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节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作者:汪汪碎大冰 文案: 【小哭包x清冷疯批】 谢知鸢打小便喜欢那风光霁月的陆表哥,可他是镇国公府世子,她不过商户之女—— 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她只得偷偷藏下心尖的触动,从不对外表露半分。 但不知从何时起,谢知鸢总能梦见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梦的最后,是她双足戴着锁链,被那素来端方淡漠的表兄欺身抵在床榻上。她哭着要逃,却被他箍住脚腕,拖至身前。 本以为这只是她的臆想,可没想到,梦中之事竟一一灵验。 她鼓起勇气去靠近表哥,得到的却是那人的一声“请自重”。 * 陆家老夫人受养女之托,让自家孙儿替他的表妹好好挑选夫婿。 身姿挺拔的男人面色沉静,未置可否,于不久后让下人给谢府送去一叠卷轴,里头俱是盛京的青年才俊。 谢夫人喜出望外,拉着闷闷不乐的女儿日日应酬,未曾想明面上年轻有为的公子哥们不是患有隐疾,便是存有龙阳之癖。 正忧愁之际,名满盛京的崔公子上门提亲,陆府的陆世子却派人递了消息来,唯有二字——【不妥】 届时他不曾言明,他欲亲自来娶。 ps. 1.前期女主单恋,前中期双向暗恋,后期男主心机下套追妻。 2.女主是【小哭包】,受刺激会不自觉流泪,会害羞脸红,怂怂地懵懵懂懂无意间打直球→后期成长 3.女主很苏,是万人迷,许多男配爱慕她。 4.双c 5.架空朝代,女子可当官,男女不设大防,女主最后是御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知鸢,陆明钦┃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梦到表哥对我那样后 立意:珍惜身边的感情 第1章 、初梦 永安十年,京城大学府。 学堂内,几扇窗牖微开,泄了丝微光进来,慢慢跳将到趴俯在桌案上的少女脸上。 如嫩玉般的面容染上些许粉色,长睫颤颤,掀开时露出一双漫着水雾的眸子。 谢知鸢迷迷瞪瞪地醒来,眨巴了下眼。 周遭空无一人。 齐整的紫檀桌案摆着净笔的小玉壶,台上的纹豆形嵌铜琉璃香炉,袅袅吹着细烟。 她呆愣片刻,指尖无意识揪住垫在胳膊下的经纶,片刻后薄红自耳尖蔓延至脖子。 梦中那人清冽的气息宛若将她罩得密不透风,明明眸色冷淡,手却滚烫。 现下肌肤上还有被滚烫大掌寸寸抚过的颤栗感。 怎么办...... 现下连打个小盹也不安生。 谢知鸢近日来一直做着同一个梦,梦中画面宛如亲历,只是......其中污秽令她不堪其扰。 她闭眼,想要甩去脑中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知鸢?”雕窗自外被拉开,天光乍然破开屋内昏暗,露出窗外粉白棠花与少女的娇颜。 谢知鸢侧眸望去,耳边的天青色玉坠微摇曳出漂亮的光泽。 窗外的少女对上她略显茫然的视线时,笑着催促道, “都什么时辰啦,怎的还在睡,快与我出来玩!听说学府那些有名的公子哥们将在草场踢蹴鞠呢!” 另一个少女将她从窗边挤了下去,也凑过头来,玉雪可爱的面上满是促狭,“领头的是明霏她哥与三皇子,咱们给陆世子叫好去!” 谢知鸢听到那人名字登时一激灵,好似小狗的肚子被挠时,不自觉翘起小脚。 梦中场景复映于眼前,她犹豫了片刻,又不想打搅了她们的好心情,忙应了声“这便来”。 她声音极细又极软,轻轻的应和也透着嫩嫩的甜。 谢知鸢起身将粉白襦裙上的褶子压平,把额前青丝别到耳后,这才推门朝外走去。 大衍并未设过多男女大防,女子地位虽仍要低些,可自出了几任女帝之后,历朝历代男女皆可为官。 这京城大学府更是由当今圣上扶持,奉行“有教无类”,男女一道读书。能入学者无非家世显赫抑或才华横溢两种。 门外春光正盛,微风拂带发梢,两名妙龄少女在晨光下裙袂微扬,见她出来,带着她朝草场行去。 “听说这回崔顺那帮人还设了什么赌局,”赶在前边的赵真真回头,透着点婴儿肥的脸上满是犹豫,“就是不知投给谁才好。” 陆明霏揽着谢知鸢的胳膊,闻言轻嗤一声,“那必定得全都压给我哥,这还需想吗?” 她的嫡亲哥哥是陆明钦,如今便是他带头与人在草场比试蹴鞠。 听到那人的名字,谢知鸢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襦裙,留下浅浅的印子。 — 大学府占地极广,回廊错落,飞檐重脊,因着设了射御科,还有着不小的草场。 她们到时,草场外围已挤满人,锦衣华服的少爷小姐们头顶彩棚,坐在木椅子上,瞧过去乌泱泱一片,嬉闹声更显盎然。 正聊着天,少女们已来到一处角落,那摆着一张木檀小几,还有几只木凳,头顶郁木葱葱,从这望去,整片场地竟一目了然。 几人入场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便有人开口问了。 “陆小姐身边的是哪家的小姐呀,生得真好看。”问话的是个因父调动回京,刚转到大学府的姑娘。 身旁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粉裳少女静静坐着,似铺展开画卷里的黑白山水沾上抹丹霞。 眉间却压着与面容不符的懵懂。 “她啊,叫谢知鸢,不过是个商户之女,”旁边有人接话,“她母亲未出阁时是陆府的庶女,也算陆小姐半个表妹了......” 镇国公府陆氏,是大衍的开国勋贵,百年来屹立不倒,颇受皇帝宠信,自是显赫。 “生得美又如何,商户就是商户,上不得台面,”另一位锦衣少女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末了又捂捂嘴,“听说啊,不少高门公子上赶着去他们家,不过都是要她做妾。” 姑娘们相视,皆笑作一团。 “哦~”问话的那姑娘了然点头,再看向谢知鸢时,目光便带上几分轻视。 大学府虽接纳寒门商户,但也是个名利场,人人眼中自带杆秤。 平日里各自抱团罢了,如今混入一个与显贵关系匪浅的谢知鸢,这处境难免有些不尴不尬。 京城的孟春最是多变,前两日才裹挟着寒峭细雨,今日却又艳阳高照,贵女们 “阿鸢,”赵真真从衣袖中扯出条帕子来,抬首便见谢知鸢远远望着彩棚的另一头,视线不禁跟着追了过去,“这是在瞧些什么?” 谢知鸢清浅地收回目光,她抿唇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没事没事,赏春景嘛!” 赵真真听此疑惑四望,手中的帕子被扇的飞快,想不明白这光秃秃的草场有何可赏之处。 “快也给我扇一点,”陆明霏凑过来,她甩甩雪青色衫衣,“如今转热,春衫怕是不够了。” 谢知鸢瞧见她满脸生无可恋,不免笑了笑,只思及方才少女们望向自己的讥讽神色,她稍垂长睫,掩住眸中失落。 若是被她们知晓,自己还妄想染指表哥,那目光怕是要将她吃了去。 蓦地,泱泱人头处传来喧闹声,谢知鸢思绪收拢,她抬头朝草场望去,却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利落地自马上翻下,踏入场中。 那人着一身明黄色蹴鞠服,袖口被挽上去,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臂,本该是稍显俗气的颜色,在他身上却更显浑然天成的张扬。 明明腰背挺得笔直如松,可他那周身散发的慵懒散漫气息,倒叫人觉得矛盾却自然, “那位是?”那位刚入京的姑娘用手撑开帕子,掩嘴又问。 一旁的贵女好笑地看了眼她,“感情是净挑着好看的问了?”言罢,她轻轻摆了摆团扇,面上带了几分矜然,“这是三皇子宋誉景,当今太子的嫡亲弟弟。” “三皇子为人虽肆意了些,课业考核却样样显眼,若非皇嗣不能参与评比,怕也是可以与陆公子争争那‘第一公子’的。” 另一个少女抢着补充,可此话一出,倒有不少小姐冲她瞪来,甚至连边上金丝彩棚内的安和郡主都朝这边露了一侧娇颜。 “三皇子天潢贵胄,吾等不便评论,可陆世子才华横溢,超凡脱俗,这‘第一公子’的名号,是万不可能被夺的。” 那边贵女们犹在议论纷纷,这边谢知鸢在望见那道明黄时,却不由自主忆及三月前的那段经历。 想到那锐利的眸光与压迫的气息,眼睫微颤。 “真骚包,”陆明霏转眼又瞧不少贵女们扎堆守在草场边缘惊叫,狠狠地撇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因着三皇子老是要与陆氏兄妹作对,导致她看见那人便烦。 她手中从赵真真那抢过的帕子扇得飞快,呼啦啦的风吹过发丝。 赵真真弯腰从小几上抓了把瓜子,她歪头想了想,公正道,“别的先不提,三皇子这次御科还拿了第一呢,往日不都是你哥拿头名的吗。” 入大学府的四年里,陆明钦样样考核俱为头名,可上回却被宋誉景压了一头,着实让人讶异。 不等陆明霏回话,谢知鸢先急了,朝着赵真真微倾身子道,“这回是因着表哥他生病了,” 她神色认真,字字都似乎在饴糖里翻过一遍,含在柔软的舌里,软糯清甜, “不然的话,这头名一定会是表哥的。” 话音刚落,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兀地自身后几步之处的林荫道上响起, “明钦啊,未曾想你这小表妹竟如此信任你呢。”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节 谢知鸢吓得朝身后望去。 不远处走来两名身姿高挺的少年,谢知鸢的目光却不自觉放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明明着一身玄色束袖蹴鞠服,隐隐勾勒出极富力量感的轮廓,额上系着同色银边缎带,却未掩半分清贵。 此刻那双淡漠眼眸望过来,如空如雾如云般,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却又压着沉沉气势。 谢知鸢从没见过表哥这副装扮,一下子看得有些忘了掩饰目光。 反应过来时,她又如往常般怯怯低下头,未曾看见那人眼中距离感稍退,嫩白小手无意识揪着裙角,小声唤了声“表哥”。 陆明霏也喊了声“哥”。 周边的贵女们都不自觉将目光投向这边,暗自欣赏着“第一公子”的风姿。 陆明钦走过来,他身量极高,肩膀宽阔,日光投下的影子将谢知鸢牢牢罩住。 “此处看的可还清楚?” 他声音是如人般的冰冷低沉,可压在喉间的,却是磁性。 谢知鸢点点头,却不敢再抬眸。 她虽本也爱慕表哥,但这种爱慕是日日放在心头的珍之又重,是窗前不染尘世的一点月光,是以做了那样轻浮的梦后,她便不知要以何姿态面对他了。 一旁的陆明霏在陆明钦面前倒是十分恭谨,全然不似平日里张扬,说话也紧张得结巴起来, “哥,额,那个,我们投了不少银子......” 谢知鸢揪着裙角也跟着点点头,乱成麻的心绪中竟还能抽出一丝来担忧自己的银子,她可将自己所有的家当压进去了。 恍惚间,头顶传来那人的淡淡的声音, “不会输。” 似乎输赢都掌握在其手中,又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小事,但奇异地不叫人觉得狂妄,反而理所应当。 谢知鸢没忍住抬眸望了眼陆明钦,却也正好撞着了他凝视过来的目光。 陆明霏觑了眼陆明钦的神色,“那便好,咱给宋誉景点颜色瞧瞧。” 明明应当是极嚣张的话,却在陆明钦的目光下越来越小声。 陆明钦瞥她一眼,眸色波澜不兴,并未作答,边慢条斯理地系紧了腕上的带子,边朝着场上去了。 跟在他身后的沈霖经过她们时,咧着嘴朝陆明霏笑笑,俊逸的脸上带着些少年气,“放心吧小霏儿,这次必定赢。” 陆明霏朝他背影啐了一口。 场上两方人马到齐,场下不少女孩们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朝场中看去,碎碎谈论起局势来。 “虽然三皇子厉害,但我觉得陆世子应当更胜一筹。” “你们可知这蹴鞠赛是何来的?” “怎的呢?” “听说是崔顺公子因着三皇子御科夺了第一,在沈霖公子面前挑衅陆世子。” “哇,那可有好戏看了。” 场外众人议论纷纷,场上,陆明钦朝三皇子俯身行礼,却被对方虚扶了一把。 宋誉景挑眉一笑,“表哥不必多礼,赛场上也无需讲究身份。” 陆明钦母亲与皇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是以被三皇子叫一声表哥。 陆明钦面色未变,只垂眸应是。 赛事开始的锣鼓很快便被敲响。 谢知鸢紧张得捏紧手中的帕子,场中少年们的身姿矫健,显出平日里未曾有过的活力来。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陆明钦身上,又发现赛场上的表哥与平日大为不同。 原本摸不着情绪的眸带了些锐利的攻击性,但神色交错间的随意,又显出像是对结局不甚在意的漠然。 动作凌厉充满掠夺感,截住球的长腿极有力。 精准传递间在众人阻拦中来去自如,转身翻越之际无比潇洒写意。 这叫她想起梦中他那精壮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 她紧闭了眸,她怎么能,怎么能总是想起那些画面。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 表哥略带疯批强取豪夺潜质,女鹅天然撩*有贼心没贼胆*慢慢成长型~ 第2章 、起始 谢知鸢依稀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表哥上心的。 那年谢老爷从江南搬至京城,只为家里的药材生意能开得更广,可惜刚来便惨遭对家打击。 无奈之下,谢夫人便带着谢知鸢去求了娘家陆家。 谢夫人是老镇国公战友的孩子,当年老镇国公与陆老夫人没有女儿,故友又战死沙场,就抱养了他的遗孤。 彼时谢知鸢还是个小团子,记忆里初到陆府时的记忆已随年岁淡去,只依稀记得那日春光正好。 趁着母亲与老夫人说话之际,她偷偷溜到方才见过花丛,其上大朵大朵名贵的花宛若凝聚了数个春意。 她左瞧右瞧,胖嘟嘟的小手刚拈起朵粉白色,不远处的小道便传来脚步声。 她忙将小手别到身后,小脚乱窜,慌乱地面向来人,却正好对上他的眸子。 晨光熹微间,半大少年神色漠然,手里拈了本籍册,浑身透着股矜贵的雅致。 他在看她掌心处的花。 谢知鸢从小胆子便不大,这下偷偷摘花还被人瞧见了,更觉羞愧。 她掌心微蜷,被吓得小心翼翼觑着这个哥哥的神色,小奶音颤颤,“我......我,对不起,我不该摘这些花的......” 说着她忙转身将花放回到花丛顶上,怯怯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转身回来时,圆溜溜的眼里已噙上点泪。 他的目光转而落到她身上,却好似有丝寒气慢腾腾钻入骨中。 她被那人的目光吓得膝盖发软,连他那时候说了些什么,又是何时走的都记不清了。 后来她回到母亲身边,在表姨旁见着他时才知,这便是那世子表哥,陆明钦。 往后每每去陆府找陆明霏玩耍时,小团子见着表哥都是绕着道走,好几次还被吓哭过。 纵使被母亲告诫过,也无法抵消她心中对表哥天然的畏惧。 可那时的她未曾想到,这双淡漠眼眸的主人,会替自己挡下孩子们踢来的小蹴鞠,会给她折小纸鹤,会帮她赢下小花灯,会教她写大字。 那些回忆宛若碾碎湖面薄冰的第一缕春阳,深深烙印在方寸之地。 一阵风过,暖意浸透春衫,周遭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谢知鸢低头吸吸鼻尖,复又抬眸之际,场上陆明钦转身提足,在众人蓦地爆发的欢呼声中,那球划过一道弧线没入“风流眼”中。 锣鼓一响,场外惊呼将将掀翻彩棚,陆明钦以一球之胜拔得头筹。 陆明霏与赵真真兴奋地跳起来击掌,谢知鸢眉眼带笑地看着她俩。 在蹴鞠手们陆续下场后,她们打算去草场上也踢着玩一玩,谢知鸢因着不擅长这些,便没与她们一道。 下了场的陆明钦朝这边走来,他额上带着些许汗迹,谢知鸢递过桌上的汗巾,见他接了才又抬眸看向他。 擦汗的男人微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精致的眉眼在日光下透出深邃的轮廓,周身如秋雨般的寒气散了些。 他坐下后,在他身边的谢知鸢却能嗅到他身上清浅冷淡的气息,与在梦中时,她被他抱在怀中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嘛! 女孩懊恼地垂首,绝心摆脱那梦带来的影响,好做回正常的表兄妹。 “表哥,”谢知鸢捏着裙角,她鼓起勇气,在他看过来后,尽力直视他的眼,“你方才真厉害。” 陆明钦闻言微抬长睫,正朝他看过来的女孩杏眼像新生的奶狗一样圆溜溜湿漉漉的,却在眼尾微微上挑,娇憨中透着媚,偏偏瞳仁又似两丸黑水银般闪汪汪的,纯稚动人。 他正想说什么,下一刻却面色一变。 谢知鸢在慌乱中只察觉到自己被轻揽进清冷气息的怀中,明明什么都没碰到,甚至那人的手指也只是虚虚扶在她的肩上,但依旧有股热气淌到她的脸上。 她微微错开眸,瞳孔微缩。 陆明钦侧着身,一手虚抱住她,另一只手挡住那只飞过来的蹴鞠。 这熟悉的一幕与小时候渐渐交叠,与从前不同的是,那只手大了许多,拦得极稳,凸起的骨节透着欲色。 不过片刻他便松开她,垂眸问,“有没有受惊?” 谢知鸢摇摇头,她慌得想去抓他的手,却又想到那个梦,不敢触碰,只能担忧询问,“表哥,怎么样了,疼不疼?” 他还未作答,若有所感朝马场望去, ——不远处陆明霏朝这边跑来,满脸灼色,抵着身子喘气道,“哥,你没事吧,方才是我踢错地了。” 陆明钦淡淡瞥她一眼,声音冷肃,“陆明霏,没有下次。” 陆明霏低头,“我知道了嘛,实在对不住。” 陆明钦这才对着谢知鸢说,“我无事。” 他有一双极漂亮的眸子,眼皮褶子在眼尾阔开,只眸光清冷淡漠,像是月色下的寒夜,表象柔和,实则冷肃沉静。 这双眸缓缓与梦里虽清冷却沾染了欲色的那双交叠,眼尾似乎也泛上层红。 谢知鸢猛地垂下眼,鸦黑的长睫如蝶振翅般轻颤。 她抠紧手指,咬唇轻轻地嗯了声。 热意却缓缓淌向耳朵尖。 *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节 下学之际,谢知鸢颠着赢来的银子回到家中,谢夫人将人拎到跟前,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小姑娘白白嫩嫩一如往常,还乖乖地看着她,这才放下心。 她知自家女儿从小便有些缺心眼,在些许细枝末节的地方总显得天真单纯。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找个老实人嫁了也算安稳,可知鸢她生的着实过好,自去岁及笄之后,那求亲的踏破了大门,多是要她去当妾的,气得谢夫人用扫帚把人都扫出去了。 她摸摸女儿的头,叹了口气,怕是小门小户没权势的护不住她。 好在陆老夫人也喜欢她,已答应帮她相看相看。 谢夫人从丫鬟手中接过热水泡过的脸帕,边给她擦脸边问:“今日上课时夫子可有问你问题?” 谢知鸢皱皱鼻头,她从娘手中拿过帕子,“我不是小娃娃啦,”说着她又摇了摇头,欢快地说,声音软糯清甜,“自娘与院长说过之后,便无夫子问我了。” 她这般说着,却暗暗心虚。 谢知鸢算是“非长之才”,通过药类制科选拔入的大学府,从小缺的心眼子全都补齐在医术上了。 可就是如此,才被那些古板的夫子批为歪门邪道,时不时上课就要点到她,回答不出便叫她站到门外,或是打手把子。 一日她没忍住,回家后与娘说了,谢夫人直接提着菜刀找上了院长,那院长答应的好好的,可。。。 这夫子却丝毫不畏,按他的话来说,他们家世代受圣人荫庇,岂是一个商户之妻能置喙的? 谢知鸢想着那些人如何嘲讽自家母亲,揪揪手指头,她不能再叫母亲替她出头了,她忍忍便能过去,但不愿要母亲遭人骂。 擦完脸后,谢夫人带着女儿进屋用晚膳,谢老爷前几日去临川带药材,是以不在。 谢知鸢拿起碗筷正扒着饭,小脸塞得鼓鼓的,谢夫人笑着看了一会,又问道:“明日学府休沐,阿鸢是又要去找爷爷吗?” 谢知鸢点点头,她慌忙地嚼啊嚼,把口中饭全都咽下后方才开口,“爷爷叫我去医馆练习练习。” 在医术上,谢知鸢自小天赋奇佳,药材方剂过目不忘,自从被御医爷爷带着,时不时还跟着下乡帮周遭村民解个头疼耳热的,被大家笑称为小神医。 如今爷爷致仕,开了个医馆,谢知鸢得了空就会去帮忙。 谢夫人见她高兴的样子忍不住叹口气,她将女儿额前不小心垂落青丝勾到耳后,和声道,“那定要小心行事,遇上来寻麻烦的,不必客气,所幸你表姨他们也能护着你。” 谢知鸢点点头应好。 晚上谢夫人给她掖了掖被角,见女儿一双雾蒙蒙的鹿子眼乖乖地瞧着自己,没忍住摸摸她的小脸,笑着道,“阿鸢早些睡,再睁眼便又是一个好日子。” “阿娘也要睡得好好的。”谢知鸢笑得眉眼弯弯。 * 翌日,天气蓦地转热,四喜翻找出前几日刚做的齐胸襦裙。 谢知鸢被她提溜着穿上浅粉色齐胸襦裙,她迷糊着低头看了眼胸前,那黛色衣带在前胸交叠,曲线凸显,莹莹玉色微露。 她无措地捏捏带子,四喜略睁大眼,羡慕地一看再看,感叹道,“这才过了一年,姑娘发育的忒好了点。” “或许是吃的多了。”谢知鸢支支吾吾,她梦中的场景再次浮现,男人的视线恍若带着热意慢慢淌过那处,表哥好像,也是这般夸她的。 洗漱完后,谢夫人揽着谢知鸢上了马车,临走之际叮嘱四喜,“若是有那等无礼之徒,直接将其打出去就是,有什么主子给你垫着,千万别手软。” 四喜点点头,拍拍胸口,“放心吧夫人,包在我身上,咱这武艺也不是吹的。” 马车三拐四拐出了弄堂,不一会穿过热闹的坊市,来到一处医馆。 医馆门口放置着大棚,其下已有不少人排队,见气派的马车停在门前,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马车上先是跳下来个着锦衣的丫鬟,那丫鬟生得英气无比,眼风一扫,吓退一堆人的眼神。 那丫鬟小心翼翼扶下一位娇小玲珑的小姐,粉色裙摆沾透春风,扬起水般的弧度。 脸白白嫩嫩,下巴尖尖,秀发如墨锻般压在头上,抬眸望来之际,那双翦水秋瞳里的波光闪烁,不过多时,那道倩影便消失在药堂门口。 “这是哪家的小姐?”一个伤了手的小贩看呆了一瞬,好奇地问。 旁边的老大爷乐呵呵作答,“她可是这仁心医馆谢太医的孙女,别看谢小姐娇娇弱弱的样子,医术真真是绝啊,” 说完指着小贩的手又道,“你这点小伤,保准一下便能搞定。” 医馆内,西侧小厮们忙忙碌碌裁药材、称药材,东侧摆放着一张大木方桌。 木桌后,一个满脸慈祥头发半白的老者眯着眼给人把脉,不过几息,他提笔写下一个条子,让病人自个去抓药。 谢知鸢走到爷爷身边,叫了声他。 谢老太爷摆摆手,要旁边的小厮给她放了条凳子。 “阿鸢嘛,今日还是从望、闻开始。” 谢知鸢边坐下,边拿过册子,应了一声。 她咬着手指头,全神贯注听着爷爷的提点,又望着病人的面色,提笔写下症状与对应法子。 晌午过后,老爷子正巧被一个人家叫走了,说是那人直不起身子,只能让他上门看看。 谢知鸢被掼下做了这主治的,不过好在经验丰富,分析起来也头头是道,让不少因其年纪与容色担忧的百姓们又放下心来。 正把着脉呢,门口却传来喧闹声,谢知鸢叫四喜去门外看看,不一会几个家丁馋着一位穿深紫锦衣服的老太太进门来。 谢知鸢微抬眼间,瞳孔微缩,她一眼便认出那是诰命服,不仅是因为她曾在陆老夫人身上瞧见过,她还在梦中见过。 那老太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跟在她身边的婢女满脸焦急地进来,在看见谢知鸢后,那焦急转为了失望。 “谢太医不在这吗?”心急之下,她礼也顾不上行,直接到木桌前问。 “阿爷他去别人家里看病了。”谢知鸢心乱如麻,却还是拾起镇定回答。 那婢女满脸的失望止也止不住,道了声谢便叫上家丁搀扶着老夫人往外走。 “等等!”谢知鸢猛地回忆起梦中这位老夫人便是因着救治不及时没的,一时之间也顾不得梦是真是假这种荒谬的猜想,忙唤住那婢女,声音颤抖, “这位姑娘可否让我先为一试?” 似是看出那人的不愿,谢知鸢掐着手心,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嫩甜嗓音也不自觉带上些许严肃, “此处便只我家这么一处医馆,若想找别处,那也得赶上一刻钟的马车,我虽年幼,但也诊过不少疑难杂症,如若姑娘不信,那我也没法子。” 谢知鸢性子虽软,对于医术却有着自己的底气与傲气,也只有在这方面,她才显出几分坚硬与执拗,更何况,如若情势按梦中所说,不救,这位老夫人必死无疑。 周遭人也在劝, “是呀,让谢姑娘试试吧。” “谢姑娘的医术极好,上周我那小儿子便是被她救回来的。” 那婢女没法子,咬咬唇让家丁们把老太太放在木椅上,她行了个礼,“那便麻烦姑娘了。” 谢知鸢退半步朝她安抚笑笑,而后蹲下身,将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感知片刻,瞳孔骇得一缩,这竟是六脉皆无。 第3章 、梦变 医馆内,人头攒动,引得街上不少人朝里望去。 一辆玄色马车经过,车厢两侧刻着“陆”的字样。 车内,陆明钦听见杂闹动静,眼微抬,他记得此处应经过表妹他们家的医馆。 他冲暗处招招手,“下去看看。” 一旁的疾烨忍不住提点,“主子,那厢太子还在等呢。” 陆明钦并未作答,只淡淡瞥他一眼。 疾烨身子一颤,不敢再多说,朝外闪去。 医馆门口,众人探头探脑,俱被四喜一把子推开。 圆脸的丫鬟嗓门贼大,“我家小姐说了,要使风频往。” 她叉着腰,凶神恶煞站在门前,倒叫大家顿住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发生甚么事了。”一个过路人问。 “谢太医的孙女谢小娘子在给人看病呢,听说那个贵人连脉象都没了!” “什么?那可如何是好,这不是......” 一道叫唤声打破了此处的杂乱, 不一会里面传来春迎的叫唤声,“老夫人醒了!” 而后是少女软甜的声音,“老夫人必是有风寒的旧疾,身子素弱,想必这两日因转暖懈怠了,昨夜又受了寒,寒气深入阻塞经络,是以脉闭,日后且得留意些。” * 东宫。 殿内立着的鎏金浮雕花卉纹三足铜炉慢悠悠地散着烟,一个身姿窈窕的侍女拿着个盘子,正要撤去里头的炭块。 殿内过闷,陆明钦立在窗边,日光从外边淌进来,给他单薄修长的身姿渡上暖色。 “今日怎来的这么晚。” 一道玄色身影自他身后屏风处踱出,边朝他这边行来边伸了个懒腰,俊朗的眉眼带上些许慵懒,“害得孤实在遭不住,小憩了一会。” 侍女忙低头,太子虽每逢陆世子都表现得如此轻松惬意,但平日实非好相处之人。 “路上耽搁了点事,”陆明钦想到方才见到的场景,微蹙眉,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现今如何了?” 太子宋誉启挥手招退侍女,在她们下去后,紧锁眉头, “老二近日小动作不断,最近还唆使刑部郎中黄忠源发作了那大理寺丞,明摆着便是要叫自个人顶上吧。” 大理寺丞虽只有正六品,但权职极重,且大理寺性质特殊,缺判案掌刑狱的能人,简单来说便是好升官。 陆明钦如今尚未入朝,也只略有耳闻,是以思忖道,“那大理寺丞是缘何被扣。” 太子气的转身拿起木檀案上的杯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那大理寺丞名唤陈沂,年纪不大,倒是固执,在断刑狱上委实不错,可惜这次陷入礼部侍郎言焕身死的案子里。” “父皇本就对此事极为看重,那言焕如何死的想必你我心知肚明,老二本想推出个人当替死鬼,却不料被陈沂查出些东西来。” 太子又拿了一盏茶递给陆明钦,陆明钦接过后垂眸睨了眼浅淡的茶水,“查出的那人,是谁?” 太子瞥他一眼,想说他明知故问,不过依旧答了,“那自然是黄忠源的老上司贺延喽,你怎的问孤这?” 陆明钦轻笑一声,他指腹摩挲了下茶盏,“这便是了,他这人狡猾,挖不出什么东西,但——” 他看向太子,话意陡转,“如若未曾记错,贺延他儿子嗜赌。”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节 太子恍然,他也笑笑,紧锁的眉头略松,如他般话题转的极快, “如今正事谈完了,咱也不拐弯抹角了,表弟,”说着他斜眼讥讽地朝陆明钦笑,像是在说“你也有今日”, “我母后托我问你,你也快及冠了,最近可有心仪的姑娘,若是没有,她便替你相看了。” 陆明钦并未作答,旋身来到木檀桌案,手中茶盏与案相触时发出脆响。 他神色波澜不兴,只睨他一眼,“表哥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说完话音略顿,“替我回姨母,某如今尚未有娶妻的打算。” 陆明钦从东宫出来后,正巧遇到疾烨从远处赶来。 他目光投过去,“说了?” 疾烨垂首称是,心中却困惑无比,为何要他将今日谢小姐之事说与谢夫人听呢。 谢小姐自己回家时不会说吗,不过他向来猜不透公子的心思。 另一厢,开心归家的谢知鸢忍不住捂住自己狂跳的方寸之地,她从马车上蹦下来,未曾想瞧见自家娘亲冷着脸站在门口。 她一下子僵住了,手指头在身后揪一块儿去,脚尖不自觉并并,脸上带着些不知所措。 谢夫人叹口气,她拉着自家不省心的姑娘往屋内走,身后的婢女忙跟上。 她边走边骂,“你说说看,一下子出去便闹出这般大的事来。” 谢知鸢噘嘴,“娘,我那是救人。” “救救救,”谢夫人戳戳她的脑袋,见女儿白嫩额上出现个红点点,忙又心疼地揉揉,“你这胆比本领还大了?现如今是救回来了,但若是救不回来呢?” 见女儿还不服气,她柔声道,“若真出事了,你爷爷那是不怕的,毕竟生死有命,但你不同呀,你一个未定亲的小姑娘,若传出半点不好的名声,这之后该怎么办呀?” “哦,”谢知鸢应了一声,她答非所问,“今日我救的那个老夫人还送了我只镯子呢。” 被疾烨告知过的谢夫人当然知道那老夫人是何身份了,听到这话,她心脏骤停,“你快让我看看,什么镯子啊。” 她拉过女儿的手,见细嫩莹白的手腕上套着只天青色的碧玉镯,其内宛如流水,闪着漂亮的光泽。 是清魂玉,虽珍贵,却也非什么皇室不可得之物,谢夫人这刚提起的气又松下去。 那老夫人是当今皇后叶沅之母,同时也是陆明钦的外祖母,因着她与叶絮从小亲密的缘故,倒是对其秉性有几分了解。 叶老夫人,最喜帮人凑对,如今他们那边,这三皇子还未娶妻,听说连个通房都没有,那孩子是不错,可如今这一夫一妻制虽兴盛,但于皇家确是不大可能的。 这一想,就算女儿进去了,也是个妾。 谢知鸢看着母亲惊疑不定的神色,有些惴惴,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揽下救人的活,她做不到眼睁睁瞧着一条性命在跟前消失。 晚上,谢夫人摸摸女儿的发丝,忍不住再问,“那老夫人可还与你说了什么?” 谢知鸢转溜着眼,红嫩的小嘴嘟嘟的,“她说啊,她说可喜欢我了,娘亲可是怕有人抢走我?” 谢夫人无奈哂笑,揉揉她的小脑袋,心中的石头却依旧高悬。 那陆明钦今日派侍卫来,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谢夫人便审慎地当他在提点自己,皇室那种身份,不该想的便不要想。 她想到那个孩子从小到大便冷肃的脸,又叹口气。 “快睡吧。” 谢知鸢在自家娘亲的温柔抚摸中沉沉睡去,她迷迷瞪瞪中感知到今日的梦与以往大为不同。 虽依旧在榻上,却像是有什么在抓她的脚,她想挣脱,却挣脱不开。 她猛地朝脚腕处盯去,却惊愕看见覆于其上的铁链子,以及紧扣住它的手。 骨节分明,如玉如竹。 瞧清楚的那一刻,她的身子被那双手拖拽着往一个熟悉清冽的怀中去。 好烫。 下一瞬,谢知鸢满身是汗从床上醒来。 外头天光正盛,谢知鸢轻喘几口气,心有余悸。 那双手,她前不久才见到过。 果然这梦不可信,这回还整出表哥的手来来,只怕是自己最近身子渐长,想表哥的身子想得都要发痴了。 或许老夫人之事仅仅为巧合。 谢知鸢心下稍定,她拉拉床头的金铃。 四喜进来时看见小姐的汗浸透鬓角,眉头眼角俱是湿漉漉的,身上小衣也被洇湿,宛若雨打海棠般,反而显出从未有过的娇妍来。 她红着脸给小姐洗漱,心尖恍若被挠过一般。 谢知鸢奇怪地看了四喜一眼,手直接抓住她的腕。 四喜宛如石化般被那只细嫩小手上的两根手指拿捏住,谢知鸢脉把了半晌,没觉出什么毛病,她又细细瞧了四喜的脸,得了结论, “四喜,你最近肝火过旺,须得吃点清凉的,不然怕是要鼻衄。” 四喜:...... 四喜应是,内心却一直琢磨着小姐的话,难不成真是肝火太旺了?她还以为自己是缺个男人了,想叫夫人给她找一个呢。 直到把小姐从马车上扶下来时,她依旧有些迷迷瞪瞪的,挥挥手看着小姐的背影消失在大学府内。 谢知鸢觉着自己今日真是“鸿运当头”,路上遇到一直瞧不起自己的柳玉容便算了,这节课居然还是刘夫子代课。 刘夫子,为人古板,与她爷爷有旧冤,本调迁到二年去了,可今日上课的师长因病,特意请他来上课。 其他夫子顶多是点她问话,可这个夫子—— “谢知鸢。” 被点到的谢知鸢皱着脸起身,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1’是为何意?” 她拼命挣扎:“嗯......是要吾等勿舍本逐末。” “那于家国天下而言呢?” 谢知鸢根本不知他要自己回答些什么,于是默默垂首。 刘夫子似乎被气笑了,他鼻下的胡子乱飞, “未曾想多日不见,竟半点长进也未有,倒是听闻昨日那仁心医馆出了个能活死人的神医,” 他嗤笑一声,“世人可知晓这神医竟连四书都不知晓啊?” 课堂内也有哄笑声起,不少少女面带看好戏的神情,望向站着的谢知鸢。 少年们则是面露不忍,心下可惜美人要受罚。 刘夫子走到她面前,“在我课上,便要守我的规矩,伸手!” 谢知鸢颤巍巍伸出手掌,下一瞬便觉一痛,细细密密的痒意蔓延,眼中的泪差点包不住。 就算如此,她还有功夫暗松口气,幸如今天转暖,若是在冬日,那才是苦不堪言。 片刻后,谢知鸢垂着头站在走廊上,头顶着本经纶,肩一抽一抽的,显然哭得厉害。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把脚尖并了又开,开了又并,瘪着嘴在心里委屈。 正当她自暗处垂首看着自己的脚时,与那双顶着东镶珠的粉色绣鞋隔了一步的艳阳里,缓缓出现一双靛色银边枣靴。 谢知鸢一僵,还未反应过来,脑袋上的经纶便被抽走,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后知后觉侵袭到周遭每一处, 她能感知到那道清浅的目光落于她的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声音, “怎的在这里?” 语调是他惯常的平淡,却叫人心尖一颤。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大学》 第4章 、上药 “表。。。表哥?”谢知鸢打了个哭嗝,一抽一抽道。 陆明钦今日一件墨蓝银边圆领襕衫,贵气无比,淡漠眉眼间携着沉沉气势,此时垂眼望着谢知鸢,淡淡地嗯了一声。 少女怯怯往上望过来的水眸里还包着两团将落未落的泪,眼角、鼻尖皆是红彤彤的,瞧着便是委屈极了。 陆明钦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她,将袖口的帕子递予她,复又问了一遍,“方才有人欺负你了?” 谢知鸢讷讷道,“我。。。我方才课上没回答出来问题。。。”她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是我过于无用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像片柳絮轻飘飘地辞柯落于地上。 陆明钦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接过帕子的手上停顿片刻。 “手伸出来。” 他的语调很慢也很淡,却含了层压迫。 谢知鸢身子一颤,一时之间竟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轻轻抬起,隔着上襦的清透布料,那温凉的触感袭来,谢知鸢僵着身子没有动弹。 “这也是他打的?” 陆明钦的目光落在那处。 女孩白嫩的手已被打得稍稍肿起,红彤彤的一片,此时迎着风微微蜷了蜷。 谢知鸢憋不住眼里的泪,一下子砸了出来,正巧落在了陆明钦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她瘪着嘴,默不作声哭着,但那眼神又着实委屈,像是回家告状的小孩子。 那泪溢满眼眶,又划过略带有婴儿肥的脸颊,缀在尖尖的下巴处。 陆明钦略凝眉,不动声色地敛去眸中的沉色,他提步示意谢知鸢跟上。 一路上静悄悄的,树影间透过几丝暖阳,虫鸣已于暗处浅叫。 谢知鸢止不住地哭,一边抽噎一边小碎步跟上表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节 她打小一哭便停不下来,泪如水泄般自顾自哗啦啦流,倒叫人心生怜爱。 陆明钦不自觉放缓了脚步,待到了一处歇山顶的院落,谢知鸢才止住了泪意,一抽一抽打着嗝。 她被带着坐在了紫檀木桌前的圆墩上。 “在这等我。”陆明钦叮嘱了一声,在谢知鸢乖巧点头后旋身进了侧殿。 谢知鸢悄悄地张望了会表哥的书屋。 书屋内处处透着雅致,几株木桃,低枝入窗,西侧摆着一张塌,塌的东北角则是木案。 案前垂着刻叶雕镂单扇板障,隐约可见其后整齐地摞着的文牍。东侧一整面墙被制成书橱,摆满了书册。 这处书屋还是院长亲自给批的,算得上是独一份了。 谢知鸢呆呆地垂眸看着掌心,思绪发散。 听说明年表哥便可入朝,现如今就算未入朝,皇上的好几件案子都是交予表哥的。 她懊恼地垂下脑袋,表哥如此有学识,可她却......却这么笨。 她不自觉地晃了晃小脚,下一瞬高挺身影自侧殿拐角处行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盒子。 谢知鸢忙止住乱晃的小脚,她偷偷窥了一眼表哥的神色,见他只敛着眉来到自己面前,身上的气息淡淡地罩住她。 “伸出手来。” 谢知鸢乖乖伸出掌心,现下那红肿已随着时辰化紫,瞧着越发触目惊心。 陆明钦指腹沾了点药膏,将其轻轻涂在她的掌心,女孩的皮肤过于娇嫩,她“嘶——”了一声,略缩回手。 “勿动,”陆明钦扣住她的腕,略抬眼间对上她的目光,见女孩眉头微蹙,眼中水光又要溢出,淡淡道,“如今可是疼了?” “他这次打得比往日要重,便疼了些。”谢知鸢支支吾吾。 今日便是表哥不发现,想来归家时娘亲那也是逃不掉的。 女孩嘟囔时,红嫩微凸的唇珠稍稍翘起,陆明钦侧目片刻,又调转了目光继续涂拭,“怎的不来找我?” 明明是问句,语调却清清冷冷。 谢知鸢抿抿唇,另一只手不自觉揪揪衣角,却涌上几分难忍的疼痛。 “我不想太麻烦表哥。”她咬唇,声音细小如蚊子。 陆明钦手微顿,微微抬眸,视线落于她细密的长睫上,凝滞片刻。 谢知鸢的心一揪,不明所以地抬头觑向他。 他忽然轻笑了下。 “如今不想麻烦也得麻烦了,”他略抬起长睫,“刘庸,想来是个有本事的。” 当时的谢知鸢尚不明白表哥的意思,可她第二日便听闻,这个有本事的刘庸被革职了。 彼时谢知鸢正收拾着桌案上的毛锥子,在周遭少女讨论时也听了一耳朵。 “听说刘夫子昨日就被院长劝退了。” “怎么这么快,明明尚早之时才将将给我们上过课呢。” “你说会不会是——” 说这句话的少女眼色往谢知鸢这边瞟了瞟,吓得谢知鸢忙装作一本正经看书状。 “怎么可能,一个商户之女......” 怎么不可能了。 谢知鸢暗自嘟囔着,又回想起表哥给自己拭药时的眉眼来,她勾勾唇角,悄咪咪地笑了。 * 放学后,谢知鸢寻思着砚台快没了,是以吩咐车夫拐去水墨阁看看。 马车七拐八弯后在寻墨坊门停下,此处一条街都是卖笔墨纸砚、胭脂水粉的。 水墨阁是全京城最好的卖文房四宝的铺子,着粗衣短打的店小二在门口点头哈腰,见着了谢知鸢,眼睛一亮。 “哎呦,谢小姐来得可真巧,”他一面跟着谢知鸢进了阁,一面道,“不久前咱这进了竖纹纸,那可是稀罕物,可要瞧瞧?” 谢知鸢虽说笔墨不通,但人菜瘾大,每次拿了月例,便要到阁中转转,书房里也挤压着不少稀罕的文房四宝。 算起来,他们家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谢知鸢朝店小二笑道,“纸是用不太着的,今日可有上好的砚台?” “有嘞!”店小二一边躬身招手一边道,“姑娘可与我上二楼。” 正当两人上了几层台阶,店里底层突然喧哗声起,不少人乱糟糟地朝那挤着瞧热闹。 谢知鸢虽胆小,但也是个爱看热闹的,她停了停脚,跟着朝那处望去。 “陈沂,站住!”说话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的锦衣青年,他微眯着眸子,紧盯着对面的青年。 那人身姿颀秀挺拔,着一身普通的圆领青袍,手中拎着个寻常的黄杨木盒,脊背笔直。 陈沂略顿步,狭长的眸中无甚情绪,他语调平和,“不知贺公子寻我何事?” 墨水阁内逐渐拥挤,谢知鸢错错脚,见大家像是早已预料到局势进展般,看热闹的姿态如此娴熟。 “那位魁梧些的是如今刑部侍郎贺大人的独子贺旭,对面那是大理寺丞陈沂,两人在书院同窗之时便已有旧冤。” 店小二见谢知鸢一脸困惑,热心讲解道,“此类事件其实在本店发生过不止一回了。” 闻言,谢知鸢细细瞧着那名为陈沂的青年,竟越瞧越熟悉。 那厢贺旭依旧抓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咄咄不休,边转悠着,边讽刺道,“想来陈大人是觉着这狱中环境着实不错,想要再入一回了?” 陈沂不卑不亢,眉眼是与这身气质极为相符的清冷静肃,他答非所问,“敢问贺公子,贺侍郎可曾教过你,大衍刑律第三百二十四条为何?” 贺旭一时之间被问住了,他怒喝,“我怎会记得此东西!” 闻言,陈沂摩挲了下箱柄,淡然道,“平民当街侮辱朝廷命官,若贺公子想,我现今便可送你入诏狱。” 此话一出不少百姓纷纷笑了,众人不敢在贺旭面前说些什么,但窃窃私语声已蔓延开。 那贺旭确实有个好父亲,可他本人不争气,科举不行便罢了,判案也是一塌糊涂,去岁错判了好几例,这乌纱帽便被薅了。 “笑什么?!”贺旭气得怒目圆瞪,涨红了脸,他指着周遭的一圈百姓,“再笑,抓了你们信不信?” 陈沂不紧不慢压了压袖间的褶子,“贺公子,若无他事,陈某便先告辞了。” 他侧了侧身子,那腰间玉珏也跟着显露。 看到那玉珏的一瞬,站在台阶上的谢知鸢瞳孔微缩,她想起这个眼熟的青年是谁了。 她匆匆赶下楼,此时闹剧以贺旭先行离开收场,人群已散开。 陈沂正踱步到门口,望了眼如被水墨掀翻的天际,星子要闪不闪挂于天上。 “陈公子——”后边追来的少女裙袂翻飞,在暮色下划过轻快的弧度,谢知鸢来到陈沂身边,与他打招呼,“陈公子,别来无恙啊。” 陈沂目光在她面上停顿片刻,握住木箱的指骨微紧,他喉咙发紧,“谢姑娘?” 谢知鸢朝他点头,眸中带着重遇旧人的欣喜笑意,“陈公子,令尊情况如何了?当年我们再去村里的时候,隔壁阿翁说你们一家子都搬走了。” 陈沂抿抿唇,整肃的眉眼间闪过悲意,“多谢姑娘关心,只是家父福薄,承不起姑娘大恩。” “啊——”谢知鸢惊得略睁大眼,步子不自觉慢下来,抬头楞楞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一头有余的青年。 两年前,谢知鸢跟着爷爷去溪桐村治病,其中有一家父子相依为命,那父亲得了重病。 爷爷见他们可怜,每回都去他们家不收银两瞧一回,只是那病着实古怪,便是连爷爷也无法根治。 如今见到旧人,没想到听闻的却是噩耗。 陈沂见小姑娘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按下心中的酥软,他扯了扯嘴角,却半天没扯出个笑来。 但语调却罕见地变得温柔,“谢姑娘,不妨事的,我早已接受了事实,现在过得很好。” 他们边走边聊了一路,谢知鸢在看见拐角处出现的四喜的身影时,突然想起早被她忘在脑后的马车。 “小姐!” 在四喜奔过来前,谢知鸢已和陈沂道别,对方作了个揖,“改日必登门拜谢。” 谢知鸢侧了侧身子,受了他半个礼。 他直起身时,又从袖口取出一个香囊来。 那香囊边缘已泛起了毛边,但整体却未破损,一看就是被主人保护得很好。 “这是——”谢知鸢迟疑,她看向那湘妃色布料上绣的歪歪扭扭的花,“这不是我的香囊吗?” “是,”陈沂点点头,“当初我在院里捡着了这个,只是那时事态从急,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了。” 他说着朝她伸出了捏着香囊的那只手。 好似和他这人一般,修长整洁。 谢知鸢靠近他时,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墨香,忽地又想起自己没能买成的砚台。 察觉四喜已在瞪她的目光,谢知鸢讪讪一笑,可就在她接过香囊的那一瞬,蓦地有什么冲入脑中,宛若划过水的钝刀,刺痛后知后觉蔓延。 她眼前一黑,携着香囊直接栽倒在地上,记忆的最后,是四喜喷泄而出的血。 溅了她一脸。 第5章 “姑娘还没醒吗?” “没呢!” “老太爷都来瞧过了,说是她睡得正香,可这睡觉,怎的睡了两天?” 谢知鸢微微睁眼,面前的景象由模糊渐渐转为清晰,她喉咙发干,咳了好几声。 外面的丫鬟听见动静,赶过来拉开帘子一看,又窜回去大喊道,“姑娘醒了!” 凌乱的脚步声起。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节 “什么?姑娘醒了?” “可算是醒了,我去唤夫人去。” “小姐——”一个白白圆圆的脸直接扑到床边,哭着喊道,“你可吓死奴婢了!” 谢知鸢虚咳了几声,从喉咙中挤出几个音来。 “啊?”四喜听不清,直接将耳朵往谢知鸢嘴巴上凑。 谢知鸢气得中气十足喊道,“四喜,你先前鼻衄了!喷了我一脸!让你吃点清凉的你偏要偷食辛辣之物。” 四喜皱了皱脸,对着手指讪讪道,“姑娘莫怪,奴婢已经反省两日了。” “帮我倒杯水。”谢知鸢被她扶起身子,在四喜转身去桌案上寻水时,她发现自己一只手紧握着那个香囊。 松开时手心的刺痛蔓延,另一只手的掌心已被包裹着好好上过药,可这只手。。。 此次忽地晕厥绝非寻常,她了解自己的身子,可未曾有过气血不足之症状。 她凝眸看着手中的香囊,用手指捻了捻,却发现里头除了草絮之外,好似还有什么硬物。 她小心翼翼用指尖挑开一看,里头的香附子经年岁已失香,其中包裹着一个小小的石子。 这香囊可是她亲手做的,不该有石头啊。 她一边想着一边伸进两个指头,将那物拈了出来。 说是石子不若说是上等的玉,小小的葫芦状,碧绿的成色,宛若一湾湖水。 真好看,谢知鸢微举着,晨光透过床帘泄入一丝,透着那汪碧绿映衬到她乌黑明亮的眸子里。 “小姐——”四喜的唤声让她收回了凝在玉坠上的目光,谢知鸢将坠子攥在手里,在四喜将水递到她嘴边之际,门外传来丫鬟们的请安声。 谢夫人掀了帘子,见女儿边喝水边抬眸望来,松了口气。 谢知鸢就着四喜的手咕噜咙咚喝了好几口,缓过来些,才轻唤道,“娘——” 四喜喂完水便退下了,谢夫人坐到女儿身边,摸了摸她的小脸,“如今可还有哪里不适?” 谢知鸢瞧见娘亲憔悴的面容和眼底的乌青,心下一酸,她蹭蹭娘亲的手,“大好了,感觉像是睡了两觉,浑身轻松呢。” “那便好,”谢夫人将女儿的手握在手里,端秀的面容上满是严肃,“先前让夫子受罚之事我还未曾与你计较,不想反而出了这样的大事。” 见娘亲有秋后算账的意味,谢知鸢忙撒娇,好不容易胡搅蛮缠混了过去,却听见她说, “在你昏倒的这两日,那陈大人先不提,便是陆家的明霏明钦也来探望。” “表哥?”谢知鸢一时嘴快,暗道不好,忙找补,“陈大人与明霏姐姐便罢了,表哥那样忙,也会来看我吗?” 谢夫人心下狐疑,却没多想,帮起身的女儿脱了寝衣,“兴许是你表姨叫他来的,你表哥虽忙,却也是个热心的。” 她说着想到罚夫子一事,手顿顿,“现下我带你去陆府,老夫人也想你了,正巧也好拜谢一番。” 谢知鸢乖乖地点了点头。 谢夫人帮女儿套上摆在床角的直领衫衣,将束带系于腋下时,发现有些小了。 “成衣铺那边没来量过尺寸吗?”谢夫人瞧了眼女儿的那处,不知是庆幸还是担忧。 谢知鸢抓着系带,脸颊微红,“上月来量的,我最近这处疼,想来正在长身子。” “那便再做几件,”谢夫人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这是好事,阿鸢不必担忧。” 拾掇好后,谢知鸢同谢夫人一道去了陆府。马车在大街上行了不到一刻钟,停于朱门拱梁的大宅院门口。 门外管家早已弯腰等候,在谢夫人携着谢知鸢下车时,笑着道,“夫人与小姐可来了,老夫人盼了好久呢。” 谈笑间,众人穿过抄手游廊,又过几间垂花门楼,顺着山石甬路,来到一处挑高的门厅内。 管家先迎人进大厅教稍等,而后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笑道,“老夫人在里头侯着了,今日正恰巧,叶老夫人也来了。” 谢夫人道了谢,压下心中隐忧,拉着女儿的手往里头行。 明德堂内,主座上坐着陆老夫人,精神矍铄,发上银丝绕在绿翡制就的梳篦上隐隐发着银光,此时正对着右手边着紫金比肩褂的老夫人谈笑。 见到她们来,那位陌生的老夫人侧身,露出一张和蔼的脸来。 谢知鸢瞳孔略缩,竟是自己那天救下的老奶奶。 对方显然也认出她来,满脸笑意止不住,“这便是你那天天挂嘴边的外孙女了?” “鸢丫头到这边来,”陆老夫人朝她招招手,在谢知鸢到跟前后,朝她介绍,“这是你表哥的外祖母,你便跟着唤她一声叶老夫人就是了。” “哎,好孩子,”叶老夫人受了她一礼,笑得眼角细纹顿生,“又见着面了?” 谢知鸢低下头轻抿唇,嘴角的梨涡浅浅,叶老夫人笑着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满意。 谢夫人心里一咯噔。 等到叶老夫人走后,谢夫人对还在陆老夫人跟前谈笑的谢知鸢道,“阿鸢,去找霏姐儿玩吧,她昨日在你床边可一直抹眼泪呢。” 谢知鸢一下听出母亲的意思,她眨眨眼行个礼便朝外走去。 昨日下了大雨,如今骤雨初歇,空中弥漫着水雾气,恍若给天地隔了层纱。 陆府有一处花圃,前几日她还听明霏提及,说是那花墙挂满了蔷薇。 谢知鸢远远瞧见,那根根木质蔓处,钻出或大或小的花来。 没等她提步朝那处行去,自花墙的拐角处已有道身影钻了出来。 瞧见那人,谢知鸢顿步,她转身要走,却被唤住。 “表妹——”赶上来的青年生得端庄清秀,一袭月白色长袍更显得其端方如玉。 只是那眼波净朝着谢知鸢身上转,无端生出几分猥琐。 察觉其目光,谢知鸢略蹙眉,转身礼貌性地朝他行一礼,“大表哥。” 这位大表哥是镇国公陆兆盛的庶长子陆明奕,策论绩效什么的先不提,在外流连花楼,那风流名声早已传遍了全京城。 每回见着谢知鸢,那总是要吃人一般的眼神让她极为不喜。 “我方才听闻你昏迷不醒,才想着去贵府拜访一番,不曾想眼下便瞧见了你,”陆明奕面上一本正经,他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如今身子如何了?” 他毫无顾忌地将谢知鸢上下皆扫了一遍。 眼前的女孩虽还稚嫩,但可窥见隐隐的国色天香,眉眼宛若凝聚所有江南诗人口中的欲说还休,偏又生了双如幼鹿般怯怯且娇憨的眸子,皮若奶冻般又带了层浅浅的粉,琼鼻秀致,丹唇小巧,微凸的唇珠更是叫人想去采撷。 只觉着盛传的京城第一美人承安郡主,也比不得她的姿色。 更秒的是,表妹这诱人的身段,他的视线不免在谢知鸢的胸/脯处打转,寻思着自己一手可否握住。 察觉这位大表哥越来越放肆的目光,谢知鸢恨不得立马逃离。 她垂眸冷道,“谢大表哥关心,祖母那找我还有事,想来如今正等着我呢,不便多打扰了,失陪。” 便是带着寒意,这细嫩清甜的声音也宛若最柔软的织锻,叫人心尖一颤。 见她转身要走,陆明奕想起母亲今晨与自己说的话,还有将要向陆老夫人提及的事情。 他一时心下火热,兀地抓住谢知鸢的腕,“表妹着什么急,待会我与你一道去可好。” 他离得近了,谢知鸢甚至能感知到他吐在面部的气息,她心下大骇,忙要挣脱开,“表哥请自重!” 陆明奕见此,心中怒火燃起,她这是瞧不起自己?他本便打算将其纳为妾室,不过一个商户女罢了,还有谁能拦他不成? 感知到他手扣的发紧,谢知鸢急得猛地发力,挣脱开时,却一个没站住,被甬路上铺就的湿润石子一滑,就要往后栽去。 陆明奕正想拉她入怀中,却被谢知鸢甩了手,她也正好顺势倒在了路旁的草丛里。 “唔——”察觉到自己手心被石子划破,谢知鸢没忍住,眼里已噙上点泪。 “你瞧瞧你,方才要挣脱做什么,我已向祖母秉明想将你讨了去,这些也是早晚的事。”他说着,嘴角噙上几丝笑,作势要俯下身子。 正当陆明奕要伸手拽她之际,自身后几步之外的甬路上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 半掉不掉的雨珠自叶间掉落,正巧砸到了谢知鸢睫上,她眨了眨眼,朝甬道出的身影望去,眼前水濛濛一片,只瞧见个清冷高挺的轮廓。 “表哥......”她轻唤了声,神色怔忪。 陆明奕目光触及那人之后,心中的火热已散了大半,他恭敬行礼,“陆世子。” 说是兄弟,但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不亲近,不如直接以疏离作答。 陆明钦淡淡扫他一眼,并未应及这声,反而开口道,“国公爷便是如此教你礼数的?” 第6章 明德堂,紫檀架上放置着的佛龛内,佛像眉眼悲悯,案前的香烛袅袅吹着烟,笼罩在谈话的两人身上。 “娘,你说这叶老夫人......”谢夫人面带忧色。 陆老夫人走过的路比小辈吃过的米还多,心下自有计量。 “放心,”,她拍拍谢夫人的手,宽慰道,“他们叶家的孩子都已成家,如今也只有太子与三皇子需要她思量。” 陆老夫人不紧不慢滚了下手上佛珠,“太子自是有皇后操心,那便只有三皇子了。 谢夫人一急,“就是如此,可三皇子也是皇家......” “唉——”陆老夫人打断她,好笑地说了声,“你真是关心则乱。” 看着谢夫人略微迷茫的眼神,她无奈道,“誉景那孩子,天生反骨,明摆了就是要找自己瞧上眼的,这事啊,” 她叹口气,“成不了啊。” 谈话间,紫岫从门口踱步进来,躬身道,“老夫人,二小姐来了。” 陆老夫人手上动作一顿,“应当是知错了,罢了,叫她进来吧。” * 在陆明奕被陆明钦教训得面红耳赤逃离之际,谢知鸢依旧懵在原地,直到一只手递到跟前,她才反应过来。 她将未受伤的那只放在表哥掌心。 表哥并非纯粹的文人,他自幼练习弓马骑射与剑术,是以手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茧。 女孩的的手又柔嫩无骨,放上去时那粗粝的触感便格外明显,她不自在地动了动。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节 陆明钦垂眸看着放在掌心的小手,那小手背处被打的伤痕还未好。 他思忖片刻,微俯身托着她的胳膊,以拔萝卜的姿势将谢知鸢从地上拔起。 被拔起的谢知鸢羞得眼神乱瞟,最后只垂着个脑袋。 因着两人的身高差距过大,居高临下望过来,陆明钦也只能见得她柔软的发旋,白皙的脸颊轮廓,和通红的耳垂。 他的视线在那处停留片刻,复又调转,从袖口又取出一方丝帕,用眼神示意谢知鸢伸手。 “可去过老夫人那了?” 帕子轻轻包裹住女孩被擦破皮的掌心,谢知鸢垂眸看着其上的结,有些委屈地抿唇,“方才去过了。” 就只问她这个吗? 谈话间,陆明钦提步示意谢知鸢跟上。 她小手捏着裙,缓步行于他身后,中间却隔了不少距离。 谢知鸢垂眸望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顺着表哥不明显的足迹,踩过他踩过的路。 一时之间,空中只余露水落于地上的清脆声。 谢知鸢手指绞着裙摆,眉间拧起个小疙瘩,想了半天,终是开口,“表哥?” 他自喉间发出一声嗯。 “今日怎的回府了?”谢知鸢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有些紧张。 陆明钦还未及冠,头上仍顶着大学府学生的名号,是以虽不需进学,他平日大多时候都在书院处理事务。 或许是之前的梦过于旖旎,竟让她生出几丝不该有的妄想。 “近日得了空,一直在府中,”他不紧不慢道,“况且也有些时日未向祖母请安。” 谢知鸢哦了一声,心中不知是松口气还是失望,她这下才说出之前想说的, “多谢表哥先前来探望我。” 声音低低细细,却不紧不慢,勾人心绪。 陆明钦脚步微不可闻一顿,复又淡然前行。 二人不一会便到明德堂,谢知鸢方跟着紫岫踏入外堂门槛,里头少女的叫嚷声正巧旋着涡儿来到耳边。 “陆明秀,你在祖母面前倒惯会装样子,可惜不论怎样,这宴席你却是去不了的!” 那少女一袭蜜合色罗衫,冷冷叉腰,面带讽刺。 她前边立着的身姿盈盈的月白裳少女,正满脸倔强地抿抿唇。 “三妹,往日我不与你计较,可如今怎可如此冤枉我,我——”陆明秀还在抹着眼角的泪,余光却瞥到了正进门的陆明钦,一下子怕得卡了壳。 “世子。”她放下袖子与旁边的陆明秀一道起身见礼。 陆明钦只扫了她们几眼,脚步未停,朝老夫人微作礼。 “祖母这倒是热闹。”他旋身落座,接过紫岫手中的茶盏后淡淡垂眸。 陆老夫人被这俩姑娘吵得头疼不已,见陆明钦来了,反而松口气, “热闹是热闹,可我这年纪大了,也有些经不住,便交予你来处理吧。” 谢知鸢早已在福身后躲到娘亲后头探头探脑看热闹。 她倒是知晓一些情况,那位白衣的,是陆府二小姐陆明秀,那着黄裳骂人的,则是三小姐陆明微,二人俱为庶出,年岁相仿,是以从小吵到大。 不久前陆明霏还与她咬耳朵,说是那陆明微撞见了陆明秀同一男子私相授受,捅到了老夫人那去。 陆明秀当下便被禁了足,如今齐国公府赏花宴在即,可不得求到老夫人面前开开面子。 “想去那就去,”陆明钦轻轻撂下盖碗,漫不经心,“只在外头,须得记得自己为陆家人,言行举止万不能出错。” “世子——”陆明微的气愤声在意识到那人的脾性时越压越低,她嘟囔道,“让她出去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可自陆明钦目光碾过来时,她低下头咬唇不敢再说话。 揪着娘亲衣裳的谢知鸢偷笑,表哥必定未曾处理过姑娘们的事情,别人看不出,她确是将他眸中的无奈瞧得真真的。 此事一了,待姑娘们出去后,陆老夫人歇口气,冲谢夫人道,“倒是让你见了笑话。” 陆老夫人算是将军之后,为人爽利,最不喜陷于这般的叽叽歪歪中,可她那唯一的儿子倒生了不少。 她虽喜四世同堂,但也遭不住姑娘们的芝麻烂谷子大点事儿。 谢夫人捏住女儿乱动的手,笑道, “哪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时常还艳羡陆家这人多呢,如今寻安与阿运还未归,更是有此感慨了。” 方谈笑过一轮,撂下此话暂且不说,陆老夫人似是又想起什么。 “只是那齐家的赏花宴——”陆老夫人视线落在谢知鸢身上,“鸢丫头也去吧。” 听到自己被提及,原先还在抠着手指头的谢知鸢忙收回偷瞄表哥的目光。 见他也朝自己望来,她短促又茫然地“啊——”了一声,粉嫩小脸呆呆的,她指指自己,“我吗?” * 回家的路上,谢知鸢端坐于车厢内的木几前,小身子挺得板板正正。 她手指轻弹了弹案上的搪瓷杯,偷瞄了眼娘亲的神色。 待见到她还是那副一会拧眉一会欣喜的模样时,心下隐忧娘子身子是否不爽利,手指有些痒痒的。 谢夫人虽在想事,却也不是个傻的,她一下抓住了自家傻小只望来的担忧目光,不禁笑出了声。 “娘亲!”谢知鸢生气,见她可爱的脸上摆出整肃的模样,谢夫人无奈伸出自己的腕。 “给我们家的小神医看看娘的身子有多好,”谢夫人言语里满是调笑的滋味。 话出口间,谢知鸢哼唧着搭上她的脉,细细感受一番。 “娘近日还是有些忧思过重了,”谢知鸢凝眉,“回家后该让四喜熬个十全大补汤。” 外头的四喜听见小姐叫自己,忙拉开帘子兴奋地探进个脑袋来,“小姐!” “你不许喝!”谢知鸢气道,脑袋中又浮现起四喜喷出的血来。 等等,血? 谢知鸢似乎想到些什么,她低头瞧了眼掌心处的帕子,那帕子已沾上些许血迹。 腕上挂着的玉坠顺着她的动作晃晃。 夜晚入梦时,谢知鸢感知到被一双手拽着脚腕拖着靠近一个清冽的怀中。 那人身上各处硌的她生疼,近乎□□的娇嫩肌肤被粗粝大掌一寸寸抚摸,她自眼角溢出几滴泪,贴在腕上的某粒东西越发滚烫。 烫得她猛然惊醒。 谢知鸢朝手腕中看去,细细如玉的腕上绕着根红绳,其上一粒莹莹碧绿闪着微光。 自她昏迷清醒来后,便从壁龛中的盒子里挑了几条小链子,打着穿过自香囊中寻得的小玉石,挂于腕上。 不知怎的,她总对这块玉隐隐生出亲近感。 可......她视线稍转,诧异地发现自己掌心处的伤口已全好了。 * 京城大学府,谢知鸢到时,夫子还未来,她将自己的书袋系在桌边,又抽出本经纶来。 还未翻开一页,她便感知到自己本就不大聪明的脑袋被个什么东西给砸了一下。 一个圆滚滚的栗子滚落于地上。 谢知鸢揪紧手指头,抿唇朝扔她的那人望去,那少女捂着嘴边笑边讥讽道, “呦,咱们的大美人来了呀。” 那少女着一身烟紫色罗裙,笑意盈盈看过来时,倒是如花般的娇媚。 谢知鸢当然认得她,这人名为邢玉瑶,兵部侍郎的女孩,因看不爽陆明霏,恨屋及乌,连带着她也被遭白眼。 只是往日就算阴阳怪气几句,也未曾动过手,今日这情形倒让谢知鸢不明所以。 她细细在邢玉瑶面部扫了一圈,且瞧她眼里发红,身子微颤,就算是笑着也抵不住面上的憔悴。 谢知鸢想着,就算对方再不好,可也是自己的同窗,于是捏捏手指头犹豫着开口, “邢姑娘,你可要让我帮你把把脉?” 闻言,邢玉瑶微愣,反应过来时不可置信道,“你疯了不成,竟敢说我有病?” 她说着就要提步往前,却被几个坐于周遭的公子先行一步拦住, “邢小姐,身为读书人,怎可做出此等行为。” “谢小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居然便要这般对待她。” “君子动口不动手,就算有恩怨,也不可伤人啊。” 邢玉瑶气得美目圆瞪正要发作,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切入此地,“真热闹。” 作者有话说: 阿鸢现阶段就是怂怂的还很善良,之后会成长的【握拳】 第7章 、谁都爱慕她 一道着束袖黑衫的高挺颀长身影朝这边走来,看见他的众人皆屏息不敢说话。 那青年停于几步之外的桌案前,他轻抚衣摆,漫不经心发问:“邢小姐,大学府院规为何?” 邢玉瑶被他吓得脸都白了,不敢坐着,颤颤站起身,咬唇道,“不可随意传谣。” 青年眉眼酝笑,声音却低沉阴郁,“原来未曾忘记,那如今这般又该当如何?” 邢玉瑶气恼得涨红了脸,但她仍不敢反驳,只垂首低声挤出一句话,“我会亲自抄录一份院规奉上。” 他微颔首,临走之际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知鸢。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节 谢知鸢不明所以地回望去,小脸满是迷惑,这青年瞧着好面熟,但绝不是他们班的,所以...... 她偏头瞧了眼大开的窗牖,春色正慢慢流入。想来是个行侠仗义的青年,在窗外望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谢知鸢默默祈祷,往后请让这样的少侠多来一点。 在那青年离去后,几个少女小心翼翼围到邢玉瑶身边。 谢知鸢手中策论漫不经心翻开几页,她单手支颐,翘起耳朵,偷听的技艺越发娴熟。 “邵远怎的管起这等小事了?这女孩子家的事他也管啊。” “嘘,你可小声点,他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我听我爹说,怕是这两日便要去锦衣卫当指挥使了,今日怕只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指挥使?!你莫不是将千户听成指挥使了吧,现下那几位谁不是从刀锋血雨中拼出来的?” “你忘了去岁那件事了?听说一窝山贼都被他端了,浮尸满地的渗人,更何况,他和他爹都是圣上的救命恩人,圣上高兴,谁也拦不住。” 邵远,谢知鸢琢磨着,她用指尖点了点书页,有些恍然贵女们对他的畏惧。 这邵远乃大衍唯一异姓王之子。 当年异姓王为救圣上而薨后,他自小被送入宫同表哥一起当了太子伴读,不久前圣上让他在大学府挂个名头。 大学府说是书院,实则不止于此,不少王公贵族会将继承人送入镀层金,再上任时,说是出自大学府的,世人都会高看一些。 邵远入大学府后因着圣上要求,成了半个监院,他从前是管诏狱的,自是见过颇多毒辣的刑法,虽清俊如书生,但气息阴沉,目光锐利,令人生畏。 便是有少女偷偷钦慕,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可这样的人,又怎会突然好心管她的事呢? “绝对是瞧中你了!”赵真真边啃着手中的瓜,边给出答案。 三人此时正聚在茗松院一处极荒僻的亭子用午膳,两边飞檐峭壁,怪石嶙峋。 这处清净地是陆明霏偶然寻到的,之后三人便经常来此碰头哀嚎着赶课业。 想当初这桌上还有不少鸟屎,如今被擦净了倒是个好去处。 今早之事后,谢知鸢随口与他俩说了自己的疑惑,可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回答。 谢知鸢一时愣住,她向来脸皮薄,这下子本如雪的面颊红得似要滴血。 她小嘴抿了半天,不知如何反驳,只憋出一声大呼,“你别瞎说!” 可惜软软糯糯毫无威信。 陆明霏将手中餐盒放到亭子里的四角石桌上,晌午之际,日色层层叠叠越过枝蔓怪石晕到她手上。 她边将里头的小菜摆出,边思忖道,“邵远啊——我之前听我娘说起过。” 少女们的目光挪过来,她于微风拂催中开口,“邵远幼时虽为太子伴读,但他前年似乎与太子产生分歧,如今倒不怎和太子与我哥走动,倒像是......” 陆明霏停滞一瞬方继续道,“倒像是只忠于陛下。” 少女寻思不明白朝堂之事,之前也就听了一耳朵,只了解了个约莫,索性又挑些自己感兴趣的情情爱爱讲了。 “我倒是觉着,他兴许是对阿鸢一见钟情了,我看话本子里都是那么写的。” 陆明霏又细细打量了谢知鸢几眼,对此深信不疑。 就算日日与表妹相处,她现下时不时依旧会被她的容貌惊到,更别提那些男子了。 “对啊,”赵真真在一旁搭腔,“我哥与邵远算相识,他说他就算去应酬,也从不踏入烟花之地,面对女子的示好,更是冷厉拒绝,像是连只母猫都近不了他的身。” 在谢知鸢被她们说的不知所措之际,陆明霏语意陡转,“说起来,有件事可笑死我了。” 赵真真立马好奇地探头,陆明霏戏谑道, “那邢玉瑶的未婚夫昨日在云孟落酒喝多了,竟当着公子哥们的面,承认自己被迫定亲,还说自己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 其实这再正常不过,也只是些公子们喝了酒后的诨话。 但此次说这话的徐公子,却是格外端方清隽的一人,素有古遗修竹公子的美誉,因而醉酒之言流传甚广。 见她俩不再逮着邵远薅,谢知鸢生怕话题又转了回去,忙装作感兴趣的样子,顺着她的话道,“真的吗,那姑娘是谁啊?” 陆明霏看了眼谢知鸢,笑笑而不语。 赵真真在两人间瞄来瞄去,早已懂了,支着身子笑不可遏。 谢知鸢觑着她俩的神色,又想到今早邢玉瑶扔自己的那颗栗子,心间不祥的预感顿生。 * 陆明钦近几日都于陆府处理些案件。 停南轩内,男人着玄色勾纹长衫,端坐于桌案后的太师椅里。 他垂首提笔,面前积压着如山的文牍。 笔下浓墨一抹,清隽带有风骨的字显形,一提一转间透着锋芒,那杆白玉题诗毛颖在大而秀气的手中稳稳当当斜立。 陆明钦眼下于都察院司纠劾,可因未及冠,并未上朝堂,也未对外宣称。 都察院官员大多要外派,但他将来要承袭爵位,是以只在院中辅助大理寺与刑部提案,正事不多,琐事倒是一大堆。 批完最后一份文牍,外头暮色将合。 陆明钦指腹微抚了抚眉心,搁笔朝外望去。 一旁立着的伴云忙问,“世子爷可是要用膳了?” 陆明钦自太师椅里起身朝外走,微顺了顺衣摆,他想起今日太子来陆府时所说的,方开口道,“去陆夫人那吧。” 停南轩离卧翠居并不远,两人才于小道中行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 门外立着的芳潋见到陆明钦很是讶异,疾步迎着他入内。 “......徐公子且不提,那邵远似乎也对阿鸢有意......”屋内隐约传来陆明霏同陆夫人的谈话声,陆明钦脚步稍停。 邵远? 他几不可闻略蹙眉,踏入屋内。 主座上陆夫人一袭雅青色素衣,明明衣着简单,却自有一番矜贵之气。 那端秀如玉的脸上满是笑意,她正同陆明霏说着话,略侧眸间却望见门口的陆明钦,唇边笑意顿时微滞。 见陆明钦行了礼,她才淡淡道,“你来作甚。” 这话语里的淡漠连陆明霏也听出不对劲,她不动声色抽出母亲掌中的手,锁在座位上装鹌鹑。 不知为何,母亲与哥的关系并不好,每回母亲见着他,总没有好脸色,就算是笑容也是淡淡的。 而哥......也只唤母亲为夫人。 至于陆明霏自己,她虽对景仰陆明钦不假,可也莫名对其心存畏惧。 算起来,阖府似乎并无能亲近他之人。 蓦地,她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一幕,脑中划过谢知鸢的脸。 在陆明霏发怔之际,陆明钦早已道明来意。 “你是说,太子有意让我当司典?” 陆夫人攥紧手中护甲,她喉咙发紧,“是......皇后的意思吗?” 大衍三年一度的南郊大礼将行,这日帝后需亲自前往相国寺参加祭典。 本朝男女皆可为官,是以分两列祭拜。 这排列的顺序格外讲究,要按官职大小,先后入队。 未有官职的家眷不被允许前往祭拜,但有例外,典司可排与帝后之后,凡是当上典司之人,无不是皇亲国戚。 可相比于大长公主等人,陆夫人的身份还欠了些,更何况,她与皇后间的龃龉尚未解决,往年也未被请入列。 这不得不让她多想。 “夫人多虑了,”陆明钦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微掀起长睫,“大长公主今年身子不适,已先与皇后告假。” 言下之意,陆夫人就是个凑数的。 也不管有没有曲解他的意思,陆夫人听着他的冷言冷语,从中硬生生挖出几分讽刺。 她气得身子发颤,看着立于几步之外的陆明钦,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满是淡漠。 邪火在胸口几度翻涌, 瞧,这就是她生的好儿子! 她一把薅过桌案上的茶盏,在陆明霏的惊呼声中狠狠朝陆明钦丢去。 天青色茶盏于空中划过,下一瞬被一只手挡了下,转变弧度落于地上,发出脆响。 “娘!”陆明霏豁然起身,疾步到陆明钦身前,“哥,娘她......她一时气头上,绝对不是诚心的。” 陆明霏本意是要缓和两人的矛盾,可她抬眸间却对上了陆明钦的眼,一时被吓得卡了壳。 陆明钦眼睫微阖,压住心中的暴虐,等气息恢复平淡,他连声告辞都未回,径自旋身离去。 侯在外头的伴云忙跟上,却在错眼间,瞧见世子爷垂于身侧的手。 血蜿蜒着往下滴落。 作者有话说: 万人迷——鸢 第8章 、哄 每月逢五为休沐日,大学府十八日有一次大考,身为“经史文”一窍不通者,谢知鸢每逢十五就要去陆府一趟,托表哥替她押押题试。 因今日要见着表哥,谢知鸢一大早被四喜自从被铺里捋起,说是要替她梳个飞仙髻,让世子爷看得挪不开眼。 她懒懒打了个哈欠,感受四喜手指穿于发间。 镜中少女雪肤乌发,眸似春水,朱唇一点,眉眼间的稚气也如新开花苞般动人。 因早起还肿着眼皮的谢知鸢鼓鼓脸,镜中的明眸皓齿瞬间变成小小的白包子。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9节 那包子还不住地感慨: “我怎么这么好看呀四喜!” 她托着腮,嫩嫩的脸颊肉被挤出一小点,“为何表哥不喜欢我呢?” 四喜与谢知鸢一道长大,在了解她这事上,四喜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她那点少女怀春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她,四喜也成了知晓此事的独一份。 她没理小姐的突如其来的感慨,叫她坐好后,手下动作不停。 那飞仙髻以灵动缥缈而闻名,四喜将她的黑发绾于碧玉攒凤钗上,缠了许久才勉强不落。 她嘟囔道,“真是奇怪,往日姑娘发质虽好,可也未似今日般滑如绸缎。” 说着又将一只鎏金穿蝶金步摇插到髻上。 谢知鸢在她未绾好前,一直僵着不敢动,直到四喜道了声好,才快活地边举过铜镜边作答,“兴许近日伙食好了些,我如今能食两碗米呢!” “两碗?”谢夫人用膳时不喜丫鬟伺候,四喜倒是不知,小姐竟这么能吃。 她视线不由自主瞄到小姐盈盈一握的细腰上。 “四喜?”谢知鸢见她发证,忙用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四喜猛地从小姐的美色中回神,“姑娘,啥事嘞?” 谢知鸢不自觉揪了揪自己被分于两旁的刘海,满脸纠结,眉心拧成一个细疙瘩。 她咬唇问,“四喜啊,你说打扮成如今这幅模样,会不会有些过于夸张了。”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心思显露出来。 四喜托着她走了几步,步摇跟着晃动,发上的蝶好似要振翅而飞。 “姑奶奶,这么好看的发髻,谁还会理那些有的没的?” 说得倒是。 谢知鸢犹豫着没再换,可到陆府时,才觉着越发惴惴不安。 伴云在停南轩前迎人,边夸着“谢姑娘今日真好看”边带她进茶室稍等候。 在伴云旋身进书房回禀之际,谢知鸢紧紧揪着腕上的绿坠子,看着门牖上的匾,这颗心好似也被捆紧挂到了其上,摇摇欲坠。 她方呼出一口气,伴云已自内殿行出。 “谢姑娘,请。” 伴云领着谢知鸢进了书屋,她抬眸不动声色将早已熟透于心的摆设再扫了一遭。 陆明钦在陆府的书院倒与大学府差不离。约莫文人的风格大抵便是处处清雅,西侧通往二楼的旋梯旁摆着两盆亭亭玉立的常青松。 其中一盆还是谢知鸢给送的。 陆明钦此时坐在黑檀木桌案后的椅子里,透过锦纱屏风与垂帘,隐约可见其清冷的轮廓。 “世子爷,谢姑娘来了。”伴云说完后无声息地退出去,阖上门板后,光线骤暗。 “过来。” 谢知鸢听到他开口,紧张地捏捏袖子绕过垂帘。 陆明钦此时着一身月白常服,单手支颐,半阖着眼靠坐在太师椅上,像是才睡醒的样子,眉眼间难得有些怔忪。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抬眼帘,目光在她的发上稍顿。 谢知鸢不知所措地低头并并脚尖,又听到他浅淡的嗓音,“过来坐。” 她绕过桌案,才发现表哥身边已摆好一把黄梨木椅,像是早已备好的。 谢知鸢轻轻挪开一点,将将坐下,偷偷瞄他两眼。 方才离得有些远,现在近了,她才琢磨出些许不对劲。 表哥他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正当谢知鸢寻思着出了什么差错,陆明钦已再问, “可有带课业?” 谢知鸢收拾了下心思,忙点点头,将书袋从肩头取下,自里边掏出几本册子。 墨蓝色书面崭洁无比,边角都未翘起,若是不知道的,只以为姑娘对这书爱惜无比,可陆明钦一眼便知,她这是没怎么动过。 他似是轻笑一声,“此次可有自行作诗赋论经?” “有的。” 谢知鸢边应着,手中书页翻得飞快,不一会到了写满字的那页。 她双手奉上,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大学府,讲经,讲史,亦讲簿。 每月课试由院长出题,山长审批,出题无误后,诸学子将于书院的考核厅进行考核。 陆明钦平日里其实很好说话,虽说气势令人生畏,可基本有求必应。 但在授课上,他却颇为严苛。 就像如今这般。 谢知鸢见他单手将册子接过,扫了几眼后,眉心微蹙。 她心骤缩,看着表哥垂眸将册子轻轻掷于桌案上,那声“砰——”正巧撞到她心里。 “此篇......”陆明钦不知如何点评,如若身前换个人,他早已不留情面,从中寻出十数点将其批的一无是处。 可他目光落于女孩明显生怯的脸上,有些无奈,只得道,“是得重做。” “不过,你得按我说的来。” 谢知鸢按表哥的吩咐提笔,一点一点将原来的策论进行修改。 他说的不紧不慢,声音低沉却泠然,似环佩作响,不知不觉间,谢知鸢已写满一页。 “表哥,我......我累了。”谢知鸢瘪着嘴,再不愿动笔,她搁下笔,一面揉着酸涩的手腕,一面转身,长睫扑扇着,“可否容许我小憩一会儿?” 语气已然带上点撒娇的意蕴。 其实往日她也常同表哥亲近,可自入那梦以来,她怕按捺不住少女心思,只好生生逼自己离表哥稍远些,才勉强心如止水。 她知自己与他云泥之别,绝无半分可能。 陆明钦侧靠在椅上,视线慢腾腾落于女孩鼓起的小脸上,墨黑的瞳仁里看不出情绪,淡淡地嗯了一声。 闻言,谢知鸢瞬间放松下来,她揉腕又揉肩,侧弯脑袋时,自对襟领口露出一截皓白的颈,纤细、细腻如玉。 陆明钦在其上稍侧目,并未调转目光,似是想起些什么,开口道,“你与那邵远,” 谢知鸢又转身,一双水润的眸子越过昏暗,茫然地望向他,无意识地发出“啊?”的一声。 陆明钦视线复又落于她脸上,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了敲,“离他远点。” 语调清清冷冷,好似漫不经心的命令。 闻言,一股子酸涩自心间生起,谢知鸢眼眶一酸,兀地生出些许委屈。 真是冤枉人,她何时靠近过邵远了。 女孩侧过脸垂首,白嫩嫩的脸微鼓出一小块。 见女孩没有应声,陆明钦凝眸朝她望去,无意中瞥见她下巴的一点晶莹。 “抬头。” 谢知鸢一动不动,她才不要听他的。 但下一瞬熟悉的清冷气息自身侧袭来,她脑袋发懵,见陆明钦忽然俯身,越过她的肩膀,手轻用力,连人带椅子翻了个个儿。 谢知鸢惊呼着抓住他胸前的衣领,待落地之际,她抬眸间正巧对上他清浅的目光。 四目相对,谢知鸢心尖儿微颤。 好近,近到能清楚地看见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墨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呆愣愣的她。 他略蹙眉,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哭?” 谢知鸢感知着男人指腹上的薄茧,长睫颤颤,唇珠微动,语调里凝了无数委屈, “我不认识邵远,我同他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哪来的离远些。” 感知到指尖下略颤的睫,他一时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拨弄了一下。 “那邵远,怕是没那么简单。” 自几年前与边夷打仗留下的暗伤发作,圣上身子一如不如一日,如今求仙求疯了,不再管朝堂之事。 若那邵远不是个傻的,便知该找下一家作依靠。 因而,他明面看似忠于圣上,但必有势力暗中拉拢,只是对方心机颇深,善于掩盖,瞧不出踪迹。 陆明钦同她细细解释,语调是惯常的平淡无波,似乎并无关切之意,但谢知鸢听着却自心口淌出些热来。 她止住泪意,抿抿唇,“原是这样。” 陆明钦见此,眉眼微敛,“既然懂了,那便继续写策论。” 如今已不早,若不再快些,怕是要来不及。 女孩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一时之间没有动,直到陆明钦目光微凝时,她才软软地“哦”了一声。 听着似有些不情愿。 陆明钦好似笑了声,又好似没有,再次无奈道,“不若十八那日,该当如何?” 他说着,已起了身,拉着椅子后退些,要她好调转椅子。 不过片刻,谢知鸢又半趴伏在桌上,眉头紧锁,听着表哥的声音奋笔疾书。 午膳惯例是粥,谢知鸢来表哥这不知多少回,可每回的粥品都不相同,这着实让她佩服陆家的厨娘。 用完膳食后,她再次苦着脸地赶着策论,将表哥认为可能会出的第不知多少道题写于宣纸上。 这一写,便又是半日,窗外暮色渐深,廊外挂上灯笼,暖烘烘的灯光缓缓淌进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0节 谢知鸢才惊觉一日已过,或许在表哥身边的感觉过于美好,不仅敌过她最为厌恶的课业,还敌过了时岁。 她微微转动酸涩的肩膀,侧身朝后望去,陆明钦侧躺在太师椅里,窗外的微光隐隐约约勾勒出一点矜贵的轮廓。 他微掀长睫,越过昏暗灯光看向她。 谢知鸢被他看得一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头蓦地传来扣门声。 陆明钦视线并未调转,只淡淡说了声“进”。 伴云自门外进来,手里举着个盘子,其上放着瓶瓶罐罐。 谢知鸢在他进来时,便赶忙收回落于表哥身上的目光,此刻瞥见那些药瓶,她眉头紧蹙。 “世子爷,该上药了。” 话音才落,谢知鸢已豁然起身,慌道,“表哥伤哪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点嘶哈嘶哈 第9章 、触碰 听到她的话,陆明钦自昏暗中抬眸,不说什么,就那般看着她。 谢知鸢心中的担忧已然压过害怕,她朝表哥行去,想给他把把脉。 可屋中未点烛火,昏暗不明,临到之际,她一下子被只小圆凳绊倒,整个人往前扑去。 男人的闷哼声近在耳侧,她浑身皆被清泠泠的气息包裹住,好似被云雾缭绕的雪松,胸前触碰到的坚硬硌的她生疼,一时没忍住痛得哭出来。 他的呼吸撒了一些到她耳后,明明温温凉凉,自扫过之处却蔓延出灼热。 香香软软的身子倒入怀中,陆明钦下意识扣住怀中这小小只的细腰,视线朝伴云射去。 “出去。” 伴云领命退下,嘴角却勾起一丝得逞的弧度。 谢知鸢倒是被这声冷厉吓得越发软了身子。 她一只手紧紧攥住男人胸前的衣服,另一只手抵在他的坚硬胸膛,好让自己的生疼的柔软与之空出一条缝隙。 可那处缝隙微乎其微,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入耳,她浑身发烫,像只被熟透了的虾米,这股难抑的滋味让她哭出声来。 陆明钦结实坚硬的胳膊揽在她身后,略使劲带着她支起身子,怀中的小人才得以脱离。 谢知鸢忙地往后退,却因双腿发软,栽倒在地上,发上步瑶脱落,落于地发出脆响,一头青丝泄出。 于幽幽发香与慌乱中,她抬头看向坐直了身子的男人,幽幽烛光打落在他脸上,流畅的下颌投出的阴影,显映出深邃的轮廓。 陆明钦因着昨日的药物,脑袋一直有些昏沉,他大掌扣住扶手,微闭上眼压下晕厥感,复抬眸时却撞入表妹的泪眼。 习武之人,可于夜色中视物。 他眼中错愕一闪而过。 身前坐于地上的女孩,鹿眼怯怯,泪光盈盈,满头青丝垂落,一些碎发软软贴在她娇嫩的脸侧,好似只毛嘟嘟的小桃子。 她像是羞耻极了,小手紧紧攥住襦裙边,自眼角,鼻尖泛出一层脆弱的薄红,胸前的系带兀地散开一些,玉色微露。 谢知鸢对上表哥的视线时,才惊觉身前发凉,她仓皇蜷起腿,用胳膊环住自己胸口,可又被疼得“嘶——”了一声。 于是只得用湿润的眸委屈地望向他。 陆明钦眸光转暗了些许,却克制地调转视线,自椅中提衣摆起身。 谢知鸢蹲坐在地上,抬头茫然懵懂望去时,只觉得男人宛如一座山峰般,气息沉沉地压过来,她吓得又垂首,长睫如蝶般扑扇。 那气息稍远离时,她才抬头偷瞄去。 陆明钦在桌前寻找了火折子,烛台幽幽火光燃起,房间内渐亮了些。 他手上的灰细细擦于帕上,旋身来到谢知鸢面前,投下的影子将她牢牢罩住,蓦地气息逼近,谢知鸢抬眸间对上他的俊颜。 “可还疼?”他嗓音带上几分沙哑。 谢知鸢涨红了脸,她慌张地摇了摇头。 陆明钦朝她伸出一只手,谢知鸢搭着他的大掌才勉强稳住身子。 她一只手抓住自己身前的系带,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朝男人开口,声音细弱如低喃,“表......表哥,您能不能先转过身......” 闻言,陆明钦先是在她胸前那只手侧目片刻,才调转了目光,没有多说一句,旋身进了屏栏内的里间。 谢知鸢忙把胸前系带绕开后,又提了上去,环好之时,外头又传来扣门声。 “世子爷,该用膳了。” 谢知鸢不敢耽误他用膳,忙往里头喊道,“表哥,我好了。” 下一瞬,陆明钦高挺颀长的身影自暗处显露。 他并未开口,反而朝谢知鸢伸手。 如玉般修长的手上,一根墨蓝色发带垂落。 谢知鸢抿抿唇接过,道了声谢,心尖淌过点甜。 陆明钦见她束好发,这才开口道,“进来。” 伴云身后跟着一堆小厮鱼贯而入,不一会将东侧的小圆桌收拾好,其上佳肴闪着诱人的光。 在其他小厮去屋内各处燃灯之际,陆明钦已走到圆桌边一提衣摆随意落了座。 正当谢知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之际,他轻扣扣桌面,“过来坐。” 屋内昏暗渐渐散去,男人淡漠的眉眼逐渐明朗。 在光线不明时谢知鸢还有几分胆子,此时清楚了表哥的脸后,她老实地照做。 谢知鸢轻手轻脚走到他跟前,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陆明钦未置可否,眉眼沉静无澜,“不是要看我伤了哪里吗?” 言下之意是她坐的太远了。 谢知鸢听罢,忙开心地提着裙子小步坐到他旁边,那双细嫩纤长的小手,轻轻压在两膝之上。 她坐得笔直,长睫扑扇着老实地看向他,好似她不乖,他便不给她看一般。 陆明钦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他伸出左手腕。 那只手原本笼于长袖之下,他抬起之时,银边云纹落下,沾了些血的纱布映于眼前。 谢知鸢一僵,她想起表哥为自己转那椅子的时候用的就是双手。 一旁立着的伴云忍不住惊呼,“主子,昨日许大夫说过让您不要动的。” 陆明钦扫他一眼,眸色微冷,伴云不敢再多说。 谢知鸢先小心翼翼扣住陆明钦的手腕,她的手指软软又热乎乎,搭在他的腕上时带着几分不明的颤栗。 陆明钦手掌没忍住微蜷,被女孩小小地拍了一下。 “表哥,别动。”谢知鸢一脸严肃,平日里惯常翘起的漂亮嘴角都已拉直,她手指搭住,细细感受了片刻。 陆明钦见她一本正经,倒是觉着几分新奇,唇边溢出几丝笑意。 谢知鸢蹙眉,“表哥昨日服下的药,可不能再用了,那药确是有效用,易使人精神不济。” 她小嘴叭叭叭又说了许多,一边思忖一边说,说着说着视线转到他脸上,对上他凝视着自己的目光。 一瞬间四目相对,谢知鸢只觉着热意“腾——”地升起,烧的她脸疼。 她支支吾吾地垂眸,长睫扑扇着,不敢再望他。 陆明钦视线从她的额前毛茸茸的碎发转到通红的耳朵尖儿,轻轻的嗯了一声。 屋内一时沉寂下来,烛火噼里啪啦在燃烧。 “我......我帮表哥重新缠布条吧!”谢知鸢小心翼翼抬眸看他,指尖忍不住扣了扣手指。 陆明钦没有应话,只将手掌又抬了抬。 谢知鸢接过那只大手,伴云已将那盘伤药放于旁边的小凳上。 她轻轻地将旧布条解开,在看到男人掌心的伤口时眸中溢出几抹心疼。 挑皮、洒药、包扎,谢知鸢做的得心应手,陆明钦见她如此熟练,问道, “经常这般替别人治伤吗?” 谢知鸢“嗯”了一声,她将布条轻缓地绕着他的大掌缠了两个圈,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这才像是小孩要讨赏般抬眸望向表哥,却对上他略沉的神色。 谢知鸢不知所措捏捏手指头,试探着说,“那......我回去了?” 陆明钦低头用指尖拨了拨那个蝴蝶结,淡声道,“一道用晚膳吧。” 他才说完,伴云便已将一副碗筷递到桌上。 陆明钦瞥了一眼他,眸色意味不明。 伴云笑容一僵,扯着嘴角立到一旁去,垂首装鹌鹑。 谢知鸢没察觉他们的眉眼官司,眸里浮上几丝担忧,她揪着碧绿坠子,“可我们家车夫必是已经在等了......” 陆明钦并未作答,只又将视线递到伴云身上。 伴云被那透冷的目光睇得打了个颤,他讪笑着上前呵腰,“小的已和车夫说了,小姐要先在陆府用膳,谢姑娘不必担心。” 谢知鸢茫然地“啊——”了一声,小嘴微张,她不知所措看向陆明钦,却见他已拿起筷子。 “还不吃?”他侧眸望来,目光清清凉凉。 “好......”谢知鸢也跟着端起了碗,她扫了眼桌上的菜食,却只敢挑面前的樱桃肉。 樱桃肉入口时酥烂肥美,虽说她不喜这道菜,但陆府的厨子就是厉害,做的还挺好吃。 她又夹了好几遍,正又要伸筷子时,一盘菜出现在眼底,盘子边缘的手指修长如玉。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1节 谢知鸢侧眸朝表哥望去。 屋内的烛光将男人清俊的侧颜投了道剪影在窗牖上,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侧目望来。 陆明钦淡淡出声,“你不是最喜这道菜吗?” 谢知鸢微怔,稍转视线看向摆在眼前的糖蒸茄,长睫微颤,原来表哥还记得呀。 小时候,她每日都会来表哥这里用午膳,那时的圆桌上,也日日都摆着这道菜。 谢知鸢掩去眸中怅惘,收拾好心思,开始欢快地用膳。 陆明钦看到小姑娘用了第一碗米时,还有些欣慰,可当她吧唧吧唧吃完第二碗时,他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小姑娘的肚子。 谢知鸢吃完后意犹未尽抿抿唇,若不是怕吓着表哥,她可还想再用一碗呢。 她摸摸自己的肚皮,现下是微鼓的,可她知道,不过一刻钟便能消下去。 她抬头,发现伴云和表哥都在望着她。 表哥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来,但伴云......简直就是目瞪口呆。 谢知鸢:!她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小厮已上前来收拾碗筷,他们轻手轻脚、训练有素,期间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谢知鸢纠结了半晌,还是朝陆明钦开口,“表......表哥,我是不是太能吃了?” 第10章 、噩梦 圆月悬空,繁星点点。 暮春时节的夜已染上些许嘈杂,过路的风卷积起一片叶子,飘到停在高门大户前边的马儿的鼻上,惹得它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响鼻。 门簪处传来一阵响动,青衣仆侍推开红木大门,自门后出来。 马车上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以手托腮,头一歪,一个激灵从梦中清醒。 她拉开车帘,看到门后那道窈窕身影,眼睛一亮。 “小姐——” 谢知鸢才跨过门槛,圆脸的丫鬟凑到她面前,将她上上下下皆清扫一遭才松口气。 她这模样,显得陆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 伴云在一旁笑立着,面色不变,又呵了呵腰,“姑娘慢走。” 谢知鸢却红了脸,“替我再向表哥道声谢。” “诶!”伴云应下,他直起身,抬眸便见表小姐上了马车,似乎还侧了脸气鼓鼓轻骂了丫鬟。 直到谢府的马车转着圈儿消失在长街的拐角,他才转身回去复命。 算起来,这已经是伴云第不知多少回送表小姐到门外了。 世人皆道陆世子冷情冷心,便是去岁那京城第一美人承安郡主与之示好,他也连眼皮子都没抬。 直接让人将其送的物件全部归还,任那美人哭得稀里哗啦,没半点心软。 可伴云清楚,世子爷对表姑娘,决计与旁人不同。 表小姐幼时常来陆府里玩,人小小的一团,小脸白嫩嫩肉嘟嘟,那双如葡萄般湿漉漉的黑眸望过来时,给人瞧得心都要化了。 她嘴也甜,逢人便笑,只下一瞬遇着世子爷时,那带笑的脸总能跨下,被吓得泪眼汪汪。 可不知从何时起,表小姐又成了世子爷后边的小尾巴,经常“表哥”“表哥”跟在后头叫。 世子爷自小淡漠,夫人又出了那等事,他便更为冷情冷心。 连霏小姐见到他时,也是畏惧偏多。 而表小姐明明胆子极小,上一刻还被吓得水汪汪,可下一瞬又会乖乖地黏上来。 世子爷虽说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伴云知晓,他内心必是极为适用的。 有一遭世子爷生了大病,表小姐得知消息后赶忙跑到他床头,生怕他闷得慌,日日与他讲街角勾栏里的新奇事件。 