”晏斯时最终说道。 车子临停于小区门口的树荫下。 夏漓道谢,而晏斯时依旧说“不客气”。 夏漓不由地笑了一声。 晏斯时看她,“笑什么?” “我感觉我们好像在做任务,每次都是这两句。” “那下次你对我别再这么客气。” 夏漓被晏斯时这句听来十分平淡的话烫了一下。 大抵要怪这寂寂车厢里,只有仪表盘与中控屏散发幽幽的光。 昏暗与暧昧总是互生。 她很快调整几分惚怳的心绪,说“那我上去了”,解了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晏斯时于此时出声,清淩一把嗓音,语气里不含笑,但确实叫人听出两分玩笑的意思—— “你要带走我的衣服?” 夏漓动作一顿。 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腿上还堆放着他那件咖色风衣,不知不觉已抱了一路,几与体温无异。 她急忙将衣服拿下来,往座位上放。 手指也烧起来。 拉开了车门,夏漓下车,掌着车门,还算镇定地说道:“拜拜。” 晏斯时隔着车厢昏暗的光线看向她,“晚安。” / 晏斯时外婆戴树芳要来北城例行复查。 检查楚城就能做,楚城地方小归小,到底也有自己的三甲医院。 但为了叫晏斯时放心,戴树芳宁可多些奔波。 况且阳春四月,正是北城最舒适的时节之一,散散心也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