小姑娘在世子爷卧病这些时日硬生生憋下泪意,可伴云却好几次碰见,她坐在门外的回廊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哭罢又甜甜笑着回房。 小姑娘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她不知道,她哭唧唧之际,世子爷就在门后静静看着她。 许是世子爷此次的病吓着了她,表小姐竟日日苦读医药籍册,来陆府时眼下都是青的,如若不是这样,又哪有后来的小神医呢? 伴云思绪收拢,才到停南轩院外,就发现疾烨归来正朝里疾步而行。 “疾烨!” 疾烨顿步,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伴云笑眯眯地开口,“待会可否替我向世子爷求个情,”他说着又蹙蹙眉,“我这次数多了......也不好开口呀!” 疾烨满眼都是“你怎么又惹祸了”,但他一句都没多问是何事,见怪不怪地只嗯了一声就朝内赶去。 自谢知鸢离去后,陆明钦复伏桌案处置未完的公文,见疾烨进来,只稍抬眼,“何事?” 疾烨拱手,“西南来报,按察副使孟知同前往西陵绵州。” “绵州——”他略思忖,眸光蓦地锐利,“告知太子,此事非同小可,怕是诱饵。” 圣上身体逐日衰败,不再管朝堂之事不说,还敏感多疑。 在太子势大之后,随意寻由头发作了他那一脉的亲信,也导致二皇子抓住可乘之机,如今在朝堂也有不小的势力。 帝王家的制衡之术,即便是亲缘血脉,也终究逃不过。 如今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尚在观望局势,而太子手中又握着飞龙令,二皇子手中只有几个小喽啰,这下狗急跳墙去寻那南夷交易确有可能。 但局势尚未明朗,他不可能蠢到给自己留把柄,陆明钦下意识察觉几分不对劲。 他两指略拈开桌案上的公文,吩咐道,“传信,寻那处的承宣布政使司李岩先探明情况。” 疾烨应是,却还愣在原地。 陆明钦蹙眉,目光压过去,“说。” 疾烨头更低了些,回禀道,“叶老夫人似是对谢小姐有意,齐国公府的赏花宴上,那三皇子......怕是也要去。” 陆明钦闻言手下动作一顿,盯他两眼,黑眸沉沉,“我竟不知,御议司还给你颁了这样的任务。” 疾烨抬眸,被主子的眼神吓得心尖一跳,忙单膝跪下,“属下知错。” “自行去领罚,”陆明钦他不紧不慢在公文上又添一笔,嗓音淡淡,“带上伴云。” 一刻钟后,伴云扶着腰自御议司出来,嘶哈着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疾烨一眼。 说是受罚,但御议司里的探子、杀手级别都没疾烨高,哪敢真对他俩下狠手,只得不痛不痒打了五板子了事。 疾烨面不改色出来,满眼无辜,“我在世子爷跟前提了表小姐的事,就......就这样了。” 这下他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世子爷自小心思深,没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疾烨自诩愚笨,还想着伴云能看出几分,结果...... 伴云叹口气,“你不该在议事时说这些话的,世子爷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本严于刑律,此次你坏了规矩自要受罚,不成想还连累了我......” 疾烨凑过来问,“那世子爷对表小姐究竟......?” 见他满脸好奇,伴云捂了捂自己生疼的臀,努努嘴,“那当然是在意的,你不懂,他这般定是为了保护表小姐。” “那三皇子之事他怎不着急?” “三皇子那事成不了,”伴云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傻了”几个大字, “全京城都知道,三皇子最厌恶爱哭的女子,就算老夫人想凑对,那三皇子不依便成不了!” “阿嚏!”谢知鸢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手指捏到左腕,感知片刻。 脉搏强劲有力,奇怪,并未生病啊。 “小姐,该睡了!”四喜见她从床上又坐起来,忙将她按下,“明日该去学府的。” 谢知鸢哦了一声,阖上眼。 四喜轻手轻脚吹灭灯,离去后,只余窗外泄入的月色。 一刻钟后,床上的一小团动了动,翻了个身子,又一刻钟后,再次翻身...... 谢知鸢睁开眼,有些苦恼地皱皱脸,竟罕见地失眠了。 原本还想着,她脸一红,还想着今夜又能遇见表哥呢。 夜里的寂静中,几丝不甚明朗的虫豸响动越发清晰,似爪子般一点一点在她心尖挠。 周遭的浓黑足以将二八年华少女的所有敏感妄念挖掘,谢知鸢一面不敢相信,一面又在期盼,表哥会不会也喜欢自己呢? 她想起他望向自己时,克制的、带了点看不透情绪的目光,竟慢慢睡着了。 可梦中出现的不是表哥,她眨眨眼,眼前人如糊了团迷雾的脸逐渐清晰。 爹? 她正想开口,却发现此此梦境与以往大不相同,嘴里竟发不出声来。 “掌柜的,求求您了!以往我们谢家也帮了您不少吧?” “诶,谢老板,实话跟您讲,不是我们不帮您,这次的药啊,真提不了价啊,您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霁灵草,只是普通的云芝草罢了。” “您说说您,偏要用原来好好的寻香靡换这什劳子东西,真是——”掌柜的摇头嗟叹。 “掌柜的——”没等他说完,中年男子已将门“啪”地一声关上。 只余谢老爷失魂落魄垂首叹气。 爹的脸渐渐被烟雾笼罩住,朦胧薄雾中,莹莹絮絮的光点再次散开。 上下浮动的画面里,是满脸憔悴又抹着泪的娘亲,是拿着私房钱想去赌庄最后拼一把、结果欠债却不想拖累家里而被打个半死的哥哥。 哥哥脸上的血喷溅得满地都是,瞳孔已逐渐涣散,那里倒映着谢知鸢的影子。 不要,谢知鸢对上了哥哥的眼。 迷雾尽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手脚依旧无法受控,她便如一只被人操控的木偶娃娃,被丝丝线线细细密密缠住,心底的绝望挣扎着外露。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2节 不要,她想要摇头,眼中溢满惊恐的泪水,不要,这只是梦—— “哥!”她大喘气着惊醒,全身冰凉。 顾不上穿鞋,她跌跌撞撞下床跑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天光溢满全身。 才穿好衣裙过来的四喜见小姐满脸苍白地夺门而出,看到她时,眼睛亮的像头好多天没吃东西的饿狼,朝自己扑过来。 “哇!”四喜惨叫一声,猛地闭上双眼。 下一瞬一个软软香香的身体被投进怀里,小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四喜呜呜呜呜,我方才做梦了,爹爹和哥哥可是还未归?” 四喜一边神游想着小姐好软“嘿嘿嘿,嘶哈嘶哈”,一边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 “小姐,你这是魇住了,老爷和少爷今日才归呢。” 谢知鸢松口气,可那种无法受控的惊恐依旧稳稳当当盘踞在方寸之地,惹得眼皮直跳。 便是于工科课上都有些漫不经心,手中的刀子猛地给指尖剌了一道口子。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涌出的血,眼里泪水自动脱落。 工科师长景砚本于不远处给他人试验木头人机关,眼角余光瞥到这边,忙走了过来。 景砚年近而立,出生江湖机关世家,为济世救民而入朝廷,不少农用具的改良便为之所做。 他平日里绝不多说废话,讲课鞭辟入里,实操也极为惊艳。瞧着冷硬刻板的样子,但谢知鸢知晓他极好说话。 “怎的如此不当心。”景砚皱眉,寡冷的眉间掠上无奈。 他取出一方丝带,替谢知鸢缠上,因制工而存了厚茧的手反而极为灵活,不一会一个漂亮的结形成。 “谢谢师长。”谢知鸢抿抿唇,低头瞧着自己的手,长睫下是失神的眸子。 景砚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问,“可是有心事?” “我......我,”谢知鸢眸底的情绪在挣扎,犹豫着要不要露出。 “谢知鸢,”景砚的的声线本就冷肃,如今沉下,让她忍不住看过去。 他垂眸望进她的眼里,“有何事便说出来,不必藏着掖着担惊受怕,无需顾虑过多。” 他指指胸口,“克己非克心。” 恍若拨开云雾般,谢知鸢暗沉眸光一亮,“师长,我想先归家。” * 常风里,谢府。 谢知鸢远远便瞧见家门口摆着的几架货担子,她匆匆跳下马车,小跑着到家门口。 还没喘过气呢,就听见哥哥吊儿郎当的声音传遍外厅,“娘,这回我们可捡着大便宜了,城东处有家货行正巧要去西洲,竟愿将霁灵草与我们换寻香靡。” “霁灵草啊!在西洲是常见,可在咱们这却是圣药!这下可要发大财了!” 发个大头鬼的财啊! 谢知鸢怒急攻心,一脚踹开了半掩着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陆明钦:三皇子?绝对不可能 往后的陆明钦:肠子都悔青了 tip:预知梦境是会根据选择变化哒~已知出现了两个结局呢【邪魅一笑】 架空,空的很很很, 官员职位大多参考明朝、唐朝(以俺的笨笨脑子,其实没有太多权谋元素来着......) 第11章 、邵远 谢府,几名小厮在门口守着担上要送到药材铺去的药草,看着娇娇软软的小姐一脚踹开大门,惊得嘴都长得老大。 院中在正和母亲吹着牛儿的乌金云绣衫男子听见动静朝门口望来,于日色下露出一张白皙俊俏的脸。 他眼睛极像谢知鸢,眼睑微圆,眼尾上挑,此刻微微睁大时就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儿。 但下一瞬那眸中又溢上几丝怒气,“谢知鸢,几日不见你竟变得如此粗鲁!” 他气冲冲走上前来,瞪了她一眼,弯腰心疼地摸了摸被谢知鸢踹过的门板,“这些可都是银子啊!” 谢知鸢急得正想说话,谢夫人却上前细细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薄汗,方才站于一旁满脸带笑的谢老爷瞬间拉下脸, “怎么和你妹妹说话的?!” “爹!”没等谢知礼回嘴,谢知鸢抢先开口,“爹,我想看看您拿回来的霁灵草。” 瞧见谢知鸢与谢知礼的样子便知谢老爷年轻时决计丑不到哪里去。 事实上当年也正是因着他那张颇为俊逸的脸,再加之嘴甜,才哄得尚未出闺阁的谢夫人心甘情愿下嫁于他。 可岁月如迁,昔年引得众贵女当街扔手绢的翩翩公子成了如今的胖胖中年男子,脸上除了慈祥与和善,再找不出第三个词来夸他。 此时,谢老爷微胖的脸上满是慈祥,笑眯眯开口,“阿鸢是也想瞧瞧传说中的圣草吗?” 谢知礼已大摇大摆来到她旁边,将从担子上拿下的药材举到她面前,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谢知鸢迫不及待要伸手接过, “诶——”他将手举高,微抬下巴,“这一株便值几百两,我拿着,你看看就好了。” 事关全家性命,谢知鸢没与他计较,凑过头去细细打量起来。 谢氏一族世代医药世家,各个火眼金睛,霁灵草虽稀缺,但也不是没有,实属不该看错,就算要换药,也必定是品尝过药性的。 草身轻且薄,根茎为圆柱状,肉质,粗而肥大;叶片淡黄、包于鞘内。 她又垂首嗅了嗅,味糜,这确实是霁灵草。 难不成那梦又是巧合? “怎么样?”谢知礼见她瞧得这般仔细,虽知她是在担忧出问题,可也有些许不爽,“这必定是真的,我与爹都瞧了好几遍。” 谢知鸢没搭理他,自顾自想着梦中的情景,云芝草与霁灵草的区别...... 她脑中闪过些什么,朝门口窜去,没三两下就跑到担子前。 谢知礼反应不及,正要去追,却被谢夫人唤住,“让阿鸢看,多大人了,还不晓得让着些妹妹。” 谢知鸢蹲在担前,细细询问着小厮,“那城东的货行给咱们换货时每批都有核验过吗?” 那小厮见着了主家的小姐,紧张得磕磕巴巴,“有......有的,东家,东家都探查过。” 谢知鸢心下依旧慌慌乱乱的,她知最妥帖的方法便是她全都给瞧一遍,若是真没有,再谈那梦只是虚妄。 她蹲下,从一堆药草中扒拉出一根,乍眼一瞧正想放回去,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些什么。 她将叶子切掉一点后,仔细探查,果然便见它原本渗着汁的边缘慢慢凝固成型。 云芝草最大的特性,不就是汁液可凝口易合吗?! 她又翻到这草的根部,将那上边的淡黄色细环抹了抹,指甲间出现点粉尘。 ——这是涂上去的。 * 长安街,云孟落。 台上有说书先生滔滔不绝讲着故事,大厅中整整齐齐摆了木桌子椅子,众人拍手叫好声充盈此片地带。 蓦地,外头有了些许响动,众人不明所以望去之际,远处传来喊声,“锦衣卫来啦!” 余音仍在空中盘桓着,一群持着刀的影卫呼啦啦闯入这酒楼,人群像是见着了贼匪般,纷纷惊呼着散开。 掌柜急匆匆从楼上赶来,他扶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带帽,腆着脸谄媚朝那领头的笑道,“邵......邵大人,光临小店,有失远迎啊,只是不知......” 那领头之人头戴乌纱帽,持着一柄长刃,身形颀秀挺拔,单看面容,像是个清俊书生,可那身阴寒气息在朱红色飞鱼服的映衬下宛若厉鬼。 他略过掌柜向西北角赶,“我的犯人现今就躲在这,听说他未经我的允许便要寻死,难道我不该来吗?” 声音低沉,字字透着股寒气。 掌柜的欲哭无泪,被吓得两股战战。 这位指挥使可是个大人物,原先在诏狱时便以毒辣的手段威慑众人,现上任不过两日,已拔了不少京城钉子户,闹得人人自危。 不远处,哄闹声和尖叫声如入油锅的水在这一方天地砸开,两名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将个抖如筛糠的中年男子扣着拖出。 男人皂靴落于地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下一瞬,刻着细纹的黑色刀鞘轻轻勾起趴伏着的男子的脸。 那道森冷的目光带着审视,锐利得宛如刀尖上的一点暗光。 被盯的那人骇得脸皮发僵,冷汗顺着额流下。 邵远嫌弃地收刀,淡淡吩咐下去,“是他,把人拖下去吧。” 在一众应是声中,乍然响起的清亮少年音突兀地闯入,“好你个城东的老匹夫,这下被我们抓到了吧?看你往哪跑!”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锦衣少年一边闯入此间,一边指着个缩在茶座西北角落里满脸富态的男人叫唤。 他似是也被里头的场景惊住了。 见众人目光朝他射来,他的手僵在原地,那双猫儿眼略呆愣。 见此,邵远清隽的脸上摸不透神色,只嘴角略弯,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谢府。” * 谢知鸢坐在门口的大马扎上,朝巷口张望,一会儿又坐不住捏着裙角起身转悠。 可就算在如此焦急的境况下,她的脑袋还能空出一丝来思索表哥的事情,若梦是真的,那表哥...... 她揪揪衣角,强压着自己的思绪重新拐回正事上。 谢夫人见女儿宛如热锅里的蚂蚱,止不住地转圈圈,心下担忧之余,又不由得觉着好笑,她正想开口,不远处的谈笑声不紧不慢插过来。 几仗外的西边拐角处,锦衣少年跟在一抹朱红身边,笑得满脸灿烂,时不时叽叽喳喳在他身边转悠。 旁边的高挺身影被夕阳镀了层金色,又洒了阴影在地上,勾勒出颀秀挺拔的轮廓。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3节 谢知鸢远远瞧过去时,正巧与那人的眼神交错。 清寒、漫不经心中透着锐气。 他简单的一眼,仿佛可将人心层层剥开,看透了般。 “邵大人,那便是我家了,诶,娘!阿鸢!” 少年清亮的嗓音被染得带上意气。 谢知礼见着她们,大幅度摆摆手,脸上满是兴奋。 他小跑着上前,微喘着气,侧身伸着手朝她们介绍道,“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邵衍邵大人,这回多亏了他,咱们的药材已被追回了。” 他絮絮叨叨着,“我们去时,那老匹夫已在收拾行李,见势不妙竟想逃,于是我.......然后又.....” 谢夫人在瞧见那飞鱼服时,神色已几度变幻,她低声打断他,“你爹呢?你怎的把他带回家里?” “爹在铺子里运药材,”谢知礼不明所以,老实作答,“邵大人想来我们家吃饭。” 其实邵远的原话是“听闻谢府菜肴负盛名已久”,谢知礼一激动就将人请到家里来了,可他现下哪敢说实话。 他觑了眼娘亲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娘,怎么了?” 谢夫人并未作答,在邵远行近时才带上温婉笑意,行礼道,“民妇见过邵大人,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邵远稍侧身子,温和笑道,“叨扰了。”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浅浅放在谢知鸢身上,“这位便是谢小姐了吧。” 谢知鸢却不敢对上他的眼,长睫紧张得不住扑扇,她强忍住躲到娘亲身后的念头,也上前一步朝他作福。 邵远虚抬起她的手臂,清隽眉眼间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不必多礼。” 微凉指尖带来的触感透过春衫,谢知鸢微惊地抬眸,撞上他俯视而来的目光。 那人的瞳色偏浅,天光下好似琉璃般清透、漠冷。 席间,灯火幢幢,小厮将几壶酒摆在桌上,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坐于左侧的邵大人身上。 明明是做客于他人家中,可他如入无人之境,神情轻松惬意,眉眼带笑,只一身沉沉气息教人生畏。 蓦地他眼光凌厉扫过来,小厮忙垂首匆匆退下。 谢夫人吃得心不在焉,她朝那边瞧了一眼,差点厥过去,她那傻大儿居然毫无所觉地叽叽喳喳与人家聊天。 青年垂眼浅笑着,也不知是个什么情绪。 他家两只都有些缺心眼,但这儿子缺的着实有点多。 她又看了眼乖乖扒饭的女儿,稍松口气。 谢知鸢也好紧张,想到表哥与自己说的话,她不自觉总要往那边瞄去。 邵远却每次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微掀眼帘,越过重重佳肴看向她。 他摩挲着酒杯,微勾嘴角,眼角新添的细微刀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谢知鸢吓得猛扒几口饭,却不小心被呛到,轻咳了好几声。 谢夫人拍拍她的背,笑骂道,“怎的如此不小心,没人与你抢。” 闻言,谢知鸢羞红脸,“娘!” 说得好像她很能吃一样! 明明表哥都说这在这个年纪是极为正常的了。 * 夜黑风高,疾烨拎着几坛酒在巷子人家的屋顶跃来跃去,轻盈无比、悄无声息。 在谢府对门的瓦片上,他略做停顿,正想离去之际,一抹朱红上,张牙舞爪的四爪鱼映入眼帘。 疾烨被酒意浸染了些的脑子瞬间清醒。 妈呀,这也算公务吧,把这告知爷他应该不会再赏自己板子了吧? 作者有话说: 邵远和三皇子应该都算男二。 唔,马上就能开始撩表哥了【搓手】 邵远本名为邵衍,但作者看他名讳与大衍(本朝)冲撞了,遂改名 第12章 、孟瀛 齐国公府,傍晚戌时一刻,花宴。 飞檐翘角,廊腰缦回,青石铺就的小道旁花簇相拥,与静水相连,暗香疏影。 大衍不忌男女大防,花宴上来往的皆是适婚年龄的少爷小姐们。 遇上对眼的,公子可将其信物投于贵女手里的篮中,算是应了相看之道。 园中更深处,曲水流觞旁,摆着小案,坐的多是些高门大户,或吟诗作对,或举杯相邀,好不风流快活。 通往曲水流觞桃花岸的小道上,一名青衫公子停下脚步,看向几丈之外被几个男子围着的少女。 她大抵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筵席,在面对公子们的示好时,无措地搂紧篮子,那双羞怯的眼湿漉漉的,耳朵尖泛红。 他略蹙眉,思忖片刻,还是上前几步为她解围, “各位如此,可非君子之道。” 众人寻声望去。 谢知鸢从未想过平日里守礼的公子们竟如此缠人,也不知是不是在戏弄她,话题皆往教人无法回答的地方上引。 在这位青衫公子出口时,她松了口气,揪着篮子上藤条的手指也稍稍放松。 在众人目光投来之际,那位公子将腰间的玉珏取下,朝谢知鸢略施一礼道,“在下永平侯府孟瀛,今日初见姑娘,甚觉欢喜。” 他说完上前一步,如玉的手拈着玉珏,那双纯澈的眼眸望过来。 谢知鸢微愣着把怀中的篮子朝前递,下一瞬,玉珏与篮底相撞的声音传来。 他清浅一笑,“可否知姑娘的名讳。” 少女软糯的声音传来,“谢知鸢。” 孟瀛听罢,转身看向其他公子,正色道,“我欣赏姑娘,非要她对此回应,得知名讳已心满意足,倘若皆如先前诸位所为,反倒坏了花宴的规矩。” 公子们被他说的面红耳赤,与谢知鸢道歉后,经她同意,将信物放入她的篮中,便礼貌性地离开了。 孟瀛并未急着离去,反而垂眸望进女孩的眼中,嗓音轻柔,“下次若遇着此事,从心即可,是他们失礼在先,无论你如何说,如何做,都不会有人怪你。” 谢知鸢抱着篮子愣愣地看向他,一股热烘烘的感触涌上心头,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多谢公子。” 如今好多人,如景砚,如孟瀛,都在和她说,从心而已。 可...... 谢知鸢垂下眼睫,抱紧怀中花篮。 齐国公府花宴需有投名帖,收到的大多是官家后代,便是商户,那也是皇商。 陆老夫人给谢知鸢的是最上等的一级,按理说可凭此入任意一阁。 但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也无甚结交男子的心思,是以只想寻一处亭子静静赏花。 可不曾想,这一趟下来,谢知鸢篮子里的扇子扳指玉珏竟满满当当装了半篮子。 紫岫在她耳边不时轻声叨叨,“方才那位是文华殿大学士的独子,虽官职不高,但内阁势重,且也是个守礼的。” “这位是太常寺少卿嫡次子,为人踏实能干.......” “这个也不错......” “当然了,”她话意陡转,“最最不错的还属孟瀛孟公子。” 谢知鸢听得惊呆了,她揪了揪花篮子上藤条凸起的杂毛,想着怪不得陆老夫人要她将紫岫带上。 到海棠毓亭时,四处僻静无人,只余四处的海棠开得娇妍。 谢知鸢寻了一处角落坐下。 她看着丛中的海棠花,静默了会儿,也不知想些什么。 紫岫知她最喜海棠,小时来陆府也总要撸几朵回去,她正要开口调侃—— “阿鸢——” 谢知鸢被这声唤打断了思绪,转眸望去, 着金丝软烟罗的陆明霏笑着朝她挥挥手,发上的步瑶随着她的走动摇曳出灵动的弧度。 她踏入亭子后还四下打量一番,“啧——此处真荒凉,若不是陆明秀说你在这,我还不大信呢。” 她止住紫岫行礼的动作,上前几步欲拉谢知鸢起身,“待在这多没意思,和我一道去曲水流觞桃花岸看看他人诗酒唱酬可好。” 曲水流觞? 谢知鸢心中一动,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子。 她并不热衷于“对看”一事,反而因孩子心性,喜欢凑凑热闹。 若只有她一人,那大抵是不敢的,可多了陆明霏就不一样了。 * 齐国公府的曲水流觞虽是人工修禊的细水道,但引的是活水,工匠们将河道绕成桃花状,是以称为“曲水流觞桃花岸”。 她们二人到时,流动的酒盏正被一双修长的玉手拾起,他轻瞥压在其下的字条,淡笑着开口,一首吟月的七言绝句惹得众人惊叹。 陆明霏边拉着谢知鸢于外圈的客案上入座,边好奇朝他看去。 此处地势稍高,倒是能看清主座们的风采。 “那不是孟瀛孟公子吗?”她挑眉,戏谑道。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4节 谢知鸢才坐下压了压裙角,听着这话,也好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色下,容貌清俊的少年,携着一身书卷气,云纹青衫淡淡垂落,笑起来如遇春风般温柔。 听着众人的溢美之词,也不卑不亢,颇有名士风度。 “他很有名吗?”谢知鸢好奇问。 “可不有名吗?”陆明霏微眯着眼欣赏美少年的风姿,举起案上的茶盏微抿一口,“永宁侯府嫡次子,几日前才归京,之前去灵州求学,算起来游历各地名山大川,人家的才学可不是体现在科举上。” 见谢知鸢好奇得很,陆明霏也不卖关子,“《历山游记》便为他所著,现下家里催他成家,这才归京。” 谢知鸢略睁大眼,羡慕又钦佩,这本书她是知道的,可那上面的署名用了道号,本以为是名垂垂老矣的大家,未曾想真人竟是个俊雅青年。 陆明霏正想同她将场上的公子们介绍个遍,可还未开口,自身侧传来一阵响动让她移了目光, 着滚雪细纱的美人在婢女的搀扶下于隔壁入座,眉目淡然,双眼盈盈,一举一动端庄从容,似要化仙而去。 她侧目望来,月色映于眼底,倒衬出几分温柔,“是陆妹妹呀。” 那轻柔的目光转到谢知鸢身上时一凝,唇边的笑也略不可闻淡下去。 “承安郡主,”陆明霏洒然一笑,倒没同她客气,“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说起这位承安郡主,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为京城第一美人,又是大长公主的女儿,身份显赫、饱读诗书,听说已过女子三试,再过一试便可入朝为官。 可这一切都不如她去岁轰轰烈烈追求陆明钦一事来得大,仙子坠入凡尘总能引众人津津乐道,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知鸢对她无甚想法,可大抵是承安郡主过于优秀,又同为喜欢表哥之人,每每见着她时,心尖的酸水总汩汩往外冒。 她撞见表哥拒绝承安郡主时,心下先是一松,可下一刻又难免苦涩。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承安郡主确实是与表哥最为相配之人了,可表哥连这样优秀的女子都瞧不上眼,更遑论她了。 等等。 谢知鸢思绪转到了梦上,从心底隐隐生出期盼,怎么就不可能是她了呢? 前面的梦都成真了,那有关表哥的那个梦呢?应当也是真的吧? 等她回神之际,陆明霏与承安郡主已相谈甚欢。 承安郡主为人亲和,若是她想,与谁都能相处得很好,不论是细微的神色抑或言辞举止,无一不妥帖。 谢知鸢心知不能再看下去了,她逼着自己望向场中公子小姐们的吟诗作对,可没过多少功夫,又觉无聊透顶。 她轻轻戳了戳陆明霏的肩膀,示意自己要先走。 陆明霏停了与承安郡主的话头,将她落下的花篮子递给她,眨眨眼道,“也好,你多转几圈,别忘了要紫岫替你相看相看。” 谢知鸢接过篮子后与紫岫一道先行离去,可刚出了桃花岸,一个低头拿举盘的婢女直直撞了上来。 木盘上酒盏轻侧,谢知鸢有心躲闪,可那婢女像是愣住一般手一滑,满盘酒水朝她扣过来。 那酒水尽数撒在了谢知鸢胸前,暮春清透的布料沾水后牢牢粘在肌肤上,挡不住些什么,紫岫眼疾手快半搂住她。 谢知鸢被吓得叫声卡在了喉咙里,胸前的凉意提醒着她发生了何事,她举起手中的篮子挡住半边,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婢女。 事发突然,还未等谢知鸢与紫岫出口,那婢女扑通一声跪于地上,“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奴婢吧,方才奴婢没注意,小姐——” 注意到有些目光朝这边投来,紫岫先行打断她,“行了,贵府可有换衣裳之地?” 那婢女垂首,“有的有的,请小姐随奴婢来。” * 自齐国公府知明堂出来后,外头的灯火未散,笑闹声越过丛木,隐隐透过来。 陆明钦边往思源厅赶,边思忖方才齐国公齐豫的言辞,觉出几分疑窦来。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倒符合圆滑的性子,可在一些细微之事上言辞闪烁,神情不定。 此次试探下来,倒不像是两头都不站,反而像早已另投他人。 陆明钦早已察觉到,除太子与二皇子外,仍有另一股势力,只是对方小心甚微,还未有抓到的苗头,就算有怀疑对象,也不好过于武断。 下一瞬,他若有所觉侧眸望去。 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不远处树梢挂着的风灯微晃,周遭忽明忽暗。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到陆明钦身边。 “可查清楚了?”他步子只稍停了下,淡淡问。 疾烨提步跟上他,话语里带着犹疑,“可说查清楚也可说未清楚。那城东的掌柜三年前自南夷入京,这两年也无异常举止,直到几天前——” 他顿了顿,“那堆草药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但可以肯定,绝不是那掌柜自己买的。” 陆明钦似是早已预料到般,神色波澜不兴,只吩咐道,“传下去,盯紧谢府。” 疾烨犹豫片刻,他想起自己挨的那顿板子,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口。 在陆明钦微凉的目光投过来时,他才俯身抱拳道,“主子,谢小姐被人泼了一身酒水,如今正被人带去三皇子小憩之所。”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喜欢阿鸢的人好多,后面让她和谁先定亲好呢【反正臭表哥是要被虐一虐的】 后面应该不会加男配了......吧,实在是太多了,我直接信手拈来【这是可以这么用的吗!】 想要阿鸢鼓起勇气同表哥表明心迹真的好难,她心态也需要转变。 下章能有贴贴吗【流泪汪汪头】我真的好想写贴贴 1参考网络 第13章 、遇见 林荫道上跌跌撞撞出现两道身影,投在地上的影子纠缠合一。 知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肩上人快脱落时猛使劲一提,醉酒后昏昏沉沉的三皇子被他颤巍巍架在肩上,他脚步不停,朝清茗阁而去。 他心下愧疚不已,也知此事后必无活路,可那人以他家人要胁,他不得不应。 想起老母亲那张慈祥的脸,悲意漫上心头,他似要逃避般快步踏入阁楼前的平座,喘着气将三皇子半拖半拽地拉到标有“清平”门匾的厢房门口。 他哆嗦着手又擦了把汗,推开房门后扛着皇子绕过翠竹屏风,将他往系着缦布的大床上使劲一推,也不敢多看,匆匆快步逃走。 宋誉景于颠颠撞撞中感知自己被人推倒在一处大床上,他大脑一片模糊,只够想起自己昏迷前入嘴的酒味。 他的茶被人换了。 究竟是谁,他来不及细想,又晕了过去。 自他昏迷后,暗处有人影浮现,将他一把扛起,朝外跳去。 * 翠竹屏风后,谢知鸢将黛色系带松了,长裙自胸前掉落,堆积在脚边。 蜜合色长襦散在脚边,显出玉足莹莹的白。 谢知鸢歪歪脑袋嗅了嗅小袖短襦,一股子酒味熏得她发晕,她微蹙眉头,将其脱下。 屏风隐隐将少女窈窕的身子显映其上,腰顺着线收紧,只细细一截,唯剩的小衣上,几朵海棠在软软的弧度上盛放,两段细嫩胳膊露出,白的晃眼。 谢知鸢垂首看向自己贴身的小衣,咬唇犹豫片刻还是没脱。 等紫岫她们回了再说吧。 夜风打着卷儿贴到身上,她打了个哆嗦,胳膊上生起鸡皮疙瘩来。 她忍着胸前黏黏糊糊的触感,拉开床幔,坐到身后的六柱架子床上。 清平屋南侧的窗似乎未关,缦布随着风飘飘荡荡,谢知鸢用褥子裹好自己,乖乖躺下等着紫岫帮她拿衣裳。 忙碌了两日,她本就精神不济,眼下又嗅了一路的酒,看着床顶,眼皮子打起架来。 怎么这么久了,紫岫还没回来呀。 半梦半醒间,“砰——”地一声自屏风外传来,破开此处的寂静。 倒不像是推开的门,而是踹开的。 谢知鸢的意识被这声从睡梦中拽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这不是紫岫! 外头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击在心头。 谢知鸢忙把被褥提到头顶,情急之下,屏着呼吸装没人,可她忘了,床边还有她随手丢的外襦! 下一瞬,“划拉”地一声床幔被拉开,谢知鸢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止不住发颤,眼里控制不住溢出泪水。 可沉默了片刻,对方迟迟未有动静。 等的这段时间,谢知鸢只觉自己似个将要凌迟的囚犯,不知哪一刻那刀能落下,被反反复复揉搓拧巴。 她没忍住,哆嗦着手,小心翼翼地下拉了点褥子,怯怯朝外看时,却正好对上了男人沉沉的黑眸。 一颗心顿时不受控地跳动起来,谢知鸢带呆呆地用目光描摹男人清寒的眉眼,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尖发颤。 周遭好似被倒入什么,一瞬间静下来。 “表......表哥?” 她的声音打破了黏腻滞缓的气息,陆明钦目光从她微红的眼尾挪开,转移到她刚露出的粉嫩小嘴上。 他叹口气,用指腹抚了抚眉心,似乎思虑重重。 谢知鸢这才看见,他左手捏着的一只绣鞋,上面颤颤的海东珠闪着细光。 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这捏绣鞋的把式,让她想起梦中被箍住脚腕时,那双手似要扭断人的力度。 可这......不是她的绣鞋吗?她明明放在屏风外的。 她正想开口询问,外头推门声乍起,谢知鸢还以为是紫岫回来了,可下一刻熟悉的声音却让她眼皮子一跳。 “三皇子?”来人用气音小心翼翼询问,见无人回应,这才踩着碎步朝这边走来。 谢知鸢听见表哥似是轻嗤了一声,他拉上床幔,旋身朝外行。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5节 床外的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透到幔布上,不一会消失在视野中。 屏风外,陆明秀正提着裙小步往里,微抬首突见一道身影自屏风后闪出,看清那人脸的那一刻,她吓得后退一步直接跌坐在地上。 “世......世子?” 陆明秀心被不可名状的恐惧攫住了,怎么可能?这里明明是女眷换衣的居所,他怎么可能在这?! 难不成,被他发现他们的计划了?! “陆明秀,”陆明钦站在原地,声音不大,却声声刺骨,他冷冷撇来,眸光似二月冬寒,“你干的好事。” “世子,你说的我不明白,我……”陆明秀对上陆明钦黑沉沉的眸子,心撞如鼓,她强憋着紧张,眸光躲闪地喃喃道。 陆明钦话都不想多说两句,他微阖眼,淡声道,“疾烨。” 屋外与夜色化为一体的黑衣侍卫闪入门内,将陆明秀又吓了一跳,她进门时,居然根本毫无察觉! 陆明钦边提膝襕朝屏风内行去,边冷声吩咐道, “将二小姐送回陆府,此事告知老夫人,由她定夺。” 他抚了抚额角,眸色深不见底。 果然是圈套,只是不知,此事参与进来的,又有谁。 那真正给他下套的,又是谁。 * 谢知鸢本支着身子偷听,听见陆明钦拐回来的脚步声,她忙躺下,在他拉开布幔时,黑白分明的眸子乖乖地望过去。 “表哥。”她轻唤了一声,随即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竟从不知晓,自己的嘴巴能发出这样黏腻的声音。 烛光将陆明钦照得半明半暗,半边身子融在阴影了,谢知鸢只能看见他矜贵挺拔的轮廓,却足以让她心尖酥软。 他眼底的冰冷稍霁,淡淡地嗯了一声,开口道, “紫岫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我已让疾烨去取衣物,你安心等着便好。” 他说完,修长指节微动,正要放下布幔—— 女孩柔软无骨的小手拉住男人绣着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自被衾底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在朱红色褥上,愈发显得手腕精致纤细得几乎能一手折断。 “表哥——”她又轻轻唤了声,与平日的软软糯糯不同,似要酥了人的骨。 陆明钦动作一顿,目光在捏住他衣角的粉嫩指尖上停顿片刻,又移到她脸上。 长睫在眼睑下方打出一扇阴影,像是被风灯吹散了般,其上的泪珠随着她垂眼的动作轻颤。 下一瞬,水眸朝他望来,小嘴委委屈屈的瘪着,鼓出软软的弧度,“我好怕。” 她轻轻晃了晃那片衣角,“你能陪陪我吗?” * 宋誉景悠悠转醒之时,浑身上下像被人打了二十多棍,脑子宛若被针扎,一抽一抽地疼。 他支起身子,眼前模糊一片,再眨眼之际,才慢慢清晰。 此处是一间厢房,半掩的布幔后,翠竹屏风若隐若现。 他挑开床幔,视线从东侧柜子移到东北角的梳妆台,眼角一跳。 这明显是,女子的居所。 他冷笑一声,下颌绷紧,怒火燎遍全身,好啊,真是好算计。 他自小不能饮酒,每每于宴席上,朝他递来的皆是经处理后的茶,因着身份特殊性,鲜有人知晓此事,可不曾想反倒被人利用。 宋誉景不自觉咬紧牙关,他跳下床,却因酸软的腿差点跌倒。 他扶着屏风慢慢适应,越是想,越是烦闷,邪火在胸口几度翻涌。 好不容易到了门前,他谨慎地轻轻拉开一角,却从那缝隙中瞥见远远行来的身影。 赭色宫装,是—— 大长公主。 宋誉景眼皮子一跳,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于隔壁厢房门前停下。 身侧的婢女先行一步上前,奇怪的是,自他这处能瞧见她脸上奇诡的兴奋,那种阴谋诡计的既视感令他脊背发凉。 门开了,里头却传来一道惊呼,软软娇娇,令人想起东雪里仅剩的脆弱花瓣。 “是谁?” 那声音虽轻,却让宋誉景眸光微凝,一下认出这声音的主人, 居然是她? 三月前,他于南郊山上狩猎,不甚坠落山崖,悠悠转醒之际,发现有个姑娘正对他动手动脚。 他当时身子似散架了般疼,但嘴还能动,一怒之下竟将那女子说哭了。 宋誉景自小受尽了父皇那些嫔妃们眼泪的折磨,不过是争宠的把戏,那姑娘越哭,他心下越发厌恶。 那时,小姑娘的泪珠挂在长睫上要落不落,就算如此,她还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其扯落,露出里头精壮的胸膛。 宋誉景不知这女子竟如此不要脸,不顾浑身的疼痛,拼死挣扎以护自己的清白。 她被他的挣扎惹得不耐烦,冷冷地给他一巴掌,她的手软软的,打在脸上也不疼,可却是将他的自尊放在脚底狠狠地踩。 他真的怒了,正想着之后怎么把她碎尸万段,又听她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语调却格外严肃, “别动,再动你就要见阎王了,给你治伤呢,真是想太多,就你这样的小身板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着,眼里却簌簌落下泪来,活像是他打了她一巴掌般的委屈。 宋誉景:...... “怎么可能?” 一声不可置信的尖锐叫声打破平静, 像是镜面被石头一砸,宋誉景陡然回神,一眼就瞧见那婢女脸上震惊的神情。 真是有趣。 作者有话说: 陆明钦:究竟是谁在下套。 本狗:这个问题我知道!!有三方势力呢【突然兴奋】 就算知道是圈套你还不是主动跳进来了吗hhh 第14章 陆明钦提衣摆,坐在床沿。 又将小姑娘露在外面的手腕轻握住,察觉其上的冷意时,蹙着眉把它塞回被里。 被褥里暖烘烘的,恍若沾了她的体温,陆明钦指尖一烫,他略不可闻地顿顿,淡然缩回手。 谢知鸢在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羞得缩进被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她大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表哥。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蓝暗纹锦衫,随意落座时,眉宇清寒,垂下的眼睫纤长。 谢知鸢视线从他的衣领往上挪,在他的喉结处顿住,在那处微微滚动时,从心底生起几丝黏腻缠绵的渴望来。 但她没敢多看,正要转移视线,余光却瞥到他的动作。 “表哥,不要!” 她急得带着被褥直起身子,朱红色绸缎猛然坠落,被一只欺霜赛雪的胳膊压住。 陆明钦侧身避过女孩伸过来的手,不紧不慢自放于膝上的藤篮里挑出一枚清透的玉珏。 摄人心魄的青绿色泽映入他平静沉寂的墨黑瞳仁,其上的名字令他眸光一闪。 “孟瀛?”他语调分辨不出什么好坏。 谢知鸢还在挣扎,妄想夺过他怀里的篮子,乍然听到他说出这个名字,动作停了一瞬,细嫩手指也僵在篮子边缘。 慌乱感溢上心头。 其实她并不想让表哥看到这些,上次邵衍的事例在先,这次怕又要被他说了。 陆明钦修长手指微动,那块玉珏随之落下,与其他的小物件相击,清脆一响。 他侧眸,目光在女孩的手上停顿几秒,直接跳转到她的脸上。 那种沉稳带着压迫的眼神让谢知鸢颤巍巍收回手臂,好好放到被子里。 他的目光并无任何暧昧气息,还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严肃,好似在谴责她没盖好被子。 谢知鸢隐隐觉得挫败,在表哥眼中,她难道只是小孩子吗? 她鼓起脸颊,藏在被褥里的手指头揪了揪,不开心地先行开口, “表哥,你认识孟瀛吗?” 自陆明钦这处望去,只瞧得见小姑娘半侧鼓出的脸,和发红的耳尖,她垂着脑袋,没在看他。 陆明钦将手中篮子放回她枕侧,不紧不慢道,“怎么?钦慕他?” 谢知鸢原本还在扣着手指头,听到这话,低着的小脑袋猛然抬起。 她不可置信看了表哥一眼,热气升腾到脸颊,“我才刚认识他!” 陆明钦看着她,眉眼沉静无澜,也不知信没信,一句也没多问,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挫败感再次袭来,谢知鸢赌气般地将被子掀过头顶,盖住那张被气成胖桃子的小脸。 她往里侧身,哼哼唧唧的声音自被窝里闷来,“我想先小憩一会,待会疾烨来了,烦请表哥告知一声。” 身后并无应答声,周遭静下来后,冷寂得可怕。 谢知鸢后知后觉懊恼。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6节 据陆明霏所说的,孟瀛出身大家,广结善缘,为人又风度翩翩,其誉甚广,游历的经验更是锦上添花。 京城不知有多少贵女偷偷恋慕他,表哥会误会实属正常。 她动动身子,正想转身探探脑袋,却被一只手按住。 男人的掌隔着层薄衾落在她肩上,好似温度也跟着透过来。 “勿动。”他说了这两个字,就缓缓收回手,徒留谢知鸢满脸酡红。 下一瞬,陆明钦眸色微沉,“有人来了。” * 长公主踏入此处时,谢知鸢紧张地揪住身上刚披上的外襦。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妹妹,身份尊贵,保养得宜,瞧着是三四十岁的贵妇模样。 她一面往屏风内赶,一面不动声色扫过室内摆设。 “民女因衣物有损,故不能行礼,如有冒犯,还望长公主多多海涵。” 谢知鸢直起身子,对上长公主审视目光的那一刻,心尖一跳,颤着嗓音勉强作答。 真是尴尬,早知道忍着难受也不该把衣物脱了。 长公主抚了抚袖子,明艳的眸中闪过深思,“原是谢姑娘,倒是我叨扰了,只不过——”她看向身侧的婢女。 那婢女被她这样一瞧,吓得嘴止不住颤抖,她腿一软,趴跪在地上, “长......长公主,奴......奴婢确实听见,确实听见这里头有奇怪的动静啊。” 长公主轻轻哼笑一声,并未应答。 其实她早已猜测到今夜有人对宋誉景下手,只不过正合她意。 圣上一直有意为承安郡主同宋誉景牵桥搭线,她可不想女儿嫁给亲王,和一堆小妾争风吃醋。 因而在这婢女神色诡异来寻她之际,也正好跟着来了,没想到却是伤及无辜。 那些人的计划,怕是被谁给毁了。 只不过这婢女如此蠢笨......应当不是二皇子那伙人的。 在那婢女跪地求饶之际,谢知鸢紧张得眼睫不住地扑扇,她余光下意识往衣柜那扫去。 就算如此境况之下,她思绪依旧无法自抑地发散。 真没想到,像表哥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还会钻衣柜呢。 * 长公主在训斥完那婢女后便离开了,谢知鸢眸光一转,就看到陆明钦提膝襕自衣柜里不紧不慢踏出。 就算这等猥琐之事,放在他身上也依旧风光霁月、不染纤尘。 谢知鸢披着那件已然发干的外襦,早已被其上的酒意熏得眉头发紧。 她自小饮不了一点酒,嗅到点酒意都能微醺,如今在这般境况下,忍了这么久,实属不易。 “表哥,”她忍不住开口,在不远处那道垂眸沉吟的墨蓝身影看过来之际,不自在地提了提被角,“疾烨什么时候才能到呀?” 陆明钦闻言并未应声,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向门口。 下一瞬,扣门声响起,“主子,衣服到了。” 片刻后,陆明钦移到大殿的左侧,将灯火挑暗了些,这才将端在手中的衣物放到谢知鸢的枕边。 他眸光清冷,在微弱的烛光下,映着眉宇也沉沉看不清。 在他离去后,谢知鸢才从被窝中探出脑袋来,可才侧眸,这脸又蹭地一下羞得通红。 疾烨可真“细致”,女子的小衣就在堆叠得整齐的衣物最上方,嫩黄色的绒花在烟罗色衫裙上极为显眼。 想到表哥也看到了这件贴身衣物,谢知鸢的脑袋里如开花般地鼓胀。 门外,陆明钦背着手,正听着疾烨的禀报。 檐下的风灯被风刮得忽明忽暗,光线依稀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身上的墨蓝领衫融于夜色中,沉寂静默。 “我倒没想到,宋誉寅竟如此蠢笨。”陆明钦垂眸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淡淡开口。 怕若承安郡主嫁给宋誉景,长公主手中的兵权归谁不言而喻,可二皇子宋誉寅狗急跳墙,竟派人给宋誉景换酒,唆使陆明秀同他一起狼狈为奸。 此事成了,也确实一石二鸟,不仅拦住了长公主的兵权,还惹得宋誉景厌恶陆家,怕是陆家与太子一脉之间都要生出罅隙。 宋誉寅不足为惧,只是背后另一人,怕是冲着他来的。 那婢女恐怕也非简单地蠢笨,而是有意如此。 陆明钦想起透过缝隙窥见的,长公主走时朝衣柜这边望来的隐晦目光,略蹙眉头。 “表哥?”缓了好一会后,才觉手脚有力的宋誉景才拉开门,就看到旁边厢房门口站立的熟悉身影。 他挑挑眉,恣意张扬的脸上是一贯的表情,“你怎么在这?” 说着,他提步朝这边踱来,步伐不稳。 陆明钦毫无意外之色地转身,眉宇平静无澜,墨黑瞳仁看了他半晌,瞧得宋誉景脊背发凉,这才缓缓道: “三皇子不是也很清楚吗?” 宋誉景眼角抽了抽,他侧身扶住栏杆,颇有些咬牙切齿,“宋誉寅那个杂种东西,别让我抓着他的小辫子!” 方才的酒意还未完全消散,他喘了几口气才止住眩晕,正想开口再说两句—— “滋啦——”开门声响起,几人朝那边望去。 从里头踏出的女孩垂着脑袋,发髻早已散下,几缕发丝垂落脸畔,只能瞧见额角毛茸茸的碎发。 她身上的衫裙似乎大了许多,袖口被卷了好几折堆叠在腕处。 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跨过稍高的门槛,抬眸望过来时,水汪汪的眼中惊愕闪过,似乎极不好意思般地低下头,风灯垂落的暗光也遮不住那脸上的薄红。 谢知鸢被吓得低下头,她一眼便认出表哥身旁那男子是谁。 当初她在山崖下救回他时,并不知晓他的身份,该打的打了,该扎的也扎了。 甚至,甚至那人的身子也被她看了去。 虽然身为医者,她见识过的躯体两手也数不完,可那人的反应着实过大,吓得她怕他缠着她要说法,给人治好伤以后就匆匆溜走。 可没想到偶然在大学府撞见几个嚣张跋扈的公子哥给他行礼,嘴上唤着, 三皇子。 宋誉景略掀眼帘,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悠,女孩一直垂着脑袋不说,陆明钦却正注视着她,眸色沉沉。 疾烨静得恍若没了呼吸。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宋誉景心底哼笑一声,稳住身体后,提步朝谢知鸢走去,戏谑道,“这位姑娘,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作者有话说: 嘿嘿,酒和□□简直就是写文必备之物,像我这种土狗之后可能会反复用【轻轻】 最近忙更得慢,等到七月份就稳定日更,现在宝子们可以先养肥肥~ 第15章 、三皇子 谢知鸢让他的话吓得心里一缩,下意识看向表哥,却正巧对上他俯视而来的目光。 风灯吱呀呀地响着,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下模糊不清,可那双眼却依旧漆黑透亮,视线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谢知鸢耳朵动了动,有些苦恼地捏住手指头。 她没想三皇子到这厮记性竟这么好。 可她绝不能暴露自己便是三月前的“女登徒子”,不然被这嚣张的三皇子针对事小,若叫表哥怀疑她喜欢动手动脚就坏了。 她以长袖虚掩半张脸,瓮声瓮气作答,“这位公子可是看错了?我可从未见过你。” 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让陆明钦眉微敛下去,他拢在长袖下的指节微动,侧眸看向正又要开口调侃的宋誉景,顺着谢知鸢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三皇子应是认错人了。” 宋誉景挑眉,不羁的眉眼间神色未变,他不置可否地笑笑,“是吗,那应当是本宫记错了。” 为着父皇有意将承安郡主指给他一事,宋誉景近日有求于陆明钦,是以不好开罪他。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远处一道人影跌跌撞撞、连爬带滚朝这边行来。 “殿下!” 宋誉景侧头看去。 来人一身红色锦袍,袖口处的金纹于灯下微闪,那张热泪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慌乱。 宋誉景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知福扑到宋誉景跟前,正想抱住他的脚,却被他侧身躲过。 “我的殿下!您受苦啦!”穿金戴银的太监抬起头,不顾宋誉景的躲避,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 又哭嚎一声,“到底是哪个歹人!” 老奴才呜呜咽咽的声音吸引了谢知鸢的注意。 她的长袖放下一条缝,露出半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她好奇地看向那个太监的略显浮夸的表演。 可宋誉景却好似很受用的样子,明明眉眼间满是不耐烦,眼中却带着丝笑意。 他道,“好了好了,瞧你这德行,你这样哭,本宫什么事没有也得被你整出事来。” 说完,他朝一直沉默着的陆明钦说,“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他顿了顿,似笑非笑,眉眼张扬,“那件事......静候佳音。” 陆明钦送他到走廊下,并未作答。 三皇子走后,谢知鸢猛吐一口气,可才吐了一半,就对上表哥的目光。 她一噎,热意淌上脸颊,将两边的雪白都染上粉色。又有些无措地抿抿唇。 陆明钦站在台阶下侧身看着她,眉目沉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7节 他半晌没说话,旁边的疾烨偷偷抬了头,视线悄咪咪在他俩之间扫来扫去,看戏看得起劲。 谢知鸢没敢抬眸,就死死地低着头,长睫紧张地扑扇着。 可她能感受到表哥的目光,宛若有实质性般,从她的额流连至她的后颈。 于是被他注视着的雪白后颈也慢腾腾染上些许羞色。 “今晚我送你回去。” 男人低沉清冷的嗓音响起,如夜般厚重的静默被轻易敲开、碎裂。 谢知鸢这才敢抬头瞅他一眼。 “走吧。” 他示意她跟上来,可才没走两步,袖口就被一只小手拽住。 陆明钦侧眸俯视她,眼里带了询问。 “表哥,我能问问疾烨,他有看到紫岫嘛?” 谢知鸢扬起小脸,水润的眸里带上可怜巴巴的味道。 被拽住袖口的男人看了眼疾烨。 疾烨低头,像是汇报般任务将紫岫的所有形迹吧嗒了一遭。 谢知鸢晕晕乎乎地听完了全部,才发觉里边最最重要的不过只有最后一点, 紫岫晕着被送回陆府了。 谢知鸢放下心来,她微垂着脑袋,眼睛眨巴地盯着表哥绣着云纹的衣摆,小脚跟着他的步伐走动。 不一会儿到了马车跟前,谢知鸢看着高高的车辕犯了难。 陆明钦的马车要比他们家的大一倍有余,就是那马,瞧着也要神骏不少,她往日不是没坐过,可都是四喜将她扛上去的。 现下四喜远在天边,谢知鸢默默将胳膊放在车辕上,又默默地放下了手臂。 其实要上去也行,但她得双手用力脚一蹬,谢知鸢幻想了下那个画面,最终眼巴巴地看向轻松掠上马车的表哥。 陆明钦往车帘内走的脚步微顿,他眉眼闪过些许无奈。 他俯身靠近谢知鸢,在她的注视下,宽大的手掌穿过她腋下,直接将小姑娘提溜上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溜她了! 她才不是小孩子!!! 谢知鸢鼓着脸轻轻揪住他衣领的边边,身上的酒味混着表哥身上的清香溢在鼻尖。 如今入夏,小姑娘身上的薄衫根本掩不住男人手掌炽热的温度。 她发育的极好,男人虽已尽力贴住胳膊内侧,可小拇指依旧必不可免磨到些许。 陆明钦缓缓收回手,指尖微不可闻稍蜷。 谢知鸢本为着胳膊内侧的触感羞涩了一瞬,可嗅及身上的酒味时,忙噔噔退后好几大步。 真是倒霉,她现在在表哥心中一定是臭臭的了。 她郁闷地跟在男人身后进了门帘。 马车下的疾烨一脸深沉地拍了拍马儿的脑袋,“马兄,只有你能懂我了。” 骏马打了个响鼻,没搭理他。 * 车内,陆明钦拾起小桌上未看完的籍册,于左侧落座。 谢知鸢挑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正想去那桌上紫金玉壶。 她指尖才要触及—— “过来。” 谢知鸢抬头悄悄瞄了表哥一眼,有些不确定他是在叫她。 可他将手中的籍册翻了一页,稍抬眼,似乎在问她怎么还不过去。 谢知鸢这回确定了,她站起身,挪了两三步。 她本想坐到他身边,可转念想到身上的臭味,只得磨磨蹭蹭又坐远了些,离他有两臂距离。 陆明钦这回倒没怎么在意她离得是远是近,他轻轻阖上手里的书,瞳仁墨黑沉静,“阿鸢,三月前,南郊山崖下,你可在那?” 作者有话说: 其实很想直接写到春/药, 送他俩洞房。 因为之前刚签约没榜时更得太多了,要苟周四的榜单,所以现在要压压字数qaq,这些字数v后补回来【握拳】 第16章 、不许瞒我 “阿鸢,三月前,南郊山崖下,你可在那?” 听到这话,谢知鸢脑袋里的弦断了。 她捏着长长袖口的手指一紧,有些惊慌地垂下眸避开表哥的目光。 不能看表哥,不然就要哭了。 她天生爱哭,可每次都有些微缘由。 谢知鸢早已在数不其数的泪水中摸透了自个儿要哭的征兆。 便似如今这般,心尖扑腾扑腾乱颤,她紧张得感受到自己眼眶在发酸。 她抿抿唇,小声说,“我没在那。” 门外赶着马车的疾烨支着耳朵偷听,表小姐软软怯怯的声音传来时,他心下一咯噔。 与世子相处了十多年,疾烨自是知晓他不似表面上清冷整肃恍若谪仙。 总有些时候,骨子里的控制欲在不经意间显露。 小时候不动声色掌控表小姐的一切喜好,长大后克制了些,可依旧没甚改变。 虽不至于刻意打探,但表小姐若是与何人相处被他发现了,那人的生辰八字近日行踪等等第二日就会端端正正摆于桌上。 前些日子,世子爷虽因他刺探表小姐的消息将他罚入御议司,可自个儿还不是特意挑了表小姐入齐府的日子与齐国公商议事宜。 疾烨自犄角旮旯处扒拉出齐国公的记忆,只记得,在许久之前齐国公便已对世子递过消息。 那时的世子将其搁置一旁,不闻不问,可今晚却一反常态前来赴约。 不是为了表小姐又能是为了谁。 于南郊山崖这事上,表小姐的演技拙劣,又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这可不是要遭? 疾烨叹口气,又细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自谢知鸢那句话后,半晌没人说话。 陆明钦静静看了她两眼,神色不辨地嗯了声。 他翻开阖上的书页,恍若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 谢知鸢垂着脑袋,她两只小手纠在一块,拧成个疙瘩。 夜深后车道上只零零落落疾步走着几个人,四处旷达僻静,就显得马车内的翻书声格外明显。 待流泪的冲动下去些,谢知鸢鼓起勇气偷偷将目光朝表哥追去。 着墨兰暗纹锦衫的男人姿态闲适坐于软垫上,手里的书又波澜不兴翻了一页。 “表哥......” 陆明钦抬眼。 “其实我......”谢知鸢从小到大没扯过谎,扯谎之后的实话说的也磕磕巴巴, “其实我确实见过三皇子,医者仁心,那时他伤得重了些,我就出手救了他......” 陆明钦又嗯了声。 这回他将手里的册子置于桌上,又拉开暗格,从里头取出个紫木檀圆盒来。 谢知鸢在咽唾沫的间隙里扫了那书一眼。 《历山游记》 这不是孟瀛写的书嘛? 表哥喜欢看这个呀,难怪他会问她是否爱慕孟瀛。 谢知鸢接过表哥递过来的小点心,垂眼一看,是她喜欢的凤梨酥。 她放松了些,一边吃着点心,一边一鼓作气全说出来了, “我又不想认识什劳子三皇子,于是就都对外说没见过他。” 她说完看向表哥,嘴角还有残余的点心碎屑,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表哥,我方才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陆明钦看她一眼,指骨敲了敲身边的软垫,声音淡淡,“过来。” 他眉眼沉寂,眸里平淡无波,周身气压沉沉。 原以为逃过一劫的谢知鸢见他这样,被吓了一跳,又开始紧张起来。 这回她没再管自个儿臭不臭,顺着表哥的指使在他身侧坐下。 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瞧着他,圆滚滚的鹿眼里泛着水光。 马车内的烛光微闪,将人的脸照得透亮。 陆明钦自袖口拿了一方帕子,抬手替她细细擦去嘴角的污渍。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8节 他垂眸看着她软软的唇珠,声音转温和了点,“我知你是何意,只是世间有诸多事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从今往后,不准瞒我。” 谢知鸢听着表哥的话,绷紧的心弦才慢慢松开,她感受着唇上传来的触碰,眨眨眼嗯了一声。 下马车时,谢知鸢本可自己跳下车,可她还没往下跳,转眸间见早已下车的陆明钦朝她伸手。 耳朵尖又在发烫,她忍着转身的冲动乖乖地将手放在表哥宽大的手心里。 薄茧微磨间,女孩已被陆明钦半揽着落地,虽说并未触碰到她分毫,可谢知鸢依旧有些恋恋不舍地退开至他的气息之外。 她朝他挥了挥手以作别,陆明钦看着她一步一步朝大门踱去,又停住脚,裙摆在空中转过一圈。 谢知鸢转身看向陆明钦。 他身上的墨兰衣袍浸染于月色中,端肃清俊的轮廓也被柔化,眉眼竟显出几分温和。 不知哪来的勇气,谢知鸢朝停在原地的表哥奔去。 耳畔是夜里微凉的风声,静到心里的扑通扑通清晰可闻。 她捏着裙摆行至表哥跟前,缓了缓呼吸,可才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就已打退堂鼓。 “我想......我想......” 她害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陆明钦并未应声,他低头看她哆哆嗦嗦的,自脸红到脖子根,最后憋出一句,“明日监考,表哥你来吗?” 他思忖片刻,见她眼里水光颤得厉害,终是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要追了要追了。 我算了算,明天可以码三千字。 第17章 、春/药 夜间,风行居回廊间画帘低垂,略带湿气的风越过微开的雕窗,绕上床前的账幔。 万籁阒寂,初夏的蝉鸣微叠,衬得室内的响动格外明显。 软软的一团在在鸢尾花色的被褥里钻来钻去,片刻后,一张被憋得通红的小脸露出,眼尾鼻头沾着湿漉漉的汗。 谢知鸢,你可真没出息。 她想起今日最后在表哥面前的怂样,心尖又好似被拧了一下,羞得她止不住想用手头的什么盖住脸,最好叫谁也看不见。 她回想今日表哥与她的种种,慢慢琢磨着,硬生生从中品出些许不同来,好似今夜她吃的那块凤梨糕般甜。 谢知鸢掰着手指头细数,表哥救了她,还一直陪着她,表哥...... 她嘿嘿笑了下,又把自己的小脑袋钻进被褥里,她从未如今夜般期待入梦,好早些见着表哥。 长夜漫漫,空中的星子隐没在大片乌云中,几乎不可见。 朦胧景象中—— 谢知鸢被身上传来的热意灼烧,她睁眼,发现身上的衣物被堆叠至胸前,身子底下的被单似乎被什么浸透得黏腻一片。 痒意自骨里散至全身,渴望着某种触碰。 她迷迷糊糊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从前往日每次在梦中,她所能体会到的只有疼痛与灼热,这还是第一回 直面某种足以令她颤抖着哭出声的某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谢知鸢难耐地抬抬脚,腕上一重,哗啦的锁链声照常入耳。 她沁着水的眸子越过拉开的浅红色床幔,落于立在桌前的表哥身上。 男人着一身月白色寝衣,典则俊雅,身姿颀秀挺拔,显出些微有力的轮廓。 他慢条斯理挑着灯芯,噼里啪啦的火光溅出,映得半边面容微亮。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眼望过来,火光跳在他的眸底。 他语调轻轻的,“现在还疼吗?” 他的声音恍若带着勾子,一下一下挠在她的耳廓,足以将一切欲念挖掘得彻底。 谢知鸢耳边听着,心尖的颤动几欲将她折磨得浑身流汗,渴望有什么能重重碾压上她。 她在床榻上蹭蹭,上面潮湿黏腻一片,根本无法消热,甚至连手脚处的锁链都已染上她的体温。。 谢知鸢委屈地一滴一滴往下砸泪,她控制不住呜咽出声,头一回在梦里成功地喊出“表哥”。 陆明钦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女孩闭着眼小声啜泣着,汗夹着泪在微红带怯的脸颊处慢慢滑落,依旧是那个娇气的性子。 他放下手中的银钩,不紧不慢擦了擦手,才朝拔步床上走去。 谢知鸢一边哭,一边眼巴巴看着他靠近。 月白长袖卷起点凉风,白瘦细嫩的双腿受凉不自觉颤颤。 陆明钦坐到塌边,特意离她有些距离。 谢知鸢却下意识寻找凉意,她伸出手想触碰他,却被锁链拉着。 “表哥——”她软乎乎地叫着,声音是沾了泪的缠黏,“我好难受。” 陆明钦视线从她的脸慢慢往下落,眼神慢慢变暗。 他伸手。 谢知鸢好似找着了凉意般,一直蹭着他的指骨,可越蹭,那种渴望却越发浓烈。 ...... “往后还逃吗?” 他的声音沙哑浓密,似是潜伏在夜中的猛兽亟待跃出困笼。 谢知鸢猛地摇头,她都没听清表哥说了什么,可身体的灼热让她下意识做出选择。 * 第二日,天穹乌云密布,似墨摇摇欲坠。 远处的朱甍碧瓦被层层掩盖,薄薄苍□□露间,一只小手抻开,隔着数百仗,空空盖于其上。 谢知鸢背着小书篓,一只手拿着小骨伞于胸前,另一只手挡在眼前,腕上的珠子莹莹。 她看着自己细细小小的手指,又想起表哥长长粗粗的手指,有些不理解昨夜梦中的那种舒服的快感。 明明自己的时候痛得要死。 她眯眼看着被挡住的日色,叹了口气。 大学府与寻墨坊隔了一条道,每月十八因着大考,街上小商小贩会摆满摊子供考生挑选笔墨。 无数车马堵在街上,将街头巷尾围的水泄不通。 骈肩叠迹之间,谢知鸢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望见不远处熟悉的马车,她眼睛顿时一亮。 长袍广袖的男人手中握着厚厚一叠籍册,才下马车,就看见—— 女孩背着小书篓子慢腾腾走在前面,头上的两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有几根发丝没束进去,轻飘飘荡在空中。 谢知鸢越走越慢,等了半天也没听着表哥叫她,她顿顿脚,装作不经意地往后一瞥。 陆明钦手握着书,身长玉立在马车前看着她,眉目沉寂。 谢知鸢朝他笑笑,软乎乎的手指揪住肩上的书篓带子。 “那日叫你带的,你可带齐全了?” 陆明钦最后一字落地,便已不紧不慢行至她跟前。 他比她高出一头有余,说话时微低头看她,长袖处的清风微扫过她的脸颊。 谢知鸢点点头,脑袋上的小揪揪也跟着晃晃,她轻声说,“都拿了的......” 扫到表哥那张清风朗月般的脸,谢知鸢害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毕竟昨晚...... 陆明钦见她只拿小揪揪对着自己,脖子根红了一片。 他没忍住,伸手拨了拨她的揪揪,问她,“今日怎换了这个样式。” 倒不像她。 他的表妹自小便爱打扮,那时发丝细软,戴不了簪钗钏,便时常溜进花丛里,出来时头上已顶了好几朵粉嫩的花。 长大些后,也惯爱一些繁复的样式、闪闪精细的发饰,没一日落过。 可今日,爱美的小姑娘只在两端的揪揪处缠了小铃铛,简洁得不像她。 谢知鸢瘪瘪嘴,脸颊肉似被戳出一个小窝,软得不行。 她委屈巴巴地说,“娘说今日戴福禄娃的样式,必能得个绝佳的考核结果。” 陆明钦停在她发上的手微顿,他轻轻笑了下,声音却依旧是淡淡的, “你娘说的对,不过,若是你将我那日与你说的好好记了,也必能合规。” 听见这话,谢知鸢有些心虚地揪揪手指头。 她长睫不住扑扇着,陆明钦一看便知她这是没备好功课。 他有些无奈,目光调转间落在她的书篓上,淡声问,“重吗?” * 陆明钦一手捧书,一手拎着表妹的小书篓踏进大学府,背后亦步亦趋跟着小小一只。 青石板路间,花团锦簇,熙来熙往。 时不时有人停下来朝陆明钦行礼,他一一礼貌颔首回复。 表哥可真忙。 谢知鸢默默看了半天前面男人微长的袖口,手指头蜷了蜷。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19节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稍显空寂的回廊—— 她鼓着脸,给自己打气,瞅准个空档,哒哒上前两步,指尖揪住男人织着锦纹的垂袖。 陆明钦脚步只略顿了下,他侧眸看着自己袖子下摆处的小指头。 软软嫩嫩的指尖微微颤了颤,下一瞬,抓默默缩紧了些,指甲壳泛着粉白。 谢知鸢死死垂着脑袋,任凭热度在脸上烧也不松手。 陆明钦没说什么,云纹衣摆下的步伐稍稍放慢了些。 考生都于大学府平日听院长授课时的大堂内汇集,那处已齐齐整整摆了不知多少排檀木桌椅,一眼望去,差点望不着边。 谢知鸢晕乎乎地被表哥提溜着在一处落座,那里正靠着窗,窗外粉白色的牡丹开得正盛。 她默默瞅了两眼,就被笃笃的响声拽回思绪。 陆明钦指尖点了点桌角处的标记,他开口,“考试时勿要盯着窗外看,还有,莫忘了在卷上标个号。” 谢知鸢丢三落四惯了,从前好几回忘标号,最后还得哭着鼻子来找他。 陆明钦已记不清和她一同捞卷子到底经历了多少回。 谢知鸢有些羞赧,她乖乖点头,抬眼正想同表哥道别,可余光却瞄到了一道身影。 是孟瀛。 温润清隽的公子正同白胡子院长说些什么,雾青色长袖下的手中,正拢着一叠卷子。 谢知鸢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表哥的衣袍。 撞色了。 孟瀛侧眸时正好也瞧见了她。 他朝她温柔一笑。 谢知鸢轻轻咬了咬指甲,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招呼,可又怕表哥发觉如此尴尬之处,正欲偷咪咪收回视线,却发现表哥已经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了孟瀛。 他们二人互礼貌略行一礼,陆明钦再度调转目光时,发现小姑娘歪着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在他和孟瀛身上不停转悠。 他神色略沉,在小姑娘再次看向孟瀛时指节敲了敲桌角。 谢知鸢不明所以看向他。 陆明钦帮她将书篓里的东西拿出,捏了捏云泷宣纸,又扫了眼墨台,略蹙了蹙眉。 他翻开手中的籍册,将里头的宣纸拎出,放在桌角。 “云泷纸晕澄泥石台的墨,你便用我这几张。” 谢知鸢哪懂这些,他们家纸和砚台数不其数,每次考核随意挑选两件,到如今还未重过样。 陆明钦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在卷上作豕。” 谢知鸢讷讷点头,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我真的真的不会了的。” 那次她晚间挑灯夜读没睡好,第二日见着密密麻麻的卷子差点睡过去。 为清醒些,她便在纸上画了几只黑面郎,未曾想会被夫子告到陆老夫人那去,害得她被笑话了许久。 周边喧闹声渐起,陆明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提点了她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谢知鸢看着他朝主座行去,才收回目光。她拢好宣纸,手捏着毛笔拜了三拜,一睁眼就听到有人轻声唤她。 “谢知鸢——” 谢知鸢扭头看向叫着自己名字的小胖墩。 小胖墩坐在她旁边的桌案上,离她几步之遥,眉眼满是焦灼。 他往她的左右瞥了两眼,见众人皆紧锣密鼓温习自个儿的,这才滴溜着眼朝她道, “谢知鸢,你医术不是很好吗?每回卷子都有几道别家之长的,碰到那几道给我抄抄呗。” 谢知鸢抿抿唇,她回他,“这位同窗,我并不认识你。” 小胖墩长得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圆,是个见之难忘的和善面相,可她没有任何印象。 他焦急开口,“我给你抄别的你给我抄那几道好不好?我上回就卡在那些针灸图上,这回要是再不提名次,我哥又得骂我。” 谢知鸢八风吹不动端坐在椅子上,她正想再次拒绝,可锣鼓声响, “全场肃静——” 有巡视之人下场收东西,谢知鸢在他们如鹰隼般的目光下向小胖墩递了个歉意的眼神,接过卷子和茶壶就开始研墨。 大堂主座上的香一点点燃烬,谢知鸢咬着笔七想八想,上面一道道题极其熟悉,可她就是想不起来如何作答。 她都快被自己蠢哭了,正想偷偷抹点眼泪,反正每次考核都是如此过来的。 袖口才碰着湿润的眼角,她就察觉有什么东西撞了自己的小腿一下。 她低头,一个纸团子静静躺在她脚边。 谢知鸢咯噔一下,欲弯腰偷偷捡起那团纸,可指尖才触碰到,有另一只手也同时到了,正巧盖在她的手上。 雾青色衣袖在她眼里浮现。 第18章 、风波 手背上的温凉一触即逝,谢知鸢缩回手,瞧着那雾青色衣摆下,修长的手指捏起纸团的一角。 那纸条被拈至男人面前细细展开,上面大团墨痕展露。 他扫了一遭,才看向仰着小脸紧张看着他的女孩,透过纸条,清隽俊逸的眉眼穆如清风,又带着疏朗洒然之气。 谢知鸢在他请明透彻的目光下紧张得心尖乱颤,鼻尖开始冒汗,她抿抿唇,手不自觉攥紧下襦。 她小心翼翼看着孟瀛,着急地轻声说,“这不是我的纸条,我......我......我方才明明拒绝了的。” 此时已有不少考生的目光轻轻往这刮过一遭,孟瀛不动声色挡在她面前。 眼前的女孩怕的眼里水光溢出,柔软的唇瓣被贝齿咬的可怜兮兮地红颤颤的。 他目光在那上面微顿,温声道,“勿要害怕,你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谢知鸢稳住心神,颤着软音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隔壁的小胖墩本想给她投个眼神暗示暗示,可谢知鸢被男人瘦削却宽阔的背牢牢挡住,急得他直跳脚。 孟瀛看她说完,晶莹剔透的泪水已挂上长睫,顺着轻颤的动作要落不落。 他指尖微蜷,垂眸掩住某些神色,再抬眼时已恢复明净。 他轻声道,“你先继续核验,无需担心,我待会与院长知会一声。” 谢知鸢吸吸鼻子,她点点头,看着疏朗落拓的青年将纸条放入袖口—— “且慢——”孟瀛手一顿,下一瞬掌心处的纸条便被人夺走。 * 不久前,于桌案夹道间转悠着的严夫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脚步稍停,眯眼细瞧。 严夫子负责策论考核,平时授课便颇为严苛,最烦不思进取的学生。 此时见孟瀛手里拿着纸条在谢知鸢面前站着,那张画着豕的卷子再次浮现于眼前,刺激得他胸口泛闷。 这个谢知鸢!又惹事! 他来不及细想,快步上前,下摆在走动时翻飞,打断孟瀛要把纸条放入袖口的动作,直接从他手里抽出那赃物。 谢知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眼瞪溜圆,她看向严夫子瘦削却蕴着精神气的脸,手一抖。 她还记得,上回便是这个夫子来她家里,将她的卷子指给爹娘看。 言辞之间似椎心泣血般说她不争气,惹得爹娘热泪纵横,而她哥谢知礼则是夸张大叫, “谢知鸢,你怎的这般不学好!定是嫌爹娘平日给你的银子忒多了!” 这时看着严夫子展开纸条,她心都似要跳出来。 果然,下一瞬,严夫子看过来,眼带火光, 一旁的孟瀛垂眸间上前,还未说些什么,便被严夫子打断, 他抖动着纸条,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谢知鸢,脸上的胡子都在发抖,“这是何物?!” 他原以为谢知鸢只是笨,或是懈怠了些,可未曾想她竟还用上这等下作手段! 谢知鸢被他的吼声吓得脖子一缩,眼里包着的泪再也忍不住,汪叽汪叽啪嗒嗒涌了出来。 严夫子因着她这作态吓了一跳,他横眉目瞪,“你哭甚!” 说这些话时,严夫子不自觉拔高了音量,周遭的目光越来越多。 孟瀛心生不妙,他朝正气头上的严夫子温声解释道,“谢小姐并不知情,此事......” 他侧首望向正一脸紧张盯着他们看的小胖墩。 不知为何,小胖墩在他温和的目光下冷冷地打了个哆嗦。 * 片刻后,大厅外侧的书房内, 谢知鸢攥着被她拧得皱巴巴的衣角站在角落里,垂着脑袋抽抽搭搭,因方才哭得狠了,身子不自觉轻颤。 孟瀛在她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声音醇煦洒然,“擦擦泪。” 严夫子已被院长叫去请陆明钦,书房内静默得只能听见小胖墩反叛的哭闹声。 院长抖动着白胡子,低头看着小胖墩,“你为何要向她扔字条?不知此时于大学府为违规之事吗?圣人曾说‘善不由外来,名不可以虚作1’,如今你这般,简直枉费邵大人苦心加诸。” 小胖墩哭得比谢知鸢还夸张,白胖的脸上全湿了,圆溜溜的大眼里的泪水正源源不断往外溢,“院长,写纸条是我与谢知鸢商量好了的,况且若非她医术过于圣明,我也不会起了这等歪心思。” 谢知鸢听着这话,连抽噎的动作都停了,白嫩的脸颊被气得蹿红。 这人也忒不要脸,明明是自己受了无妄之灾,他居然还都怪她? 那小胖墩还在委屈巴巴地念叨着,“院长,能不能不要请我哥来此呀,这回这么丢脸,他必是要打死我的!”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0节 院长抚了抚胡子,似是很遗憾地叹气道,“晚喽!今日邵大人恰逢空缺,他方才已派人递话,说是即刻便到。” 说着,他往主座上踱步而去,摇头叹气似乎不愿再管。 * 陆明钦今日答应了表妹来大学府,夫子们哪敢真让他监考,他与院长打了个招呼便去书房审批近日来的琐事。 严夫子到书房之际,他正蹙眉看手中秘报。 承宣布政司使李岩于三日前发觉与按察副使孟知同接洽的并非是南夷,只是私交甚好、多年未见的友人。 孟知同算是二皇子手里为数不多能干的,他官位虽不高,可因着职务之便,上巡下司往来自由。 陆明钦思忖片刻,正想着派疾烨传信,没想到他自个儿先进来了。 入内的疾烨先行一步开口,“世子,严夫子在门外等候。” 严夫子?大学府只有一个姓严的夫子。 对这人陆明钦倒有些印象,为人赤忱,性子不坏,只是过于固执。 他起身微抚衣袖,朝外迈步之际,心下已了然。 必是阿鸢又闯祸了罢。 * 在路上陆明钦已于严夫子口中得知此事来龙去脉。 对着严夫子吹鼻子瞪眼的喋喋不休,他不置可否,心下却只信了半分。 途中,严夫子因事被唤走,陆明钦耳根子清静了些,侧眸间脚步微顿。 小径交叉处,朱红色衣摆微微显露,其上一张清俊秀气的脸朝这处望来,原本阴郁的眉眼带上笑。 “陆世子。”邵远在不远处停下,稍行了个礼。 陆明钦官职不显,但爵位显赫,大衍爵位与品官相互区分,并不重等级,但若是偏要一较高下,依旧是爵更尊贵些。 他受了半礼,颔首间问他,“邵大人可是也要去院长的书院?” 邵远轻笑了笑,只眸色微沉,“确实,舍弟顽皮,倒是惊扰了谢小姐。” 邵远是异性王的唯一嫡子,可不知为何对邵聪这个随着异姓王外室进门的庶弟寄予厚望,日□□他苦读,若考核名次下降,多的是狱中的法子令他难受。 他们二人一道前往院长书房,陆明钦不动声色刺探邵远的些许状况,都被对方笑着绕到其他地方去。 二人进门时,正巧听见邵聪的啜泣声,“院长你救救我,我真的会被我哥打死的!” 邵远漫不经心笑了笑,只清透的眸底映上些许冷色。 蠢货。 作者有话说: 1来自屈原 第19章 、她不是小孩子了 他旋身向谢知鸢行去,朝她身边的孟瀛略颔首。 “这纸条真是谢知鸢要我塞给她的!院长您评评理,再不然,我就要被我哥打死啦!” 陆明钦进了书房,一眼便扫见了角落里某只粉团子边掉泪边瘪着嘴气势汹汹回嘴, “我根本没有答应过你!” “你自己过于蠢笨,反倒怨我太聪明,这叫什么理!” 他脚步微顿,单寒眉眼很难得显出几分意外神色。待瞥见她身边的孟瀛,眉尖略不可闻一蹙。 院长老早退居于主座上,老神在在地拿了盏茶吃,见陆明钦二人来了,隔空举了举手中的茶盏,笑得祥和。 陆明钦便知这是没什么事了。 大学府规甚严,若被发觉舞弊,往日最好的例子是在提名册上勾去那人的姓名,赶回家去。 可今日...... 倒闹成了两个小孩凶巴巴互喊。 再计较,也不能同小孩子计较。 “你——”正骂的上头的谢知鸢余光里瞥见那道雾青色身影,脸上故作的嚣张一僵,顿时放下指着对方的手,颤巍巍地叫了声“表哥”。 而后眼巴巴地瞧他对院长施礼后向自己走来。 书房的地上铺了层乌纱毯,男人的湛色银边枣靴落于其上发出细响。 “怎么回事?” 纵使于严夫子那听过一遍,可他想听谢知鸢亲口说的。 谢知鸢看着映入眼底的雾青色云纹衣摆,那心底的委屈压也压不住,鼻尖的酸涩冲刷着眼眶,好不容易要止住的泪再次溢出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将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陆明钦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珏, “我没有向邵同窗要小纸条......” 陆明钦朝孟瀛稍颔首,垂眸之际目光在谢知鸢脸上停住一瞬。 她仰着小脸看向他,活像是受委屈后向长辈告状的小孩儿,眼尾、脸颊都泛着脆弱的薄红,鼻头湿漉漉的,一看便知哭狠了。 若说陆明钦先前听严夫子说起此事时,只信了半分,信的是邵聪蓄意挑事,不信的是阿鸢会稀得这般做。 并非说做了如何,做不做他都不甚在意,谢知鸢永远是他的表妹,并不会因做错事而改变。 谢知鸢从小对经纶生厌,相比于在医术方面的勤勉,在策论之道上堪称懈怠。 便真有对策放于她跟前,恐怕她也会因嫌弃它繁复抄得手累而搁至一旁。 可他并不曾觉着这有何问题,术业有专攻,阿鸢于经纶上的不上心反而恰恰显现出其心一也。 在她眼中,策论于她毫无用处,是以任凭他人怎么说她弛懈,依旧死撑着不改。 比之她处处绵软的性子而言,在与策论作对简直算得上叛逆。 他语调是一贯的不紧不慢, “院长与严夫子可说了什么?” 谢知鸢有些忿忿,不知如何说,瞅了眼身边的孟瀛。 隽秀朗朗的青年对上她的眼,轻笑了笑,替她作答,“院长曾言,小孩子家家的事,他不想过多询问。” 言外之意,各自由长辈领回家吧。 谢知鸢垂下脑袋,想起方才院长说的“小屁孩真是忒烦”,死倔着开口, “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声音闷闷地,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自己的指尖。 难不成在所有人眼中,她都只是个长不大的娃娃吗? 谢知鸢想着鼻尖又一阵阵泛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要下落,可这回她不想叫表哥看见,只歪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树叶。 不是小孩子了? 看她这股执拗劲,陆明钦垂眸。 窗外的日光将女孩的侧脸照得透亮,乌黑纯澈的瞳仁闪闪发光。 眉眼间的稚嫩早已褪却成少女的青涩,因着生气,胸口些微起伏,夏日薄衫下的玉色也跟着微晃,显出婀娜绰约的韵致。 只是明明胸口鼓鼓囊囊的,可眼波流转依旧懵懂稚嫩,有时迷茫可爱得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已及笄。 确实不是小孩子了。 陆明钦垂于身侧的指腹略捻了捻。 * 另一边, 小胖墩一缩脖颈,期期艾艾地看着邵远,“兄长......” 邵远面色不变,他轻笑了一下,摸了摸邵聪的头,“阿聪,我可教过你在外要怎样?” 明明语调温温和和,邵聪却硬是打了个寒颤,他抖着嗓音,近乎是哽咽的语气,“要......要......行事从容,潜心...呃,平心......” 邵远在他头上的手稍顿,语气辨不出什么好坏,“为何还不会背?” 邵聪一哽,瑟缩着垂下脑袋。 “向小姑娘道歉,”邵远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容置疑地说。 邵聪知嫡兄他的本性,现下是一副斯文俊秀的样子,可若回了家里...... 邵聪瞬间绷紧了肩,打了个寒颤,忙应到,“我现下就去!” 他噔噔噔几步窜到谢知鸢面前,却见她挂着脸望向窗外,身边的两个高个的都看着她。 “谢知鸢!” 谢知鸢扭头,正想嚣张回视,突兀想到身边还有表哥。 她僵住,面容扭曲了一瞬,虽声音弱下去,可眼冒着火光,“干......干嘛!” “方才是我错了,望君包涵!” 他说得极大声,生怕某人听不见。 邵聪这样,谢知鸢倒有些无措,她揪着手指头,瞅了眼表哥。 他眼底好似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叫人寻不着痕迹。 按理来说,为示礼节,长辈一般会让娃们互相道歉,可陆明钦毫无这等意思,只朝不远处的邵远淡声开口, “既然此事已了,某便带舍妹先回了。”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1节 * 回程时,外头恰巧下了雨。 得了某人的应许,谢知鸢拉开马车里的窗幔朝外望去。 细纱笼罩般的朦胧天际、落于地上化为花的银丝...... 她喜欢雨。 谢知鸢伸手,微凉的雨丝穿过细腻掌心,于莹莹玉色中洒落凝滞的流水。 陆明钦搁下手中的籍册,朝天光散进处望去。 少女趴伏在窗口,腰间掐出盈盈一握的姿态,伸手时,那处不自觉陷进一段弧度。 他垂眸,窗外似也有雨丝飘落在书页。 下马车时,陆明钦伸手接过疾烨递过来的素白油纸伞,站在雨幕中抬眸朝车上的谢知鸢望来。 水汽氤氲间,男人神色恬淡,眉眼似也染上几分春雨的料峭,周身的气势却微敛着。 雨丝斜落洇湿了他的肩头,他恍然不觉,朝她伸手。 骨节分明,如竹如玉。 喜欢的雨,喜欢的表哥,都在看着她。 谢知鸢今日的郁气陡然转散,她似是乳燕归巢般跳到车辕上。 陆明钦一手拿着伞,只能另一只手把她带下去。 细雨打湿了她的额发,下一瞬,那只手钳住她的腰,发力时,指尖正巧陷入她的腰窝。 谢知鸢被表哥的大掌掐得控制不住战栗起来,轻呼声里溢出点哭腔。 落地时,腿酥麻微软,整个人陷进他的强劲有力的臂弯里。 令人熨帖又熟悉的气息溢过来,但下一瞬,又被淡淡抽走。 谢知鸢忍住失落站稳身子,长睫颤出雨落的弧度。 陆明钦瞧见她眼角的泪,略蹙了眉,却见她下一刻蓦然冲入雨幕中。 他面上罕见地闪过愕然。 雨雾里的女孩转身朝他挥挥手,好似十分开心般地颠颠跃着,到了大门,打着伞的丫鬟忙冲到她身边。 似乎还把她教训了一顿。 陆明钦心下觉得好笑,终究还是小孩子。 * 回到谢府后,谢夫人一边擦着她的小手,一边细细询问今日发生的事。 方才表哥送她回来,恰巧与谢夫人提了一嘴 谢知鸢靠在娘亲身上似小猪般拱了拱,细声道出经过。 旁边逗着鹦鹉的谢知礼瞬间回头,他说,“还与邵大人有关?” 谢知鸢有些奇怪,若放在往日,她这兄长不再细细嘲讽她一番都不可能放过她,可今日怎的关心起邵大人来? 谢知礼的下一句倒给她解了疑,“近日来我与邵大人相谈甚欢,多次一道听去曲吃茶,已是熟识了。” 他说着还仰了仰脑袋,圆圆的猫儿眼里满是得色。 谢知鸢的脑瓜子并不甚聪明,可她自诩比谢知礼好许多,她滴溜转着眼,哈了一声, “谢知礼,你定是又闯了祸,被锦衣卫抓着了,好心的邵大人给你解围,才说什么相谈甚欢的吧?” “你!” 眼见着兄妹俩又要闹,谢夫人忙劝道,“好了好了,都是多大的人了,还与小孩子般吵吵闹闹。” 谢知鸢近日来最讨厌“小孩子”这三字,听见娘也这般说,她撅起的小嘴简直能挂上油瓶。 谢夫人揉揉她的脑袋,“阿鸢随娘来,娘有话对你说。” 谢知礼不乐意了,“说什么话要避着我?” 谢夫人牵着谢知鸢的手,无奈道,“女孩子家家的事,你插什么手。” 谢知鸢朝谢知礼做了个鬼脸,在他发疯骂她之际忙拽着娘往前赶。 到了风行居,谢夫人摸着女儿额上的漂亮的软毛,轻轻问,“阿鸢可认识三皇子?” 谢知鸢慢慢睁大双眼。 她一撅屁股,谢夫人便知她要放什么屁,见女儿这样装无辜,她知此事绝不容推脱。 到底是阿鸢把人家身子看光了。 “过两日,叶老夫人安排了你与三皇子见面。” 作者有话说: ——男配们其实很不简单。 最单纯的是三皇子。 第20章 、赴约 谢知鸢扁着嘴,闷闷不乐坐在榻上。 风行居内处处精致秀气,谢夫人抬手摸了摸拔步床帐上的小挂铃。 这串挂铃晶莹剔透,内里银舌流光溢彩,她轻晃时,入耳的声音清脆悦然。 谢夫人看了半天也不知这是何材质,只倏忽想起这是陆世子在某日送阿鸢的物件。 摸着手里的铃铛,谢夫人复又叹了口气,她往自家闺女儿那一瞟。 只见小人坐得倒是笔挺,脸上圆鼓鼓的弧度却没消下去。 四喜正巧端了碗阿鸢最爱的紫苏汤行至她跟前,又被她气呼呼一把推开。 丫鬟圆盘似的脸上鼓得比她还夸张,“小姐,我都听见你的肚子叫了。” 一些事乍然被剖开,谢知鸢捂住肚子,眼睛不由得睁得溜圆,她恼羞道,“四喜!你羞辱我!” 四喜大呼冤枉,但好说歹说劝着她把汤给喝了。 那边的谢夫人见女儿依旧是一幅孩子气的作态,又重重叹了口气。 小娃娃阿鸢还在那强调, “我不想瞧见三皇子!那日脱他的衣服实属无奈,是医者仁心,若这都算是有损他的清白,那他从小到大清白该丢了多少回了呀!” 谢夫人被气笑了,与她隔着道半掩的屏风对峙,“在这说有何用,若是出息些,赶紧去三皇子跟前,或是叶老夫人跟前,别跟个锯了嘴子的葫芦憋不出话来。” 谢知鸢争不过她,又开始抹眼泪,道自己命苦。 还真是,谢夫人想着,救了叶老夫人,又恰巧救了三皇子,阿鸢这可不是“福星高照”了吗? * 第二日,谢夫人带着闷闷不乐的谢知鸢一道去了陆府。 谢知鸢同外祖母说了些话,就又被要说私事的谢夫人遣出门外。 昨日落了雨,现下天幕阴沉沉压着,微凉的风卷积起几片落叶。 石子路上还有些滑,谢知鸢仔细地垂首盯着路面,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到了停南轩。 残余的雨水顺着门被打开的动作滴落,伴云一抬眼就瞧见表小姐抬头愣愣地望着门匾。 他想着昨日老夫人那边递来的话。 说是三皇子有意同表小姐定亲,来问世子此事有无蹊跷。 皇上虽沉迷于求仙问道,但脑子还算清醒,如今虽有意让太子和二皇子鹬蚌相争,也不好做得太过火。 他打算为三皇子和承安郡主定亲,如此一来,长公主手里的兵权等于是归给了太子一脉。 三皇子若是娶了承安郡主,有长公主看着,他万万不能纳妾。 可如今他又突然说自己属意表小姐—— 是想娶表小姐为正妻的意思。 伴云眼里的表小姐再好,可身份于皇家而言确实不够。 他也担心有诈,特将此事告知世子爷, 彼时,世子爷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被雨打湿的手,闻言,眉眼波澜不兴, 他说,“同祖母讲,此事尽管放宽心,三皇子本性不坏,可以一试。” 这般全然由陆老夫人决定、毫不在意的样子—— 伴云叹了口气,缓声道,“世子就在里头,姑娘可要见见?” 谢知鸢揪了揪手指头,犹豫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见表哥有什么用呢。 她转身,一步步朝来时的路行去。 停南轩内,陆明钦透过窗看向小姑娘纤瘦窈窕的背影,笔尖的墨水倏忽间滴落,洇湿一片。 * 任凭谢知鸢如何不乐意,她依旧于第三日被拖起来好好打扮了一番。 四喜边给她簪发边劝慰道, “小姐,你往后处想啊,那三皇子殿下虽然人是嚣张了点,但属实俊俏,况且他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小姐,他还能看上个谁? 就算看上了谁,也没哪家姑娘愿意受得了他的脾气了吧。” 谢知鸢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般软绵绵,“四喜,谢谢你的宽慰,我真是越发难受了呢。”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2节 梳洗打扮后,谢知鸢才跨出门,就撞见陆明霏拉着赵真真候在门外。 陆明霏的消息向来灵通,是以她还真没什么意外的。 谢知鸢有气无力地明知故问,“你们怎么来了。” 陆明霏嘿嘿一笑,“今日是百花节啊,男男女女们出门游玩,看上对眼的......” 她还特意在“男男女女”上加重了点语气,生怕谢知鸢听不见。 赵真真忙拽了拽她的手,“你可别贫嘴了,阿鸢已经够惨的了。” 陆明霏“嗐”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可不想阿鸢嫁给她。” 谢知鸢鼓鼓脸,正想说些什么,背后大门处又窜出来一个人影。 少年粉衣墨发,猫儿眼圆溜溜,正仰着下巴踱到她们身边,“你们出门,带我一个呗。” 谢知鸢瞟他一眼,小声嘟囔道,“谢知礼,你可真骚包。” 可她也不好拒绝他,是以一行四人驾着马车往城东处的绝芳街行去。 绝芳街靠着撷玉桥,远远瞧去,码头处的画舫一幢幢恢宏精致。 百花节连丫鬟小厮们都要出门寻觅自己的良人,是以谢知鸢并未带四喜,与其他三人作别后,独自一人往撷玉桥赶。 虽是白天,可画舫里人声鼎沸,她才靠近些许,到听到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还有舞姬的身影在围栏后隐隐摆动。 她展开了手中的小条条。 “云画舫,天字叁号?”她蹙了蹙眉,嫌这三皇子事多。 过路的众多公子哥看中谢知鸢的美色,想同她搭话,俱被她轻声拒绝。 谢知鸢压着胸口处的烦闷,登上了最大的那艘画舫。 作者有话说: 三皇子——全文最大的沙雕 第21章 、我的身子被你看光了 画舫里,丝竹声声入耳,一层是四面打通的构造,足以比得上京城最大的茶馆。 着锦衣的富家子弟、着布衣的平民百姓、着清凉薄丝的歌姬来往其间,笑闹碰茶声、脂粉气在偌大的空间传开。 谢知鸢到底没来过这般的地界,往日她也只敢瞅一眼,在她的印象里,那是大人办事的地儿。 她瑟缩了下,将踏入的绣花鞋顿在原地。 门口的小厮忙上前哈腰,“这位小姐,可要进来坐一坐?咱们云画舫的头牌丽春娘正巧要上台呢。” 谢知鸢应了一声,她轻声道,“我有约了的,天字叁号。” 那小厮面色一滞,而后骤然变得谄媚, “是谢小姐呀,这边来。” 谢知鸢拉住他,“你可知那间里头有几个人?” 她这话没头没脑的,但小厮转溜着脑袋,笑着低声道,“放心吧,只有三皇子一人。” 这算哪门子的放心? 叶老夫人不在,那她岂不是得受臭脾气三皇子的挂落? 谢知鸢越发悒闷,她随便应了一声就跟着小厮往里赶。 天字叁号正巧在画舫的最高处,小厮领着谢知鸢进了书屋,她抬眸不动声色将里面的摆细细扫了一遭。 此间屋子风格倒与底层不尽相同,处处透着雅致,西侧挂着几张墨湖图,图前摆着一张塌,塌的东北角则是木案。 案前垂着刻花雕镂单扇板障,随着风入而摇晃,板障后,有道着墨色锦袍的高挺身影临窗而立,隐隐可见雍容华贵的气度。 “三皇子,谢姑娘来了。”小厮说完后无声息地退出去。 谢知鸢站在原地没动,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道身影闲不住了,他侧身,日色稍打于脸侧,显得鼻高眼深, 他一开口,语调懒洋洋的,满身雍容华贵的气度近无, “谢姑娘怎的一直站在门口。” 谢知鸢垂眸开口,“没有三皇子的吩咐,民女不敢轻举妄动。” 明明声音软软糯糯,却着实气人。 不敢轻举妄动? 宋誉景捏着茶杯的手一紧,三月前怎么见她不妄动了! 他想起昨日的情景。 父皇召太子与他前去品鉴他新得的一笼仙丹。 待入殿后,他见着太子已到,正一脸受用般品尝着那枚毒丹。 宋誉景虽也爱装,在亲哥面前却不得不甘拜下风。 他捏起笼中毒丹,正想憋着气往下咽,父皇又唤住他, 圣上年近不惑之年,今年因求仙问道反倒垮了身子,是以面上暮气沉沉,但声如洪钟, “今日与那承安相处的如何了?” 宋誉景一噎,他掀起眼皮子,“父皇,儿臣前两日才与您说过,承安郡主心悦陆世子而非儿臣。” 与对太子与二皇子的严饬不同,但因着宋誉景非储君且为正宫所生,圣上对他倒是颇为宠溺,现下听着他这散漫的语调也不恼。 他拢了拢仙气飘飘的袖子,淡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若今日便由朕下旨,把这婚事给定了。” 宋誉景不知父皇这是抽的哪门子的疯,一旁的太子倒是知晓。 近日来二皇子于朝堂上蹦跶得厉害,前两日又进言想求娶承安郡主。 二皇子之心,路人皆知。 因着父皇器重陆明钦到某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宋誉景原本还打算让他去父皇那吹吹耳边风 可没想到,陆明钦还没吹风,他自个儿先飞了。 宋誉景沉默两瞬,决意要拎出一人来挡刀子,他咬咬牙跪下道,“儿臣已有心悦之人,非卿不娶。” 一介商女,父皇不会同意的吧。 到时候他便与父皇扯落,扯落扯落着两家小娘子都定亲了,他也便妥当了。 可谁曾想叶老夫人曾与父皇提及起谢知鸢,言其温柔贤淑、秀外慧中。 宋誉景单手支颐撑于桌案上,盯着眼前少女的动作。 她伸手又从盘子里拿了块如意糕塞进嘴里,嘴角是不经意间粘上的碎屑。 脸颊似汤圆般鼓起,当他还要继续看时,她抬眼,目光与他的在半道上不期而遇。 “三皇子是也想吃吗?” 谢知鸢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头纯然困惑。 吃吃吃,真不知她贤淑在哪、聪慧在哪,明明学识浅陋,言行粗鄙。 他随口应道,“谢姑娘先吃吧,本宫无甚胃口。” 他说着往后随意一摊。 也不怪谢知鸢贪吃,今日小厮端上来的糕点都是她爱吃的不说,平日也极难买到,往日谢知鸢都是在陆府才得以一尝。 她一连吃了好几盘,才在三皇子面前停下嘴。 她捂着肚子,乖巧一笑,嘴角的两个梨涡浅浅,“今日见着了三皇子,吃的比往日都少了些。” 少了些? 宋誉景一惊,她这是有多能吃! 瞧着三皇子略带惊愕的神色,谢知鸢在心中冷笑,这下该嫌弃她了吧。 她没等他再说什么,直直地端坐着,眼里带上几分肃然道,“三皇子,现在该谈正事了。” 宋誉景往后一靠,自喉间发出个“嗯”。 谢知鸢说起正经话来时总要略睁大眼,好叫人体会她的诚意与真挚,只是这般......倒可爱得有些好笑了。 就好似个小娃娃肃脸强调,“你不许碰我的小狗!” 宋誉景有些想笑,但还是听了一耳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三皇子,你我三月前不过是误会,如今误会已除,这亲事......” 谢知鸢说得正起劲,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对面那人打断。 宋誉景平日里总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今日穿了件银边玄色长衫,本是矜贵威严的装扮,却被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动作破坏得一干二净,连话语里也带着怠惰的意味, “谢姑娘,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 他刻意在“看光了”这三字上加重语气。 他可不能由着她来,与谢知鸢的亲事至少还是在探查中,若是现下便被她拒了,父皇改明儿便能给他换成承安郡主的。 谢知鸢“蹭——”地一下,脸涨得通红,这人怎的如此赖皮,真是不要脸。 可她又不敢骂出声来,便只能低着头缓了缓神,抬眼时,她再次肃然道,“三皇子,为人医者,不拘小节,我——” “我的身子被你看光了。”宋誉景这回坐直了身子,慢慢迫近她,最后一个字落地时,脸已近在眼前。 近到谢知鸢足以感知到他眸中的压迫与威胁。 这人欺负人! 她察觉自己鼻尖一酸,可若要在三皇子这等鸡贼之辈跟前哭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宋誉景身子早已靠回去,抬眸见她神色不对,有些奇怪地问道,“谢姑娘这是怎么了?”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3节 谢知鸢狠狠闭上眸子,掐住自己的手,说了句,“眼里进沙子了,我去窗边吹吹风。” 在屋内进沙子,去窗边吹风? 宋誉景一噎,越发看不懂这谢姑娘了。 谢知鸢眯着眼行了个礼,就慢腾腾挪到窗边,天字叁号三面临窗,窗牖大开,窗幔被风卷积起一角吹到外边的净空中。 在空灵翻飞的薄幔间,她才睁开眼,便见对面画舫处,一道高挺身影拿着杯酒,靠着窗边围栏,发上墨蓝系带随河风垂落于空中。 下一瞬,那双墨黑沉寂的眸子恰巧朝她望来。 第22章 、憋哭 因着及冠之日近在眉睫,圣上召陆明钦准备着手官职交接一事。 回了陆府,陆明钦指腹才抚上官服盘扣,似是想到什么,侧眸问,“今日可是廿日?” 伴云微愣,主子这是忙得连日子也记不清了? 他笑着俯首道,“是。” 陆明钦微敛眉,思忖着换上常服后提步淡声吩咐道,“备马车。” 刻着陆府标志的马车径直朝撷玉桥行去。 车厢外,伴云和疾烨并排坐着,疯狂挤眉弄眼。 因着陆明钦并非为纯粹的文人,武艺甚至可算上乘,他们不敢出声,便只用多年相处的心领神会你来我往。 疾烨咬着指尖的厚茧,眼里满是欣慰。 他想起昨日老夫人那边递消息过来时,世子爷的平淡反应, 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在意的吧。 疾烨默默跟在伴云身后,随着主子踏上云画舫对面的墨雨舫。 云画舫与墨雨舫的东家是同一人,不过为人低调,未曾出现在众人面前。 里头构造与云画舫大差不离,唯一不同的是,云画舫艺伎善歌,墨雨舫善舞。 一入里头脂粉气扑鼻而来,到处是舞女的娇笑声,甚至不少客人在大厅里放肆地摸着坐于身上的舞姬, 还有些穿着官服模样的女官,嘴对嘴喂着小倌吃食。 大衍风气开放,对此......巡查人员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好的画舫倒像是花楼。 陆明钦蹙紧了眉。 伴云捏着鼻子,唤着疾烨将几个要贴上来的舞姬隔开。 他知主子喜洁,几年前有一婢女不小心碰着了他的手,自那以后,屋内的所有丫鬟都被遣送回家了。 若不是有几回替主子收拾衣物时发现其上的浓浊......他都要以为主子不行了。 行是行了,可是否喜好男子的顾虑依旧在伴云心头难消。 从那时起,伴云就已在心底暗自起誓,必定要为表小姐与世子爷牵桥搭线,不然世子若真寻了个男子,他该如何对得起死去的......额,他该如何对得起从小与世子一块长大的自己! 三人好不容易上了最高层,那掌柜一袭锦衣,点头哈腰推开门,“陆世子可要遣人上点酒或是......美人?” 陆明钦推开东侧的窗,朝外望去时对面云画舫的窗幔清晰可见。 他漫不经心淡声应道,“上些酒便是了。” 不一会儿酒上来了。 “主子,没毒。”疾烨在掌柜的尴尬的眼神中收回了验毒针,大喇喇喊。 这还是表姑娘用药特制的,说是不论是气抑或液,都能在它的功效之下显形来。 彼时小小的人儿语气严肃得不行,千叮咛万嘱咐疾烨一定要将经口的每道菜与酒都验一遍,直到疾烨点烂了头她才罢休。 见主子立在窗边动也未动,疾烨摸不着头脑。 伴云遣送了掌柜的后,回来见他这幅呆样,不由得狠狠剐了他一眼。 他拿起酒盏朝陆明钦走去,“世子爷,这是端上来的酒,说是特意由江南遣送回京城。” “江南?”陆明钦的目光从窗外挪到酒上。 “是,听说还是那儿的最时兴的酒,名为思归。” 陆明钦接过酒盏,并未放到嘴边,反而轻轻摩挲着杯壁,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伴云原以为世子爷是在挂念表小姐的事,没想到下一瞬他倏忽间开口,“疾烨。” 发着呆的疾烨“啊?”了一声。 “即刻传信给太子,要他们私下派人在京城传南疆疫病之事,但切记不可闹到圣上那。” 疾烨道了个是就往外窜去。 伴云一面恨铁不成钢,一面又细细思索着主子的话。 今日又有新消息传来,孟知同只不过是幕后人引诱二皇子的一颗棋子,为的是借此摸清南疆的兵马状况。 如今假消息传过去,以南疆为饵,那幕后之人必会暴露马脚。 传话后,陆明钦靠窗垂眸看着手中酒盏,蓦然察觉到一股视线,他略抬长睫朝外望去。 小姑娘含着怔忪与惊诧的水眸映入眼底,四目相对之下,她忙侧身回避。 她今日穿了件葱青齐胸长襦,侧身时发上的绿丝绦被河风带得翻飞。 谢知鸢未曾想出来相看这等糟心事都能瞧见表哥,此刻心中酸涩难堪,与方才鼻尖的酸意混杂于一块儿。 若不是背后三皇子虎视眈眈正在那寻她的笑话,她都想掩面大哭出声。 真是憋屈,哭也不能哭! 宋誉景本自顾自斟茶独饮,侧目时蓦然瞧见不远处的小姑娘包子脸皱成一团,又倏忽展开,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在发什么疯。 他慢悠悠又浅酌了一口,下一瞬瞧见那乌黑溜圆的眼好似控制不住般,里头的泪水瞬间飚出。 这画面过于喜感,宋誉景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谢知鸢本憋得辛苦,可习惯哪是那般好改的,眼里一下子没包住,让那泪溢了出来。 正想掩耳盗铃匆匆擦去,又听到耳边的笑声。 方才按捺住的怒火自胸口处愈演愈烈,她侧身怒瞪某人,“不许笑!” 她的泪不好忍,宋誉景那笑也抑不住。 正当谢知鸢想冲上前去叫他好看,叩门声响起,接着是熟悉的声音, “表小姐,主子让您去他那。” 作者有话说: 本狗:好羡慕那些女官【流口水】 第23章 、那便换 “表小姐,世子爷请你过去一趟。” 伴云叩叩门扉,说完这句话后便候在门外。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纤细手指拉开门,先是探出半个脑袋,白嫩的脸上两只圆溜溜的黑眸朝他一望,里头满是紧张与踌躇。 “伴......伴云,表哥找我有何事呀?” 伴云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世子爷那得了江南的酒,方才瞧见了表姑娘,想让姑娘去品尝品尝。” 江南的酒啊...... 纵使不喜酒味,可多年未归家乡,她难免有几分好奇。 谢知鸢放下心来,可里头还坐着一尊大佛,想都不要想便知他定是一脸懒洋洋地看着自己。 她闷闷不乐地揪着手指头,脸上却又浮上些羞意,“我如今在与三皇子......相看,怕是不能赴表哥的约了。” 走廊里,小厮的叫唤声传来,伴云侧身避开,转眸见着表姑娘眉间的失落捱也捱不住,他面不改色扯谎,“世子已与三皇子打过招呼,姑娘尽管来便是。” 就算没打招呼又如何,他还真不信世子不知三皇子也在这,既然敢来截人,也必是有三皇子的把柄在手中的。 果然,一听陆世子要带走表姑娘,三皇子面上心虚一闪而过,他懒洋洋地举起茶盏,掩住眉间的不自在, “既然陆世子有邀,那谢姑娘慢走。” 宋誉景不由得想起昨日东宫之中,陆明钦得知自己求娶他家表妹时,望过来的渗人目光。 啧啧,有必要这么护犊子吗。 谢知鸢欢欣地被伴云领着到了隔壁墨雨舫,只一进去,她便呆愣在原地。 舞女半露不露的衣衫,位于白嫩上的手,交叠的嘴儿...... 随风飘来的脂粉气让她打了个喷嚏。 伴云察觉到表小姐未跟上,转身见她盯着小倌通红微喘的脸目不转睛地看,那小倌衣衫半退,在女官的身子底下轻颤...... 他大惊失色,忙唤回她,“表姑娘,世子爷还在等着呢。” “噢噢。”谢知鸢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颠颠地跟在他后头。 不一会儿到了一侧门前,伴云笑道,“表姑娘先进,小的就在外等候。” 谢知鸢提裙踏入内间。 自河道上吹来的风掀起额前碎发,她痒得伸手抚了抚,日色下白嫩肌肤近乎透明。 “表哥......你,你怎么在这呀——”谢知鸢不复在三皇子面前的嚣张劲,小心翼翼行至他跟前,揪着衣摆问。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4节 陆明钦半靠着窗栏,手里转着酒盏,淡声道,“谈事罢了。” 他目光浅浅落在女孩的发带上,微不可闻略蹙眉。 东倒西歪,真乱。 谢知鸢才应了声,便听他叫她过去。 颠颠地走了几步,她偷偷抬眼,这才瞧清表哥今日穿了件墨蓝领衫,同色发带,衣摆处的鹤纹似振翅欲飞。 织成的细线在日色下闪着光,谢知鸢被光微摄了眼,她漂亮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陆明钦侧着身,背光靠着,高挺鼻梁投下大片阴影,望来时,分辨不出表情。 “再过来些。” 他的声音似也染上几分暗意。 谢知鸢懵然且审慎往前几步,便见表哥放下手中酒盏,从袖中取出两段发带。 墨蓝色,和他发上的一样。 他同她招招手,谢知鸢便转身边颤着软音问,“表哥......能绑的好看些吗?” 她好似很怕他毁了她的发髻。 陆明钦俯视着身前小姑娘的发旋儿,和扑扇的长睫,只淡淡地嗯了声。 河风送春来,暗香浮动间,男人宽大的手在小姑娘细顺的青丝间缠动。 谢知鸢才动了动被风吹得微痒的耳朵,就又听到表哥说,“怎的如此滑。” 说话时,那微凉的气息慢悠悠扑在头顶。 话音才落,谢知鸢觉那处一紧,她眨眨眼,听见他说了声“好了”。 好了吗? 谢知鸢往前跳了一步,转身看向表哥,下意识问他,“好看吗?” 望来似葡萄般的眸里满是懵懂,好像自己只是随口说了句“日色真好”。 陆明钦倏忽笑了下,又好似没有。 小姑娘不满意了,她微鼓着脸,暗戳戳用不满又眼巴巴的可爱眼神盯着他瞧。 四目相对,陆明钦好整以暇。 她先败下阵来,在陆明钦的目光下垂着脑袋,瑟缩地脖子根儿也泛起了红。 陆明钦复拿起酒盏,手指扣了扣,漫不经心问,“方才与三皇子相处得如何?” 谢知鸢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揪了揪腕上的小石子,小声道,“他不甚满意我。” 小姑娘软软的话语轻得快要散入空中。 陆明钦摩挲着酒盏瞧她片刻,忽的问,“那你呢?” 他语调是惯常的不咸不淡,倒叫人听不出几分关心。 谢知鸢无意识“啊?”了一声,觉着自己是听错了。 陆明钦垂眸看了眼指尖嫩绿发带,淡声道,“婚事是你的,你觉得他如何?” 闻言,谢知鸢不知从何生起的勇气,她抬眸直视表哥沉寂摸不透情绪的双眼,“我不喜欢他,也不想嫁给他。” 谢知鸢的眼是标志的鹿儿眼,瞳仁晶晶亮亮地闪着,这般看人时,显得极为真挚。 只是——眼光眶又红了。 陆明钦垂眸轻笑了下,他放下手中杯盏,不紧不慢提膝斓起身。 墨蓝银边衣摆随着动作轻翻。 谢知鸢避之不及,她眸间怔忪闪过,有些无措地看着身前的男人。 “伸手。”他垂眸,目光在小姑娘眼角溢出的水光上微顿,又调转于她的唇瓣上,嘴角还有一点碎屑。 谢知鸢乖乖伸手,见与之相比骨节明晰的手指夹着发带落于她手上。 掌心处发痒,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却又轻缓的声音,“不欢喜,那便换。” 谢知鸢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放完发带的大掌略抬,径直落于她的下巴处。 温凉带着些微粗粝的触感惹得似奶般的肌肤泛红,如雪中一点胭脂。 他抚掉她嘴角的碎屑,指尖在小姑娘的柔软的唇上微顿。 作者有话说: ——表哥有点子强迫症,上次在陆府书房(第8章)就老看鸢鸢的头发了——因为扎得太歪了哈哈哈。 第24章 、表哥的手指 陆明钦方才饮了些酒,或许是酒盏中的酒水微撒了些许出来,他指腹间带着凛冽的酒味夹杂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男人的手指并未停,在唇珠翘起处戳出了一个小小的窝儿。 小姑娘鸦黑长睫扑扇着,似乎不甚明了地懵懂仰脸望向垂眸看着她的男人。 不过两瞬,陆明钦指尖上移,刮走了她眼角的泪。 “可想尝尝江南的酒?” 问话间,他已收回手,又从桌上斟了一盏。 谢知鸢摇摇头,“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不好,只能喝一点点。” 她可不想在他面前发酒疯。 小时候......就已经有过一次了。 谢知鸢只要一想起自己央着表哥抱她的画面,便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陆明钦掂着酒盏看她在原地揪着手指头,似乎想起些什么,眸里不禁染上几分笑,他正想再开口。 叩门声再起,“世子爷,太子在外等候,说有事与您商议。” 谢知鸢知晓太子与表哥必是有要事相商,可被人抢了与表哥相处的机会,心中难免有些不虞,那面团似的脸上也带了些许。 她福身道,“既然是要事,那我便先回了,正巧明霏她们在隔壁的玉醉楼吃酒嘞。” 陆明钦没再留她,只又问了句,“今日你一人出的门?” 谢知鸢点了点头,“玉醉楼离这只有半条道,表哥你放心。” 她说着又福了个身才往外走,嫩青色裙摆在空中翻飞起一角。 陆明钦眉目沉寂,注视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房间,才侧目朝伴云淡声吩咐道,“派两个人看着点。” 谢知鸢捱着内心的失落,才出门便撞上了个男子。 那男子一袭云绣衫,腰间佩了块云龙玉珏,眉眼俊郎舒阔,满身气度不凡。 她知这是太子,没敢多看,只垂眸行礼,才匆匆离去。 太子宋誉启侧目瞧着她窈窕背影半晌,翻飞的衣摆似随风辞柯的嫩叶。 他提衣摆踏入屋内,见着陆明钦侧身靠在窗栏上,略蹙眉不知在想什么。 笔挺的身姿融着窗外分明的河风,倒显得有几分慵懒。 他兀自于桌案前落座,才斟了盏酒,想着方才的无边雪色,漫不经心开口, “你这表妹......倒是姿色不俗,怕是我父皇见了都要动心。孤若是你早就将人纳了去......” 陆明钦并未作答,只侧眸淡声问他,“所来为何?” 宋誉启苦笑了声,“方才你派人来递话——” 他才说了一半便被打断,陆明钦看向伴云,直到他颔首这才示意他继续作答。 “......你怎知他们未曾想到这点。” 陆明钦指节叩了叩窗棂,话语里难得带上几分凝重, “那势力于京城潜伏多年,我们发现得太晚,若不尽早谋算,满盘皆输说不准,但恐怕——” 他意犹未尽,宋誉启眼里带上几分了然,“你的意思是这幕后之人,非国姓?” 陆明钦看着宋誉启,眼里黑眸冷凝,“你可记得二十年前那案子?” * 谢知鸢找着陆明霏与赵真真时,她俩还在席间喝酒。 “谢姑娘,便是这了。”领她来的小厮作了个揖便退下。 谢知鸢在半折着的屏风外朝里张望。 偌大的雅间里,中间围着张大桌子,男女对坐,小姐们掩面喝酒,公子则挥着扇子谈笑风生。 可......她瞅了两眼其中的公子,或许是喝多了,他们衣襟半露,可见少年人的胸膛。 虽说这年头随着孟夏蹴鞠时脱衣已成风尚,但谢知鸢多看两眼,便觉自己脑袋烦热,脸颊也跟着滚烫起来。 她犹豫了半晌,才生出转身走的心思,陆明霏已瞧见了她。 “阿鸢!快来!” 她脸蛋红红地朝谢知鸢挥手,这下全席的人都朝这边望来。 谢知鸢脸上浮起些许慌乱,无措地攥紧衣角,缓了缓神才提步到陆明霏身边。 “这位便是......谢小姐了吧。” 一个青衫公子眼睛直直地看向谢知鸢裸露在外的大片雪嫩肩颈肌肤, 眼中贪婪生起。 没想到啊,他还在发愁如何完成贵人交予他的任务,今日会来陆明霏请大家喝酒的宴席,不过是怀着些许“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想法, 居然还真给他碰着了!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5节 至于其他人,因着谢知鸢同邵聪舞弊一事,看着她的眼里不免带上探究。 些许平日里用功的,神色逐渐变得不友善。 谢知鸢被他们瞅得不舒服,垂着脑袋想避开那道视线。 陆明霏却因微醺,并未察觉众人的目光,通红着一张脸拉着她介绍道, “这些都是与我们同级的同窗,往日你不出门,今日倒是有此机会,定要同大家熟悉熟悉。” 陆明霏一开口,席间众人纷纷假意赏脸举起手中酒盏,谢知鸢拉了拉陆明霏的衣角, “明霏,你知道的,我不喝酒。” 陆明霏“啊”了一声,她正想要说什么, 那个方才一直盯着谢知鸢的青衫公子先行一礼,“谢小姐,某人张三,早已听闻谢小姐‘神医’美名,仰慕已久,” “如今恰逢遇到,可否赏脸同饮?” 谢知鸢手心冒汗,还没开口,就看那张三他面上携了些压迫, “还是说,谢小姐瞧不起吾等粗鄙之人啊。” 不少戏谑目光朝这边投来,众人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色,丝毫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谢知鸢揪紧手中衣袖,到底是没受着过这般的逼迫,她鼓鼓脸说了句,“张三公子,我不喝酒,您爱请请他人罢。” 陆明霏也顶着迷迷糊糊的脑子嚷嚷道,“阿鸢她不喝酒,你们不许欺负她!” 张三听着这话,眸中反而亮了下。 其他人有应和的,“陆小姐言重了,我们并不知晓谢小姐不能喝酒,不过既是如此,也同谢小姐说声对不住。” 说着,他们又自顾自地喝酒划拳去了。 谢知鸢抿着唇,静静地寻了个角落坐下。 不一会,眼见着陆明霏醉的不行,她忙拉住她去了隔间,这小醉鬼嘴里还念叨着, “无须担心我!席间不少贵女同我交好,那些公子也不敢对我作甚。” 这倒是真的,陆明霏出来喝酒也非头一回了。 但谢知鸢充耳不闻般把她拖到塌上,又回头把赵真真像抗小猪般也扛上了小塌。 外边众人依旧觥筹交错,她看着熟睡的两人,因心下担忧,并未走开,反而在她们身边守着。 京城的夏时带着特有的爽朗,连风都是刚刚好,谢知鸢靠在织绣枕子上,眯着眼瞧着外头的日色, 慢慢的那万顷日色也逐渐成了飞扬的幔布—— 表哥带着薄茧与骨骼感的指腹也出现在了眼前。 她受惊微睁大眼,看见他正用那根手指...... 急促的鼻息打在纤敏的后颈上,她似乎听到唾液滚过喉结的细小声响。 谢知鸢再次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渴望。 ...... 手指根本不够。 朦朦胧胧期间,她听到表哥被燎得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吐出来的气息有股□□残留的嘶哑味道, “阿鸢,它可真贪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表哥出现~ 第25章 、醉酒 傍晚,孟夏暖风夹杂着石斛兰香阵阵溢出,少女于梦中惊醒。 才过了将将半时辰。 天色渐暗,隔间外嘈杂声不断,侧耳细听还能听得到他们的叫好声。 谢知鸢借着外头的光线,将屋里的烛火点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昏暗的房间逐渐变亮。 她这才看到,还有几个贵女倚倒在旁边的太师椅里。 谢知鸢不认得她们,但从那发上精致的金钏,指尖妍丽的丹蔻、腕上水分极好的翡翠镯子都可看出身份尊贵。 这小小隔间倒是藏龙卧虎。 陆明霏往日叫她出来喝酒,她都是不应的,照如今看来,若她们次次都烂醉在这,遇着歹人该如何? 谢知鸢微蹙黛眉,瞧了眼睡于身旁榻上的两人。 少女们皆着薄衫,粉嫩睡颜恍若静静绽放的铃兰,小嘴还呼呼的。 她没忍住上前两步,一个两个地拧了她们的脸颊肉。 “干嘛~”陆明霏嘟囔着拍开她的手,谢知鸢轻笑,手指搭上腕,替她把了把脉。 气血充足,脉粗而有力,又大又疾。 醉得不轻。 谢知鸢放下她的细腕,托腮细细欣赏了她们一会,腹部倏忽间作响。 她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朝外,打算去叫小厮送些吃食与醒酒汤。 隔间外,不少公子们趴伏在桌上,醉眼朦胧,只余几人还在划拳,吆喝得面红耳赤,哪还有平日里的半分风范。 候在门扉外的小厮懒洋洋靠在门框边,见怪不怪地看着里头的场景。 只待剩下这几只都醉光,便可传信,由各府派人拖回家。 一日任务大功告成。 青衫公子酒量不错,他正数着桌上赢的银子,余光却扫见了自隔间探出的脑袋。 雅间里的烛光幽幽撒在少女的眉眼间,显出万顷日色也照不出的朦胧娇妍。 眸中的怯意更是叫人生起掠夺与破坏的欲望。 不能喝酒吗? 青衫公子斜眸笑了笑,旁边的公子瞧见了,蹙眉道,“张三,你又憋什么坏心思?” “怎会,”张三举起酒壶,将酒倒入旁边的茶嘴中,笑着说,“只是想请诸位瞧个热闹。” “哦?”那公子醉醺醺地眯了眯眼,下一瞬便见张三忽地侧身,朝刚提步迈出隔间的小姑娘道,“谢小姐。” 被他这么一唤,谢知鸢只得停住脚步,福身道,“不知公子唤我何事?” 那青衫公子面赤如妆,额头暗,眼无神,一瞧便是酒囊饭饱之辈。 谢知鸢向来不不擅与生人打交道,如今这般场合,叫人更为煎熬。 张三举起手中瓷青酒盏,朝谢知鸢道, “方才是吾等叨扰了谢小姐,在这里赔个不是。” 他变脸变得忒快,此时手搁在空中,眼中满是诚挚。 他身后的公子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举酒示意。 谢知鸢愣在原地,攥紧手中下裙,讷讷道,“公子们不必如此,我并不介意。” 她吓得声音都发颤。 张三见着她这样,友善一笑,“礼数不可废,不如这般,谢小姐以茶代酒,也回敬一杯如何?” 谢知鸢下意识察觉不对,可她现下怕得腿都发软,只想快些离去。 暖色烛光下,茶盏里的盈盈水光在她眼底倒映,谢知鸢抿抿唇,眼眶因紧张而泛上酸涩与薄红。 她才将茶盏凑近一些,便觉不对。 玉醉楼的酒,都是这般,这般浓的吗? 她哆嗦着手,忍住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贝齿磕在茶盏上时发出颤抖的脆响。 “谢小姐怎的不动了?”张三的话语在耳畔响起,谢知鸢抬眸,见公子们手里依旧举着酒,所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压来。 她闭眸,一口气喝完,只是那“茶”一入喉便让她心下发凉。 这根本不是茶。 方才那种不祥预感成真,谢知鸢包着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眼眶里溢出。 茶盏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脆裂声响起的同时,张三已站起身朝她逼来。 谢知鸢不住后退几步,她朝门外的小厮望去,对方却在瞬间避开目光,并且关上了雅间的门扉。 开玩笑,那张三可是工部尚书的唯一嫡子,谁敢惹他? 待张三行至她跟前,谢知鸢脚后跟已抵上雅间的石壁上, 他吐出的酒气撒到她脸上,看着谢知鸢紧贴着墙壁涩涩发抖、眼底不断溢着泪的样子,桀桀笑出声。 身后的那些公子哥们袒胸露乳,纷纷吹着口哨,“张三,搞快点啊。” “平日里要看那些大小姐的眼色便罢了,这一个商户,怎么弄也没事吧?” “快点!待会儿那些娘们都要醒了。” 张三也不是个傻的,那些公子哥儿们醉了,他可没醉。 他一把捏起谢知鸢的下巴,俯视着她因惊恐而瞪圆的眼,笑了下。 谁让这个小家伙得罪了她不该得罪的人呢?若非背后那人的示意,他也没胆子去触陆明霏的霉头—— 谢知鸢感受着下巴的那股力度,慌得手脚都发软,她狠狠地按压着关冲穴,眼前却依旧逐渐模糊起来。 昏沉感逐渐由脑中涌上四肢百骸,谢知鸢颤软着嗓音道,“这,这位公子,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也不应该——啊!”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6节 她话还没说完,张三一把拧住她的手腕将她拖拽到各个公子的眼睛底下。 他们笑容里夹杂着下流与某种欲念贪婪。 “张三不错嘛,还懂得与我们一道欣赏。” 张三心中想的却是,就算最后事情败露了,也有人替他担着。 他凉凉发笑,俯视着跌倒在地的谢知鸢。 谢知鸢趴伏在地上,耳边能听着自己细碎的轻喘声,她眼中一切都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表哥,表哥,呜呜呜......”她呜咽出来,醉意淌上脑袋,她连在喊谁都记不清,但心尖初却模模糊糊渴望着某人的身影。 却在下一刻被人钳住肩膀翻开身子。 后脑勺着地的那一刻,女孩开始挣扎,可手脚发软,越发无力,最后只能哑着嗓音斥责。 张三压住她的手,在其他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正要抽出女孩颤颤雪软上的带子, 下一瞬,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张三骇然朝外望去,小厮的求饶声响起,“陆大人您饶了我吧,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啊!” 他还未说完就被护卫压下去。 陆大人?! 张三忙松开手,同一众公子哥们朝后跌倒着退去,看着那道身影带着寒气的身影踏入。 房间内一静。 外头窸窸窣窣的碎响在静谧中响起。 外头下雨了。 闯进来的身影全身都被雨水洇湿,额前水珠不断掉落,滑过眉间携着的霜雪。 他目光在地上停滞一瞬,周身顿时一凝, 地上的女孩身前衣襟几近散落,神智已不清,满脸酡红,眼角泛不住流着泪水,嘴里念叨着什么。 陆明钦快步上前,侧眸扫向疾烨,接过对方手里的薄毯,将人半裹住,一把抱起。 这才睨向不住后退的张三和公子哥儿们,身上那股杀伐之气在瞬间带着戾气朝他压去。 张三心头发悚,他颤抖着,却在下一瞬看到在他发带上的墨蓝近乎被染成黑色。 发带? 张三倏忽间想起女孩头上的发带,一下子滑跪在地上,“陆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谢姑娘和您,” 明明那贵人说谢知鸢只和陆明霏有关,什么时候成了陆明钦的人了?! 陆明钦虽官职不显,可谁不知他在去岁同太子视察灵州时将那里的山匪连根拔起,听说浮尸遍野,满山的血流都流不完。 也经由此事,圣上许他统领御议司。 这样的人,想要悄悄弄死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张三越想越怕,他朝前爬了几步,抱住陆明钦的腿却被他一脚踹开。 “张三,”他一字一句,寒气顿发,“小心点,近日吃好睡好,毕竟这样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疾烨,在此处善后,”他说着扫了眼那些袒胸露乳的公子哥,搂紧乱动的小姑娘径直离开了此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了捏~欢迎大家资瓷! 阿鸢在表哥怀里才会: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 嘿嘿醉酒梗有了,其他的还远吗【这不是我我没有这么猥琐】 第26章 、醉了,要贴贴 谢知鸢在朦胧中嗅到熟悉的清冽气息, “表哥——”她微不可闻地呢喃着,头一直往那处蹭, 好香, 好想蹭 还不够 男人已被洇湿的衣领在她的蹭弄下翻开一角,小姑娘好似找着了什么,忙将发烫的脸贴了上去。 感知到锁骨处的滚烫,陆明钦扣在女孩腰间的手一紧,他脚步只是略停了下,又加快几分。 外头细细密密落着雨,陆明钦一手打着伞,一手似抱着娃娃般将女孩揽在臂弯里。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丢了伞,落座时用空出的大掌捏住女孩的后颈,想将她提溜到旁边。 谢知鸢立马刷地一下睁开了眼,她一把握住男人的手, 女孩的手又小又软,完全握不住男人凸起的指骨, 她身上裹着的毯子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滑落。 车厢内的小桌上点着幽幽的烛火。 照得她身前散乱的衣襟也随着光微晃。 陆明钦蹙眉,原本钳住女孩腰的手拎住毯子,就要往她身上披, 晕乎乎的小姑娘松开了搭在男人手背上的手,啪叽推开毯子,直接往男人身上扑。 “谢知鸢。”陆明钦语调里带上几分警告,他抓住女孩的手臂就要往下扯。 谢知鸢挣扎起来,她瞪着他,一边掉泪一边瘪着嘴气势汹汹地吼, “你凶我!” 陆明钦放在她后颈处的手动了动,他看着女孩故作凶巴巴的模样,不知为何想到了扬起爪子的小奶猫。 张开的明明是软乎乎粉嫩嫩的肉垫。 未等他开口, “表哥——”谢知鸢倏忽间收了脸上的嚣张表情,眉目乖顺下来。 她泛着薄红的脸贴上男人的胸膛,用嫩嫩的脸颊肉不住蹭着,软着颤音在他怀里哭,“表哥,表哥,” 她一声声地叫着,泪啪嗒啪嗒又落下。 “我好害怕。” 那泪与男人身上带着潮气的衫衣融为一体。 陆明钦抓在她手臂上的手一顿, “好湿,”她蹭了蹭他身前的衣物,鼻尖微微抖动着,像只小动物般轻嗅着。 “好香。”她鼻尖拱着他的衣领,热气吐在他的喉结上,“表哥好香。”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都是软软颤颤的,似乎只是撒娇,而非刻意挑逗。 陆明钦喉结被她的热意沾染,上下动了动,他又捏住她的后颈,提醒道,“谢知鸢,乖一点。” 这回的语气和缓了些许。 谢知鸢又开始啪嗒啪嗒掉了眼泪,越掉越多,仿佛是流不尽的水。 陆明钦捏住她的下颌,拿过桌上干净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面上的泪和雨。 方才在雨中抱着她的时候,她也被淋到了,现下鬓角微湿,几缕发丝勾在白嫩泛红的脸颊两侧。 她眼睛微眯着,唇瓣微张,上头湿漉漉的,好似剥了皮的樱桃,轻轻一咬就要渗出汁来。 她还真咬了。 陆明钦放下手中的帕子,指腹研磨上湿润柔软的唇,将她的粉嫩从贝齿中拯救出来。 “别咬。” 下一瞬,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被叼住。 陆明钦叹气,他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语气更柔,近乎是哄诱,“阿鸢,张嘴。” 谢知鸢乖乖地张开了嘴巴,在他抽出手指时,柔软的小舌头不经意舔舐过一点。 陆明钦垂眸看她,她无辜地乖乖朝向他,还眨巴了下眼。 陆明钦叹气,和小孩子教什么劲。 下一瞬,他余光中瞥见了一抹莹白。 谢知鸢身上的衣襟随着她的蹭弄越来越乱,眼见着齐胸襦裙上的带子快要滑落,陆明钦一手提住。 他目光在颤颤的柔软上面稍顿,面不改色轻轻打了个结。 随着他稍用力的动作,颤得厉害。 经过一番闹腾,女孩终于睡着了。 陆明钦将她放在车厢内侧边的榻上躺着,倏忽间却瞧见女孩面上浮着不正常的红。 陆明钦指腹抚上她的额,敛紧了眉。 他将方才的帕子沾了水覆在女孩的额上,那里正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倏忽间,他想起小时候来。 那时候阿鸢的手小小的肥嘟嘟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窝,却将大大的帕子覆在他的额上,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正经。 往日里,小团子明明极怕他,碰到他便要瑟缩着躲开,躲不开会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哭出声。 可在他生病时却拎着布包上门,说是要替他治病,这倒是比任何人还要胆大。 陆明钦垂眸看着女孩的睡脸,手指轻轻挑开额间碎发。 粗糙的指腹触及柔嫩肌肤时,留下浅浅的红痕。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7节 陆明钦手指略顿, 娇气。 到了谢府,陆明钦抱着已经睡着的谢知鸢下马车。 红着脸的女孩软软地靠在他的臂弯上, 天幕沉沉中,谢夫人早已在门口等候,此时见到他,忙打着伞上前来。 她看着女儿通红的小脸,捂着嘴差点哭出声。 四喜心里愧疚得不行,她张开双臂对着陆明钦说,“陆世子,让我来吧。” 陆明钦垂眸看了她一眼,将臂弯处的小人放到她怀中。 四喜牢牢抱住小姐,只是她虽长得英气,力气也大,但到底是个女孩子,体型差不了多少,谢夫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谢老爷才卖完药材赶回来,见女儿这般,脸上的心疼止也止不住,他朝陆明钦行礼道,“谢过陆世子,只是这歹人——” 陆明钦避过他的礼,淡声道,“姨夫不必多礼,至于歹人——我已插手此事,不会让其逍遥法外。” 他说完,朝长辈们示意便旋身离去。 到了车厢内,陆明钦将潮湿的广袖捞起,余光中却瞧见一抹嫩绿。 大掌将其捞起,是表妹的发带。 他细细摩挲着,屈指叩了叩车壁, 疾烨很快窜入车厢内。 陆明钦垂眸看着手中嫩绿,话语淡淡,“可处置妥当了?” 车内烛光晃晃,明灭不定,他面容在模糊不清中显出几分冷厉。 疾烨低头,“张三都已交代,接头的是二皇子。” “宋誉寅三番两次试探,此次便如了他的意,将人都处置了。” 如今圣上似有回心转意的迹象,不仅想为三皇子与承安郡主定亲,连几样极为重要的事都交予太子。 二皇子一脉狗急跳墙,日日寻着太子的错处挑事,如今寻到陆明钦上来。 宋誉寅心下清楚谢知鸢与陆明钦之间定有些许关系,遂骗张三前来刺探。 不过就算如此—— 杀了张三又如何, 陆明钦将手中的发带放置于小桌旁的立盒里,略碾了碾指腹,垂睫掩住眸中的寒意, 如今宋誉寅根本不足为惧,跳梁小丑罢了。 陆明钦因着风光霁月的样貌得了“第一公子”的美誉,但少有人知晓其敛于骨子里的狠厉果决与强势。 谢知鸢做了一场噩梦,梦中的她好似踏着薄雾,在看不清的甬道里行着, 不停跌倒在地,又爬起,再跌倒...... 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直到一只手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将她的泪水拭净,她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温暖, 可下一瞬捞的满手空, 谢知鸢被吓得猛地一抽,差点从床上蹦起,她昏昏沉沉地看了眼窗外,此时将将破晓,鸡鸣声越过重重人家,从城西传到城东。 “医人者不自医”此话说的不假, “病来如山倒”说的也不假。 往日谢知鸢身子骨健朗,可这一病便是整整三日。 这三日京城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工部尚书家的嫡长子在马车中被从酒楼砸下的酒壶砸死。 此事一出,全京城哗然,成了大街小巷的笑谈。 “听说啊,那时马车恰巧经过那出。” “里头花娘子正倚窗喂着客人酒呢,谁知那酒壶一时拿不住。” “直接破开窗飞进去了。” “诶呦这张三可真倒霉。” 还有几家的儿郎不是断了腿,就是砸伤脑袋,陆明霏托着腮在谢知鸢床头讲时,笑得乐不可支。 笑完后又惴惴看着床上的少女。 多日来的病将少女脸上的脸颊肉带走,如今显得越发消瘦,眉眼间缀着点孱弱病气,称着含水光的眸子,倒别有风姿。 谢知鸢朝她笑笑,“这不是好事情吗?怎么一副这样的表情。” “阿鸢,是我对不住你。” 陆明霏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因着显赫的身份,又有不少人捧着她,是以人心的好坏善恶也都分不清楚。 她每次出去喝酒都有不同人迎合,没想到这次的居然会这般...... 谢知鸢拍了拍她的手,因虚弱,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哑,“我这不是没事嘛?况且这也非你愿。” 她说着又往她后边瞧,“真真呢?怎么没见到她?” 陆明霏捡起谢知鸢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围着手指绕了几圈,颇有些闷闷不乐,“她定婚了,那人是二皇子。” 谢知鸢瞪大眼,不敢置信道,“二皇子不是公认的渣男吗?” 在大衍,不仅女子有名声,男子亦有, 只不过对男子稍稍宽容了些,但于二皇子这种到处勾搭女子、最后还不负责的负心汉而言,基本上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 除非—— “二皇子向圣上求婚事了?” 谢知鸢坤直了身子问。 陆明霏点点头,脸上满是厌恶,“那宋誉寅还不如宋誉景呢。” 谢知鸢心里发堵的同时,又为自己稍松了口气,得亏她身份不高,不然圣上一下旨,她便是不依也得依。 只是,若是不能嫁给表哥,嫁谁又有什么所谓呢? 这三日里,表哥未曾来探望过她。 这几日的梦,也都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谢知鸢摩挲着手中的墨蓝色发带,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不心生期待,便不会心痛。 * 病好以后,谢知鸢才颓了两日便被陆明霏拉起。 “是要去做什么?” 她好奇地看向陆明霏身上的装扮。 陆明霏今日穿着一件男款月白圆领衫,鞋里似乎垫着什么东西,显得个子极高。 脸上的黛眉被她画得粗粗的,远远望过去,倒像是个风流倜傥的俊俏儿郎。 她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见谢知鸢眼里慢慢放出光来,才满意地笑着道,“你上次去画舫,可瞧见了什么?” 谢知鸢咬着指尖细细地想了想,其实她早已经想到了,可若是这么快就开口,会不会显得她太...... 陆明霏嫌她磨蹭,直接问,“有没有瞧见那些小倌呀?” 谢知鸢的小脸一下子就红了,她点了点头,眼前还浮现着那些小倌们颤抖的...... 陆明霏用扇子敲了敲掌心,“那便对了,今日带你去瞧更香艳的。” “你,你是说,花花花,” “就是花楼。” 陆明霏一把将谢知鸢推到镜子前,“去花楼的一般是男子或是女官,官服可比男人衣服难拿多了,你我就是进去涨涨见识的。” 她说着替谢知鸢梳起男子的冠发来。 谢知鸢心尖的好奇与颤动压过了隐忧,她还没见识过真正的花楼呢。 她们身后的四喜哀怨地看着这位陆大小姐抢了自己的活。 作者有话说: 女扮男装get 现在是阿鸢求贴贴,以后就是表哥引诱阿鸢求贴贴 下章留评也有红包包~本狗超喜欢和大家贴爪子 第27章 、逛花楼 戌时,天幕渐合,停南轩内灯火通明。 陆明钦伏于案上批复文牍,瞧见一处时,略顿了顿, ‘陈沂上奏,刑部侍郎贺延贪污受贿,望派人彻查。’ 他眼下于都察院司纠劾,在院中辅助大理寺与刑部提案,可圣上觉着过于大材小用,便将处理案子前的纠核交由他管。 贺延其人,是二皇子一脉的走狗,不久前才于礼部侍郎言焕身死的案子上做了手脚,之后因着唯一嫡子嗜赌出了事安分不少。 近日却又上蹿下跳得厉害。 窗外,夜风自窗牖底下的空隙钻入,吹得案前的灯盏微晃,明灭的光影下,男人的轮廓隐在半边暗处模糊不清,只一双泛着寒气的眼清冽透亮。 陆明钦垂眸,提了个“允”。 外间传来叩门声,他搁笔道了声“进”。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8节 伴云躬身进来,将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陆明钦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并未伸手去接,指节在太师椅把手上轻轻敲了敲,略抬长睫问,“这是什么?” 伴云犹豫半晌才道,“太子请主子前去议事。” 桌案上的烛火滋啦闪了一下。 陆明钦这才抬眸看向那封信,伸手接过,细细过目了一遍。 末了将信于烛火处点燃。 明灭的光跳映在男人带着寒气的眼底。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备马车。” 伴云道是。 陆明钦才换上蓝底白边锦袍,倏忽间想起什么,侧眸问,“她如何了?” 这个“她”伴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等了这么久就在等这么一句话呢。 伴云诶呦了一声,“可别说,小的去谢府探望时,那表小姐的脸瘦了一圈,躺在床上都动不了,估摸没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可怜见的。” 陆明钦搁在袖口处的手微顿,又恢复寻常,垂眸时淡声道, “药材她不缺,派人多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她解解闷。” 伴云笑着道是。 二人一道离了停南轩,陆府门口,沉奢低调的马车已在外等候。 疾烨正摸着马头,见到世子爷来了,忙上前行礼。 最近几日的孟夏淅淅沥沥落着雨,今夜好不容易停歇了,风中依旧带着潮意。 陆明钦踏入车厢时,广袖处沾染上些许水汽,他侧眸,俯身拿起案角的丝帕。 才要擦去那股子湿意,目光却在帕子角的兰花上顿住。 是那日给谢知鸢擦脸的帕子。 眼前似乎又浮现女孩娇气的面容,他微垂眸,面不改色继续方才的动作。 马车七拐八拐最终停于一栋楼前,陆明钦提衣摆下马车。 才行至雅间门口,便蹙了蹙眉。 陆明钦并非纯粹的文人,一听便知里头有何人。 他推开门扉,果然便见太子与一女子于雅间的桌案前对坐。 那女子听到动静,朝门口望来,眉目淡然,双眼盈盈。 是承安郡主。 陆明钦目光转而落于太子身上。 似是察觉到压迫感,宋誉启斟了碗酒,轻声道,“站着作甚,坐呀。” 陆明钦静静看了他两眼,才拂袖落座。 承安郡主正与太子相商长公主兵权一事,旁边的陆明钦静静地自个儿饮酒。 她偏头看向那男人,开口询问,“陆世子有何见解?” 可喝酒那人连眼皮都未抬,径自斟酒,雅青色酒杯在骨节分明的手中轻转,下一秒被主人含入口中,喉结微滚,以这角度,依稀见得那如刀裁般的眉。 “由太子定夺便是。”他思忖两瞬,垂眸道。 承安郡主看向男人在灯光下的侧脸,自高挺鼻骨处投下的阴影淡淡洒在半边脸上。 她压在膝上的手微微缩紧。 承安郡主本名秦佩,她生下来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无论是家世抑或样貌,全盛京的女子都比不得她。 是以她并不将一切放在眼里,众人皆道她性子好,那也只不过是发现他们皆不如她后的宽容与可亲。 直至她注意到了陆明钦。 从小时候起,陆明钦便是盛京孩子们中最为突出的一个,秦佩那时也想,或许只有他能配得上他。 可高傲作祟,她低不下头主动寻他玩。 直至大了点,她放下傲然,没曾想得到的却是拒绝。 他拒绝了她的心意。 往日从未有人拒绝过她。 平日里的平和与淡然都化作不甘,她想用京城众口逼他就范,因而特意传了消息出去。 只是陆明钦似是根本不在意,对她依旧视若无物。 秦佩开口,声音柔和却坚定, “三皇子不想与我定亲便罢了,我手里的兵权且在,陆世子你呢?” * 京城里的花楼数不胜数,皆坐落于绝芳街街头,面朝长河码头上的画舫。 而其中,翠芳居是最大最奢华的一处地界。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谢知鸢看着来来往往的富家子弟们,其中一个才行至门口,便被里头穿着暴露的女子一把搂住, 那女子娇笑着,自脖颈至胸前露出大片洁白如玉的肌肤,凑上前送了个香吻。 谢知鸢的脚步一下子停住,她拉了拉陆明霏的衣角,声音带颤,“明,明霏,我们还是——” “哎呀怕什么呀,”陆明霏拽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想想那些小倌儿。” 谢知鸢挣扎的动作小了些,她默默垂首跟在明霏身后。 那老鸨在门口瞧见两位衣着不俗的富家公子哥儿,正想迎上去,目光却在瞬间顿住。 这是俩个姑娘。 高个儿的那个生得英气倒是不假 但不难看出脸上的脂粉痕迹,至于小一点的那个—— 老鸨往她束了胸也挡不住的身前看了眼,脸上笑容不变。 以往也不是没有姑娘装扮成这般模样来她们这寻欢作乐的。 “二位快请进——今儿个晚些时候可有咱们这儿的头牌春娘登台~” 她将二人迎了进来,顺便低声吩咐身边的龟公,“快去挑几个干净的小倌儿。” 保准让她们念念不忘。 谢知鸢才踏入一只脚,里头的暖意混着脂粉气直冲脑门儿,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眼睫颤颤之际,已有泪珠悬落。 待她抚去眼上泪珠,抬眸时, 整个人愣在原地。 翠芳居足足有三层,顶层到底层被掏空。 偌大的大厅错杂摆着许多桌椅,最前边的台上有穿着暴露的舞女在跳动,二楼木栏上姿态各样的花楼姑娘和小倌儿被锦衣华服的公子女官搂着,边亲嘴儿边看着底下舞女的动作。 那舞女边跳边脱,没一会儿身上只余一件小衣。 大厅的桌椅上已有客人将轻呼着的姑娘和小倌儿压在桌上。 大厅里,娇喘声混着...... 不过只扫了一瞬,谢知鸢骇得连呼吸都止住了,这这这, 这比之画舫简直不知粗俗多少。 陆明霏倒是不以为然,不过她想起自己偷看过的那些避火图,心下不免庆幸, 好在他们还要些脸皮,没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作起来。 听说男子那处可丑了。 思及此,她扭头朝老鸨道,“给我们两人点一间雅间,顺便再来几壶酒。” 老鸨笑得意味深长,“好,咱们翠芳居的酒可是远近有名的。” 她说着给龟公使了一个眼色。 龟公心下清楚,翠芳居给头一回来的客人茶酒里都会掺一些助兴用的春/药。 他垂首,领着她们二人上了三楼。 对面雅间里,一身玄衣落拓的清俊公子放下手中酒盏,静静朝窗外望去。 他对面那人见此一滞,也顺着他的目光扭头追去。 入目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小的那一个怕的不行,拉着高个儿的止不住颤抖。 面上也是咬着唇泪光盈盈。 他“啧”了一声,“见过有小娘子这般打扮进来的,倒是没见过如此胆儿小的。” 孟瀛轻叩了叩酒盏,垂眸笑而不语。 再抬首之际,他唤来门外的龟公,“给对面那两位点一些醒酒汤。” 那龟公一愣,所谓醒酒汤其实是来解春/药,此类举措算是砸了春娘的招牌,但这位公子......却是连东家也不敢招惹的。 他垂首应是。 吩咐完,孟瀛才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淡声道,“继续,给你的时辰不多了。” * 三楼的雅间半露半掩,可倚窗瞧见下边的场景。 谢知鸢缩着脑袋,紧紧贴在陆明霏的身后,一路上头也不敢抬,可经过其中一间时,里头的喘声极大。 叫她不小心趔趄了一下,面上烫的恍若在滴血。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29节 陆明霏哈哈笑着扶住她,道她没出息。 半搀半推着她入了门。 谢知鸢坐下时,浑身已冒汗,胸前黏腻腻地贴在束紧的布料上。 好难受。 她用小手擦了擦自己被额上汗珠浸湿的软毛,长睫不住地扑扇着, 陆明霏凑过来看她。 谢知鸢抬眸,纯稚懵懂的目光与她对视。 陆明霏正想说什么,龟公敲了敲雅间的门栏。 “二位公子,酒到了。” 说着,龟公手里拿着一盘酒水,身后跟了两个高挺清秀的少年。 谢知鸢被吓得差点从座儿上跳起。 她手里紧紧攥着帕子,颤抖着音儿,“这这这,这是什么?” 陆明霏也纳闷,她没点小倌儿啊。 那龟公朝她们笑了笑,脸上的神色意味不明,“这是咱们春妈妈特意送来的,今个儿的新货,干净得很,请两位小姐好好品尝。” 说完他福身退了下去。 只剩谢知鸢和陆明霏面面相觑。 没等她们开口,两个小倌儿抬眸朝她们款款而来。 谢知鸢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那个,清秀的脸儿,那眸光比寻常女子都颤得厉害。 他伸手想搂住她, 她忙惊叫,“不,不不能这样。” 小倌儿握住她推拒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哄道,“不能哪样呢小姐,莫不是小姐瞧不起玉儿。”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下一章要被表哥撞见了, 第28章 、撞见逛花楼 翠芳居坐落于闹市中,到了傍晚,更是有源源不断的行人流入其中。 有个过路的拉着一人问,“这花楼往日也未曾如此热闹,今日这是怎么了?” 那位富家老爷摸了摸自己的胖肚子,笑了笑,“今日可不一样,那翠芳居的春娘子你知道的吧?” “怎么不知道了,春娘子那可是能在圣上面前跳舞的舞女。” “她今日登台赎身,春妈妈说谁出的多,春娘子归谁。” “你也想?” “哪能啊,我家有只母老虎嘞,就是来瞧个热闹,听说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都来了,他指明了要赎回春娘子。” 陆明霏也是想瞧瞧春娘子的风姿,若不然也不会一直拉着谢知鸢从晌午一直等到现下。 两人所在的雅间不大不小,里头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著一个木盘。 木盘里的酒壶、酒盏全部歪歪扭扭地倒着,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微蜷了蜷,其上是少女如海棠花般娇艳的睡颜。 另一边儿的小塌上坐著个少女,她斜斜靠着锦缎小枕,面上浮著酡红,眼儿半睁。 旁边的两个清秀小倌儿,领口敞着半倒在地上。 谢知鸢又抿了口手中的醒酒汤,身上那股熟悉的燥意才被压了下去。 她方才被那热情大胆的小倌儿喂了好几口茶,谢知鸢本想拒绝,可他眼波流转带著令人心痒的怜意,不知不觉几口咽肚。 她为着不让小倌儿用那样的眼神瞧她,便一直灌他酒,灌着灌着,他终于倒了。 谢知鸢本送了口气,下一瞬却发觉从自个儿身上窜出些许火气,这样的感觉,和那回梦里几近相同。 所幸龟公给他们端来了醒酒汤,谢知鸢在鼻下一闻便知是药。 她给醉倒在地的每人都灌了一些。 谢知鸢的身子不同常人,若是醉了或中其他药,常人的解药于她不能说完全无用,但那效果会削弱不少。 现下虽喝了些汤药,脑子清醒不少,可腹部的躁意依旧如火燎一般。 她从榻上起身,打算去外头透透气。 才到了门口,她一眼便瞧见一抹熟悉的粉色。 “谢知礼!你居然来逛花楼!”谢知鸢先声夺人。 谢知礼像被吓了一跳,猫儿眼瞪得溜圆,他看向鼓着脸瞪他的女孩子。 “我是跟着邵大人来的,就是为了凑凑热闹,我倒是不打紧,你呢?” 他说着上上下下将她扫了一遭,撇嘴嚷嚷道,“你自个儿来该多费钱?!” 谢知鸢这才瞧见立在隔壁雅间门前的邵远。 邵大人今日倒是没穿飞鱼服,只着了寻常的鸦青色长衫,俊雅的眉眼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似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他微掀眼帘,越过重重灯火看向她。 清寒、漫不经心中透着锐气。 他简单的一眼,仿佛可将人心层层剥开,又似刀尖上的青芒,浅浅划开一层。 谢知鸢瑟缩了一下,忙移开视线,长睫紧张得不住扑扇,朝他略作了个福。 “谢小姐不必多礼。” 邵远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又不经意间收回,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她的样子, 女孩原本套了件灰长衫,现下于方才的混乱中被扯得歪歪扭扭,头上的冠发也胡乱堆著,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温声道,“这里鱼龙混杂,姑娘家还是小心为好,不若同我们一道?” 她正要作答,身后陆明霏的声音响起, “谢知礼?” 原本镇定的谢知礼在听见这声后,慌乱地用袖子遮住脸,可无济于事,陆明霏早已发现他。 她上前两步一把抓起他的袖子,方才醉得不轻,现下倒是眼神清明声音洪亮,“你居然来逛花楼?” 谢知鸢心下一咯噔,便知要遭。 上次陆明霏醉了,还是谢知礼亲自把人拖回来的,她与谢知礼自小一块长大,一道抢钱抢零嘴儿抢饭食抢爹娘的宠爱,他那点小心思她还会不知道? 男孩子逛花楼被女孩子撞见终究是不好的事情。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 片刻后,陆明霏已同谢知礼斗着嘴走了,谢知鸢又不想打搅他们俩,依着谢知礼叫她不要乱走的话,只得留下。 现下雅间只余谢知鸢和邵远二人。 她有些慌乱地扑扇着睫,方才未消的火气拱着心,传遍全身,屁股下的垫子都好似烫起来。 邵远瞧清楚了她的紧张,将手中茶盏推到她面前。 谢知鸢懵然抬眸,撞进他浅淡的瞳色中, 他目光在她长睫上停住一瞬,笑道,“放心,这茶里没下药。” 他笑起来时总给人一种没在笑的感觉,谢知鸢没敢多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又接着喝了好几口。 邵远眼里的锐气散了些许,笑了笑,“好喝吗?” 谢知鸢点点头。 这茶似乎加了几味药进去,凉凉的,她身体里的火气也消下去不少。 她眉眼弯弯,“多谢邵大人。” 邵远不置可否地颔首。 不一会儿,一个美艳女子着薄薄舞裙朝台上跃去,一楼大厅里霎时喧嚣。 谢知鸢不懂舞,但也知她跳动时,举手抬足都盈溢着夺人心魄的美。 楼下男子们纷纷撕心裂肺般呐喊,更有甚者,将银票撒至台上。 谢知鸢看得呆滞了一瞬, 若是表哥在这里...... 她下意识朝邵远望去,却发现他正巧也看向自己,好整以暇地问道,“好看吗?” 谢知鸢点点头。 他手指轻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哂笑,“既是好看——” 他看向场上, 五军都督府刚开口,“两千两。” 全场寂静无声。 邵远在这样的静默声中开口道, “三千两。” 好似说的不是银子是石子。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0节 身为异姓王的唯一嫡子,邵远自是有财力担负得起这大笔支出,可五军都督便不同了,他虽握著实权,但为官清廉,唯一的喜好便是美人。 在另一边雅间的二皇子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五军都督从始至终态度模棱两可,并未在太子与二皇子中做出抉择,可最近却于太子方有所松动。 现下他已求父皇允了同赵家的婚事,赵大人管制不显,但在兵部影响极大,若是再能拉拢到五军都督,他的胜算绝对不小。 春娘子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一颗棋子,费尽千幸万苦才设局假装不经意间惹得五军都督动心,想要为她赎身,为的便是窃取都督府的机密,以抓住他的把柄,好让其为自己所用。 可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邵远。一切盘算,全都落空。 这个狗东西,说什么不近女色,都是骗人的。 他满脸阴鸷地扫向他,却正好对上他遥遥望来的目光。 浅透、凉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 太子与承安郡主的谈话未毕,陆明钦已先离席。 在他看来,这场鸿门宴实属愚蠢。 缺不缺长公主那点子兵权根本不会影响到什么,但太子天性谨慎,又被圣上压迫许久,现下看见一点机会便要牢牢抓住。 陆明钦才要上马车,倏忽间瞧见对面翠芳居人头攒动。 他微愣,侧目朝疾烨望去。 他的面容在幽幽夜色间并不明晰,脸上神色也捉摸不透, 但疾烨猜到主子要说什么,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属下已安插不少人手,目前传来的讯息,是邵远已将那舞姬买下。” 陆明钦闻言轻笑一声,“倒是替我们省了不少钱,这异姓王之子,果然阔绰。” 说著,他便要提膝斓上马车,疾烨却在耳边轻呼,“主子!” 陆明钦顺着疾烨的目光望去。 泱泱人群中,他一下子便瞧见了某个笑得甜甜的小姑娘。 小小一只套在宽大的男款长衫里,颠颠地走着,脸上还存有红晕。 她正仰著头同高大的男人说些什么,小脸乖巧得不行,那男人眉眼带著漫不经心的笑意,但不经意间看向她的眼里,藏着某种暗色。 陆明钦也是男人,自是知晓这样的神色意味著什么。 他蓦然想起方才伴云的话,忽然笑了下, 【那表小姐的脸瘦了一圈,躺在床上都动不了,估摸没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 * 谢知鸢才同邵大人一道出了门,她还在问,“大人最近是要开宴席吗?” 谢知鸢其实不太懂男人们赎回舞姬是要干嘛的,虽经过那么多次绮梦,她隐隐约约觉得是污秽之事,但污秽在哪,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以她觉着邵大人将舞姬买回去,便是要她跳舞的。 邵远在她稚嫩懵懂又异常可爱的目光里轻轻笑了笑,才要说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又不紧不慢插入, “邵大人。” 听见那道声音,谢知鸢心猛地一缩,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她朝那处望去,果然便见表哥在不远处,隔着重重人影望向她。 虽是向邵大人颔首示意,可那沉沉的目光却是落在她身上。 谢知鸢从未瞧见过他这般的眼神, 似染了三月的风,凉的人刺骨发寒。 她在这般的神色下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惹他不开心了,可那心中的委屈却一阵一阵涌来,直直冲刷着她的眼眶, 谢知鸢忙低头,又听他说,“谢知鸢,过来。” 他连名带姓地唤自己—— 谢知鸢朝邵大人福了个身,轻声道,“今日多谢大人款待,那我,那我便先走了。” 邵远并未阻拦她,看着她一步一步朝陆明钦行去,眉目沉沉间对上了陆明钦警告的神色。 看来他是知道了。 邵远不在意地笑了笑,同身后的小厮打了招呼,自行离去。 * 谢知鸢惴惴不安地揪着手指头,才行至表哥跟前,一道外袍将她全身都罩住。 鼻尖都是清冽松雾的气息。 谢知鸢吸了吸鼻子,没敢抬头,听见他说“走吧”,这才迈步。 到了车辕前,她委屈巴巴地顿在原地,她爬不上去,但表哥现下在生气,她又不敢叫他。 陆明钦才要上马车,就见某只愣在原地。 夜色中,也能瞧清她瘦了一圈的小脸。 他默然片刻,上前一步将她拦腰抱起, 女孩短促的惊呼声还在空中,陆明钦已抱著她踏入车厢。 他将她放在主座的塌上,正要起身,发觉自己的衣领被细嫩手指揪住。 而手指的主人,正半阖着眼,鸦羽般的长睫不停扑扇着。 “松开。”他的语调摸不透情绪, 谢知鸢吓得一个哆嗦,忙瑟缩回手指,方才憋着的泪又往下落。 陆明钦并未离开,反而看她的发旋儿看了半晌,才于她旁边落座。 似是早已习惯了表妹爱哭的本性,他递过一条帕子。 “谢知鸢,”他又唤了她一声,“抬头。” 谢知鸢哭得打着哆,她瑟缩着抬头,撞进他沉寂的墨黑瞳仁里。 车内并未点灯,谢知鸢摸着黑,只能瞧见个大体的轮廓, 这般的夜色混着一旁男人身上的沉沉气势,倒要她几近喘不过气来。 陆明钦一句没多问,直接道, “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 “我......我,”谢知鸢磕磕巴巴地,刻意将小倌儿一事掐去,可才说了一半,便被表哥的动作打断。 男人微凉的手指放在她的后颈处,被他触碰的肌肤生出酥酥麻麻又叫人发抖的触感, 静默将此处桎梏,狭小空间密不透风,几近让谢知鸢无法动弹。 她心胡乱跳着,耳畔都能听见自己细碎的呼吸声, 男人隐于暗色中的面容幽沉,指腹在她的后颈处略微摩挲。 谢知鸢头皮发麻,手心冒汗。 她听见他开口道, “谢知鸢,我同你说过什么?” 女孩沉沉的喘息声起,伴随着外袍被剥开的动静,是一道肃冷的声音, “不要骗我。” 第29章 、目光一寸寸探寻 (对审核:我本来锁后改通过了,只是把一些给你们看的注释删掉了而已.....) 谢知鸢轻咬唇瓣,她闭着眼, 夏夜的车厢里闷热无比,手指与衣物摩挲时的窸窣声恍若被空中摸不着的情绪放大, 表哥像拎起猫儿般,指腹携着他特有的力度重重压过后颈处的棘突。 谢知鸢闷哼了一声,声音染上几分哭腔,“我......我没有......”她下意识想反驳, 但下一瞬,外袍被男人的大掌挑开一角, “谢知鸢,” 他唤她,又是连名带姓,却在一瞬封印住了谢知鸢所有的动作。 她的肩胛却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表哥方才披在身上的外袍顺着身子下滑,稍凉的风席卷着身上的冷汗,让她打了个哆嗦。 谢知鸢感受到表哥在后颈处的指腹一重, 目光慢慢挪到因衣物衣领松开裸露在外的锁骨处。 她听到表哥缓缓问,“不然,此处的红痕,是从哪来的?” 他的语调带着寒气,指腹的温度却灼热似火。 陆明钦看着面前的表妹。 少女单薄的衣衫被汗浸透一些,显出纤瘦的肩胛和腰肢。 她正满脸无措地看着自己,额角渗出点点汗珠,细细地喘着气,脸上又是那种茫然到显出几分可爱的神态。 现下,他不喜这般的神态。 习武之人可于夜色中视物。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1节 可谢知鸢不同,她虽耳聪明目,可眼前一片昏暗,但因敏锐的知觉, 她能感知到表哥略带幽深沉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慢悠悠划过。 目光宛如实物般,她下意识揪住衣带。 耳畔紧张的呼吸声越来越大,那是她自己的。 谢知鸢想软着声音为自个儿求情,可话还没说出口,表哥的手已从她后颈处抽离,她还没松口气,下一瞬,她下颌蓦然被钳起。 “怎么不说话?” 他的单寒低沉的嗓音在跟前响起,明明离得不近,无端逼出几分气息扑在肌肤上的细细密密的颤栗。 谢知鸢意识到危险,瑟缩着想后退,可下巴被他紧紧钳住, “表哥,我......”她咬唇,不知该怎么说出小倌儿那几个字。 眼里的泪珠噼里啪啦落在男人的手背,带来不算冷不算热的感触。 陆明钦看着她好似小动物般瑟缩的姿态,眼神暗了下去,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抹去她面上的泪。 他淡声道,“你既说不出口,便也知自己干的不是什么好事。” 夜色中,他在她面上的动作带着几分男人惯有的侵略性。 谢知鸢被他的大掌抹得生疼,她咬着被泪浸得湿漉漉的唇,颤着软音道,“我错了......表哥......饶了我好不好......” 这般倒像是在撒娇。 陆明钦的语调倏忽间和缓了点,他手停顿在她的脸颊处,“那男子,可还碰过你其他处?” 表妹自小不知事,就算因着医术懂点伦敦之道,可在她的眼中,那档子事儿便只是事,好似和喝水吃饭般正常,从不与道德伦常挂上钩。 谢知鸢忽扇着睫想了一会儿。 她想得越久,陆明钦的脸色越沉,在她面上的手也越发用力。 谢知鸢吃痛回神,她怯怯道,“没有了,他只是把我抱起来的时候,灌了我几盏茶。” 陆明钦又问,“你可欢喜他?” 谢知鸢脸儿忽地发烫,她想摇头,可下巴又被表哥焊死,只能用濡湿诚恳的目光看向昏暗中只透着点轮廓的男人,“不的,我不喜欢......” 陆明钦松开了她,谢知鸢这才好似活过来般喘大口了喘气。 黑暗中,亮光蓦然闪起,她看向那处。 陆明钦点着了烛火,一边瞧着豆大的火点慢慢燃进烛台,一边淡声道,“我与你说过的,离那邵远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火光跳跃在他的眼底,显得墨黑瞳仁里的寂然一时之间摄人。 谢知鸢还在绑着腰间束带,闻言瘪着嘴应了声,“今日是例外,往后我见着邵大人,躲着点便是了。” 车厢内霎时陷入静默,外头马儿行起的蹄声渐渐传来。 谢知鸢复又低头,绕着自己的衣带。 可她已许久未穿过如此样式的衣物了,平日也是四喜替她更换,现下越绑越紧,一时之间缠乱如麻。 一只大掌按住她的手。 现下车厢里已燃上烛火,谢知鸢能清晰地看到那只手是何样的。 比她的要大、要宽,轻而易举便能将她的两只手都盖住。 这只手在平日里总会执起笔杆,微凸的指节在白玉笔杆上显得微微泛红。 亦或是拉弓,发力时手背处的青筋缓缓绷紧,血脉流动着凌厉。 她知道这只手多有力,在梦中,甚至能一手把她悬空抱起抵在墙上,另一只手拿着笔杆。 每当她疼得想躲,他就会惩罚般地用那沾着水的笔头,轻轻点在她身上。 冰冷的触感。 谢知鸢忽地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额角的一滴汗正巧打在她的长睫上, 表哥正垂眸帮她细心绑着腰间的带子,眉目淡漠,波澜不兴。 这不是梦中。 不知为何,谢知鸢觉着惋惜。 惋惜什么,她也讲不清楚,大抵是希望表哥能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若是......若是能嫁给表哥就好了。 “过来些。” 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谢知鸢朝前坐侧了侧身子。 他忽地凑近了些,气息铺天盖地压来,谢知鸢被这一言不发的靠近吓到,下意识往后仰。 “别动。” 他指尖捏牢了她的衣带,往他那边带。 明明未曾碰到什么,但带着他力道的细细腰带恍若也沾染上不一样的意味,轻轻压过腰身。 她咬唇垂眸,抑制住眼眶的酸涩,可表哥似是还不放过她,无意识地抽了抽腰带, 女孩纤细的腰肢微显, “怎的这般瘦。” 好似在怪她不好好吃饭。 又是说小孩子的话。 谢知鸢眼里泪光盈盈,她喘着气看表哥垂首继续给她的腰带末端开结,委屈地嘟囔一声, “哪有嘛,我有好好吃饭的......” 男人充耳不闻,手指在盘根错杂的细带中穿梭,他轻笑一声, “绑成这般模样,倒是有天赋。” 他的语气和缓下来了。 谢知鸢心中才算完完全全松口气。 陆明钦总算把带子拆开,他面不改色将少女衣衫重新合拢,手一紧,那腰肢显出惊人的弧度,娇气的女孩子还惊呼了一声。 陆明钦俯身,从桌角的抽笼里取出一物。 谢知鸢垂首看着自己的腰,因着被男人绑得紧,细瘦得纤纤一握。 她有些羞耻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此刻横插过来。 取下了她手里的帕子,将嫩绿发带放于她手中。 这是...... 她那日头上的发带,怎会在车上...... 那日谢知鸢醉的厉害,清醒时发觉自个儿已到家中,家里人怕她受刺激,也不再敢提那日之事,是以她全然不知自己在车上痴缠着表哥的模样。 她倏忽间想起自个儿在梦中嗅到的清冽气息,那不是梦吗? * 谢知鸢这回胆子大了些,要下马车时,她红着脸,大张着手臂,眼巴巴地看着车下的表哥。 陆明钦看了她两瞬,目光在她鲜艳欲滴的耳垂上停住。 到底没拒绝,上前一步, 谢知鸢扑到他怀里,双手攀住他宽阔的肩膀,被他抱了满怀。 虽这般的触碰只有一瞬,但她心尖无法抑制地溢上一些甜。 谢夫人在不远处瞧见女儿的神态,惊得放在四喜胳膊上的手都瞬间抓紧。 四喜手臂上的肉多,被夫人抓小鸡一样捏住一坨了却也无甚感觉。 她看着小姐和陆世子的相处,心里不敢置信,面上却浮现几抹不知名的笑意。 四喜自小与姑娘长大,对陆明钦倒有几分了解。 陆世子那身端肃凝谨严的沉沉气派,便是再如何芝兰玉树,也教人生畏,真不知道京城贵女们为何尽痴迷于他。 放她身上,在他面前连吱声都不敢。 还是小姐厉害,说抱就抱,有吾等女辈之风范! 谢知鸢拜别了表哥后,当日晚上便受到了来自娘亲的毒打与拷问,在她再三保证不会再去逛花楼时,谢夫人才勉强放下半颗心。 * 第二日陆明霏早早来了谢府,彼时谢知鸢才被四喜拖出来涮洗。 她打着哈欠,耷拉着眉眼听她讲起昨日的趣事。 说着说着,陆明霏的声音渐消。 谢知鸢莫名朝她望去。 “阿鸢,你来陆府住一段日子呗。”陆明霏冲她眨眨眼,“我今日去请安的时候与老夫人说了,她也想日日见着你们。” 昨日谢知鸢在花楼喝沾了药的茶,一不小心在明霏面前将喜欢表哥的事念叨出来了。 现下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磕磕绊绊,半晌也不知道说什么,脸红得彻底,“这,这能行吗?” 陆明霏一把掌拍在她肩膀上,“准能行。” 谢知鸢不安地眨眨眼,她倏忽间想起昨夜在车厢里她向表哥询问醉后之事的场景。 彼时谢知鸢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出声, “表哥,我那日离开画舫后,是否还碰着了你呀。” 他却只慢条斯理斟了盏茶,淡声道,“是遇着了。” 谢知鸢觑着他的神色,却始终看不出什么来,她绞了绞手里的发带,软声软气,“我应当......没做什么吧......”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2节 陆明钦抿了口茶,淡淡地嗯了声。 应当是,没做什么吧。 谢知鸢抬眸时,目光落于窗外的树叶上,繁茂富有生气。 第30章 、破皮了 陆明钦回府后,先去了陆老夫人那。 彼时陆老夫人手里托着盏茶水,正揭了盖将要喝。 她见着携了寒气的清冷男子,手一下顿住,再动时轻轻将茶盖儿扣上, “出了何事?” 身旁的紫岫早已躬着身轻步朝外走去,不忘阖上门扉。 陆明钦行了礼后径直朝左侧落了座,他一句旁的话没多讲,只道, “钦未曾想让陆国公插手我的亲事,烦请祖母替我留意。” 陆老夫人捏着茶盏的手一紧,她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长公主是个聪明人,如今全京城都在盯着她手里的兵权,她想站队,承安郡主的择婿人选除却三皇子,还有太子。 可东宫并非什么好去处,寒门子弟她又看不上,思来想去还是陆明钦最合适。 前不久她登门拜访,陆国公看重她的权势,当场应下,又怕陆明钦不允,才找到了老夫人此处。 陆老夫人看着陆明钦淡漠的那双眼,叹了口气,“我答应你便是。” ...... 那边厢,谢知鸢被陆明霏拉着上了马车 因着昨日逛花楼的缘由,谢知鸢尚未好全的身体再次溢上惫倦。 她答应了陆明霏的提议后,实在遭不住,想回榻上睡个回笼觉。 陆明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松口气道,“那我午后再来接你,带你去看点好玩的。” 好玩的? 谢知鸢蹙起细细的眉,她嘟囔道, “我昨日才因着逛花楼被表哥瞧见,你可别再带我往那般——” 她说着抿了抿唇,不知如何予以描述。 “不会啦~”陆明霏摸了摸她的脑袋,“此次都是女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孟夏时节的花样就是多,过几日还可以去街上看花灯,再过些日子的南郊大典,那满天孔明灯的盛景——” 陆明霏说得双眸发亮,双手在胸前一碰。 端的是少女的明媚。 谢知鸢笑了笑,这才将心放回一半。 等她走后,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些许倦怠的泪水,再次钻入了被褥里。 ...... 云烟袅袅中,侧躺于榻上的女孩悠悠睁眼,眸子里头的懵然未散。 她身上着薄薄的水红色寝衣,身上晶莹剔透的肌肤若隐若现。 里头小衣早已被扒落在塌前的台子上, 鹅黄色鸳鸯小衣皱皱巴巴,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甚至连鸳鸯绣的根根细线里头都杂着痕迹。 谢知鸢迷茫地朝那看了两眼,想着大抵是喝药的时候撒上的吧。 她直起身,莹白纤细的脚踝空无一物,她有些不适应地抬抬脚,那种后知后觉的酸涩刺痛袭来。 破皮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寝衣完全遮不住身子,以至于被悠悠经过的风一吹,又疼得不行。 谢知鸢呆愣在原地,肩膀微垂,抹着眼掉泪想,怎么会这么疼啊...... 以往的梦里,力道虽重,但都很温柔,全然与这回快撕裂般的感触不一样。 珠帘卷起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谢知鸢忙缩着腿往后倒,她颤颤抬睫,对上男人悠悠望来的目光。 陆明钦似是才下了朝,穿着繁复的、谢知鸢看不出品级的朝服,修长如玉的手里端着一盘药。 他慢慢靠近,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从容,“可还疼?” 男人清冽的气息在下一刻铺天盖地压来,他把盘子搁置在小几上,俯身一把捞起一言不发的女孩。 高挺鼻尖在女孩瑟缩着的肩膀细细嗅过,再往下时险险擦过.... 而后是破皮那处, 温凉的鼻息酥酥麻麻扑在上面,没忍住一点一滴溢出水来。 他的朝服繁复,绣着云鹤纹样式的金丝线,在他身上时煊赫不已,显出矜贵高不可攀的气度, 可现下那样不平的绣文,被谢知鸢压在身下, 她又觉着自己的肌肤都要被硌破。 她咬牙忍住尾椎骨的痒意,还有功夫思忖着, 表哥在闻什么?她有没有逃跑吗? 谢知鸢不免被梦里的他吓住, 虽然陆明钦的神态与语调俱是温和,可眼底的浓黑却让人心惊胆战。 懒懒的日色自窗外渡入屋内。 床幔随着春风飘散,一些许软软扫到了女孩的脸上。 谢知鸢顺着阻碍打了个哆,再睁眼时, 男人的大掌抚上女孩颤抖着的头顶,在秀发处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慰一只猫儿, 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热意席卷耳廓,“阿鸢今日乖,没有偷跑。” 他说着,另一只手在女孩含着哭腔的喘息中细细探查了半晌, 他叹口气,温柔又无奈, “昨日弄疼你了,还是得上药。” 谢知鸢攀在他的肩膀上,蹙着黛眉细细喘息,细汗自鼻尖溢出,一下子有点疼,她惊呼出声。 男人手指轻轻点在上面,“这里倒是不听话。” 他轻笑一声,眉眼的沉肃顿消, “与小时候的阿鸢一般,吃不进药。” 谢知鸢被他说的羞愤难当,外露的肌肤都透着粉意,她轻轻捂住他的嘴,嘟囔道,“表哥别说了。” 女孩软乎乎的小手被男人的大掌握住,下一瞬他的长睫剐蹭过手心,而后是柔软的唇。 * 午后,谢知鸢从梦中醒来时,浑身又溢出透明的汗珠,在如水玉般颗颗缓缓滑落。 伺候小姐起床的四喜再次看直了眼,她替她端了热水来,擦过她额上冒出的细汗, 便是最柔滑的锦缎在她额角上也能留下道道红痕。 愣神回来的谢知鸢瞧见了也纳闷不已,如鸦羽般的睫垂落,轻颤,“明明我觉着自己能揍倒三头壮汉......” “小姐,牛都飞到天上了。”四喜“哈”了一声,拧了拧帕上的水,摊平覆于她额上。 见四喜不信,谢知鸢哼唧了两声道她没见识,懒洋洋往后靠在椅背。 四喜又想起些什么,替她束发的手一顿, 这几日因着接二连三的事情,她倒是还没问过小姐与三皇子之事, “小姐,你与三皇子如何了?” 谢知鸢扯着腕间的石子,迷糊不清地嘟囔,“这事应该成不了。” 四喜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成不了了?” “表哥说的,”谢知鸢也不知心中是喜还是忧,她拧着细细的眉头,混着喜意与惴惴不安。 表哥到底对她...... 四喜自小与姑娘长大,对陆明钦倒有几分了解,虽觉此事天方夜谭,可不免信了三分。 陆世子叫人生畏,他说的话也让人不得不信服。 梳洗后,四喜替姑娘取来药膏抹在脸上。 这药膏是谢知鸢特制美容养颜膏,前些日子放医馆,那可是哄抢而空。 四喜涂到她唇角,倏忽间想起件事儿, “对了小姐,过些日子便是陆世子的及冠礼,你前些日子绣的百竹图可要好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知鸢撅起嘴,软糯嗓音里带上几分不虞, “四喜,你想我那手艺是能见人的吗?” 近日她也在发愁,在她及笄之日,表哥派人送了她一套翠玉珠环,表哥喜竹,她本打算绣一副百竹图,可万事下手才知难。 她连着绣了不知多少时日,原本那竹的挺拔与傲骨被她绣得歪歪扭扭。 现下也只好再想办法。 ...... 午后,陆明霏拉着打扮好的谢知鸢上了陆府的马车。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3节 谢知鸢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的,“若是叫我发现这次根本不好玩,那你就——” 话才说一半便卡在嘴里。 车内层层叠叠铺了厚厚的毯子,中央摆着只木檀小几,上摆着只纹豆形嵌铜琉璃香炉,袅袅吹着细烟,窗牖紧闭,绉纱轻飘飘掩着。 内里已坐着一道身影,着浅淡青衣,眉眼如水墨点就,因病苍白的脸上笑意盈盈,此时眸色温和地看着刚上马车的她们。 那是承安郡主的嫡姐,元和郡主。 这位元和郡主可算是奇人。 她出生时长公主不小心中了歹人奸计,喝了有毒的药,那药侵蚀到胎儿体内,导致她生下来便孱弱。 那日有个道士恰巧经过长公主府门前,高歌唱到,“小郡主命格尊贵,只破败身子压不住,若是不去寺庙压压,怕是活不过一月。” 自那日后,安和郡主便被带到南郊的万佛寺中,直到十五岁后,才在每月的廿八至次月三日可准许下山。 谢知鸢认识元和郡主恰巧也是在山上,去岁,她采摘药草时恰逢元和郡主踏青犯病,那日她替她压制住了毒性。 自那以后,谢知鸢每月都会研制一次新药,替她送去。 未曾想竟在此处先瞧见了她。 “阿奕!”元和郡主单名奕,与她相熟之人都如此唤她。 “你怎的提前下山了?”谢知鸢兴奋地坐到她身边,拿起她的手把玩。 元和郡主的手比她大了一圈儿,莹白细腻,指甲壳都透着干净, 她笑着摸了摸谢知鸢的头,“今日身子好转了些,便想先下山来瞧瞧你们。” 因自小在那边长大,长公主于次年生下承安郡主,那一腔母爱转移得近乎不剩。 谢知鸢之前瞧见,元和郡主和长公主之间,简直如陌生人般。 是以元和郡主与她们的性子不同,较为清冷,平日里像樽仙气飘飘的琉璃像,半点世俗之气都不沾。 此时谢知鸢瞧见她罕见的温柔模样,被撩的心尖颤动,她扑入她的怀中,对着她甜甜一笑,“我也好想你。” * 宫殿内,灯火幽幽。 一名黑衣暗卫将手中刚接到的密报乃上前奉于主上,默然观其神色。 只见他两指略捻展开,似乎只看了一眼就合上,旋身走近大殿前的金鼎香炉,只手一扬,那纸笺飘然跌落,不过一息,就被暗燃的香火吞噬焚化。 “那便派些人前去试探试探,别做过了,给她留条命,我倒要看看,这次是真,还是假。” 作者有话说: 元和郡主——女装大佬啦 第31章 、刺杀 近日时节正好,摩肩接踵的盛况像是将所有百姓都倒入街上,杂闹声混着马儿的响鼻声和不紧不慢的踢踏声传入马车。 缈缈细烟没入处,半躺在车壁上的陆明霏一面扇着扇子,一面艳羡地看着元和郡主。 靠在她怀里的谢知鸢笑得小脸生辉,嘴角处的小梨涡甜得腻人。 两只圆溜溜的葡萄眼几近瞧不见了。 阿鸢近日因着接二连三的事日渐悒悒,可元和一回来便能叫她如此高兴, 属实是,羡慕。 她也知晓元和与一般女子不同,为人淡泊名利、学识渊博、又生得宛若谪仙, 她妹妹安和郡主都只能摹其五分仙气三分才气,更遑论心性。 自小日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正是阿鸢最最钦慕的一类人。 也正因此,每回元和下山,阿鸢都会黏在她身后,恨不得与她同吃同穿同住。 思及此,陆明霏心尖泛酸,狠狠地剜了缠着元和要抱抱的谢知鸢。 被某人嫉妒着的元和郡主一手轻轻揽住怀中女孩的肩膀,蕴着病气的眉间,却更显风姿绰绰、脱俗出尘。 她温和笑笑,反握住女孩柔嫩无骨的小手,一面漫不经心地捏着,一面听着女孩絮絮叨叨着近日之事。 谢知鸢才说完自己被他人冤枉舞弊之事,下意识用脸蹭了蹭元和的锁骨,眼巴巴委屈道,“阿奕,明明我不是那样的人——” 那拐了好几个弯的语调破空钻进耳中, 旁边的陆明霏本已挑开窗幔,闻言手一顿,忍不住挑刺, “阿鸢可真是个同长辈诉冤的小娃娃!” “好了,”元和摸了摸阿鸢毛茸茸的脑袋,才止住谢知鸢不服气的小嘴,正要再说什么,车厢外传来四喜的声音, “小姐,今日人太多啦,马车走不动了。” 看来是得下马车了。 谢知鸢气喘吁吁地从元和怀中探出头,因热还冒起薄汗,她侧眸问陆明霏, “我们今儿是要去哪呀?” 陆明霏已起身,她抚了抚略微发褶的衣摆,哼声道,“今日南疆队伍随着他们蕃部的王子到了京城,便在城东那嘞,听说有会咆哮的狮子,会跳舞的蛇。” 谢知鸢跟着陆明霏下了马车,她回头朝元和郡主瞧去。 元和郡主身量较一般女子要高,行动间不疾不徐,举手投足皆成气韵。 抬眸看向谢知鸢时,浅淡的眉眼添了几分和色。 几人挤在闹市中,街上店铺林立,道两旁还摆着各色摊子,小贩们的叫卖声叫活了整条街,街上人流如织,时有锦衣华裳的贵人路过。 不远处,几位年纪正好的少女举着伞当街同游,环佩叮当,娇娇软软的嬉闹声更显盎然。 谢知鸢在其中一位上瞧了几眼,在她若有所觉要望来之际忙偏头避开。 那是柳玉容同邢玉瑶几人。 柳玉容是柳家大小姐,平日里惯爱同陆明霏作对,连带着瞧谢知鸢也不舒服。 谢知鸢的脚挪动几步,拉着元和郡主挡住了陆明霏的背影。 元和笑着由她作为。 陆明霏停于一处摊前,俯身捡起摆在木案上的一根簪子,瞧了半天,对着后到的谢知鸢比划道。 “这簪子真不错,”陆明霏将簪子放于日色下,那浅淡的水色霎时流动起来。 视线触及此物,元和原本平淡无物的眉心略不可闻一蹙,她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那小贩身上。 从手中厚茧到袖口细纹,再缓缓挪到那人的眼里。 待陆明霏付了簪子钱,三人又行了一段路,元和才拉住谢知鸢的手,朝陆明霏淡声道,“明霏,今日人过多,我发觉身子有些不适,下次有机会再出门也不迟。” 陆明霏摸不着头脑,她正在兴头上,但谢知鸢可听元和的话,若只有她一人闲逛,那也无甚意思。 她扔了几块碎银子给手边卖南疆小鼓的商贩,拿起挑好的双面绣鼓才要离开, 可才挪了两步,绣花鞋便停于原地。 陆明霏自幼习武,对周身气息格外敏锐。 现下发生变化,似有什么来到身旁,潜于周身所处环境之中。 夏风扶动树梢,沙沙沙、蝉鸣、鸟儿振翅,路人杂乱、小贩高喊,以及, 破空声。 她警觉回头一瞧,便见一道白光破开空气,径直朝着谢知鸢与元和郡主去。 冷而锐。 * 陆明钦上孟春楼时还在听耳边疾烨的汇报,“南疆王子突然来我朝觐见,与二皇子无关,但如此,瞬间使之前递出的消息都作了废。” 二楼雅间的窗临街而立,自他那处恰巧可瞧见街上的情景。 陆明钦立在窗前,沉默半晌才道,“那王子,可与何人有过接触?” 疾烨垂眸思忖道,“南疆王子作息并无异常。” 窗边的风夹杂着少女们的娇笑声吹入耳中,陆明钦侧目望去, 屋内寂静一片,与屋外倒像是隔了无数道薄膜。 “盯紧他。”陆明钦淡声吩咐,目光落在了那几个聒噪少女前面的娇小人影上, 白嫩嫩的小姑娘今日穿了件绯色袄裙,正拉着个高挑少女的手不停地晃荡,泛着水雾的大眼眨巴着,像是在撒娇。 陆明钦静静瞧她片刻,眉间冷凝慢慢和缓,眼里带着连本人都尚未察觉的温和, 蓦然间,男人原本沉寂的黑眸霎时往一处望去,清浅的眸光在那瞬间迸发出森寒与厉色,一直敛着的气势如被抽开闸口般泄开, 近乎未经片刻思索,手中的茶盏在袖口翻飞的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自掌心间隙飞出, 快得发出破空声。 * 谢知鸢瞧着陆明霏掏着香囊在付银子,她晃了晃元和郡主的手,眼巴巴地看向宛若谪仙的女子,“阿奕,我也想要那个皮鼓~” 元和长睫垂落,目光居高临下停于女孩水汪汪的眼底,忽而间笑了笑。 她知这不过是托词,小姑娘只是想要向她讨礼物罢了。 她刚应了声好,忽觉侧面有某些不对劲,全身寒毛直竖—— 那一瞬间思绪纷纷扰扰,可她并不能动,如今她只能是个不会武的普通女子, 况且她也不觉得那些人能有这胆子来杀自己。 所有思绪在察觉那道冷光是朝身边之人射去时顿散。 元和才抬手要对暗中之人做手势,可下一瞬,一道更疾更厉的清光霎时破空而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4节 谢知鸢才央着元和替她送礼,蓦然间 危机感如跗骨之蚁密密麻麻爬上浑身,隐隐的冷厉盘踞在暗处, 她悚然一惊侧眸,下一瞬一抹亮破开层层气流,倒映出少女微缩的瞳孔。 谢知鸢几近能感受到拂于面处的血腥味与凉意,那是沾过人命的刀子。 她被吓得腿脚发软,那一瞬间恍若被空中某种瞧不见的物件禁锢住,近乎动弹不得。 正阖眼等死的那瞬,往日云烟走光观花般略过脑中,一股浓浓的遗憾蚕食着她的脑袋,令她恨不得即刻死前跳去与表哥表明心迹。 直到清脆的破裂声在面前响起,不停抖动的睫毛沾上冰冷的水滴, 几道碎片浅浅割过少女白嫩的脸,恍若开花般溢出几道红色血迹。 还有耳畔百姓们的尖叫声、走动声。 快倒地的那一瞬,纤瘦的肩膀被大掌搂住, 整个人陷入熟悉的怀抱中, 谢知鸢昏迷前想,她不会再放过表哥了。 * 陆明钦扶着女孩软倒的身体,她紧阖双眼、摇摇欲坠,便是昏迷中也恍若被雨打落的娇花般不住地颤, 脸上苍白透明得恍若下一瞬便要消失,更显得那几抹红痕触目惊心。 他的手臂拦腰支撑着她,下一瞬,掌心挪动到腿弯处,一把将她横抱起,还凝着狠厉的目光落在元和郡主身上。 病弱的美人眼里带着常人会有的慌乱与担忧,朝他行了个礼。 疾烨早已接令前去捉拿凶手,不远处,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朝这边赶来。 将还未逃散的百姓层层圈住。 一时之间,喧闹声不绝如缕。 陆明钦抱着不住颤抖的女孩,越过层层杂乱,朝走过来的邵远寒声道,“邵大人,请下令将此处封锁。” 邵远不紧不慢行了个礼,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他怀里的女孩,淡笑道,“陆大人请放心,此处便交予我。” 下一瞬,他侧身招手,话语里的温和不再,“查,将有嫌疑的一个不落抓起来。” 黑衣锦衣卫们皆应是,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斥这片天地。 陆明钦没功夫多留,抱着谢知鸢便朝停于不远处的马车去。 车厢里,他脱下身上外袍,将阿鸢半裹住抱着,屈指沉沉敲在车壁上,语调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气,“去最近的医馆。” 说完,他垂眸朝怀里的小姑娘望去。 她坐在他的腿上,脑袋软软靠在他的臂弯里,睫毛不安地乱颤,连带着肩膀也有明显的战栗。 陆明钦俯身取了桌上的帕子,捏着她的下颌,将女孩脸上的血迹连带着汗一点一点擦干净, 或许是扯到伤口,女孩秀致的眉轻轻蹙了起来。 陷入昏迷了也不停歇,那泪一点一滴自眼角滑落,溢着哭腔的音挤出喉咙,“疼——” 陆明钦的手顿住,他垂着睫,落在女孩脸上的眸光慢慢变暗。 他丢了帕子,大掌挪到女孩的腰间,隔着层薄薄的夏裙收拢捏紧, 微用力,她的小脑袋便靠到了男人宽阔的肩膀上。 陆明钦一手箍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的掌心在她纤瘦脆弱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谢知鸢的啜泣声逐渐减弱。 随之而来的,是细微的呼吸声,她偏了偏脑袋,柔嫩的唇蹭到男人的脖颈。 柔软、濡湿。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阿鸢 第32章 、觊觎 陆明钦的手掌才碰到她的后颈,自身前传来颤抖, 他一顿,最终只是轻轻抚了抚她颈后的软肉 谢知鸢紧紧闭着眼,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她其实早已清醒,但......她不想离开表哥的怀里。 她揪紧了表哥的滚边交领,用力到粉色指甲肉儿都发白。 唇瓣正巧贴到了男人侧颈处的青筋上,仿佛能感受到底下有力、汩汩流淌的血液。 她紧张地稍抿了抿,柔软濡湿的唇肉擦过肌肤。 箍在腰间的手瞬间收紧,男人有力的指尖陷进敏感的腰窝里。 “表,表哥......”谢知鸢无力地仰起点头,却只挪开一指距离,带着颤抖哭腔的嗓音混着热气湿气慢慢铺到他的侧颈。 谢知鸢感触到男人喉结滚动时带着筋络也□□。 “醒了?”陆明钦的声音带上些许沙哑,他轻拍在她背上的动作稍顿,手掌一用力就要将她掰开。 “表哥——”谢知鸢原本揪住他衣领的手,一下子松开,挪到他的腰上。 她牢牢圈住了他的腰,隔着薄薄的夏衫,贴在他紧绷的肌肉上。 “给我抱抱好不好——”她侧脸靠在他的肩膀处,在男人垂眸望来之际,乌黑透亮的眸子泛上儒诚的水光,睫毛紧张地扑扇不停, 明明脸颊耳垂已红得不行,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开口道,“我好害怕的。” 自男人这处望去,纤长的睫好似振翅欲飞的蝶,抿起的唇瓣泛着些许水光,尖尖又脆弱的下巴上还留着他捏着的指印。 陆明钦目光停在她脸颊处的细碎红痕上。 谢知鸢的皮肤如水豆腐般娇嫩得不行,几道划痕在上面还渗着血。 他的指腹轻轻触上其中一点。 车厢外,赶着马车的伴云支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倏忽间, 快掐出水的软颤嗓音自里头传来, “表,表哥,我好痛——” 他拉着缰绳的手瞬间收紧,眉间满是好奇的神色,世子爷究竟对表小姐做了什么? 他还从未听过表小姐叫得如此...... 如此,娇, 让人听得,心尖儿都颤了颤。 车厢里,陆明钦的指腹已覆于女孩红嫩的唇瓣上,他揉搓了两下,软得陷进唇肉里。 轻轻几下,便红得恍若透血。 他漫不经心地揉搓着,面上依旧波澜不兴, “别说话,嗯?” 男人的语调是惯有的冷淡,带着不明显的喑哑, 温冷的气息吐在谢知鸢额前柔软的绒毛上,她委屈地垂眼,轻轻张嘴咬了口他的指尖。 柔软的舌不小心缠上他粗粝的指腹, 谢知鸢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吐出指尖时抿起唇珠,红着脸轻轻吸走了上面的口津。 陆明钦静静看着,墨玉般的黑眸一寸寸暗沉,看着她的小手拿着帕子又在他的指节处轻轻擦了擦。 “对,对不起。”她像是做错事了的小孩般,软软的两只小手捧着他的手掌,眼尾羞得发红滴水。 陆明钦虽也白,但不似谢知鸢般白到泛着水光,便是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也宛若透明的玉人。 玉做的人儿红着的部位格外明显,坐在男人的腿上,肩上披着宽大的外袍,小小的一只, 用那种湿漉漉的、充满信赖的目光将他望着。 寂静中,车轱辘划过的动静格外明显, 陆明钦闭了闭眸,喉结滚动了下,为自己对表妹生出的些许龌龊心思感到不可思议。 明明她是这般信任自己——对兄长的、全副身心的信任。 而她敬重的表哥,却在方才的一瞬间,想捏着她那脆弱的下巴,将她压在身下,撕碎那碍眼的衣物...... 让她纯净懵懂的眸沾上情/欲的色彩,脸颊泛上脆弱的薄红,哆哆嗦嗦地在他身子底下哭出来...... 谢知鸢被男人暗沉的目光盯得发懵,她小心翼翼舔了舔干燥的唇,又动了动坐在他身上的屁股。 好难受。 那染着冷与灼热的目光转而落在她的唇上,腰也被完全钳紧,带着力度按到他的腿上。 她无措地看向他,晦暗不明的光线下,男人矜贵的轮廓显得不那么清晰,只一双沉寂墨眸透亮。 像是燃着火。 敏感脆弱的腰被他轻轻摩挲着,谢知鸢方才直起的身子一瞬间哆哆嗦嗦软了下去。 “阿鸢,”她听到他开口,“听明霏说,你这两日要住来陆府?” 谢知鸢软倒在他怀里,颤着音“嗯”了一声。 陆明钦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和缓下来,“也好。” 马车到了医馆门前便缓缓停下。 车厢帘子被撩起,陆明钦单手抱着女孩下了马车。 谢知鸢不安地将手攀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耸动着陷进表哥的衣领里。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5节 里头的医女早已做好准备,可在瞧见男人抱着女孩入内时依旧错愕不已。 瞧着模样,倒不像是兄妹。 陆明钦把小姑娘放在了榻上,看她乖乖地垂着眼,小腿轻轻晃荡着,眸光不禁温和下来。 医女小心翼翼擦拭过她伤口两侧的污痕,又给她慢慢涂抹上药膏。 谢知鸢抿唇忍着痛,只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痴缠到表哥身上。 真是娇气。 陆明钦叹口气,上前两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男人的大掌贴在她的发丝上,带着宽慰的意味缓缓摩挲。 那医女忍住想要往那处瞟的眼神,绷紧肩膀给如水做的女孩儿继续上药。 那药水清清凉凉,谢知鸢缩缩鼻尖,一闻便知是何药物。 溢心草啊...... 那淡绿色怕是好多天都消不下了。 收拾完后,外边暮色将合。 疾烨从门外匆匆入内,凑到陆明钦耳边说了什么。 昏暗暮光下,男人眉间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缓缓开口,“当真?” 疾烨垂首应是。 没想到那么多天布的暗线没踩着人,此次意外倒是让他抓住了那势力的小尾巴。 他目光落在朝他好奇望来的小姑娘身上。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纯然稚嫩地看向他。 谢知鸢见表哥站于门扉处,屋内已被燃上昏黄明亮的灯火,可他却恍若立于另一界,半点暖色都爬不上他的衣角。 身上的玄色单衣也被夜色沾染,单寒沉寂显出个挺拔的轮廓。 脸上上好药了。 谢知鸢眨巴着眼,她的小腿还泛着酸,而且表哥今日在马车上也没拽下她。 她思忖着,朝门扉处的挺拔清冽的身影张开双臂,那是求抱抱的动作。 小姑娘坐在屋里,身上披着玄色外袍,却恍若被暖色渡上层光。 陆明钦眼中错愕一闪而过,一句话没多说,提步来到她的面前。 男人宽大的身影笼罩住她,直至连发旋也被阴影牢牢罩住,他才淡声问, “要抱?” 谢知鸢晃了晃小手,怯怯地点了点头,她还没开口,就觉自己的腋下插入一双手。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衫浸入肌肤。 她颤颤眼睫,下一瞬,身子短暂地被抛掷于空中, 再睁眼时,陆明钦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她略微吃痛,想推开点距离, 可腰肢被他大掌牢牢收紧,将她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提步离开了医馆。 “表,表哥,”在陆明钦走动间,谢知鸢艰难抬眸,下巴抵在他的锁骨处,秀致的眉毛微蹙,“痛。” 陆明钦自是知道她说的是哪里,怀中香软玉滑,他不动声色开口,“马上便到了。” 候在车旁的伴云多年来的养神气度瞬间被眼前的画面攻破。 他没忍住瞪大了双眼,看着世子爷如同抱娃娃般,一手箍住姑娘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 自他这处只能瞧见表姑娘纤瘦颤抖的背,还有泛红的玉颈。 * 陆明钦将谢知鸢带至明德堂前便要转身离去。 “表哥。”女孩软糯的唤身让他脚步一顿。 谢知鸢拎着裙角跑至他跟前,红着脸福了身,“今日之事,多谢表哥。” 陆明钦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旋上,淡淡半阖了眸,开口时又是惯常的平冷,“不用。” 谢知鸢抬头时,他已离去, 她望着陆明钦踏上抄手游廊,过了碧水亭,拐了几个弯儿完全见不着了才收回目光。 紫岫恰巧推开了门扉,瞧见谢知鸢后惊喜地唤道,“表小姐快进来,方才陆老夫人还在念叨着你呢。” 她将谢知鸢领到内堂处,主座上,老夫人含笑的目光朝她望来。 一旁的陆明霏蓦然站起身,担忧地唤了声“阿鸢。” 谢知鸢朝她宽慰一笑,在老夫人的招手下,拎着裙角行至她跟前。 她拍着她的手,细细瞧了几眼,视线在面上顿住,“怎的受伤了?” 谢知鸢朝陆老夫人乖乖笑了笑,嘴角梨涡微显,“今日去南郊山上采药,不慎被几根树枝刮伤了。” 老夫人眼里溢出几抹心疼,“哎呦,这般漂亮的脸蛋,可得仔细着点。” 谢知鸢垂眸应是,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她才同陆明霏一道离去。 * 翌日,停南轩,层层叠叠的光渡入屋内,翻飞的浮尘泛着细光。 伴云已不知是多少回朝里头望去了,对着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的疾烨叨叨着, “世子爷往日也这个时辰早已练过剑,在书房内批注了,今日倒是奇了怪了。” 卧房内,着白色寝衣的男人坐在光影交汇处,看不透神色。 陆明钦瞧着掌心处的香囊, 其上原本歪歪扭扭地绣着几只不像样的竹子,现下那细线磨损得不成样子,整只香囊像被人带着狠狠在什么地方摩擦过般, 但好歹没沾上什么污浊。 陆明钦眸光沉沉, 才一次便已如此...... 他旋身朝隔间行去,片刻后,将水洗过的香囊挂在拔步床前的屏风上。 作者有话说: ——鸢鸢撒娇时的眼神,可以想象小狗狗湿漉漉的眼睛,呜呜呜可爱死了。 怕被suo就提前发了。 第33章 、陆明钦的婚事 翌日天忽地转冷了些,寒风吹得院里的叶子沙沙作响。 谢知鸢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绫萝替她簪发。 绫萝是皇后赐给陆明霏的婢女,有一双巧夺天工的妙手,文妙宫出身,最擅替人簪发。 一旁的四喜对插着手,忿忿地斜瞥着绫萝在她发间翻飞的素手。 谢知鸢脸上的伤还未好,但红肿已消退不少,绫萝扑粉的动作微顿—— “这是阿鸢特制的蜜粉,放心扑吧。”陆明霏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榻上,眉眼恹恹的。 绫萝应是。 今日外头稍冷,临出门前,四喜又提了件披风铺到阿鸢纤瘦的背上。 小姑娘被罩在玄色披风里,更显得下巴尖尖惹人恋爱。 陆明霏见了,心下又添几分歉疚。 因着这几日之事,陆府已替她们向书院告了假,好在家中多歇息几日。 几人去往明德堂的路上,才拐到游廊处,正巧遇着陆明钦。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云纹长衫,倒是与阿鸢身上的相称。 她们几人福了福身行礼。 陆明钦稍颔首,他目光淡淡地落在谢知鸢的脸上,问,“可好些了?” 谢知鸢抬起脑袋,朝他笑了笑,“好多了,就是有些痒......” 她说着抬手要去挠,却被高大的男人轻描淡写阻了一下。 在他稍带压迫的眸光下,谢知鸢讪讪缩回手,嘟囔道,“好嘛,我不挠便是了。” 小姑娘嘟囔时,脸颊似汤圆儿般轻轻鼓起,圆润润、嫩呼呼,倒想叫人戳一戳看看是否能流出汁儿来。 陆明钦轻轻地嗯了声。 一旁的陆明霏听着二人的对话,一些画面倏忽间在脑中浮现出来。 已该有两年了罢...... 自陆明霏记事起,陆明钦便是这般冷淡的性子,似乎何事都不放于心上,眼中看人时,是一丝情绪的痕迹也捞不着。 他是个可靠的兄长,陆明霏景仰陆明钦不假,可也莫名对心存畏惧。 如她这般大大咧咧的性子,在他面前也放肆不起来。 她原以为阖府并无人能亲近他,可那日瞧见的一幕却如钟鸣般敲在她的耳畔。 彼时陆明霏有急事要找他相商,见着停南轩无人看守,没多想大喇喇闯了进去。 甫一推门,脚便顿住。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6节 高大的男人轻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揽着坐在怀里的女孩,另一只手则提笔审批文牍。 自陆明霏那处,正好瞧见那女孩一只莹润洁白的耳朵尖儿。 那女孩似是闷着了,侧首间露出红彤彤的、熟睡的小脸儿,不安地动了动。 陆明钦一面轻拍了拍她的背,一面用漫不经心的神色朝愣在门外的陆明霏望来。 墨黑瞳仁依旧沉寂、冷而彻骨。 四目相对之下,陆明霏全然忘了来此的目的,慌不择路转身逃走。 她从未见过,能有女孩子离三哥那般近。 往日她不是没见过其他姑娘家向三哥递帕子,可还未碰到他的手,便被隔开,他惯是会用冷淡的语气吓人。 好几回姑娘家抹着泪离去,他连眼皮都不带掀一下。 承安郡主算是其中最为出彩的一个,却还是铩羽而归,陆明钦连厌恶的态度都不消得做,直接将她送的各色物件儿全部退还。 是以听着阿鸢对三哥的心意时,她还吓了一大跳,竟是这般凑巧。 有情人终成眷属, 多好呀。 * 陆明钦还有事,又吩咐了几句便匆匆旋身离去。 夏日的花半开未开,将男人挺拔的身影盖得再也瞧不见,谢知鸢揪着斗篷,在原地直目追去。 “人都没影儿了!”陆明霏的手在她面前晃晃。 才回过神的谢知鸢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唇,抬眸时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好似湖光山色皆映于眼底,眸中的水光都快泄出。 往日阿鸢在陆明霏面前都一副孩子般的作态,只这令人酥骨的一眼才让她真真切切意识到阿鸢是长大了。 二人一路轻声细聊着,不一会儿便被紫岫引到了明德堂里间。 谢知鸢才将斗篷放在四喜手中,转眼瞧见了坐于主座下方的陆夫人。 那张秀雅明致的面容在袅袅细烟中浮现些许佛韵。 旁边恰好坐着夏姨娘,许是陆夫人来了的缘故,她手里攥着帕子,稍显拘谨。 身边的陆明霏早已上前去,挽着她的手臂撒起娇来。 谢知鸢有些讶异。 陆夫人平日里惯常于祠堂礼佛,根本见不着人影儿。 谢知鸢曾在自家娘亲那听了一耳朵,陆夫人原先和镇国公感情不错,小两口也恩恩爱爱了一段时日,可不知从哪日起,镇国公与陆夫人大吵一架,回头便纳了一房小妾。 陆夫人或许是心冷了,再没对镇国公有过好脸色。 夫妻关系自此破裂,镇国公一房一房小妾往屋里抬,陆夫人自生下陆明霏后隐居不出, 现下夏姨娘恰巧是最受宠的一个。 谢知鸢小心翼翼地瞟了眼陆夫人,她已经有好些年没见着这位姨母了。 美人虽迟暮,但难掩芳华,尤其是眉眼间的冷淡泠然,简直与陆明钦如出一辙。 她上前行了个礼,陆老夫人才将她唤至跟前,门外陆明秀和陆明微的动静传来。 自那日事情败露后,陆明秀被镇国公作主,许给了江南的一名豪贵。 那豪贵虽对陆明秀非完璧之身颇有微词,但碍于镇国公所给的权势,勉强答应下两人的亲事。 或许是见着后半辈子也便那样了,陆明秀所幸破罐子破摔,日日上花楼点小倌儿玩。 也正是因着这消息,谢知鸢才会对小倌儿那般好奇,要不然那日也不会随着陆明霏一道去花楼了。 现下姐妹俩一前一后踏入里间,陆明微才要指着陆明秀说些什么,在瞧见陆夫人后,那些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陆夫人安。”她们乖乖地俯身行礼,再不见方才的争锋相对。 陆夫人漫不经心地颔首,她侧眸望向陆老夫人,“我今日要说的便是方才那些,现下已不早,便不打扰母亲休息了。” 等人走后,陆明霏望了眼母亲的背影,好奇地问道,“祖母,母亲方才,是来做什么的呀?” 陆老夫人叹口气,“为着不久后的南郊大典还有......” 她阖眸,“还有明钦的婚事,她有属意的女子。” 谢知鸢原本端茶的动作霎时顿住。 * 午后,因着陆明霏去陆夫人那睡了,谢知鸢便偷偷一人逃出来散心。 她望着天儿,迷茫混着酸涩在心口处搅动。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是表哥真的...... 镶着粉嫩东珠的绣花鞋才拐了个弯儿走到一处花丛前,一些奇奇怪怪的声响便打着旋儿来到耳边。 那声响打断了谢知鸢的思绪,她好奇地走向假山处。 才探了探小脑袋,瞧清楚眼前一幕后,她瞳孔微缩。 陆明秀红着脸儿被一个高个儿男子按在假山壁上吻,自她这处望去,恰巧能瞧见那男子伸进女子衣襟里的手。 那两人吻得激烈,娇喘声混着粗气在狭小的空间响起。 谢知鸢瞪大双眼,脚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直到那两人快结束了,她才如梦方醒般躲到一旁的花丛里。 不知又等了多久,陆明秀稍显喑哑的声音响起,“别躲了,我都瞧见你了。” 谢知鸢那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才小心翼翼抬头,便对上了陆明秀懒散的眸。 她眼尾通红,嘴唇微肿,自眉眼透出与秀致面容不符的娇妍来。 见着谢知鸢脸上的神色,她轻笑一声,“怎么,瞧不起我?” 她说着拧了一朵雾白牡丹,涂着丹蔻的指尖拈起其中一瓣。 谢知鸢现下只是疑惑,并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是以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 陆明秀淡笑着碾碎手中的花瓣,“男人嘛,不过是玩物罢了,真心付出遭到的不过是践踏。” “况且——”她挑眉一笑,“那档子事的滋味尝过一回,便知其中的美妙。” 似是瞧见了谢知鸢眉间的懵懂,她嗤笑一声,“真是个小娃娃。” 说完又从袖间丢出一本蓝色册子,“送你喽,最新版的呢,上面的姿势还不错。” 谢知鸢垂眸看着地上的册子,纤长的睫毛轻闪着,等她再抬眸,只得瞧见对方那娉娉袅袅的背影。 她犹豫半晌,没忍住翻了一页,手一下僵在原地。 这不是,梦中表哥对自己做的事吗? 从前她便觉着怪异,不过是伦敦之道罢了,可为何每每想到此处她都觉得羞耻? 大家又缘何对此避之不及? 她捡起那本册子,细嫩手指在上面轻拍过,旋身朝着来时路一步一步走去。 * 不知是否是因着今日的情景,谢知鸢才一睁眼,便瞧见了胸前的动静。 水红色小衣像是快要崩裂般, ...... 凸起又陷进去。 谢知鸢自唇齿间难耐地溢出一丝娇喘,她手无力地攀住男人的小臂,看着他在挑逗玩弄。 那是表哥的手。 好有力, 谢知鸢咬着唇轻喘着不住起伏,被他揉捏得眼角颤着细泪,控制不住往他怀里倒去。 他细细吻着她的耳廓,手中动作越发用力, “真软,”男人喑哑带着某种情绪的嗓音在耳垂处响起,“小衣完全包不住阿鸢。” 他才说完,摇摇欲坠的水红色细带断裂。 谢知鸢从梦中醒来时已至傍晚,她起身望向窗棂,身上床褥滑落时,沾了一身汗的薄衫被寒风一吹,惹得她颤颤发了个抖。 周遭昏暗一片,隐隐约约能瞧清楚床前的小凳子。 正发着愣呢,恰巧从门外传来四喜的行礼声,“拜见世子。” 男人淡淡地嗯了一声,“你家小姐呢?” 伴云接过他的话茬,“世子爷特地从宫里带了一份玉肌膏呢。” 玉肌膏谢知瑶听说过,药效是愈合伤疤,不难制成,但原料极度稀少,不是寻常百姓能见着的药材。 四喜应声道,“姑娘还在里间睡呢。” “只有她一人?”陆明钦语调辨不出什么好坏。 四喜审慎道,“是。” 随着脚步声传来的是男人不咸不淡的声音,“我去看看她。” 下一瞬,推门声响起。 第34章 、进屋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7节 陆明钦下朝时去了趟镇国公那。 镇国公不过天命之年,年轻时是盛京有名的潇洒公子,就算上了年纪了依旧仪表堂堂,如今也得不少小姑娘喜欢。 陆明钦进门时,他正于窗前逗着蛐蛐儿,见他来了,也只微掀眼皮子,抬头瞅了他一眼。 父子多年关系冷淡,平日里相处,也只将对方作为同僚。 “说吧,何事?”镇国公就着旁边的锦布擦了擦手,旋身随意于桌前落座。 陆明钦行了个礼,才不紧不慢说道, “近日齐国公府小动作不断,父亲可瞧在了眼里?” 镇国公执杯的手一顿,再看向桌前身形颀长的男人时,眼中带上愕然。 “你,你都知道了?” 陆明钦眉眼波澜不兴, “是都知晓了,但我劝父亲莫要淌这滩浑水。” 当今圣上并非是先皇的血脉,二十年前先皇唯一的子嗣失踪,连带着他的孩子也踪迹全无,在众人拥护下,圣上迫不得已登基, 且下旨承诺,若有朝一日寻回先太子子嗣,必将退位以示先祖。 可......先太子之事尚未真相大白,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先太子遗孤,着实可疑。 镇国公不知怎的,格外相信那人的鬼话,如今已合谋到越发深入的程度。 如今朝中局势盘根错节,二皇子那小喽啰已不足为惧,可到底不能小瞧了任何人, 毕竟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陆明钦睨着他,语调带着漠然, “父亲想送死,大可不必带着陆府全府人的性命,如今我已派遣御议司的暗卫将那几人处死,您往后好自为之。” 镇国公眉眼僵硬一瞬,终究是气笑了, “御议司便是这般用的吗?!圣上当初交予你的时候,也没预测到会被你训的比狗还服帖吧!陆明钦,你真的是冷血!“ 陆明钦淡淡扫他一眼,恍若不是在看亲身父亲,而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镇国公下颌绷紧,咬牙切齿道, “你根本不配为人,不守孝道的孽障!” 陆明钦已旋身,朝后丢下一句, “随你如何骂,该杀的人,还是要杀,陆府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字字冷肃,恍若携着三月寒风。 陆明钦踏出房门,抬眸扫了眼昏沉的天。 不远处如泼墨般撒了些许黑在云层上,黑压压的一片。 亲缘血脉又如何,究其根本只能算作是软肋,更何况,这般的父母...... 脚底踩在青石板路时,他难免想起小时候看到过的那些画面,那种无处遁形的厌恶与恶心再次袭来。 他回停南轩的脚步一顿,侧目朝伴云淡声吩咐道,“带着药膏,去浮香居。” * 卧翠居,清新雅致的室内摆着几张檀木椅子,小几上天青色茶壶闪着细光,被一双纤细的手按住。 陆夫人坐在主座上,眉眼带笑地看着自家女儿煮茶。 陆明霏边将茶料丢进斗里,边捡了些几日前的趣事来提,茶雾袅袅中,少女妍丽的面容逐渐模糊不清,端秀的身姿却遮也遮不住。 陆夫人于这样的画面中,意识到该是时候给女儿寻个极好的夫婿了。 她指尖轻轻在椅子把手上扣了扣,嘴角浮现些许惬意。 陆明霏偷偷抬眼,越过沉沉浮浮,瞧见陆夫人冷淡的秀致面容上浮现些许笑意。 她自觉时机已到,犹豫着开口, “母亲怎挂念起三哥的亲事了?” 陆夫人不紧不慢地滚动了下佛珠,墨黑的眼里浮现几丝厌恶, “因着当年欠了江宁安家一个人情,这亲事是早已许出去的,原不打紧也不必提,可几日前安家又派人过来递话,如今那位安三娘子也已启程,怕是不日便要到陆府。” 她朝不远处的陆明霏笑笑,眼里的神色有些和缓,“届时你便多多关照一些。” 陆明霏讷讷应是,却在心里想着,阿鸢该如何呢? * 推门声响起时,谢知鸢还坐在床上喘气。 方才梦里的刺激犹在身上的感官处残余,如野火般在四肢百骸窜起,那种痒意折磨着她,让她双腿不自觉并拢。 她现下只想, ——想抱抱表哥。 就一下下就好了。 谢知鸢抿唇,揪着自己的寝衣带子,听着陆明钦朝自己行来的动静,并未出声。 昏暗中,皂靴落地的声响越来越近, “阿鸢?”低沉清冽的嗓音响起。 几步之外,男人高挺的身影若隐若现,谢知鸢望去时,只能瞧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可陆明钦不同,于他的视野里,自家表妹乖乖巧巧地靠在床褥上,身上的寝衣半湿着贴在身上,半露出曼妙的轮廓。 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垂眸掩住转暗的神色,又走近了些。 床前有张小凳子,他挪开了些,提膝斓落座于其上,再抬眸时,轻描淡写地在女孩泛着细小汗珠的脸上轻扫了一遭。 “怎么不说话?” 他把另一只大掌里的瓷瓶轻轻搁在桌上。 天色越来越黑,谢知鸢歪着脑袋看向表哥,却怎么也看不见他的脸。 她轻声唤了句,“表哥——” 陆明钦看着她略睁大眼时,迷茫的可爱眼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并没有要燃灯的意思。 如染了墨的浓黑中,男人幽暗的目光无需再做掩饰,光明正大地按在她身上。 谢知鸢只觉自己的脸被炙热到如有实质东西烫住,泛起被男人滚烫掌心搓揉过的微微酥麻感。 她抿了抿唇,尝到滑落至唇边的汗珠。 好热,好难受...... 怎么办,她真是个坏孩子,好想被他—— 谢知鸢纠结了一会,支支吾吾挤出了几个字,语调害怕得颤得不成样子, “我,我好难受。” “你能不能抱抱我?” 她说完这些,便紧张地垂下了睫。 幽静的黑里,男人的呼吸声一滞, 片刻后,谢知鸢感受到一只大掌放在她的肩上,滚烫的温度灼烧得她酥酥麻麻得发晕, “是前两日受惊尚未好吗?” 陆明钦波澜不兴的嗓音响起,虽是问句,却没多少询问的意思。 谢知鸢还没点头,熟悉的气息寸寸铺面而来,她受惊地瞪大眼朝后退了些,眼前却依旧一片黑暗。 惊慌失措下,她又唤了声“表哥?” 好似伸出小脚小心翼翼试探的小猫。 她也慢悠悠伸手了,不小心碰着了个软硬的东西,覆盖在骨骼上纤薄的皮肉,稍稍滚动了下, 那是他的喉结。 她才无措地收回手,陆明钦便已俯身凑近她,让她的下巴抵上他的肩膀,环在她腰后的手一用力, 谢知鸢慌乱地环住他的脖子,反应过来时,她已双腿岔开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 胸前紧贴着他的胸膛。 这姿势过于羞耻,谢知鸢动了动,想远离些,股骨上的凹陷处却被男人牢牢钳住,往他身上压。 小拇指的指骨陷了进了点臀肉里。 谢知鸢屁股虽小,但饱满似桃,又挺翘。 软乎乎的,会颤动。 陆明钦垂眸,鼻尖满是女孩独特的清甜,夹杂着因出汗生起的微靡气息。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没有再动,垂眸淡淡问道,“哪里不舒服?” 谢知鸢的耳朵贴着他的脖子,下巴软软靠在他的肩膀上,手下是表哥的后颈, 她脸烫得绯红,被表哥钳住的地方也颤得厉害, 表哥会不会察觉到她在骗人? 思及此,她怯怯地小声说,“肚,肚子......” 她其实哪里都没有不舒服,但是能借此亲近表哥,那也是极好的。 话音才落,男人宽大的手掌便已伸入她肚子同他腹部的间隙里,微烫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半湿的夏衫贴在软软的肚皮上。 “怎么这么湿?”陆明钦捏了捏布料,微蹙眉。 谢知鸢被肚子上传来的酥麻感惹得全身发软,她软声道,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8节 “方才梦醒了,便都是汗了。” 陆明钦又给她揉了揉,这个姿势不方便,他便将箍在她腰间的手松了松,将她往后退了些。 小姑娘的夏衫早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里头的小衣露了大半边,颤颤巍巍包着大大软软的两团。 在一个外男面前如此,她可真是不设防。 因着她这般不知事的性子,少不了要吃亏。 “谢知鸢,”陆明钦一面轻缓地揉着肚,一面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在我面前便罢了,在他人面前——” 谢知鸢迷茫地望过来,于夜色中寻着他,眸子里满是因揉捏生起的娇怯与困惑。 陆明钦一言不发,眼皮轻阖,长睫抖动,良久屈指轻轻地在女孩半湿的小衣上轻轻掸了一下。 而后抬眸,见她瞬间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莹润的泪珠在眨眼间便溢满眸。 “你,你看得到......” 谢知鸢颤颤收回放在他肩上的手,指尖忙扯着外衫,缩着肩将自个儿拢好,垂睫时已有泪水挂落。 她屁股动动,锦布窸窣间,正想从他身上下去,却于下一瞬被钳住下巴。 陆明钦慢条斯理看了眼掉落在手背上的泪水,指腹摩挲了下, “谢知鸢,我是你表哥,你在想什么?” 陆明钦本意是他不会对她做什么,她该相信他一些,可这句话却炸在谢知鸢的耳畔, 她愣愣看向他,因瞧不见他的表情,又只听得见那冷淡的嗓音,她便觉着,是表哥在提点她不要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谢知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睁着眼执拗地盯着暗处,噼里啪啦掉泪,那泪流的凶,不过一瞬便将男人的手完全打湿。 她不管,她偏要喜欢他,那又碍着他什么事了? 谢知鸢越想越气,不顾下巴处的触感,挣扎着就要往下跳。 像只慌不择路的小梅花鹿。 屁股挪动间,软嫩弹滑的触感磨过男人覆着肌肉的大腿。 陆明钦蹙着眉,一把捞起她的腰肢,他的手臂极有力,拦着谢知鸢时好似铜墙铁壁。 谢知鸢用手掰也掰不开,最后细嫩指尖搁置在他小臂凸起的青筋上,闭着眼坐在他的腿上啜泣出声。 陆明钦喉结又滚动了下,手心下的外衫因乱翻开,粗粝的大掌完全贴上少女细腻无比的腰窝。 谢知鸢浑身上下都是嫩肉,轻轻摸一把都要叫人怕划破,这般细嫩软糯的手感—— 陆明钦压下那股子揉捏的冲动,叹气间,松开手,就着衣袖替她擦了擦脸,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哭了,嗯?” 谢知鸢一把揪住表哥的广袖,埋头在上面哭,泪水洇湿了玄色锦缎, 陆明钦见她哭得沉浸,也不好再打扰她,只默默侧眸看着,倏忽伸出大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第35章 、贺礼 暮色已将天边最后一抹亮完全浸染。 伴云在门外笑眯眯地站着,越听里头的动静笑得越发开怀。 旁边的四喜抓耳挠腮,方才世子爷过来时,她正要去吆喝小厮点灯呢,没曾想世子爷一进去,里头姑娘传来啜泣声,她哪敢再离去。 现下黑灯瞎火的,里头还在哭,叫人不安得很。 四喜嗐了一声,转头就要进去。 “诶诶诶!” 伴云对插着手,不紧不慢唤了几声,果然便见四喜停下脚步。 这么些年了,两人相见不说有上千回,那九百回总是有的,对方的脸都看腻了, 她那点小心思伴云会不清楚? 一瞧便是畏畏缩缩地不想去打扰屋内那两人,虽迈开了脚,但现下心里肯定是想要来个人劝劝她的, 他出声便不一样了。 果不其然,黑暗中,圆脸丫鬟转过头来,一双黑眸亮晶晶地瞧着他,希望他能说出壹贰叁肆伍陆来,好叫她停住脚。 伴云笑了笑,悠哉悠哉道,“喜子啊!” “诶!”四喜应了一声,期待不已。 “咱这乌漆嘛黑的不大好吧?要不我同你一道把灯挂了?” 四喜笑了笑,“好嘞!” 她与伴云算是熟识,是以知晓伴云那功夫与她这三脚猫不一样,那可是能飞檐走壁的。 平常人挂灯得寻梯,他不一样呀。 四喜将摸着黑凭感觉将窗沿下的风灯递给了伴云。 瞧着他三两下点燃,手往上一扔,风灯摇摇晃晃立在屋檐下。 屋外灯火渐燃,暖光慢慢渡进屋内。 小姑娘被男人抱着放在桌上,散落的衣襟里,雪满随着抽噎的动作不住地颤, 男人一手轻扣住她的肩膀,一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轻抚。 谢知鸢好半天才抽抽噎噎止住了泪,回过神时,她有些羞赧地掂了掂表哥沉甸甸的广袖, 陆明钦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问了句,“不哭了?” 谢知鸢乖乖地点了点头,“我哭完了。” 现下光线微亮,男人在暗处的轮廓慢腾腾显露出一点,这一点便足以叫谢知鸢安心。 反正,她才不会放手呢,不管是承安郡主还是安三小姐...... 谢知鸢垂了垂眼,觉得自己坏透了。 陆明钦目光在她挂着泪珠的眼睫上停顿一瞬,又缓缓滑过女孩小巧挺翘的琼鼻,最后落于乖乖抿着的粉嫩唇瓣上。 明明是瞧了这么多年的妹妹,可偏偏现下多看一眼—— 调转目光时,他缓缓松开女孩的肩膀,语调依旧不疾不徐,“我去点灯。” 他说着旋身便要离去,谢知鸢忙跳下桌子,揪住他的衣摆,在男人侧目望来之际,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也想要同表哥一起——” 才说完,小脸又哆哆嗦嗦红透了。 陆明钦眸光稍暗,他拉住女孩的手带着她到了桌前。 谢知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火折子上蹭了蹭,他垂眸瞧着谢知鸢好奇的大眼儿,倏忽间将纸筒放于她面前。 谢知鸢抬眸,依稀光影中,只瞧得清男人透亮清锐的眸,她大着胆子轻轻吹了口气, 火折子自底部窜起火苗,倒映于小姑娘明亮的眼底。 陆明钦轻笑了一下,将火光倒在烛台上。 油脂燃起时,袅袅清香烛台里的油脂传来。 谢知鸢耸耸鼻头,看着男人伸手拿过一旁的琉璃瓦罩,将其罩住。 只是其中一盏。 陆明钦带着她,将屋内所有烛火点燃, 谢知鸢一面吹着火折子,一面嘟囔道,“真是便宜四喜了。” 女孩的嘟囔声又轻又软,现下屋内覆上明光,这一下便将她小巧的玉足照得透亮。 夏日已至,地上原本铺着的厚毯子早已被撤下。 陆明钦蹙眉。 被念叨的四喜在门外打了个喷嚏,瞧着窗里边越发亮堂,窗纸上倏忽间倒映出两个跳动的影子。 大的那个摸了摸小的那个的头,下一瞬,还把她抱了起来。 四喜瞪大双眼,就要踹门而入,这回伴云一把把她拉住了。 他心下正激动,旁的小姐连帕子都近不了世子爷的身边,不曾想在表小姐这,世子爷居然这般主动。 他冷静地轻咳了一声,“大惊小怪什么?兄妹间不都这般吗?我瞧你这豆大的脑子整日净想些乌七八糟的。” 四喜转头瞪他,“大总管,你说谁豆大呢?” 私下里,四喜总喜欢戏称伴云为大总管,因着他管东管西烦的不行,比大总管还要摆大总管的谱。 伴云收回了手,笑眯眯道, “说的自不是四喜姑娘,只是现下世子爷正与表小姐温存着,咱这外人也不好插手不是?” 四喜轻哼了一声,也觉着他说的有道理,正要再说些什么,木门推开的声响传来,聊着天儿的两人俱俯身施礼,“世子爷。” 陆明钦略颔首,对四喜吩咐道,“吩咐小厨房替你家小姐煮碗姜汤。” 大夏天的还要喝姜汤? 四喜摸不着头脑地应了一声,再抬头时只瞧得见男人拐上小道上的背影,伴云还侧过身来朝她挥挥手。 她边思忖着边入了屋内。 才行至里间的屏风内,便瞧见她家小姐被被褥捆成一条毛毛虫。 四喜忙上前,将额间冒汗的小姐解救出来。 “小姐,世子爷怎将你绑成这样啊——”她嘀咕了一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39节 谢知鸢踹了踹被子,将染着薄红的腮帮子吹得鼓鼓的, 想起方才表哥垂眸认真地替自己系上外衫的带子,还轻声说她笨, 随后就将她整个人都用被褥给团起来了。 热都热死了! 谢知鸢嗷呜了几声,门外陆明霏便匆匆进门。 跟在高挑少女身后的绫萝将她身上的披风取下,她不等她理衣裙上的褶子就冲到谢知鸢面前。 谢知鸢躺在床上,外衫向上翻,白嫩嫩的小肚皮露在外头。 陆明霏对着肚皮便是一巴掌,打得谢知鸢又嗷呜了一声。 “你做什么呀!”她支起身子,眼里闪着水光。 陆明霏性子风风火火,最是藏不住事,一下子将从娘亲那刺探来的消息噼里啪啦全捣拾干净。 谢知鸢倒是淡定,她垂着眸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陆明霏问,“你怎的不着急?” 谢知鸢目光落在床边的桌案上,方才与表哥一同点起的油灯燃着光,将少女的长睫打了片阴影在脸上。 她轻轻说,“若是不喜欢的,表哥是不会娶的,不喜欢的,怎么样都没用。” 她不知说的是那位安三姑娘还是说的自己,噘着嘴揪了揪额上的小软毛, 陆明钦不在时,她反而霸道起来了, “不过,就算表哥不喜欢我,那也得让他喜欢我,大不了把他绑了做压馆老爷去。” 陆明霏笑着摸上她的发丝,“在我面前倒是这般说了,在三哥跟前倒是支支吾吾的,也不见得你能憋出个什么屁来。” 谢知鸢又红了脸,她抿着唇想了半天,只觉得一见着表哥,浑身便烧得发烫,紧张得舌头都打了,哪敢再说这些话呢。 她忽地想起什么,小手从枕子下摩挲了半晌,将今日从陆明秀那得来的本子递给陆明霏,低声说, “明霏,今日我得了个好东西,但也不知为何说这是个好东西,你帮我看看呗。” 陆明霏接过翻开后轻轻扫了几眼,脸蹭地一下便红透了。 “你,这是从何得来的?”她语气凶的要命,眼睛却牢牢地黏在那上边,眨也没眨两下。 谢知鸢扑扇着睫将今日发生之事说了。 陆明霏趁着这个空档儿,早已把床幔放下,她踢飞了脚上的鞋,凑到谢知鸢身边,越听眼睛越亮。 “我原先觉着陆明秀这人装的很,没想到呀没想到,居然这般真性情。” “这图可老难得了,一上来便被姑娘们一抢而空。” 她才说完,就对上谢知鸢茫然疑惑的目光。 陆明霏道,“并非只有男子买这种图册的,在姑娘们这儿反而卖得更——” 她忽地讪讪笑了笑,怕带坏自己的小表妹,忙又补充道, “当然喽,于我们而言,这档子事自是要在洞房花烛时才能做的。” 谢知鸢应了一声,乖乖地点了点头。 陆明霏瞧见表妹这般纯然的模样,那些子坏念头不自觉突突突溢上心头,她笑道,“看得懂这本子吗?” 谢知鸢摇头又点头。 陆明霏嘿嘿翻开书页,好似真正见识过般同她讲了起来。 翌日,谢知鸢打了个哈欠,昨夜她并未入梦,反而是听着陆明霏讲了一晚上的图册。 现下她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乌七八糟的姿势, 一旁的陆明霏打了个滚儿,一把抱住她的细腰,嘴里还念叨着,“美人,嘿嘿——” 谢知鸢没忍住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同往日般的,再次捏过她的腕替她探查起身子。 肝火旺盛,得了同四喜之前一般的毛病。 二人梳洗打扮时,谢知鸢瞧见陆明霏拿起了一幅字画—— 她不是个会收藏字画的清雅性子,谢知鸢便问了一嘴。 “这个呀,这个是我花重金替三哥买的及冠礼。” 她说着,轻轻吹了一把上边沾着的灰。 谈及及冠礼,谢知鸢便苦着脸扭头看向四喜。 四喜摇了摇脑袋,“派人寻了三日了,未见得三木先生的孤本。” 谢知鸢小金库很是充裕,怕是比陆明霏等高门贵女还来得多,她便想收集一些表哥喜欢的大家的孤本,好投其所好。 可孤本实属难寻。 她想起家中那幅歪歪扭扭的百竹图,皱巴了脸,连连哀叹。 陆明霏问起时,她实话实说了。 陆明霏思忖片刻道, “非得是名家孤本,你瞧着三哥还敬仰谁,派人去搜集几幅字画便是,如若可以,登门求画更好了,现下与以往不同,你若是多带些延年益寿的珍贵药物,诚心求见,基本不会拒绝,。” 谢知鸢听了眼前一亮, 没有隐居的,最好现下还在盛京的,表哥钦佩的...... 她忽地想起那日在马车上瞧见的《历山游记》,正正好便是有这么个人选, 孟瀛公子。 第36章 、雨落 孟夏,细小的雨珠在竹叶上缓缓滑落,于尖端摇摇欲坠, 滴答一声,掉进姑娘墨黑的发里。 谢知鸢抬眸,亮晶晶的瞳仁含着几分初到他人家中的怯意。 她怀里抱着个大盒子,静静靠坐在竹屋外的小凳子上,黑白分明的大眼儿望着面前的竹林。 方才那个小厮同她说,孟公子每日巳时都会出去一趟,自己来早了...... 不一会儿,从竹林小道上慢慢行来一位青衫公子,捧着几册案牍,广袖垂落间,修长如白玉的手清晰可见。 踏过竹林,浑身恍若也披上些许清冽的雾气与湿意。 孟瀛温润的目光在女孩微湿的额角微顿, “方才我便听誉同提及你来了,可是有何事?” 他说着,从袖里取出一方丝帕递予了她。 谢知鸢忙起身行礼道谢,因着怀里的盒子过大,一时之间小手只能轻翘着接过帕子。 “今日携礼诚心来求画。”她软声软气的。 孟瀛替她取下怀中之物,女孩抱了满怀之物,他一手便可提起。 “这是?” 谢知鸢扑扇了下睫,润润的水瞳满是认真的神色, “这是我与阿翁研制出的新药物,常人吃了可强身健体,精火旺盛,反正好处可多了。” 孟瀛在听到“精火旺盛”时笑了下,他提步来到竹门前,用手肘抵开门,侧目道,“进来罢。” 谢知鸢颠颠地跟着进门,好奇地瞄了几眼屋内的陈设。 不大的室内最里侧摆了道屏风,一件长衫懒懒搭在上面,对窗有张大木案,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类籍册。 孟瀛将手里的案牍搁于左侧桌案,又把大盒子放在一边儿的暗格里。 一面用木盆前的水净了净手,一面侧目望向揪着手指头,茫然望向他的女孩,温声道,“随意坐。” 屋内可坐的地方不多,谢知鸢磨磨蹭蹭挑了屏风前的竹榻上。 孟瀛于桌案前落座,转眸问,“谢小姐可是想求什么画?” 谢知鸢揪了揪呆毛,毫不犹豫,“竹。” 她补充了句,“我实则为表哥求画,他近日将行冠礼,我便寻到公子这来了,还望孟公子勿扰。” 孟瀛展开洁白纸筒的手一顿,温和的语调带上几分意味不明,“是——陆世子吗?” 谢知鸢点点头。 孟瀛已将豪素染了墨,他笑了声,“某才疏学浅,到如今怕是高攀了。” 他说着已提笔落墨。 谢知鸢本想反驳他,但见他已开始作画,便知不可轻易打扰。 大抵文人作画都是要许久的。 谢知鸢闲不住偷偷踱步到他身边,歪着脑袋看如竹的公子画竹。 孟瀛轮廓柔和,可鼻子却很高挺,略阴略亮的光线下,似玉般通透。 长睫认真地垂着, 他手背覆着青筋,力度瞬发时,筋络□□,纸面上划过锋利的弧度。 谢知鸢一时之间看的入了迷,是并不带任何男女情思的入神, 不论是男是女,这种作画时的风韵,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敬佩。 谢知鸢托着腮,白嫩的脸颊肉被挤出一些,她眼巴巴地看着孟公子手底下的画,脑海里却浮现起表哥看到这幅画时的情景。 想到那清冽的眉眼浮上笑意,宛若雾凇上开出一朵花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0节 忽地,孟瀛顿笔,朝她望来, 他黑眸清润澄澈,一举一动都印证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八字。 “谢姑娘若是无聊,可挑本游记看看,里头还有不少志怪杂记。” 孟公子的声音也好好听呀。 谢知鸢抖了抖耳朵,顺着他的指示,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墙面上, 那里整整摆了一墙的册子。 她朝那处走去。 才靠近些,一股子书册纸页上的墨香混着的灵韵草香溢上鼻尖。 灵韵草可保书籍不腐。 谢知鸢一面从其中挑出一本,一面想着,孟公子必是极爱书之人。 手里的这本书像是上了年头,侧边的草线歪歪扭扭溢出些许,蓝色的外封破破烂烂。 谢知鸢翻了几页,不自觉陷进去。 这是一本志怪话本,里头说了一个艳鬼化作美貌女子,被一名在外游历的公子一见钟情。 艳鬼忘了生前之事,懵懂无知,那公子教她一点一滴,描摹了她的种种, 可意外之下却被发现她并非寻常人。 话本到这就断了。 谢知鸢轻轻“啊”了一声,她看得正起劲呢! 她仔细敲了敲外封,才在破破烂烂的几个字旁看见了小小的上。 还有下册的呀。 谢知鸢抬眸朝方才放置话本的地方望了望,寻着颜色相近的找,余光中终于瞄见上一格里的下册。 只是有些高了, 她使着浑身的劲儿,奋力伸出指尖,才碰到点边儿便往外一抽。 有几本薄薄的其他册子混着掉落下来。 谢知鸢手忙脚乱地拾起,正要全都塞回去,却从其中一本里滑落一张薄薄的纸张。 她把它拈到手里,好奇地看了几眼,黄色的、轻薄的页纸,上面画满了圈圈和密密麻麻的名字,谢知鸢正想翻过来再看看, 背后孟瀛的声音响起,“谢姑娘?” 谢知鸢转身朝他望去,见他目光落在那张黄色页纸上,气流忽地一滞, 她讪讪地缩了缩手指,小心翼翼问, “怎,怎么了?” 孟瀛眸中神色微不可闻暗下,再抬眸时已恢复往日的温润, “未曾想到,瀛寻了许久的东西,终究被谢姑娘寻到了。” 谢知鸢迷茫地歪了歪脑袋,指着那张黄色的图纸问,“是这个吗?” 孟瀛点头笑道,“此物是我父亲多年前赠予我之物,照着前唐的盛景描摹的地理风俗。” 难怪有那么多地名呢。 谢知鸢忙把这张纸交还, “那定是要好好爱惜。” 孟瀛接过后,将另一只手里的卷筒递了过来,修长的手按在红色系带上,好看的不行。 谢知鸢欢呼了一声,接过后宝贝地用小脸蹭了蹭,笑得圆圆的鹿儿眼弯弯,“多谢孟公子!” 孟瀛视线在她被蹭得粉嫩的小脸上顿了顿,轻笑道,“谢小姐不验验货吗?” “不用了,”她嘴角的小梨涡微露,“孟公子的手艺必是极好的。” 再三谢过孟公子后,她抱着画就要离去。 谢知鸢才行至门口,忽地想起什么,她停住脚转身。 孟瀛正站在桌案前,垂眸望着手上的纸张,谢知鸢如小动物般机敏地下意识察觉到某种危险,她怯怯唤了声“孟公子”。 温润清冽的男人于微光中侧眸望来,见她意识到什么却又茫然的模样,捏着图纸的手略紧了点。 “我能把方才看的那本志怪下册拿走吗?下次定会归还。” 谢知鸢才瞧了一半,抓耳挠腮想知晓下一半。 孟瀛看了她几瞬,自喉间溢出个“嗯”。 谢知鸢欢快蹦跶进来,墨玉般发丝上坠着的簪子也一颠一颠。 她取了本子软声答谢,便小跑着出了竹屋。 少女的馨香还溢在竹屋里, 长身玉立的青衫公子屈指敲了敲桌面, 一道身影自身后窜入, “是谁将舆图放于此的。” 孟瀛摩挲了下掌心处的轻薄黄色纸张,询问时依旧是清润的语调。 那暗卫却不自觉打了个哆,忙下跪,抱拳道,“是......誉初他......觉着放在那才是最安全的......”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主上最厌恶他人求情。 孟瀛将舆图轻轻搁于桌案上, 外头正好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越过重重天幕,来到耳畔。 他走到门前,一面朝外拉开伞,一面淡声道,“烧了。” 撑伞的公子看着角落里的另一把伞,垂眸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未拿, 正要旋身离开,又听下属问那犯错的人该当如何, 他笑了笑,“当然是按照规矩行事。” 手剁了便不会再犯错。 * 谢知鸢抱着画,缩着脑袋躲到了小道旁的亭子里。 发丝沉甸甸带着水汽,几缕刘海湿漉漉贴在额上,夏衫也被浸得半湿。 唯有怀中的画是完好的。 她们出来时带了伞,但那伞还在四喜那里。 四喜方才送水回来,又说马车出了事故,她得先去瞧瞧,叫谢知鸢待在竹屋里不要乱动。 可她闲不住,等孟公子将画作好后便先出来了,未曾想竟落了雨。 她沮丧地抬眸望向小道,等着四喜来这接她。 小道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往外界,另一条通往竹屋,谢知鸢百无聊赖发呆之际,却倏忽间瞧见靠里的那条道上一道身影显露。 身姿颀秀挺长的青衫公子手执一柄素伞,自竹林间路而来。 广袖垂落间,微抬伞沿,清润眉眼显露,似也沾上些许孟夏酥雨。 他轻描淡写看向女孩被湿气沾染的脸庞。 绯色衣裙的女孩抱着怀里的画,睫毛落在脸上的阴影也似雨水坠落于地般轻颤,抬眸时,又将那汪水含于眼中。 “孟,孟公子?”她小心翼翼出声。 孟瀛执伞,朝她歉意一笑, “下雨时想起谢小姐未带伞,竹屋里只有一把,若是谢小姐不嫌弃的话,便由孟某将小姐带到侯府门外。” 谢知鸢不是个会拒绝人的性子,她想了想,觉着哪里不对劲,可想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不对劲来。 便如与表哥之间,明明寻常表兄妹也不该那般亲近,但谢知鸢脑中缺着那一根筋,竟也不觉有什么问题。 况且,怀里还有表哥的画呢...... 谢知鸢起身,绯红色裙摆于空中飞扬起带着湿气的弧度。 娇小的姑娘钻入宽大的伞底,仰脸朝高挺的公子笑笑,“那便麻烦孟公子啦。” 第37章 、撞见 盛京的夏雨便好似春雨般淅淅沥沥,润物如酥,斜斜降临天地神秀。 绣着雅竹的素伞上,晶莹剔透的雨珠沿着伞骨缓缓滑落。 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最后洇湿了肩膀处的青色布料,显出浓郁的黑来。 小姑娘与于外袍里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身后的男人的阴影牢牢笼罩住她。 谢知鸢走在孟瀛半边肩膀前,将胸前的画紧紧搂在宽大的外衫下。 细碎的雨声里着雾青单衣公子清润的声音响起,间错着小姑娘软糯的笑声。 “荆松山里真的到处都是石老鼠吗?” 谢知鸢仰头问,自上而下看去,女孩卷翘纤薄的睫毛格外明显。 因着她走在孟瀛身前,顿步时那软软的发尖的肩免不了扫着男子的下颌。 孟瀛握着伞柄的手一动未动,他垂眸轻笑道,“肇秋平旦时会多些。” 忽地一阵斜风,他伸手,广袖拂动间挡去将要吹拂在女孩柔软脸上的细雨。 谢知鸢未察觉扫到面上的白雾滚边,她只是惊叹道,“平旦吗?公子起的真早。”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1节 话语里的儒诚几近溢出,她便是这样,说的每句话都能叫人体会到真切为何。 是以扯谎时也一下便能看透。 孟瀛眉间波澜不兴,于他而言,起得早真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两人一路聊着,孟瀛性子温雅,不论是克制有礼的举止、细微的神态、甚至是那轻柔温润的嗓音,无一不妥帖。 每句话都能让人心底熨帖。 出了竹林后、踏入永宁侯府的长廊,人倒是多了起来。 过路的小厮丫鬟见了孟公子,无一不露出景仰而又欢欣的神色, 谢知鸢听他从如何如何于山林中取得吃食,讲到每处地界的精灵志怪、风俗传说,内心钦佩不已。 上一遭能让她有此等感觉的还是元和郡主。 直至侯府门口,见着了自家的马车,谢知鸢竟生出些许遗憾, 还想继续听听孟公子说方才提及的须弥兽呢。 谢知鸢捏了捏怀中画卷的长边儿,才想同他道别,余光里倏忽间瞄见一辆马车。 赶路的车夫着黑色劲装,懒懒靠在车厢外边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马车高大却又无比低调,似要潜伏在雨夜的松土中,车厢尾部刻着陆府的云纹。 谢知鸢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一抹念头。 绝不能叫表哥瞧见她在此处,撇过内心莫名其妙的心虚不谈,要是让表哥猜到她给他的及冠礼为何物那岂不是要遭。 正如明霏所说,送礼前是决计不能要收礼那人提前得知的。 马车上,陆明钦本单手支颐半靠在窗棂,垂眸听着伴云的汇报。 如今好不容易揪出了点线索,顺藤摸瓜竟牵扯出一大摞人和事来。 朝中竟有不少人被其收买,不过那些都并不重要_ 伴云说着说着,忽地卡了一瞬,陆明钦瞥他一眼,捕捉到他那一瞬的慌乱与呆滞。 随后虽找补,但无疑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顺着方才察觉到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瞧见某个小姑娘白嫩的小脸,和眉间的慌乱神色。 娇小的身子外披了件男子的青色外袍,转身时宽大的衣摆被携着雨的风吹起些许,一个趔趄,几近扑到她身后的男子怀中。 那男子着同色单衣,单手执一柄素伞,自坠落雨珠的伞沿下露出清浅温润的眉眼,另一只手轻轻稳住女孩的肩膀。 倒是极美极美的一幅画面。 马车未停,那两人不过在窗牖里出现一霎便消失不见。 却不妨让伴云瞬间噤声。 之后的几瞬恍若被拉长般,直到冷淡的一声“继续”响起时,伴云才稍松了口气。 他一面再报相关的官员名录,一面偷觑着世子爷的神色。 他却只是垂着长睫,分明的指骨在膝间轻叩。 眉骨隐没在昏暗的光线内,什么也瞧不清晰。 伴云嘴里唠着,多年来的习惯让他得以分神再去想其他。 那位公子他自是知晓的,永宁侯府的嫡公子,为人豁达温雅,与之相处者无一不服。 才刚回京便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圣上觉着在宫里算是埋没了他,便只赋了他在大学府的闲职。 各府派出的媒婆几近踏破那大门,可人家好声好气一一拒绝。 永宁侯夫人也叹气,说是这孩子还想外出游历,并未有成家的心思。 这般克制有礼的公子,方才望向表姑娘的眼里_ 伴云越想越发愁。 孟公子心思不纯且不提,表姑娘明显是瞧见了世子爷,倘若与那位公子是恰巧碰着、礼貌相处,可又怎会心慌地背过身去呢? 这必定是有些许情况的,还不是怪世子爷在表姑娘面前过于冷淡。 他垂着脑袋一边说着一个官员的小妾偷跑到他人家里,未曾想是要窃取情报,才要调侃两句, 便见眼前的男人忽地抬睫, 一双沉寂的眼眸越过昏暗朝他望来。 他说,“你走神了。” 我滴乖乖,伴云简直要被世子爷吓死,他忙低头认错。 “在想什么?”他语气淡淡,却和以往不同,格外罕见地问起了下属的心绪。 伴云自是知晓世子爷的性子,他略过怒其不争的那些个想法,便只说了对表小姐同孟公子的猜测。 簌簌雨声中,陆明钦倏忽间笑了一下。 “郎有情、妾有意?”他眸色浅淡寡冷,“我倒是不知,她只瞧了他几眼,便是有意了?” * 雨幕里,女孩的肩膀被有力的大掌箍住。 谢知鸢借着那股劲站稳,侧眸忘了眼离去的马车,这才松口气。 只是,孟公子瞧着文文弱弱,未曾想手劲竟这般大。 她抖了抖有些生疼的肩,抬眸同他道谢。 “方才那是陆世子吧,”孟瀛略俯身,将女孩额上软毛沾着的一片浮絮刮走。 谢知鸢点点头,她吸吸因发凉而冻住的鼻尖,软声道,“还是不能叫表哥提前知晓冠礼的。” 孟瀛只思忖了一瞬,他倒不知谢知鸢是因何误认为陆明钦对他存有敬仰之心, 不过他并未对此多说什么,只轻声道,“来的时候,车上可带了伞?” 谢知鸢还未应答,不远处四喜已撑伞朝她跑来,“小姐_” 孟瀛见此,倒是笑了笑。 谢知鸢揪了揪男人的外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孟公子,那我是现下将外袍归还,还是濯洗过后将其送来?” “不妨事,往后有机会遇到,届时姑娘再归还即可。” 谢知鸢朝他点点头,窝好怀中的画,笑着钻进了圆脸丫鬟的伞里。 孟瀛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主仆二人一步一步上了马车,这才执着伞往回走。 谢知鸢回了陆府,才进浮香居,便被一阵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陆明霏倒还懒懒地躺在塌上,望着窗外夏雨坠落,屋内浮动着一股子清香。 她见谢知鸢止不住地发抖,忙掀开一角被褥,娇声唤她,“快来我这睡。” 谢知鸢眨巴着眼,见四喜已将门牖俱关了,这才三两下脱了浸湿的外襦,仅着小衣三两下跳将到陆明霏的怀里。 她俩小时候便尝尝光着屁股在一块睡觉,只是陆明霏睡相不好,尝尝将小阿鸢挤到地上去。 每道此时,小阿鸢偏偏不再上去,就坐在地上哭,非要哭得陆明霏醒来,愧疚地哄她才肯罢休。 女孩身上犹带着清浅的雨味,陆明霏将她沾染着湿气的沉沉发丝往上披在塌旁的木扶手上,这才搂住她的腰。 馨香与暖意慢慢渡过来,谢知鸢眯了眯圆圆的鹿儿眼,细细地打了个哈欠,听着陆明霏说起过些时日想去街上看花灯。 “因着前些日子那事,我们必得好好规划一番,帷帽是必不可少的,还得叫三两个家丁......” 谢知鸢就着她的絮絮叨叨慢腾腾睡着了。 耳边的雨、女孩娇柔的嗓音、室内的馨香都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喊声。 “阿鸢、阿鸢?” 陆明霏的手晃了晃兀自愣神的女孩,看她回过神来,语气里也带上几丝哽咽,“阿鸢,我已打点好了一切,你快跟着我逃吧,现下三哥早已疯了,他将你私藏在此,外头都已找疯了......” 她说完,看着女孩半露在外的莹白身子, 没有一处嫩肉是好的,细细密密的吻痕遍布全身,颤颤雪软上的掐痕...... 她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谢知鸢懵然感受到外袍披落在身上,才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子,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袭来。 她知晓,这是“她”又逃跑了,每次逃跑被抓回来,表哥总会惩罚她。 一开始还会给她戴上铁链子,现下早已全然放宽,算是笃定她逃不掉。 梦里的陆明霏拉着她跑到门口,这处陌生的院落向来不会设防护,但不知为何,谢知鸢每回跑到街上,却总能被抓回。 她跟着陆明霏踏上门口的马车,车内的陈设极简,似是随意凑落出来的。 马车咕噜噜驶了半晌,人流的喧闹声入耳,陆明霏似是松了口气。 “想不到三哥居然会将你安置在同丰巷里,我们的人都找错方向了。 孟先生说过,这院里藏着许许多多暗卫与眼线,我此前已将他们偷偷放倒,总算逃了出来,你放宽心,马上便能回家了。” 谢知鸢在瞬间便知,她们这次是逃不出去的。 “她”从前也用过这样的法子,甚至在表哥面前装温柔小意,骗来了特殊的熏香,同门外的某些药材混合,迷晕了所有暗卫。 可陆明钦却像是提前预料到般,甚至连当初给她熏香的举动都是一种试探。 结果可想而知。 在梦里,谢知鸢虽如本人亲历般,能体会到真实的触感,但并不能干涉任何抉择。 就像现在,她仿佛是被看不见的细线控制了一般,只能勉强点个头。 马车驶过闹市,才转了个弯,前边的车夫突然说道,“小姐,有人拦车。” 这车夫语调沉稳,气息深沉,出声时似以丹田为托,谢知鸢一听便知他非常人, 陆明霏攥紧谢知鸢的手,慌张地问,“是谁?” 下一瞬,车夫倒地的闷哼声和刀划破绸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车厢门口的帐幔蓦然被撕裂,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2节 女孩惊慌的双眼猝不及防与浓烈的目光相遇。 高大清俊的男人一袭朱红色官服,坐在马上,还未下朝便赶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几枚石子,气息微喘,望过来的眉目阴沉得骇人,身上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无视一旁面带惊恐的陆明霏,他目光落在谢知鸢身上,语调却温柔至极, “阿鸢,快过来。” 第38章 、考校课业 谢知鸢从梦中惊醒时,还心有余悸。 她抚了抚狂跳不止的心脏,腰被背后的少女搂住。 “阿鸢,”陆明霏摸了摸她的小衣,“怎么这么湿呀。” “要不——”她嘿嘿一笑,“你解下来?我保证不会偷看。” 她说着手指放在小衣后的系带上, 谢知鸢打了个哆,她挪了挪身子,声音莫名沙哑, “不要!你肯定要对我动手动脚。” 陆明霏偏爱长得好看的人,又惯会享乐,虽无磨镜之癖,可就是喜欢软软的触感。 小时候她就喜欢捏谢知鸢的屁股。 谢知鸢想了想自家傻蛋哥哥的小翘臀,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陆明霏还在那边不依不饶地劝,“阿鸢,不脱了的话,会感冒的。” 被褥里暖烘烘的,身后少女的发缠上她的脖子,谢知鸢把头埋了进去,瓮声瓮气, “这样就不会了。” “真是个呆子。”陆明霏气呼呼地捏了把她腰间的软肉,又摸摸她的头发,叹气道, “怎的还没干?又湿又滑的。” 谢知鸢翻了个身,仰脸鼓了鼓腮帮子,“嗐,这就是头发又多又密又好的苦恼呀。” 陆明霏气得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 晚间的时候,窗外的雨还未停,谢知鸢被陆明霏抱着,目光探向窗外的昏暗。 叩门声起,下一瞬门被推开,绫萝端了晚膳进来,摆在桌上。 她瞧了眼睡得正香的陆明霏,小声道, “主子,该用晚膳了。” 谢知鸢一面打哈欠,一面从陆明霏怀里起身,身上的系带已被磨蹭得松开。 小衣松松垮垮地挂在柔软处,黑如绸缎的发丝披在背后,几缕碎发沾在白嫩泛红的脸上。 再加上染着水雾的大眼儿,微挑的眼尾,便好似万顷纯澈的白中倒入一抹红。 绫萝只瞧了一眼便觉心尖一颤。 她算是从小瞧着表小姐长大的,可每回见着她,却总能被惊艳到。 尤其是这身段—— 身上衣襟散开,谢知鸢却未觉有什么不对,泛着水雾的眼里带着久睡未醒的迷茫无措。 四喜从门外进来,见着她这样,忙把门掩好,一面习惯性地用稍凉的手替她穿好衣服,一面轻声道, “世子爷方才派人递话来,说是要考校小姐的功课。” 她说完,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 果然便见其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眼瞪得溜圆儿,红嫩的小嘴微张。 四喜强忍着笑意,嘴角抽搐, “他说您已经有些许时日未去过学堂了,再不学,下月的考核必是有去无回。” 背后陆明霏的呼啦声还在作响,一听便是睡得正香,现下并没有人可怜她。 谢知鸢倒并非怕了那什劳子功课,只经过晌午的梦境,一想起表哥那压迫的气息、凌厉的掠夺,她现下不免对其生起些许悚意。 她磨磨蹭蹭吃完,那头陆明霏竟还未起。 四喜从柜里取了件鸦青色披风,替她系上。 宽大的披风摆随着女孩绣鞋踏出门的动作扬起些许弧度,好似雨中盛开的菡萏。 外头还下着雨,谢知鸢躲在四喜的伞下,裙摆沾上些许水渍,被寒风浸染过后,沉甸甸的难受。 路上昏暗,假山处的一盏风灯似乎给吹灭了,摸着黑的谢知鸢一不小心踏入到一个水坑里。 冰凉的水浸透了她的鞋袜,谢知鸢反射性往前踩,细雨混着寒气飘落在额前。 她打了个喷嚏。 绣鞋完全被浸湿,一踩便有吧唧的水声。 四喜正想说回头换,可小姐抓住她胳膊上的软肉,软糯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们去表哥那,他瞧着我这般凄惨,就算功课答不上,定也不会罚我。” 她说完,便又蹦跶出去,直至发丝的水珠慢腾腾滑落至脸颊,才又钻到四喜的伞下。 四喜倒是不担心,小姐这般卖可怜的行径自小做过无数回,没一回被人识破。 浮香居离停南轩不远,可两人拖拖拉拉行了快一刻钟才到。 伴云在门外侯着,他时不时往里头瞧两眼,见世子爷依旧伏案批注文牍,越发焦急起来。 直到不远处雨声浑着脚步声响起,他才松了口气。 忙迎了上去,“谢姑娘,世子爷正在里头等着呢,说是您来了直接进去便行。” 谢知鸢嗯了一声,四喜收了伞又替她把早已浸湿的披风取下。 放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瞧见些许,现下风灯里,伴云目光一扫到表小姐的面上便僵住。 发上满是雨珠,任有雨水顺着额滑落至眼睫,随着轻颤滴至雪软里。 她今日着齐胸襦裙,外露的大片玉色肩颈、脆弱精致的锁骨,还有半拢饱满丰盈。 伴云心下暗暗赞许,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表小姐还这般可人,是个男的(除了他),都得生起些许掠夺的心思。 四喜盯着伴云,眼里冒出点恶狠狠的火花,等小姐进屋了,她一下子骂出声来, “登徒子!眼睛净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伴云老神在在地对插着手,“你个呆瓜懂什么?” 四喜瘪着嘴,“我当然懂,你们男人都这样,好色得很。” 伴云见她脸颊气得鼓鼓的,眼里燎出些许水光,有些慌了神,他将其中种种细细道来,直把四喜说的愣愣的。 * 谢知鸢小心翼翼踩到里间,沾水的绣鞋在地上落下道道痕迹。 小小的脚印一路顺到屏风后,停下。 “表,表哥。”谢知鸢揪着下襦一角,完全不敢看他,原先还好,可一踏入此处,那股清冽如晨露般的气息无孔不入般压来, 一些片段又浮现在眼前—— “还伤着就往外边跑,” 男人轻轻啄去她满脸的泪水,腹部肌肉用力时块垒分明,他轻喘着温声道, “阿鸢这次真不乖。” 谢知鸢被疼痛混着刺激捣弄得轻颤着呜咽,触及男人眼底的浓黑,她吓得一紧张,微缩。 他的手碰了碰,确实绷得很紧,她含着哭腔的软音响起,“疼。” 陆明钦俯身软软地吻住她,“很快便好了嗯?此次如若不疼,阿鸢记不住教训。” 黏腻的水渍声持续着,声音逐渐变大加快。 * 书房内,纸张的翻页声稍顿, 陆明钦于文牍中抬眸,稍愣住, 明亮的烛光下,逐渐变沉的目光顺着水珠落在齐胸襦裙的系带里,停顿良久, “阿鸢?” 与梦中的喑哑不同,男人低沉清冽的声音响起,拉扯回谢知鸢的思绪。 她颤颤抬起挂着水珠的长睫,视线触及他墨黑的眸时,又没忍住一个发哆。 陆明钦屈指在旁边的小矮凳上敲了敲,淡声道,“过来坐。” 谢知鸢咬唇,到他身边时,空中传来的吧唧挤水声令男人视线转移至她的绣鞋上。 陆明钦眸光一凝,他早已预料到阿鸢会使些小手段避过些许课业, 往日他总纵着她,可未曾想这次竟连身子也不顾了。 “脱了。” 男人冷淡的嗓音响起。 谢知鸢一愣,才抬眼,便看见他目光沉沉落在自己的脚上。 她不安地动了动,被吓得颤着脚,交替着磨掉了鞋子。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3节 她磨得很慢,最先露出的是白嫩脚踝,后是脚背。 绣鞋落地的那一瞬,颗颗浑圆的可爱脚趾在空中缩了缩。 陆明钦的注意却落在了她脚被水浸得有些发皱这事上。 他俯身,有力的胳膊越过谢知鸢,拿起搁在桌角的外袍。 玄黑外袍由锦缎制成,一下子将谢知鸢兜了个满头满脸。 表哥身上的气息都是淡淡的,可这下子却侵略般地直直压得她心尖颤动。 头顶处大掌轻轻按住她的头顶,带着摩挲的感触替她细细擦着发根。 谢知鸢舒服得眯了眯眼,沾着水的脚却还浮在空中、无处可落, 下一瞬,滚烫的大掌穿过早已浸湿的下襦握住她的小腿肚,带着她的脚放在了高处。 她懵然地动了动,脚尖却不小心触及一个滚烫的硬物。 没等她细细感触,脚踝便被方才的大掌牢牢箍住,那力度箍得她生疼。 头顶的掌心也向下压来, “阿鸢,不要乱动。” 男人原本冷冽的嗓音带上几分危险的沙哑。 谢知鸢头皮发麻,她软声乖乖应了一声,脚踝处的手才缓缓松开。 这回她安分地缩着小脚,再也不敢乱动。 所幸她襦裙外头批了披风,现下内里除却裙摆外,倒是未染水汽。 陆明钦把她浸湿的裙摆卷到膝盖处,目光在细嫩小腿处微顿,才继续按住她的小脑袋轻柔搓着。 替她擦完了发根,已是一盏茶之后了。 陆明钦撩起外袍,才垂眸,便对上女孩向上望来的沁着朦胧水雾的鹿眼儿。 稍乱的发丝在额前、脸颊处蔓延。 他喉结滚动了下,伸手替她一一拨开,整整齐齐顺好发丝,最后指尖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 他轻轻弹了一下,在她迷茫的目光里,轻声道,“该考校课业了,说不出,该罚的还是得罚。” 作者有话说: ——看到阿鸢披了别人的衣服后, ——表哥故意拿自己的外袍给阿鸢擦头发 ——故意狠狠惩罚她 第39章 、惩罚 停南轩,窸窸窣窣的雨声犹未绝,颗颗晶莹剔透垂落在斜斜入窗的竹叶上。 被姑娘家软颤的娇呼声惊得滴落。 透过锦纱屏风与垂帘,隐隐约约可见两道相连的影子。 “表,表哥,你轻点......” 谢知鸢眨了眨泛着水雾的大眼。 她颤巍巍缩了缩被抽的手掌,怯怯地看向坐在黑檀木桌案后的椅子里的男人。 陆明钦握着细细的小竹竿,垂眸时目光落在她粉嫩微微泛红的掌心。 放才考校了五门课业,谢知鸢脑子里的知识全被这几日给吃了,门门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小时候起,她于经纶课业上,便是这般懈怠的性子,陆明钦虽不认为她错,可受托于姨母,少不得盯着她点,该罚的还是得罚。 这么些年都罚过来了,回回让她装怯混过去,可此次—— 竹竿停在细嫩掌心,陆明钦淡声道,“总共五下,这是第二下。” 他说着,控制好力度,那竹竿轻轻扬起,落在女孩掌心时发出轻微的响声。 短促的轻呼同时落下,谢知鸢包着泪,白嫩的脸颊轻轻鼓起。 她抬眸,透过朦胧泪珠,隐约可见表哥清冷的轮廓。 其实表哥打的并不疼,但有种酥酥麻麻的痒意,恍若痒到让人心尖儿发颤。 好痒,她放在男人膝盖上的小脚也不自觉缩了缩。 陆明钦顿了顿,垂眸看向她乱动的小脚。 男人今日着玄色锦袍,衬得那搁在大腿处的脚无比白嫩细腻,宛若玉成。 脚踝处的青筋绷紧,原本轻卷到她膝盖处的洇湿裙摆因着她的动作往上翻了些许, 香软的髀肉,顺着线收到看不见的深处。 陆明钦喉结微动了动,再抬手时难免没控制好力度。 谢知鸢眼里包着的泪瞬间夺眶而出,化作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软嫩的脸颊滑落。 “表哥,好痛......” 她说着,委屈地瘪了瘪嘴,想要颤颤收回手,下一瞬却被大掌握住。 陆明钦轻轻捏了捏她细嫩的小拇指,低声道,“再问你一道,若回答得出,余下两下可免。” 谢知鸢脚紧张地动了动,不经意间蹭弄过男人有力的大腿肌肉,她还未觉般仰着迷茫的小脸问他,“表哥,能不能简单些?” 他的小表妹每每应答他时,都要先唤他一声表哥,又娇又软,恍若用那双挠人的小脚在心尖轻轻点过。 他从未觉着,自己的自制力如此差过。 陆明钦吐出一口气,指腹在她额上轻轻捻了捻,沉声道,“我曾记得,去岁院长于每月讲论时——” 他还没说完,便觉自己的掌心被小手捏住,她轻轻摇了摇,扑扇着睫软声道, “表哥,我未好好听。” 陆明钦嗓音略哑,透过细碎雨声清晰传入耳中,“那你在作甚。” 谢知鸢垂眸,那鸦羽般的睫纤薄有力,坠着颗透明的泪珠, “表哥,我,我在出神背草纲。” 她才说完,便紧紧闭上眼,生怕表哥下一秒便拿起竹竿打她,可却是半晌的沉寂。 她才睁眼,便觉熟悉的清冽香气寸寸压来,惊慌失措之下,谢知鸢往后仰了仰身子,下一瞬,小凳一下被她带翻, 纤弱脊骨落地那一瞬,颤颤娇呼传来。 谢知鸢想起身,她用手微撑起点上身,可两条腿都翘在小凳上, 挣扎间,下襦裙摆又翻了些许, 她无法,只得伸出手唤表哥,却见他只抿唇垂眸,不知为何,眉间带着的情绪,竟叫人觉着一种隐隐的危险。 陆明钦看向面前的小表妹。 她半躺在地上,细细地喘息着,望过来的水眸里泪光盈盈, 下襦层层叠叠堆在腰间,隐隐可见嫩滑的腿根...... 她最近来了小日子,今日穿了月事带。 忽地来了一阵疾风,屋内好几处油灯噼里啪啦被吹灭。 往日点灯的活儿都是由下等小厮来做,只是此时不知被伴云派遣到哪儿了。 屋内便这般暗着。 昏暗中,谢知鸢听得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一种并不算陌生的灼热再次碾压上娇嫩的肌肤。 少女浑身上下都是嫩肉,此时恍若被见不着的掌心狠狠揉捏过般,生起细细密密的酥麻感。 她不知表哥为何不说话,只下意识轻颤,越过略微暗沉的灯光望向他隐在黑暗里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那般凝滞的气息才将将被打破,陆明钦俯身,从地上抱起轻喘的女孩, 指腹不小心碾上点柔软侧边, 陆明钦慢条斯理加重了点力度,随着香软的小姑娘落入怀中,那声惊呼便微不足道了。 “今夜已晚,便不先罚你了。” 他的嗓音依旧淡漠,抱着她的大掌却炽热无比。 男人一路行至里间,绕过屏风,将她放到自己的榻上。 谢知鸢愣着神,脸颊软软靠上浸着表哥气息的枕上,她下意识蹭了蹭。 陆明钦不经意间捏了捏她的脚心,粗粝的指腹剐蹭过细嫩的脚底, “此处有盏亮灯,你如今湿了鞋子,我出去让伴云送双过来,在此好好等我。” 谢知鸢被他捏得腰肢发软,她颤着语调乖乖应了声。 陆明钦离去后,她在榻上翻了个身,借着一旁桌案上的油灯,细细瞧起内部的陈设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来到里间。 里间与外间的风格倒是差不离,处处透着雅致,西侧摆着刻叶雕镂单扇屏风, 隐约可见其后的拔步大床,床头整齐地摞着叠文牍。 她又转了转脑袋,脸碰上个小毯子。 谢知鸢摸着滑顺的小毯子,欢喜得抿了抿嘴,表哥知晓她怕黑,还特意将她带到此处等候...... 她没忍住又打了个滚,直至耳旁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止住动作,朝俯视而来的男人望去。 他手里拎着双绣鞋,却好似随意拎着个文雅物件儿般,神态自若淡薄, 那身矜贵从容的气度,倒是叫人觉着,他拿的是文牍,而非女孩儿家的绣鞋。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4节 谢知鸢直起身子,垂眸看着表哥替自个儿换上。 他这回捏的比上回还要更过分些,连圆润的小脚趾也不放过,将其妥帖放置到绣鞋中去。 谢知鸢细细蹙起了秀致的眉,离了男人滚烫的手掌,才轻轻松了口气。 离去之际,陆明钦将那几本文牍放到女孩的手中,她鼓着腮帮子望去,却只瞧得见风灯遗漏在表哥脸上的剪影。 沉寂而又深邃。 斜风送了些雨丝过来, 男人低沉冷淡的嗓音跟着传来, “五日过后再来找我,若是还似现下这般,我倒是不介意用一些对小孩家的手段。” 小孩家? 谢知鸢忽地想起,自己七岁时,有一回将表哥真正惹怒了,他直接把小团子拎到腿上,打屁股...... 就算知晓这不过是如同“让山间精怪吃了你去”般大人惯有的威胁,可—— 烫意依旧蹭地一下淌上脸颊,谢知鸢缩了缩小屁股,不敢反驳,只扑扇着睫嘟囔道,“我晓得了。” * 回到浮香居时,陆明霏早已用过晚膳,她冲着谢知鸢招手道,“阿鸢,快给我好生瞧瞧。” 谢知鸢就着四喜的手拆下披风,闻言瘪了瘪嘴,离得近时还斜斜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好瞧的呀。”她忿忿鼓脸,一屁股坐在榻上。 “那便是说,真受罚了?” 陆明霏满脸期待看向她,耳边还未拆的坠子摇曳着微光。 其实她可羡慕阿鸢了,虽说课业一事,是谢夫人不经意间提及的,可若不是陆明钦肯允,那不论是谁,都强迫不得他。 四喜等人早已掩好门扉,亮堂的屋内,女孩伸了伸手掌,白嫩的掌心斑驳着些许红色划痕。 陆明霏摸了摸,偏头问她,“痛不痛?” 谢知鸢摇了摇脑袋,“不痛的,反倒是......”她咬了咬唇,“还有些痒。” 这看着虽严重,可不过是她肌肤过于脆弱,表哥的动作实则再轻柔不过。 只是那股子痒意着实挠人,叫她恨不得再也不要体会。 陆明霏却不知其中种种,看向谢知鸢的目光带上些许诡异,“我听说便是有这种人的,别人越打他,他反而越舒服越来劲。” 谢知鸢迷茫地抬眸,“可是,我被夫子打屎,便只体会到疼痛。” 陆明霏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那确是因人而异~”她在最后四字上加重语气,其间的暧昧挡也挡不着。 谢知鸢这回听懂了,她鼓着脸去掐陆明霏,二人笑闹了一会儿,谢知鸢正被陆明霏挠腰子的举措笑得不行,却听得她倏忽间道, “明日那位安三姑娘便要到了。” 谢知鸢带笑的眉眼瞬间垮了下来。 且不提那安三姑娘是如何如何,谢知鸢于第二日倒起了个大早,托绫萝给自己挽了个飞仙簪。 欲坠不坠,如水般的碧玉点缀其间,又着上同色齐胸襦裙,饱满额间点了个花钿。 盈盈水目、朱唇不点而红。 谢知鸢在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陆明霏都转成了圈圈眼才肯罢休。 她懒懒打了个哈欠,“那位安三小姐午后才至,你急什么?” 谢知鸢撅嘴嘟囔道,“我今日便喜欢这般打扮,又不为着她。” 陆明霏笑了笑,也没反驳,她思忖着道,“那位安三小姐在江南那边儿也是顶顶出众的才女,如今也同承安郡主般过了女子三试......” 谢知鸢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瞬间萎靡下来,她又瞧了眼镜中的自己。 美又如何,那些小姐的才情,她是万万及不上的。 午后,谢知鸢才从老夫人那瞧见了这位传说中顶顶有名的安三姑娘。 彼时,那位素衣少女身边围着好几个长辈嘘寒问暖,众星拱月般踏入此间。 第40章 、引诱 晨间,雨歇后的晨光在天幕溢开,几抹洁白半坠不坠。 停南轩走廊边有小厮来来回回走着,脚落地时近乎无声,被伴云指挥着干活。 正巧老夫人那边来了信儿,伴云将紫岫送走后,心里略有些焦急,什么安不安三姑娘的,他可是认准了表小姐。 他叩叩门扉,待里头传来世子爷冷冽的嗓音后,才放心踏入此处。 今日世子爷这来了个贵客。 他瞄了眼世子爷前坐着的着暗纹锦袍的矜贵俊美的男子,替二人各自倒了杯茶。 才俯身朝世子爷递消息, “老夫人那头,那位安三姑娘到了。” 陆明钦手指倒扣在茶盖上,垂眸时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度。 伴云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明明昨夜自谢姑娘走后,他半夜起身如厕经过主屋侧时, 忽地听见世子爷的低喘声和磨动声, 在静谧夜里格外明显, 那声响极快极大, 当时已是后半夜了,这该是弄了多久。 若不是知晓世子爷是武人,彻夜未眠都不可能有多大影响,他还真担心世子的身子遭不住。 果不其然,晨间他进屋内替世子爷收拾的时候瞄见,床帐外的碎玉屏风那有个破破烂烂的香囊,口子歪歪扭扭,其上丝线几乎被磨烂快瞧不见了, 可见是用了多大的劲儿,若放在如表小姐那般娇弱的身上,岂不是都能将其捣碎。 是时候哄表姑娘再送世子爷个香囊了,他磨烂的那个,还是四年前表姑娘第一次成功绣成的香囊嘞。 伴云进来通报,陆明钦没个什么态度,对面的宋誉启倒是轻笑了声 ,“如今倒是要提前说一声恭喜了,听说此次是陆夫人开的口?” 陆明钦并未应答,雨后微光撒了点在他修长如玉的手上,眉目间也染上几分晨间的湿气。 他慢慢摩挲了下茶盏,太子低沉沙哑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若是想同陆夫人缓和关系,此举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反正你这人吧,娶谁都无所谓,我还不清楚你的性子?还不成家只是嫌麻烦。” 他前面的清俊男人掀了掀眼皮子,语调和缓,“今日前来不是论及你迎娶承安郡主一事吗?怎的谈起我来?” 宋誉启面色一滞,他生得极英俊,五官都好似由再贵气不过砚墨的一笔一划勾成。 他垂眸缓缓道,“父皇如今确是松了口,有时他的态度,倒让我觉着,从前的种种都是在装疯卖傻。” 他说着凑近了陆明钦一点,面容在袅袅如云雾般的白烟中显得懒散,眸光莫名锐利了些,低沉的嗓音响起, “我上回趁父皇不注意,多捡了颗仙丹回去,你猜如何,不过是平常女子美容养颜的普通丹丸罢了。” “也只有他头一回让我们吃的,才有吃多了毁损身子的丹毒。” * 陆府虽门楣煊赫,人丁却稀少,陆老夫人膝下仅有镇国公和二老爷两人, 自先镇国公马革裹尸后,因着没了共食的规矩,两家联系并不算密切。 二老爷的夫人是翰林学士的女儿,姓程,颇有文气,据说当年本要入宫当女官,可因家里出事,不得已嫁给了二老爷。 谢知鸢倒是经常能瞧见这位程夫人, 衍朝的礼教虽没那般严苛,小辈们并不需日日向太夫人请安,但因着怕老夫人寂寞,大家都会来走走。 每每她与陆明霏前脚走,这位出身清贵的夫人总带着女儿后脚到,望来的目光里带着令她不舒服的某种神态。 谢知鸢一下便想起,学堂里那些课业好的,看向他们这些差生的目光。 可就是如此高傲的夫人,在此时却笑得温柔似水,远远能听得笑声与嘘寒问暖声。 即便是面对她膝下的两个女儿时,也没有这般和蔼与平易近人。 谢知鸢抿唇靠在老夫人旁边,发上的坠子跟着摇晃,她朝那位安三姑娘望去。 弱质芊芊,眉间蕴着文气,眼波流转间尽是惹人爱的神色。 虽不是承安郡主那样似仙子般的容颜,却足以叫人心尖一颤。 昨夜谢知鸢听陆明霏说了不少安三小姐的事迹。 安家嫡姑娘很多,但他们费尽心思想同镇国公府搭上关系,遍派了个最出众的。 这位安三姑娘名唤安珞,在江南闵茸学府就读,期间深陷多段关系中,追求者甚广,有头有脸人家的公子哥没有不喜欢她的。 甚至有说在花灯节上,江南府最出众的两名清雅公子,还为她所题词的花灯大打出手。 与那么多男子关系不清不白,最终却能全身而退,被当地人奉为第一名姝。 陆明霏对此表示: 真佩服啊。 谢知鸢则越听越酸,一面因着这位姑娘的优秀起了妒意,一面又因着这般善妒的自己而生厌。 她真是个坏女孩,度量胸襟竟如此小。 “妾身早已听得三姑娘名声,今日瞧见了才知‘百闻不如一见’这几字。” “夫人谬赞。” “三姑娘这边请——” 杂乱声已近到眼前,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5节 在谢知鸢愣神间,安珞已朝陆老夫人福了身子,举止优雅大方,端肃从容。 老夫人左瞧右瞧,满意地点了点头,握着那姑娘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末了笑着提及阿鸢和明霏, “这两位一个是府里的三小姐,另一个是谢府的谢姑娘,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近些日子你便与她们和府里的姐妹几个好好玩耍,先安顿下来再谈其他。” 那日陆夫人提起这件事,她便派人同陆明钦说了,那边的态度不定,没说可不可以。 想到明钦同他母亲的近乎老死不相往来,老夫人悠悠提了点心。 现下看来,这位安珞眉清目正,出身清贵,性子乖顺又温柔,明钦会喜欢也说不一定。 男人或许会对承安郡主那般天仙模样的女人心生距离感,对着她这般的却完全不会。 旁边的程夫人笑道, “是该好好安顿,不过见与明钦相看之事也不能耽搁了,他那孩子性子冷,模样却极好,满京城的少女们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嘞。” “不过,我今儿瞧了三姑娘一眼,倒是觉得再合适不过。” 她这一番话下来,捧了陆明钦,却也在暗中提点安珞,要她好好抓住此次机会,用点手段把人拴住。 安珞垂眸,白皙的脸颊微红。 长辈的聊完了,就得由着小辈的带出去逛逛, 若是陆明霏想,她与谁都能处得好,可谢知鸢不同。 她跟在相谈甚欢的二人后边,怕自己藏不住事儿,猛垂着脑袋,手指不停拧巴拧巴的。 行至蔓花小道边,突地传来侍女们的行礼声,“见过世子爷。” 谢知鸢下意识扬起脑袋,可一瞧便对上了不算陌生的脸,高挺英俊,浑身上下都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他目光越过前面两位小姐落在自己身上,瞧不清楚意味。 那不是太子吗? 谢知鸢偏了偏眼, 却只瞧见太子旁边清冷淡漠的男人垂眸,轻轻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淡然地说了句, “起来吧。” “三哥,这位是今日才来的安三姑娘,单字珞,”陆明霏福了福身子,礼貌介绍,随后又对安珞说,“这位便是我的三哥了。” 陆明钦目光随即落在安珞身上。 谢知鸢紧紧盯着他的眉眼,见依旧没什么变化这才松了口气。 她早已察觉到,当太子与表哥出现的那一瞬间,原本落落大方、端庄秀雅的安珞浑身的气息瞬间变化,柔弱无害,连轻声行礼时都带了几分羞怯。 这不就是,不就是明霏先前同她所说的手段最最高明的女子吗? 在外可掌事受婆婆尊重,在内又可受夫君疼爱。 谢知鸢忍住鼓脸的冲动,她看向了太子。 * 与几个姑娘家作别后,陆明钦与太子接着商讨方才未完之事, 太子才扯到自己的谋划, “你觉着这般还可行?” 陆明钦脑中的画面依旧停留在表妹那双水眸里含怯的引诱, 只淡声道,“七分把握,看你自己。” 太子轻笑着应是,又想起方才见过的姑娘,懒散道, “那位安三姑娘我瞧了也不错,你要不便应了了事,往后也不必再发愁长辈们的催促,我母后虽与陆夫人关系决裂,但却是顶关心你的婚事,如今听说了有安三姑娘怎么一回事,还想着将人召回宫里瞧瞧。” 陆明钦一句都没多说,只道,“姑母多虑了,此事不必麻烦她。” 宋誉启看半天也不知他的成算,只好移开视线,半晌他又似是不经意间提起谢知鸢, “你那表妹,上回见着也不过是几日前,怎生得......”他顿了一瞬,才找着个词形容,“生得越发勾人了点。” 身段且不提,尤其是瞧过来的眸子,明明纯然至极,却宛若带了怯怯的钩子,想叫人狠狠地—— 他边说着,就察觉到陆明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逐渐沉下去。 “太子既欲娶承安郡主,便不要对他人家的表妹动心了吧。” 小家伙真是随时随地都在勾人。 陆明钦将她的刻意瞧得清清楚楚,她这是想作甚,嫁给太子吗? 第41章 、花灯节 浮香居。 窗牖边几株缀着叶的木桃入内,日光洒得少女的皓腕近乎通透。 谢知鸢单手支颐半靠在木案上,另一只手懒洋洋地于洁白宣纸上落墨。 她课业不行,字倒是顶好看,小小的秀气,又能立起来,乍一看还有几分风骨。 搁下纤毫时,同样秀气的小手在唇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都说春困秋乏,可这闷热的夏日,也很难叫人精神。 谢知鸢把纸张立起,凑到唇边吹了吹,就着一旁的药方子一同封入刚绣好的香囊内, 当日遇刺之事发生的过于突然,为着些许气运之说,元和郡主当日又回了佛寺里, 倒让这月与她仅见了一面的谢知鸢悒悒不少,一月一次的书信来往里也添了不少女儿家的碎碎念呢,包括近日来的那个安三姑娘。 谢知鸢小心翼翼封好了香囊,将一旁逗鱼儿的四喜唤了过来, 又细细吩咐了一番,才松口气让她去交给盛京的驿使。 陆明霏恰巧拿了几捧莲花进来,面上还带着汗, 她偏头瞧了谢知鸢一眼,一面把莲花放入游鱼所处的玉盆里,一面劝道, “方才我们几个去玉镜湖游了船,那大片的莲花可漂亮了,要是我说呀,也不必因着安三姑娘在那便委屈了自个儿呀。” 谢知鸢小嘴撅得老高,狠狠地撇过头去,“连明霏也被她收买了。” 陆明霏见她这般,忙凑过头去哄,哄着哄着一时嘴快,“在我心里阿鸢自是最好最最可爱的......不过那安三姑娘真是极好......哎呦!” 谢知鸢收回掐她的手,仰着漂亮的小脸瞪她。 “好了好了,”陆明霏讪讪一笑,“不过明日花灯节,祖母要我们带着她,那时你总逃不掉了吧?” 谢知鸢闷闷不乐地揪了揪手指头,“逃不掉便逃不掉,我不会让她瞧出来的。” 午后,谢知鸢将裱好的孟公子的那副拿到院里晒,结果才摆好,伴云从院前的小道里走来, 谢知鸢下意识地将字画挡在身后。 伴云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字画署名上的目光,开口道,“谢姑娘,世子爷让您别忘了后日的课业考核。” 什么嘛,亏她看见伴云时还心生期待,会不会是表哥找她了,结果到头来却是这么一句扫兴的话。 那边伴云同表小姐知会了声便往回赶,回到停南轩时,心底里还一直在琢磨着。 那副字画明显出自孟公子之手。 他曾听说,孟公子虽为人请和,但手中作品从不轻易相赠, 有人愿出千金买他一副字帖都被其回绝, 可表小姐手里那副—— 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墨竹图,旁边还提了诗的。 伴云这心里头一阵发愁,直到了停南轩,见着了疾烨也没着什么好脸色。 疾烨嘴里正叼着狗尾巴草呢,看见他这幅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由得好奇地问了一嘴。 却被他冷冷地斜了一眼,“和你个呆瓜有何好讲的?” * 盛京的花灯节自酉时初便开始了。 天光微末中,商贩早早开始摆摊贩卖,那些小玩意儿也被端上来。 直至戌时,行人才多了起来。 盛京的夜历向来比白昼要浮华得多,更莫说今晚,仿若是大半个城的人都被倾倒在了街头上。 如墨般的夜色下,风刃卷积起大街小巷的点点浮光,淹没在人流中。 谢知鸢披着织金披风,慢腾腾跟在陆明霏几人身后,手里拿着根糖葫芦细细地舔着。 白嫩的脸被圈在披风兜帽里,小巧的下巴若隐若现,时不时能从红唇里瞧见粉嫩的舌头在红彤彤的糖衣刮一下又缩回。 她们几人挤在闹市之中,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道两旁摆满点着花灯的竹棚。 商贩们卖力的吆喝此起彼伏,整条街上人头涌动,行人比肩接踵。 时不时三五人停下翻看摊点上的货物,或是捏个糖人或是拾个绣囊,在花灯下比量着。 欢声笑语溢耳,谢知鸢扑扇着睫看着,漂亮的眉梢也被暖黄的灯光染上几分笑意。 四喜掂了掂小姐的大大宽宽的兜帽,这兜帽几乎将她乌溜溜的眼儿都遮住了。 前边儿陆府几个小姐还在同安珞说着话,谢知鸢听了一耳朵便听不下去了。 “安姑娘,我见着那边棚子里的花灯不错,咱可要去瞧瞧,论着您的本事,哪道灯谜能难倒您呀。” 说话的是二房的一个庶女,话语里的巴结藏也藏不住。 可其他小姐纷纷附和,便是陆明霏也提着说要去看看。 听着耳边那安三小姐的软声软语,谢知鸢轻轻咬了口糖葫芦,山楂外糖衣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顿住了脚,可前面几人却好似都未察觉般朝前走去。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6节 谢知鸢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嘴里的糖忽地化成糖水,沾得舌尖有些腻人。 四喜觑着她的神色,心下难免担忧,她轻声哄道,“小姐,要不然我们去那边的花灯棚子看看?” 周遭人流忒多,四喜小心翼翼护着小姐,她还是被撞了好几下, 在杂闹声中,谢知鸢蹙起秀眉顺着四喜的手指头,可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竹棚前的一个身姿高挺的身影。 那公子一袭墨色金边锦袍,立于花灯棚下,周遭喧天的热闹沾到了他身上恍若瞬间被消融般,温温冷冷。 他就站在那一串串花灯下面,抬首静静地看着那些精致奇巧的灯笼,暖黄的光从灯笼纸中透出来,映着那清隽矜贵的眉眼。 是孟公子! 谢知鸢乌黑清澈的眸瞬间发亮,她挤过重重人群,艰难地来到他身边, “孟公子!” 少女软糯唤声响起时,孟瀛正抬首望着挂在竹棚最高处的莲花灯,眸里凝上的冷意微滞。 再侧眸望向她时,眉间已重新染上温柔的笑意。 娇小的姑娘举着根糖葫芦,粉白面容在兜帽中显得越发令人怜惜,可爱的目光在歪脑袋时朝她望来。 “谢姑娘,”他同她招手,在她跳着过来时轻轻捏起宽大兜帽的边缘。 帽檐下滑墨玉般的发丝露出,其间闪盈盈的珠串要落不落。 女孩漂亮的小脸完全露出,还有些茫然地扑扇了下睫毛。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她沾着糖霜的嘴角,又从袖口处掏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谢知鸢道了声谢,她的脑袋随着小贩的吆喝声又歪了歪,注意力早已被花灯吸引了去。 “你想要哪盏?”身边玄衣公子轻柔的嗓音响起,好似春日里的和风卷积起一点柳絮。 谢知鸢又舔了舔糖葫芦,才侧头看了他一眼。 花灯照过来的烛光将他面上照成半明半暗,自眉骨、眼睫、鼻梁投下阴影,映衬出清俊的轮廓。 “我帮你赢来,可好?”他目光落在她唇上,那才落在红色透明糖衣上的粉嫩舌尖好似小动物般舔一下又收回。 声音也不自觉喑哑。 谢知鸢嘴角生起两个甜甜的小梨涡,她笑着说,“好呀,但是我也想要试试的。” 谢知鸢课业不好,可自诩于猜灯谜上有几分天赋。 她说着,指尖朝着一盏精致的仙音炷。 孟瀛叫商贩将那盏灯下的迷题递来,视线在接过的纸面上停顿片刻,又调转了目光,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动,那迷题便落于谢知鸢的掌心。 她垂眸看了眼谜面——“无边落木萧萧”, 忽地松了口气,这是她恰巧就会的。 谢知鸢将纸放于案上,才要题字,却瞧了眼手中的糖葫芦。 “我替你先拿。”男子宽大修长的手从她手中接过细细的杆子。 那糖葫芦被她吃了两颗半,那残缺不全的山楂上还留着女孩小小的牙印。 谢知鸢又软声道了谢,才素手执笔,白嫩红软的指尖抵在白色小条条上,沾墨缓缓写下“日”字。 那竹棚的小贩已在旁观望半天,见谢知鸢答出谜底,忙连声夸道,“哎呦,这位小姐真是博闻强识,这道迷面可未有多少人能解。” 谢知鸢虽知这般是有些夸张了点,可被安三小姐狠狠挫伤过的内心却好受了不少。 她嘴角却不自觉扬一抹笑,她接过小贩递过来的仙音烛,正想转身交予公子,却在略抬眼间对上那他温润的目光。 啊,一种莫名的感触在瞬间袭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想消磨方才目光落在其上的炙热带来的酥麻, 下意识将手中的仙音烛举起,笑道,“我拿到啦。” 仙音烛随风微微转动时,那秀致的图面惹得烛光微恍,衬得少女望过来的眸子如水浸染过般,又透着点得意洋洋。 好似小猫得意地翘起了尾巴,又好似向大人讨要奖赏的孩子。 孟瀛把糖葫芦递回给她,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四喜躲在角落里,看着郎才女貌的一幕,不禁啧啧出声。 于她看来,若是陆世子真娶了那什劳子安三姑娘,那小姐倒不如趁早放手。 这孟瀛公子瞧着也是不错。 “喜子?”身旁传来熟悉的唤声,四喜身子一僵,她扭头看向惯常眯着眼的男人。 花灯下,清秀的眉眼隐约可见。 “伴云?!你怎的在此!”四喜惊得手里的钱袋子都要握不住了,今日宫里摆了宴席,按道理此时世子爷应当是在那处吃酒的。 “嗐,提督使说带着大家伙来云梦落包了个雅厢,为着见识见识花灯节的盛景呢。” “我家世子便坐在那处。” 他说着指了指对街靠窗的一间, 四喜顺着他的指示朝上望去,半开的窗牖里,挺拔的身影半靠在栏上,修长的手指拎着翠玉茶盏。 作者有话说: 今天生死时速,迷迷瞪瞪醒来时才发现隔壁也被锁了一章,来不及的我还没改捏【痛哭】 第42章 、诱饵 伴云才说完,就察觉到四喜身上的那股子绝望。 他觉着不对劲,目光在四处细细探寻,只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竹棚下郎才女貌的两人。 他心下又一咯噔,下意识朝对街临窗雅间那人望去。 隐隐可见雅间里灯火通明,重重叠叠的影子映在纸窗上,众人举杯交盏的动作清晰分明。 唯独一道颀秀高挺的身影立在围栏边,面容隐没在半开窗牖后,落了大片阴影,与里头的杂闹恍若格格不入。 但伴云就是觉着,世子爷的目光就落在那二人身上。 谢知鸢同孟瀛正谈及上回从他那拿的话本子如何如何。 少女白软的脸又鼓起小小的弧,红嫩的唇珠翘起, “我真没想到那公子竟是个负心汉,抛弃了一心痴念他的精怪不说,才带着她归家便同他人成了亲。” 孟瀛垂眸看着她在光影下的白,轻轻笑了笑。 谢知鸢骂得正起劲,没曾想才抬眸便对上了孟瀛望来的目光,她有些不安地又舔了舔糖葫芦,唇上沾了饴糖, 她不自觉舔去。 柔软的唇珠被剐蹭得微颤。 那些许怪异的知觉再度如软刀割水般浅浅在心上划过, 孟公子今日怎么怪怪的。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又听得孟公子游街的邀约,她仰脸朝他笑笑,开心地应下。 另一边的陆明霏才到竹棚底下便发现谢知鸢不见了。 有了前二回的倒霉事件,她难免有些焦急,可街上又涌来一波行人,各个锦衣华服,似是结伴同行的公子小姐。 她眼尖地瞧见了太子与三皇子还有其他平日难得一见的皇亲国戚们。 承安郡主便在其内。 “哇,那是太子吗?” “想来是微服私访吧。” “还有三皇子和承安郡主!” “真羡慕承安郡主,长得好看身份也高贵。” 二房的几个小姐议论纷纷,一旁的陆明微听得直蹙眉,她斜了她们几眼,呛声道, “真是没见识,大惊小怪成什么样?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镇国公府如此小家子气。” “是是是,陆二小姐就是最为大气,不然也不会还在苦巴巴准备女子一试呢。” 二房唯一的嫡姑娘捂嘴轻笑, “你!” 陆明微的生母是陆国公的远方表亲,算是有头有脸的小姐,再加上父亲一直以来有意纵容,因此觉着自己虽说是庶出,却也比嫡出差不了多少。 她盯着她,胸口不住起伏,几近想上前一巴掌呼在这贱人的脸上。 “好了!”陆明霏还在担忧着谢知鸢,眼睛紧紧盯着人流,听她们出了府还是这般吵吵闹闹,偏头轻斥了一声,“要安姑娘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安珞温婉一笑,“无事,各位小姐都是性情中人,很可爱呢。” 那边街道上,这波皇亲国戚走后,果然空了不少,陆明霏心焦不已,已要出街去寻,却正好扫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疾烨?” 拎着酒葫芦的劲装青年转过身来,诶了一声,“陆小姐。” 陆明霏稍松口气,她提裙行至他跟前,语气慌乱,“你来得正好,阿鸢她转眼便不见了,你同我一道去寻她。” 疾烨一滞,他想起主子派给自己的任务,强忍嘴角的抽搐,故作夸张道, “表小姐啊!我不久前才见着她!” “真的吗!”陆明霏眼睛一亮,兴奋道,“她在哪?” 她身后,陆府的小姐们也跟着望过来。 疾烨手指一点,“哝,就在那喽。” 陆明霏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7节 一个隐于暗处的摊子前,披着织金披风的女孩正举起手中的夜明珠,大大的兜帽垂落在身后。 光线昏暗下,只能瞧见半边雪白的小脸儿,仰着脸同她身边那高挺男子说话。 陆明霏愣了一瞬,神色闪过些许错愕。 也按着指示朝那边望去的小姐们议论纷纷, “那不是谢知鸢吗?” “她怎么和孟公子在一块?” “孟公子还给她擦脸了!” 如今盛京除却陆明钦外,最出采的自是要算孟瀛。 出身煊赫,为人富有才干,又翩翩有礼,不说别的,要说陆府这几个姑娘对他没有心思,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 谢知鸢握着手中刚买下的随珠,莹莹绿液闪在女孩的眼底。 “好漂亮——”她惊叹道,仰头问时难免带上几分好奇,“这在玄武山真的随处可见吗?” 孟瀛颔首,同她讲了一遍随珠发光的缘由。 纵使在陈述他人所不知之事,他语调依旧温和平淡,恍若谈及日常般自然。 谢知鸢一面听着,一面要同他一道离去,可才到拐角处,便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 “阿鸢!” 谢知鸢没忍住鼓了鼓脸,眉眼间的笑都垮了下来。 她真的不想同那一堆烦人的小姐们待在一块儿了! 孟瀛同她一道侧身,瞧见那几名同他暗送秋波的女子时,清隽的眉眼微敛, “她们是——” 谢知鸢尽力调控好自个儿的表情,抿嘴笑了笑,“是陆府的小姐们。” “阿鸢,可算找着你了,”陆明霏提裙跑了过来,没忍住捏了捏阿鸢泛红的鼻尖,“几日前发生的事你忘了?还敢乱跑呢。” 谢知鸢才耸了耸鼻尖,陆明霏已朝他福了福身子, 后头的小姐们也纷纷跟着叫“孟公子”, 便是连陆明微脸上都生起羞涩的神情。 孟瀛皆礼貌颔首。 有个胆大的直接开口,“孟公子,今日可否同游?” 清隽贵气的公子于花灯掩映下笑了笑,未置可否地看向谢知鸢。 谢知鸢:...... 她简直要尴尬死了,孟瀛才说要同她一道去瞧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这些姑娘们后脚就来了。 陆明霏眼皮子底下,她也说不出不与陆府姑娘们一道的话来, 可她又不想要孟公子被这些姑娘们缠上。 她无措地看向孟瀛,干涸了好些日子的眼眶再一回酸涩起来。 孟瀛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一顿,终是无奈叹气。 本想激激她的性子,但如今看来,倒是急不得。 他把帕子放到她的手里,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后又转向那些莺莺燕燕, “孟某今日还有约,只能辜负这位姑娘的期望,先说一声对不住。” 那被他瞧着的姑娘早已脸色通红,哪还管他说了什么,只支支吾吾说了句,“孟公子不必多礼。”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不住感叹,“孟公子可真是风姿卓绝啊......” 众人纷纷应是,安珞倒是笑了笑,眼底闪过些许兴趣。 * 谢知鸢闷闷不乐地跟在她们身后,听她们谈及盛京时兴的首饰妆容,每每说到一样,安珞总能自然地接住话头,顺着说下去。 只有她格格不入。 陆明霏酒瘾又犯了,她瞥了眼一直跟在旁边的疾烨,凑过去小声问,“你怎的不回三哥身边?” 疾烨躬身笑了笑,“世子爷让小的务必护好众姑娘,将您们护送回府。” 陆明霏一下子就笑开了,呦呵着大家一同去酒楼。 “三小姐,”疾烨偏头低声说, “去酒楼的话,不若就在云孟落,小的前两日才有幸跟在世子爷后头尝到了点新出的酒,那可真是醇厚无比,回味甘甜啊。” 陆明霏想要去其他酒楼的念头刷地一下转了回来,眉骨微挑,“当真?!” 疾烨违心肯定,“那是自然。” 谢知鸢默默地看着手上的糖葫芦。 还差一颗才能吃完,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咬一口,突然被明霏拽住了胳膊, “走,同我一道去云孟落吃酒去!” 谢知鸢:??? 她倏忽间想起前些日子陆明霏的哀嚎, “我再也不喝酒了!” 鼓着脸想表姐的心思可真是一天一个变。 许是花灯节众人都游街游完去了的缘故,云孟落不算冷清,却也远远不及闹腾。 谢知鸢跟着上了二楼,忽地撞上了满脸焦急的伴云。 他瞧见谢知鸢时,眼睛一亮, “谢姑娘!”他的喊声宛如见着了再生父母般,让谢知鸢一抖, “幸好您在此,您快跟我来。” 陆明霏的脚步微顿,疑惑道,“何事如此着急?” 伴云边拉着一脸懵然的谢知鸢,边解释, “世子爷那有个贵客犯了旧疾,现下恰好遇着了谢姑娘,小的拉她去救急嘞。” 他说完又朝要跟来的四喜递了个隐晦的眼神,忙匆匆带着谢知鸢走了, 陆明霏还要再问的话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她摆摆手不再管,同大家一道去了订好的雅间。 唯有安珞望着两人的背影,眼里闪过些许狐疑。 谢知鸢在路上一直问伴云那位贵客的症状,可都被“您到了便知”给搪塞过去了。 最后她被推到了一间屋子里。 甫一踏入便觉有些不对, 房内昏暗无比,唯有半掩着的窗牖泄入几丝月光。 寂静中,男子的轻喘显得越发明显。 是表哥? 谢知鸢谨慎抬脚,摸着黑绕过桌案,途中还被一只小几绊了一下。 她最后寻声走到榻边。 男子的低喘混着鼻息传来, 谢知瑶迟疑地轻唤,“表哥?”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重的呼吸, 她大着胆子伸手,手心才触及些许温热,还未反应过来时, 滚烫的大掌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一下子将她往下拉, 随着短促的轻呼声,女孩整个人扑倒在榻上。 谢知鸢挣扎着才要起身, 肩膀上忽的一重,男子温热的气息扫在女孩精致的锁骨处, 带着酒气。 暗色中,女孩漂亮的眸子惊得圆溜溜的, 表哥这是喝醉了? 清冷的气息混着酒味朝她压来,鼻尖在她面前微顿,嗅到了她唇上的甜味。 第43章 、装醉 屋内,夜风打着旋儿挤入窗牖内,掀起窗帐,略微的湿气打翻了酒气,互相消磨殆尽。 男人的鼻尖停在少女唇前一瞬。 他的鼻息与掌心的温度不同,温温凉凉的,却激得谢知鸢的唇酥酥麻麻。 她方才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现下唇上满是糖渍,黏黏腻腻沾在上面, 静默了半晌,那鼻息越发沉重,刺激得女孩的唇愈发痒起来。 她有些忍不住,伸出舌舔了舔,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8节 暗色中,谢知鸢不知男人高挺的鼻近在咫尺,柔嫩的舌头一下子蹭过他的鼻尖。 (亲鼻尖是脖子以上谢谢[哭) 软糯濡湿的触感在鼻尖处短暂地停留,带着独属于她的甜味。 陆明钦喉结上下略微滚动,呼吸又沉重了点。 — 谢知鸢在舔上表哥鼻子时就已呆愣住,她缩回舌尖,忙伸手在自己腰间摩挲了下, 抚摸到个圆鼓鼓的小香囊她才松了口气。 小脑袋小心翼翼往后退了点,手捏着香囊挪到面前,正要掏出醒酒药丸, 那清冽又独具他侵略性的气息寸寸压来, 铺天盖地, 惊呼声响起,柔弱的女孩瞬间被高挺的男人压住, 手中香囊掉落在地上,打了两个圈儿。 ....... 他的轮廓分明的脸软软靠在她的脸颊旁边,薄唇停在她的耳廓,吐着湿气与喘息。 呼吸一下下砸到她心上。 扑通扑通。 (都是脖子以上~蟹蟹~) 谢知鸢原先也不懂情为何物, 可那颗心每每为着表哥的一举一动牵挂,看见他时,快得恍若不是自己的, 她便知,无论如何,他都该是她的。 寂静的夜里,一些要被日光灼烧殆尽的贪念于灰烬中隐隐滋生, 她的手软软抵上男人硬挺紧实的胸膛, 尽管还隔了好几层衣物,可她能感受到那下面隐隐的肌肉弧度, 她忽然,就不想去伸手捡地上的醒酒药丸了。 好喜欢表哥。 “唔——”男人低低唤了一声,微张唇时,将女孩的耳垂含了进去, 细细啄着, 谢知鸢被他□□得浑身发颤,红嫩唇瓣轻轻咬住了手指, 有力滚烫的唇舌在耳垂处磨过, 好痒...... 或许是女孩的懵懂与纵容刺激了他, 他舔得越发狠了,耳朵尖儿被他来来回回吮吸着,早已变得通红, ...... “表哥——”女孩受不住痒意,带着哭腔低低唤了一声,小手轻轻推拒着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宽,覆着薄薄的肌肉,带着属于习武之人的力量感, 但就是这股力量将她牢牢锁在他身下,好似猛兽将可怜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用力按住。 谢知鸢只能侧着脸,由着他不住舐弄,眼睫轻颤间,因刺激而生起的泪溢出,挂落在纤长的睫毛上。 表哥喝醉了。 ...... 她软软地叫着,叫他轻点慢点,不要再添她的耳朵了,似乎想借此拉回男人的理智,却不料彻彻底底勾出男人骨子里的劣性根。 — 外头的伴云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欣慰地点了点头。 陆明钦在提督的宴席上随意寻了个由头早早离去,又命酒楼小厮点了个雅间。 伴云正摸不着头脑,又听得他唤自己进去。 颀秀挺长的身影立在窗边,桌案上摆了满满几壶酒。 屋里头溢着的酒香被窗外的风吹得散了些。 他侧身望来,自眉骨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大半张脸,淡声吩咐道, “我醉了,阿鸢那有醒酒丸,去将她叫来。” 伴云瞧了眼他手里的酒盏,嘴角忍不住抽抽, 世子爷自入大学府以来,这样的宴席没有上百次,那七八十是差不离的。 往日千杯不醉,今日这几壶酒......? 他一句也没多问,只应了声是便匆匆离去,为防陆三小姐跟来,他还在她面前扯了谎。 现下看来,这谎扯得真值当。 * 清淼阁,陆府的几个小姐软着身子靠倒在桌案上,目光涣散,显然醉的不轻, 一个天青色的酒盏被拨倒,咕噜噜滚动,被一只纤长的手按住, 顺着干净的指尖往上,是姑娘家塞雪的肌肤,盈盈秀目一片清明。 安珞边思忖着方才见到的孟公子,边用手指轻轻一挑, 那酒盏晃着浅浅酒液,重新立于桌上。 孟公子瞧着温文尔雅,可到底皮下是个什么东西,谁都说不清呢。 她单手支颐,忽地笑了下, 那位谢姑娘倒是不大简单,只是可惜了, 她垂眸掸了掸指甲壳, 此次与陆世子的亲事,她势在必得。 一边的陆明霏喝的有些上头,她歪歪扭扭走到门口,忽地一颤,忙扶住门框, 懒洋洋倚在门外的伴云见了,站直身子就要去扶,却被她一手甩开, “你别管我!我要的就是无拘无束!” 她嚷嚷着,熟悉的声音一下就让一个正巧经过的粉裳少年顿住脚。 “陆明霏?”谢知礼的猫儿眼惊得睁大了点,气势汹汹朝扒在门框上的少女走来, “你不是说不喝了吗?今个儿是我眼瞎了?” 他说着又朝里头瞧了几眼,“谢知鸢呢?她也在里头?” 疾烨放下手中的酒壶子,躬身道,“谢小姐在世子爷身边呢。” 谢知礼刚哦了一声,扒着门框的陆明霏又跌跌撞撞直起身子来, 她面泛酡红,走路歪歪扭扭,谢知礼伸手想稳住他,未曾想少女下一瞬一个饿狼扑食撞到他怀里。 少年的惊叫声起, “啊啊啊啊你这女人非礼啊啊啊!” 他一面叫着,一面张开双臂,完全不敢用手碰到身前的少女。 不远处,才从雅间里走出的绯衣男人闻声顿住脚,望过来时露出一张清俊的眉眼。 跟着邵远身后一道出来的官员见他停下,不由得也跟着看了过去,眼里带上惊讶, “这这这不是方才的小公子吗?未曾想还能与陆小姐有关系。” 邵远漫不经心笑了下,未置可否。 如若陆明霏在此...... * 昏暗的房间内, 谢知鸢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缓缓顺着脸廓缓缓滑落至小巧的下巴,又被男人细细吻去。 她微眯起溢泪的眸子,推拒在他肩膀上的手愈发无力,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唤声。 “表哥......” 浓密的夏夜里,屋内莫名的灼热混着男人身上的酒气烧得谢知鸢脑袋迷迷糊糊, 齐胸襦裙系带上,汗自大片雪白的肩颈生起,身上的汗沾上淡薄的夏衫,皱巴巴贴在肌肤上, 因为蹭弄,系带早已松了些。 陆明钦又轻轻啄了啄她的脸侧,头便垂落至她的脸侧,灼热的呼吸越过下颌扑在她的唇上。 谢知鸢细细地喘着,她小心翼翼又推了推,可身上男人太重,推半天也不过带起一点, 她半靠在榻边的扶手上,男人的脸已随着动作靠在她的颈侧。 系带随着她的起身,瞬间往下滑了些许, 凉风在肌肤上生出细细密密的酥麻,谢知鸢一愣,一种无法言喻的羞耻混着难言的贪念冲上她的眼眶。 虽对男女之间的□□懵懂,可一些本能提醒她,这是不对的。 她一面掉泪,一面又推开表哥一点,并未察觉他的呼吸又沉重了些。 这回推的顺利了点,男人倒在了她的身侧。 谢知鸢手往下挪了下,寻思着表哥醉了竟也不怎的说话,与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49节 她才要提起系带,一股子无法忽视的灼热忽地落在她身上, 肌肤好似被瞧不见的滚烫大掌触及了般,生起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谢知鸢放在系带上的小手抖得不行,她轻颤着狠狠打了个结。 她小心翼翼越过表哥,才下了榻,腿却软的不行。 找了半天才找着他的唇。 女孩的手指软软甜甜,在面上触摸过时,带起一阵酥麻。 陷到男人的唇里。 药丸在唇缝里下不去,谢知鸢一急,指尖想把他的唇分开,却在下一瞬被含住。 她吓了一跳,忙缩回手,软声问,“表哥?” 一片静默,无人应答。 谢知鸢抿抿唇,她缓缓朝门外行去,才开了门扉,迎面的风灌来,吹得满身是汗的她打了个哆嗦。 候在门外的伴云瞧了眼, 美人泪眼涟涟、娇喘吁吁,逼得他偏眼不再去看第二眼。 ........... 谢知鸢叫他唤来小厮,让其供上热水、湿巾,又鼓着腮帮子要他将屋内的灯燃上。 烛火渐燃时,伴云一愣。 清俊矜贵的男人衣襟稍乱,正半靠在榻上,指腹抚着眉心, 抬眸望来时,瞳仁沉寂。 门外表姑娘指挥着小厮的声音隐隐传来,热火朝天的,与屋内的阒静恍若隔了层瞧不见的屏障。 伴云眼观鼻鼻观心忙掩门退出。 “谢姑娘,灯已燃上了。” 他笑着道。 谢知鸢接过小厮手里的水盆和帕子,闻言端着入屋内。 屋外走廊处倒还可听得清楼下与隔壁的杂闹声,那门一关,便又霎时阒静。 她瞧见了半坐在榻上的男人,轻轻唤了声“表哥”。 半晌,男人略带沙哑地嗯了一声。 谢知鸢小心翼翼踱过去,将水盆子放置在榻前的木踏上。 这才抬眸,映入眼底的是他淡漠又与平常不大一样的脸, 他垂着眸,眉眼落了些许懒散。 谢知鸢目光又缓缓挪到他的手上。 男人屈指随意搭着膝盖,修长的指节垂落时,有力的青筋稍凸起。 ............ 她又唤了声“表哥”。 这回男人倒是掀了掀眼皮子,沉寂懒散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谢知鸢拧了拧手中的帕子,靠近他时,那目光也追随着她。 她垂眸,手捏着布轻轻按上他的脸。 直到那目光消散,她才敢抬眼。 近在咫尺的男人无疑有一副能叫人沉沦的样貌,自眉骨、鼻骨、下颌都是略显凌厉的轮廓,可清俊的眉目又稍稍淡化了些许侵略性, 她瞧着不自觉有些愣神,轻轻触过他眼睫时,他又懒懒掀起睫,瞳仁是极致的黑。 倒映着她的脸。 擦完脸了,她放下帕子后,目光落在自男人滚边袖口露出的手腕, 干净有力。 细嫩手指轻轻搭上那处, 她垂眸感知片刻,觉着有些不对劲,可似乎也没甚么不对。 谢知鸢思忖着从香囊里掏出布袋包裹着的银针,烛光下,那一排银针闪着细光。 其实醉酒只需服醉酒丸,再配上酒楼的醒酒汤,保管半时辰之内能叫人清醒。 可......谢知鸢有自个儿的私心。 她忙提起一口气,软声凑到男人耳边, “表哥,施针要脱衣物的,我帮你脱了好不好?” 陆明钦眉间微不可闻一蹙。 作者有话说: ——陆明钦:到底替多少男子脱过?! 第44章 、贪念 云孟落坐落于京城最繁盛的街道,约莫八层高,每层皆有看台,在顶楼可俯瞰整座京都城。 其内回廊错落,檐角挂落着青铜陨铃,抬首望去之际,刮拉拉发出轻响。 此时时辰尚早,楼里算是比较空寂,宋誉启一行人提前订了楼上一间雅座,相伴着坐下。 承安郡主被太子护着同他坐到了一起,柳玉容在其旁落座,碍于他的面子,只轻轻瞪了她一眼。 不多时,小厮拿着酒水和菜上楼,大家畅饮吃喝开来,席间软语与低声交杂,笑意透帘。 柳玉容指尖触及下襦,她侧眸朝不远处的公子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玄衣公子眉目清隽,一身落拓之气, 垂眸饮酒间,雅间里的烛火将其长睫扑落点阴影至脸上。 她似是不经意间朝那边道, “玉容此前便听得孟公子的大名,今日有幸在街上恰逢孟公子,真是有缘,孟公子可否透露一二,历山游记中的石林可否为真?” 姑娘们也都期待地看过来。 可喝酒那人连眼皮都未抬,径自斟酒,雅青色酒杯在骨节分明的手中轻转,下一秒被主人含入口中,喉结微滚,以这角度,依稀见得那如刀裁般的眉、如清风朗月般的眼。 因圣上有提拔世家的苗头,柳家如今风头正盛,如江陵安家般,其亦是个一流世家,若是倒回百年前,那也是有头有脸的,祖上出了好几代皇后,比起皇亲国戚更不遑多让。 柳玉容自诩柳家嫡女,平日里都是同皇子公主相伴,身份煊赫,连陆明霏也瞧不上眼, 今日逛灯会时碰见孟瀛,如今出声询问已是给了极大面子,不曾想—— 那人连个眼神都吝于给,柳玉容难堪地咬了咬唇。 孟瀛依旧在思忖方才的不对劲,哪还想理一些无关紧要的蠢货的搭话。 装没听见便是。 按照方才的探查,人流中有众多未属于已方的探子不说,那陆明钦的影子也大喇喇行至一旁, 再加上他才靠近谢知鸢一些,往日里不该冒的都冒出了, 实在是太巧, 他垂眸轻笑了下,屈指扣了扣杯壁,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乱中必有线索显露, 这位世子爷,还是过于急切,露了些马脚。 一旁的太子在同三皇子对话的间隙中瞧清了此处的凝滞,他思忖两瞬,终是笑着解了围。 英俊贵气的青年起身,举着酒盏对那温润青年施了个平礼, “这杯敬孟公子,那日齐家花宴之事,孤早已有所耳闻,往日也对公子大才怀有敬仰之心,今日看来,百闻真不如一见,只是勿要厌烦启之叨扰了。” 他这话说的格外真诚,半点假意也无, 大衍注重文教,文人地位普遍高出前朝一截,孟瀛被父皇亲自召见,后“此子大才”的美誉传遍全盛京。 众府派人请他去当座上客,可他因着要潜心作画的缘由,一一都给拒了,今日也是宋誉启恰巧碰着了他,他极力邀请,对方推拒不过才肯应允同他们一道吃酒。 方才未搭理人的孟瀛起身回礼,说了些不尴不尬的礼貌话,他再次落座,目光在太子与承安郡主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坐在一旁懒洋洋喝酒的三皇子身上。 些许思绪浮起, 圣上如今倒没再提及三皇子的亲事,似是被人刻意劝阻了一般,一切如山洪般的趋势瞬间戛然而止。 反倒是太子与承安郡主...... 他垂睫掩去眸中沉思。 * “表哥,施针要脱衣物的,我帮你脱了好不好?” 谢知鸢才说完,又等了半晌,可空中唯有静默, 在她看来,表哥敛着眉,目光低垂着, 一动未动,并未应答。 她小心翼翼伸手,轻颤着软音,试探道,“那我脱啦?” 她说着指尖已触及到陆明钦的衣领。 他今日着了绣云白边墨蓝圆领衫,映得眉目间压着的气势沉沉。 男人只是垂着眸,不言不语,清冷矜贵的眉眼在烛火下并无白日般那样不可亲近。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0节 谢知鸢忽地有了些许胆气。 只是—— 那领侧的盘扣有些难解,她解了半天也没找对位置, 身为医者,谢知鸢手指的力度不算小,常年来的插针使她拇指上还带了点薄茧,能做到弹指十发的地步。 但因骨架小,所以指节纤细得不行。 那狡猾又令人厌烦的扣子紧紧地缩在套环里,她凑近了些,泛红的鹿儿眼紧盯着, 又放下左手握着的银针,两只手一起使劲,才勉强解出。 白色滚边衣领开了点,微露出男人精致的锁骨。 这一番动作下来,又是一身冷汗。 好热。 谢知鸢收回落在他有力的肩颈线条上的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缓缓起身,提裙行至窗边,把只有一丝缝的窗牖拉开。 夏风混着江边艺伶的歌喉一道扑到她身上,与身上的汗水一道消散。 心尖处的炙热却随着晚风愈演愈烈,烧得给予燎原之势般,遍布全身。 她暂且缓了缓神,这才转身又朝床上男人行去。 他依旧是乖乖地屈膝半靠在扶手上,懒懒地望过来。 好乖。 谢知鸢咬了咬唇,忽地凑近到他面前, 女孩瞳仁如葡萄般乌溜溜的,泛着柔柔的水光,贝齿下是同样柔软的唇肉, 她声音软糯得不行,“表哥,我想摸摸你的头。” 她说完,认真地觑着男人的神色,一面歪着脑袋道,“不出声那我便摸喽~” 一面就伸出雪嫩的小手,在男人的脑袋上抚了抚, 像是在给毛茸茸的大型猛兽顺毛。 他如今尚未及冠,一头墨发被一丝不苟束在后边,谢知鸢手贴上去时,难免弄乱些许。 她边摸边窥向他的面容, 陆明钦又垂下睫,没能叫她看见自己眼里压抑着的欲/色。 谢知鸢将他额前的一缕散发饶至耳后,才继续解方才的盘扣。 外衫从他身上滑落,里头单衣下隐隐泵起结实的肌肉弧度。 她颤抖着手,鼓着脸一鼓作气将那单衣也给扒拉下来。 唔。 谢知鸢捂住脸,指缝又忍不住分开了些,待瞧见男人覆着结实肌肉的胸膛,烫意直接烧上耳朵尖儿。 虽说在梦里瞧见过,可是那只是梦,虚幻感早已将感官蒙上一层薄雾。 哪像现在这般,男人精壮的身躯近在咫尺,成熟的男性气息细细密密压来,将周遭都封得凝滞不已。 她捏起一根针,对着他,一时之间也无从下手, 按理说醉后施针是大忌,可表哥这脉象着实奇怪。 她尝试性地按压了几个穴位,其中一个穴位正好在一侧胸膛。 谢知鸢吐出一口气,提醒自己只是在查探罢了,就如之前她与爷爷一道下乡,那儿的男人们做农活时,都是光着膀子的。 先前也并非没替赤着上身的男子行针, 医者之职罢了。 谢知鸢再次按压时,指尖的力度又大了些, 在她目光认真地落在手下时,陆明钦垂着的睫轻轻颤了几下,喉结滚动间,汗液顺着下颌径自滑落至块垒分明的腹部。 寒则补而灸之,热则泻之。 谢知鸢没再拿起针,她如今见识过的疑难杂症并不在少数,可如表哥这般的,确实是闻所未闻, 姑且算作他体质与常人不同, 也正是因此,她不能过于冒险。 谢知鸢自是从未想到男人以内劲缭乱脉息的可能性,她遗憾地又按了按他的那处穴位, 垂眸时轻声喃喃,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表哥,我学艺不精,无法替您施针了......现下便将衣服给您穿上。” 手指才触碰到他的襟子,就被滚烫的大掌牢牢扣住。 热意在手背处肆意流淌, 谢知鸢一怔,她掀起纤长的睫,眼眸恰巧撞上他垂眸望来的目光, 男人眼廓深邃,目光沉寂幽深, “......阿鸢?”他的声音带着醉酒过后的喑哑,在旁人的耳廓上轻轻扫过。 陆明钦似是才清醒了些,另一只手懒散地抚了抚疲倦的眉心, 他见女孩并未应答,不由得问了句, “你怎的在此?” 或许是近日来的相处让谢知鸢生起了太多不该有的贪念, 一想到表哥会对任意一个踏入此处的女子这般,她心下蓦然酸涩不堪。 她抿抿唇,轻声应答,“表哥醉了,伴云唤我来替表哥醒酒。” 陆明钦轻轻地嗯了一声,半晌没有说话, 谢知鸢大着胆子抬眸望去,却发现他又垂下眼,神色懒懒。 ......所以,这是还未清醒吗? 谢知瑶并不能确定,她垂眸,她的手还被牢牢扣在他的腰迹, 因为放才他幅度较大的动作,指节不小心蹭上他腹部的肌肉。 结实而富有力量感, 耳尖慢慢淌上热...... * 暮色已深,街上人流已散,商贩们纷纷准备收摊了。 一处花灯竹棚里,手脚麻利的小贩将花灯一盏盏收到箱里,打算明日再卖,这时一道泠泠身影渐行渐近。 小贩抬首望去,只见一男子面戴小豚面具,气息温润,身姿高挑立于摊前。 小贩普通且略带微笑的面上奇诡地微微变动,他吆喝道,“这位客官可是想要哪盏灯呀?” 孟瀛拎起那盏被暂存于此的仙音烛,淡淡瞟他一眼,“替我将最上边的莲花灯取下。”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则拿起那张写了“日”的字条,修长的手指略微摩挲, “今日做的不错,待会下去领赏。” 小贩直起身子,复又挂上普通的微笑,应了声“是”。 不一会儿,莲花灯被好好放到男人的掌心上,孟瀛轻轻瞥了一眼,眸光忽地一滞。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呜 第45章 、再度惩罚 云梦落,一处雅间内。 着齐胸襦裙的小姑娘无措地看着半靠在榻上的男人。 眼尾因羞怯泛起了薄红。 空中微泛的酒味搅动着人的思绪。 ......所以,表哥这是还未清醒吗? 谢知鸢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有些无措地抿了抿翘起的唇珠。 目光所及之处, 纤细脆弱的手腕连同手背被收拢到男人宽大的掌心里, 好似拎着只小白兔的后颈,他甚至没怎么使劲,手背上的青筋隐于皮肉下, 可足以令扣住的小东西动弹不得。 细白温冷的指节也顺着滚烫的腹肌,稍稍蜷了蜷,那线条忽地就因用力绷紧而显得块垒分明起来。 谢知鸢咬了咬因紧张早已烫得不行的唇肉,她软颤着嗓子唤了声表哥, 矜贵的男人依旧沉默着,并未应答。 风从大开的窗口灌入,灯光微晃间,烛油噼里啪啦作响,男人眉眼间落着的阴影也随之变化。 谢知鸢心尖颤得不正常,她小心翼翼尝试着用劲儿,想抽回自个儿的手, 可那劲儿还未完全使出,便消弭在了男人反扣住的力道里。 因力度过大,女孩的手直接贴上了他的肌腹上, 心跳快得极不对劲,谢知鸢喘了口气,她凑到陆明钦耳边,“表哥,表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1节 不知唤了多少声,男人自忽明忽暗中终于又抬起了眸,其中的暗流涌动要谢知鸢不禁想起冬日里的狼。 她是见过狼的,采药的途中,层层叠叠枝丫下,精瘦有力、眼神凌厉幽深。 谢知鸢自小脑里缺根筋,此情此景,他人会觉害怕,可她只觉有趣, 若不是爷爷拉着她,恐怕谢知鸢还能再逗留一会儿。 但她对危险之类的感触极为敏感,便如狼望来时,她浑身宛如被攫住般动弹不得, 此刻在表哥这般油冷而又透着与平日不符的危险的目光下,她抑制不住颤抖起来,圆溜溜的眼里噙上了泪水。 男人已经开始慢条斯礼捏起她的掌心来,神色暗沉沉的。 “阿鸢,” 令谢知鸢庆幸的是,他知道这是她。 可下一句却要她心尖猛缩。 “今日课业为何又错了?”他轻轻捏了捏她掌心处的软肉,幽幽开口,“已是第肆回了吧。” 与往日里发现她错时的严厉不同, 此刻男人的语调不疾不徐,甚至有种好整以暇的悠闲感。 表哥这也忒不清醒了! 她考核错误便要他记得这般深吗? 谢知鸢鼓鼓腮帮子,眼里的水光满是不忿。 下一瞬,男人叹口气,“该要怎样罚你你才能记住教训呢?” * 云梦落一楼抬上的品目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众人欢呼喝彩声依旧不落, 二楼围栏处半靠着的丫鬟却毫无心情欣赏。 伴云当时接走小姐时,四喜本打算跟上去,可他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多年来的相伴足以让她在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四喜留了在了陆明霏身边,可那一颗心却始终记挂着小姐, 眼瞧着陆明霏都被他们家公子霸气扛起送回,楼里人流慢慢减少,可小姐却始终毫无消息。 四眉头紧锁,托着腮半靠在围栏处四处扫射,恰巧在此时,她瞧见了许多道熟悉的身影。 “四喜——” 背后是小姐独属的软糯声,让苦等许久的圆脸丫鬟在瞬间惊喜回眸。 谢知鸢自不远处一瘸一拐朝她行来,手不自觉要碰上挺翘的臀部,可还未触及又被克制放下。 脚边的裙摆飞扬起如花开的弧度, 等到她面前,女孩额前的汗早已滑落至纤长的睫毛上, “小姐......”四喜目光落在她方才要用手捂之处,有些犹疑道,“谁欺负您了?” 按理说在陆世子的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应该啊。 被她这么一说,谢知鸢再度想起方才雅间内发生的一切。 她被扯落到他怀里,手掌才抚上他泛汗的胸膛,在下一瞬又被按在他的腿上。 男人的大掌在瞬间降落,因着软肉多,那一下反而将他弹起。 她被他一只手箍着伏在男人膝间,大掌滚烫炽热,落到臀部时,不禁不疼,反而带起了酥麻的痒意。 啪啪声在静默中响起。 一阵又一阵羞耻与酸涩冲刷着她的眼眶,谢知鸢在霎时便落了泪, 可她明明都哭着喊要他停手了,可表哥却还说不罚得重一些,她决计不会长教训。 女孩的泪直直落到了地上。 — 谢知鸢才要携着四喜离去,却在门口恰逢也将踏出云梦落的清俊男人。 他今日倒是没着朱红色飞鱼服,反而穿了件稀松平常的绯衣,却越发显得眉目清俊。 她才行了个礼,便被男人虚拦起, 他清隽眉眼间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谢姑娘有礼了。” 微凉指尖带来的触感透过夏衫,谢知鸢微惊地抬眸,撞上他俯视而来的目光。 他笑起来时眼角那刀痕似也柔化了不少。 “如今外头正黑,小姑娘家不大安全,可要由邵某进行护送?” 谢知鸢本想答应,可又想起表哥的嘱托,最后只摇了摇脑袋,“谢过邵大人好意,马车外有护卫相送,还算安全,”她笑了笑,“改日再请大人喝茶呀。” 她本意只是客套两句,可对方却好似当了真,那双微浅的眸子静静落在她的身上, 泛着笑意的嘴角勾起,“那便叨扰了。” * 回了陆府,谢知鸢正巧撞见陆明霏与镇国公对骂。 “我不要您管!自我生下来后,您有管我我一日吗!” “日日混迹在别的女人那,宠妻灭妾,我没有您这样的父亲!” 谢知鸢注意到镇国公那手都高高扬起,可最终只是无奈收回, 镇国公离去后,谢知鸢死拉着陆明霏到了浮香居,看着她于被褥间一起一伏的背影,她也有些不好受地抿抿唇, 可这到底是他人的家事,她也不好过多询问。 将陆明霏送回,她便自个儿去了侧房沐浴。 沐浴时,谢知鸢强忍着臀间的酸麻,眼里憋着泪,搭在浴桶边的手臂白如羊脂玉。 墨黑的发丝如蜿蜒流淌的墨河,贴在少女精致的背上,漂亮的蝴蝶骨半露未露, 自飘着花瓣的洗浴水望过去,恰巧能瞧见两枚不大不小的腰窝,点缀在翘起弧度的上方。 洗漱了好半晌才消去酒味,谢知鸢左嗅嗅又嗅嗅,满意时才起身迈出浴桶。 四喜拿巾子替她擦身,才擦到软肉呢,便惊呼出声,“小姐,你是被人打了屁股吗?怎的这般红。” 谢知鸢并不能瞧见自己那处的境况,瞧不见还好,可若是经人提醒了,她便要不住想象自己那处的惨状, 越想越发觉着委屈,那眼里包着的泪水哗啦啦地流。 四喜也不住慌了神,她急忙询问,可谢知鸢又什么也不肯说。 直到出了外间四喜还迷糊着呢。 塌上,已被洗漱过的陆明霏睡得正香,她是个心大的性子,方才因喝醉酒在大庭广众之下放浪形骸之事被镇国公斥责过,可现下谁也不能打搅到她,仰着小脸睡得正香。 谢知鸢吸着凉气,正要绕过她踢鞋上榻,外头忽的传来伴云的叫唤声。 四喜已出门去迎了,谢知鸢靠在枕子上时,还有些微愣, 伴云这么晚了还过来,是表哥出了什么事吗? 不一会四喜手里拿着个膏药状的东西,神色怪异地踏入里间,在谢知鸢望过来时,轻声道, “小姐,这是世子爷要送过来的膏药,他嘱咐你要好好涂。” 表哥吩咐要送的? 昏暗灯光下,女孩眼里的水光在瞬间摇晃了下, 谢知鸢自是知晓,并非每次宿醉后醒来时,前夜的记忆都是消散的, 表哥这般有底子的习武之人更甚,可她依旧因着他那奇怪的脉象生起几分希望,那些许希望终究在四喜话出口时破灭, 她憋着嘴,晶莹剔透的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滑落至精致的下巴, 怎会这样,被表哥当小孩子打屁股这事实属过于丢人....... 良久,她心中的那股子羞耻感才稍褪去一些, 余下的念头却隐隐刺激着她的眼眶, 表哥还记得他□□自己耳垂时的情景吗? * 第二日起身时,谢知鸢眼底果然带上了青,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由着四喜替自个儿随意挽了个发簪。 榻上的陆明霏于半梦半醒间出声,要她替她向陆老夫人告假, 谢知鸢盯着她喝下了醒酒的药后才放心离去。 惯例请安时,因着昨夜小姐们都喝了酒,第二日大多是派丫鬟前来告假的,老夫人这倒是落了个清净,只有安三姑娘还在她跟前笑着, 谢知鸢圆溜溜的眼睛不自觉盯着她被老夫人握住店小二手,心尖酸涩不堪,颇有些类似于小孩子被抢了亲人时的愤懑。 她不管了!她才不要当好孩子,她就是讨厌安三姑娘,讨厌她脸上的笑, 没有任何理由。 被她厌恶着的安三姑娘反而转过头来朝她柔柔一笑。 被那笑吓到的谢知鸢出了明德堂还有些惊魂未定。 那安三姑娘虽朝她笑得一脸温婉,可眸中却满是要吃人般的不怀好意。 谢知鸢缓了缓神,想起昨日睡前的念头,忙不迭要四喜拎着小厨房做的银耳汤朝停南轩而去。 她想去试探试探。 夏日日头高悬,竹林底下的小草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2节 停南轩外,伴云正靠着门垂头数蚂蚁, 习武之人视力好,这一下就将还在搬家的蚂蚁们数得清清楚楚 在瞧见谢知鸢主仆二人时,他本是下意识一喜,可又想起世子爷昨日的嘱托,一时之间表情凝滞在脸上, 等四喜唤他,他才无奈笑道, “世子爷说,他现下正忙,不见任何人。” 表哥确实向来很忙,可若是还吩咐不见任何人,谢知鸢简直无法想象他能忙到什么地步。 她这般想着,眼里不免泛上些许心疼, 于是侧身朝伴云软声道,“那可否将这道汤递至屋内,且叫他爱惜身子。” 伴云颔首接过,笑道,“表小姐有礼了。” 送完汤后,谢知鸢同四喜一道离去,竹林小道上倒是凉爽,竹叶层层叠叠将日光挡的严严实实, 可行至半路,她才想起上回她的话本子落在表哥这了, 她近日不是看课业便是看课业,得央着表哥将话本子还回来。 谢知鸢让四喜在原地等她,她自个儿折身回去拿, 才走到竹林小道的拐角,她远远瞧见了一道倩影, 是安三姑娘, 谢知鸢瞬间警惕, 她找表哥做什么?! 令她未曾想到的是,安三姑娘只说了几句话,伴云便将她放进去了。 谢知鸢:!!! 第46章 、差别对待 浮香居, 少女坐在镜前由人梳洗打扮,一袭青裳,娇唇一点,黛眉弯弯,纤细的十指被压在绣着芍药的单薄夏衫滚边下。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眉间虽落着怠倦,可脊背有着贵女的风度,直挺挺的宁折不弯。 绫萝才替小姐斜斜插了根簪,外头一道粉色身影蓦然窜入,衣摆如料峭风中的菡萏,荡开层层叠叠的弧度。 陆明霏好奇瞥去,莹白的脸上带着酒醒后的些许浮肿。 着粉色襦裙的少女翻箱倒柜,从柜中抽出两个香囊来,她半蹲在木箱前,望着手里香囊上绣得歪歪扭扭的鸭子,神色忿忿。 陆明霏奇怪道,“这不是你去岁在我这绣的吗?那时还信誓旦旦自己心灵手巧,却不料一个比一个丑得没眼看。” 谢知鸢鼓着脸怒瞪她,“明霏!” 快临近晌午,屋内愈发闷热,陆明霏摇着扇子笑着欣赏了她气鼓鼓的面容,这才柔声发问,“你这是怎的了?谁惹了你了?” 绫萝笑着调侃 谢知鸢捏了捏手中的香囊,连脸颊肉都皱起,她气不忿儿,小嘴叭叭的, “莫非世间男人都是这样,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最好还是能将他照顾得周周全全的,像我这般连香囊也绣不好的——” 才取冰回来的四喜听着了,调侃了一句,“小姐,你才见识过几个男子呀,不就是只有世子爷这般吗?” 陆明霏摇着扇子捂嘴笑,“莫说男子,这般的女子,便是我也要先动心的。” 见表妹眼里都要溢出泪,她才止住玩笑话,“三哥是怎么你了?” 谢知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四喜手里拿了把细纹双面扇,一面扇着冰,一面替她说了, “小姐方才瞧见安三姑娘给世子爷送络子嘞,小姐送汤汤水水倒进不得书房,安三姑娘的络子便行。” “你进不得书房?”陆明霏手里的动作都停了,“是三哥下的命令吗?” 怎会如此,往常三哥不见外人时,也从不对阿鸢设限,只是她自己不知晓,日日乐呵呵地跑去停南轩, 一日她听伴云同她提及,每每表小姐走后,世子爷还要批核案牍至深夜。 谢知鸢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她眼儿低垂,手指轻揪着下襦,“表哥说他谁也不见,却见了安三姑娘。” * 伴云面上波澜不兴地对插着手,实则支棱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疾烨拎着酒壶子到他身边,挤了挤他的胳膊。 “喂,你说世子爷怎的突然就——” 伴云忙在嘴边竖了根手指, “嘘——你忘了昨夜那事了吗?修影到现如今还未被找回。” 御议司三百六十六个云影卫,只听令于信牌令主,平日里装扮成平常百姓潜于人群中,实则于暗中收集各类情报。 因着手里掌握着关键消息,因此从小便被灌下三日剧毒,三日不拿解药便身死。 说来残忍,但伴云还是禁不住去想。 修影被抓时恰好在表小姐附近,种种巧合先不提,那日他才吃了解药,药效得明日才耗尽,若是在这两日里招了什么不该招的...... 伴云一时之间觉着牙疼得厉害。 一些念头在心中隐隐浮现, 定有人已盯上表小姐。 * 诏狱,昏暗无比的地下潮湿阴暗,几盏豆点大的油灯摇摇晃晃, 有卒吏来来往往,手里端着各种带着皮肉骨头的血水盆子。 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其中一间的尖叫听得人头皮发麻,恍若要将全身的血都咯出来。 他半张脸已被人细细刮去皮,又慢慢挑去筋脉,那刀片才将将挑去几块碎肉,他便抽搐着嘴大喊, “我招!我全招!” 因着嘴上的皮肤已无,说话时还汩汩流着血。 修长白皙的手丢下手中的器具,那闪着银光的刀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 可仔细一瞧,才发觉那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锐片。 着朱红飞鱼服的清俊男人蹙眉瞥了眼自己手中的血,淡声吩咐道, “给他做口供。” 说完扫也未扫地上宛如死狗般急喘着的犯人,提步到了牢房外, 下属已弯腰将水和帕子举过头顶, 邵远倒了水在手上,洗净后又从他手中接过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他漫不经心问,“那边的那个,是还不说吗?” 下属脑袋低垂,目光直直落在地上,虽与邵远相处多年,可正因如此,他愈发害怕,不仅是为着他捉摸不透的性子,还因着那审判人的手段。 他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细颤,应了声是。 锦文细帕一点一点刮蹭过修长的手指,连指缝也没落过,只剩指甲缝里的一丝血,顽强地留了下来, 邵远忽地轻笑了一声,却叫下属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把沾了血的帕子丢到盆里,正要说什么—— “邵远!”远处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叫唤, “你这个奸佞,真是无法无天!”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着绯色官服的老人行色匆匆赶到,似乎因着过于匆忙,官帽还歪了点,他侧眸问一个小跑着上前的卒吏,“袁肆人呢?!” 那卒吏舔着笑,小心翼翼看了眼邵远,在他漫不经心的笑意下,哭丧着脸道,“邵,邵大人才审完。” 张寺卿听了,“啊?”了一声, 邵远审完还能有什么活人! 他对着着绯色飞鱼服的男人便是破口大骂, “大理寺还未判完罪,你这锦衣卫指挥使便不管不顾将人抓了起来,私下里动用极刑,也不过是因着那袁肆不久前打了你手底下的人便因此泄私欲,你这,这,” 他出生清贵,平日里审案时也无需骂人,这下子一时之间不知骂他什么是好。 邵远轻轻扫了扫袖口处的浮尘,不远处蓦然传来犯人的惨叫,他于昏暗的牢里又笑了笑,斯文俊秀的脸上带着凉薄, “大理寺?大理寺能审出什么来?圣上交予你们的上一桩案子如今拖拖拉拉推了三个月,若是什么都由你们来审,怕是冤案错案才会更多。” 恰逢此时,几个卒吏已架着担子将那浑身是血的袁肆经过,停步时朝两位大人行礼, 按理来说,诏狱该是由刑部负责,可现下圣上不理政事,那刑部领头的也于上月摘了乌纱帽,由着圣上亲信邵远这个前任刑部郎中来审也说得过去。 邵远轻描淡写瞥了眼担子上昏迷不醒的袁肆,朝张寺卿道,“我来审,最多半时辰,保管前因后果抖落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屈打成招吗?! 张寺卿年愈花甲,胡子花白,瞧着他这幅凉薄的模样,气得胸口直起伏,差点老毛病又犯了。 一个着玄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入内,在他耳边小声说,“大人,那边有了新消息。” 邵远不紧不慢地摩挲了下腰间长刀上的络子,挑了挑眉,淡声吩咐一旁背弯得不成样子的卒吏,“扶张大人下去歇息。” 后又对着捂着胸口喘气的张寺卿似笑非笑道,“张大人要保重好身子,邵某便先行一步。” 离去时,那默不作声的下属忙跟着他后头,心里颇有些惊疑不定。 主子这回抓到的那位他见过,不悲不喜,平静无波, 按理说平日里若见着,那也必是极为出众,因为常人是不可能做到任何情绪也无的,可他却怪异得很,全身上下无半点气场,宛若一根平平无奇的石子。 别人打他一下,他眉头都不带皱的。 这般的人物,竟招了? *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3节 安珞进停南轩内间后,不动声色扫了一圈书房。 极简、极净。 她来前也对陆明钦这人的清冷孤绝有所耳闻,但百闻究竟是不如一见, 她想起那日看到的男人清俊的面容、令人生畏的气势,嘴角不由得勾起抹笑意。 眉间的潺潺意味越发浓。 她出身大家,又是江南姑娘,举手投足间带着风姿雅韵,眼波流转间叫人想起江南黄昏斜斜降落的细雨。 安珞小步绕过屏风,一眼便瞧见了批着文牍的男人。 他今日着一件金边月白圆领衫,眉目压着沉沉气势,掀起眼帘时,目光落在她身上。 安珞行礼后,下意识露出些许男人惯爱的神色,果然便见其眼眸微深, 他瞧了她两眼,才淡声开口, “安姑娘找陆某可是有何事?” 安珞眸里露出柔软的神色,轻声开口时,话语里的那股子温柔便挡也挡不住。 “阿珞自到陆府以来,还未拜访陆世子,况且我那日瞧见世子腰间玉珏上的络子有些旧了,便自作主张亲手打了一份,望世子莫要嫌弃。” 她手里的络子齐整漂亮,拿来称映那玉珏正正好。 门外的伴云急得不行,世子爷腰间那络子可是表小姐小时亲手给他做的, 世子爷平日都压箱底,近日才找出来戴上,估计表小姐都忘了有怎么回事,可伴云时时刻刻都记着呢。 他恨不得进门把这位安三姑娘推出去。 屋内,陆明钦嗯了一声,眉目波澜不兴,只道了声,“安姑娘多礼了,放那便是了。” 安珞诶了一声,将手里的络子放到那一堆折子旁,下意识瞟见了桌案一角的木盒, 里头银耳汤被端了出来,还冒着热气。 她笑了笑,“这会儿天热,不若阿珞替世子再做份冰银耳汤来?” 陆明钦目光落在未动一口的银耳汤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门外的伴云心瞬间高悬。 虽说世子爷不似普通男子,见着了承安郡主那般的天仙也不为所动,但男人的劣性根使然,保不齐这安珞姑娘的模样就恰好对了他的胃口。 作者有话说: (公众号梅馆小枝) 第47章 、倒了 “这会儿天热,不若阿珞替世子再做份冰银耳汤来?” 面容秀美的少女说完这话,便一动不动站在桌案前,水眸殷切带着诚挚,叫人见着了,心也得软成一滩水。 身形颀秀挺长男人坐在紫檀木制的太师椅里,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身量高,肩膀宽阔,因而即便坐着,那气势也沉沉压来。 掀起长睫越过成山文牍看向她, 墨黑瞳仁淡漠无比,安珞却莫名从其中忖度出几分审视, 她心头不自觉发紧,在这样好似能看透人心般的目光下面容却越发淡定,甚至带了点因体会到危险而下意识浮现的茫然。 陆明钦收回视线,手指只轻轻地拨弄了下银耳汤碗里的勺子,目光停滞在盛汤的木盒上。 木盒面上,一只蝴蝶翩翩起舞,因过于肥胖,好好的蝴蝶乍一眼瞧过去倒像是胖蜂。 或许谢知鸢天赋全用在了医术上,她于其他课业简直一窍不通。 工科课上,她全然做不来繁复的机关,三番两次伤了手后,景砚便只让她刻些简便的花纹。 她试着做了一个八棱木盒,此后每回上学都得带着吃饭,便是来陆府,也不离身。 这个木盒如今静静地躺在桌上。 陆明钦手微顿, 安珞这是瞧出了,还是未瞧出? 他再抬眸时,已除去眸中的疑窦,淡声道,“那便多谢安姑娘了。” 此话一出,门外的支棱着耳朵等了半天的伴云气得险些破了养神功夫,暗自踱了踱脚,不一会吱呀开门声起,他又忙整肃面容, 抬眸却见得那一脸柔弱的女子笑意盈盈地踏出里间,看见他时,还冲他略颔首。 伴云望着安珞娉娉袅袅的背影,这才从方才的气愤中反应过来, 世子爷绝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如今对着仅见了一面的安珞这般,必有其目的。 他想起还未有消息的修影,再叹气时,听见里头世子爷唤他的声音。 伴云躬着身进了屋子,直至屏风内, 屋内摆着两盆快要化作水的冰,倒添了几分凉气。 那凉气慢慢浸透垂首批案牍男人的眉目, 他抚了抚眉心,屈指叩了叩桌角,淡声道,“倒了。” “啊?”伴云自觉失言,在陆明钦抬眸冷瞥来之际,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呸呸呸,小的是说——世子爷想倒哪啊?” 陆明钦拾起笔,落墨时吩咐道,“明目张胆,叫他人能瞧见的倒。” * 伴云也不知世子爷是要叫谁瞧见,他拎着木盒,里头的银耳汤似有千钧重, 他试探性地在陆府的厨房走了一圈儿,吸引了众婆子的目光。 “诶呦,什么风将小总管吹来了呀?” 一名头侧戴花的妇人忙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儿,手在腰侧拍了拍,从里间匆匆赶过来,眼里带上谄媚的笑意。 伴云斜斜瞥了她一眼,没有作答,他将手里的木盒递给她,淡淡吩咐道, “将这里头的银耳汤处理了。” 黄婆子接过他手里的木盒,小心翼翼问,“是怎么个处理法?” 伴云哪里会知道! 他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看着办就是。” 在婆子愕然的目光中,伴云说完便大摇大摆离开了厨房。 他内心却无比希望这群好吃懒做的婆子们能将银耳汤分食吃了。 自伴云背影消失在拐角后,婆子们纷纷凑过头来,看着黄婆子将木盒摆在桌上,取出里头精致的碗。 里色泽诱人的汤晃荡了一下,黄婆子拧起眉,身边其他婆子已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没听见吗?小总管他提及这银耳汤时,语气甚是不喜。” “怎的听出来的?小总管的语气不是一向如此吗?” “诶呦!”那婆子一拍手,瞪了她一眼,“我在陆府这么多年还能听不出来,倒要由你这新来的置喙?” “行了,”黄婆子盖上了木盖,淡声吩咐道,“银耳汤拿去喂阿黄吧。” 她说着,目光在盒面上扫了一眼,“这盒子这么丑,小总管定是不喜,也跟着丢了吧。” * 谢知鸢直到午后还在生闷气, 她生气时,便喜欢坐得直直挺挺的,小小一只坐在榻上,脸颊肉鼓起。 倒叫陆明霏想起童学里头端正坐着的小娃娃,她停下笔,侧眸宽慰她, “阿鸢,你可别气了,至少你那银耳汤还进去了,我听小厨房那边说起,因着你小日子才走,特意为你做的热乎的。” “这夏日莫有谁会不长脑子喝热的?” “三哥还是念着你的。” 谢知鸢听着好受了点,她别扭地嘟囔道,“喝没喝还不一定呢。” 可眉眼间却满是受用,往日她送药膳时,表哥就算再不喜,那也是会乖乖喝掉的。 更别提他常喝的银耳汤了。 陆明霏拈起纸张,吹了吹上边未干的墨痕,思忖着道, “要不然阿鸢去黄婆子那边看看,要她们明日做几道三哥平日爱喝的,到时候自己再动手撒些糖,那不就可以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了吗?” “这般三哥还会不肯见你?见着了他再询问今日之缘由便是。” 谢知鸢揪了揪自己的系带,侧眸时语气犹疑,“表哥他会见我吗......” 陆明霏恨铁不成钢剜她一眼, “三哥又不是日日忙,听我的,男子没有不喜欢为自个儿洗手羹汤的女子。” 谢知鸢半信半疑地点了点脑袋。 不一会,收拾打扮好的谢知鸢跟着陆明霏前往陆府大厨房。 路上,她笑嘻嘻地摘了好几朵粉白色的牡丹花,微泛红的白嫩小脸带着些许期盼。 明日或许就能见到表哥啦。 恰在此时,草丛里蓦然窜出一道黄影,将谢知鸢吓了一跳, 陆明霏定睛一看,惊喜喊道,“大黄!” 健壮的大黄狗停住脚步,粗粗的卷起的尾巴微微摇了一下,狗脸转过时,露出了叼着的碗。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4节 谢知鸢看见大黄时脸上所带的笑意瞬间僵住。 阿黄是一只不可爱,但是长得很威武的大黄狗,算是谢知鸢等人的童年玩伴,在陆府里的地位很是崇高,但谢知鸢着实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见着大黄叼着她端给表哥的碗。 因为过于离谱,她脑中的思绪甚至拐到了大黄=表哥上面。 反应过来后,谢知鸢呆呆看向陆明霏,眼眶已不自觉泛上了点红,“明,明霏,大黄嘴里的,是我今早盛银耳汤的碗......” 陆明霏自是知晓她会随身带餐厨器具的习性,因此半点没怀疑她出错, 可眼见着小表妹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还有眼里闪动着的泪珠,她忙安慰道, “许是银耳汤不合胃口,三哥他便赏赐给下人了......” 谢知鸢好似抓着什么希望一般,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软软的颤,,“对,定是表哥不喜欢那银耳汤,毕竟都是热的嘛,很正常的,” 她说着,忙拽住陆明霏的衣袖,仰脸乖乖道,“那阿鸢待会替表哥做他喜欢的,他是不是就能见阿鸢啦?” 陆明霏瞧着她亮晶晶带着希冀的眸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拉着阿鸢来到了厨房,可还才踏入至内门,里头便传来说话声, “那安三姑娘可真贴心——” “是啊是啊,还亲手做了份银耳汤,说是要给世子爷送过去呢。” “我方才瞧见啊,她还仔仔细细用冰碗封住盖子,在那里捣拾了半天呢。” 这些话如击鼓般,一下下捶到了谢知鸢的心上, 要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谢知鸢眼里的泪再也憋不住了,她没顾陆明霏的阻拦,匆匆忙忙跑出了小门,踏上蓄着石子的小道。 不知跑了多远,她腿蓦然无力,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刺痛袭来,手心被磨破了一大片,汩汩向外流着血, 日色正盛,晒得汗水和血水混到一起, 心尖处的委屈汩汩冒着泡,带着酸涩与不解,直直冲刷着她的眼眶, 谢知鸢嘴里破碎的呜咽终究是忍不住了,变成了哇的一声,眼眶里的泪水刷刷流遍整张脸。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今日表哥便要这般对她, 他真的喜欢上安三姑娘了吗?! * 夜已深了,伴云透过窗牖纸上倒影,数着时刻,等到了子时一刻,他端着一盆子水,推了门进去。 清冷的男人仍伏案批着文牍,白玉般修长在某处顿了顿, 伴云抬眼,恰巧见他蹙了蹙眉,随机轻嗤了一声,“只会在嘴上长刀□□的文臣督监,真是可笑。” 他说着搁下笔,在伴云俯身端着的水盆里细细净了手, 哗啦的水流声响起,男人清俊的容貌在盆中若隐若现。 结束了一日的公务,陆明钦这才有功夫注意到其他的。 他一面拿帕子擦着手,一面越过文牍看向桌面。 好看的眉蹙起,他似是不经意提及,语调波澜不兴。 “今早盛银耳汤的木盒呢?” 伴云愣了一下,盛银耳汤的木盒? 他当时思绪全然落在了世子爷要将表小姐的银耳汤倒掉这件事上,哪还能注意到什么木盒子,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有那个盒子很丑的印象。 伴云呵着腰回答,“回世子爷的话,那个木盒子......兴许连同银耳汤一起被丢掉了吧。” 陆明钦擦手的动作一顿,他掀起长睫望向他,望过来时,眸光冷淡,恍若下一瞬就能刮伤人, 四目相对之下,伴云好似被什么攫住了,他愣在原地,心尖因紧张猛地一缩,随机跳动得愈发快起来, 扑通扑通, 世子爷好像动怒了...... 他上一回瞧见世子爷这般,还是在陆夫人那—— 半晌, 陆明钦才调转目光,他垂眸不知兀自想了些什么,末了才道, “罢了,丢了也好。” 伴云正松了口气,可世子爷却好似不愿放过他, 从太师椅里起身时,他丢了帕子到盆里,睨了他一眼,淡声吩咐道,“待会自行去御议司领罚。” 第48章 、无视 翌日,天空作晴,日色自清晨便已遍及陆府上上下下。 谢知鸢昨日受伤后给自己施了针,将白纱覆在膏药上,紧紧绑了好几圈。 她细细地用外襦衣摆遮住了白纱。 同陆明霏去陆老夫人那请安时,她那手还是疼混着痒得厉害。 老夫人今儿精神不错,发上银丝绕在绿翡制就的梳篦上隐隐发着银光,正笑得一脸慈祥,同身侧的安珞说着什么。 此时听着动静,带着笑的眼朝她们望来。 谢知鸢甫一进门便垂着眸,想遮挡一二,陆老夫人却一眼瞧见她那肿得和核桃儿似的大眼。 “诶呦鸢丫头,”她忙冲她招手,“这是怎的了?” 谢知鸢乖乖上前,被老夫人握住手腕的那一刻,正巧对上了安珞望来的目光。 她身子僵了僵,尽力克制住心尖处漫开的因丢人而感到的羞耻与酸涩,手指细细地颤着,她垂着长睫道, “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您也知道我这性子,若是哭,止也止不住。” 她说着,又将自己的手抬高了些,露出微渗血的白纱。 陆老夫人心疼地瞧了两眼,拢了拢袖子,轻轻捏住她的手腕,朝一旁的陆明霏道叮嘱,“阿鸢心大,你近日照看着些。” 陆明霏诶了一声,看着表妹垂着脑袋默不作声的模样,也不由得心疼。 甚至于陆老夫人旁的安珞朝她笑时,她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得扯着嘴角笑了笑。 安络垂睫,掩住眸中的沉思,那谢姑娘...... 几人又聊了几句闲话,不一会儿程夫人到了,远远便能听见她那笑,入了门后,自又是对着安珞一通猛夸, 谢知鸢早已被陆明霏拉着躲到一边,她垂着眼听着众人和乐融融的声响,也不出声,只自顾自愣神。 “世子爷到了。” 外头传来紫岫的声音, 陆老夫人眉眼间的笑霎时更盛了,她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在陆明钦进来之际,揶揄道,“可真是稀客。” 谢知鸢在紫岫出那声时,手心便已隐隐作痛,眼眶瞬间便红了, 可她虽难受得很,却也知机缘巧合, 或许, 表哥只是事务繁忙,来不及喝银耳汤,下人自作主张处理了,至于安珞,她提了要做冰的,那他人也不好落她面子...... 她死死低着脑袋,憋住眼眶里打转的泪,躲在角落里,听着众人的行礼声, 男人的语调依旧是那般冷冷淡淡, “今日顺路,恰好来看看。” 屋外的伴云吹了吹手里的莲花。 层层叠叠的花瓣擎住日色,加注于淡黄透亮的内里。 在四喜看过来时,他一本正经地站着,还斜斜瞥了她一眼,脑袋里却满是迷惑不解。 大热天的,世子爷偏偏要亲自去摘莲花...... 那边厢,陆老夫人已不动声色谈及陆明钦的婚事,侧敲旁击问他对安珞的看法。 被提及的少女脸上早就羞红一片,美目盈盈。 屋内众人目光落在坐于左侧位置上的男人。 他掀起长睫时,眼里波澜不兴,只轻轻拨了拨手中杯盖, 三言两语糊弄了几声,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老夫人无奈叹气,谢知鸢吸了吸鼻子,被旁边的陆明霏握住手腕,抚慰般的拍了拍。 待众人散场时,谢知鸢恰好跟在陆明钦的后头。 她瞧着男人的背影。 他今日着一袭深色锦袍,周身是不被灼灼日色侵蚀的冷淡。 在梦中也是,他平日不易出汗,只有在床榻上时,那一颗颗滚烫的汗才会坠落至她的锁骨。 他身体高挺,既带着长身玉立的文气,又因肩膀宽阔,脊背舒张,显得格外有力量感。 她前日也才摸过的。 几人转了个拐角,都瞧不见其他人影儿了,谢知鸢蓦地低低唤了表哥。 她想问清楚。 只是当男人那双浅淡的眸子望来时,那种面对他时惯有的紧张不安再度袭来, 浑身僵住,手脚近乎动弹不得。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5节 “表,表哥,”她磕磕绊绊,手指揪在渗血的白纱布上, 陆明钦淡声问,“何事?” 谢知鸢终究还是怕的,现在站在面前的表哥,浑身上下都是那股子沉沉、令人生畏的气势, 她也明白了为何那些人在表哥面前会那般战战兢兢。 她有些茫然无措地大睁着眼,一时之间没了下文,那头陆明钦没等到她答话,便自顾自离去。 方才便瞧瞧溜至一旁的陆明霏才到她跟前,却发觉自家的小表妹已怔怔流下泪来。 那泪珠子拢了日色,散着细光,更称得她的小脸晶莹剔透。 小表妹仰脸看向她,委屈地瘪着嘴哭,“是不是,是不是阿鸢做错了什么,表哥怎么突然就变了......” 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陆明霏记得最近阿鸢都尽力憋着自己自出生起便有的,一受刺激涌出泪意的冲动,可现下却全然无了顾虑,呜呜哭出声来。 边哭边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 此时日头正盛,她脸上被晒得泛了层红,连带着眼眶也红得妍丽。 哭急了,湿漉漉的红唇打着哭嗝。 陆明霏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泪,哄道,“绝不是因为你,不过以三哥的为人,或许是有什么误会,要不——” 她咬咬牙,“我明日替你问问去。” * 停南轩内,伴云将手里的白莲放入水缸里,只是方才请安耽搁了太多时间,花瓣也蔫了。 他叹了口气,手指伸进水缸里拨弄了一会儿,搅得叶子底下的鱼儿天翻地覆。 眼见着时辰到了,伴云才起身到书桌前,替世子爷研磨。 令他错愕的是, 砚台里的墨满满堆叠着,根本未尽多少。 在了解世子爷这事上,伴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世子爷批折子的速度与用墨量,他每每都掐得牢牢的,今日怎的—— 他瞥了世子爷一眼, 清俊的男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垂眸兀自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陆明钦微蹙着眉轻嗤一声, “麻烦。” 他掀起眼睫看了伴云一眼,问,“库房可是还有上月宫里送来的红芝?” 伴云微愣,世子爷怎突然要用了? 他躬身答到,“是,小的记得,还有好几根呢,皇后娘娘拢共得了六根,自己也只留了三根,剩下的全给您了。” 这红芝是稀罕物,要去漠北最深处最高峰,才寻得这么几根,其他倒没什么,补气血倒是有大用。 陆明钦垂眸思忖道,“那便将这三根都拿去厨房,给各家都送一点。” 世子爷对他人何时这般上心了? 伴云问,“二房也要吗?” 陆明钦轻轻瞥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拾起笔开始批奏案牍。 伴云摸了摸鼻子,等拿着红芝出了库房,他路上恰巧遇着了疾烨, 他行色匆匆,直接从伴云身边擦过,害得他转悠了两圈才顿住脚。 “什么毛病。” 伴云跺着脚睨了他的背影一眼,这才往厨房赶去。 * 疾烨禀告完这次的情报便垂下脑袋,他小心翼翼觑了眼世子爷的表情, 陆明钦搁下笔,眼底阴沉沉, “修影真是那般说的?” 如那群人在这边安插了探子般,御议司也派了人在那边。 以防意外,每个云影卫被分配到的任务其实不算多,但一环扣一环,若原先严丝密合的圈落了一个洞,总能抽丝剥茧寻出些内里来。 若修影真是这样...... “是我看错他了,”陆明钦神色沉沉,骇人的气势显出几分,“御议司竟也藏了这般的‘能人’,暗中忍耐了这么多年,如今看来,早早被抓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他说着,又拾起笔,伸手拈起一旁的白纸,在信上动了几笔。 疾烨看着世子爷垂眸等信纸上的墨痕干涸,他目光移到那几个字信面上。 奇怪的图文下,是几个密语。 疾烨虽属于御议司明面上的统管,可好些云影符都还是不知晓的,他只能认出那几个字, 拼凑在一块,汇聚成一个意思, “杀。” * 谢知鸢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将手斜斜立在桌面上。 因着她闲不住,总是要乱动,伤口裂开,那白纱上的血混着脓渗出。 手心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好似蚂蚁在上面啮咬过,谢知鸢痒得受不了,想偷偷伸手挠, “啪——” “明霏!”手背被拍红的少女怒瞪着自个儿的表姐,一脸满是“你快来哄我不若我便要哭了”,可眼里却已提前带上了泪, 陆明霏也管不住她这个娇气包,只得无奈劝道,“你也是医师,知晓若是挠了是何后果,留疤可丑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别别扭扭地呛声,另一个顺着她的意哄,四喜听不下去了,她端着个盘子走进来, 将盘子里的两碗飘着枸杞的暗色浓汤端到桌面上。 谢知鸢耸了耸鼻尖,她眼睛一亮, “是红芝!” 陆明霏奇怪地问,“红芝是甚。” 一提及药材,谢知鸢简直像换了个人,她双眸发亮地同陆明霏说了一大堆红芝的习性,赞赏它的顽强与赤诚, 陆明霏却只听见了其中一点,“补气血?” 她目光落在少女唇色发白的脸上,谢知鸢小日子才走,伤了手后血又哗哗地流,这红芝不正适合她嘛! 谢知鸢渐从兴奋中缓过神来,红芝这等珍贵之物—— 她仰脸问四喜,“这红芝是哪儿来的?” 四喜挠挠头,老实道,“方才有个婆子递给我,说是世子爷请众女眷喝的。” 谢知鸢的脸瞬间跨下,嘴撅的恍若能挂两只酒壶。 作者有话说: ——表哥:今日顺路(伪),恰好(特意)来看看表妹 梦里的疯批表哥就是追妻追失败了的状态,真的小黑屋耍得六六的。 瑶瑶那本因为被举报,全文都封了,大家可以关注个俺滴wb(在专栏里)我会把瑶瑶那本的消息第一时间放在wb上。 因为俺搜到的消息是,修文后要想审核通过解锁全文,一个月两个月都有可能, 所以最近表哥这本会多更点~然后之前缘更的那本《织月亮》一星期更两三次 第49章 、牢房 谢知鸢终究是将那碗红芝汤给喝了, 红芝汤苦涩难堪可回味甘甜,她敛着眉感受到舌尖那股子因刺激而起的战栗,半晌才尝到传说中的甜意。 谢知鸢蜷了蜷手指头,指尖磕在瓷碗上发出声闷响。 她悄咪咪地想放下碗,却被陆明霏瞪了一眼。 “喝完!”她说着,又缓了缓语气,“咱这蜜饯都摆在这了,快喝快喝。” 谢知鸢只好眯了眯眼,缩着鼻尖继续喝。 女孩的唇软软的,触及碗壁时,被压下小小的弧度,因药物的滚烫,原先泛白的唇色再次恢复红嫩。 陆明霏在边上盯着她一点一点吞掉,这才松了口气。 屋内角落里的冰还在冒着气,谢知鸢将蜜饯放入嘴里时,恰巧听见屋外四喜与什么人嚷嚷的声音。 “我们银子都给你了,你怎的能出尔反尔?” 那黄婆子送完红芝后尚未离去,一直有些心虚地躲在檐下,看四喜出来了才说起她们昨儿要的玉露汤今日到不了,果然便见这丫鬟一脸急色。 黄婆子扯了扯腰间的金丝白布,笑着开口, “诶呦,实在是对不住谢姑娘了,只是安姑娘那边正好也想喝玉露汤,那运过来的原料也恰好只剩了一份,不若明儿个再送来?” 两人的辩驳声兜兜转转传入屋内。 安姑娘安姑娘安姑娘, 怎么哪都是她! 谢知鸢手指拧住耳朵,软白的脸颊肉被蜜饯鼓起一块,嘴角也撇了下去, 陆明霏一听到四喜的声音,早已踹门出去,站在檐下大骂,“安姑娘是主子我便不是主子了?你便说这汤是我要的,你给她还是给我?”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6节 “几个下人也敢在这里挑挑拣拣,活的腻歪了是吧?” “还不快滚下去备汤?” 黄婆子见嫡小姐眉毛直竖,俨然一副气得不行的模样,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忙连声应和,“是是是,小的马上给主子备好。” 她本想着只告知四喜一声,反正那表小姐不过是一介商户,可没想到那丫鬟竟嚷嚷得那般大声,将陆小姐也给招来,现下只好自认倒霉。 陆明霏生怕表妹再触及伤心事,匆匆转身踏入门内,可等她再次回到桌前,却发现阿鸢的眼眶只是红了点,没再落泪了。 她含着蜜饯,眨巴着眼,嘴角还沾着些许药汁,含糊不清地低声道, “明霏,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安三姑娘呀。” 陆明霏摸了摸她的脑袋, “方才只不过是一些下人们惯有的见风使舵罢了,至于安三姑娘——她学识渊博、脾性又好,招人喜欢也正常,阿鸢嘛——” 陆明霏转眼一瞧,在她恶狠狠的目光中掐了一把女孩的脸颊肉,笑眯眯道,“哪哪都好,就是脾气臭。” “我哪有嘛——”谢知鸢蔫蔫的。 难不成真是她太凶了? 可是,明明她在表哥面前都不敢说话了。 * 暗牢内,一间相对整洁的牢房里,身姿笔挺的男人坐在草垛上,放在膝上的一只手半握着,那是常年握刀后的习惯。 吱啦一声,铁门被拉起,锁链撞击的细碎声传来,“开饭啦!” 依旧是熟悉的声音。 看守修影的是一个平日总爱絮絮叨叨的卒吏,修影听由他说起过自己的身世,因而也知道他名唤方一。 “今日伙食可真不错,你小子可有福喽,话说俺也得带点吃食回去,不然家里那婆娘日日闲不住要数落俺......” 修影默不作声地听着,面上毫无波动,看方一俯身将盒子里的饭食一样一样端出来。 蓦地,他眸光忽而一滞,停顿在他的手上。 耳边依旧是他杂乱不堪的嘀嘀咕咕, 可修影的心寸寸转凉。 方一手昨天放饭时,被小桌上的木刺划了个小口子,但现下——俨然光洁一片, 而且虎口处有常年用武器磨出的茧子。 “你不是方一,”修影的眼黑占比过多黑,盯着人的时候不自觉叫人毛骨悚然,“你到底是谁?” 那卒吏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恍若没听到般,在他的注视下将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转过来时,脸上带着同往日一般的笑。 “开饭啦。” * 修影的死讯传来时,邵远正同孟瀛下棋。 着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入内,在他耳边念叨了几句,男人原本按在黑色棋子上的手瞬间停住。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对面的孟瀛见此也收回手,广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清隽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 “邵大人是该走了吧。” 邵远掀起眼,在对面那人脸上停顿。 恍若能看透人心般的目光并未让孟瀛生起不安,反而坦然自若地温声开口, “大人考虑的如何了?我想昭王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您归入正道。” 大衍只有一个异性王——邵封。 人人都说邵封是因战绩被封王,可知内情的人皆知晓,事实绝不仅如此。 二十年前,邵封官拜镇国大将军,他在前圣失踪后,一直苦苦坚持追回其踪迹, 当今圣上即位,他是头一个站出来提出异议的,圣上顾虑他手里的兵权,也存了将人收为己用的心思,特地授予其“昭”之尊称,却在之后的十年内逐渐蚕食他手里的兵权。 可圣上不知晓的是,异性王一直在暗中拉拢能人,在江湖中建了处势力,多年来盘根错节,还与上清教有了联系。 原先的大衍极看重上清教,当时不少大儒也都是上清教出身,可圣上即位后大刀阔斧进行整顿,以推行集权,上清教势力被其批为异党,多年后也只有几处如萤火之辉苟延残喘。 异性王死后,这些都通通归了邵远。 邵封对前圣之心,自是不用怀疑,可邵远...... 若说没有点其他心思,那他是不信的。 孟瀛慢慢将桌上的棋子拾起放入盒中,放到第三颗时,对面那人开了口, “那邵某便先尊称阁下一声太子了?” 语气里带着意味不明。 拾棋的手顿了顿,清隽贵气的男人再抬头时,眸底的和煦散了些,淡声道, “不必,邵大人就如从前那般唤我便是。” * 翌日,陆明霏在谢知鸢殷殷切切期期艾艾的目光下,几步一挪地朝不远处的停南轩走去。 许是昨夜天气转凉而白日又过热,淡淡白雾覆于重重绿叶掩映的歇山顶上。 廊轩外,已有小厮举着扫帚打扫尘灰。 瞧见陆明霏来了,放下扫帚,行了个礼, “小姐可是来寻陆世子的?” 陆明霏点了点头,由他带着自己在外厅处等候,她目光罕见地安安分分不敢乱动。 片刻后,那小厮出来时躬身道, “世子爷本不欲见客,不过若是小姐有急事,也可先行进去。” 三哥这人说什么都说的这般含糊,话里话外都是几个大字,“你自己掂量”, 每回答他的话都得谨慎几分,他每次给人的答复都恍若是对他人的考校与试探。 陆明霏虽有些无语,可这心里又开始砰砰乱跳起来,那种畏惧感,比见山长还甚。 她深呼一口气,入内时瞧见伴云在给三哥研磨。 不知怎的,陆明霏是觉着“红袖添香”四字与三哥彻底无缘了。 在陆明霏脑子里,“红袖添香”是与貌美的丫鬟有关的,别人家里的公子都有美婢相伴,而三哥—— 怕是母蚊子都得被他给冻死吧。 许是她站着不动太久了,陆明钦从案牍前抬起头来,语气一如往常, “何事?” 陆明霏被这一眼冻住,她把发汗的手心在下裙上一抹,轻声同他聊起家常来。 不外乎是这几日吃的如何、朝堂中事务又如何——这还是她昨日与谢知鸢商讨了好些个时辰写出的剧本,她照着背就成。 陆明钦语调虽淡,但耐心地一一回复,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旁边的伴云瞥了他一眼。 陆明霏没曾想三哥竟都答了上来,令她稍松口气。 她说完了前边的,讲到最关键之处, “那个最近阿鸢她身子不大舒服......” 陆明霏先试探两句,看看三哥是否会提出亲自去看望她。 屋内,男人寡冷淡然的声音伴随着研磨声响起,“既然病了,那便好好歇息,不要乱跑。” 那话语里的冷意隔着小山般的文牍浸染到她这边。 陆明霏:! 她被吓傻了,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完。 她咽了口唾沫,自喉间挤出一句话,“三哥,那为何不愿见阿鸢呢?” 陆明钦掀起眼皮子看她。 * 陆明霏从三哥屋里出来时,仍心有余悸。 明明屋内摆了好几盆冰,可她浑身冷汗直冒。 竹林小道上,梳着双丫髻的粉裳女子翘首以盼,见陆明霏来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怎么样怎么样?”她用尚未受伤的指尖揪住对方的袖子。 陆明霏俯身看着表妹黑白分明的大眼,面上浮现出些许难色。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见着表妹眸里的亮光一寸寸暗下去,她脑子里回想起方才她问了那句话后的一幕幕, “三哥,那为何不愿见阿鸢呢?” 彼时屋内沉默良久,连伴云都止住了磨墨的动静。 半晌,男人轻嗤声如投入镜面的石子,啪嗒一声打破平静, “我倒是不知,不愿见还需什么缘由。” 陆明霏艰难道,“三哥他还是很关心你的,得知你身体受伤后,还嘱咐你好好歇息。” “真的吗?!”谢知鸢的眸子又亮了起来。 陆明霏瞧在眼里,又是一阵心疼。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7节 若放在往日,阿鸢受伤三哥不来探望,她都能委屈好久, 可现下她才转述了不算三哥原意的两句,她都能这般开心。 午后,谢知礼来陆府接谢知鸢回家。 他在老夫人面前倒是一本正经,月白锦袍显得人模狗样,还有几分偏偏公子哥的韵味。 陆老夫人只挽留了两句,见他们二人坚持,便也由着去了。 临行前,谢知鸢在马车上,目光落在一旁斗着嘴的两人。 “过几日一定给你带——” 少年懒洋洋满不在乎的声音。 “都多少次啦!!!” 少女说着又拧上他的耳朵。 因要同谢父出门采买药物的缘故,谢知礼常经过盛京旁的琼县,他前些日子答应替陆明霏买只小猫崽, 可他每回去挑选都不大满意,因为男孩子的脸面问题,他又不能在她面前摆出急切与在意的模样。 因此陆明霏每回见他都要狠狠欺负他。 谢知鸢见往日在她面前不可一世的嚣张二世祖到了陆明霏面前突然变得服服帖帖,心尖溢上点羡慕。 马儿的响鼻声里,她又瞧了眼陆府的大门。 小厮将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环上的铺首,狮子模样,尊贵威严,似府邸般高不可攀。 她直直地看着,直到马车启程,那辅首在视线里缩成个点,她才慢腾腾收回目光。 车厢里的谢知礼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耳朵尖,他斜斜瞥了眼趴在窗前向外看着的某人,有些奇怪地扇了扇风。 这疯丫头今日怎的如此不开心? 回家后,谢夫人一面摸着谢知鸢的脑袋,一面心疼地瞧了眼她绑着纱布的手,责怪她不小心,谢知鸢乖乖垂着睫毛,任由娘亲骂。 谢父手里拿着根松枝,逗弄笼里的翠鸟。 翠鸟叫唤了几声,扑扇着翅膀飞起,落下时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小眼睛盯着人看。 “行啦——阿鸢才回来,待会为父下厨替你□□吃的!” 谢父放下松枝,屈指弹了一下翠鸟的脑瓜,另一只大掌捧着肚子乐呵呵道。 “真的?”没等谢知鸢从娘亲手里挣出自己白嫩嫩的脸蛋,她便听到谢知礼的大喊大叫, “那感情好,不过爹就是偏心,怎么不见平日里给我和娘做两道呢?” 谢父是个配药高手,在膳食上自也能掌控好各种调料的分寸,煮出来的东西又香又叫人熨帖。 只可惜他懒。 平日也只在同夫人的特殊日子里会做几道叫大家尝尝鲜。 谢知鸢也开心,她脸还被娘亲的两只手挤着,却不影响小嘴叭叭,“那自然是爹疼我啦,哪像谢知礼啊,日日输银子。” 谢知礼不服气回嘴,猫儿眼在灯光下闪着光,“近日来我与邵大人相谈甚欢,已是熟识了,我现下不怎的去那赌坊了,只同他一道听曲,日子也过得快活。” 邵大人? 谢知鸢有些惊讶地扑扇了下睫,她没想到瞧上去完全不能放在一块的两人竟能成熟识好友。 邵大人翩翩公子事业有成,可谢知礼......日日逗猫遛狗,胸无大志,肚子里没半点墨水。 课业比之谢知鸢还不如。 邵大人是怎么看上他的? 谢知鸢直到睡前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甚至于到了梦里。 房间内的馨香、夏日晚风、蛐蛐声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闷热、潮湿、阴暗。 谢知鸢才睁眼,身上剧烈的疼痛便要她狠狠蹙起眉。 与往日在梦中因□□导致的不同,她能准确地感应到自己的伤口遍及脸、胳膊、肚子、大腿。 是被刀剑刮破后的感触。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昏黄的烛光跳动在女孩黝黑晦暗的眼底。 这是......一处牢房。 谢知鸢扬起脖子,剧痛似跗骨之蚁,慢慢爬遍全身上下,她倒吸一口凉气,才缓过神来皱着脸,目光在四周细细探寻了一番。 左手边角落里摆着张破破烂烂的长桌,上面刑具摆了一排,各个闪着锐光沾了血。 昏暗的烛光下,满是血污的墙面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谢知鸢现在虚弱至极,靠着两只手腕上扣着的铁链子,才不至于滑落在地,可长时间因虚弱下坠的力道将她的手腕勒出深深的血痕。 她半蹲着才能减少一些疼痛。 她怎么会出现在牢房里? 还是受刑的状态......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 血腥气伴随着门外的湿气一道卷入,她冷的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 尤其是胸前,牢服破碎,白莹莹的肌肤微露,里头带着血的鞭刑触目惊心。 谢知鸢太虚弱了,全身力气用在了方才的探查上。 她垂着脑袋,只能察觉自己身前落了一道身影。 身姿高挺、肩膀宽阔,将烛光变为阴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森冷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蹭弄过,谢知鸢咬着唇,被他看过的地方恍若泛起细细密密的疙瘩,泛起难受的痒意。 她身子不自觉轻颤,指尖蜷了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两瞬,但那男人的目光着实过于强烈,要人潜意识里将时间慢慢拉长。 她察觉自己的下巴被冰冷的鞭子抬起, 入目的是一张清俊带着漫不经心的脸,浅色瞳仁恰好倒映出她伤痕累累的脸。 作者有话说: ——陆明钦:因为知道是阿鸢叫陆明霏来问的,所以——那些问题我都认真回答了(笑) 原来的上清教之于大衍≈儒教之于宋(政教合一) 这章埋了个伏笔。 真的真的,权谋大家看看就好看看就好【大声】,呜呜呜大狗真的很笨的,小时候看剧都是剧情里挑爱情戏,比如电视剧《神话》,我都是卡着小川和玉漱的爱情戏份看的,至于什么《康熙王朝》之类的,大狗根本没有点进去过【小声】 第50章 、药香 牢内的烛光忽明忽暗,门外□□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伴随着卒吏的呵斥掠过,谢知鸢隐隐听见,好似是有人死了。 随后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谢知鸢不受控制地仰起脸,脆弱的下巴处垫着冰凉刺骨的皮鞭,男人的力道不算大,但牢牢地将她锁在空中,无法动弹。 女孩脆弱的肩颈与喉咙随着动作绷紧,还在打着细微的颤。 谢知鸢感知到自己的脸被那倒目光寸寸扫过,所到之处,是让人眉心发痒的毛骨悚然。 周身气流恍若被人抽了去,呼吸不受控制地紧促起来,喉咙也在发紧。 她根本不敢看身前的那个男人,垂着的睫毛不住轻颤,咽唾沫的声音因为干涸的喉咙也微不可闻。 邵远俯下身,压迫的气息寸寸逼近,鼻息在女孩面前停住,却让她发痒。 再无可避般地睁开眼,眸中含着破碎的水光。 “邵,邵大人......”她咬了咬泛白却渗血的唇,声音又软又颤,还带着细微的哭腔,“为什么,我会在这......” 邵远轻轻笑了声,气息在她脸上停留。 “谢小姐是忘了?可在贵府里搜出的谋逆之物却还端端正正摆在大理寺审查厅里,” 他说着,伸出另一只手,在她脸上的伤口停留。 谢知鸢微愣,什么谋逆之物,还有—— “您,不认识我吗——”身下的女孩仰着伤痕累累的脸,黑白分明的水眸闪着迷茫无措, 那些红痕在她苍白透明的脸上并未有损她的美貌,这种狼狈所带来的脆弱与破碎,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歹念。 男人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在她唇上的指腹略用力了些,将渗出的血滴子涂抹至整只娇嫩的唇, 清俊的眉眼含着发凉的笑,看着被他□□的那一抹红,好似万顷白雪中的一抹丽色, 眸光寸寸转暗, 他漫不经心又碾了碾她的唇,甚至触及湿津津的内里,开口时语气带着莫名的意味, “谢小姐,套近乎可不管用,” “更何况,这确是邵某头一回见你。” 谢知鸢睁圆了眼,葡萄般的瞳仁里闪过不可思议,所以——梦里的事情和现实偏差极大,那梦里将来之事,还会再发生吗? 与表哥在梦中的纠缠如幻影般浮现而起,又似白沫,不用风吹便被湿气吞噬殆尽。 回过神来时,脸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耳边是男人似有如无的语调,“谢小姐若是想少受些苦——” 灼热的气息缭绕至耳廓,“不若来求邵某。” 谢知鸢听到自己茫然的啜泣声响起,“邵大人想要我怎么做?” * 空中微闪的浮尘经由挤入窗牖的光线照得透亮,丫鬟们细微到几近不可闻的说话声在廊下响起,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8节 “你们说,今年万佛节咱们府能排上号吗?” “那还用说?凭着陆府的关系,那陈列名录的祭司再如何也得让我们跟在后头吧。” 三年一次的万佛大典不可谓不郑重,列队时,男官一列、女官一列,后头也只有达官显贵和些许黄商大儒能跟着圣上一块祭拜,至于平民百姓——也只能等朝廷众人离去后再入内。 层层光影堆叠至女孩的眉间,她轻颤着长睫睁眼,在眼睑处落下的阴影也随之晃动成蝴蝶扑扇的弧度。 谢知鸢看着头顶的床帐,还有些愣神。 梦里的邵远说话算话,鞭子抽到她身上时,不禁不疼,反而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痒意,狡猾地钻遍全身。 那股子痒直到梦醒后恍若还残留在身上。 谢知鸢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感受到捂得严严实实的布料,这才松了口气。 起身时,手腕上的玉石微微晃动,发出莹绿色的光。 她这次不仅梦见了邵远,还梦到了另一件事情。 谢知鸢趿拉着鞋,拉开了门扉。 日光大胜,万顷丽色扑洒在身上,她眯了眯眼,瞧见不远处几个小丫鬟坐在外廊的台阶上,正围在一块交头接耳。 此时听着动静,俱回头望来。 推门的少女擎住日色,发尾蜷曲,葡萄似瞳仁间噙着将醒未醒的茫昧水雾,身姿纤弱,可又凹凸有致,在宽大的睡袍里显得莫名诱人, 歪着脑袋望过来时,几个丫鬟连话也不会说了。 谢知鸢有些莫名地瞧着她们小脸通红的模样,放在在门框上指尖稍稍扣紧了些, 她开口问,“你们知道四喜去哪了吗?”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行礼道,“今日成衣坊那边送来批衣物,喜姐姐她去外头替小姐拿您那份啦。” 谢知鸢点了点头。 她的夏衫太紧了,平日还好,睡觉时就不大妥当,便是连她身上这件睡袍,也是从前谢知礼没穿过的衣物。 不一会儿,四喜手里捧着几叠衣物推门而入,她将那些裙衫一件一件铺到榻上,才对着正在看医书的谢知鸢道, “小姐,快来瞧瞧,今年有好几件好样式的呢。” 谢知鸢原本在搜寻益母草的讯息,可找了半天也只翻到了“清凉可口,止溃除血”的功效,远没有梦里说的那般重要。 她迷蒙地挠了挠头,在四喜的催促声中来到床边,才瞧清那衣服的样式便有些害羞地揪了揪手指头。 自女性掌权为官后,大衍民风日渐开放,当今圣上即位后,更是诏布“风俗奢靡,不依格令,绮罗锦绣,随所好尚……1”的御令, 如今日头渐热,四喜摆着的有两套皆是以纱罗代替原先的对襟上襦,胸背半露。 四喜挠了挠头解释道,“那运货娘子说,前几日罗大人于宫宴上便是这般穿的,现下正时兴呢,又凉快又轻便。” 罗大人官拜一品卫事大臣,位高权重,长得艳美,夫侍都有十来个,听说在府中日日争宠,她衣着打扮皆是京中贵女所追随的标杆。 谢知鸢最是钦佩这等女子,在她看来“为国为民、兼济天下”是尽善尽美之事。 虽说“强行者有志2”,可她也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若要她当了女官,必也是要被他人指着鼻子骂狗官的。 梳洗打扮完之后,谢知鸢拎着医书继续琢磨,顺便要四喜去排个小厮将她往日研香的工具与药材拿来, “再取些益母草。” * 近日朝堂风雨欲来,太子手底下先是有好几个文臣被他人上奏密谋去岁的科举舞弊之事,后又有巡盐部被抖落出受贿一事, 圣上震怒之下欲将太子外派彻查,还是经由朝臣劝阻才作罢,只幽禁五日以儆效尤。 可此事过后,太子风头难免被搓,向来宽和的面上都带了些躁郁。 他对面的男人却依旧不紧不慢,将刚煮好的茶推至他面前。 宋誉启垂眸瞧了眼,嗤笑道,“你倒是不急。” 陆明钦指腹轻扫过盏沿,眉眼在茶雾浮起的袅袅白雾中看不真切,他轻声开口,“你又怎知我不急?” 承安入殿时脚步稍顿,目光落在太子带着厉色的眉宇时,不动声色掩去眸中惧色。 她原先被太子中庸之状所蒙骗,还以为他是个无能之辈,全然不如陆明钦出采,可相处数日她才察觉出太子手段之阴狠。 也是,皇宫之内又怎会出庸才,若真如表现出的那般简单,怕是要被吃的连骨头也不剩了吧。 承安的动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宋誉启掀起眼皮子看了眼着白纱襦裙的女子,淡声道,“你来作甚?” 手中的杯盏与木案交叠时发出细响,叫人察觉些许不耐。 承安敛了敛眉,她开口道, “母亲让我来看看殿下,如今情势危急,殿下若有急人之难,长公主府必义不容辞。” 表的是忠心,却也是种试探。 陆明钦垂眸,嘴角略弯, 宋誉启瞧清他的调侃意味,有些无奈道,“替我同姑母回个话,孤留有后手,令她不必担忧。” 他捏了捏眉心,忍了半晌才没把“孤还没完蛋”几字说出。 这几日他手底下躁动得很,不少阿猫阿狗见了他这幅落魄模样,都跳出来逼他表个态,未曾想长公主也是如此。 殿内婢女早已退出门外,殿内只余三人,承安松口后一时无话可说,霎时陷入阒静。 她眉目依旧平静,端的是清冷仙子状,可手心已冒汗,尤其是在陆明钦面前,更不愿放下高傲的姿态。 而她心心念念的男子,却只慢条斯理地拢起广袖,修长指节缀于碧色茶盏上,淡色唇瓣亲抿了口浅青色茶液。 宋誉启瞧了承安一眼,到底是替她解了围,“郡主若是有事可先行离去,若不然,同我和明钦一道相商要事也可。” 承安哪听不出他递的台阶,今日领命来此试探她便羞愧欲绝,如今更是不愿久留,随口找了句要回府的借口便匆匆离去。 宋誉启在女子一步一步离去背影上的目光缓缓收回,又落于面前男人的眉尖,轻轻笑道,“可真是绝情。” 陆明钦略抬长睫,语气平静,“我来此可不是听太子与我再谈及这等儿女私情之事的。” 宋誉启收了笑,眼里带着篾意, “这回,倒是被我抓着了不少被安插的细作。” 陆明钦没有丝毫意外,单薄的眼尾被茶熏得微红,他轻声道, “万佛大典之日,他们势必会再次出手,届时我会露出破绽,你留意着些——” 他垂眸,杯里映出沉沉眸色, “务必让那些人有来无回。” * “阿鸢,这香是你从哪得来的?” 医馆内,蓄着白胡子的老头儿原本微眯的眼睛都睁大不少,眼里精光闪烁, 他身前的女孩笑意盈盈,看他手里拿着罗好的茶罐子,又扇了扇风,放在鼻下细细嗅了一番,软声问道,“爷爷,可真有用?” 老爷子乐呵呵道,“这香确是不凡。” 若是普通的安神香,闻了不过是神清气爽,可他手里这香,沾上一点,便能叫人觉得欲罢不能、通体舒畅,恍若任督二脉也被打开。 可奇怪的是,他竟察觉不到有关原香料的踪迹。 便如佛香,多是由地母真香、常吉真香,富含香气的树皮、树脂、木片、根、叶、花果等所制成的,总能嗅出一种一二种原料。 可手中这香却不同,严丝密合,层层堆叠,宛若天成。 这样的上等香—— 谢知鸢看着爷爷眉间的不可置信,笑得眉眼弯弯,心中的惶惶不安也被压下些许。 那梦并没有错,昨夜邵大人那只是个意外,那她与表哥...... 眼里的欣喜稍稍褪却,少女垂眸看了眼手中装满香料的香囊, 那是她手受伤前绣的,银针不知刺破指尖多少回,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那竹子没再太歪。 指腹在粗糙的竹子轻轻捏了捏,她暗下决定,下次见着表哥便将这个香囊送给他。 从肚子传来一缩一缩的疼痛扯回她的思绪,谢知鸢目光从香囊上挪到了自个儿的肚子上。 她今日于风行居做香做的有些魔怔,原本手里有伤,做得不利索,但得亏她天资聪颖,嗅觉灵敏,记性又好,能将梦中的香临摹得八九不离十,可这一趟下来,也已到了暮色四合之时。 她做完后便匆匆跑到爷爷的医馆,哪还有功夫吃什么,现下才发觉饿得慌。 女孩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自是被老爷子看到了, 他忙放下手中的香盒,将此事搁置一旁,毕竟其他的再重要也没孙女的身子重要,伸手招来药童去对面酒楼买吃食。 那药童年纪不大,扎着个小小的啾啾,眼睛瞪得老大,“师父,您竟如此奢侈!” 平日明明只舍得吃那王婆子摊上几文钱一碗的馄饨稀粥,如今竟要去酒楼买菜了? 那可是好些两银子,师父他平日总不收钱,医馆都要入不敷出了。 顶着药童不可置信的目光,老爷子掏了掏口袋,老半天摸出几粒银子,将它们塞到药童手里,颇有些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快去快去,同你一道吃肉你不乐意了?” 谢知鸢躲在一旁,看着药童气鼓鼓的脸,捂嘴偷笑。 不一会儿,药童拎着两个盒子回来了,将盒子里的几道菜摆到桌上,医馆里平日只住着老爷子和药童,现下也就三人享用这美食。 席间,爷爷温声问了谢知鸢几句,她都乖乖作答,末了女孩将喉中的饼咽了下去,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问满脸慈祥仙风道骨的老人, “爷爷,你是不是要将药方子抖落出去呀。” 她家爷爷为国济民,心中装的都是百姓,定也想把这香—— “诶!”老头子一筷子落到了女孩的额上,在她的惊呼声中恨铁不成钢地怒声道, “这香的火候极难控制,且嗅不出原料,还不用担心被别人抢了去,这便宜不占你是龟孙子吗?” “本就是你制成的香,说什么说啊,”他声如洪钟,似是要把笨蛋孙女震醒了,“这又不是什么救命药,咱救人不也得先吃好喝好啊,” 他指了指桌上的鱼肉,“这些不要银子的啊。” 谢知鸢从未见爷爷如此生气过,她先是怔愣片刻,回过神后忙扑扇着睫乖乖应声,点头如捣蒜,只差对天发誓。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59节 老爷子叹口气,眼里浮现极为复杂之色,“阿鸢啊,爷爷想你,凡事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他能瞧出孙女的性子,对他人那是掏心掏窝子地好,可这般赤诚热忱,终是怕有一日会被狠狠反噬。 谢知鸢有些懵懂地应了声,心中却觉着爷爷是瞎操心,明明她可为自己考虑了,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 自老爷子知会过后,谢府香料的制成工艺如火如荼,谢父本就是制药高手,手底下也有不少信得过的人,益母草也非什么罕见药材。 谢家药坊一罐罐一盒盒地产,一批拿去仁心药馆卖,一批又送去给达官显贵打通上边的路子, 那些贵人本不屑,可一开盒个个变了脸色,不过短短几日,谢府名声大噪,成了不少高门府邸的座上宾。 谢夫人每日忙着应酬,笑得合不拢嘴, 到了夜里,她坐在谢知鸢身边,摸着女儿软软的发丝,轻声道, “现下啊,好多人家都对阿鸢有意,不愁觅不得如意郎君。” 谢知鸢垂眸乖乖应了两声,却没觉半点开心,她手不自觉又捏了捏被她放在腰侧的香囊。 谢夫人替她拢好被子,似是想起什么般随口提及,“两日后便是你表哥的及冠礼了,可有备好礼?” 谢知鸢嗯了一声,软声道,“备好了,表哥他大抵是喜欢的吧。” 送的礼必是能要他欢喜的,可她这个送礼的人...... 谢知鸢忙垂睫,不想要娘亲看见她眼里的水光。 “那便好,”谢夫人亲亲她的额尖,温声道,“娘亲什么都不求,只愿阿鸢能日日开心。” 谢知鸢心尖一缩, 娘亲她,竟瞧出了她的不对劲...... 谢夫人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了声安心睡便吹灭蜡烛退了出去。 暗色中,窗牖处的开了条缝,有光线透了进来。 女孩漂亮的眼尾处,晶莹的珠子盛满月光,缓缓坠落,最终于枕间消散不见。 * 谢府这般大的动静终是引起了圣上的注意,这天谢父陪同老爷子觐见陛下顺便上供,谢知鸢倒是无暇顾及此事。 夜色近染之时,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谢夫人摸了摸女儿漂亮的坠马簪,在几个护卫的陪同下上了车舆。 谢知鸢坐在车厢的左侧小榻上,歪着身子瞧着窗外,在马儿的嘚吧声中,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香囊。 马车在如织的人流中朝陆府驶去。 作者有话说: 1来自旧唐书。 2来自老子。 突然想,邵大人要是在现代绝对会很喜欢战损妆。 阿鸢天然撩的潜意识也受了那时位高权重的女官都会养一堆小倌儿的影响哈哈哈(她钦佩嘛) 服饰参考唐代——“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 第51章 、醉意 小巧精致的马车过了闹市,又在城东的巷道里七拐八拐,在陆府门前停下。 若说是门前也不妥当,因着各家的马车挤挤挨挨占了半条街, 谢知鸢下马车时,才有了种近几日谢府改换门楣的实感。 她被谢夫人一路拉着,头一回见着往日高不可攀的贵妇们能对她们有这般好脸色。 暮色已深,游廊处却仍有京中权贵穿着锦衣华服,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自前朝大儒抨击礼法以来,“导德齐礼”衰弱之势愈发明显,到大衍已废除女子缠足、不得改嫁、行跪拜礼等典制, 可再不重礼教,盛京众人却也不敢将陆世子的及冠礼怠慢了去。 陆府势力如日中天,前些日子太子被罚,圣上隔日又擢陆世子监核中书诏令,今晨又有不出世的大儒旬山先生亲自为其加冠祝词,摆明了陆府盛宠不衰,因而今日设宴,京中权贵近乎来了个全。 女眷们被安排在府中浮山居入席,位于席面最上首主座的是老夫人,身边还立着个袅袅婷婷的姑娘。 面容端秀,笑意盈盈,顾盼神飞,目光流转间,自有一番楚楚动人。 “那是陆府的哪位小姐?” 有些夫人觉着面生,特此一问。 “她啊——”答话的夫人以袖挡嘴,“听说是陆夫人为陆世子钦点的未婚妻,陵川安家的三小姐。” “陆夫人?”问话的夫人手中团扇顿在原地,轻声道,“说来陆夫人不理庶务多年,我都快忘了当年惊才绝艳的姚小姐了。” 陆夫人年轻时的风头比如今的承安郡主还盛,当时京中贵女未有能与之相抗者。 若不是一朝觅得良人,恐怕如今正于宫里当那位高权重的大人了。 只是,现下看来,这良人..... 谢知鸢陪着她娘入座时,夫人们的话茬儿早已拐了回来,“这安三姑娘模样倒是俊俏,再寻思着家世——和陆世子倒也相配。” 她垂了垂眼,薄薄的纱罗广袖滑落,掩住秀手间的香囊。 宴席过了一半,不少小姐们闲不住,呼朋唤友拐道去游廊外的雁山亭引觞作诗, 陆明霏也从隔壁宴席跑来唤谢知鸢一同去玩耍,谢知鸢不愿凑那个热闹,只待在娘亲身边。 谢夫人今晚忙着回酒,因着和善的性子与香料的缘故,不少贵妇与她搭话。 没聊两句,目光便落在一边的少女身上, “哎呦,这便是谢小姐了吧,生的可真标志。” 谢知鸢今日挑了件成衣阁新来的衫襦,半透的纱罗披在外头,下襦被提到胸前,娇小玲珑的个子,可锁骨下拢起圆润的玉雪。 微晃的烛光下,娇憨诱人。 不远处的柳夫人挥了挥身上的罗衫,目露精明,不遮不掩在谢知鸢的身段上细细瞧了几眼,眼里浮现几缕满意。 她那嫡次子,放着她替他备好的通房美妾不要,日日跑去外头的秦楼楚馆,说是那些婢女过于文弱,瞧着便倒胃口。 她照着他的说法又安排了几个丰腴美人,那不成器的儿子再挑刺,说是太胖了些,瞧着便倒胃口。 为他挑的未婚妻是一个也不喜欢,嘴里不是倒胃口就是倒胃口,愁的柳夫人看遍了全京城的小姐,最终看中了谢知鸢。 谢家虽是个商户,但家产颇丰,且今日得圣上看重,倒也勉强配得他们柳家。 谢知鸢在众夫人扫视的目光下,乖巧地笑着,尤其是那柳夫人的视线,几近似要将她身上衣物扒出来,完完全全看一遭。 她不知自己笑了多久,只在心中暗自后悔未偷溜出去,就在脸都快僵住之际,身后耳边蓦地响起四喜的声音, “小姐,你猜猜我方才去如厕瞧见了什么?” “怎么,”谢知鸢松了口气,她回头小小声,“你又不是没来过陆府,倒也不必为其溷轩之宽阔大惊小怪了吧。” 四喜有些无语,她凑近了点,吐出的声音轻得几近散成气,“您不是想送陆世子香囊正愁没机会吗?我方才瞧见陆世子坐在卢梦亭里醒酒呢。” 不论是何物,与酒沾了边,都是要带上些迷蒙的色彩,叫人心甘情愿思及那片雾、那份炙热。 倏忽间,那日在酒楼中的画面在谢知鸢脑中起起伏伏, 高挺的男人将她抵在榻上,微凸的肩峰,有力的臂膀,炙热的吐息, 平日里清浅的薄唇不停舔/弄她的耳朵尖儿,力道又凶又猛, 又湿又热。 思绪因着额前汗珠的滚落而中断, 女孩手里的香囊因长久的□□,竹子原先粗硬的针线逐渐软化,而她的手也沾满了那股子清香。 是她独制的安神香。 沁人心脾, 在如今却绝不能安抚她躁动的灵台。 谢知鸢咬了咬软湿的唇,终是凑到娘亲的耳边,说了句想要离席, 同其他贵妇唠扯的谢夫人给她掂了掂快落到肩部的纱罗,什么也没问,只轻声说了句好生玩耍。 又将她垂落额前的软发别至耳后,才放心让她离去。 * 谢知鸢跟在四喜后头,不远处卢梦亭的檐顶掩映在重重绿叶中,风拂过时,沙沙声作响。 雕花围栏上,高挺男子深色广袖斜落,沾上几抹辞柯的落叶。 四喜在这却步,没等谢知鸢拉她,独自一人跑得没了影儿。 谢知鸢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着那道身影行去。 绣鞋落在地上时,几近无声。 离得近了,谢知鸢才看清楚了些。 男人原本垂落的墨发皆被扣在玄色浮雕束发冠里,宽阔的背斜斜靠着石栏, 似是醉狠了,修长骨感的手轻碾上微蹙的眉心。 风灯的光影被他半张脸拦着,自高挺的鼻骨落下大片阴影,甚至延伸至微露的领口处。 谢知鸢静静瞧了半晌,才把自己被风拂乱的发丝捋好,手指方拎起下襦,自卢梦亭另一边忽地上来一个少女。 秀美的小脸酡红,水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半靠着的男人,半点未瞧见立在亭外的谢知鸢。 走动时,微扬的裙摆宛若落花飘至水面时漾开的漪涟。 谢知鸢抬起的脚瞬间僵在原地。 —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0节 卢梦亭内,陆明钦抚着酸涩的眉心,今日贵客过多,他方才被灌了不少酒,酒量再好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风灯被风吹得不住摇晃,吱呀声中,又夹杂着其他细微的声音。 习武之人五感灵敏,陆明钦自是察觉到身后不远处轻轻软软的步子,一步一顿的,叫人一听便知是谁。 乱糟糟的思绪忽地飘散, 他没开口,只静静听着, 她停了多久,他便听了多久, 可那清浅变化的呼吸声,忽地又被另一阵步伐给压住, 他掀起眼皮子, 昏暗灯光下,美人醉意盈盈,望过来的目光里似有什么情绪痴缠。 淡漠的目光落在朝自己走来的女子身上。 — 谢知鸢看着安珞笑意盈盈地站在表哥面前,她这处离得不远不近,隐隐约约听得并不明晰, 但看着她眉眼泛上的娇羞不难猜出是些表明心迹的话语。 她面前的男人垂眸听着,不言不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蓦地,少女声音大了些,她对着男人叫了声“从瑾”。 仲夏的晚风大了些,将六角檐上的枝叶刮得沙沙响,那亭角的一处风灯被噼里啪啦刮灭,周遭霎时暗下一大半, 从瑾? 谢知鸢没忍住捏紧手中的香囊, 她几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眨了眨眼,那股子酸涩瞬间窜上了头,直冲得她眼眶通红。 毕竟,她从未想过,自己竟是要从另一个爱慕表哥的女子口中知晓他的表字。 第52章 、盒子 — 安珞回房时,脑子里的醉意才散了些,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懊悔混着羞耻卷上心头。 方才在亭中,她忍着羞涩,将才没说几句关切的话,想将他扶回去, 原本不声不响垂着长睫的男人却在此刻忽地抬眼,他脸颊溢红,可目光却依旧淡漠至极,压过来时要她下意识打了个哆。 时岁被折磨得拉长,直至风灯又被吹落一盏,陆明钦才再次垂下眸子。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玉珏,淡声道, “陆某当不得安姑娘如此称呼,换回从前的便是。” 安珞从未碰到过这样的男子,往日就算再清高再淡漠的,在她面前也都化作了绕指柔。 她秀眉微拢,目光忽地在某处顿住,眸色逐渐变暗, 不论如何,她都得嫁给陆明钦,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她自己。 * 谢知鸢在听见安珞唤表哥的称呼时就已匆匆跑掉,七拐八拐直往阒静处钻, 可没跑多久,席间闻着的酒意熏得额角有些犯晕,好在她对陆府还算熟悉,目光在此处查探,踏入最近的一处亭子。 谢知鸢靠着雕花木栏静静坐了一会儿,夜风裹着凉意,慢悠悠撩动薄薄的纱罗。 那酒意被稍稍压下去些许,脸颊处的滚烫也寸寸转凉。 她寻思着宴席也快要结束,就着风灯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裙摆,将褶子细细压好才起身离开亭子。 此处静默无人,只有呼啦啦的风吹落一地还带着生机的树叶。 绣花鞋踩着地上的枯枝落叶,噼里啪啦作响,可又在瞬间顿住。 右侧方的小道上跌跌撞撞行来一道身影,那酒气顺着风刮落至谢知鸢的鼻尖,要她打了个细细的喷嚏。 女孩的喷嚏声令那锦衣公子停下脚步,借着月色下眯着眼打量了一番不远处的美景。 少女年岁不大,细嫩的眉间盈着未散的委屈,水雾雾的大眸,小巧精致的唇, 大片雪白的肩颈下,是拢起的颤软,时兴的纱罗又薄又透,隐隐可见细瘦的胳膊。 谢知鸢为避嫌,侧身给他让了条道,按理说寻常守礼的公子哥理当匆匆离去,可这醉酒的公子却将那令人生恶的目光烙在她身上, 她忙轻声道,“公子还不走吗?那我便先告辞了。” 谢知鸢说着福了福身子便要离去,可在经过他身边时,却被男人有力的胳膊拦了去路, 男人靠近了些,在她的惊慌失措中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铺面的酒气熏得谢知鸢眼里的泪溢出 月光下的美人,颤颤发抖的身体,色厉内荏的眉间。 柳亭自是知道这是谁,他娘前些日子才指给他看过,说这是他未来媳妇。 他难得生出些许满意的心绪,那份欲/念被醉意灼烧得越发旺盛。 他一时之间生了贪念,在少女软绵无力的怒吓声气息寸寸逼近, 说是恐吓,可那声音却和猫儿一样,眸子溢满了惊恐。 他正扯落了一侧绫罗,莹白透粉的肩头微露—— 与女孩指尖的针同时落至男人腕部的是一枚细微得快要瞧不见的石砾,却足以要他在瞬间松开手, 剧痛袭来,好似全身筋脉都被封住,柳亭哀嚎了一声,酒醒了一大半, “我倒是不知,柳家二公子竟是这么个人物。” 声音自身后传来,字字透着寒气,要谢知鸢瞬间僵住, 趁着下一阵凉风刮来之际,她悄悄将指尖处夹着的银针丢到地上,又任由自己的泪坠落至露出的肩头处。 那柳亭回过神时,忍着胳膊的酸涩,眉间不住流露出些许心虚与害怕的神色,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陆明钦的手段,可他与王五有着不浅的交情,上月他突然从马上坠落,断了条腿,王家人都说是意外,可他自己却觉着是陆明钦的报复,那日在雅间的,无一人幸免。 想到这,柳亭也不顾什么美色不美色了,他连声道歉,嗓音带着战栗,“是我没瞧清路,冲撞了这位小姐......我这便离去了,这便离去了。” 说着跌跌撞撞朝小道另一处跑,中途还摔了一跤,又连滚带爬起身。 陆明钦眉目波澜不兴,静静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暗处,调转目光时,轻轻略过女孩裸露在外的肩头, 隐隐的啜泣声传来,月色下,少女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睫上沾满了晶莹的泪珠, 眸中带着残余的怯意,泪滚落至胸前时,嫩白的半边雪软随着肩头颤动, “谢,谢谢表哥......” 陆明钦却恍若未觉身前女孩子的引诱,视线在她长睫处停顿,开口时是惯常的冷淡, “夜里风凉,早些回去。” 男人的声音顺着风飘来,谢知鸢一顿,眼见着他要离去,她忙上前几步,唤了他一声。 陆明钦步子稍停片刻,侧了侧身问,“还有何事?” 男人今日着玄色深衣,束着的冠发显得越发沉稳,半边身子隐没在深处,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隐隐勾勒出颀秀挺长的轮廓。 谢知鸢扑扇了下睫,水珠滚落至白嫩泛红的小脸, 细软的手指伸到男人面前,粉嫩的指尖正正好捏在香囊的修竹上, 同样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这是阿鸢绣给表哥的,里头添了谢府今日研制的香,” 他微微垂眸,目光在她颤动的长睫停住一瞬,眸光寸寸转暗, 耳边又是想让人撞碎的颤音, “祝,祝表哥生辰快乐。” * 晚间,伴云乐呵呵地拿着长长的一卷白纸,也没管世子爷暗沉沉的气息,吩咐小厮清点贵客送的礼, 他才报到谢府,好奇地将手里的卷轴小心翼翼展开,报数的话脱口而出,“谢府,孟——” 他瞬间卡了壳,正要讪讪重新卷起,某人却淡声吩咐道, “扔了。” 伴云借着烛光抬眼一看,原本靠在太师椅里不知在想什么的世子爷朝这边望来。 男人眉宇清寒,眸色沉沉地看着那卷轴的落款的那个名字, 他才劝了几个字,“世子爷,这不太好——” “扔了,”陆明钦转而望向他, 酒气燎得他黑眸透亮,可目光却一点点转冷,眼尾因微醺的醉意泛红, “若是再多嘴一句,自行去御议司领罚。” 字字蕴着寒气,叫伴云彻底闭了嘴。 * 谢知鸢手背抹着眼尾不断溢出的泪水,可才抹去一点,又有另一些出来。 湿意透过指缝,瞬间沾染至整只香囊。 方才她小心翼翼将香囊递至男人身前,可等了好半晌,都没有动静。 空中的呼啦呼啦声刮过,她没忍住抬眸窥他的神色。 男人垂落的长睫落了阴影在眸底,淡漠得一丝踪迹也寻不着, “不用给我,你自个儿留着。” 他语气淡的不能再淡,却字字带着力道重重敲在谢知鸢的心头。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1节 她忍了好半晌,才没在他那句话出来时流泪,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了,才敢哭出声来。 心尖处的酸楚不停冲刷着眼眶,一波一波又涌上每一处令人心颤的存在, 与此同时,种种思绪在脑中错乱,心口处委屈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表哥会不要啊,是嫌弃她吗? 她瘪着嘴,小声呜咽着,攥紧手中的香囊,顺着小道,跌跌撞撞着,记忆在悲痛中总是会出偏差, 她走错了路,一时之间闯进了厨房的院子里, 屋檐下,磨刀声瞬间停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抬眸望来,灯在她浑浊的眼底亮了一个圈。 谢知鸢吓得打了个哆,连抽噎都被压下。 “是谢小姐啊。”老婆子细细眯了眯眼,喉间挤出的嗓音换如风钻过破篓子。 谢知鸢吸了吸鼻子,道了声“阿婆好。” 那阿婆只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磨她的刀。 呛匡呛匡。 谢知鸢还没缓过神来,眼里流着泪,目光习惯性滑过老人带着褶的手底。 玄色刻木刀涂了油,在烛火下闪着亮光。 不远处一个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抿了抿滑落至嘴角的咸泪,目光却死死粘在那盒子上头, 越看越熟悉。 谢知鸢上前几步,蹲下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盒子上的小胖蝴蝶被人刮掉了一大半,可怜兮兮地张着半只翅膀, 这是她亲手刻的第一个盒子,与她一道度过重重岁月的盒子。 原先她还想着找表哥要回的,可次次都没机会开口,未曾想先在此碰见了它。 原本止住的泪再次垂落,谢知鸢怔怔地问,“阿婆是在哪拿到的盒子?” 老人嘶哑的声音在磨刀声中响起,“丢不要的东西里头捡的,和一堆饭菜挤在一块哩,” 她说着看了眼箱子上的蝴蝶,“那纹不好看,木料很好。” 所以她打算把纹路刮去,再拿去卖。 — 片刻后,谢知鸢左手拎着盒子,右手攥着香囊。 她方才用了几两银子将盒子从阿婆那买回,心口竟已麻木, 可她的眼睛总有自己的想法,源源不断地将水往外送。 整张脸俱是湿涔涔的,带着鬓角也牢牢贴在脸颊上。 谢知鸢细细地哭着,透亮的黑眸暗淡不少,她愣着神直来直去,下一瞬蓦然撞进一个温凉的怀中。 * 伴云自是吩咐下属好好处理那张字画,他假装在外廊处停了好半晌,回来时,探着头瞅了内里, 洗漱完的男人仅着寝衣,衣领松松垮垮落至锁骨处,垂着眸兀自不知在沉思些什么,目光落手中那个破破烂烂的香囊上, 半晌过后,才好好地放入怀中。 伴云:...... 世子爷的心思是越发难懂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下章阿鸢委屈屈,要小孟抱抱。 阿鸢:哼,谁还不是个心机girl呢【叉腰】 昨天(今天)隔壁也更了一章来着,嘿嘿喜欢暧昧向校园小甜饼的宝子欢迎点个收藏呀~ 第53章 、送香囊 谢知鸢脑袋昏昏沉沉的,哭久了连气也要喘不上来,酸楚与酒气混在一块窜上头,眼睛一时有些犯晕。 避挡不及时,一下子与拐角处的某个身影撞了个正着。 啪嗒一声,盒子落地,在地上骨碌骨碌转了几个圈。 “唔——”清浅的佛偈香带着酒味一整兜住谢知鸢,将她浑身上下都侵蚀了个遍。 谢知鸢下意识揪住面前男人交领右衽的滚边,仰起脑袋迷迷瞪瞪看他。 男人修长整洁的手轻轻扶住怀中人微晃的身子,却没有推开, 他垂眸看着落入怀中的小家伙。 眼眶红红,鼻头湿漉漉泛着粉,脸颊的泪水在红嫩的唇上混成水涔涔一片,望过来的大眼里,不自觉簌簌落下泪。 柔软的身子贴着他,带着些微的颤意, 她轻轻打了个哭嗝,语含哭腔, “孟,孟公子。” 孟瀛轻叹口气,清隽的眉眼带着温和的关切,连声音都恍若浸润在春水里,“谢姑娘这是怎么了。” 称谓如此疏离,可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超出陌生人该有的程度, 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掌也没有松开。 掌心下是女孩小巧的肩峰骨,透过层薄薄的罗衫,乖乖地窝在他手里。 谢知鸢恍然未觉,她现下心里委屈,睫毛落了下去,瘪着嘴止住了哭泣的动作,边抽抽边道,“我没事,就是被风糊了眼睛......” 风糊了眼? 孟瀛见她为了证明话里的可信度,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直眨巴着包住泪,可又没忍住抽了个噎,下一瞬水雾随着颤动涌出眼眶。 倏忽间,男人似是轻笑了声,谢知鸢莫名从中品出几分揶揄,她也觉着自个儿的随意扯的慌着实低劣,烫意浮上脸颊, 她吸了吸鼻子,因哭狠了还在轻轻地打着哭嗝,“我以为,我每回都要哭,大家应当是烦透了的。” 会哭的小孩才有糖吃,小时候谢知鸢没少因着这个得好处,她那时也日日在长辈们跟前讨好卖乖, 可长大以后,全然变了。 书院里的同窗瞧见她泪眼汪汪的模样,眼里下意识浮现的只是不耐烦。 在他人眼里,眼泪是软弱、是心机,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就算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也必须得控制住。 可,还是忍不住嘛。 孟瀛见跟前的女孩眼里又溢出哗啦啦的泪,他又叹了口气,指尖带着帕子,先是试探性地停在她脸颊一侧,见她只愣愣地瞧着自己, 那修长清隽的手才完完全全落下,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温润的声音, “怎会厌烦,流泪不过是人之常情,谢姑娘不必多想。” 他的力道很是轻柔,软滑的帕子擦过眼睫时,还带动卷翘长睫轻轻地勾了一下。 谢知鸢轻声道谢,“谢谢孟公子。” 说话时,指尖带着帕子恰巧落在她的嘴角,一下子陷进去一点, 谢知鸢下意识阖上嘴,微翘的唇珠不小心刮蹭过他的指腹, 她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此时两人间离得过近,近得她再凑过去些,鼻尖就能撞上孟公子的微凸的喉结。 薄红瞬间窜上女孩的脸,直直蔓延到脖子跟儿,在她退后几步时,孟瀛也顺势松开握在她肩头上的掌心。 一时之间,周遭又被凉风刮落侵蚀。 风灯摇曳声中,男人温和清透的嗓音顺着风传到她耳边, “孟某有一惑不解,但只怕唐突了姑娘。” 谢知鸢忙抬眸看他,声音因哭久了还带着些许哑,好似细细软软的沙子在手里滑落, “公子请讲。” 孟瀛恰好站在拐角处,身后的树将不远处的烛光遮得半明半暗,面容隐在夜色中,只能瞧清半个贵气的轮廓。 谢知鸢并不能瞧清他的表情,只察觉到他似乎停顿了片刻,才在一片沉寂声中开口, “谢姑娘这香味倒是独特,孟某近些日子头疾复发,闻着这香,却是霎时好了不少。” 香? 是她制的安神香,还是......她衣服上的香? “是这个吗?” 怕他看不清,谢知鸢还往前走了两步,将手指上的香囊递高了些。 孟瀛垂眸看着递至眼前的香囊,这点光线对女孩来说可能过于昏暗,但于他而言决不能成为视物的阻碍。 因此,他将香囊上略显歪扭的线条与女孩粉嫩的手指瞧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个吗? 他闻也未闻,便轻声道,“是,孟某想求问姑娘这香的来源,若是不方便的话——” “没有方便的,”谢知鸢原本还在犹豫,可一听孟公子这样说了,一时之间觉着自己真是小气至极,再加上某人拒绝她时那淡漠至极的语气—— 他不要这好好制成的香囊,可总有他人识货, 心尖某种情绪萦绕,她脱口而出, “孟公子喜欢的话,那阿鸢便将这个送给你可好?”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2节 感知到孟瀛目光落在身上,谢知鸢才又加了几句,“上次您赠我字画,这次我送你香囊,这下正好算是一来一往,还清啦。” 女孩举着香囊,歪着脑袋看着他,将私相授受说的懵懂又纯然, 她想的简单,脑筋又绕,只当是一码归一码。 孟瀛目光在她望过来的纯澈眸里停住,忽地轻轻笑了一下, “那孟某就多谢姑娘赠礼了。” 从她手里接过香囊时,他目光在瞬间闪过锐利,不动声色扫过微晃的吱呀。 果然有人。 “孟公子,你在看什么呀?”谢知鸢对人的情绪感知较为敏锐,她顺着孟瀛的眼风望去,却只瞧见几片微微下落的叶子,转瞬间便被夏风卷走。 “没什么,”孟瀛握着手里暖乎乎的香囊,对着她温声道,“便由孟某送谢姑娘回宴席可好?” 谢知鸢应了一声,经过方才的插曲,心头虽依旧有些许失落残余,可却松快不少, 跟上孟公子步伐前,她还不忘将躺在地上的盒子拎起。 * 谢知鸢回府后,将盒子放在池子里好好洗了一遭,因干不惯粗活,那水一下子砸了全身。 “哎呦喂,我的小姐小祖宗,”四喜在旁边看着她泄愤似的狠狠又砸了水面几下,忙上前几步将手里的披风包在她细瘦的肩头, “水得罪你啦?” 因不想被外人瞧出眼眶的红肿,方才谢知鸢并未回席间,直接同候在浮山居的护卫说了一声便赶回马车内兀自沉思。 回程途中,四喜倒是被吓了一跳,却也不敢开口询问,见小姐一踏入家门便直冲洗衣池而去,她也只好跟在后头。 现在洗得整条襦裙都湿透了,在少女身上要落不落,她还恍然未觉般地又拍了一下水,才收回手。 盒子已被她洗得发亮。 四喜将她遣回屋内,又为她放了热水,沐浴时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千万别受凉, 纤细透亮的手指轻轻摘掉落至锁骨的花瓣,那粉色瞬间飘落,覆在另一片粉色上。 谢知鸢一面瞅着自己的胸前,一面噘着嘴想,哪有那么容易受风寒啊,她身子骨可比阿爹还健朗。 入睡前,她还大喇喇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身后四喜替她绞着发里的水。 沐浴完的少女眉带餍足,整个人粉嫩嫩的,水眸落在桌面的盒子上。 烛光下,半只翅膀的胖蝴蝶正在同她笑。 谢知鸢抿了抿唇,目光又落在旁边的刻刀上。 * 许是昨日四喜的念叨生了效,谢知鸢第二日一早醒来便察觉自己脑子昏昏沉沉的。 她抚了抚额角,终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惹得衣襟松松垮垮地露出精致莹白的锁骨。 真是太倒霉了。 谢知鸢轻叹一声,她吸了吸鼻子,替自个儿把了个脉,在四喜替她梳洗打扮时唤来外头候着的小丫鬟去抓药, 一切事毕,她才好好瞧了眼镜中的自己,果不其然,哭了一夜外加早已,眼睛肿的堪比核桃。 谢知鸢哭丧着脸给自己涂了好几层粉, — 老爷子同谢父被圣上留了一夜,送他们回来的李公公着一身大太监服,手里轻轻搭着个浮尘,面上携着恰到好处的笑, 见到来迎客的谢夫人,欠了欠声笑道, “昨儿个陛下心里头高兴,与谢御医和谢老爷畅聊至深夜,这不特允其住在宫里,赶了早亲自要小的妥帖送回来——” 他语气里云淡风轻,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妥帖,带着皱纹的脸满是见惯了大世面的平和。 谢夫人早已吩咐身边的丫鬟递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 “多谢李公公相送,”她比那两个还迷糊着的大男人想得要多,压低声音问了句,“陛下可还有其他口谕?” 李公公没有掂手中的荷包,反而妥善手下他自是明白谢府这是在示好,也断没有拒绝、落面子的意味,只又和声笑了笑, “谢夫人放心,谢府只管生产这香料便可,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说着,那双精明的眼又落到了垂首站在一旁的谢知鸢身上,笑道,“这位便是谢姑娘了吧,百闻不如一见,真是个好模样的美人。” 谢知鸢原本还在发愣,听着提到了她,那张纯稚又诱人的小脸抬起望向李公公。 倒叫李公公吃了一惊。 面前的少女袅袅婷婷,身段方才已瞧见是极佳,可这便罢了,那绝妙的骨相和眉眼间的韵味,却将世间的风花雪月都比做了俗物, 微微泛红的眼眶更是能叫男子生出凌掠的心思。 若是放在圣上跟前,怕是也会动心。 李公公思忖着,见她似乎想要来行礼,忙虚扶了一把,“谢姑娘不必多礼,咋家今日便是来送二位的,如今送到了,就不再多留。” 他说完,甩了甩浮尘,自行上了宫中的车舆,只余谢府一行人面面相觑。 “所以......”谢知鸢有些迟疑,她咬了咬指甲壳,含糊不清地问,“咱们家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一片寂静声中,谢父先乐呵呵地开口,“今日我下厨,记得叫下人多买点菜。” 对于谢知鸢来说,飞不飞、达不达的,本没有什么两样,倒是谢知礼嚷嚷着多给点零用钱,可回学堂时,她的想法一下子转了个弯。 谢知瑶感受着众人明显变得友善不少的目光,不由得生起些微异样感, 原来这便是门楣提升的感觉吗? 不知为何,她对这些人的嘴脸有了些微的厌恶。 — 没等谢知鸢快活几日,上门来的媒婆一下子将谢府打了个措手不及。 听说这媒婆是柳家派来说亲的,谢府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她一顿,话里话外都是拒绝的意思,可那媒婆似是装作全然不懂的模样,剔了剔牙道, “想来谢府定也是对我们柳二公子极为满意。”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吧) ——暗卫:主子主子,大事不好啦,孟公子抱了谢姑娘,谢姑娘还将香囊给了他! 表哥:...... 对伴云:把那孟瀛的字画扔了 又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香囊看了半天,怕弄没,都不敢拿它做坏事了。 ——天知道俺多想赶紧快进到大婚后各种甜甜涩涩,可是谁叫大狗一开始在文案上迟疑地写了火葬场三个字呢呜呜呜,本打算写单纯的甜甜甜,但是老娘不想当文案诈骗犯啊!!!虐完了表哥后他们两个人真的超甜的好吗!!! (看到之前亲亲抱抱有多甜,后来却又“无征兆”开虐就知道是渣大狗差点刹不住甜甜的步伐了) 第54章 、万佛大典 这年头,哪家提亲不是直接拎着礼上门,如柳府这般派媒婆来的倒像是前朝的习俗了,也就只有柳府这等世家固执地沿用。 谢父见那媒婆油盐不进,气得直接落了她的面子,“小女自知高攀不上柳府的门楣,还请张婆先回吧。” 张婆当时倒是应了下来,可一回柳府却又颠三倒四地说谢府表示很满意云云,最后等柳夫人派人来送鹤提亲,才知晓了谢府的意思。 倒是把她气得不行。 在她看来,谢知鸢能攀上这门亲事都是她烧了三辈子香修来的福气,如今却摆出这么不甘不愿的模样,哪有这种好事? 这一下子柳府瞧上谢府那美若天仙的姑娘一事霎时传开,因着带了谢知鸢到底有多美的议论,那流言不胫而走, 拐来拐去竟拐成了她的容貌比之承安郡主又如何。 谢府对屡屡上门提亲之人烦不胜烦不说,谢知鸢出门都得戴上兜帽,这便罢了,她回大学府也要受那柳玉容的挑衅。 “你竟瞧不上我哥?” “你是个什么东西,嫁到我们柳家来还委屈了你不成?” 谢知鸢不堪其扰,在又一次被堵着威胁时,她邪火瞬间窜上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推搡在了柳玉容的肩头,掌心握住她的肩胛,将她推到了地上, 俯视着她不可置信仰望而来的目光, 谢知鸢:舒坦~ 她大摇大摆地走掉了。 可她终究要为自己的一时痛快付出代价, 深夜,谢知鸢甩了甩自个儿酸涩无比的手,白嫩的脸颊还带了一道黑色墨痕,头顶的头发都被高高束起。 她咬牙暗恨,那柳玉容不知多大了,竟还同院长告状,真是幼稚。 虽被罚抄院规,可谢知鸢却半点没悔,她手里动着,脑子却在细细思索往后若是柳玉容再来挑衅,她该如何应对。 四喜托着腮守在她旁边,脑袋一垂一垂,再一次惊醒后,她打着哈欠道,“小姐,我来帮你抄一点吧。” 谢知鸢哇哇大叫,先拿四喜开刀,她瞪圆了眼,“四喜,你是想害我不成,你的字那么——丑,一看就不是我写的。” “小姐——”四喜委屈屈地看着她,谢知鸢见效果不错,又摸了摸她的头,“你先去睡觉,我还得好久呢。” 下次定要喷柳玉容个狗血淋头。 * 果不其然,第二日那柳玉容再次窜到谢知鸢面前,后面跟着她的爪牙,耀武扬威、洋洋得意看着她略带青色的眼底。 “谢小姐,抄院规的抄的如何呀?” 她说着,捂嘴同身后的几人笑出了声。 谢知鸢拧着秀气的眉,没等她再掰扯第二句,直接嘚吧嘚吧将背好的说词通通背了出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3节 “柳玉容你给我听好了,别以为你有多厉害,日日仗着门楣为非作歹,别人敬你你还真以为是自己有多聪明呀,你那二哥长得就像头大肥猪,日日还去秦楼楚馆,你看看哪家姑娘想嫁给他?偏偏还自命清高这不要那不要的,我呸!” 柳玉容被她这一大串砸得反应不及,才倒竖柳眉,下一瞬那小贱蹄子忽地哭出声,一边抹着泪一边哀诉,“对不起柳姑娘,我不是故意要挡你的路的......” 她说着一下子靠近了柳玉容,手里的银针快准狠插入她手臂上的穴位, 柳玉容吃痛一把将她推到地上,谢知鸢顺势倒下,将针丢到草丛里,哭得越发心碎。 少女的泪来的又快又猛,一下子将整张脸都拢住,叫人看得怜惜不已。 谢知鸢一边哭一边想着, 看谁还敢说她欺负人,这下子该轮到柳玉容抄院规了吧。 不远处,身姿高挺清隽的男人拢了拢广袖上的册子,带着书卷气的眉眼带了些微笑意。 * 谢知鸢从院长屋内出来时还颇觉顺利,原本柳玉容还纠缠着不放,见院长要她抄院规便放话要大吵大闹,可下一瞬孟公子却踏入此处,指明确是柳小姐的问题, 这一下子,柳玉容脸色青青拜白白,谢知鸢瞧着差点要笑出声。 一路的好心情一直延续至回府后。 谢知鸢才喝了两口茶,就听四喜在耳边说起那柳二公子的消息。 那柳二公子竟胆大包天睡了五军提督的小妾,东窗事发后,被盛怒之下的提督酒意冲上头,提刀追着他砍。 五军提督年纪虽大,但马背上打下来的战绩累累,再怎么年老也不是柳亭这种酒囊饭袋能相提并论的, 柳二吓得抱头鼠窜,最后还是被一刀砍了命根子。 这事一出,柳家忙着与五军提督交涉,可五军提督手里握着实权,柳家虽清贵,但也只剩下个空壳子, 两相对比之下,柳家自是不敌,可他们不甘愿轻易放过他,已闹到圣上那去。 柳家出了事,再没心思往谢府窜,可叫谢府众人松了口气。 * 暗狱中,鞭子声混杂着惨叫响起,时不时还有烤肉的滋滋声, 邵远眉目没半点波动,只细细瞧了眼手底下的情报。 他掀了掀眼皮子,眼尾的那点刀痕似也变得锋利,“消息可准确?” 在手下人的那声“是”传来时,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印着些许字迹的薄薄黄纸,落到火炉上方。 纸笺飘然跌落,被暗燃的火舌吞噬焚化,化作灰烬一道落入炉底。 邵远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真是半点都不信。 可那又怎样,平日里陆明钦身边暗卫重重,派去试探的人多次近不了他身,万佛寺一行是近来唯一的契机。 对方便是算准了他们就算知道是圈套,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时机, 最后,全然看哪方棋高一着。 不得不说,邵远就这卒吏端来的盆自净了净手,水面倒映出他若明若昧的笑意。 那陆世子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 万佛大典当日,帝后需前往南郊万佛寺斋戒一日,而谢府因着近日的香料得以随行在列。 谢知鸢早早被四喜拖起,打着哈欠由她替自个儿换上了套端雅的深衣, 她眯着眼,坐上马车还有些怠惰,前些日子染的风寒还未好全,现下鼻子酸涩不堪,遇着凉风便要跟着打喷嚏。 谢府的马车行至万佛寺山脚下,谢知鸢远远便瞧见了盛大的仪仗。 他们家虽被允了可跟着祭拜,但到后头的唱词祭祀时,只有朝廷命官才被允许入仪仗,他人是需回避的。 祭拜过后,谢知鸢陪同谢夫人随着其他女眷的步伐,将要踏入偏殿前,她遥遥后望。 清冷清贵的男人着一身深青色云鹤花锦绶朝服,腰封处佩药玉,下结青丝网,身姿高挺颀秀,通身临风气派,端的是谪仙模样。 远远的,她察觉到那双墨黑瞳仁好似越过重重山阶,落在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其实表哥觉得,自己是有一定几率会死的(不是现在就是不久的将来),所以某些程度上,把这一眼当成最后一眼。 对阿鸢动手动脚的男性的报复虽迟但到。 第55章 、坠崖 万佛寺落座于南郊万盛山半山腰僻静之处,南郊是盛京所倚仗的攻防之地,因着这条山脉,当年蛮夷入侵时,□□才得以守下这片江山。 现如今,河西处已被平定数十年,当时的庆帝为祝贺,特意在南郊万盛山一侧设狩猎场。 绝壁奇峰峥嵘险峻、逶迤绵延。 祭祀大典才进行了一半,最上首的陛下拿着玉笏板,洪亮有力的嗓音传遍仪仗。 在众人面前,全然不复袒胸露乳的大腹便便,端的是庄严整肃的模样。 陆明钦跟在太子身后,鹊尾冠下,如玉的眉目清贵庄重,顿步俯首时,清幽沉寂的黑眸若有所觉地落在一旁的绯色飞鱼服身影上。 朝臣往外走时,太子趁着身边没人侧身轻声道,“孤安排好人手了,只是自隐东道至西山口,都需你一人撑着,” 他斜斜望过来,“你觉着,这次的胜算能有几成?” 话语里无不担忧。 因着今日之需,宋誉启换了绛色方心曲领受朝之服,腰封戴佩金缕鞶囊,层层叠叠镶着的玉珠走动时发出脆响,侧眸望过来时,发上垂落的朱缨在英挺深邃的轮廓边晃动。 那远游冠——瞧着便累。 陆明钦手拿着玉护板,轻描淡写在太子头上扫了一眼,才不紧不慢开口,“九成。” 宋誉启挑挑眉骨,他说, “那若是剩下的一成发生了呢?” 身侧的朝臣们都在朝大殿处赶,生怕去晚了就得站着听主持颂词,宋誉启侧身避过好几道身影, 闻言,陆明钦步伐未停,雅青色皂靴踏过方砖,路过寺庙的拐角处,他才垂眸轻笑, “他们不惜耗费大手笔为的就是那一成机遇,我又岂能如他们所愿?” * 谢知鸢同娘亲到偏殿处时,恰巧遇到了陆府众人。 老夫人因年纪大了未在外头祭祀的仪队里,但今日着了绛紫色一品诰命服,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一边的安珞则是穿了件绯色雕花衬裙,乖乖巧巧跟在后头,嘴角泛起的笑都得体到挑不出一丝错。 陆明霏兴奋地朝她小幅度挥手,谢知鸢抿嘴对她笑了笑,嘴角的小梨涡稍显。 众人问好过后,程夫人先问,“谢夫人安好,听说近日你们家有意同柳府定亲?可是有此事?” 谢夫人敷衍地笑了笑,“哪门子的事,都是那些人胡乱编排的,我们家可高攀不上柳家。” 程夫人自诩出生清贵,对风雅世家也极为推崇,原本对谢府同柳府搭上关系一事还将信将疑,此时听谢夫人这般说,便知晓该是真的了。 她捂嘴笑了笑,故意道,“柳府的门楣于谢府而言确实是高了些,若谢夫人不介意,我那也是有些个前途大好的举子可以引荐引荐。” 在她眼里,商户的女儿也就只能配个举子了。 谢夫人怎会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她眸色已冷下去,“无需程夫人操心,我们家阿鸢的亲事,我自有打算。” 程夫人见好就收,注意到陆老夫人脸上的不虞,她笑了笑不再多言。 约摸一炷香后,女眷们根据方丈的指示,在佛前净手、后跪下祭拜,期间无一人出声,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谢知鸢原本就受了风寒,方才又被殿外的风一吹,如今又跪了这么久,一下子有些受不住。 结束玩祭拜后,陆府众人要去觐见皇后,谢夫人与她们不同路,又见女儿难受得厉害,拉着她径自回了斋房。 关上房门后,远处的杂闹瞬间被隔开, 斋房内清幽僻静,佛香袅袅,倒是适合母女俩谈些体己话。 谢夫人替女儿理了理腰间挂着的白玉珠,不紧不慢道,“过些时日,娘托老夫人挑几个公子哥,届时你去相看相看。” 她那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 谢知鸢下意识揪住一颗珠子,语气一急,“娘,我不想——” “阿鸢,”谢夫人忽地停住手中的动作,她抬眸,望向她的眼里藏着深意, “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喜欢上你表哥了?” 谢知鸢慌乱地避开她的双眼,垂眸并未应答。 良久,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谢夫人叹气,她抚上女儿软软的小手,声音轻柔了些许,“你喜欢陆世子本也没什么,亲上加亲也是好事,陆老夫人也断然不会拒绝,” 她看着女儿刷地一下看过来的眼神,才又补充道,“但你不知,这其中最大的关窍在哪,” “是在陆世子身上。” “老夫人与我提及过,若是陆世子不愿,没有任何人能逼他娶妻。” 谢夫人注意到女儿寸寸黯淡下去的眸光,她轻叹道,“阿鸢,你也知陆世子他冷心冷情,又岂会轻易动心,如若再痴恋下去,怕是伤人伤己。” “听娘的一句劝,下旬替你找人家相看可好,盛京又不是只有他陆明钦。” 谢知鸢自是清清楚楚,可她一直在逃避,心中藏着连她自己都知道决计不可能实现的希冀。 她还在期许些什么呢? 是那些梦吗...... 谢知鸢还是放不下,她不想接受娘的提议,可她是个不会拒绝人的性子, 一触及娘亲温柔又专注的目光,那心中的羞愧汩汩冒上心头。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4节 最终,她揪紧了衣裙,缓慢地点了点头。 * 谢知鸢风寒还未好,才说了没几句话,又打了几个喷嚏,脑袋霎时便被昏沉蚕食。 谢夫人瞧见了她眉间的倦怠,替她将滑落至脸颊处的发丝卷到耳后,“若是累了,便躺下来歇息会儿,娘还要去替你看看哪家的夫人好相处些。” 谢知鸢点了点头,看着谢夫人离去的背影,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 躺到床上时,透过朦胧泪眼,床顶的刻制云纹逐渐模糊...... 一些声响也愈发清晰, 谢知鸢睁眼时,神色闪过错愕, 马儿的嘶鸣、冷兵器撞击时火花飞溅、滚烫的鲜血如花般散开。 她呆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地尸体,嗷嚎声遍地,不远处的马儿被砍断双蹄,止不住流血。 越过层层叠叠的看不清的剪影,一道熟悉的身影以手撑剑半俯着身, 他抬眸时,眼底的血色与身侧袭去银光同时宛若放慢了数倍,在她面前缓缓绽放。 说不清是多久,或许只是瞬间,或许是好久,谢知鸢脑子一片空白,灵台不断敲着警钟,身子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般直直冲了过去。 下一刻,剧烈的疼痛自身后传来,她在最后一刻,触碰到了表哥的脸。 “阿鸢!” 他带着血色的眸子,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触向她的手带着明显的颤抖。 谢知鸢身子猛地一抽,霎时惊醒。 她细细喘着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越过窗棂看向窗外。 万顷日色下,竹枝节节翠绿,一直飞鸟忽地抖落羽翅,歪着脑袋发出脆鸣。 明明万物生机勃勃,谢知鸢却在这般的盎然中,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她抚了抚脸,才觉是泪水经风后的凉意。 垂眸看着掌心处的晶莹剔透,难言的不安在隐隐绕上心头。 “小姐——你醒了吗?”门外的笃笃声复扯回谢知鸢的思绪,她抬眼应了一声。 四喜便进来替她再次整理因躺着而散乱了的发髻。 谢知鸢出门时,皇后的仪仗恰巧缓缓经过,她忙垂首行礼,直至远离才敢抬眸。 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方才自上传来的目光停在她身上良久才被收回。 瞧得她头顶发凉。 或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谢知鸢的脑袋清醒了些许,她抬眸看了眼天色,觉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匆匆绕过庄严的宝殿,穿过白玉带桥,拐向后山。 轻车熟路经由一条小道拾级而上,不一会便到了一座败落的院前。 小院坐落于缓坡的山腰林地里,庭中有个小和尚在洒扫落叶,听见动静侧身望来,圆溜溜的眼里瞬间带上欣喜。 “秦施主!谢道友来了!” 谢知鸢轻轻瞪了他一眼,在门后那道白影缓缓行来时,提着衣摆小跑过去, 女孩的绣鞋在石板上转了两个圈,才将将停住, 因着在寺庙里,元和郡主今日只穿了件再简单不过的粗布白衣,却越发风姿卓绝,脱俗出尘。 她静静站着由谢知鸢打量,蕴着病气的眉间带了温和的笑意。 身前的女孩歪了歪脑袋,下一瞬已将自己软软香香的身子投入她怀里。 “阿奕,我好想你呀!”她说着,泛着红的小脸蛋还在她胸前蹭了蹭,心尖处近日的委屈散去了些,“你都瘦了好多。” 元和郡主一手轻轻揽住怀中女孩的肩膀,她垂眸笑了笑,“今日怎有功夫到我这来了?” 谢知鸢捏了捏她微凸的指骨,顺着她的力道同她一块儿进了屋内, 袅袅的佛偈香拂面而来,将不大的屋内蕴上与主人一般的出尘味。 谢知鸢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觉着这味道有些熟悉, “今日是万佛大典呀,我就跟着一块来凑热闹了,”她说着又凑到元和郡主身边嗅了嗅,“阿奕,你身上的香怎的换了?” 秦奕垂了垂长睫,万佛大典吗...... 掩去眸中沉思,她嘴角略浮起温和的笑意,“阿鸢不喜欢吗?” “没有,”谢知鸢目光落到干干净净的木桌上,那里摆着一张图,她说话时难免迟疑了些,“......就是有些不习惯。” 这图......好像在哪里见过...... 修长如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捏起黄色纸张的一角,女子苍白透明却又出尘的眉眼望向她,开口时,语气温和轻柔, “阿鸢是见过这张图吗?怎的瞧了这般久?” 谢知鸢下意识摇了摇头,目光也下意识带上独属于她的懵懂。 她也不想骗人, 可不知为何,每次遇到难以招架的情况,潜意识总会教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会有人再忍心继续为难她的。 — 从元和郡主那出来时已近日落西山, 她匆匆忙忙带着四喜赶回前殿,难免被娘亲轻声训斥了一顿, 谢知鸢缩着脖子乖乖挨骂,可心里浮起的不安愈来愈盛。 梦中之事她还没弄清楚到底是真是假,如若是真...... 谢知鸢想起表哥现下对自己的冷言冷语,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有何机会能出现在他身边。 就算要发生,看来也还得等好久。 谢知鸢稍稍放下心来。 — 朝廷官员需在万佛寺摆素斋宴,圣上准许家眷们先自行回去。 因着陆老夫人的吩咐,谢知鸢跟着娘亲一道去了陆府。 陆明钦回程途中遇刺坠崖的消息传来时,谢知鸢还在陆府陪陆明霏赏花。 那毓芳亭正巧立在陆老夫人院外的小道旁,是以谢知鸢将小厮满脸慌乱连通报都未通报闯入内院的举止瞧得一清二楚,她心尖瞬间绷紧, 陆明霏显然也注意到了方才的动静,她挥挥手唤来绫萝,要她去查探一番。 明德堂内,谢夫人才从陆老夫人那得知,因着李公公在圣上面前提了那么一嘴,皇后今日在她面前也说起谢知鸢一事, 她放在帕子上的指尖瞬间揪紧,勉强笑了笑,“阿鸢今日才与我说,想找人相看相看。” 陆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也知皇家并不是什么好归宿,只稍稍颔了颔首,“到时我让明钦也留意着些京中的青年才俊。” 话音才落,门外跌跌撞撞进一个小厮,不顾倒在地上就脸含惶恐大喊, “不,不好啦!万佛寺那边来报,世子爷坠落山崖,生死不知。” 袅袅白烟中, 陆老夫人手指掐着的线瞬间断裂,佛珠啪嗒啪嗒从膝间滚落到地上。 * 回谢府的马车上,谢夫人手放在膝头的罗帕上,目光望向坐在窗牖下的女孩。 蔼蔼烛光下,她支棱着脑袋,瞧着某处怔怔的,双手还紧紧攥着裙子, 倏忽间坠下一颗泪,砸在手背上。 谢夫人轻轻唤了声“阿鸢”,可她却依旧一动不动。 眼前逐渐被水汽模糊成一片,谢知鸢不自觉咬了咬唇, 怎么会这样呢? 梦里明明有她陪着的...... 心恍若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揪起,谢知鸢轻轻眨了眨酸涩的眼,一些迷雾在眼前散去,她现下才恍然, 梦就算真的灵验,那也只是梦,侥幸与现实重合罢了, 而从前的贪念在生死面前简直不堪一提,好似小小的浮尘,稍不注意就能散去。 谢知鸢阖上双眼,她此时什么都不求,惟愿表哥平安便好。 * 深夜,因着陆明钦坠崖一事,陆府派遣大量人手前往万佛寺搜寻陆明钦的踪迹, 阖府上上下下都没睡,好些院子亮着灯。 对陆府来说,陆明钦不仅仅是个世子,更是陆府未来的顶梁柱。 除却他,其他两个公子日日不思进取,资质平庸,难成大器,若是陆明钦真没了,陆府这庞然大物难逃一夜败落的命运。 在门口守着的护卫却没那些忧思,于他们而言,陆府倒了还可找下家,顶多麻烦了些,因而半夜被派遣过来时,个个眉眼还残余着睡意。 直至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袭来—— 在门外值班的那个瞬间警惕地亮出一抹刀光,下意识清呵道,“来者何人?” 方才他还被睡意迷晕了眼,现下清醒不少,才看清门口处的情形。 提剑撑地的男人身形高大,另一手捂着腹部,浑身是血,在夜色中几近与身上的青色融为一体,周身满是寸寸逼近的杀意, 那双含着锐气的黑眸自额前垂落的发丝中冷冷睨来,“让开。”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实习单位太忙了,俺一天站到晚,就更得少了点。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5节 ——阿鸢心态转变了,她快要放下了hhh之前她对表哥占有欲超强(发现之前的一些霸气宣言了吗),之后嘛(给表哥点根烟) 第56章 、定亲1 陆世子失踪的消息还没传远,反倒是被他三更半夜血迹斑斑回来的给取代,一时之间全盛京都在谈论这位绵惙已极的世子爷。 “听说啊,浑身都是血,身上没一块好肉——” “哎呦喂,这活着便是万幸了吧。” * 停南轩厢房内,伴云叉着腰指挥下人们,端着水盆子的、拿布条的里里外外往来。 总有趁着小总管不注意窃窃私语的, “我方才瞧见了陆世子,那腹部那么大一道口子,血哗啦啦地流,白布条子都给浸红了......” “御医来瞧了几遭,全是摇头的......” “你说要是主子真出事了,咱这以后,该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伴云不动声色扫了他们两眼,嘴角略勾了勾。 他咳了咳嗓子,在下人们看过来之际皱着眉头道,“行了行了,东西放地上,都给我出去吧,仔细着你们的手脚,别打扰世子爷清静。” 门外的动静飘到屋里, 身着玄色锦袍的英俊男人懒散斜靠在榻上,对着坐在床上的陆明钦嗤笑了一声, “外头都在传你病重得下不了床,照我看啊,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想他从暗卫那得知陆明钦坠崖且寻不到踪迹时,还以为是他所说的那一成恰巧被碰着了,一时之间心焦得不行。 没成想他居然不声不响自个儿回来了。 被他挤兑的男人默不作声,宽大修长的手拽住白布条一侧,另一侧则被牢牢缠在结实的腰腹上,隐隐可见块垒下的血色, 宽阔挺直的背明明懒散地松开,可因覆着强劲的肌肉,稍一用力便又带上绷紧的弧度,被他握住的白布条也因掌心处伤口崩裂而洇湿出血。 看得宋誉启又蹙起了眉, “你这伤到底如何?” “没死,” 陆明钦垂着长睫,掀起眼皮时忽地笑了一下,黑眸难得露出轻松的神色, “你这几日留意一下,得知我快死了,总有爪牙忍耐不急一个个蹦出,务必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将布条打上个结实的结,带着血痕的手背凸起条条分明的掌骨。 他的话让宋誉启原本懒懒散散斜靠在榻上的动作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原来外头你病重的消息是你自个儿传的啊——” 亏他头一回听到时还信了。 陆明钦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又将布条才手上缠了一圈,才起身将挂在碎玉刻竹屏风处的外袍拎起, 宋誉启正想再开口询问, 伴云的声音倏忽间自拐道处传来, “世子爷,安三小姐求见。” 宋誉启戏谑的目光霎时落在陆明钦脸上。 微光在男人长睫下落了阴影,越发显得轮廓深邃。 他眉目变都未变,带着白布的大掌捏住外袍的金丝云纹滚边,边套上广袖边轻描淡写道,“不见。” 那边的伴云领命下去了,宋誉启才轻啧了一声,“真是绝情。” 陆明钦没有理他这句话,反而就着昨日的异常之处询问了些许问题。 两人说了一会正事,那边伴云又折身回来,“主子。” 陆明钦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无奈,停住与宋誉启的话头,淡声道,“怎么了?” 屏风外的伴云他想起刚刚在门外表姑娘通红的眼儿,苦笑完全抑制不住, “门外谢姑娘求见。” 男人穿衣的手一顿,鸦青色长袍在他身上只覆了一半,显得皮肤苍白,他垂落的眉眼莫名带着沉寂, “怎么?想见她?”宋誉启总算揪住可以揶揄对方的机会,他英挺的眉骨轻扬, “也是,你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她想到发疯也不奇怪,” “不过——你在他人面前怎么装病都行,但你那表妹是医师,你可要想好了,要她进来,你这‘卧床不起’根本瞒不住。” 陆明钦抿唇,又默不作声穿好了衣服,才对着外头的伴云开口道,“将人好好哄回去。” 宋誉启正想调侃两句,可才发出个音,就对上了男人警告的目光, 他下意识咽回话,注意到陆明钦侧眸似乎在听什么。 内屋到门外是有段距离,可于习武之人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 小姑娘软软糯糯带着沙哑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耳边, “表哥他真的很严重吗?我可以帮忙瞧瞧的。” 说到最后,已然带上哭腔。 伴云哄人的声音响起,“不严重的,太医已经来瞧过了,世子爷怕吓到您才没让您进来。 谢知鸢没再强求,憋回眼泪伸出手,软声道, “那能否请你把这个交给他?” 伴云瞧了眼,女孩细嫩掌心里躺着个圆滚滚的囊子。 “这是我昨日求的平安符,伴云可以把它挂在表哥床前,这次不要再拒绝阿鸢了好不好?” 宋誉启转眸瞧见屏风前的男人垂眸时,慢慢捏紧的手掌。 * 那边谢夫人原先想让老夫人请陆明钦帮衬着说合些今日来有意定亲的儿郎,可如今对方受伤了,听说伤的还很重,她也不好开这个口, 可皇后那边的态度又如悬在头顶的刀,指不定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心焦无比的谢夫人只好自个儿留意起近日与她相交好的贵妇们。 这一挑便是三日,三日来陆明钦病重的风闻来势汹汹,上至文武官员,下至百姓,没有不知道这个消息的。 大街小巷都在传镇国公将后继无人,原本门庭若市的陆府一下子冷清了些许。 可这一切,究竟还是与谢府无太大的关系,谢夫人虽惋惜那孩子的命运,却也不能做什么,忙着替女儿搜来自己瞧好公子的画像。 夏日朗朗,生意盎然,却没半点沾染到谢知鸢的身上。 她看着摆在桌上的画像,蔫不唧垂着眸子,眼底是几日未好好合眼的青色。 谢夫人指着手底下的不停絮絮叨叨,一个一个说过去,末了举起手边的茶杯就着喝了口水,还问了女儿一句,“你觉着哪个好?” 谢知鸢心不在焉道,“都行。” 话音才落,谢夫人一掌拍在女儿的脑袋上,力道不大,谢知鸢却装作很疼地大喊一声,“娘!” 她瞪圆了眼,可怜巴巴地看过来,眼眶泛红。 谢夫人平日里吃她这一套,可现下却不能由着她乱来,肃着脸看向她。 谢知鸢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掀起眼皮子扫了几眼前面几张画像, 可是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几个鼻子是鼻子眼儿是眼儿的有何区别, 末了,葱白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个的身上。 谢夫人放下杯盏,一眼便知是何人, “这是是鸿胪寺少卿的嫡次子,名为林钰,他父亲林少卿虽无实权,却能捞着不少油水,家底子厚,况且他们家门庭简单,你嫁过去也能省事些。” 鸿胪寺以治朝会、宴飨等礼仪,每年从宴饮省下来的银子都归入他们的裤兜子,林钰本人去岁才及冠,便已过了殿试,名次虽不高,但也可称得上少有所成。 谢知鸢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她心里仍挂念着表哥的安危,更何况现下于她而言,嫁谁都一样。 她这敷衍的神情惹得谢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但也知最近陆明钦情况危急,女儿这般实属正常, “可有去探望过?”她不经意提了一嘴。 谢知鸢自是听出她问的谁,低落地垂了垂睫,“表哥没让我进去,太医都瞧过了,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谢夫人叹口气,“那孩子是有大造化的,此次也必将逢凶转吉。” * 大学府休沐那一日,谢夫人带着谢知鸢赴了林夫人的约。 两家人点了一座雅间,面对面喝着酒。 这位林钰林公子是个身量略高,面容清秀的男子,他目光清正,落在谢知鸢身上也无半点寻常男子会不自觉带着的觊觎。 谢知鸢有些奇怪地扑扇了下睫。 席间,林夫人笑着试探起谢知鸢的情况,谢知鸢装作听不懂般,问什么便答什么, 一个时辰慢慢过去,相互扯落明白后,宴席便成了谢夫人和林夫人的主场,谢知鸢同林钰倒是不尴不尬地坐在位置上,默默听着两人你来我往。 无聊之际,谢知鸢侧眸瞧了眼楼下。 雅座栏外,可见一楼大堂里说书先生敲着手里的扇子,激动到唾沫横飞。 谢知鸢听了一耳朵,不曾想听到陆明钦今日于朝堂现身,惊呆了众人这一消息。 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地,揪着心的大掌也悄然松开。 虽仍对连毫无关系的外人都比她熟悉表哥的状况而感到酸楚,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表哥平安便好。 其他的,她再不敢奢求。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6节 她抿抿唇,抬眸正巧对上林钰的黑眸,她朝他笑了笑,可不知为何,对方眉间却流露几丝愧疚。 这一趟下来,两家人都对彼此很满意,林夫人挽着谢夫人的手,道来日必将登门拜访。 可不知怎的,快敲定定亲事宜时,林钰忽地说自己存有龙阳之癖,怕佚?耽误姑娘云云, 观其父母的愧疚神色,想来也是知情的,直气得谢夫人在屋里摔了好几套茶具。 大衍好男风并不罕见,可哪有好人家的闺女愿意嫁过去? 况且现下阿鸢将要与林府的消息都传出去了,短时间内哪还有人家愿意与他们接触? 正巧陆明钦身子大好的消息传出来,谢夫人无奈,只得舔着脸又去求老夫人了。 * 陆明钦下朝时已近卯时,伴云伺候着将他身上鸦青色朝服脱下时,还往他脸上扫了一眼,待触及世子爷苍白虚弱的脸,不由得感慨演的真像。 那头有个小厮窜入门内,“世子爷,老夫人找您有要事相商。” 陆明钦不紧不慢换上常服,才跟着走了一趟。 到明德堂时,老夫人正端端正正坐于上首,一旁的安珞侧眸瞧来,双眼顿时发亮。 眼前踏入屋内的男子只着了件月白常服,可就算病弱,他眉眼依旧蕴着沉稳的气派,反倒因苍白的面色衬得宛如谪仙。 她同陆明绣、陆明微等人俱起身行礼道,“世子爷。” “今日倒是罕见,也由得着祖母来唤我。” 陆明钦颔首,只扫了几人一眼,提步径自于老夫人对面的椅子落了座, 老夫人笑,“往日也想唤你,只是你这大忙人不耐得来我这同姑娘们一道——今日却是有件事要麻烦你留意一番。” 陆明钦接过紫岫端来的茶盏,略抬长睫,黑眸看向老夫人。 陆老夫人转了转佛珠,开口道, “你伤刚好,我本也不想拿这事来烦你,可阿鸢实在等不及......她近日在忙定亲一事,你替她留意留意京中适婚儿郎可好?” 作者有话说: ——表哥在悬崖下: 想阿鸢 好想阿鸢 活着回来见阿鸢 (想到能拎起她弄三天的那种)→这不是大狗说的 第57章 、干涉 “你伤刚好,我本也不想拿这事来烦你,可阿鸢实在等不及......她近日在忙定亲一事,你替她留意留意京中适婚儿郎可好?” 陆明钦垂下眸子,带伤的手指携着杯盖扣在茶盏边沿,发出清脆响声。 * 翌日,雕花抄手游廊处,伴云捧着一大摞画像匆匆行过,还有一卷从中露了个头,一下子滑了出来, 将要落地之际,被他用脚一勾,那画卷复被他带到手上,只那白无瑕的纸面被沾上了到无比碍眼的污渍。 侍立在廊一边的小厮心一咯噔,偷偷瞧了一眼,只见小总管丝毫没做错事的觉悟,反而“啧”了一声,“晦气!” 伴云到停南轩时,已近傍晚,天边舒云点点,风也凉爽,却将他吹出一身冷汗。 他小心翼翼跨入内院,入外门时,发觉内屋只点了一盏灯。 透过刻叶雕镂单扇板障,隐约可见其后男人伏案批注的高挺身影。 察觉到伴云进门,陆明钦手下的动作一顿,搁笔至笔架上, “都拿来了?”他语调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掀起长睫时,露出一双沉寂的黑眸。 伴云将怀里的画卷一张不落放至他桌上,垂首应是,“世子爷要小的找的,家世清白但性情软弱,或野心重的都在此了。” 若不是世子爷的吩咐,他都不知盛京内那么多表面风光霁月的公子私底下竟怂成那样, 他想起御议司递来的情报上,有个公子因夫子辱骂,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回家后哭了一整宿,轻轻地抖了抖。 陆明钦伸手,从桌案上随意扯落过一张,沉沉的目光在其上缓缓扫过。 良久才轻嗤一声,“真能装。” 他一张张看完,又挑了几份丢至地上,才指剩下的,屈指敲了敲木案面, “就这些,拿去给老夫人瞧瞧。” 定了亲又如何,抢回来便是。 * 谢知鸢收到画时,正忙着刻木盒子,她手明明灵巧有力,可一落到盒子上,线条又成了歪歪扭扭的模样。 刻了半晌,却还是那副臭样子。 她看着上面新鲜出炉的胖蝴蝶,轻轻叹了口气。 谢知鸢今日只穿了间薄衫,是以谢夫人进屋时,带起的风直接将广袖呼到她脸上。 薄袖复垂落时,谢夫人带着喜意的面容映入眼底, 她将手里的厚厚一叠卷轴直接压到了谢知鸢才刻好的桌前,那卷轴哗啦啦被风扇动着摆出弧度—— “这是陆世子替你寻来的画像,你今儿个便好好瞧瞧,”谢夫人特意在“陆世子”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牢牢锁在谢知鸢的面上, “那孩子可真是靠的住的,我细细瞧了一回,竟没觉着有哪些个不好,里头多的是比林公子还出色的。” 谢知鸢慢慢揪紧手中的帕子,心尖泛痛,却只轻轻应了一声,她笑着,嘴角梨涡显露, “真的嘛,那我倒要看看出色到什么地步。” 陆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谢知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憋住了哭意。 不能哭,有什么好哭的。 早就已经知晓了不是吗。 — 这头母女俩才一同盘算完个个公子的优劣,老夫人那边却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女客。 她笑着唤紫岫上茶,目光不经意在眼前女子身上扫了一遭。 孟夫人年岁不大,面容端秀,只眼角的细纹可窥得美人的迟暮,她笑得温婉,说起话来也轻声细语。 老夫人想起她的情况,也不免叹气。 孟侯爷好些年前去世了,孟夫人伤心之下吃斋念佛、闭门不出多年,如今却来他们陆府—— 这不得不让陆老夫人多想。 果不其然,孟夫人还没喝两口茶,便已道明来意,“老夫人必是在困惑,我一个早已吃斋念佛的妇道人家,怎的又出了门,” 她垂了垂眼,眉间带着许久未同人说话的不自然,“实不相瞒,我听闻谢三姑娘近日有定亲的意向,故前来叨扰陆老夫人,敢问......我们孟家二公子如何?” 永宁侯府门庭简单,前侯爷虽早早逝去,可大公子还算争气,孟夫人性情和善温婉,孟公子本人又才学出众,况且将来若出门游历,带着阿鸢到处逛逛散散心也极为不错。 真是上上之选, 因怕出些为众人所不知的差错,陆老夫人特意将陆明钦叫到明德堂来细细询问了一番, 明明是极佳的人选,未曾想陆明钦一听便蹙起了眉,他目光落了过来,不复往日的清冷无波, 语气坚定, “孟瀛,绝不可。” * 从陆老夫人那出来后,陆明钦又去了一趟宫里。 彼时宋誉启正同自个儿下着棋,殿内宫女们各忙各的,悄无声息。 今晨落了一场雨,薄衫遭不住凉风,他身上松松垮垮批了件外袍, 清冷矜贵的男人进殿时,带来一阵凉意,鸦青色广袖上还带着些微水汽,清冽如薄雾,又似压在他眉目下的寒气。 宋誉启被风吹得停了手里的动作,不明所以抬头望向他, “你今日怎的有功夫来我这?” 他说着唤了个宫女要替他批件披风。 那宫女才靠近陆明钦,便被他作的手势挡了动作,黑眸沉沉望向宋誉启, “还需几日?” 宋誉启伸了个懒腰,他丢了颗棋子到棋篓里,斜眼睨过去,“你急什么?饵下完了,网才铺好呢。” “况且——”他瞅了眼棋局,无意识念叨, “你又不是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他眸色蓦然变化,“你莫不是要提前?” 被他望着的男人黑眸沉寂,只静静看着他,并不作声。 “陆明钦,你疯了吗?” 宋誉启把手中的棋子啪嗒一下扣到棋板上,黑子强占过道,局势瞬间转赢为败。 他手指点着桌面,侧眸冷笑, “你又不是不知,一步行差踏错,满盘皆输,现下是在这发什么疯。” 宫女们早已悄悄退了下去,殿内一时之间只有太子的薄怒声。 “是不是又是谢知鸢?”宋誉启未等他回答,神色莫名又带着恍然,“从瑾,如你我这般于刀尖上行走,最怕有软肋。”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7节 “你不该不知晓这个道理。” 殿内一瞬间落入沉寂,连风声也被隔在门外。 阒寂中,男人声音响起, “我割舍不下,也全然不会割舍。” “至于其他人——” 他忽地掀起长睫,眸中宛若淬了冰,字字透着凛冽寒气,“孟瀛,他可真是好样的。” * 今日晚膳时,谢老爷难得再次下厨,可—— “嗐,”谢夫人再次叹气,惹得谢老爷频频侧目,在听得她又出声时,他忍不住了,搁下筷子眉头直蹙,“夫人啊,为夫做的不好吃你直说就是,不必如此吓人。” 谢夫人瞪他一眼,骂道,“你个呆瓜,你懂些什么?!” 在孩子们望来时,她又和缓了下语气,“今日陆老夫人派人来同我说,永宁侯府有意同我们结亲。” “我记得永宁侯府没庶子呀——”谢知礼心直口快,趁着众人没动筷赶忙抢了块排骨,“他们那样的人家,又怎会瞧上咱们。” 也不是他妄自菲薄,官家本就瞧不起行商的,更何况勋爵,还是永宁侯府这样一等一的清贵人家。 谢夫人捏着筷子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下,“咱们家怎么了?若不是你不争气,咱们也无需被别人说道,那香还是阿鸢做出来的,可你呢?” 被提及的谢知鸢忙缩在一边扒饭,心里却还有些诧异,孟公子竟对她有意吗? 一旁的谢老爷眼见着谢知礼一言不发拳头紧握,忙将问题拐回原点,“好了好了,方才不是说道孟府欲与咱们结亲吗?这不是大好事吗哈哈哈。” 谢夫人顺了顺气,又喝了口水,压下心中的火气,才继续道,“陆世子并不同意此事,想将这门亲压下。” 从老夫人那得知这事时,她一直急到现在,她虽对孟瀛极为满意,可古往今来都讲究个尊卑秩序,孟府若是同老夫人交涉此事,那他们是万不能越过她直接同孟府定下的。 谢夫人话才落地,谢知鸢刷地一下从碗里抬起了头,嘴角还沾着一粒饭。 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倏忽间想起什么,眸中水色渐渐蔓延而上,将眼眶染红。 表哥对孟公子那般钦慕, 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她配不上他...... 不知为何,谢知鸢胸口泛起一股子气,那股气撑着她说道,“我去同表哥说,” “定亲是我自己的事,若我与孟公子两情相悦,那他再没干涉的必要了。” 作者有话说: ——“性情软弱,或野心重”—— 到时好抢点喽 小孟是故意让孟夫人找陆老夫人而不是谢夫人的。 表哥:这个狗东西膈应人可真有一套。 第58章 、争执 暮夏白昼渐短,天色也亮的晚。 洒扫声自木制外廊处传来,新来的小厮着青色短打,于晨光中细细拂去透雕的花牙子上吹落的叶子。 扫帚再次轻扬时,一双粉色绣鞋轻轻踩在那辞柯的枯叶上,发出不堪承受的脆响。 他抬头望去,视线划过少女藏于兜帽下的尖尖下巴。 “谢姑娘——”自身后快步走来的是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小总管,他笑眯眯着眼,躬身问, “谢姑娘今日怎有功夫来此?” 被他叫作谢姑娘的少女仰了仰脸,月白兜帽垂落之际,秀发如墨锻显露于微光中, 小厮这才瞧清楚她乌黑莹澈的双目,柔软的鬓角。 单薄的眼尾因晨起的单寒泛着薄红,在素白的脸上恍若暮夏里不堪一折的菡萏。 她开口时,声音又轻又软, “我今日是来求见表哥的,” 她说着,又不自觉抿了抿红嫩小巧的唇珠,“是有要事相商,这样......他会见我吗?” 鸦黑的睫羽扑扇时,那黑白分明的大眼里也流露几分因不确定而生起的怯意, 小厮几近想按着小总管的头要他立马应承下来,谁会忍心拒绝这样的美人。 伴云依旧笑着,“世子爷因着前些日子的病,积压了一堆公务,若不然要小的先进去问问?” 他一面说着,一面摆了个手势示意谢知鸢跟上。 再次举起扫帚的小厮瞧了眼两人的背影。 少女提步时,身上月白绣金云纹披风裙摆维扬,卷起的弧度宛若水中一圈一圈的涟漪。 谢知鸢被带到偏殿坐着,她望向伴云踏入内殿通报的背影,手不自觉紧攥住裙子。 昨日才夸下海口,可今日见着那牌匾,那股子不自觉便能滋生的紧张瞬间窜上心头。 伴云给人安置在外厅稍等候,这才拐入内屋通报。 休沐日,陆明钦身上只批了件月白织锦单衣,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伴云边说着余光也不自觉落在世子爷的脸上。 苍白孱弱,唇色浅淡,越发显得双目漆黑,宛若画本子里所描绘的病弱贵公子。 虽说暗中编排主子是大忌,可他经不住地想——装病装的可真像。 陆明钦垂着眼听完,指骨不紧不慢地敲了下扶手,似乎早有预料般地抬了抬眉, “请她进来。” 谢知鸢原以为自个儿又要不被允许入内,没曾想今日倒是顺顺溜溜进去了。 细细算来,离上次见到表哥,已近一月。 她控制住要朝他脸上瞟去的视线,可难免扫到了两眼, 月白锦袍的男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半阖着眼,眉心微蹙,苍白病弱的眉眼,拿着泛着热气的杯盏。 他并未睁眼,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有何要事?” 谢知鸢目光不自觉落到他的手上。 清隽修长,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横亘着几条疤痕,因快近一月而变浅,可不难想象当时皮肉绽开的画面。 就是连指节处也有细细小小的伤口,似是荆棘划过后残留的痕迹。 不过是一瞬的功夫,谢知鸢心口已不住翻涌,酸涩泛上眼眶。 一如小时候见到表哥躺在床上时的,那种无力与心疼。 往日的谢知鸢必会为着这架势与“表哥病弱我竟还要拿这些事来烦他”的念头不敢再开口,可如今全然不同, 她不是个傻的,既已下决心割舍,又怎会容许他人破坏自个儿的亲事。 谢知鸢垂下眸子不敢再看,她忍住那股子心疼,稳了稳心神,开口道,“我是来问表哥......孟公子那件事的......他——” “不可,”他轻轻抬眼,露出乌黑如墨的眸,“这门亲还需三思。” 听说是一回事,被他当面驳斥又是另一回事,昨夜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的胡思乱想瞬间涌入脑海里, 表哥是不是觉得,她配不上孟公子。 “为何?” 谢知鸢手不自觉绷紧,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些呛人的意味,没等陆明钦回复就再次开口, “我觉着孟公子极好,我娘也对他极为满意,” 出于莫名的情绪,她加上最后几个字,“他极喜欢我,我也极欢喜他。” 女孩的声音越说越大,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荡漾。 她一次用上四个极,好似他再不允就是罪大恶极。 陆明钦黑眸凝在她柔软的发旋儿,这才真真正正意识到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爱慕的人,甚至可以为之与他顶嘴。 原本他想着,她不通情爱也不打紧,他可以慢慢教她,不曾想她竟先对他人生起了爱慕之心。 他摩挲着指腹间夹着的茶盏,忽地笑了下,“为何?谢知鸢,孟瀛来日将外出游历,你难不成乖乖在家等他?” 意思就是说她身娇体弱、全然吃不了苦? 还是忧心孟公子被她拖后腿,耽误了行程? 一想到表哥对孟公子的仰慕与前些日子对她的冷落,谢知鸢便不惮以最大恶意揣度他。 她攥着裙子的手越来越紧,还没等她缓过劲儿来, 陆明钦再度开口,语调带上些许压迫, “况且,哪有那么多缘由,非要扯落出几个,那通通都是我不允。” 谢知鸢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响, “......不要......” 陆明钦手顿住,她这话太轻,习武之人自是可以将她的念叨听得一清二楚,可他还是下意识问, “你说什么?” 小姑娘刷地一下抬头,手攥着裙子,纤长睫毛上的泪珠要落不落,望向他时,那黑溜溜的眼睛带着委屈与控诉, “您凭什么管我,” “为什么要倒我的银耳汤,为什么要丢了我的盒子,为什么要对我那般冷漠之后还来管我?” 说到后来,她的语气不复平日的柔软,甚至带着嘶哑与哽咽, 陆明钦视线在她颤抖的长睫顿住一瞬,神色罕见闪过几分错愕,调转目光时,又落在她滑落至玉雪脸颊处的泪水,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8节 几道还不小心濡湿了她因说话而微张的唇,“我自小都听表哥的话,表哥不虞我便不做,可这回不一样了,” 谢知鸢一字一句道, “往后之事,我再不需您管,” “我现下便和老夫人说,说我与孟公子两情相悦,明儿就定亲,我的亲事,那自然是我说了算。” 小姑娘认真极了,眼睛不自觉微微睁大,可再没那种叫人觉着是小孩子的神情。 她说完最后一句,头一回没再同他行礼,径自旋身朝门口行去,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 陆明钦敛了敛眉,眸底波澜不兴,看着她的跑远的背影,直至瞧不见了,才收回视线落在身前如山的文牍上。 斜风透窗入内,掀起宽大的衣摆,雪袍翻飞间,因表小姐哭着离去而担忧入屋的伴云瞥见一抹血色, 这才骇然发觉,世子爷手紧紧攥着破碎的瓷盏,血绕着绷起的筋络,一滴一滴落至月色广袖,如泼入白纸上的红墨,惊心动魄。 * 永宁侯府人丁稀少,是以定亲事宜很快便被敲定。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似赶鸭子般在半月内全部走了一遭, 几日里,谢知鸢原本烦闷的心情也好转了不少。 纳吉那日,孟瀛跟着孟府的人来了趟谢府,清隽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对大雁,才入了门,便被谢夫人笑着拦下,说是今日谢老爷下厨,邀他亲口尝尝晚膳。 孟瀛推阻不得,温和笑着应下。 席间,谢夫人不经意间试探起他,温文尔雅的青年并无不悦,淡笑着一一作答。 一边的谢老爷又他斟满酒,高兴地同他碰杯道喝喝喝。 孟瀛垂睫看了眼酒盏,也一杯不落地喝了,翠玉杯盏落在如玉如竹的指间,竟不知哪个更耀眼些。 谢夫人越看,她心中的满意越发止不住。 孟瀛去岁及冠,可家中并无通房妾室,洁身自好、性情和善、样貌上乘不说,那时不时落在女儿身上的目光—— 谢知鸢也好紧张,原先和孟公子相处时还好,可定亲后在这样的场合看到他,总觉得有些别扭, 心里这样想着,她不自觉总要往那边瞄去。 清隽端秀的男人指腹摩挲了下酒杯,垂眸时将酒液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滑动了下, 谢知鸢目光也不自觉望向那处, 倏忽间,他微掀长睫,越过重重佳肴看向她。 四目相对之下,他颇有几分好整以暇。 谢知鸢吓得猛扒几口饭,却不小心被呛到,清咳了好几声。 吃完饭后,谢夫人夺过谢知鸢手里的帕子,手一揪就要把她往院子里赶。 谢知鸢侧眸瞧了眼庭中立着的翩翩公子,忸怩得拼命挣扎,小声惊道,“娘,你做什么啊!” 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的。 谢知鸢还是被赶到了院中,她垂首理了理方才因推搡而稍显凌乱的罗衫,看向侧身望来的公子。 他似乎是在醒酒,眼尾透着些红,发上系带同云青广袖随着穿堂风翻飞。 谢知鸢有些拘谨地对他笑了笑。 院子里,两只雁儿在水池旁互相啄着身上的白羽,扑腾起翅膀时,带出些微水珠。 孟瀛注意到谢知鸢目光落到了那上面,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温声道, “那是家养的雁子,不是捉来的。” 他的轮廓被月色浸染,显出几分模糊,唯有双温润清透的黑眸直直望过来。 谢知鸢无措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垂眸时,耳尖莫名有些发烫,她小声道, “我只是想到了——雁肉,味甘平;主益气,轻身;久服长发,耐老不饥1。” 轻笑声自头顶传来,谢知鸢蓦然发觉,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孟公子身上略微酒气混着清冽气息都清晰可闻。 “谢姑娘,”他垂下长睫看她,轻轻唤了一声。 女孩仰起小脸,纯澈的眸懵然望来,乌发红唇,雪肤花貌。 孟瀛再度笑了笑,语调又轻又柔,“可容许孟某唤你一声阿鸢?” 谢知鸢揪了揪手指头,眼睫轻颤。 他怎么这个都要问啊。 没等她回答,男人的大掌已轻轻抚上她的头顶,袖间的气息寸寸逼近,谢知鸢甚至能感受到滚边在脸上划过时,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怔愣着没有动弹。 不一会,那只手收回,她不自在地动了动睫毛,疑惑问,“孟公子,那是什么呀?” 孟瀛但笑不语,谢知鸢夜里回房后,才在铜镜中瞧见了它的模样。 天青色玉坠在如墨锻的发间盈盈闪着光,顶端的小桃子说不出的可爱娇憨。 谢知鸢摘下一看,玉簪背部刻着独属于他的字迹,“永安十年,容珏赠阿鸢。” 容珏,是他的字吗? * “阿鸢,你再快一些——” 陆明霏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穿着襦衫的少女,她此时方系上系带,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问, “你今儿怎有功夫到我这呀,前几日也瞧不见个人影儿,反倒是要上学堂时来了。” 陆明霏将她的香囊递过去,见她接过后这才叹气道,“别提了,这几日我一直被我爹禁足呢,今日才寻到机会出来见你,不曾想你都和孟公子定亲了,我原以为你同三哥——” 谢知鸢抿抿唇,跳下拔步床时,小巧的玉足踩在了粉色绣鞋上。 陆明霏瞧见她的神色,忙改了口,“好嘛,是我说错了,孟公子在贵女那风评更甚于三哥呢,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深闺梦里人。” 才起的少女脸上还带着懒散,她嘴角扬扬,“我会好好对孟公子的。” 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像画本子里那种不负责任的渣男。 陆明霏没再开口,待谢知鸢梳洗打扮完,才牵着她的手一同上了门外的马车。 马车内,谢知鸢才打了个哈欠,又听陆明霏开口, “过些日子,太皇太后寿宴将至,你可收到了请帖?” 她侧靠在窗下的榻上,斜斜望过来, “祖母要我和你说不必紧张,太皇太后与逝去的孟侯爷交好,如今孟公子定亲,也存了想见见你的心思,” 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你这幅乖乖样,没有长辈会不欢喜你的。” 谢知鸢鼓着脸,立马扑过去拧她的腰子。 两人笑闹片刻,下马车时,恰巧碰到了柳玉容。 她目光霎时落到了谢知鸢身上,竟罕见露出几分不忿。 “别理她,”陆明霏拉过谢知鸢的手,小声嘀咕了几句,“她先前瞧上了孟公子,人家都不搭理她的,转头又与你定了亲,这副模样倒是不奇怪。” 谢知鸢点了点头,她没放在心上,可等她拎着小书袋到了学堂才发现不对劲。 谢知鸢近些时日都在忙着定亲之事,已有好些日子未来此,是以全然不知众人对她同孟瀛定亲一事的惊愕。 与他人而言,便好似盛京少女心之所向忽地有一日挑了个最最不起眼的娶了,一瞬间那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向她望来。 谢知鸢不安地抿抿唇,她揪住书袋的手慢慢绷紧,好半天才察觉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殆尽。 她摸了摸有些发毛的脸,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些许不该有的得色。 那么看她做什么,要他们从前瞧不起她,现下一个个眼睛瞪得比蹴鞠球还大。 可那股子小人得志般的情绪褪却时,一股子迷茫无法自抑涌上心头。 她垂眸看向桌上的册子,其上“谢知鸢”三字刚劲有力——那是表哥替她提的姓名。 可她该是因着自个儿万众瞩目,谢知鸢只是谢知鸢。 * 过晌午后的第一门是策论科,因才午休过,众人恹恹提不起兴趣,可下一瞬门口出现的那道颀秀挺长的身影瞬间如水滴子点燃原本沉寂的油锅。 谢知鸢单手支颐随意翻着课本,感知到众人再度向她望来的目光,有些懵然地抬头,恰好撞进男人温柔的眉眼里。 作者有话说: 1来自知乎 表哥和阿鸢吵架的时候—— 大狗:亲上去啊亲上去啊啊废话这么多干嘛啊啊西气死我了! 阿鸢对小孟只是害羞来着,任何一个男生这样看她她都会这样的【天然撩嘛,其他人想错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喽】 之后就是表哥疯狂吃醋 ——今天大狗去推拿了(超痛),所以更得少了些(摊) 第59章 、探望 学堂内,齐整的紫檀桌案摆着净笔的小玉壶,台上的纹豆形嵌铜琉璃香炉,袅袅吹着细烟。 暮夏的微光透过齐开的窗牖慢慢淌到书册上,泛黄的书页,墨痕被照得微亮。 台上青衫夫子年轻秀气,修长玉手夹着几页纸,语调舒缓,眉眼认真,黑眸温润。 底下的学子们也不自觉在他望来时挺直了脊背。 孟瀛才说到去岁太子于灵州赋税一事的策论,目光却不自觉落到不远处的木案上。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69节 粉裳少女单手托腮,遥遥朝台上望来,因手肘抵着桌案的动作,半透罗衫落至桌面,露出一截细嫩如玉的小臂。 她迷瞪着大眼,黑润的眸子沁着因困意而升起的水雾,雪白的脸颊肉上泛着酡红。 在他眼皮子底下还张嘴细细打了个哈欠。 真是, 有恃无恐。 孟瀛顿了顿,他敲敲手里的纸筒,倏忽间垂眸笑了一下,在众人不明所以将要顺着他的目光探去时,才继续开口讲方才未毕之言。 下了课,他布置完课业便转身离去,可在行至门口时,又似乎是想起什么,侧身顿足朝里边往来。 门扉内稍显昏暗,门外却是一片艳阳天。 光影交错中,男人颀秀的身姿半露,清微淡远的面容有些模糊,他温声开口, “谢知鸢,出来一下。” 明明是不大的几个声,却清晰明辨到让杂闹的学堂瞬间陷入阒寂。 谢知鸢本想补个觉,却在将将趴下时被这声叫了个激灵,她无措地望向门外,鹿儿眼圆溜溜的,神色慌乱懵然到极致, 被她望着的公子只是站在那,因背光而看不清神情,在谢知鸢的目光中又屈指敲了敲门扉。 她只好顶着众人惊诧的脸,提裙小跑到门外。 “孟,孟公子,”她才到他跟前,就仰起小脸,嘴角泛起两只小梨涡,“找我有什么事呀?” 孟瀛替她理了理垂落至额前的软发,明明没有什么的动作,却因周遭望来的目光添上几分不明的意味。 谢知鸢脸侧蓦然发热了些,手指不自觉揪上裙角。 男人温冷的指腹带着躁动的风划过发尾,顺过耳廓时,在肌肤上留下酥酥麻麻的战栗感。 “阿鸢,”他手一顿,轻声唤了她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叫她,带着温柔的语调不知为何竟有种缱绻意味。 谢知鸢应了一声,垂睫掩住有些慌乱的眸。 是,是她方才偷偷睡觉被瞧见了吗?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男人清冽温润的嗓音再度自头顶响起。 “快下一堂课,我帮你温习如何?”他收回手,那股子竹节气息也随着他的动作消散。 谢知鸢眼睛瞬间亮了,下一堂正巧是用来写策论的,她对策论堪称一窍不通,如若孟瀛肯教自己,那她当然求之不得。 谢知鸢开心地应了声好,在他的示意下忙回了学堂,到自己的桌案前取出小书袋,再度到他面前时,看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比较起他和表哥的手。 同样宽大修长,可表哥的手骨节较为突出,还带着些微薄茧,相比之下,孟公子的手才更像是文人的手,洁白如玉,毫无瑕疵,只在大拇指左侧有道不分明的胎记。 许是谢知鸢看得有点久,那只手由侧竖着在她面前平摊开来,手心处的线条都如他这个人般平平整整, 谢知鸢回过神后将自己的小书袋放到了他的掌心里,有些羞赧地说了声谢谢。 孟瀛只是笑了笑,又示意谢知鸢跟上。 孟公子所在的书房与表哥的大差不差,书屋内处处透着雅致,东侧摆着一张木榻,榻的西北角则是木案。 木案边的架子上还放了一盆翠玉雕竹卷缸,里头被好好地插了几朵小巧玲珑的慧莲。 案前摞着整整齐齐的文牍。东侧一整面墙被制成书橱,摆满了书册。 谢知鸢跟着在紫檀桌案前的木凳坐下,桌上还摆着他未作完的卷轴,她目光不自觉在上面轻扫了一下,或许是因画还未成型的缘故,她并不能辨认出画的是何物。 孟瀛不经意在她脸上瞧了一眼,温声问,“可看出些什么来?” 谢知鸢认真地又看了几眼,下意识咬了咬手指头,摇了摇头道,“许是我太笨了,什么也瞧不出来。” 闻言,孟瀛不紧不慢收起了那张卷轴,垂眸掩住沉思,“不过是孟某随手一画,瞧不出实属正常。” 谢知鸢没再多纠结此事,反而从书袋里掏出孟瀛布置的课业,歪着脑袋看向他,黑溜溜的大眼带着恳求的意味。 孟瀛把卷轴同其他的一道放入篓子里,一转眼就对上她这般目光,难免哑然失笑。 他从桌角拿了一本厚厚的籍册,从中抽出几张纸来,执笔沾墨,细细写了些近日朝中发生之事。 不外乎—— “刑部上报太子手底巡盐部贪污一案有异” “太子上奏农田税赋改革” 云云。 俱是太子党得利之事。 谢知鸢睁着大眼看,她不懂朝堂,可也明白这对表哥来说是好事, 不知为何,心中又松了口气, 回过神时,孟瀛已写完最后一笔,抬眸问她对这些有什么见解。 谢知鸢哪里答得出来,她支支吾吾乱扯了一堆,最后编不下去,垂首闭上嘴巴,脸也磕磕绊绊红了一圈, 好丢人呀。 这下可好,连孟公子也要觉得她笨了。 心中羞耻一瞬间冲向鼻尖,她一时不察,急急止住也已晚,那泪盈至眼里,没等她往后缩下去,又因着垂首的姿势直直落了下来。 孟瀛思忖着指尖轻点了点桌案,调转目光时发觉面前的小姑娘竟被吓得哭起鼻子。 自他这处望去,那晶莹剔透的泪已落至小巧尖尖的下巴,缓缓坠落至大片玉雪的肩颈,顺着精致的锁骨往下滑。 孟瀛收回目光,垂眸时无奈失笑, “怎的哭了,答不出来便答不出来,总有我教你。” 他说着,手轻轻碰上了她的下巴,见女孩没有抵触的意思,这才用了点力。 湿漉漉的小脸顺着他的力道,被乖乖地抬起,谢知鸢睁着水雾弥漫的大眼,轻声道了声对不起。 男人修长如玉的手在瞬间被泪水打湿。 他小心翼翼拿着手帕轻轻擦拭,温声道,“我知你是控制不住自己,无需道歉,与我而言,你怎样都是......” 他喉结动了动,忽地垂首,在她覆着软发的额角亲了亲。 离得近了,他身上的竹节气息沾染上她,谢知鸢僵住,连泪水都停滞,呆愣地感受着额角的温凉气息。 一触即逝。 谢知鸢脸蹭地涨红,可心里下意识生起些许哀伤,竟想着如若亲自己的是表哥便好了。 她可真像是画本子里朝三暮四的渣公子。 经此一吻,她不太敢看孟公子,每回对上他的视线,都要匆匆避开。 孟瀛却坦然自若地同她讲起朝堂上七拐八拐复杂之极的政策,听得谢知鸢昏昏欲睡。 谢知鸢听着听着,她眼皮子开始打起架来, 孟公子又一次询问没得到回应,转眼瞧见女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目光在她脸上寸寸扫过, 不多时,他起身行至门外,院中林荫蔼蔼,忽地闪过一道黑影, 原本在洒扫的书童停了手中的动作,静静看向孟瀛, 淡雅清俊的男人没了什么表情,侧眸淡声道,“她并不知情,传令下去,将谢府的人手撤了,不必再盯。” 黑影再次闪过,书童垂首继续方才的动作,心中不由得思忖。 他原先便不明白公子在谢府安插人手的行为,但好在这些日子在谢府一无所获,连个云影卫的影儿都摸不着,撤了也好。 * 谢知鸢是被热醒的,她打着哈欠坐起了身子,察觉原本覆在自己肩上的某种重物因自己的动作缓缓下滑。 她侧眸瞧了一眼,是孟公子的外袍。 “醒了?”孟公子才从外头进来,望过来的眼里带上几分笑意,“可还想睡?” 谢知鸢涨红了脸,她揪了揪身侧的外袍,咬唇道,“我今日午休时未睡好,方才着实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许是因着才睡醒,小姑娘语调带着软软懒散的意味,听着倒像是在撒娇。 孟瀛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行至案前,将提了字的一张纸递给谢知鸢。 谢知鸢接过后瞧了眼,清隽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这是我方才替你理清的脉络,”男人轻柔舒缓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回去后好好记记,若我没记错的话,” “阿鸢是不是落了两次考核?” 谢知鸢抬起脑袋,黑溜溜眼睛直直将他望着。 “......到时候都得补回来。”孟瀛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调里带上调侃意味。 “哦”谢知鸢委屈巴巴长叹一声,想要好好地肄业怎生如此难, 大衍虽说男女皆可入朝为官,但女子总是要困难一些,于大部分姑娘而言,入大学府只是为了有更好的亲事,因而好些人定亲后便早早退了学, 可谢知鸢不想如此,她也不知自己在坚持些什么,明明课业一塌糊涂......可就如此罢手,她知自己不甘心。 究竟在不甘心什么,她自个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孟瀛见她怅惘的厉害,也没在课业上多说,只又提起另一件事,“你可是收到了孙府的请帖?” 谢知鸢点了点脑袋。 太皇太后是那位已失踪了的先帝的生母,与当今圣上并无多大关系,是以在他即位后不顾挽留,径自回了娘家。 前两日谢府收到请帖时差点以为是送错了,可那留名确确实实写的谢知鸢三个大字。 太皇太后的寿宴,那可是家世煊赫或官位通达之辈才能收到的,往日谢府连长公主寿宴的门都摸不进去,这下子来了这么一遭,难免有些惶恐。 这么一想,谢知鸢拢了拢秀气的眉, 她最厌烦这些个应酬,若是可以,她恨不得一直待在爷爷的医馆里同百姓们打交道,也不愿面对那些个贵人们的嘴脸。 孟瀛瞧见她这幅愁云惨淡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脾性不错,不会为难小辈,若问你话,你如实答便是,”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0节 他说着,语调又柔和了些, “那日我去接你,你同我一道入内可好?” 谢知鸢忙点头,小脑袋上下动作时,蹭过他的手心, 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孟瀛不动声色拢紧了点。 * 谢知鸢今日坐上了孟府的马车,马儿才径直巷道的拐角处,谢知鸢一眼瞧见了停在家门口处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车舆。 宽大贵气,通体玄色,底部刻有属于陆府的云纹。 疾烨正懒洋洋斜靠在车厢前,忽地听到些许动静,抬头一望,恰好同孟府马车上的车夫对了个正着, 他呆滞了一瞬,看着厚重的门帘被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挑起,随后男人浅淡微远的面容显露,从中出来后,他的手仍拉在门帘上,望向车厢里的眼眸带着温柔的笑意。 疾烨下意识生起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一个小脑袋从中钻出, 暮夏的风并不算凉,可伴云依旧察觉到那种凉嗖嗖的感觉从脑门窜过。 他僵硬地回头,正巧看见世子爷拎着个木盒站在门口,眉目清冷整肃,如墨般的眸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疾烨暗叹要遭,近日世子爷忙得脚不着地,好不容易有了功夫且寻找由头可以来谢府借此看看表小姐,可不料等了半天也没见着往日早该回的女孩的身影。 才出门就撞见那新鲜出炉的未婚夫,这不是倒霉到家了吗? 他现下只默默祈求那两人并无接触。 可他的所求终究是落了空。 表小姐今日穿了件粉嫩的襦裙,整个人好似只乖乖小小的粉桃子,被高大清隽的男人牵住。 下一瞬,她被男人半搂着抱到地上。 因为紧张,雪白的脸上泛上羞赧的微红,连细嫩的指尖也揪住了男人青衫的领子。 “谢谢孟公子,”谢知鸢落地后,仰头眼巴巴地看向他,“今日的故事还没说完......”在马车上才听了一半呢。 孟瀛摸摸她的脑袋,原先还有些不熟练,现下倒是得心应手起来。 他温声哄她,“那明日我也送你可好?” 谢知鸢欢快地应了一声,眼眸弯弯。 两人道别后,谢知鸢看着孟府的马车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拎着裙角转身,不料倏忽间对上男人清绝冷然的目光,不知在那看了多久。 她有一瞬间怔愣在原地。 距上回的吵架,又是大半个月过去,谢知鸢瞧见他时,竟已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眼前男人并未变化,还是那副苍白孱弱的模样,唇色浅淡,今日一袭白衣,唯有乌发黑眸依旧浓烈,似要融入沉沉的暮色中。 他的病还未好吗? 那种控制不住的担忧再度溢上心头,可她转念想起前些日子她单个儿的争执——那副小孩子的模样,他又该觉着她幼稚了吧...... 反正她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并不值得被放在心上的熟人而已,更别提因她同孟公子定亲一事,他对她可能还生起了厌恶之心。 谢知鸢忍着眼里的酸涩,垂眸行了个礼,只恭恭敬敬道了声“陆世子”就绕过他朝门内行去。 只余苍白矜贵的男人默默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拎着盒子提步走向马车,淡声道,“走吧。” — 谢知鸢进门后才从娘亲那得知表哥来此的缘由。 原是中元节快要到了,因着祭祖等事宜事关重大,来同谢府知会一声。 在谢知鸢的记忆里,往常的中元节都与放河灯相关。 那日她同陆明霏都会在街上买几盏精致秀美的河灯,就着谭边的铺子写几张祈福的话语。 她会为早已逝去祖母写一张,再为自己写一张。 给自己的那张字条里往往都与表哥有关。 今年不一样了,谢知鸢瞧了眼桌上的纸条,她垂眸想,她只为自己而求,再不同他人相关。 * 孙府的寿宴只邀了谢知鸢一人去,是以谢夫人虽担心得不得了,可还是只能眼巴巴看着女儿上了孟府的车。 她拉了窗牖处的一道口子,小脑袋钻出来时还同谢夫人笑了笑,带着宽慰意味。 谢知鸢缩回头时,才发觉孟瀛的目光一直落在自个儿的身上。 因寿宴,她今日穿了件绯色襦裙,秀致的肩颈下是饱满的雪软,系带压在上面,依旧露了些微莹白。 上襦薄衫半透,隐约可见小巧可爱的肩胛骨和细瘦的胳膊。 “不,不好看吗?”谢知鸢垂眸瞧了眼自己,抬头时脸上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并不知这样纯稚的目光对于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孟瀛叹口气,自雾青广袖下伸出的清隽手掌探向女孩的襦衫,穿过半透的布料,轻轻握住她软糯糯的手心。 谢知鸢无措地蜷了蜷手指,但没有松开。 男人清浅俊秀的眉眼浮现几丝无奈,“阿鸢,别害怕,很好看,” 他轻声道,“太皇太后会喜欢你的。” * “我早已说过,你最佳的选择便是娶了元和,”老妇人不紧不慢碾了下佛珠,手背处满是岁月留下的皱痕,睁眼时,睿智精明的黑眸锁在身前雾青色身影上,她只是停顿片刻便继续道,“可你偏偏挑了个毫无用处的丫头。” 话语里明明是恨铁不成钢的内容,语气却平缓得没有丝毫波动。 颀长挺拔的身影侧了侧身,露出半张清俊的脸,昏暗的烛光跳动在他黝黑的眼底,那里早已卸下了往日的笑意。 “你们以为,他们没有发现吗?” 孟瀛语调舒缓,恍若老妇人说的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他忽地笑了笑, “况且,现下我连娶谁,都得听你们的了吗?” 老夫人闭了闭眸,咬牙道, “一群蠢货,这么轻易就暴露了,多年来布局全部毁于一旦。” “容珏啊——” 太皇太后再度看向窗前立着的男人。 他依旧不偏不倚地看向她,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竟出现几分讥讽,全然不是因暴露生起的担忧,好似在落井下石。 她叹气,“这么多年是辛苦了你,罢了罢了,这次便由着你,只是那丫头——你得留意着些,万不能泄露我们的消息。” 孟瀛转脸看向窗外,目光探至深不见底的幽黑。 远处众人的笑闹声越过层层叠叠的枝丫,迫到此处, 在这样的热闹里,他淡声道,“那是自然。” * 谢知鸢在席间吃了一半,就被一个端酒上来丫鬟叫去了四世堂。 去的路上她紧张得直冒冷汗,心也扑通扑通的,可她实在是想多了。 她原以为太皇太后定会严苛地盘问,可不曾想她居然温柔得堪比她娘亲, 从四世堂出来时,她还破觉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吗? 谢知鸢揪了揪手指头,肩颈胸前犹带着因紧张冒出的冷汗,她带着四喜重回宴上时,发觉人已零零落落走了一半。 她有些疑惑地问了守在原地的婢女。 “许是去赏湖景去了,”那婢女躬身开口道,“孙府的湖景是盛京一绝,往日不对外人开放,今儿贵人们或许是要瞧瞧这个热闹。” 谢知鸢点了点头,想着自己也无事,便央着这位婢女带自己前去她所说的碧环湖。 夏日即便在夜里,也是亮堂堂的,恍若白日的光未散尽,又通通来到了晚上。 更别提岸边树影上、湖中亭子里挂着的风灯,影影绰绰,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是以当落水声与呼救声响起时,谢知鸢一眼便瞧见了人群里立着的那道身影, 清冷浅淡,连热闹落至他的身上,都好似化了、淡了。 “救命啊,安珞姑娘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大狗先骂—— 小孟你可真坏!!! 不过他还是挺喜欢阿鸢的。 第60章 、目光 太皇太后的宴席全盛京有头有脸的权贵皆来了个全,可陆府的马车到时,门口迎宾的管事还是恭敬地垂首, 近日来太子一脉频频得利,不论是去岁的科举舞弊之事,亦或是巡盐部被抖落出受贿一事,通通经由刑部纠核后平反, 又有陈沂举出罪证,一切皆是二皇子手底下人的栽赃陷害。 此事之后,二皇子一党的爪牙被拔得干干净净,本人也再不复往日嚣张气焰,太子一脉独大,本就煊赫的陆府自是众人奉承的对象。 陆明钦行至门前时恰逢太子等皇亲国戚进入,他才行了个礼,便被宋誉启唤着一道前往宴席。 为着太皇太后的安居,孙府花了重金将阖府游廊相连,延绵不绝,廊外围着蔼蔼绿意,又有淙淙流水环绕其间。 两人特意挑了一截未有人的小径,边走边聊近日之事。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1节 谈及秦奕,宋誉启偏头轻声问, “昨日派去的人可有消息?” 近日虽得圣上看重,他面上依旧无半分喜意,眼皮子懒洋洋压在剑眉下。 他身边的男人并未作答,反而望向斜斜探入廊内的枝丫。 许是小径过久渺无人迹,抑或是洒扫的丫鬟小厮不忍毁去不堪一折的杏花,那歪缠的桠杈径自带着早已枯败的花柱挡了道。 他伸手,带着细小伤口的修长指骨轻轻碾在上面,咔嚓一声,杈子被折断,这般粗鲁的动作经由他手也显出几分施舍的意味, 男人漫不经心将手中枝丫斜斜一抛,枝条破空而出,半边身子被插入泥地里, 他眸色莫名地收回手,敛起眉,“那秦奕,确是与孟瀛有关系。” 宋誉启见他这副模样,笑道,“孟瀛?你那表妹不是才与他定亲。” 在对上陆明钦望来的黑眸时,他下意识干笑两声,“只是说说,况且这不是才定亲吗,成亲了也得把人抢回来。” 不得不说,这位储君骨子里还压着几分因自小受压而生起的叛逆, 才说完,宋誉启不知想起什么,他轻笑一声, “如此一来,便好办了。” * 镇国公府的席位恰巧摆在永宁侯府对面,是以着绯色衣裙的少女被高大温柔的男子牵着落座时,候在世子爷旁边的伴云瞧得一清二楚。 他狠狠地落了眉头,目光小心翼翼觑向世子爷。 因寿宴,他今日穿了身玄锦绛色云纹圆领衫,一头墨发被金桐乌冠束起,蕴着病气的眉宇下,是乌黑清浅的眸。 他垂着长睫,一言不发地拿了个酒杯把玩。盛着酒液的青瓷盏在如玉的手里轻转,最终被方至唇边,里头的酒通通落入男人的喉间。 哎呦,瞧这借酒消愁的模样。 伴云瞧不下去,又抬头去看表小姐。 谢知鸢此时正夹了道菜,放入嘴里时那软糯的口感瞬间席卷而来,她惊叹地唔了一声,黑溜溜的眸子里满是欣喜。 孟瀛看她吃的开心,不免失笑问,“有那么好吃?” 谢知鸢下意识伸出手指揪住盘子边边,像只护食的小兽,回过神时又为自己的举措羞赧,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很好吃啦,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菜品。” 花瓣模样的软叽叽,一眼都舍不得让人吞掉它。 谢知鸢这般想着,又恶狠狠地嗷呜了一口。 下一瞬,雾青色袖口映于眼底,带着竹节气息的手指夹着帕子轻轻擦过她唇边残余的污渍。 谢知鸢愣住,反应过来时笑着道了声谢。 伴云收回目光,暗自思忖着,真别说,这你来我往的确实是般配得不行, 他垂眸,正巧瞧见世子爷又抬了头,目光直直落在孟公子手里的帕子上。 不知看了多久,在孟公子上手替表小姐夹菜时才收回目光。 那指尖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伴云心里一咯噔,他知这是世子爷思忖时惯有的动作。 好在不一会儿有个小厮进来在孟公子耳边低语一番,他先离了席,只余表小姐一人吃着桌案上的菜。 世子爷便不再掩饰自己的目光,坦然又直白地放在她身上。 陆明钦边摩挲着手中的酒盏,边看着阿鸢乖乖吃菜的动作,从额角、眉骨、琼鼻一直流连至胸前,直到她吃不消他的目光抬头望来之际,才不紧不慢垂眸。 他知太皇太后与孟瀛的关系,也笃定他与谢知鸢二人必会同来,甚至于更糟的场面都想过,但他还是来了, 他只是想见见她,即便是在那般境地下。 谢知鸢没吃两口,便察觉到一股子炙热准确而直白地落在她身上,可她一抬头,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让她瞧见了对面的表哥。 今日的玄色圆领衫更衬得他眉目间的清浅病气越发明显,可表情却依旧清冷到在众人望向他时依旧泰然自若。 下一瞬,他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那双淡漠的黑眸直直向她望来。 四目相对之下,谢知鸢先心虚地收回目光,她有些慌乱地扒了几口菜叶子,唇珠稍动时,恍若不停在啄食的小白兔。 陆明钦视线也跟着停在了那处,习武之人视力好,因此他能清晰地瞧见,她鼻尖处泛出的细小汗珠,濡湿的红唇, 她似乎吃到了辣,唇不自觉微张,吐着舌头斯哈了下气,可爱到近乎想叫人—— 陆明钦怕控制不住自己,只贪妄地瞧了两眼,便又收回,喉咙莫名发干。 他将指间里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动时,恰巧被谢知鸢瞧见了。 她垂眸,盘子里的菜在视线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沮丧地又嚼了一口菜。 若是瞧不见表哥还好,瞧见了,那双眼便好似有自个儿的想法,止不住往那处探。 一些习惯并没有那般好改。 若是一月不能忘,那她便用一年,两年,她便不相信,还忘不掉他。 * 可一切最最确切的感知,都在脑中敲响警钟。 “安姑娘落水了!!!” 那一声破开层层晦暗,瞬间灌入到谢知鸢脑袋里。 她身子僵住,不远处湖中不停扑腾的身影好似也成了她,那种如堕入水中的窒息感,带着压迫紧紧缠上来。 安姑娘,这三个字于她而言,已宛如魔咒,日日夜夜提醒着她爱慕不得求的酸楚。 周围人的议论声隐隐约约入耳, “安姑娘是谁呀?” “听说是同陆世子议亲的姑娘,” “陆世子?!那这下岂不是该他亲自出手?” 大衍虽不重男女大防,可落水再救起这种事终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若救起,这门亲怕是逃不掉了。 谢知鸢攥紧了裙子, 表哥——表哥他是不是,是不是要去—— 她下意识随着众人一道将目光往岸边追去。 万众瞩目的男人身边空出了一圈儿,身上的玄衣浸没在夜色中,隐隐约约透出矜贵挺拔的轮廓。 他垂着眼似乎是在兀自思忖着什么,对那道唤声充耳不闻, “主子,”伴云往四周扫了几眼,在他耳边提醒道,“安姑娘落水了。” 陆明钦这才掀起长睫,因被人打断了思绪,清浅的眉微敛,他淡声问, “孙府会水的婆子是都死光了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众人耳里。 趴在岸边扯着嗓子喊的丫鬟一僵,眼见着小姐扑腾的力气越来越小,话语里带着哭腔。 那些婆子们见陆世子实在是没有要动的意思,才讪讪跳下去救人。 谢知鸢注意着他们的动静,因离得有些远,她只能瞧见表哥停留在原地的身影,和几个婆子跳下去救人的动作,这才松了口气。 不一会,安珞便被两个婆子抬上来安置在空地上。 她现下浑身湿透,不住地蜷缩着,还是伴云寻了间干净的披风,恭恭敬敬递给她,才让她在众人目光给予的羞耻中回过神。 安珞就算再怎么自大,也绝不会用这种手段去博弈,可不知她从前得罪过谁,晚间来此欣赏湖景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手一把将她推至湖里, 她心中对陆世子或许对她有所不同的希冀在不尽的扑腾与痛苦中早已磨灭殆尽, 可她必须要嫁给他,不若回去后,她娘必定会—— 安珞抓紧身上的披风,顺着丫鬟搀扶的力道颤颤巍巍站起身,冷风拂过面容,洇湿的发与露在外的脖颈不自觉打了个颤, 极致的冷与耻中,她垂下眸,暗自做了决定。 * 因着此次的闹剧,好些人散了场。 湖间依旧是莹莹絮絮的仙境样,可谢知鸢没了心思欣赏,被那寒冽的晚风一吹,就要提裙摆跟着一道回去。 下一瞬脚步确因伴云的呼唤顿住。 “谢姑娘留步——” 自后追向前来的小总管有着一双即便在夜里也极为精明犀利的双目,却因着他笑起时眼眸微眯的动作软化了些许, “主子想同姑娘说两句话。” 表哥? 谢知鸢歪着脑袋瞧了一眼,不远处,玄色身影半倚在河堤旁的围栏处,宽大的衣袖随着河风卷动而散开。 她有些慌乱地轻声问,“陆世子找我做什么呀?” 伴云笑了笑,他轻声开口道,“姑娘去了便知。” 他这话说的让谢知鸢越发紧张,她踮了踮右脚的绣鞋,要四喜在原地等她,这便踌躇着朝向湖边而去。 越靠近,猎猎的狂风恍若要撕开般将她兜了满头满脸,带着极为寒冽的气息。 她今日挽了个飞仙簪,墨发本就松松垮垮,才行至他跟前,便已支撑不住般如锻瞬间滑落。 桃子玉簪掉地时,发出声脆响。 那是孟公子给她的簪子。 谢知鸢急得不得了,忙蹲下身去摸索,可额前满是她的发丝,眼前也是漆黑一片,才抓到个硬物,手背便被温凉的触感覆上。 那是表哥的手。 他的手心带着茧子,剐蹭得她微微生疼,谢知鸢才瞬间便要缩回手,男人却先一步松开,他淡声道,“我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2节 谢知鸢怔愣着, 把额前墨发拨弄至后边, 眼睫因风灌入轻颤着,她眯了眯眼,才借着明晃晃的风灯瞧清楚表哥的动作。 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拈住小桃子的头,拾起时,清寒的目光从簪身不紧不慢扫过。 谢知鸢不自在地抿抿唇,明明湖风在燥热的夏夜里凉得不可思议,可那股令人微微酥麻的温热却直到她理好衣摆起身,依旧牢牢地附着在她手背上。 她在他望过来时,稍稍后退了些,还不忘行了个礼才轻声道,“谢谢陆世子。” 细嫩的掌心在面前抻开,眼前的女孩墨发散开,发尾被风卷到空中,还有几丝缠连在嘴角处, 陆明钦目光在她垂下的长睫处微顿,才将那颗水润的桃搁置在她的手心。 指腹无意间掠过她细瘦的掌骨。 谢知鸢宛如触到痒乎乎的东西般缩了缩手,她将要转眸时却瞥见男人指节处的伤口, 不是旧的,甚至还冒着血, 意识到自己的担忧,她有些慌乱转了转话题, “陆世子唤我来,是有何事吗?” 女孩的嗓音又软又轻,可话语里满是陌生,让陆明钦稍动了动喉结。 过了几瞬,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才被湖风传至耳侧,“前两日在贵府落了样东西,近些时日因太忙无法去取,便由你......替我保管保管可好?” 落了东西? 谢知鸢眨了眨眼,脑子里没什么印象,可还是一口应下,此事一了,周遭一时陷入静默。 她捱不住这般的阒寂,脚尖轻轻并了并,黑白分明的大眼悄悄看向他。 男人侧脸看向湖中心亭子上流光溢彩的风灯,与微映亮光的眼眸相对的,是自高挺鼻骨投下的阴影。 萧瑟晚风下,他半倚着围栏处的身姿也带了懒散的意味,些微酒气顺着风渡了过来。 怪不得今晚的表哥总有些怪异,原来是喝了酒。 谢知鸢只静静地看着,并未出声,陆明钦也只微掩着眸,注意着女孩软乎乎的呼吸声。 可总有其他杂音入耳。 陆明钦自风声中辨别出男人沉稳的脚步声,略不可闻地拢了眉。 果不其然, “阿鸢——怎的在这里?”男人温和的嗓音自几步之外传来,谢知鸢还没回头,就被宽大的外袍包裹住了身子,还带着男人的体温与干净的气息, 她懵然转身,在看清孟公子的那一瞬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表哥。 他恰好也侧目望来,乌黑暗沉的眸子在暗色中瞧不清情绪。 孟瀛也跟着望向他,略行了个礼,原本轻轻放在女孩肩上的手缓缓往下移,最终紧紧握住她柔软的掌心。 谢知鸢僵了一下,但并未推开,顶着表哥的目光稍福了福身子,拉着孟瀛就往外赶。 等走远些后, 女孩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在这里欣赏夜景啦,你放才去了哪里?” 男人轻笑道,“替你寻了那道菜的方子,可要带回去看看?” “哇!孟公子好厉害!” ...... 陆明钦垂眸轻笑,“厉害?” * 孟瀛将谢知鸢送回了家,在谢父谢母的挽留声中温声笑着离去。 谢知鸢目送着他离去,这才转身提裙小跑着向内屋。 “这孩子,多大了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谢知鸢没有理会娘亲的絮叨,她目光在厨房里轻扫了一遭,又轻声问,“娘,那日表哥来我们家,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谢夫人才跟着踏入此间,闻言思忖道,“好像是多了个木盒子。” 木盒子? 对着女儿疑惑的目光,谢夫人将壁龛上侧的柜子拉开,取出个紫木檀盒。 “我那日便觉奇怪了,”谢夫人打开木盒,里头空无一物,“这什么都没装呢.....” 谢知鸢却将目光落在了木盒的盖子上,几只活灵活现的小猫围着翩翩飞舞的蝴蝶嬉戏, 线条流畅,刻得用力却不显突兀。 刻得可比她好多了,谢知鸢下意识想,表哥府里的师傅也如此童稚吗? 作者有话说: 不换男主嗷~大狗都已经想好阿鸢和表哥之后各种亲亲抱抱和涩涩的姿势了嘿嘿,怎么可能换嘛! 而且表哥真的很疯的,别瞧他现在人模狗样的,其实已经开始忍了,等忍不下去就是发疯的时候,除非他死,否则小孟和阿鸢根本不可能he 第61章 、偷看 没过几日,秋意渐染了树梢,四喜早起经过外廊时,正好瞧见院里枝头舒展的黄叶,被风一拂,便辞柯落至地上。 洒扫的丫鬟扫了一片,又有另一片冒出,她叹了口气,转眼瞧见四喜,忙躬身行了个礼,“四姐姐。” 四喜颔首,圆圆的脸蛋带上几分故作的威严,却直把这新来的小丫头唬得一愣一愣的, “快去厨房看看那姜汤做好了没,眼下天气转冷,极易沾染风寒,小姐若是冻着了,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鬟忙讷讷应下,一溜烟便跑走不见。 半晌,端着姜汤的四喜才到屋内,就听得宛如含着饴糖的软语,“四喜,你好凶呀。” 木案前的少女身上套着月白镶金边云纹披风,单手支颐望来,黑溜溜的眸子在日色下闪着光。 四喜把姜汤放到她前面,仔细着没碰着那课业,颇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昨日小总管与我说,便是要这般管教下人,才能要他们一个个听话,不然都要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那些话都是他教我的。” “伴云?”谢知鸢端起姜汤抿了一口,霎时被熏得皱起鼻子,“你与他倒是要好。” 她话语里颇有几分小姐妹不同自己同仇敌忾的愤懑,好似自己远离了表哥,四喜就须得远离了他手底下的人似的。 四喜拢了拢眉,边替她理了理披风,边嚷嚷道, “小姐,你这是吃的什么飞醋,四喜心尖尖上的那位肯定还是你呀!” 她这话来的猝不及防,将谢知鸢闹了个大红脸。 她猛灌一口姜茶,涨得通红的脸鼓起,“四喜,你少看些话本子,那些都是渣公子不入流的话。” 四喜应了一声,接过谢知鸢喝完了的茶碗,看着小姐继续对着课业发愁。 她不解道,“小姐为何不去寻孟公子?他可以教你呀?” 谢知鸢手压着墨纸,才提笔便焦躁得不行,她嘟囔道, “我怎可日日寻孟公子,本就不大聪明,还要将这份蠢笨献给他瞧,我可没这么大的脸。” 四喜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原来是不好意思去找他呀。 谢知鸢本不必如此着急,可晌午过后爷爷那边她得去帮忙,明日又同孟公子约好一道前往酒楼听曲儿,现下给她的时间着实不多。 可是,她真的不会啊。 谢知鸢叹口气,往日她都直接寻的表哥,如今却是再不能了。 没等谢知鸢将课业完成,医馆那边又递了消息过来,谢知鸢只得吃了午膳后便往那边赶。 替爷爷看了几个病患,她提笔写下药方子,托了边上的小厮去抓药,才转过头来,下一位病患便将手放在了托手上。 洁白如玉,骨感修长,指甲壳也修得整整齐齐。 是一双熟悉的手。 谢知鸢呆愣一瞬,男人温和清润的嗓音传来,“大夫?” 她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孟公子那张熟悉的脸。 男人清隽的眉眼带着笑,“我今晨觉着嗓子发干,谢大夫可替我瞧瞧是何病症?” 谢知鸢克制住嘴角不断扬起的弧度,她一本正经地在他腕上按了按。 脉冲稳健,气血甚足,可知身体强健,且—— 她眸子微张,明晃晃的惊叹,“孟公子还习过武?” 孟瀛不动声色敛了眉,温声道,“不过学了些皮毛,当不得习武之人一称。” “怪不得......”谢知鸢羡慕道,“孟公子身体强健,并无大碍,若是喉咙干痛,或许是受了寒,回去多喝碗姜汤便是。” 孟瀛道了谢,因不便打扰她,起身到一旁。 谢知鸢行医时再认真不过,虽有目光投来,可恍若未觉般,垂着长睫细细思索, 开口说话时软糯的语调都带着慎重,来往的百姓都不因其年纪与女子的身份小瞧她,望过来的目光都透着尊敬。 她在百姓眼里,是颇有名望的小神医,是可靠可信赖的大夫。 孟瀛垂眸笑了笑,又看了会她忙碌的模样,才收回目光。 等爷爷回来了,人也少了些,谢知鸢才起身让座,她敲了敲有些酸涩的肩膀,才转眼便发现孟公子正坐在桌案边的杌子上,拿着本策论看。 察觉到她的视线,一张淡雅深远的脸自蓝色册子里抬起,黑眸泛上了温和的笑意。 谢知鸢有些不好意思,她方才诊脉少说也得有一两个时辰,孟公子却一直等着她。 “孟公子,”谢知鸢提步走到他跟前,小声道,“我现在好了,你方才一直在等我吗?”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3节 孟瀛并未作答,反而示意她低下头, 谢知鸢照做,他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温声道,“左右无事,来接你回家。” 谢知鸢欢快地应了一声,她转身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孟瀛从她手里拎过小布包。 老爷子抽空眯眼扫到了他俩这幅模样,随意朝行礼的二人摆了摆手,示意药童送他们出去。 到了门口,谢知鸢才要上马车,却被孟公子拦住,她茫然地朝他望去,却见他伸手,青竹衣摆在面前拂过, 他替她理了理垂落至额前的软发,这样略显亲密的动作也成了驾轻就熟的征兆。 * 不远处的马车上,一只带着伤疤的手挑起沉重的车帘,雪白的滚边滑落至微凸的腕骨,在瞬间绷紧青筋。 男人孱弱眉眼下,一双墨黑的眸遥遥望向医馆前的画面。 女孩泛着红晕的乖乖仰起的小脸,被男人轻轻捧起,像只糯米团子,被人一掐便软软露了红嫩的内里。 还有那人望向女孩的目光。 他自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陆明钦收回目光,眼皮轻阖,长睫抖动,良久,唇齿间挤出声低低的“啧”, 碍眼。 他屈指敲了敲车壁,身后有道身影悄无声息显露。 他调转目光,落在手中的纸条上,在上面又细细地扫了一遍,末了语调暗沉, “明日便行动。” 立在他旁边的黑影俯身行礼,不一会一晃便消失在车厢内。 * 自那日梦见表哥遇难之后,谢知鸢的那些个梦消了个一干二净,是以日日酣睡到天明。 只可惜——醒来后还要面对做不完的课业。 “课业好难呀!” 谢知鸢趴在桌案上感慨着,她和许许多多差生一样,已经为自己想好了退路,最坏的情况不外乎今日子夜爬起来赶课业。 她将书册偷偷塞到了小布包里,想着到时见着了孟公子,挑几道最棘手的,再做出讨教的姿态问问他。 等到了暮色渐合时,谢知鸢便同四喜一道上了车舆。 马车骨碌骨碌开到云梦落门前,现下时辰尚早,人并不多,是以谢知鸢下马车时,还有空地落脚。 酒楼的小厮将主仆二人带至已定好的雅间,他在俯身的间隙里偷偷打量着那位着粉色衣裙的姑娘,见她手指在木牌子上轻移,根根纤细白嫩,指甲壳带着淡淡的粉。 她略拢了拢秀致的眉,如春雨落壶的声音泄出,“麻烦来一壶碧螺春和竹烧酒。” 说完,她还仰头望了他一眼,耳边的小桃子玉坠在烛逛下微摇曳出漂亮的光泽。 小二忙脸红着退下去准备了。 “小姐,你怎的点了酒?”四喜接过摆上桌的水壶,给谢知鸢斟了杯白茶。 谢知鸢接过茶盏后抿了一口,杯沿留下微浅的口脂印痕,她润完喉才道, “先前孟公子说过,他喜欢喝这个,我便替他点了一壶。” 四喜心下隐忧,可也没说什么。 二人静坐着等,可眼见过了约好的时辰,还是不见孟公子的身影。 在小厮上来暖第二次酒时,谢知鸢有些坐不住,她侧身从布包里掏出带来的纸,吩咐四喜将酒和茶壶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又把笔和砚台一一摆好,这就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真别说,在谢府时毫无思绪的脑子来了酒楼反倒是文思泉涌,或许这便是差生独有的特技,谢知鸢一下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张。 课业写得顺当,她一时之间也没顾着心焦孟公子还未来的情况,或许是有事耽搁了也说不准。 四喜目瞪口呆立在一旁见小姐手腕不停抬起落下,只是过了半个时辰,孟公子还未来,小姐的纸倒是用完了。 于云梦落而言,不少文人墨客喜在这些勾栏瓦肆里饮酒题诗,纸张倒是常备好的,只是需得和掌柜的通报一声。 四喜又替小姐倒了杯酒,这才旋身下去取酒。 孟公子定的雅间在最高层,除却寻欢作乐外,亦有众多权贵前来洽谈事宜,是以隔音极佳,自室内听不到外头的半点动静。 自四喜离去后,雅间里霎时被寂静吞噬,静得谢知鸢心里发慌。 她垂眸又改了纸上语句不顺的几处,搁下笔时,估算了下时辰,眼见着四喜还不来,孟公子也未到,这下子坐不住了。 四层的过道里也如雅间内一般寂静,她探了探脑袋,打算去底层瞧瞧动静。 谢知鸢今日穿了件粉色金丝绣花襦裙,行路时好似有朵朵盛开于裙摆,一路上达官显贵从身边经过,她皆低头避让。 好不容易到了闹腾的一楼,可问了掌柜的,才知今日纸用完了,小厮正带着四喜去库房取。 这消息一出,她的心落到实处,就又从带她的小厮那点了些甜品,嘱咐他待会端来后独自一人上了楼。 可才行至过道处,她便犯了难。 四楼一条过道贯通南北,东西皆是一样的雅间,以天干地支与序数区分, 谢知鸢先前一心挂落在课业上,来时报了孟公子的名讳便有小厮径自带她上来,是以并未注意到自个儿的雅间到底是哪个号。 她在原地踌躇半晌,最终还是提步按着脑中迷迷糊糊的记忆来到一间房前。 甲拾陆。 谢知鸢咬咬唇,她试探地推了推,房门并未落锁且屋内并无他人叫喊,她松了口气,噔噔噔过了靠门的过道, 可才行至视野开阔处,她便察觉到不对劲, 屋内是空无一人,可桌案上只摆了几壶酒,并无她的布袋与课业等物。 怎的有人定了雅间还开着门不在里头的! 谢知鸢提裙便要出去,下一瞬杂闹混杂着推门声响起,其中一道像是急不可耐,才阖上门便大喇喇出声, “众大人来此为的不就是商议如何干掉二皇子吗,有何好吵的?” 谢知鸢霎时间愣住,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冷,怎么这么倒霉,居然听到了这句,现下出去怕是丢了性命都算轻的。 她趁着几人在过道那争吵,忙小步钻到一旁的衣柜里。 衣柜不算狭窄,可要塞下她这么一只,也勉勉强强才够,谢知鸢控制好自己的呼吸,不断提醒自己, 没事的,待会等他们走了便好, 不会被发现的。 可心跳却与所有想法背道而驰,兀自跳得欢快。 桌案前,几人将将围成一圈,各自带的侍卫冷冷立在身后,方才那位嚷嚷的先开了口, “诸位来此,我也不多说其他的,只是需得让我见着你们的诚意。”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犀利,哪还有半分方才大喇喇的粗犷模样。 “方大人倒是着急,”太子旋着酒盏,侧眸时瞥了坐在不远处的某个男人一眼, 可他好似并未察觉,只敛眉握杯,似乎注意着某种动静。 宋誉启无奈收回目光,轻笑道,“大人看了此,便知我们是何意。” 他身后的侍卫俯身递上一封信件。 几人打着官腔,防着某些耳目,并未将紧要之事说出口。 五军提督才接过那封信便顿了顿, “等等,”他沉声道,“屋内有人。” 原本还在小声交谈的官员们霎时一静,屋内瞬间被某种不知名的感触吞噬。 怎么办,被发现了。 柜子里,谢知鸢吓得屏住呼吸,方才她越听越觉着是要出问题,如若现在被逮住,怕是谢府都逃不掉—— 惊慌失措之下,她已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发凉,那是她的泪。 原本的时刻的流逝也好似被拉长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知鸢已心生绝望,才有道低沉舒缓的声音响起, “让我去瞧瞧。” 居然是表哥。 谢知鸢捂住嘴,些许期盼混着堪不破的复杂情绪不断在翻涌。 自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感情要她觉着表哥不会杀她,可理智却叛逆得很,一下下刺激着她衰败不堪的灵台。 他会杀了她的。 男人皂靴落在地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轻且稳健,可一步一步都好似把木锤狠狠的落在她的心上。 她狠狠地咬住唇, 在柜门打开的那一刻,谢知鸢下意识庆幸来探查的人是表哥,她还存有些许期盼,不然只怕现下便已惊呼出声。 可就算是表哥,她也依旧怕的要死,那些暗黑污浊的思绪瞬间吞没她, 她用掌心死死地捂住嘴,大眼里不断喷涌出泪水,一下子将手背完全打湿。 陆明钦眉眼未带任何惊讶,目光慢条斯理地自女孩的发旋落至她惊惧的眼里, 如有实质性的,像只见不着的滚烫大掌,缓缓研磨过女孩嫩滑的肌肤。 带着压迫与暗沉。 坦然又肆意。 直瞧得女孩受不住地轻颤与破碎,他才在她无助至极的目光下缓缓开口,“没有人。” 语调清冷沉缓,在瞬间破开极静的气氛。 他这般说着,可那晦暗的眼神却依旧停留在谢知鸢身上。 闻言,五军提督哈了一声,他并未纠结此事,举起酒盏斯哈了一口,末了轻笑道, “陆世子说没有人,那便是没有人吧。”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4节 几人并未多谈,只交了纸质情报又约好下次会面的信息便匆匆离席。 离去前,宋誉启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在陆明钦望来之际,指尖点了点嘴唇。 被他提醒的男人落了眉眼,宋誉启见他这样,便不再多留。 等人都走光了,雅间内复归静谧,衣柜处才轻轻敲了两下。 下一瞬,从内而外推开,瘦弱的女孩搂着肩从内跌出,她眼眶泛红,唇瓣因咬的过于用力渗出了血。 “陆,陆世子,”她语调里带了明显的颤音和哭腔,“我,我,方才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陆明钦并未看她,径自屈指弹了弹杯壁,里头的酒液微晃脆响声让谢知鸢抖了一抖。 “过来,”他开口,语调意味不明。 谢知鸢腿软得紧,方才生死之间只隔了一道线,现下心尖处的恐惧仍如跗骨之蚁般慢慢淌至全身, 她爬了好几下,却呜咽着摔倒在地。 垂眸时,泪又不断滚落在地上,砸出颗颗透明。 男人和方才如出一辙的步子同阴影一道落至她身前,将她牢牢罩住。 谢知鸢抬眸,恰好瞧见表哥俯身而来的身影。 他今日穿了件再简单不过的墨蓝锦衣,锦带束发,因背着光,自额前垂落的碎发在面上投落几道阴影, 可那双黑眸却依旧透亮,瞧不清情绪, 谢知鸢愣愣地看着,从他的眉骨一直滑落至薄唇,刻露出稍显淡薄的弧度。 直到他朝她伸出手,广袖下,一截有力的腕骨也顺着映在她眼底。 那只手,宽大得近乎可靠。 她抿抿唇,尝到滑落至嘴角的泪,苦涩难堪。 第62章 、乳燕归巢 谢知鸢颤巍巍地伸手,噙着水雾的眼小心翼翼觑向表哥的脸,视线不小心触及他的黑眸,却又好似被烫了般赶忙缩回, 在两手相触的那一瞬,她眼皮轻阖,长睫不安地抖动,挂在上面的泪珠也顺着掉落, 带着茧子的大掌几不可闻捏了下手心处软软乖乖的小手,在女孩将要察觉之际,又不紧不慢拢紧, 使劲时,有力的掌骨凸起,带着女孩自下而上起来的姿势。 她腿还软着,完全站不稳,这猝不及防的一下便只能叫她歪倒在男人有力的臂弯里, 短促细嫩的惊呼在空中飘过,带着一丝哭腔。 女孩被半抱在怀里,陆明钦掌心扣住她的小手,臂膀里是她细瘦的肩膀,如小动物般细微柔软的呼吸带着热气吐在他的胸膛前。 陆明钦垂下长睫,目光在她仰起的小脸处流连,掠过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鼻头,最终停留在渗着血丝的细嫩小嘴上。 眸光渐深。 谢知鸢并不知男人脑子里满是将她如何拆分入骨的思绪,恐惧渐消后,另一些无法言说般的委屈逐渐沾染上心头。 因怕跌倒,她另一只手下意识放在了男人的胳膊上,隔着层薄薄的锦,按在他有力的肌肉。 他身上熟悉的如雨雾般的气息再度渗透进她全身上下所有地方, 就好像小时候那样,他教她写大字,她困了会钻进表哥的怀里睡觉,纵使长大后因礼数再不能像从前那般,可那些尘封的记忆宛若碾碎镜湖薄冰的第一缕春阳,在瞬间让谢知鸢生起了或许可称为乳燕归巢般的依赖心态。 小鸟在外受了欺负,回家都要委委屈屈让长辈帮忙舔舐伤口,更何况打小便缠着表哥的她呢。 谢知鸢没有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怯怯地扑扇了下睫,哭诉时嗓音也细细弱弱的, “表,表哥,我方才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这回倒是唤表哥了。 陆明钦意味不明地垂了垂眸子,他侧目时,在她额角顿住, 细细的软软的绒毛,昨日暮色渐浓时,曾被另一个男人的掌心触碰,被另一个男人的目光玷污。 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挑起几根捻了捻,半晌未置可否。 静默再次蔓延,随着表哥替她顺毛的动作,谢知鸢胸腔里的乳燕也扑腾扑腾的,都快扑出来了。 她乖乖揪住他的袖口,抬头看他俯视而来时,长睫近乎盖住墨黑的眼,淡淡的阴影撒在眼底,却显出些许温柔。 “表哥?”谢知鸢软声又唤了句。 那长睫掀了掀,眼皮子顺着眉骨的弧度抬起,他自喉间轻轻嗯了一声。 没等谢知鸢再回过神,他已松开她,“我送你回去。” 谢知鸢有些愣愣地点头,被他牵着小手送到门外,她垂首抿唇,心尖的甜与涩一同在蔓延,直到了雅间门口,她才反应过来。 表哥怎么知道她是在这一间的? 陆明钦似乎瞧出她的疑惑,带她走进后目光在木案上摆着的课业稍顿,淡声道,“方才恰巧瞧见你进了这屋。” 谢知鸢哪还管的了表哥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她忙上前几步,可还没来得及用身子挡住,那张脆弱的、被写满了的薄纸就被他拿起。 修长的手指捏起纸张的一角,墨色眼眸细细将那张纸上上下下轻扫了一遍。 若是胡乱写的还好,表哥也清楚她的底细,可这张却不同,这是谢知鸢用心所做。 她再次感受到了面对夫子时才会有的羞耻感,不由得攥紧裙子,小心翼翼觑着表哥脸上的神情。 末了见他掸了掸纸上的灰雾,又轻轻一笑,“倒是有长进。” “真的吗?”听他这么说,谢知鸢小跑到他跟前,歪着脑袋也看向自己的“作品”。 放才写的只觉着顺手,可现下看去,竟无一处不好, 她凑过头,心里有些美滋滋,一时之间并未留意到她此刻与表哥之间的距离。 “不过——”那只手稍移了移,在一处停顿处,“这里还是得改改。” 他的呼吸淡淡扑在她的头顶,“此处引用得不妥,这句原意非为此,我可教你一句恰当的。” 好痒。 谢知鸢轻轻捏了捏手指头, “真的还要改吗?”她仰头看他,此时倒是不怕了,眼尾低垂,目光带着恳求,“太多了,阿鸢不想重写一遍。” 她说话时,白嫩的脸颊肉轻轻鼓起,唇瓣微嘟,唇珠嫩生生翘立。 陆明钦在其上稍侧目,并未调转目光,喉结滚动了下,“嗯。” “那便不改了。” 谢知鸢被表哥的声音挠得耳朵尖发痒,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动,又听他再度开口, “可还有其他的不会?”他问。 此话一出,谢知鸢乌溜溜的大眼刷地一下锃亮,她一下子生了希冀,“表哥你要教我吗?” 陆明钦并未作答,反而侧身朝外吩咐道,“将方才雅间的纸张拿来。” 方才他们入内时并未阖上门扉,是以听得到外头仆从的应答声, 不一会有店小二将纸端了上来,满满的一大叠,最上那张被一只手拈起,抽出放置在桌案上。 趁着表哥拿纸的时候,谢知鸢已把夫子们布置的课业从布袋中掏出来。 她扑扇了下睫,将那几本放到他的手里,看着表哥只扫了几眼,便轻轻掷于桌案上。 谢知鸢见他单手将册子接过,扫了几眼后,眉心微蹙。 她心骤缩,看着他屈指敲了敲木扶手,言简意赅,“我说你写,可好?” 谢知鸢应了一声,转头找了张黄梨木凳,在他面前正襟危坐,她按表哥的吩咐提笔,细嫩手指按在纸面上,将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记下。 他说的不紧不慢,声音低沉却泠然,似环佩作响,不知不觉间,谢知鸢已写满一页。 写不动了,手好酸...... 在她身侧的男人似是注意到她的停顿,话语一顿,手指轻轻敲了下桌案,问道,“累了?” 谢知鸢点了点脑袋,还未等她说什么要去歇息的话,那道冷然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手伸来。” 手伸过去吗? 谢知鸢愣住,她抬眼恰好撞着了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侧靠在椅子上,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又敲了敲扶手,视为催促。 谢知鸢颤巍巍伸出小手, 下一瞬便被大掌整只包在了掌心,轻轻揉捏, 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又轻轻按捏在她酸涩难堪的地方,带着巧劲,又舒服又...... 好,好奇怪, 谢知鸢垂下了长睫,不想要表哥看见自己眼里颤动的水光,可那股痒意噼里啪啦传到她的心里,直将她挠得止不住瑟缩, 男人的大掌宽厚有力,钳住她的手,带着不容许她逃离的力道,慢慢从腕骨揉到指尖,直到男人轻轻浅浅的稳重声音传来,“可还酸?” 谢知鸢忙晃了晃脑袋,抽回自己的手,再提笔时果然好了不少,只是这过程倒磨人得紧。 着实是太痒了。 没等她垂眸再写上几个字,推门的风声混着清冽气息渡入门内, “阿鸢?” 清润嗓音带着些许焦急,在瞬间卷进谢知鸢的耳朵里。 是孟公子—— 谢知鸢应了一声,又下意识瞧了表哥一眼,着墨蓝领衫的男人垂着眸,眉眼清冷淡薄,手指轻轻在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谢知鸢摸不准他的意思,可她知道,自己于孟瀛的亲事绝不是表哥说不允,她便不要的。 表哥钦慕孟公子,或许在他眼里,全天下的女子都配不上他,这才反对他们的亲事。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5节 可若是见着她与孟公子和和美美的,是否也能打消先前想要棒打鸳鸯的念头? 谢知鸢一下子想通了,她忙起身想相迎,正巧孟瀛也行至内厅, 男人罕见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提步行来时广袖带风微卷,温柔眉眼都带着些微歉意, “阿鸢,”他开口轻唤她,语调微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谢知鸢直接上前两步,伸手轻轻环住男人的腰,连脸颊也靠在他的胸膛上。 孟瀛一僵,目光与陆明钦望来的沉沉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之下,他轻轻笑了笑,伸手不紧不慢环住怀中少女细瘦的肩膀,又逐渐收紧。 谢知鸢靠在他身前,男人沾染上的佛偈香漫向她的鼻尖,可她并未太在意。 现下心神完全被另一遭事牵扯住。 这是她第一次离除表哥之外的男人这般近。 明明是她的主意,可不知为何,谢知鸢下意识心生慌乱,开口难免泄露几分颤意,平日里与孟瀛对话时顺畅得不行的语句也全然乱了套, “孟、孟公子,你是去寺庙了吗......好香呀......” 她忙里忙慌地蹭了蹭,孟瀛被她脑袋蹭得呼吸微乱,少女清甜微软都被他拢在怀里,烧得他微热, 他喉结略动了动,垂眸亲了亲她的发顶,温声道,“是去了那,被一些事耽搁了,着实是对不住。” 他说着,原本放置在她肩膀处的大掌缓缓上移,拢住少女的软嫩的脸颊肉,语调温柔缱绻,“阿鸢可是等累了?待会我送你回家可好?” 谢知鸢轻轻嗯了一声,她想着这下陆明钦应是瞧清楚了,便扑扇着睫向自个儿的未婚夫介绍自个儿的表哥,“孟公子,那位是陆世子。” 孟瀛这才恍然般松开谢知鸢的肩膀,侧身慢条斯理拱手略行了个礼,目光在木案上的课业稍顿,语气依旧是温温和和的, “陆世子安好,方才麻烦您多照顾阿鸢了。” 陆明钦轻轻搁下手中的册子,垂眸淡声道,“不用,照顾惯了。” 烛光噗嗤跳动了下,将男人手在纸面上投下一道阴影。 依旧是不疾不徐敲了两下。 * 云梦落杂物间,圆脸丫鬟蹙着眉头,嘴也撇得老高,目光死死缩在前边那个不停动弹的背影上。 原本下来拿纸的四喜先找了掌柜的,结果被那小厮带得去了库房,可没曾想他库房翻箱倒柜找了半晌也没找到,现下一刻钟已过,四喜这眉头是越锁越紧。 她服气地插着腰,心里已存了十分的不耐烦,“云梦落这么大个酒楼,竟连几张纸也没有?” 那翻着箱子的小厮笑着挠了挠头,“哎呦姑奶奶,这不是正巧最后一张也被贵人给取走了吗?您容许我再找找,兴许能找着年前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四喜打断,“找找找,我看你找了一刻钟了,如若真找不着,咱去外头买行不?这也比在这瞎耽搁好吧?” 小厮闻言一急,他忙上前两步拽住四喜的胳膊,在她怒目瞪来时舔着脸笑道, “那最近的店家也得绕好几条街呢,这样如何,再给我半刻钟,若真找不着,小的便是借也得给您借着。” 四喜下意识觉着不对劲,可确实也没法子,只得在原地等。 转过身找纸的小厮擦了擦额上的汗,在四喜瞧不见的视野里,忙将白花花的纸压到了箱子最底部。 又找了半刻钟,都快睡着了的四喜被那小厮欣喜大喊声惊醒, “找着了!喜姑娘,您看这可是上等的岁末纸。” 四喜耷拉着眼皮子扫了两眼,淡淡地唔了一声。 她拿完纸上楼,才到过道口,便见两道高挺身影并一道娇小的立在雅间门口, 而那青衫公子从墨蓝锦衣公子身边牵起姑娘的手,笑着不知说了什么,便径自拉着她朝这处行来。 “小姐——”四喜捧着一堆纸,小跑至谢知鸢跟前,朝孟公子福了福身子,才道,“是回去了吗?” 谢知鸢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纸上,有些困惑道,“四喜,你拿纸也拿了忒久了点。” “甭提了小姐,”四喜垮下脸,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谢知鸢听完只感慨主仆俩今日实属倒霉,倒是一旁的孟瀛若有所思垂落了睫。 等坐上了孟府的马车,谢知鸢才后知后觉感到些许不对劲。 现下车厢馁便只有她和孟瀛二人,阒寂得只听得见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方才抱着孟公子的感触与画面在脑海里起起伏伏,时时刻刻羞臊着谢知鸢的脸。 她,她居然主动抱了孟公子。 “阿鸢,”孟公子的声音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方才课业可有写完?” 谢知鸢回过神,眉头拢了拢,软声软气道,“没有呢,还欠两道。” 现下已不算晚,若搁以前,谢知鸢到府后便可安置好自个儿躺下睡觉,现下却只能赶完课业后再入睡了。 孟瀛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笑道,“往后不会的皆来问我便可,今日剩下那两道,你且交予我便是。” 谢知鸢本不明白孟公子的意思,可第二日到了学堂,才被告知自个儿的一应课业已转由孟瀛亲自教导。 对着众人艳羡的目光,谢知鸢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等回家之际,她又由清隽温柔的男人一路牵着手从学堂行至大学府门口,再上孟府马车亲自接送归家,第二日大街小巷便穿出永宁侯世子同他那未过门夫人直接的甜蜜事迹,一时要众贵女心碎不已。 谢知鸢回谢府后还得知孟公子遣人送了一批时兴的小玩意儿,算作是那日迟来的赔礼。 这一下子,谢府上上下下都对这位未来姑爷满意得不得了,谢夫人更是怕夜长梦多,恨不得将谢知鸢现下便嫁过去。 盛京的夏才踩着了个尾巴,在阖府欣喜的氛围里,谢知鸢瘫倒在床上,听着四喜念叨着孟公子如何如何好。 她动了动脚,在四喜又一次问她时敷衍地嗯了一声。 “小姐,”四喜不敢置信望着她,“你不会还忘不掉陆世子吧?” 少女如锻的墨发在锦被上肆意流淌,她轻蹙了蹙眉,其下如水般的眼眸忽闪了闪, “谁说的,我现下只当表哥是表哥,将来可是要与孟公子过一辈子的。” 四喜才擦到瓶口,听她这话倒是松了口气,转念又想到什么,提醒道,“小姐,虽说定亲了,可有些事也需得婚后才能——” 谢知鸢急急打断她,“你在想些什么呀四喜!!!” 她先前完全没想到那档子事,四喜这么一提,她满脑子又是梦里被表哥抵着弄时的刺激与黏腻,对孟公子原先就有的愧疚感越发浓烈。 或许是相处久了,孟公子的好便越发显出她的卑劣,谢知鸢心里不免压上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叹口气,望向身边修了一半的香囊。 * 永宁侯府,竹屋。 黑影侍卫俯身将手中纸条递上,侧目瞧主子的表情。 这还是主子第二回 ,收到那位递来的命令。 孟瀛垂眸看着手里的薄纸,不变的眉眼渐渐染上霜寒,手指用力时,碾碎其中一角。 他轻嗤一声,“做梦。” * 中元节快到了,虽说可在小摊子上进行采买,可因着心意,各家早早糊起纸张,想着亲手做几盏河灯祭拜先祖。 谢府也不能免俗,只那灯做的歪歪扭扭,自是不能同外头的相比。 纤细的手指捻起一点米糊糊,可下一瞬还是吧唧将粉嫩的纸张压得扁扁的。 谢知鸢垂眸看着手里新鲜出炉的“漂亮”河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夜她与孟公子约好了互换已做好的河灯,眼见快到了时辰,可这一个个的着实是丑的不能见人。 又做废了好些个,她才勉强带上其中一盏,心里期盼着孟公子勿要嫌弃,一边匆匆忙忙朝两人说好的那处行去。 作者有话说: ——大渣女阿鸢努力把表哥视为值得依赖的大哥哥(纯亲情) 第63章 、河灯 中元节习俗使然,众人皆着素衣戴月白发带,一眼望去乌泱泱攒动的人头间还有少女戴着白纱围帽,裙摆飞扬、翩然若仙。 谢知鸢手里捧着扁扁的荷花灯,才行至河边,头顶的纱布便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边上的四喜拎着一大推作废的纸灯,歪过身子来替她理了理吹翻的围帽边缘。 河畔处,画舫一座座流光溢彩坐落于河面,其上黑影来来往往,歌女的声音自远处飘来,兀自动人。 到了那处地界,谢知鸢耷拉着眼坐到了靠栏下边的条凳处,虽说是与孟公子亲亲密密的好时机,可她始终开心不大起来。 现下虽不说三从四德,可对女子总要苛刻一些,男子娶妻前有通房实属正常,而女子嫁人前若丢了清白,最终只能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谢知鸢虽有些迟钝,却也知梦里那档子事便是与清白相关。 若说迷迷糊糊的春梦便罢了,可那梦她宛若亲历,老早将不该体会的体会过一遭。 她不断提醒着自己,她没错,况且不过是梦罢了,可世人的惯调与周遭众人都在提点她,字字句句成了枷锁,谴责着她永不能说出的那份卑劣。 谢知鸢垂眸揪了揪河灯上已干涸的米糊糊,思绪也好似糊成一团。 四喜已从边上的小摊子里买来火折子,叽叽喳喳在她身边讲着待会该如何如何。 谢知鸢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歪头轻笑一声,面前行人如织般的流,汇聚成细细密密的网。 她侧目看着,突然有些窒息,直至一名着素色衣袍的女子经过,身边跟着的两名男子与之姿势亲密、姿态娴熟,存着他人不可插/入的氛围。 谢知鸢一愣,便听得四喜在耳畔羡慕道,“一看就是宫里的哪位大人啦,真好呀。” 她也跟着想,真好。 于她自身而言,她心里塞不下两个人,可是她们这份与世俗抗衡的勇气,却是她一向羡慕的。 主仆二人静静坐着,谢知鸢心里一片空濛,连时辰过了孟公子再次未到之事都未曾留意。 风声萧索,与游人的笑闹渐渐交织在一块,显出某种诡异的静默。 “呦,这不是谢姑娘吗?” 一道声音自几步之外的摊子前传来,谢知鸢巡声望去,身形窈窕的少女手挑白纱,冲着她露出半张妍丽的面容。 “怎生孤零零在这?”柳玉容掀了掀嘴角,娇笑道,“莫不是孟公子落了你一人不成?”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6节 谢知鸢心下闷烦,自是不想理她,干脆侧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柳玉容见她这样竟也不恼,自顾自在摊前不紧不慢地挑了盏河灯,漫不经心道, “有些人呀,不管怎么飞,都还是那头麻雀,终究成不了凤凰。” 在身边丫鬟付了银钱后,她提着自己的河灯旋身来到谢知鸢身边,“谢小姐,我可提点提点你,算是全了我俩这么多年来的同窗情分。” 谢知鸢冷冷垂眼,她本不想听柳玉容言语,可她那话好似会动般,一个个钻进她的耳朵里, “永宁侯府的侯夫人可不是那般好当的,要会掌管府中中馈不说,你再抛头露面去做回那什劳子神医也绝不可能,若我是孟公子,现下虽说因着新鲜劲欢喜你,可之后见着你这废物般的模样,你猜又会如何?” 留意到谢知鸢攥着帕子的手逐渐攥紧,甚至连指节都泛出了白色,她了然地笑了一声,眼底忽地闪过几分玩味。 柳玉容俯身,想凑到谢知鸢耳边,却因四喜的阻挡只好作罢。 她挑眉,似要透过围帽盯住谢知鸢的眼, “谢姑娘,你猜我前两日瞧见了什么?” 柳玉容前些日子恰好去了万佛寺一趟。 那日其实也没想着要去万佛寺,可最近周遭发生几件邪门事,身边丫鬟也一个劲劝她去佛寺拜拜,又道这两日有人于后山温泉处曾瞧见过金色锦鲤云云,可没曾想她才跟着丫鬟爬至半山腰,便瞧见谪仙般的女子同温润的男子一道从一处院落里出来。 元和郡主虽声名不显,可因长公主府同柳府的缘故,柳玉容曾远远瞧见过她几面,那般卓绝的风姿,见过后绝不可能记错。 孟公子和元和郡主这样的女子站在一块,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柳玉容一时之间连为何而来都给忘了,兴奋得近乎想径自跑到谢知鸢面前,将一切都抖落出来。 这下倒是正巧让她撞着了等着孟瀛的谢知鸢。 说道激动处,柳玉容声音都有些发着颤,她一字一句道,“那日我瞧见了孟公子同元和郡主站在一块,相谈甚欢,两人登对得不得了。” 阿奕和孟公子? 谢知鸢在瞬间圆睁了眼,一种莫名的感触与懵然在瞬间溢上心头, 阿奕竟也认识孟公子吗? 懵然是因着阿奕久居庙中,孟公子又才回京,是以两人全然不像是会有接触的样子。 至于其他感触...... 谢知鸢知柳玉容的话并不能太当真,可—— 阿奕和孟公子学识都那般渊博,光是想想两人站一块的画面都不会有人觉着不般配,甚至连谢知鸢都觉着这两人是如何如何登对。 四喜早在柳玉容走后在边上骂骂咧咧,“小姐,你可千万别信她的,这人巴不得你与孟公子越疏远越好呢。” 谢知鸢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自是相信孟公子的,他那样的为人,既与她定亲了,那与阿奕也只是相交好的关系罢了...... 怀里的河灯软软地躺在她的怀里,要她心安了些。 可是眼见天色愈发暗沉,孟公子却迟迟不来。 谢知鸢吸了吸鼻子,恰逢一阵风来,她一下子顶不住,打了个喷嚏,直把四喜吓了个半着。 “可别染了风寒,”四喜匆匆忙忙将手里捧着的灯放下,“这时节风寒可难好嘞。” 她又抬手替小姐理了理帷帽后径自去买姜茶去了。 谢知鸢望着四喜一步步朝外小跑去的背影,不一会也被人流吞没了。 她一人怔忪着坐在横椅上,脑袋里各种念头闪过,对自己的轻鄙、阿奕的优秀、孟公子的温柔...... 谢知鸢自小在他人的批驳中长大,引以为傲的医书在他人眼里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 她实在算不得自信,表面娇娇弱弱,可骨子里又桀骜好强,要不然柳玉容那番话绝不可能戳着她的心口。 于课业上,她虽算不上天资出众,可也并不能说蠢笨,但众夫子与众人的念叨让她一下子起了逆反之心, 对他人而言,医书不入流,可她偏偏要在这上面埋头苦学,可是—— 谢知鸢低落地垂下了眼,她现在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抉择。 河岸边杂闹依旧不绝,甚至有欢呼从最近的画舫里传来,好似是谁中了什么彩头,谢知鸢侧眸望去,灯火辉煌的闹腾模样更衬得暗黑河面越发沉寂,若不是有微亮的河灯还在缓缓挪动,都瞧不出河水是在流淌。 远处的烛光已被黑水吞噬,深沉的力道带着危险越过重重风声来到行人面前。 谢知鸢侧目望去,慢慢沉浸于那样的奇诡的劲道中。 “哎?是谢姑娘——” 那是—— 谢知鸢偏头,果然在不远处瞧见了表哥的身影。 他似是也来放河灯,手握着一柄放灯的玉杆,素白长袍也被他穿出沉沉气势,眉眼隐于暗色中,目光顺着风朝她望来。身边跟着的伴云一手提着已被点燃的风灯,另一只手里木盘子稳稳当当停留着好些盏河灯。 谢知鸢起身福了福身子,她不自在地垂眸,只低低唤了一声表哥,声音都好似要被河风吹散。 陆明钦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提步走近了些,身上衣摆被风鼓动得快与她相融。 “一人来此放河灯?”他垂眸看了眼她手中的花灯,玉杆顶端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灯芯。 谢知鸢想说自己在等孟公子,可又怕被表哥瞧出孟公子迟迟未到之真相,只好轻轻地嗯了一声。 闻言,陆明钦调转目光至她的脸上,开口道,“可要同我一道?” 谢知鸢正想拒绝,边上的伴云恰好说了一句“快要落雨了,若是再不放,怕是放不了了。” 她只得应下。 陆明钦颔首,朝前行去时示意她跟上。 “可写好了字条?”声音被风吞没了点,显出些许模糊。 谢知鸢摇了摇头,她本打算孟公子来后同他一道写的。 陆明钦便带着她来到题字的摊前, 他拿起纸笔,对周遭望来的目光恍若未觉,眉目波澜不兴,笔尖一动便写好了其中一张。 他似是也只写这么一张,侧目朝她问了句,“我替你写?” 男人的侧影于盏盏点燃的烛光下有些模糊不清,可微深的轮廓却相对分明。 “不用啦,”谢知鸢安分地收回目光,她垂眸笑了笑,声音透过帷帽传出,“自己写的才灵呢。” 陆明钦没再坚持,侧身将纸笔递予她。 女孩的手自围帽里钻出,小小一只,热烘烘的,轻轻接过那杆翠玉秋毫。 她余光瞄了两眼表哥写的,可还没瞧清楚,就被男人修长的手指挡了去。 谢知鸢抿唇,回神时虔诚地写了句, “愿...身体康健。” 下一张是有关祭祀先祖的,谢知鸢便只写了句老掉牙的祈福话语。 最后一张......她揪了揪秋毫玉杆上的坠子,提笔写了几个字。 陆明钦目光静静落在她的柔软发髻的小桃子上,眸底逐渐深沉,在她抬首时淡声问, “写好了?” 谢知鸢点了点头,脑袋上的小桃子也跟着轻轻晃悠, “那便走吧。” 谢知鸢应了声,提步跟着表哥下了河堤。 不知是否是近来涨潮的缘故,河面较高,谢知鸢小心翼翼提着裙子,随着身前二人来了一处干燥的石面。 谢知鸢迎风站着,隔着翻飞的帷帽望向表哥的身影。 他手上的火折子迎风燃起,火光跳跃在他的眉间,又消失在眼底,转而沉没到灯芯上。 眼见着表哥已将其中一盏河灯放远,她颇有些不知所措地捏了捏手中河灯的花瓣。 陆明钦看着那盏河灯顺着水流漂远,这才侧身问她,语调轻缓, “为何不放?” 于谢知鸢而言,这盏河灯是说好了要给孟公子的,那便是他的,可方才又说了谎说是自己一人来此,现下只好又期期艾艾道, “我,我这河灯糊得不好,怕是走不远......” 话语在男人越过昏暗望来的目光中愈来愈低。 陆明钦未置可否地轻笑一声,他手中玉杆轻轻敲了敲河岸边的石块, 伴云时刻注意着这头的动静,一见世子爷的指示,忙将端着的木盘子小心翼翼放到他们面前,还贴心地用风灯照亮了这一隅。 他先前还不知昨夜世子爷通宵达旦废了大堆纸布和木料做这些有何用,现下倒是只能称赞他料事如神。 明眼人见了都知晓表小姐这是在等她那未婚夫婿,手里那盏怕也是给他的,只是这孟公子.....怕是来不了喽。 于他的大业而言,小姑娘的心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知鸢垂眸看了几瞬,最终挑了盏兔子样式的河灯。 这河灯做得极为精致,蜡光纸贴得严丝密合,粘着轻便的木料,连兔子眼睛也活灵活现。 谢知鸢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才有些不舍地把手里的字条恂恂地塞到里头。 她偏头瞧了表哥一眼。 透过翻飞的帷布,男人修长的指节夹着拢成一卷的火折子,长睫垂落时,眉目不变神色。 下一瞬,他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掀起眼皮子,那双黑沉的眸子越过昏暗静静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之下,谢知鸢讪讪一笑,这才战战兢兢蹲下,就着表哥的火折子点燃手中这一盏, 可才要将手里的灯盏放下时,那卷起的帷帽边缘将那烛火瞬间扑灭。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颇有些手足无措。 手中还有盏灯,可也不好放下...... 没等谢知鸢想出个什么对策来,头顶一轻,白色纱布缓缓滑过她的脸。 陆明钦轻轻抽走了她头顶的兜帽,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7节 从幔布底下露出一张略带慌张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抬眸望来, 河风迎面扑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刮得乱飞,谢知鸢愣着看表哥把那顶帷帽放到了伴云手上,旋身回来时,又替她点了个火折子, 谢知鸢小声道了谢,这下子她托着河灯,俯身伸手,直至指节碰到冰冷的河水时才敢放松。 松手的那一刻,修长的手带着玉杆映于眼底。 她小心翼翼接过,上面还残余他的体温,温温冷冷的,却带着足以灼伤人的触感。 谢知鸢抓牢杆子,伸手对着不远处的河灯,试着戳到它的底端,却因着太用力,那灯险些要被河水吞没。 她惊慌失措想收回手,下一瞬手背一热,一只大掌包裹住她的手,那力道可靠又不自觉令人信服,带着她将灯收回一点,又轻轻推出。 兔子灯顺着河水的流动逐渐漂远。 没等谢知鸢反应过来,陆明钦已先松开了她,起身时大片阴影混着清冽气息落在她的头顶。 伴云将谢知鸢先前递给他的那盏破破莲花灯递还给她,比起方才精致的兔子灯,简直破落又干瘪。 谢知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回到了堤岸上后,她一眼便瞧见正坐在横椅上的四喜,圆圆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那手心里拿着的姜汤汩汩冒着热气。 在瞧见她后,眼睛瞬间一亮。 “小姐——”她小跑过来,直到近了才看到她身后的陆明钦,忙行了个礼。 现下风倒是不大,可天越发凉嗖嗖的,直吹得人受不住搓胳膊。 谢知鸢从她手里接过姜汤,转身看向表哥,她还没说什么,就见他用玉杆敲了敲地,伴云闻声上前递过一件玄色披风。 “快要下雨了,早些回去。”他垂眸看向她,淡声问,“我送你回府?” 他这问话不似以往的压迫,更像是顺口一提,反而让谢知鸢一下子寻得了反驳的机会。 谢知鸢猛摇头,“不用了表哥,谢府的马车便在不远处等我呢。”她说着遥遥指了一个方向。 边上的四喜目光呆滞了一瞬。 谢府想着小姐可以坐孟府的马车,又哪有马车派来? 陆明钦眸光微顿,眼里带上些微意味不明,倒是没再说什么。 谢知鸢在四喜将披风套到她身上后,忙吨吨吨灌下温热的姜汤,才擦了擦嘴角,注意到表哥还看着自己,好似在监督未乖乖听话的宝宝。 她心里发慌,把碗放到四喜的怀里,在扯过她的衣角,就忙捧着小荷花灯在表哥的目光下噔噔噔跑走了。 跑到了不远处的巷道里,谢知鸢才轻喘了几口气,在四喜诡异又惊诧的眼皮子下,转身扒着墙角歪头偷瞄向河道。 眼见着那道高挺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谢知鸢扑扇了下睫,就又要冲出去。 “小姐——”四喜一把子拉住她,眼里满是控诉,“快下雨啦,咱们先回府吧。” 周遭风也变大了些,行人稀稀疏疏忙着归家,连摊主都在收着被挂出来的河灯。 谢知鸢的墨发被吹得往上扬,她揪着手指头,侧眸轻声道,“隔一条街有卖伞的人家,你去替我买一把可好?” 孟公子还没来呢...... 既是答应了他,那便该等。 四喜着急地想拉住她,可也知道小姐那执拗的性子,最终只能瞧着她重新跑到原先的横木那。 戴上披风后的兜帽,乖乖坐着。 作者有话说: 看的各位都是有上帝视角的,但是阿鸢她没有呀⊙﹏⊙ 第64章 、等不到 天色被穹顶的云翳压得极暗,各家早已点上了灯,昏黄的暖光照亮了纸窗,逐渐蔓延至远近的楼宇。 细细密密的雨如织般扑落至长街,缓缓旋至如墨锻般的发丝上,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落至纤长薄翘的睫毛。 于是兜帽稍动,一张无措的小脸抬起,乌黑透亮的眼底倒映出沉沉天幕。 谢知鸢拢紧了身上的披风,那股子清冽气息混杂着水汽下的纯澈微凉溢上鼻尖,她垂眸瞧了眼手里的莲花灯,蜡光纸因渗了水边缘有些发皱,灯芯可怜兮兮地蜷缩着。 细嫩的指尖带着它往怀中缩了一些。 雨势渐大了些, 有好心的行路人来问这个姑娘,反而被她自个儿软声劝了回去。 雨丝砸落在地上时飞溅,带起的雨水瞬间染透姑娘家的粉色绣鞋。 谢知鸢抿抿唇,脸上的雨水顺着柔白的脸侧滑落至下巴处,又透过兜帽边缘消失在领口里。 她天生小孩子脾性,骨子里又透着执拗,若不等到个结果绝不会放弃,非要叫来的人瞧清是他自个儿不守信用,好叫那人怜惜她,叫那人愧疚得恨不得死掉。 可或许是自己都知晓等待渺茫,她也不免心生绝望。 朦胧的雨雾中,远处楼宇的轮廓都被模糊得只剩飞檐翘角相对明晰。 垂着脑袋的女孩好似只被人遗落的小狗,失落地吸了吸湿漉漉的鼻头。 周身的雨在瞬间停了,谢知鸢抬眸,眼睫上的雨珠顺着轻颤落地, 稍显模糊的视线中,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握着伞柄的手,素白修长,有力的腕骨顺着线条收拢在广袖里。 他抬了抬伞,自伞檐下淡漠眉眼显露,平日里微敛着的沉沉气势完全展露,居高临下望来时,那黑眸中的情绪隔着雨幕看不真切。 “表哥?”谢知鸢小声念叨了下,脑子一片空白,直愣了好几秒,那种骗了他的羞愧与委屈一同冲上眼眶,在心尖咕噜咕噜冒出泡泡。 她瑟缩了一下,早已放弃了辩解的念头,只乖乖地等着他的批责。 可映入眼帘的只是他的手,骨节分明,如竹如玉。 谢知鸢再次抬眼,面前的男人略俯下身,因伞檐倾斜,雨丝斜落洇湿了他的肩头,他恍然不觉,伸出的手稳如磐石。 她把手放到他的掌心里,没有半点执拗的反抗,甚至连那点子反骨在他面前都是平平整整的。 她如从前那般被他牵着,并不算小的素白油纸伞完全倾落在她那一侧,将雨雾牢牢隔开,半分都未沾染。 “表哥,”谢知鸢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有些心虚地软声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明钦未置一词,到高大的车舆前时才顿住脚步,侧目朝她望来,眸底映了暗色。 谢知鸢无措地仰头看他,下意识才要往后退两步,下一瞬手背处的热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混着雨水气息的清冽,铺天盖地寸寸逼近。 他伸手替她把下滑的兜帽拉起,直至将女孩的发丝挡的严严实实。 随后,女孩的轻呼声在空中停留片刻。 她被他单手锁在怀里上了马车。 * 另一边,青衫公子一手打着伞,一手握着盏灯匆匆忙忙赶向河边,可入目的只是萧瑟空无一人的长街与被雨水打湿的横木。 他拢紧眉头,一向温柔的眉眼低垂,捏着伞柄的手缓缓收紧。 “孟公子?”不远处传来一道喊声。 孟瀛不动声色和缓了神色,他侧身看向小跑来的四喜,温声道,“你怎么在这?你家小姐现在在何处?” * 车厢内,被念叨的谢知鸢强忍住要打喷嚏的欲念,她已将身上的玄色披风解下,叠的整整齐齐放在身边, 虽说披风挡去大部分雨水,可依旧有残余的水滴从额前的碎发处垂落。 谢知鸢揪着半干的下裙,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男人。 他靠坐在主座,单手支颐,半边肩膀仍湿着,可他好似恍然未觉般垂着长睫看着手中的籍册,眉目淡然。 “表哥?”谢知鸢小心翼翼轻唤了他一声,男人翻书页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子看向她。 “四喜还在那边......”谢知鸢小声道。 “已派人告知。”陆明钦重新垂眼,语调是一惯的不疾不徐,泛黄的书页被他夹在手里,更显得手骨白皙如玉,下一瞬,那只手不紧不慢翻过一页,“今夜在等谁?” 字字舒缓,却要谢知鸢本放下的心瞬间提起。 她讪讪揪了揪手指头,轻声道,“是,是——” 手指轻点在纸张上的声音瞬间盖过她的,谢知鸢在瞬间噤声。 外头似有行人从马车前跑过,极具生活气息的念叨声打破此刻的平静。 谢知鸢终究是说了实话,“是孟公子,” 她自暴自弃地垂眸失落道,“他今日与我约好了一同去放河灯,但许是有事,并未来。”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的评论啦~但是大狗真的没事的哈哈哈, 只是发现码字这件事占我生活太大比重了。 我时速八百,之前一天差不多码六七个小时,但是我并不是全职写手,实习的时候还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所以花的都是空余时间,导致一天到晚的交流对象仅限于“角色”, 所以在看到一些读者说角色的时候,会特别特别难过。 然后同样发现自己好像把写文当成了一项任务而忘记了刚开始的初衷,所以现在码得有点痛苦,尤其码完觉得自己码的特别烂,每次码完都惴惴不安点开评论区, 这两天确实是有些破防【笑哭】,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觉得如果我不能承受这些评论,那又凭什么进步呢? 可是实在是太痛苦了,所以我会好好调整心态、减少在码字上的时间,之后会多去散散心~其他的不能保证,但是这本日更是一定哒—— 第65章 、就那么喜欢他? 她自暴自弃地垂眸失落道,“他今日与我约好了一同去放河灯,但许是有事,并未来。” 谢知鸢本就不擅长作言造语,况且上次齐国公府宴席后她都已在表哥面前答应他不再说谎,可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 这句话说完后,谢知鸢默默垂着脑袋,手指在裙子上揪来揪去,任由不安与无措复爬上心头。 她缩了缩脚尖,半湿的绣鞋在车厢墁地留下道水痕。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8节 车舆前的行路人早已经由马车跑到另一条街道,马蹄声响起之际,男人低沉的声音也传至她耳畔,“坐过来些。” 随着他把书册放到木案上的动作,谢知鸢憋住泪,鼓起勇气将目光朝表哥追去。 着月白锦衫的男人姿态闲适坐于软垫上,他侧身拉开车厢右侧的暗格,从里头取出叠的整整齐齐的毯子。 那毯子以金丝织就,即便在烛光下,也闪烁着莹莹絮絮的光,安置在男人修长如玉的手中,莫名相称。 他慢条斯理摊开,掀起眼皮子看向她时,指骨敲了敲身边的软垫。 男人眉眼沉寂,眸光隐在暗处,周身气压沉沉。 谢知鸢本就提起的心更是无处安放,她缩着肩膀,没再说什么,只乖乖顺着表哥的指使在他身侧坐下。 主位的坐垫其实还算宽敞,坐下两人绰绰有余,可陆明钦却不偏不倚靠坐在中间,惹得左侧软垫只有小小的空余, 谢知鸢坐下时,衣摆恰好与他的交织在一块,静默中,他身上如雾如朝露般的清冽气息再次渡来。 她不安地动了动脚,却不经意擦到他的皂靴。 谢知鸢心尖一跳,吓得忙朝前挪了挪,粉色织金云纹绣鞋顺着动作从裙摆里探出。 她天生骨架小,那绣鞋也是小小一只,顶端一颗圆润的东珠随着动作晃了晃。 陆明钦侧眸看她一眼,指尖在毯子上轻轻敲了一下,淡声道,“抬头。” 谢知鸢怕不小心碰到表哥,因而那双小手乖乖地压在膝上,手底的裙子也被压得平整, 闻言,她起小脸眼巴巴地瞧着他,圆滚滚的鹿眼里泛着水光,眼睛边边也起了红。 马车内的烛光微闪,将人的脸照得透亮。 陆明钦自袖口拿了一方帕子,抬手时替她细细擦去脸上的水渍,从额前一直到嘴角。 前些日子留下的血渍已在唇上结了痂,暗色在柔红上极为明显,男人的动作轻柔了些,可耐不住谢知鸢的胡思乱想。 方才她所说的那些,表哥也没出声,她摸不清他的想法,脑子里乱糟糟的,自是没注意到他垂眸看向他手下擦着的唇时,晦暗不明的神色。 陆明钦喉结滚动了下,只稍稍忍耐了一瞬,便收回手,将膝前的毯子摊开铺到身侧女孩的身上。 又在她无措的目光里,一面漫不经心解开她的发簪,一面开口道,“就那么喜欢他?” 女孩微湿的墨发如锻般铺开,在烛光下漾出微光。 她受惊了似的扑扇着睫,眼中的泪落了两滴,茫然失措到近乎透明。 谢知鸢都顾不上被男人手带着毯子擦拭时发间微重的力道,只想好该如何措辞, 她手指紧紧揪住毯子的另一端,轻声道, “我,我自是很喜欢孟公子的,绝不会因着这些小事与他生了龃龉,我......” 她垂下眼,泪水将薄翘的长睫打湿,“我脾性很好的......” 所以,别嫌弃她好不好...... 谢知鸢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流,很快便打湿了她的下巴、前襟。 在她话音刚落地的那一瞬间,连车厢外的伴云也不自觉屏住呼吸,周遭一切瞬间被桎梏住。 陆明钦眉眼慢慢沉了下去,他原本随着毯子放在她头上的手一顿。 烛光明明暗暗间,他倏忽间轻笑了一声,又好似没有,却足以让谢知鸢心神颤动。 陆明钦轻阖上眼,他压下心中想要摧毁一切的欲望,待再次睁眼时,眸里恢复平静,再寻不到半点其他踪迹。 时机还未到,急不得。 他手指慢慢在她发间摩挲了两下。 ——若此次都未成,他都不确定届时自个儿会干出什么混账事出来。 谢知鸢垂着睫毛,她动了动手指头,感受到表哥原本在她发间的手下移,那毯子也因着他手掌的离开,而缓缓下落至腰际。 她身上的襦裙半干不湿,却足以显露出小衣的轮廓,甚至因为衣物过薄,胸前受了凉—— 陆明钦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修长的手往下移,在女孩的瑟缩中轻轻卷起她的下襦。 空中柔软的呼吸声稍促, 待男人大掌揉捏住女孩柔白冰冷的小脚之际,谢知鸢咬唇忍住轻喘,她开口轻唤了他一声, “表哥——” 她胳膊撑着在坐垫上,勉强支起身子,毯子全堆叠在腰际,下襦也被翻至膝盖处。 谢知鸢再不知晓世事,却也知女孩子家的脚,是只许夫婿触碰的,可是—— 她看向身前捏着她的脚的男人。 他眉目波澜不兴,沉稳地把她的脚裹到了毯子里,隔着毯子轻轻擦了擦,才掀起长睫越过昏暗望向她。 似是察觉到她的抗拒,他垂眸看着她软软的唇珠,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可不知为何,谢知鸢总能从中品出些许关心, “你身子弱,前些时日风寒也未好,若不擦干,怕是又要遭罪。” 这等子长辈做派,谢知鸢一时之间也没再说什么,只在陆明钦收手后,缩回自个儿的脚,连同毯子一道抱着膝盖,不再吱声。 作者有话说: ——按我原先的想法写啦~ 现在阿鸢大部分时候确实只把表哥当表哥的 第66章 、到孟府 谢知鸢是跑回谢府的。 方才表哥的举措有些吓坏了她,谢知鸢才同表哥知会了声便迫不及待趿拉着鞋出了车厢,在伴云诧异的目光中跳下了对于她来说较高的车舆。 地上积压的雨水瞬间溅起打湿了姑娘的裙摆,不过她毫不在意,拍了拍手就冒着雨往外奔去。 谢府门口,谢夫人早已撑着伞等着,此时眯着眼见一道黑影自雨幕中穿过,她还没瞧清,那人便窜到她面前,提着往下滴水的下襦,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将她望着。 那人扑扇了下被打湿的眼睫,小小声,“娘,我跑掉了一只鞋。” 谢夫人:...... 她垂眸瞧了眼自家不省心的脚,早被污泥染上点点污痕,趾头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叹口气,招呼过婢女将女儿扶到屋内,自个儿撑着伞前去马车同陆世子道罪。 谢府门外只点了两盏风灯,方才隔得远瞧不太清,现下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楚车舆前执伞立着的一道身影,眉目清冷,目光直直追着女孩的背影,在她消失在门口处才收回目光。 “陆世子。”谢夫人行了个礼,她羞愧道,“是小女又给您惹麻烦了。” 陆明钦侧身避过这一礼,开口道,“姨母无需多礼,都是钦该做的。” 谢夫人不是个傻的,虽生养出如谢知鸢和谢知礼这般的呆愣种,本人却极为聪慧。 她敏锐地感知到陆世子对她的态度有所不同,甚至于说有些怪异,在她印象中对方并不是一个热心肠之辈,可如今却—— 谢夫人从前只留心女儿属意陆世子一事,却从未在意对方的举措,现下想来这桩桩件件连一块,又怎能不让人多想。 她心慌意乱之下,只又说了些客套话,看着陆府马车走远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 * 四喜早已备好了热水衣物,谢知鸢才回风行居,便被她掼住按到了浴桶里。 少女可怜兮兮地趴在浴桶边上,露出洁白细嫩的背,精致的肩胛骨如振飞的蝴蝶,却被四喜无情地搓弄得泛红一片。 圆脸丫鬟一面替她擦着背,一面数落着她,谢知鸢默不作声听着,眼尾委屈巴巴地下垂,时不时软软地应几声,倒叫人没了脾气。 四喜提着手里的布条,哼了一声,末了似是不经意般提了一嘴,“最后我买了伞回去时,瞧见孟公子了。” 哗啦水声响起,原本趴着的少女侧翻了下身子,雪软颤颤,被打湿的墨发缠绕在淡粉上, “你见到孟公子了?”谢知鸢歪了歪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瞬间亮起。 四喜六根清净地阖眸点了点头,又一把将小姐重新翻了回去。 谢知鸢哎呦了一声,便乖乖重新趴着,她又囔声囔气问了四喜,“孟公子可有说什么?” 四喜不情不愿开口,“他说今日有事耽搁了,还问了小姐的去向。” 少女的肩胛骨动了动,在亮堂的烛光下闪着盈盈玉色,“那你怎么答的?” “如实说喽,小姐被陆世子接走了,”四喜丢开了手中的锦帕,将小姐从浴桶里扶起,给她裹上了毯子,嘟囔道,“孟公子听了好似有些不高兴。” 明明眉眼还含着温柔的笑意,可不知为何,四喜却从察觉出些许沉色。 同他说话时,心口都被压得沉闷。 谢知鸢却没再多想,听完四喜的话后,心里的石头反而瞬间落了地。 原先她还担忧孟公子两次三番迟来是否是对亲事有疑,现下看来只不过是凑巧有事撞到一块。 这样便好,谢知鸢穿上寝衣,爬到床上时,外头的雨暂歇,皎洁月光探入到纱窗内,又缓缓延伸至她的眸里。 乖乖躺好的少女轻叹了口气,她不想平平常常的日子再出什么周折了。 * 翌日孟府的管事带着一溜小厮登门,他们手里提溜着名贵之物。 那管事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很是让人觉着亲近,说话也和声和气,“殿选将即,公子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特命小人走这么一遭,顺便来接谢小姐前往孟府一续,亲自致歉。” “且——”管事意味深长道,“公子也想谢小姐了。” 谢夫人原本的微词也在此诚意前消散,她拍了拍女孩的脑袋,温声道,“且跟着走一遭吧。” 被拍的谢知鸢揪住娘亲的衣服,拿懵懂的目光将管事望着。 孟公子想她吗...... 谢知鸢噢了一声,她今日因着四喜要试个新发饰恰巧打扮过,也没什么可带的,便同管事一同上了孟府的车舆。 孟府离谢府不算远,同陆府更是在一条街上,不过半刻钟的世间便到了。 小厮带着她经过那片眼熟的竹林,拐过竹亭后不一会便到了竹屋处。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79节 内敛的小厮将她带到早已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孟瀛平日又不喜有人伺候,因此谢知鸢推门进去时,整间竹屋也便只有伏案审批举子文牍的身影。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眸望来,自如山的案牍间露出清润眉眼。 “阿鸢,”他搁笔起身,在边上的木架处净了手才旋身朝她行来,“近日殿选在即,非得给举子们的策论批个高下,是以忙碌了些。” 他话音落地时,已来到她面前,许是因着操劳,眼底留有些微的青色,可黑眸却依旧清润透彻,望过来时不自觉带上柔色。 “那日等了很久吗?”孟瀛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是我对不住你,往后若有急事,也必会派人告知。” 他这回倒不再说下次比不晚来这等话了,谁知那条疯狗又会想出什么阴损的招数呢。 谢知鸢仰头笑了笑,嘴角的小梨涡稍陷,“没等多久啦,孟公子不必愧疚,” 她说着抬手拉住他的大掌,疑惑问道,“怎么受伤了?” 第67章 、信 “怎么受伤了?” 孟瀛的视线随着女孩的话语慢慢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道红痕在如白玉般的手上格外明显。 他不动声色用广袖遮住,垂眸看见女孩乌溜溜的眼睛还不住往那追去,只好无奈道,“不过是被木刀划破了手背。” 谢知鸢轻轻应了一声,孟公子有时候会做模具,不小心划伤也有可能。 她没太纠结,注意到孟瀛目光时不时朝桌案处的文牍扫去,也不愿再打扰对方,善解人意道,“孟公子不必管我,我在旁边看看书就好啦,你快忙自己的事吧。” 她话音落地的那一刻,已轻车熟路挑了屏风前的小榻坐下。 孟瀛侧身望来,颀长的轮廓被门外光影渡上一层光,更显得他如玉般通透。 他垂眸朝她笑了笑,“哪有要你干等的道理?我同你一道去竹林逛逛可好?” 他用上了“同”而非“陪”。 谢知鸢吸了吸鼻子,还是回绝了他的邀请,“不用啦,我就在这看着你就好啦。” 孟瀛也不好再反驳,只无奈笑了笑便重新落座批核起文牍。 青衫公子垂眸才又写了几笔,忽地想起什么,他透过纸窗朝外望了两眼,院子里空空落落,只有几片叶子随风飘落。 他轻蹙了蹙眉。 谢知鸢单手托腮,闲不住目光偷偷踱到他身上,歪着脑袋看他沾了墨。 孟瀛轮廓柔和,可鼻子却很高挺,不笑时,自眉弓至脸侧竟有些锐利。 长睫认真地垂着, 他手背瘦削却覆着有力的青筋,落墨之际,随着眉头轻蹙,力度瞬发。 孟公子真的很好看,可是她为何就是—— “阿鸢,”孟瀛抬眼朝她望来,清墨般的眸子落了万顷日色,好似雪中的冷晖,“可是困了?” 谢知鸢才要说不,可不知为何那眼皮子竟渐重起来,她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粉唇微张,湿漉漉的眼尾也渗出泪水。 “好像是有些困了......”她软声软气,听得人心化作一滩水。 孟瀛已到她身侧,大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那便睡一会可好?” “唔——”女孩如软雪般的脸颊轻轻靠到他的掌心,被他温柔托住又放到榻上。 * “谢侧妃?” 谢知鸢猛然回过神,入目一片红色。 偌大的宫殿,红色的贴窗、红色的窗幔、桌上摆着的红布,身上的寝衣...... 那穿着喜庆的婆子笑着提醒道,“侧妃可是醉了,得喝合卺酒了——” 谢知鸢这才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男子身上。 高大英挺、眉目俊郎透着凛然的贵气,此时似是喝醉了,只懒懒地看着她。 “无妨,”他说着上前两步,带着略微酒气的男性气息瞬间盖过来,有力的手掌扣上她握着酒杯的手腕, 还深陷于错愕中的谢知鸢被他带着喝完了这杯合卺酒。 婆子挑眉笑了笑,“主子们该入洞房了——” 她说完便躬身退了下去,徒留谢知鸢与身侧的男子陷入沉寂。 谢知鸢自那天梦到表哥遇难后便未曾入过这般的预知梦,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将她打得猝不及防,一时之间只愣在原地。 直到三皇子唤了她一声,把她的思绪稍稍扯回一点。 他的话在脑中不经由思索过了一遭,等谢知鸢反应过来时才明白他说的是, “谢姑娘,本王可是受人所托保护你的,你且放心,本王不会碰你。” 明明是极为靠谱的一番话,却因说这话男子语调中的懒散带上不着调的意味。 谢知鸢心中下意识涌起些许悲意与哀戚,可那并非她的情感。 她尽力让自个儿脱离那种感受,尤其注意到了宋誉景的自称,莫非梦中此时圣上已驾崩...... 没等谢知鸢想出个所以然来,所有的红在眼前褪却,取而带之的,是耳边响起的推门声。 她眼睛微眯,长睫下意识掀开一条缝,暖阳顺着缝渡到眼里,给面前的两道人影蒙上层絮絮莹莹的光, “主子,”书童打扮的男子躬身,将一封信递上,“这是元和郡主给您的信。” 他等了几瞬,可主子还是没接,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描摹那人的轮廓。 孟瀛姿态闲适靠坐在那,一言不发,只周身气息慢慢沉下去。 书童身子僵了一瞬,周遭也霎时陷入沉寂,明明窗外暖阳陷落,室内却好似有三月春寒 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随意撂了笔,眉目依旧一片清润。 他掀起眼皮时,温声道,“悟铭,你跟了我多久了?” 悟铭听到这话,手一抖,连带着信纸边缘也止不住轻颤。 他跪下,“主子,奴是为了您好。” 孟瀛余光扫了眼榻上还在熟睡的女孩,轻笑了一声,“机关算尽又如何。” 他们特意挑了谢知鸢在的今日来送信,那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孟瀛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下不为例,接过信后便要他退下。 他拆开信只随意扫了两眼,拢了拢眉,正要把它放到隐秘处,背后却忽地响起女孩的声音,“孟公子,那是什么?” 她像是才睡醒的样子,揉了揉迷蒙的大眼,可目光却直直落到他手里的信上。 谢知鸢早在那人说起元和的名字时就已半清醒,她眯着眼支楞着耳朵,却只听到那两人打了半天马虎眼。 神神秘秘的。 她支起身子时,身上沁着男子如竹般气息的外袍缓缓滑落至腰际,又随着少女站起来的动作被撂到榻上。 孟瀛捏着信纸的手微顿,在女孩快看到字迹那瞬间不紧不慢夹到了策论里,“无事,只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 谢知鸢却一眼便认出那是元和的字迹。 他骗人! 作者有话说: ——真的已经把三皇子搞忘了,拉他出来溜溜嘿嘿。 第68章 、乐妓 孟瀛动作不紧不慢,可用了几分劲道,是以谢知鸢只能瞧清其上的一两个字,可这一两个字也足以要她心凉。 她曾向元和讨要她的字帖去临摹,对于前些时日日日夜夜能瞧见的东西又怎能不熟悉? 谢知鸢在瞬间垂下头,手指也紧紧揪住自个儿的帕子,因怕被他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在他望来时忙低低应了声。 友人间互通信件不过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得的事。 可是为何他下意识的反应是遮掩....... 谢知鸢憋住眼里的酸意,咬了咬唇。 “怎么了?”孟瀛温声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用手揉了揉眼,遮挡着把眼尾的泪抹去,才细细打了个哈欠道,“许是昨夜未睡好,现在还有些困。” 孟瀛嘴角微伸,袖上的墨香顺着风渡了过来,因坐着,女孩的脸就垂于他的上方,他伸手时广袖不自觉顺着力道倾落。 谢知鸢还未反应过来,手背已被一片温凉覆盖。 下一瞬女孩的手被掰开,从里头露出双雾蒙蒙的眼。 他手指袭来之际,谢知鸢颤了一下,想躲开,却被男人温柔却强势的动作撼住。 她余光瞥道抹红痕,身子在瞬间僵住,心也一同被攫住,她的感官全汇聚在那处,是以并未再阻挡他。 微红的眼眶被带着薄茧的指腹细细摩挲过,孟瀛并未错过她的战栗,他垂眸掩住眼底的深色,轻声道, “还要再睡会儿吗?待会我让人传膳。” 谢知鸢嘴里要回府的话便默默被吞下,她垂眸小心翼翼觑了眼孟公子的神色,因着些微俯视的角度,她轻而易举便撞进了男人墨黑温润的眼里。 正好还有些事该想清楚,她就由着孟瀛将自己拉至榻前边,闭上双眼。 孟瀛用沾染了他的气息的外袍完全罩住她的身子,眼见着她眼睫颤动,却并未戳破她的心思,只又摩挲了下她的脑袋,这才旋身至桌案前。 眸底复映上举子们似要执笔鏖战般的政论,他没再带上不耐,反而轻轻舒展了下嘴角。 被发现了吗? —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0节 谢知鸢感受到那股气息渐渐远离,那些隐晦的思绪才止不住翻涌。 孟公子虽隐藏得好,可几次三番相处之下,那些被刻意忽视的细枝末节重新显现在谢知鸢的感知中,她自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凡。 比方说他的不输习武之人的内劲,明明对外完全未曾显露过,甚至于一些人谈及孟公子,都已孱弱文人一以概之。 不同于卒吏的谋求前程,表哥是因着自小在太子身边的自保,一个远离权力斗争中心的闲散公子内劲却如此深厚......这些也便罢了,皆可用他嗜好如此揭过此事,谢知鸢却看到了他袖口垂落时,手臂上的剑痕, 不仅如此,包括他手背上的那道伤疤—— 今早她便知道,他在骗她。 木刀不可能有那么极细极锐的划痕。 可这并不可怕,真正令谢知鸢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在刻意展露给她看这一切。 他明明意识到身上的伤口意味着什么,可还是给她看了。对于孟瀛这般细心的人,要说失误绝不可能。 所以,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知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孟公子温柔洒然的形象在心里慢慢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不由自主的战栗。 更何况他与元和郡主的信...... 谢知鸢紧闭着双眸,屋内安静下来,静到耳边只余素毫在纸上停留时的沙沙声,一笔一划都好似戳在她的心上。 她将裙子连同手心里的汗攥紧,呼吸都开始紧促起来。 窥到他别的一面,她下意识生起的是恐惧而非是进一步了解心上人的兴奋。 她有些无措,既是为着自己多日来对其温柔的无动于衷,又是为着今日的种种。 谢知鸢有些怀疑自个儿了,从前的孟公子她都不曾动心,更遑论如今的呢...... 一些事是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谢知鸢起身时已缓和了情绪,她如往常一般,面上仍旧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乖乖地同孟公子吃了晚膳。 孟瀛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将他夹到碗里的菜都吃的一干二净,如同被人豢养的小动物,动着腮帮子。 红润润的唇珠轻轻翘起,宛如枝头新生的豆蔻。 他替她擦了擦嘴角,女孩便受惊般瞪圆了黑溜溜的大眼。 孟瀛轻轻笑了笑,连眉眼也舒展开,他好似很开心,侧目问,“我送阿鸢回去?” 谢知鸢唔了一声,乖巧地扑扇了下睫。 孟府的马车驶过闹市,进入一条繁盛的街道。 孟瀛手里握着籍册,目光却不自觉偏移到窗前女孩的身上。 少女趴伏在窗口,腰间掐出盈盈一握的姿态,伸手时,那处不自觉陷进一段弧度。 “孟公子,马儿好似跑错了。”她歪过头,目露疑惑,连额角因晚风不安分乱动的软毛都显得娇憨无比。 孟瀛嘴角泄出一抹笑意,“这条道上酥宝斋新出了糕点,待会替你买点来尝尝。” 男人的话语温柔又缱绻,好似要与晚风都融为一体,谢知鸢稍迷茫了些,原先对他的害怕与颤意都转淡。 她不再多嘴,只扭过头去静静感受着凉风在面上拂过,将长睫都掀起一些。 车夫架着马车停在酥宝斋,谢知鸢被孟瀛牵着下了车舆。 酥宝斋边上是座气派又文雅的阁楼,里头有丝丝悦耳之声泄出,雅音靡靡。 谢知鸢禁不住好奇地瞧了好几眼,按理来说,此等文雅之地她也应有所耳闻,可—— 她注意到门匾,那有三个大字——“翠玉楼”。 真是闻所未闻,她轻声问,“这是新开的雅阁吗?” 改日也去听个小曲去。 孟瀛捏了捏她的手,只道,“这阁年岁可比你还大。” “啊?”话音刚落,果然便见女孩脸上满是好奇,“那为何我从前都未听说过?” 孟瀛掩去眼里的笑意,面上一片淡然之色,“这可不是小姑娘能来的地方。” 谢知鸢心里好似有只猫般,露出爪子将她轻轻挠了一通,她经不住好奇,瘪着嘴晃了晃孟公子的袖摆。 青衫公子眉眼落了几分无奈,凑近她一些,温热的气息染上她的耳廓,“此处面上是雅阁,却干得是花楼的勾当,正经公子都不屑一提。” 他话音刚落,那道门便往外出现一群摇摇晃晃的人影,喧闹声响起时,谢知鸢一下子便瞧见了为首那人。 与其他人勾肩搭背丑态毕露不同的是,他眉宇冷淡,眼眸压着沉沉气势, 门外的风灯将他身上的雅青色圆领衫渡上层微光,似察觉到目光,他掀起眼皮子朝这边望来,墨黑淡漠的眸子缓缓被夜色浸没。 谢知鸢缓缓揪住孟公子的衣摆。 * 不久前,陆明钦在处理完近日杂务后本打算去明德堂走一遭,却不料接到了来自宋誉启那边的消息,说是昨夜不小心染了风寒,便派他替他赴一场宴。 太子一脉近些时日早已与五军提督协商完结盟一事,眼见着手握重权的都督都已投诚,那底下人墙头草般跟着变阵营,亦有原先中立的瞧着势头不对也前来归顺,近日归京的灵州御史□□便是其一。 这王御史可不简单,当年在灵州任职时凭借着强硬的手段先斩后奏推行了赋税变革,待消息穿到圣上耳朵里,灵州早已从原先的贫瘠之地变为如今安富尊容的模样,眼下户部尚书因年迈而辞官隐退,王御史又在这档口被擢升归京,要说这空出来的位置不是给他的那谁也不信。 太子早已让太监安排了替王大人接风洗尘的席面,可未曾想身子骨不适,便由陆明钦暂时代替了他的脸面,派他出席。 太子那太监名张叁,他头一回被如此重用,自是要挺直腰板将这件事干得漂漂亮亮的, 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穷尽他毕生人脉,终究是探听到这位王大人的喜好。 听说这位王大人除开四房妾室,还有数十来个通房丫头,其府中还豢养着甚多的伶人舞姬,想来是极好美人的。 待一行人在翠玉楼门外汇合,躬身寒暄后,便一同踏入此地。 陆明钦直到提膝斓落座于席上,方觉出些许不对劲。 他抬眸不动声色扫了眼周遭,雅间内的女子们皆着轻薄衣料端着酒水候在一旁,原先也没什么,可那抬眸望来的眼波..... 陆明钦眉目稍拢,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听曲赏舞的雅阁,此刻方才恍然这是何等腌臜之地。 太子也派了几个人来侍奉,那太监便隐在人群中,他小心翼翼抬眼,手心里满是汗渍,目光触及那位上首王大人眼里的笑意这才松了口气。 这翠玉楼名气不比那花楼翠芳阁低,这里头的女子自小被娇养着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颇似养在闺阁中的大家闺秀,比之寻常花楼的伤风败俗,更显格调些。 来过的公子哥们互相提及时,总会暧昧地各自使眼色,却闭口不提正常用处,一些正派公子会误以为这不过是听听曲赏舞的雅阁。 然而,说到底这也不过是处高雅点儿的青楼罢了。 陆明钦往常也因着公务需要同他人去过花楼,是以面对那些女子的暗送秋波只不动声色,心里却生起些许厌恶。 可因着此次太子不在,他便成了掌控这席面之人。 他敛眉起身,嘴角噙上些微笑意,朝着主座一身着深绯绣鹤官衣的男子敬酒。 张叁在示意下也率先开了口, “王大人一路幸劳,太子特地派小的寻来盛京的美酒,供大人品赏去去乏,只可惜他近日身体不适,不能来席,殿下深表歉意,望诸位能多多谅解。” 众人见陆世子起身,也诚惶诚恐地跟着一同站起来,手里举着酒杯道不敢当。 王大人已过不惑之年,目光却依旧锐如闪电,他摸了摸长须,温声笑道,“陆世子不必多礼,今后且是同僚了。” 又是一阵客客气气的互相敬酒,待再落座之时,一行美人端着酒款款而来。 领头的女子上身只一件轻纱抹胸,纤细腰肢在行走间扭动如蛇,浑圆翘臀被红裙紧紧勾勒。 端的是如火般妖艳,有着盛京娴淑女子别样的风情。 张叁朝上座望去,果然便见王大人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紧紧盯着那美人的□□,抿酒间,嘴角泄了几丝笑意。 红蕊见此也笑了笑,再度看呆了众人。 她与众女子款款而舞,恰如此时,琵琶声入了舞,靡靡之音与妓子们摆手弄姿合到一块,惹得众大人纷纷举起酒盏,一杯皆一杯痛饮。 陆明钦垂着眸望着酒盏,余光描摹到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同僚们一个个面上倒是端正,然桌下那手早已动作了起来。 他眉目波澜不兴,只屈指弹了弹杯壁。 那弹琵琶的乐妓甫一进来便注意到了这位大人。 一众官爷中,独他身材颀秀挺长,容貌清俊,一身沉沉贵气令人难以瞻颜。 她怯怯望去,只见他指尖勾了勾酒盏,长睫微抬时,一饮而尽,喉结不紧不慢滚动了下。 她名唤燕茗,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可今日鸨母三申五令将要侍奉的是一群惹不起的官老爷,若是有幸被瞧上了,万万不可回绝,否则砸招牌事小,掉脑袋可就什么都没了。 原本她还有些不乐意,却不曾想世上还有此等风姿独落之人,一时间心头怦然,弹琵琶时的手也多用了几分劲。 一舞罢,红蕊收到张叁的眼风,强忍住心中的不耐,顺着他的指示娇笑着坐到王大人的怀里,如蛇般滑腻的胳膊绕上他的脖子。 “大人,这酒可甜?”她语音柔柔,却要人生起酥麻之感,她轻抿了口酒,又慢慢渡到他的嘴里。 一吻毕,王大人笑道,“倒是不如你甜。” 他神色淫邪,可眼底却是冷的。 见王大人得了这红蕊,其余众人也跟着挑了个舞姬前来伺候,唯独陆明钦转眸冷冷睨了一眼将要上前的舞女,将她吓得抖如筛糠。 可她环顾了四周姐妹倒在大人们怀里的身影,咬咬唇直接伸手。 在他身后候着的伴云瞧见世子爷这幅模样,忙隔住那舞女欲前往的手,轻呵道, “世子这处不需服侍,还不快退下!” 不然她这只手恐怕是要不保了。 众人闻声而来,又见怪不怪转移目光去,虽有心调侃,可陆世子又岂能容他们在这放肆? 席间众人心思各异,可经不住那热浪越袭越高,张叁瞧了主座一眼,却发现他手是落在身前那红蕊身上,可目光却—— □□生性那方面欲念旺盛,年岁虽高,却龙精虎壮,抱着红蕊犹嫌不够,目光落至下头弹琵琶的女子身上。 那位摆弄琵琶的乐妓瞧着二八模样,眉目也是娇憨一片,可身前发育得极好,此时着一身完全遮不住的薄薄白纱,窈窕身姿半露不露。 唱词时声音婉转又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软糯,水眸里的羞怯模样惹得人心头发痒。 张叁若有所思,他尖声道,“这位小娘子唱的却是再好不过,只是——” 他嘿嘿一笑,“众大人可还想再瞧些点别的?” 他这一番话要众人将目光投至场上抱着琵琶的女子身上,这一瞧伴云先变了脸色。 这女子怎......怎与表小姐有三分相似!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1节 细细望去,他才知是自个儿错了。 顶多是神态流转间有了几分表小姐的韵味,且还是强装出来的,可难保—— 伴云转眸看向独自饮酒的男人。 世子爷只轻轻抬了抬眸子,目光落至那女子的身上,倒瞧不太清神色。 伴云见此心里着急,场上小官们顺着张叁的话早已逼得燕茗目露怯意,泪光点点,她指尖攥着衣摆,无措得面露苍白。 “够了。” 作者有话说: 待会还有一章捏~ 第69章 、奇事 “够了。” 正逼着那燕茗脱衣的张叁一愣,才听清这是王大人的声音,此时望去只见那张原本目露淫/色的脸竟有种淡淡的威严,只下一瞬他才知这是错觉。 王大人似笑非笑道,“不若便由着乐妓再好生伺候伺候陆世子如何,本官瞧着世子身边一人也无,着实是心疼啊。” 张叁顿时觉着牙疼,盛京谁人不知陆世子清心寡欲惯了,对着承安郡主那等天仙都视若不见,更别提酒楼里的小小妓/子。 不过,或许也有例外呢? 他瞧着那乐妓怯生生朝那道端秀整肃的身影行去,直至立到他身侧,也没被呵退。 真是奇事。 燕茗小心翼翼一步一顿地抱着琵琶朝那位大人行去,她觑着他的神色,可对方始终垂着眸子,修长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直至踱步到大人案前,又期期艾艾地端坐其身旁,他也未发一言,只自酌自饮着。 真奇怪,大人明明浑身都透着冷峻官威,可在他身边竟是如此安心。 燕茗借着余光打量他,烛光下,大人的眉眼也好似被浸在暖光里,莫名显得有几分温柔。 她的心稍定,抬眸才瞥见席间众人惊异的神色—— 她无措重新望向大人,目光最终顿在他手里的杯盏上,难不成是要她给大人斟酒? 陆明钦还在思忖着这女子究竟是谁派来的,余光却瞥见素白的小手,他眉头轻蹙,目光直直射过去。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颇似鼹鼠般胆怯地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酒壶颤颤巍巍咕噜咙咚直接翻落,那酒液直直透过壶口喷出,全然撒到男子的衣袖上。 燕茗僵着身,强打起笑,细嫩的声音泄出:“大,大人,我,我方才只是想给你斟酒。”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却瞧见他眼神明明灭灭,细细一瞧又好似什么都无,平静得捞不起任何东西。 陆明钦并未开口,只垂眸看向面前女子煞白的脸,触碰着酒盏的指尖细细摩挲了下, 是□□? 他目光移向主座上的男子,对方漫不经心笑了笑,将手拢在怀中的舞姬上,不紧不慢伸入。 在满屋秽/乱中,陆明钦慢慢收回目光,语调淡淡,“退下吧。” 燕茗一颤,她正想开口说什么,却对上伴云厌恶的神色,一时之间心口像漏了洞。 她憋住泪意,只躬身退了下去。 难不成,难不成一切都白费了吗...... 在席的众人虽同着怀里的女子调笑,可目光却追随着陆世子的动静, 屋内酒气熏天,席间众人饮酒后终究是大胆了些,见陆明钦如此,往日那些不敢言的纷纷脱口而出, “从未听闻陆世子房内有姬妾呢......” “陆世子在如今这等场面依旧坐怀不乱,莫非真是......” “若不是有断袖之癖,陆世子便从了这位妓子吧哈哈哈哈。” 陆明钦看着周遭往日衣冠楚楚的同僚们在此刻丑态毕露,垂眼时,长睫的阴影落到了眸底,原本只是搁在桌面的手指也开始轻敲起来。 响声明明不大,可却清清楚楚传至每个人耳里。 众人噤声,目光落至王大人身上,见他懒懒松开怀里的女子,轻笑道, “诸位大人此言差矣,本官倒是觉着,陆世子这是在为哪位姑娘守身如玉呢——” 陆明钦微伸嘴角,墨黑的眸直直望过去,好似笑了,又好似没笑,只举起酒杯饮了最后一口。 待宴席尽散,陆明钦垂眸掸了掸袖间的酒渍,眼底满是淡漠,直至行至雅阁门口,那淡漠才慢慢消退。 侧边的糕点铺前,高大温柔的男人垂首在娇小的少女耳边说着什么话,惹得她瞪圆了水眸朝这边望来,手里还揪着那人的半片衣角。 陆明钦拢了拢眉,毫无躲避的意思,目光好整以暇般直直撞入她眼底,直至那里头出现些许惊诧,直至少女的面容被碍眼的背影牢牢挡住。 那人把她抱上了马车。 陆明钦收回视线,指骨已然发白。 * 伴云跟着世子爷回了停南轩,才在侧室放了水,暮夏时节,水温并不高,只袅袅散着些微热气。 他咚咚咚敲了敲侧门,轻声道,“世子爷,水放好了。” 过了半晌,只着单衣的男人才推开门进来,他身材高大,肩宽腿长,可举手投足间又沉着股风姿雅韵。 世子爷沐浴时不喜有人在旁伺候,伴云将寝衣放置一旁,才要轻手轻脚退出去,余光却瞥见男人手里的香囊。 那原本破破烂烂的香囊似乎被修复得好了一些,伴云想起自己给世子爷磨墨时发现他手上的针孔,有些麻木地掐掐自个儿的手心。 算了,近日世子爷又刻木盒又做花灯又绣香囊,将那些手工活干了个便,倒叫人觉着他越发厉害了。 伴云唉声叹气守在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男人才擦着如墨锻般的发踏出侧室。 他眉目冷淡,浑身透着清冽的水汽,额前垂着几缕微湿的发丝,抬目朝他望来。 “负责今日席面的是谁?” 伴云听这话吓了一跳,他思忖片刻,便开口道, “是......太子爷身边的张公公,您进入席间也瞧见过的,最先panpan开口那位。” 陆明钦阖眼,轻轻摩挲了下手里的荷包。 “派人查清楚了,他近日与何人来往过且一一上报。” 男人微压着嗓,声音听着不咸不淡,却无端震慑得人满是惊惧。 伴云原以为世子爷是要将席上那乐妓讨要回来,本担心得不得了,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忙应声便退下去吩咐事宜了。 疾烨瞥见伴云朝外行去的身影,他躬身道,“世子爷,自您离去后,那乐妓怕是不好过——可要下属前去......” 席间可有不少人对那妓/子动了歪心思...... 陆明钦连头都未抬,只轻笑了声, “干我何事?” 不过是一副皮相罢了,纵使再相像又如何。 他掀起长睫望着半跪着的下属,“可要我再教你一遍规矩?” 男人不咸不淡的声音,好似所问并不是什么要紧答案,却不喜人答非所问不听话。 疾烨疾烨抬头,一头撞入那深不见底的眸海。 他心神一颤,还未回神,便不自觉地作答回应,“属下知晓,自行去领罚。” 陆明钦侧目望向窗外漆黑一片,这次不论是谁,都阻挡不了他,若有谁再拦在前面,杀了便是。 作者有话说: 表哥——以前瞻前顾后,现在烦的想直接砍人了。 第70章 、发现 谢知鸢被送回谢府后,思绪依旧如同被抽了丝的薄茧般一层层脱落,到最后也没明白自个儿的想法。 谢夫人正笑着替女儿擦玉颈处的细汗,近日来谢府的香料名声已从盛京流传到别处,她正着手于别处开医馆的事宜,女儿的亲事也平平顺顺,等来年开春嫁予孟公子,她便只要等着抱大胖孙子即可。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发上的银丝都少了不少。 谢夫人才擦到女儿莹润的耳垂,便听她开口,“娘——” 这语调倒像是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的。 谢夫人揪了揪她的耳朵尖,笑骂道,“憋着什么坏屁呢,还不赶紧和娘说。” 谢知鸢瘪瘪嘴,侧目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我若是说,我不喜欢孟公子......” 谢夫人的手霎时顿住,她屈指弹了弹女儿的小脑袋瓜,把她转到身前来, 见着跟前的女孩仰着小脸乖乖望向她,她强忍住哄意,对着她肃然道,“你同娘说,是不是还喜欢着陆世子呢?” 谢知鸢抿了抿唇,只道,“这同表哥无关。” 谢夫人只觉脑袋上的青筋一抽一抽地疼,女儿这幅模样,显然还是念叨着某人呢。 若是往日还好,她再劝劝女儿便是,可自那日察觉到陆世子对女儿生起不明心思后,她现下也...... 谢夫人叹口气,女儿的心思固然重要,她也不得不往长远了考虑陆世子家世煊赫,如今局势尚不明朗,说句不好听的,若有人寻陆世子麻烦,找他们家开刀又如何,还是永宁侯府稳妥些。 是以她温声道,“现下风气虽说开放些,可哪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便互通心意的更是少有,现在不喜欢,婚后是要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孟公子品性又好,总会喜欢上他的。” 谢知鸢听不得这些絮絮叨叨,她恹恹地垂了眉眼,任由娘亲替她拭去额角的汗。 她一时不敢再提,颤巍巍躲进被窝里,朝外探出的目光带上抹忧思。 * 近日风凉,快入秋的黄叶簌簌落至泛黄的纸页,被莹润的手指夹住,放到了书页里。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2节 谢知鸢靠坐在外廊,因天转凉外头披了件织锦云纹兜帽,越发显得白莹莹的下巴尖尖。 她懒洋洋地就着日头翻看手里的医书,时不时朝院落内扫上几眼。 里头姑娘家娇俏的笑声依旧不绝,透过帘子朝外传来。 谢知鸢抿了抿唇,若不是为了上山,她才不会再想看到那个安三姑娘。 近些时日她一直在思索自己同孟公子的事情,虽被娘亲告诫过,可那封信始终在她心里埋下根刺,连同孟公子的隐瞒一同要她不安。 谢知鸢行事拖拖拉拉,课业不到死到临头绝不提前做好,但在人生大事上却是少有的果决, 昨日听娘亲谈及今日要来陆府同陆老夫人一块儿去礼佛,便屁颠屁颠跟过来了。 她想去试探试探元和,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里头的动静总算轻了些,陆明霏先一步踏出廊内,朝谢知鸢招了招手。 少女正是二八最好年华,连翻飞的裙摆也似蝴蝶般飞舞。 她笑着调侃道,“瞧瞧这是谁,怎还挂落着张脸,竟是连一眼也不想看见吗?” 谢知鸢把手里的医书阖上,才掀起眼皮子瞪了她一眼,“你可别说我了,小心我哭给你看。” 陆明霏也不再笑,她道,“你且放宽心,安姑娘今日不同我们一道去万佛寺,陆府已在门外备好了马车,你与姨母一道便是。” 待谢夫人搀着老夫人也出了门,谢知鸢便与陆明霏一同跟上,陆府的几驾车舆停在山脚下,便由着那马棚的管事牵着去喂草。 待入了正厅,众人阖眼跪坐礼拜,谢知鸢趁着娘亲不注意,偷偷起身溜去了后山去寻元和了。 她打定主意要试探一番,可虽说是试探,到底是关系亲密的友人,谢知鸢支支吾吾了半晌,看着元和宛如谪仙般的面容,到嘴边的话早已变了味道, “阿奕怎么不问我近日定亲的事宜?” 这话莫名带着酸味,倒像是责怪元和不重视她一般。 彼时秦奕还在煮茶,闻言手里的动作未停,行云流水般挽袖替她斟了一盏茶。 她掀起长睫,越过如云般的茶雾看向谢知鸢, 喝茶的女孩小心翼翼握住碧玉杯盏,莹白的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她啄一口又顿了一下,原本粉润的唇瓣早已变得红嫩。 茶雾袅袅中,那双雾蒙蒙的鹿儿眼小心翼翼觑过来。 秦奕孱弱的眉眼带上些微笑意,语调依旧平缓,“你那未婚夫婿,我自是识得的。” 她竟直接答了。 谢知鸢眼皮子一跳,差点拿不稳手里的茶盏,她心早已被那种被看透的羞耻与愧疚不安灼烧,一时之间只又匆匆抿了口茶液。 微苦带甜的滋味才刺激到舌尖,元和淡如水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同他并无多大关系——” 谢知鸢复抬首,一下子撞入一汪平静无波的眸光里,她慌忙间又移开。 不知为何,提及孟瀛,元和敛了敛柔和的眉目,只淡声道,“他与我不过是多年的友人,近日他归京,我便同他通了几封信件,若阿鸢瞧见了,可别误会了才好。” 她嘴里说着友人,可语气着实过于平淡,倒像是关系平平甚至是不好的样子。 可谢知鸢因被看透来意,早已陷入惊慌失措中,又哪能注意到这些, 她把杯里的茶喝完,眼尾被茶雾熏得泛起薄红,倒像是春日枝头不堪一折的芍药。 元和默不作声看着她,眼底依旧是温和的纵容, 谢知鸢连脸也红透了,讷讷道,“是我对不住阿奕,不该妄加揣测的,” 她把手里的空杯放至元和跟前,软声道,“那我便自罚三杯可好?” 秦奕失笑,她属实是病美人,笑起来时好看极了,“倒是便宜你了。” * 从元和那溜回前寺时,时辰已不早,谢夫人替跑回来的女儿擦了擦手心的汗,轻声问,“可又是找元和去了?” 谢知鸢点点头,谢夫人也不再说什么,阿鸢这孩子自小没什么友人,又重感情,前些日子赵真真定亲后,她还去府邸探望,结果被赶出来了也不气馁,三番五次登门拜访、惹得赵府烦不胜烦。如今好不容易上山一回,去见见友人也是难免的。 礼完佛,陆府众人正要一同回去,结果那边马棚的管事来通报说那些马儿吃坏了肚子, “真奇怪,小的喂了这些马十数年未出过差错,今日不过与往常一般,怎会出这样的事故......”那管事愁眉苦脸,只期盼主子们能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陆老夫人心情正好,也不同他计较,只命他去住持那要些厢房来将功赎过。 一行人夜里便在山上暂住。 谢知鸢本是要同谢夫人一间,可陆明霏又闹着想同她一间,谢知鸢拗不过她,遂了她的意。 用完晚膳后,谢知鸢才察觉到自个儿的东西落元和那了,正巧心里也想多与她待一会,便在陆明霏酸溜溜的目光下出了门。 后山通往竹屋的路原本覆了一层落叶,如今却被小沙弥扫得一干二净,绣鞋踩在上面时几近无声。 谢知鸢左拐右拐,这条小径周遭并无风灯挂落,她借着月色才勉强瞧清跟前的道路。 周遭倒不停有响动,连绵不绝的沙沙风打竹叶声入耳,倒显得越发寂静了。 她有些害怕地加快了脚步,才要再踏上一步石阶,却远远瞧见那被竹叶半掩着的纱窗。 昏黄的烛光将两道剪影牢牢投在纸面上。 那处正是今日谢知鸢与元和一道吃茶的座次。 一道身影理应是元和的,另一道呢...... 那竟像是个男子。 谢知鸢心里生了疑,耳边似又响起柳玉容同她提起的事情,她正要上前瞧清楚,下一瞬却从暗处闪过一道黑影。 女孩短促的叫声被淹没在男人的大掌里,熟悉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侵略而来。 她背部抵住男人硬朗有力的胸膛,谢知鸢身子一僵,停住挣扎。 竹屋内的两人不约而同下意识朝窗外看去,清俊的公子垂下长睫,屈指敲了敲窗棂,片刻后,嘶哑的声音响起,“主上,并无异动。” 对面的元和早已落了温和的神色,他漫不经心捻了捻手中的杯盏,轻笑道,“你又在怕什么?” — 另一厢,谢知鸢被那男人带着躲到一片黑影里,他宽大的身躯将她牢牢罩住,使她近乎不能动弹。 表哥?他怎么在这里? 谢知鸢瞪圆了眼,带着薄茧的手指牢牢盖住女孩大半张脸。 她柔软的唇蹭上时,还下意识张了张嘴,濡湿嫩滑的内里贴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还沾染着竹叶的清香。 “噤声——”男人温热的吐息就在耳廓,明明并未触及到什么,可那片肌肤却细细密密生起了小疙瘩,一直酥麻到尾椎骨,让她瞬间软了腰, 他不紧不慢撑住女孩的纤薄的背,又淡声道,“想要去看看吗?” 明明胸膛也是温温凉凉的,可气息却是与语调全然相反的灼热。 谢知鸢呼吸重了些,她思忖两瞬,不停颤动的胸腔与迷蒙的触感并未令她忽略正事,反而因着慌乱,她的思绪越发要逃离身后男人宛如诱捕迷茫小动物般的大网,转而扑向那些所谓真相, 好使自个冷静下来。 她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软嫩的唇珠擦过男人粗粝的掌心。 第71章 、偷听 谢知鸢被带着蹲到了窗棂下, 她想起方才轻盈无比的感触,没忍住侧眸看向表哥。 男人的轮廓沉浸于月色中,隐隐约约只能见着个清贵无比的轮廓, 他就在她身边的侧后方,半点未触及她,但那股强烈的气势始终干扰着她,将所有气息都禁锢在这片方寸之地里。 明明暮夏的晚风夹杂着凉意,可谢知鸢身体的反应却与感官背道相驰,洁白的额角竟生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出来, 她尽力忽视身后的炙热,屏息听着屋内的动静, 不知是不是什么巧合,那两人正好提及她, “今日她来了,您是如何说的?”是孟公子的声音。 “还能说什么?”秦奕不紧不慢抿了口手边的茶,“自是用那套说法,她竟也信了。” 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还在悄悄扭脚的谢知鸢瞬间停住了所有动作,她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脑子先是空白一片,继而一股子酸涩混着某种愤怒冲向心头。 她惊诧得连下意识流出泪都无知无觉。 他们竟合起伙来骗她...... 窗内两人还在对话,可谢知鸢早已听不到, 她的耳朵被自后伸来的大掌捂得严严实实,滚烫的温度自耳根蔓延至脸侧。 陆明钦轻轻用内劲隔开女孩耳畔的声响,他垂眸,清浅的目光在她脸侧停留一瞬, 女孩默不作声哭着,眼里的泪水似要开了闸,哗啦啦顺着微微泛红的脸滑落至精致的下巴,又隐没在衣领里。 他指腹微缩,眉头轻拢, 就这么喜欢他? 里头两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别的事我都能答应,唯独亲事我绝不能让--”往日温润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孟某行尸走肉二十载,这便罢了,可您需得容我有喘息的余地......” 陆明钦听着,无声笑了下,他手纹丝不动,直至两人早已换了话题,这才挪至女孩的腰上。 谢知鸢一声不吭被男人一手抱到怀里,细嫩的手指紧紧拽住男人的衣襟 她自小心眼实,认定一人也不会轻易去改变心意,对表哥如此,对孟瀛如此,对秦奕亦是如此, 是以虽说先前早有怀疑,可经由秦奕的一番话,她早已打消了疑虑,如今真相摆在眼前,一时之间的冲击要想让她在瞬间接受全然不可能。 现在回想过去,孟公子往日的柔情千种都好似一把软刀,悄无声息割开水面,却留下入肉的闷痛, 他喜欢的是阿奕,却又为何要来招惹她......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3节 阿奕明明都知晓一切,却还与他一道骗她。 谢知鸢心绪禁不住地翻涌,比之无法接受更甚的是油然而生的迷惘,她不知如何是好,又怕出声惊扰了屋内那两人,只愣愣地哭着, 下一瞬,她察觉到自己的腋下插入一双手。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衫浸入肌肤。 她颤颤眼睫,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子短暂地被抛掷于空中, 再睁眼之际,男人身上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压来,她哭着伸手,下意识想推开点距离, 可腰肢被他大掌牢牢收紧,将她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谢知鸢无法,下巴不受控制地抵在他的锁骨上,不断下坠的泪水很快打湿了男人胸前的布料。 陆明钦敛眉,他如如同抱娃娃般,一手箍住姑娘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行路带风,又悄无声息,转眸时边看了眼暗处,边用手扶住怀中人的肩膀。 暗卫眼观鼻鼻观心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 修着竹节的广袖经由大掌盖住姑娘家纤细的脊背,将刺骨的冷风牢牢挡住。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皂靴踩着了山下青石板路的落叶,怀里的小人儿才啜泣出声。 陆明钦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泄露几分阴鸷, 他强忍住胸口因她为其他男人哭泣而翻腾的暴虐,步伐从容踏上侧殿边的抄手游廊,镶金云绣滚边因迎面的风不住翻滚, 他掌心扣牢她的腰,另一只手带着袖口拂落其上的落叶,才带着她坐到横木上。 男人沉稳的气息令谢知鸢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反应过来此举不妥,正要匆匆忙忙从他温热的胸膛前退出,下一瞬却被大掌钳着肩膀,再度往他那边贴去。 还在轻声啜泣的女孩一愣,旋即呜咽着唤了声“表哥”,她指尖陷上男人腰间的云锦,带着哭腔的软颤嗓音宛如归家后哀求长辈替其舔舐伤口的幼兽。 陆明钦听着她软声叫唤,呼吸略微急促了些,他不紧不慢拢紧女孩的腰,手掌在其中一只腰窝腰窝上轻触, 另一只手则是带着抚慰意味轻轻拍着她的背, 直至掌心下如小山尖般细瘦的蝴蝶骨停止发颤, 他淡淡出声,语调听不出什么好坏,却不自觉带上几分轻柔, “既是如此,回府后可商议退亲事宜。” 谢知鸢一僵,心口倏忽间窜上一股子凉意,脑袋瞬间从他怀里钻出。 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却又被她硬生生捱住。 她不该这么忖度他的,身前的男人该是她最信赖的兄长,她不能用这种无端的恶意将固有的思绪往他头上凑。 可万一呢,万一表哥他真是想要她故意听见那两句,好要元和同孟瀛双宿双飞,毕竟那两人都如此优秀。 若有他人知晓谢知鸢这年头,必要嗤她无稽之谈,她自个儿也觉着离谱,可又忍不住要去想。 她这般忖度着,面上也不由得流露出些许出来。 眼前的女孩还在不自觉抽着噎,眼尾、鼻尖俱是湿漉漉一片,可却用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看着他,犹豫着没吭声。 陆明钦却将这犹疑看做了不舍, 他眸光一沉,原本放在她背上的手缓缓掐住她的下巴, 小姑娘的下巴细嫩无比,他只用了点指腹捏住,就被摩挲出红痕。 谢知鸢轻唤了声“表哥”,因哭过略带沙哑的嗓音宛如把钩子轻轻在心尖上挠过, 陆明钦目光落至她被泪水浸湿的红嫩唇瓣,缓声道,“你不想退亲?” 他语气极淡,又带上隐不可查的威胁。 谢知鸢被吓了一跳,眼里又直直落下泪来,她抿了抿发痒的唇珠,委屈地小声道,“到底是大事,我还要与娘亲商量一番......” 陆明钦指节在她尖尖下巴处的软肉上细细摩挲了下,嘴角微伸,“也好,如有需要,便来陆府找我。” 谢知鸢抬眸望向他,男人身姿挺拔,坐在她面前硬生生高了不少,是以她望向他时,眼尾总要不自觉下垂,带上湿漉漉的意味,倒是想让人...... 陆明钦喉结滚动了下,他行事既有耐心,便是从前也能不动声色看着小猎物落入自个儿的陷阱,可如今每每瞧见她,他都快抑制不住种种情绪。 阿鸢合该是他的,谁也不能夺去。 谢知鸢要回厢房时,已快近子时,周遭静谧得只余风声在喧嚣。 她跟在男人的身后,垂眸看向脚下被昏暗风灯照亮的路。 脑子依旧被各种念头占据,一时愣了神,被路边的石子绊了一下。 “哎呦_”谢知鸢稳住身子,再抬眼时,身前那道快融于夜色中的身影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 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正要说些什么,男人低沉的嗓音却先一步响起, “怎的如此不小心,”他伸出手,缓声道,“若是瞧不清路,拉住我的衣袖便是。” 谢知鸢一愣,心尖一颤,反应过来时手已牢牢牵住他的衣摆, 陆明钦放缓了脚步,开始问她近日的功课。 谢知鸢虽说心大,却也没大到放下孟公子同阿奕的事,思绪跟着表哥拐到别处去。 她瘪着嘴故意小声告了几个夫子的状,又道课业难云云,倒是将陆明钦惹笑了。 男人轻缓的声音顺着晚风渡到她耳边,“今岁女子试要整改,往后你可以去试试。” 谢知鸢疑心自己听错了,本朝虽说男女皆可为官,可女子要当官的难度几乎可等同于殿试考取前三甲的程度,表哥竟让自个儿去试一试? 她有心再问,陆明钦却闭口不提了。 待到了厢房前,谢知鸢松开手里的衣袖。 许是握久了,手里一空,竟生出些许凉意来。 她垂着眸同他道别,陆明钦倒是没多留,只伸手将她的掌心掰开,将帕子放到她手里,这才转身离去。 谢知鸢揪住手里的方帕,看着他的身影一步一步被夜色吞没,直至瞧不见了,这才转身踏入屋内。 厢房点着灯,可因为陆明霏一人睡觉时老是要留灯,是以谢知鸢并未多想,她才小心翼翼踏入内,便被吓了一跳。 厢房内陆明霏还未睡,她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甩着手里的络子,看向鬼鬼祟祟的女孩子。 “好啊你,”陆明霏佯装愤怒,她搁下手里的络子,眼睛瞪向她,“你倒是和我说说,方才去哪了?” 谢知鸢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自己同孟公子的事,是以只说了句,“我与阿奕相谈甚欢,一时之间忘却了时辰,回来便这般晚了。” “你骗人,”陆明霏这回是真生气了,她目光紧锁在她脸上,提高了声音,“我早已派丫鬟去元和郡主那找你,可她说,你今晚并未来找过她,可你方才又道寻元和谈天说地,真是个撒谎精!” 谢知鸢眼皮子一跳,她下意识惊呼道,“你去阿奕那寻过我了?” 第72章 、退亲 万佛寺后山处,竹屋内还闪着微光。 孟瀛没待多久便先提出告辞,在他离去后,容色孱弱的男人望着手里捏着的酒盏,垂落的眼睫在眼睑留下层淡淡的阴影。 直至门外窸窣的动静响起,那阴影才缓缓颤动了一下,如墨般的眸朝窗外望去。 秦奕的身子是被人故意捣毁的,是以并未有习武的根基,皆因每每养出点内劲,便会加剧身子的破败,宛如破了口的屋子,灌入的风愈大,那些由于年岁渐长的窟漏也愈发扩大。 他并不能夜视,只能凭借着敏锐的观感隐隐约约察觉到外头的交谈声。 竹屋常年都来不了几个外人,来找他的都不会安安分分去寻什么书童通传, 再联想到先前与孟瀛谈及谢知鸢时心里闪过的某些不安与宛如被野兽盯紧的毛骨悚然,原先被压在潜意识里的东西全被翻出来。 秦奕蹙紧眉头。 书童听丫鬟提起谢知鸢的名字心里便咯噔一声,他礼貌应了几声,在她走后才提着气入屋通报挠。 略显杂闹的风声早已被隔绝在门外,屋内也只有昏暗的烛火不停噗嗤噗嗤颤动。 书童不合时宜地想,主子向来节俭,这蜡烛不过是寺庙送来的最次品,他却也不恼,多年来就着这不算明亮的光看书批牍,手底下的人诚惶诚恐想派来各种好物,皆被他拒绝,这一拒绝,就是这么多年。 他下意识瞄到眼前人脸上,秦奕今日惯常着一身白衣,比之有些女气的容貌,叫人最先注意到的反而是一身不似尘间人的气息。 他淡淡垂着眉眼,倏忽间轻笑了下,“派人去告知孟瀛一声,要他做好退亲的准备。” * 翌日,谢知鸢跟着娘亲回了谢府, 一路上她一直沉默着,手也不停揪着用来擦汗的帕子,黑溜溜的眼睛止不住望向谢夫人的念头。 谢夫人一下将她抓个正着。 “女儿大了,”谢夫人长长叹口气,温婉的面上满是遮不住的怅惘,“倒是什么也不肯和娘亲说了。” “娘--”谢知鸢咬咬唇,不知如何将那些话宣之于口。 她昨日想了一夜,终究还是无法抉择, 她骨子里虽带着叛逆,可到底自小生于这般的环境下,平日里装得乖乖巧巧,唯一的反抗也不过是一塌糊涂的课业,更何况这种反抗仅是愚蠢的以卵击石。 她不能确信自个儿说出昨夜所见所闻后,娘亲是否会答应她贸然提出退亲,如今一夫一妻盛行,可偷腥的男人着实太多,女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下一个定亲对象难不成就能比孟公子好吗? 对谢知鸢来说,只要成亲的那人并非是表哥,那谁都没什么两样,于是所需考虑的左不过是一些全然理性的因素。 而全大衍,再寻不到第二个于家世等方面比得过孟瀛的男人。 在试着去信任孟公子、对他敞开胸怀迎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后,那些与未来夫君相濡以沫的期盼终究是化作了泡影。 她不会再轻易相信别人了,更别提爱上那人。 反正她也不爱那人,那管他到底爱谁,让她过得舒心就完事。 可还是太膈应了,想到孟公子与她在意的阿奕的关系,谢知鸢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犹豫良久,在下马车后还是决定同娘亲坦白那事。 出乎她的意料,谢夫人并未替孟瀛说话,先前对他的欣赏、包容好似全然化作灰烬,她摸了摸谢知鸢的脑袋,声音虽轻,却很坚定,“那便退亲,娘不会让阿鸢受了委屈。” 谢知鸢憋住眼里的酸涩,可晶莹的泪却还是抑制不住泛起,她正要说什么,身后却传来谢知礼大煞风景的声音,“什么?若是你同孟公子退亲了,那他答应我的寻墨坊请帖可怎生是好!” 这回没等谢知鸢回嘴,谢夫人先暴起拧着他的耳朵,在谢知礼嗷嗷乱叫声中提着他出去了。 谢知鸢望着自家傻哥哥无忧无虑的蠢模样,有些羡慕的收回了目光。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4节 谢夫人翌日便登门前往孟府,她并未经由陆老夫人,也并未告知其他任何人,直截了当地同孟夫人提起了退亲的事宜。 彼时孟夫人正在佛堂礼佛,听到谢夫人的话脸色竟毫无波动,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她清清浅浅地笑了下,只说自己要问问孟瀛,毕竟是孩子的亲事,她也不好全然做主。 孟瀛那边的答复更快,小厮才派过去,人就已经跟着过来了。 向来温润洒然的公子难得带上急色,他躬身道,“敢问伯母,是瀛做错了什么?” 谢夫人拧着眉,那事有些荒谬,到底是怕惹祸上身,她只淡淡提了一嘴,“你自己心里清楚,前夜是与谁在一块。” 孟夫人掀了掀眼皮子,默不作声继续捻了捻手里的佛珠,这般养气功夫倒是让谢夫人有些佩服。 孟瀛却寸步不让,同谢夫人恭声扯皮良久,最后松口气,只要阿鸢亲口和他说明缘由。 当天夜里,伴云便到世子爷跟前说了此事。 他的养神功夫到此刻也经不住破了些,话语里夹杂着欣喜与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身前的男人默不作声听着,长睫只在一些紧要关头才抬起一些,干脆利落的轮廓隐在烛光中,半明半暗。 伴云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这才口干舌燥地止了嘴,他小心翼翼觑了眼世子爷的神色,发觉他微伸了伸嘴角。 世子爷是笑了吗? 许是这几分笑意借给他偌大胆量,伴云嘴瓢问了句,“您说,表小姐和孟公子这亲事,能退成吗?” 陆明钦掀起睫轻描淡写瞥他一眼,倒是没计较他的逾矩,语调舒缓,“自是能退。” 提及孟瀛,倒少不得与先太子扯上关系。 二十多年前,失踪的先太子早已被接走,因着圣上的眼线与明里暗里的追杀,先皇势力立了个挡箭牌在身前,为真正的太子行事做掩护。 孟瀛便是那个替身,过去多年来在外游历不过是为着降低圣上的警惕心,他自个儿不见得是那种淡泊名利的性子, 那些人并非是要利用他的亲事,可又怎会容许一个傀儡脱离掌控? 孟瀛多年步步为营,甚至背着元和建了自己的势力,又怎会因着一桩亲事暴露自己、毁了这些心血? 在他们眼里,于大业而言,小女儿家的心思自是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说: 孟瀛:......(因不能解释吐血中) 明天退退掉,然后之后就是表哥的各种引诱,在之后就是各种涩涩甜甜!!! 大狗要重操旧业,之后又是痛骂审核的每一天【小声】 第73章 、尘埃落定 谢知鸢得知孟瀛要见自个儿的那一刻,一时之间竟生了畏。 她不顾谢夫人在床边的劝阻,直接把脑袋埋到了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我不想瞧见他--” 若是还没撕破脸皮倒还好说,可现下都已然提出退亲一事,她可没有当面质问的心思, 毕竟做事留一线,算是对孟公子从前给予的温柔的劝慰。 谢夫人见女儿每每听她提及此事,都只留了个屁股给她,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只好前去回绝。 孟瀛却还是坚持着不松口,他恍若弃了书院的闲职般,日日登门拜访,那坊市里的人寻了味,竟传出些无稽之谈来。 谢知鸢不得不躲着孟瀛,这一躲就躲到了陆府里去。 陆明霏阖掌嘲笑她,说她竟怂到不当面和孟瀛撕破脸皮,谢知鸢无法反驳,鸦黑的眼睫默默垂下。 这倒要陆明霏叹口气,阿鸢此次若是真退亲了,其他人怕看在孟府的面子上都怕是不敢来提亲。毕竟永宁侯府也算是顶顶清贵的,阿鸢连孟世子都瞧不上,那其他人更没可能了。 “还是尽早处理吧。”陆明霏只能艰涩吐出这几个字。 谢知鸢本以为还要同孟公子再交涉一段时日,未曾想没过多久孟府那边却松了口。 只道要孟瀛再见她一面。 这相比于其他简直太好实现,谢夫人也松了口气,毕竟出于对他和元和郡主清誉的考虑,孟府也没有道理不放手,不然消息泄露出去,两家都落不得好处。 谢知鸢只好硬着头皮与之相见。 日色下的公子依旧着着青衣,听见动静侧了侧身,衣摆随之翻动, “阿鸢--”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眼底带了青色,用那双墨黑透亮的眼眸看着她, 谢知鸢避开他的目光,尽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无波,只是手里绞着罗帕的动作泄露了几分不平静,“孟公子,你来做什么?” 她难得强硬道,“我想我们退亲的意思已然明了,也不必再多说了吧。” 孟瀛静静看着她说,“我知此时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只是徒增厌烦,我此次前来也并非是要纠缠。” 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个物件,轻声道,“这是我那日做好的河灯,并未来得及送你--” 男人鸦黑色的羽睫微垂,更衬得眼睑处的阴影深沉,他复抬眸道,“我能否向你讨要你那一盏河灯?” 谢知鸢闻言将视线转向他手里的河灯, 晶莹剔透,在日色下流光溢彩般的精致,被置于修长干净的手指中更是动人。 她抿唇并未说话。 孟瀛似也瞧见了她的凝滞,苦笑了声,“就当是留个念想。” 就算在这样的境况下,他的目光也温润无比,柔得好似月光中的一片银晖,连半点逼迫都寻不得。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他的答复,似乎她做怎样的决定他都全然接受。 谢知鸢在这样的神色下终究是心软了,她叹口气,转身回屋时从妆奁里取出那盏被她存放得好好的莲花灯,犹豫了一会,再添上他替自个刻的玉簪。 女孩绣鞋在地上发出轻微动静,孟瀛强忍住心里将她强占的念头,回眸时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目光恰巧掠过她手里的莲花灯,来到那玉簪上。 猜到她要做什么,年轻男人乌黑的眼睫轻轻顿住,敛眸的刹那,眼底的情绪被遮掩得干干净净。 果不其然,粉嫩的指甲壳压在那两样东西上,一起伸到他跟前,耳畔依旧是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孟公子,这些你都拿回去吧......” 明明做错了的是他,她却仍旧是这幅没脾气的样子。 所以,她心里真的没有他--哪怕是一瞬。 孟瀛倏忽间抬眼,他只伸手接过了那盏莲花灯,又把手里的河灯放在她手心,嘴角再度泛起苦涩的笑意, “谢姑娘,孟某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要回的道理,” 他看着她,语调不复平日的和缓,“若是姑娘不要,便丢了吧。” 谢知鸢不确定这是否是孟公子的苦肉计,毕竟在见到他的伤疤后,她便已自顾自认定他的狡猾与伪装,可她仍旧是心软了。 她不会拒绝别人,更别说是从前处处照顾她的孟公子,于是只好轻声道,“我向来不会丢东西的......” 孟瀛简直是爱惨了她这副模样,可是他不能也不该在此时继续下去,那疯狗将他手下的势力全然捅到秦奕那边,对方虽早有预料,可一直以来并未寻到他的把柄,也不好说什么。 陆明钦此举恰好替秦奕递了把刀,他毫不留情地将他如数年前那样强制遣送出京。 哪怕事情早已败露,他们却还是不愿弃之度之。 可又哪有替身为别人挡了无数刀后,又能心甘情愿再当个孤雏腐鼠的呢? 孟瀛目光在小莲花灯上停顿一瞬,哪怕莲花瓣皲裂,在他眼里也是千好万好。 他温声道,“那便当孟某暂时存放姑娘这的可好?下次再相见,也不知是何时了。” 谢知鸢懵然地缩了缩握着河灯的手,轻轻地应了一声。 不得不说,孟公子真是厉害,谢知鸢只觉心中所有愤懑都已在他这般温和沉稳的语调下消弭,甚至于因他坦然的态度,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先前的揣测。 可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她并没有挽留,只看着青衫公子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视线里。 孟瀛踏出院落的那一瞬,终究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着粉衫的少女依旧在原地,默然望向他。 他收回视线,忽地释然一笑。 任何人都会朝权力靠拢,他、他们,亦或是她。 而他,妄想将那份权力取而代之。 * 直至两家协议好退亲事宜,孟瀛都未出过面,谢知鸢再次听到他消息时,正坐在檐下看书。 表哥向来不会说没有把握的事,先前所说的要她试试女子试虽像是随口一提,可谢知鸢依旧放在了心上。 眼下她并没有叛逆的资格,做出退亲的决定那一刻起,谢知鸢便知自己将来的亲事怕是举步维艰,与其将期盼放在未来夫婿身上,倒不如—— 她想起那些女官,手里的策论竟也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落叶飘落到泛黄书页的那一刻,四喜恰好来院里打扫,这些粗活本不该她来做,可她嫌其他小丫鬟们动静太大,扰了姑娘亲近,又或者怕谢知鸢心里眼里瞧上了其他小丫鬟,像渣男般将她狠狠抛弃。 谢知鸢有一日得知了她的念头,颇有些气愤地鼓了鼓腮帮子,不过也就由着她去。 四喜拿起扫帚,似是想到什么,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孟公子在今晨便出京了,听说城门口半个盛京的姑娘都去送行了呢,夫人怕您想到什么不好的,特意没让我说。” 谢知鸢听这话,拿着落叶的手霎时顿在原地,心里有不知名的情绪在翻涌。 怪不得、怪不得他那日同自己说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 四喜看姑娘呆愣住的模样,赶忙转了话题宽慰她。 她念叨着,手下却干脆利落地将地上的落叶扫到簸箕里, 谢知鸢目光凝在她身上,圆脸丫鬟夏衫的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腕骨,她稚嫩的眉目逐渐蜕变,显出独有的英气与凛然来,谢知鸢恍若才意识到四喜也已经长大了。 她有些茫然地抬眸,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眼下夏季未过,天也并未转凉,反而因天阴带了丝闷热气息,可枝头嫩叶早已发黄,随着风吹,在转瞬间辞柯。 世事无常,所有人或事都好似在变,这使她迫切想见见那些未变的东西,好给自己留有一份余地。 从容不迫的余地。 她不想要就这样,急匆匆地长大,她会不安、会慌乱,先前她心心念念着表哥,自是不会再去注意其他东西,可从那份情感“桎梏” 中勉强脱离出一半,又会为外头的萧瑟残酷重新钻回去。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5节 在这份不安下,她难免想见着表哥,哪怕只是同他聊聊天也好。 谢知鸢就依旧是那个谢知鸢,被人护着的、每日只需担心表哥喜不喜欢自己的谢知鸢。 休沐日结束,谢知鸢背着小书篓去了大学府,她一改日日在课上昏睡的怠惰,变得格外勤勉,课上夫子留下的问题她会绞尽脑汁去求索,哪怕不会也要将书册翻得哗啦啦响,课后的课业也一笔一划在学堂做好,才慢吞吞归家。 可她先前落下的太多,每每将课业完成,外头暮色都已四合。 她就成了最晚出书院的那一个。 不知是否是那些人刻意,她才收拾好东西踏出学堂一只脚,耳朵便已敏锐地捕捉到了拐角处几人的窃窃私语。 “瞧见没,她这几日都装出一副勤勉的模样呢。” “是想讨好夫子吗?毕竟与孟公子退亲,也没人会愿意娶她了吧。” “我看,是有些人妄想通过女子试,考取女官吧--” 她们的语调拖得很长,声音又时不时拔高,在静默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谢知鸢郁闷地揪了揪小书篓的藤条,这些人刻意呆这么晚不惜以身喂蚊子,为的就是让她听见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真幼稚。 她自诩为大人,自是不想同她们一般见识,直接目不斜视从那些人身边拐过去,脑袋仰得高高的。 这倒是让那几个女孩子有些讪讪地收了话题,撇嘴道了几声没意思便也离开了。 谢知鸢嘴上心里都念叨着不受影响,可一回府便将自个埋在木案前,伏桌看着手心令她头晕眼花的籍册。 这一看便看到了陆府长孙百日宴时。 陆府这一辈男嗣仅有三人,陆明钦在其中行三,去岁庶长子娶了新妇,三月前生下个大胖小子,只是镇国公庶子都与老夫人不大亲近,是以谢知鸢都没怎么见到过这位陆府长孙。 但毕竟是长孙,老夫人再怎么不待见他也得将宴席办得风风光光的。 谢知鸢最近正愁怎么再度见到表哥,一听宴席二字,黑溜溜的眼刷地一下亮起,用膳时在娘亲面前眼巴巴望了两日,满脸淡定的谢夫人才松口带她去。 说实话,谢夫人当初会帮女儿退亲也不无有陆世子的影响,她始终觉着世子那边对女儿是有几分情谊在的,可几次三番前去试探对方却又滴水不漏,要她觉着自己的揣测是否为臆想。 事态未明前,她本不打算要女儿与之过多接触,可转念一想,两人表兄表妹的,真要见面那她也拦不住,便也由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放表哥出来贴贴,上次他假装醉酒,那这次就是故意嘿嘿嘿 ——阿鸢不会随意丢东西,也不会随意丢弃人,她念旧又心软,孟瀛知道这点,所以打的是感情牌hhh他将来还会回来的,让表哥疯狂吃醋。 不知道大家有木有看明白阿鸢的纠结,简而言之,她之前一直是个小孩子,现在就是被迫长大后的惆怅啦[当然是要由表哥的贴贴来安抚啦] 突然发现自己每天写文赚的钱钱从十几块翻了好几倍变成几十块,受宠若惊地搜了搜xhs,果然发现有博主给俺推文了!!![转圈圈] 第74章 、宴席 明月高悬,陆府门前熙熙攘攘,马如游龙,香风与环佩相鸣声混着杂笑隔着夜色跃来。 陆府长孙宴席,哪怕只是个庶长孙,也没有人敢怠慢的,盛京的人皆来了遍。 谢知鸢跟在娘亲后头,她记性不算好,却也瞧见了不少熟悉面孔,都是上次表哥及冠礼时见到过的。 她默默躲着众人的目光,自同孟府退亲后,就算有其他夫人来同谢夫人攀谈,也不会没眼色将话题拐到谢知鸢身上去,先前对她有意的那些个也绝口不提要提亲的心思。 对此谢知鸢早有预感,她现下一门心思放在女子试上,来这宴席也是想再问问表哥那日同她说的女子试改革一事,也想着讨教先前不懂的课业,自是不会在意他人的青眼白眼。 * 环廊阁间里,着青衫粉黛的少女正对镜描花钿,纤纤指尖轻轻一挑,留下艳红的印记。 “主子,”桃香凑到她身边,轻声道,“都已安排好了。” 少女秀美面容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 桃香打小就跟在小姐身边,是看着她从粉雕玉琢的孩童长成如今的窈窕少女,其间步步惊险自不必再提。 陵川安氏虽说是个大士族,可极重血缘亲疏,有本脉分支一说。 安珞在本家行三,但却是安家主的嫡长女。 按理来说这样的身份应当是一辈子无忧无虑,可她生母身份低微,只是个舞姬,当年安家主一时鬼迷心窍不顾众人反对娶了那舞姬,只是没宠几年,又遇到了如今的夫人柳氏。 柳家同安家一般,都是清贵氏族,两人因才情相知相熟,比起大字不识的舞姬,安家主显然更属意这样清雅的女子,没过多久便移情别恋。 家里的舞姬自是成了两人海誓山盟间的阻碍。 安珞她娘并未歇斯底里,只默默在放妻书上题了名,没过多久便郁郁寡欢,香消玉殒。 安家主依旧是寻得所谓真爱那副模样,多年来专宠柳氏一人,两人生下二子一女, 柳氏并不算大度,被安家主宠得拈酸吃醋是惯有的事,而安珞娘死了,这下子安珞就成了安家主不忠的产物。 她成了柳氏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生了副既有价值的模样,族中极重视本家血脉,她怕是还没长成就要被戕害。 正因如此,安家主也和她说了,若是能拉拢到镇国公府,他便将她娘的墓迁到安氏祖籍。 说到世家,就不得不提上月太子反对世家垄断赋税导致百姓流离一事。 自古世家与与皇权便有些争锋相对的意味,太子递了把刀,圣上自是顺水推舟欣然应允,惹了众氏族的不满。 只是数年前圣上已大刀阔斧整顿世家,经休养生息也不能重归以往荣光,他们与太子相斗自是以卵击石,本以为太子被斥责后又能松口气,未曾想太子一脉和玩一般又起来了。 起起伏伏起起伏伏的,整得人忒烦。 这下子安家主把目光落到盛宠不衰的陆府身上,既然对抗不了,倒不如得些庇护。 但古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太子一脉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没有定数,他不敢拿他心上的娇娇女儿去赌,恰巧安珞又有几分勾人的本事,就派了她过来。 桃香替小姐斟了碗茶,叹口气,外人只观得安三小姐花团锦簇的一面,又哪想得到她举步维艰。 她看了眼小姐秀美的面容,忍不住开口,“小姐,真要如此吗?” 这此计谋行差踏错一步,那先前的盘算可都将毁于一旦。 安珞笑了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只道了声,“莫要乱想,按计划来便是。” 言罢,乌黑眼睫一垂,眼底的情绪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眼下陆老夫人对她却是满意,可她知晓这事做主的只能是陆明钦,她来陆府已近两月,因老夫人的撮合见了那男人无数次,可对方面对她的引诱一直显得淡漠无比。 若说是厌恶她都还有几分把握,可他那副模样倒像是没把她放在心上,只当她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 安珞原先还不明白,可在那日宴席恰巧看见陆世子望向谢府那位姑娘的目光。 深沉得恍若要将其拆分入腹。 她先前的预感俨然成了真,陆明钦心系谢知鸢,眼下那姑娘又退了亲,不管谢知鸢喜不喜欢他,依着陆世子的手段必定不多时便能与其定亲。 安珞伸手拧断了青玉瓶中的月昙,纤细玉手带着它点缀在青丝间,她眉目一转,竟显出几分娇憨的神色。 放在从前,她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要用上这等低劣的手段,可如今情势危急,也无怪她如此了。 * 另一厢,伴云侧身直直立在廊下,侧耳听着小厮的汇报,“错不了,您吩咐小的盯紧那桃香,果不其然要小的发现了那丫鬟收买了个妇人,在今夜世子爷那桌的酒中掺了东西嘞。” 见小总管不言不语,依旧在暗色中斜睨着他,小厮慌急慌忙加了句,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 伴云唔了一声,手里捻了几粒银子丢过去,淡然道,“知晓了,之后不必再跟,便只当不知此事。” 那小厮是懂眼色的,舔着脸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全烂在肚子里了。”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问,“那小的便先离去了?” 待小总管颔首,他这才松口气一路溜到廊外。 伴云把钱袋子重新挂到腰间,抬起头哪还复先前的淡然,已是满脸笑意。 回停南轩的途中恰巧碰到了疾烨,那呆子还一脸懵然地问,“怎的如此高兴?” 伴云斜睥了他一眼,满脸都是你不懂,一路上疾烨都在问,他皆不置可否,只到了外廊处,才唤来了沐炎,吩咐道, “去将表小姐腰间香囊给偷了,仔细着点,别被发现了。” 沐炎应了声,身子一晃便消失在暗色中。 这是那边新派来的小厮,为人机灵,自小习武,话又不多,伴云用得极为趁手,不像疾烨,托他件事推三阻四不说,在他面前都摆起了架子。 疾烨还在问,“那是主子吩咐的吗?” 伴云故意不说,只道让他自个儿猜。 疾烨哪猜得到,眼见着伴云到了内室,对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躬身道,“皆安排好了。” 男人没有停下换衣的动作,修长如玉的手指最后搁在了镶玉腰封上。 透过屏风,劲瘦有力的轮廓若隐若现,他不紧不慢地扣紧,长睫掀起,“收拾一下,待会同我一道赴宴,记得莫要忘了将人引来。” 疾烨呆愣在原地,才转眼便听伴云笑着说了声是。 不是,到底发生了何事, 怎的他才解决完孟瀛的事回来,就看不懂这世子爷这一来一往了呢。 * 因是小娃娃的白日宴,男女客都在浮山居前落座,此处占地极广,许是沾亲带故的关系,谢府的座次离上首不远。 陆明钦前半晌并未来,谢知鸢一直偷偷往那头张望,却只瞧见个空空落落的席位。 做此举措的哪只她一个,不少大家闺秀跟着自家父母来参席,皆是为了陆世子一人。 前些日子才有消息传来说陆府有意同安氏结亲,不少贵女偃旗息鼓,可这都两月过去了,陆世子半点要定亲的迹象都没有,又让她们心生期盼。 谢知鸢才同娘亲说了几句话,一抬眸便瞥见一道身影漫不经心踱来,她一下子愣住。 陆明钦先朝主座陆老夫人告罪。 他今日穿了件玄黑织金云纹锦衫,玉带封腰,宽肩窄腰,面若冠玉,墨发被压在玄黑暗铜冠下,眉目压着沉沉气势,越发显得矜贵逼人。 陆老夫人坐上首,脸上满是笑意,只道了声无事,便由着他到一边去了。 旁边婢子手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黑溜溜的眼睛不住朝他望。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6节 陆明钦落座后,不动声色朝他安排好的那处坐席扫了一眼。 着杏色襦裙的女孩牢牢依偎着娘亲,乖乖地扑扇着睫,有时还会朝他这边望来。 倒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陆明钦思忖两瞬,便知她所求为何。 有婢子上前为他斟酒,挡住了他的视线,陆明钦敛眉敲了敲桌案,伴云忙上前两步代为接过。 周遭乱糟糟,不少人笑闹着上前去逗那庶长子,把小娃娃倒是不哭不闹,有时被逗得直笑。 这杂闹的气息倒半点没沾染上靠上座那人,席间有道身影窜到陆明钦身边,看着打扮像是个小厮,同他说了声什么。 一直注意着那边的谢知鸢看着表哥蓦然起身,朝席外走去,她顿时有些犹豫。 要不要跟上去呢。 正畏葸不前,她转眼又看到安珞也朝外行去,那股子忸怩瞬间消散。 反正只是同表哥讨教两句,不会缠着他的。 这般想着,谢知鸢侧眸同娘亲耳语几句,在得到她的许可后,便忙里忙慌朝外奔。 到了浮山居外头,谢知鸢提着裙子朝四处张望,可又哪见得到半个人影。 心里生起莫名的慌乱,她正要寻个婢女问问,一道声音唤住了她。 “表小姐!”来人一袭锦衣,行至她跟前时擦了擦额间的汗,惯常眯起的眼睛带上急色,他切声道,“幸好您在此,您快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预估失败,是在下一章嘞嘿嘿嘿 第75章 、心机1 夜色正浓,宴席正盛,喧闹声顺着晚风层层叠叠渡来,将裙摆卷起,如杏花般荡开一片。 云纹绣鞋从翻飞的裙底探出,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细响。 谢知鸢跟在小厮身后,她先前问了伴云发生了何事,他只道世子爷方才喝酒后身子忽有不适。 还没等她进一步问明征兆,他就被人在半道上截住,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临走前他还派了个小厮为她指路。 怎么同上回表哥醉酒那次那么像...... 一阵痒意蓦然爬上脊背,谢知鸢想起那次表哥舐弄自己耳朵尖时的难捱,指尖猛地揪住裙摆,羞得近乎想立马转身走人。 可她想起先前在席间安珞跟着表哥出去的场景,心中担忧依旧还是占了上风。 不知为何,每每见到那位安三姑娘,谢知鸢都能从她眼里寻到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她敏锐地感知到,安珞似是在鄙夷她,又似是在羡慕她。 谢知鸢不懂,她不去羡慕承安郡主,怎生要来羡慕她? 她有些怕安珞。 对聪明人在暗处吐蛇信子的那种畏惧。 谢知鸢被带着在一处四合厢房前停步,那小厮躬身道,“世子爷吩咐不让人进去,可眼下着实没有法子,只能请姑娘走这么一遭。” 对此,谢知鸢倒表示理解,表哥小时候也不喜欢被褥看病,每每身子不适总要一人默默捱过去。 她道,“那你便在门外守着,若有要事,我会吩咐你的。” * 另一边,伴云哼着小曲儿绕过小径,恰巧又碰上才从陆明钦那领了命令的疾烨。 他歌声一顿,目不斜视从他身边绕过。 疾烨却在瞬间跟上伴云脚步,他要略高一些,说话时不自觉低头, “世子爷是真喝了那酒?” 伴云掸了掸衣角,倒没再卖关子,待行至外廊拐角处才笑眯眯道, “你这就傻了,世子又怎会不喝呢?” 表小姐懂医术,若不喝了那杯酒,怕是瞒不过她。安珞心里到底还有几分顾虑,那药的药性性虽猛烈,却是京中权贵千金难求的好药。 充盈气血而非毁损。 忍耐于常人而言虽难,对世子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他向来对自个儿心狠。 疾烨咋舌得略睁大眼,他想起方才世子爷坐在桌案前吩咐命令时云淡风轻的模样,着实瞧不出竟是中了药。 * 谢知鸢甫一踏入那间房,心蓦然开始上蹿下跳,搅得人心烦意乱。 与宴席里的明光锃亮相比较,这厢房简直算得上昏暗,外廊处风灯摇曳间的微光透过半掩着的窗牖泄入,她眯了眯眼,倒是能勉强瞧清楚里头的陈设。 屋内四面都设有窗牖,透过绣竹屏风,隐隐约约可见一道颀秀高挺的身影就侧立于另一边窗前。 她轻轻挪了一下步子, “表哥?” 软糯甜缓的声音响起,窗侧的身影动了动,他强忍住那股自腹间一路窜上头顶的燥热得让人难以忍受的无名欲/火,侧眸朝她望去。 暗色中的女孩宛如猫儿一般,歪着脑袋,小心翼翼伸脚,一步一步拐过屏风,又朝他走来。 黑溜溜的鹿儿眼谨慎地窥探着。 离得近了,谢知鸢才勉力借着微光瞧清眼前的景象。 着玄色冠服的男人侧对着她,因背着光,面容落了大片阴影,明暗交错间,清冷的轮廓并不清晰,可一双幽深透亮的眼睛却直直越过晦暗射了过来。 他并未开口说话,一片静谧中,呼吸略重了些。 这回又是喝醉了吗? 有了上次酒楼的教训,谢知鸢先在腰间摩挲了下,把那香囊拎到手中,从里头掏出了药丸夹在手里,这才继续前行。 “哎呦——”昏暗与慌乱交杂,她不小心撞到了屏风,空出的小手捂住前额,雪白的脸颊轻轻鼓起,黑葡萄般的眼里也不自觉噙住泪珠。盼盼 陆明钦轻呼出口气,他僵着身子挺直腰,勉力压下一波又一波涌上的灼热与冲动。 可女孩走起路时细碎的动静、靠近时越发明显的细软呼吸、身上寸寸绕近的清甜气息,都促使那些酥麻成了跗骨之蚁,一点点嗫咬过他的全身上下。 “表哥——张嘴——” 细软的手指捏着褐色伸到他眼前,因误以为他是喝醉了,语调不自觉带上哄诱的滋味, 见他未响应,那药丸又被期期艾艾凑到他嘴边。 女孩的手指软软甜甜,带了犹豫的力度的指尖轻轻扫过他的唇峰,引起一阵酥麻, 那股子酥麻与体内越演越烈的药□□杂,所过之处都已成燎原之势。 陆明钦理智紧绷成一道弦,眼前的少女并未设防,仍仰着小脸,以担忧孺慕的目光望向他,并不知眼前男人脑子里全是如何将她拆分入腹的想法。 他压抑住难以自抑的冲动,深知不能破坏谋算许久的计划,不能吓着她。 可余光中又瞄到她因举着药丸动作而滑落至手肘的广袖,一截雪白皓腕从中探出,玉腕上套着一个略显宽大的玉镯,愈发显得手腕精致纤细得几乎能一手折断。 那抹玉嫩滑腻的白忽地将他强制压下的火“腾”地一下再度烧起, 药丸轻轻滚落至唇缝间,散着清苦凉意,他在瞬间含住,连带着女孩软软的指肚。 谢知鸢被他唇的热度吓了一跳,在要缩回手之际忽地被男人一把握住腕骨, 怎么哪里都这么烫...... 腕部好似被块热烫硬铁牢牢箍住,他的力道又重又急,谢知鸢下意识心生担忧,她软声问,“......表哥?” 男人钳在她腕间力道轻了些,动作改为捻,他往上捏住她的手背,指腹略在软肉上搓弄,粗粝的薄茧轻轻在嫩滑的指窝上刮过, 谢知鸢被他的掌心揉捏得脊柱发麻,战栗得下意识要远离,藏在下襦后的杏色绣鞋颤巍巍稍往后退, 男人察觉到她的意图,原本漫不经心揉捏她手掌的动作一顿,在度行起时已用上不容拒绝的力道。 随着带着猝不及防的轻呼声,谢知鸢往前一趔趄,绣鞋抵住他的皂靴。 “表哥——” 谢知鸢下意识又唤了他一声,语调已带上不知所措的哭腔, 身前的男人烫得宛如被火灼烧,身上的气息混着酒味寸寸逼来,原本只是略沉的呼吸声已带上令人不住战栗的喘气, 她早已察觉出不对劲,黑白分明的大眼无措对上他的眼眸, 廊外的风灯恰好晃了晃,微光落至男人眸底,他没再掩饰自己的意图,望过来的目光晦暗汹涌,陌生得宛若要将她整个人都吃掉, 表哥这明明,这明明是中了那种药! 作者有话说: 凌晨四点起来去看了日出,结果——太阳恰好被一片黑云遮住了qaq, 突然发现今天是周三(每周神河最敏感的一天),我抓秃毛把好多东西给删掉后又改了...... 第76章 、心机2 浮山居,宴饮酣畅,宝哥儿因年纪太小忍不住睡着了,抱着他的丫鬟受了陆老夫人的指意将其带着他离场。 容貌典雅的年轻妇人同一旁的贵妇才聊完,破觉疲乏,她拾起桌上的点心,目光落在了上座。 原本该是由陆世子在的坐席空空如也,只摆着精美的菜肴无人品尝。 谢夫人恍然般调转目光,身边的女儿早已不见踪影,她轻咬了口点心,心下有些发愁。 她一直担忧陆世子与女儿的情况,固然有其本人手段强硬、心思深沉,局势尚未不明等原因,但更多的却是因着陆夫人。 当年陆夫人同她还是闺中密友,自她嫁人后两人虽少见面,可一次宴席对方因喝酒在她面前说漏了嘴,她算是为数不多知晓详情的人之一。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7节 镇国公原本那般深情的人也被逼成如今这幅滥情模样皆是因为, 当今圣上与陆夫人青梅竹马,在她嫁人后也—— * 萧索的晚风卷起外廊横木上的一片落叶,将其送至窗牖内,又被翻飞的窗幔拦截,只能缓缓掉落到地上, 这处地带并无一人经过,气息流动间,显得无比空寂。 静得能听见心不停窜动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谢知鸢的呼吸与身前男人的交织在一处,气流好似滞缓了般—— 他离她很近,近得低沉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身上的热气也好似一并渡了过来,编织成细细密密的网,将她牢牢桎梏住, 她额角开始溢出细汗。 没关系的,就算表哥中了那等药,也没事的, 谢知鸢忍住因灼热的羞耻而泛上眸子的泪意,她用空出的那只手在香囊处掏啊掏。 不会有事的,她还有—— 她的药呢?! 谢知鸢难以置信地略睁大眼,她的香囊每日都被她妥帖地换一次药,在表哥身边的伴云也知晓她的习性,是以来寻她时她并未起疑, 因着今日要来陆府的宴席,为出意外她慎而慎之备了多种特制药,可现下那道隔层里却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这一下打了她个猝不及防,眸中强装的镇定也寸寸瓦解,取而带之的是不知所措, 身前的男人比她高出许多,宽阔的肩背将她牢牢罩在阴影下,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无孔不入包裹住她。 他早已将含着的药丸吞了下去,喉结滚动间,慢条斯理地轻啄着她的细嫩指尖。 就如同之前在酒楼时舐弄她耳朵尖一般——最开始的力道总是轻缓又温柔的, 手指上传来的滚烫热意泛作一阵阵酥麻涌上心尖,谢知鸢腰肢发颤,她在瞬间软了脚,靠着那只手上的力道站稳,因羞怯而生起的水意溢上黑溜溜的大眼, 又是一阵热气将至,陆明钦已将她另一只手也一并握住,可怜巴巴的香囊在瞬间滚落至地上,谢知鸢嗓音带了些许哭腔,“表哥、表哥——” 她试图唤起陆明钦的理智,“我是阿鸢啊,你看看我,表哥——” 她努力仰着小脸,想要让他瞧清楚她的模样,因为着急,绣鞋的足尖不经意踩过他的靴子头部,一下一下的,挠得他心痒。 “阿鸢......”陆明钦好似才反应过来,但动作半点未停,他掀起眼皮子看向她,原本通透的音色有一种被火燎过的喑哑,“你怎会来此?” 说话时,他唇又细细摩挲过她因指尖蜷缩而显露出的指骨,嫩白的手指在男人微红的薄唇边轻靠着,竟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谢知鸢身子敏感得不成样子,往日只肖得被表哥一碰,浑身都能冒出汗来,更别提被他捏住手放到唇间轻吻,一寸一寸都未放过,连细细的指缝都被他光顾, 她轻咬着唇珠,不让自己发出绵软粘稠的娇喘,可语调带的颤意越发沉重,“是,是伴云让我来的,我以为.....我以为你喝醉了——唔” 她方才小心翼翼挪了脚,一下子踩空了半只,身子没站稳,半个都埋到了他的怀里, 男人喘息稍缓,在瞬间捞住她,将她半搂在臂弯里,大掌下意识包住她细瘦的脊背, 近日天有些闷热,似是要将夏日的余晖尽数释放,谢知鸢今日的杏色衫裙正是用时兴的云织锦制成,细薄如蝉翼, 那如火般的烫意隔着这层单薄锦布直直烙在她的肌肤上,酥酥麻麻的痒意从那处逐渐蔓延开来。 谢知鸢因被他搂住而挣脱开的那只手慌里慌忙撑住他的胸膛,却被其间的热意烫得手指一缩,她才要使劲,又被男人的力道压的不住贴近他, 挣扎时,她后知后觉碰到什么,一瞬间突然僵住, 那是,那是—— 她被吓得几乎不敢动弹, 陆明钦垂眸感知着掌心下的细嫩的肌肤,长睫经由风灯的暗光在眼睑处投下半道阴影, 女孩身形过于娇小,带着香甜的气息在他怀里轻颤,男人宽大的掌心足以罩住一边肩胛骨,似小山般垄起的棘突在他手心处细细战栗着, 他体内药性并未因时间的消移而逝去,反而愈演愈烈,一波一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不住拉扯他的理智, 可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眉眼蕴着冷峻,只眼尾的薄红泄露几分欲/色, 他一面揉捏着她的手指,罩在她背上的手掌不紧不慢收拢,耳边是女孩细嫩软颤的嗓音,“表哥、表哥你快放开我——” 灼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侧,他漫不经心开口道,“现下知晓我中的是何药了?” 作者有话说: 表哥——我开始演了 因为后面的内容怕被锁——所以短小,今天得收收力 第77章 、心机3 (对审核大大:男主只亲了女主耳尖,耳尖是脖子以上谢谢——) “现下知晓我中的是何药了?” 他的音色低哑得不像话,好似玉石被磨砂划过的暗沉,才开口便将所有波涛掀起。 屋内莫名的灼热混着男人身上的酒气烧得谢知鸢脑袋迷迷糊糊,她宛如猫儿受惊般地略睁大了眼,迷蒙的水汽溢出眼眶, 他,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这还是表哥吗? 平日里清冷又不自觉令人畏惧的男人此刻垂首靠在她的脸侧,今日的墨发本被玄玉冠扣住,可不知为何有几缕发丝垂落,在她脸上蹭过。 他轮廓分明的脸软软抵住她的肩部,薄唇停在她的耳廓,吐着湿气与喘息。 一下下砸到她心上,与心尖齐颤, 扑通扑通,兀自跳得欢快。 额角的汗缓缓滑落至眼睫,与泪水混在一块,要坠不坠, 谢知鸢不由自主想起许久未做过的梦,陷落于惊诧与内心隐秘深处不自觉涌出的茫然中, 男人见她半晌没个动静,灼热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唇轻轻挪至她的耳垂,喘息间自喉间滚出个“嗯?” 像是要逼她说出点什么才愿放过她。 怎的如此欺负人—— 谢知鸢被他越发靠近的吐息挠的发痒,她难耐地呜咽一声,语带吭唧, “我,我唤人来,放点水好不好......” 男人未置可否,大掌顺着她的皓腕线条慢慢下滑,收拢至广袖深处,滚烫柔软的唇已抵上她的耳朵尖, “唔——”女孩小巧的耳垂泛起薄红,那处的酥麻如水漾起的涟漪般蔓延至全身上下,她腰间的脊柱瞬间颤软下去, 陆明钦动作一顿,修长如玉的手滑落至她松软的腰肢, 女孩那处又细又软,两丸精致小巧的腰窝嵌于其上,男人的大掌不紧不慢抚上一颗,缓缓收拢, “表哥——” 此时的表哥也不再是平日里寡冷矜贵的男人,反而会因欲/念掌控她、戏弄她,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的地盘, 危险与战栗爬上心头,她的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令人心肝颤裂的期期艾艾与怯意,想要借此逃离猛兽的桎梏, “不要碰那里——” 她还没说完,原本在她耳廓出若即若离徘徊的唇忽地轻轻触及她的耳朵尖, 虽只有一瞬,却足以令敏感得一碰就发颤的女孩瞬间化作一滩水。 她支撑不住,跌倒在男人的怀里,泛红的脸颊肉贴上他的胸膛,又被烫得哆嗦了下, 因着这个动作........猝不及防之下,陆明钦闷哼一声,他呼吸急促,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再次含住她耳尖的嫩肉, (对审核:只是亲了耳朵谢谢~耳朵是脖子以上) 他的手很大,握住她手时轻轻松松包裹住全部,谢知鸢手指纤长,其实并不多么小巧,但陆明钦有八尺多高,他身上很多东西尺寸都很大。 ………… 谢知鸢被吓得又清醒了一些,虽说之前在梦里感触过表哥的,可是梦到底是梦,哪有实际的真切。 说实话,若不是因为那些个梦,谢知鸢也快要以为表哥不举。 毕竟他身边连个丫鬟也没有,平日里又是那副清冷模样,谁也想不到他动欲会是这般、这般—— 挠人。 身为半个大夫,她平日里虽大多时候帮人治个头疼耳热,对这些个杂秽懂得不算太多,但到底也是研究过那种药物 药的本质大差不差,几乎都是提前耗尽阳气或欲/念来支撑住那股子冲动,若不发泄出来,甚至会损害身子的基底…… 思及此,谢知鸢用手撑住表哥的胸膛,咬着下唇忍住细细的喘息,可开口依旧泄露几分,“表哥,快放开我,这种药不能憋着的......” “那该如何?”男人的气息稍远离,他声音已沙哑得不像样,垂下的长睫也被汗珠挂住,在隐忍的轻颤后坠落至女孩的颈窝。 “我,我去唤人来,去叫水,好不好?”女孩细软带颤的嗓音再度在耳畔响起,再度激起他体内的药性。 理智早已摇摇欲坠,他喜欢这样的声音,最好是要再哭出声来..... 陆明钦漫不经心地想着,对女孩的提议却充耳不闻,再度俯首间,已将自己的气息渡过去, 他轻衔住她的耳尖,唇每碰一下,怀里的女孩就跟着颤一下, 果不其然,她再度开口时,绵软的声调已带上哭腔,“表哥,这样,这样于礼不合,我,我......” ...... 于礼不合? 这一声将陆明钦从药性的侵蚀中的理智拉回一些,他原本轻触她耳尖的动作僵住, 他远离了些,深深呼了一口气,才勉强将那股子摧枯拉朽的灼热压下, 他着实是高估了自己,原以为能把控住局势,不料越线到如此地步, -- 每晚都能梦到清冷表哥 第88节 ....... 凉风从半开窗牖间挤入,又卷上单薄夏衫,将汗吹得发凉, 陆明钦借着这股凉意,松开面前的女孩,垂眸看向她,才要——可瞧清楚眼前一面的那刻,原本已被他强行收敛的眸光再度翻涌。 窗外的风将风灯刮得骨碌骨碌响,风影摇曳间,女孩纤长的睫好似振翅欲飞的蝶,微翘的唇珠被她咬得泛红,尖尖又脆弱的下巴上还留着水光, 她被他压在身前,却没半点抗拒,细嫩的指尖依旧揪住他的滚边,哪怕说着于礼不合的话,可在他松手后,眼眸茫然地望了过来, 汗自女孩大片雪白的肩颈生起,身上的汗沾上淡薄的夏衫,皱巴巴贴在肌肤上, 黑如绸缎的发丝披在背后,几缕碎发沾在白嫩泛红的脸上。 再加上染着水雾的大眼儿,微挑的眼尾,便好似万顷纯澈的白中倒入一抹红。 好乖。 男人略带清明的眸底重新被欲/念占据,修长有力的手慢慢捏住她的下巴,在白嫩如豆腐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 伴云在廊外躲着凉,可左等右等,这心里头就好似被小猫挠了般,他不住想象在厢房里的情景,才想没多久,这屁股便如烧了火般,他站起来,来回踱着步。 那药性如此猛烈,世子爷若是忍不住了,那可怎生是好。 他这一下站不住了,忙里忙慌朝厢房那处赶,又在靠近时装作一本正经似是不经意间路过的模样, 才靠近檐角的风铃,没等他听出个什么动静,从拐角处蓦然传来一声轻唤, “小总管——” 伴云脚步一停顿,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他轻咳一声,“出了何事?不是让你盯紧的吗?” 面前的小厮迟疑着道了声冒犯了,在伴云心里一咯噔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里头好像,好像有动静——” 若只是有些微动静,他定不会向他通报,说明这动静必定是—— 伴云心缓缓下沉,脸黑得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心里的担忧止不住上涌,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头一回对世子爷的耐性生疑,说句大逆不道的,若是世子爷没忍住,将表小姐...... 思及此,伴云绕过小厮,忙提步朝厢房后的窗牖行去,可到那时,原本半开的窗早已严丝密合。 在他离去时,世子爷明明还站在窗前的...... ...... 晦暗的厢房里,幔布卷过,寂静得只余男人难捱的轻喘与女孩担忧的嗓音, “表哥——”她并着脚坐在桌角,黑白分明的大眼乖乖望向床榻的位置,语调不自觉带上几分担忧,“要不我去叫人——” 她还未说完,便被男人忽而变得急促的喘息声打断。 谢知鸢受惊般攥紧裙子,她控制不住屏住呼吸,近乎能听见自己心尖的扑通扑通声, 表哥已经开始,开始,开始那样了吗...... 热意轰地一下蔓延至她的脸颊,脸红至脖子根。 不远处床榻前,原本在男人身上的玄色衣袍被随意搁在床沿,镶玉腰封歪歪扭扭被压在上面。 破破烂烂的床幔被风掀开一角,男人只着单衣的轮廓若隐若现,自谢知鸢这处望去,能瞧见他被白布缚在床角的一只手。 昏暗的灯光下,原本白玉般的手背上,随着力道,条条青筋绷起,其上细微的疤痕若隐若现, 用力得那白布摇摇欲坠, 那布还是她亲手系上去的。 屋内并不热,甚至因夜里有些转凉,但着实过于发闷, 女孩的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缓缓顺着脸廓缓缓滑落至小巧的下巴,又被细嫩的指尖擦去。 她莫名觉着口干舌燥,从桌前到了杯水。 壶中水流倒入杯时发出清脆的细响,夹杂在男人越发明显的轻喘中,谢知鸢几乎是在瞬间拿起杯盏,咕噜咙咚喝了好几口, 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灼热,可脑中又不自觉回想起方才的情景—— 男人渗出的细汗将额前垂落的发丝浸湿, 略湿的碎发将眉目间的清浅淡漠消散了些,唯有带着危险气息的眼眸锐利发亮。 眼尾被火烧般的欲/念燎得微红。 他用内劲封了自己几处穴位,又将床幔撕下一角,连同自己的腕骨递到她的手里。 “替我绑上,”他语气嘶哑低沉,说话间,又忍不住喘息, 谢知鸢不小心瞥了眼他的腹部,原本一丝不苟的腰封早已散开,显得其下的, 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不敢耽搁,忙伸手拉过床幔,使出全身的劲才把他的手绑住。 在此期间,他一直垂眼,若不是乌黑轻颤的眼睫同难耐的喘息,谢知鸢都要觉着,他已经好了。 第78章 、心机4 明月高悬,树影婆娑间,玄衣侍卫一脸凝重立在窗前,原本懒洋洋的眉眼耷拉着。 “怎么样?”自他身后,伴云凑过头去问。 他功夫不如疾烨,平日里虽对这个傻子嫌弃得不行,但关键时候,还是得指望着他能发挥点作用。 疾烨斜斜瞥他一眼,回道,“就这么点地儿,你难道还听不到不成?” 亏他还以为能发生什么大事。 伴云难得对他露了笑,“这不是不确定吗,我这心慌得很,就想让你来听听。” 疾烨目光未移,从中透露出的意味却变了变,好似在说他是瞎操心,甩了甩手里的酒葫芦,淡定得不行。 这幅模样真的是—— 伴云啧啧两声,呆子果然就是呆子,他还是不明白,男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是没有耐性可言的。 * 厢房里,谢知鸢坐在矮桌旁,垂眼看着自己的杏色绣鞋上的云纹,起身出门的念头几次三番涌上心头。 毕竟在解药离奇失踪后,她在这也早已没了用处,若是被他人知晓她在如此境况下还坐在此必定要认为她心怀不轨, 出门寻来御医于当下才是最好的法子,可是, 她不大想就此离去。 毕竟—— 谢知鸢并了并脚尖,默默地坐在小杌凳上,支棱着耳朵听着床幔里的动静。 表哥平素那般清微淡远的人竟会发出那样子的声音,连带着衣物窸窣摩擦的响动都被染上层若隐若现欲/色。 低沉沙哑的喘息恍若近在耳边,带着黏腻的水声,要她不自觉幻想男人此时的模样。 清隽淡漠的眉眼必定沾染了欲色,那只本该用来执笔摆墨的手必定,必定...... 谢知鸢耳根子发烫,竟想着再多听一会。 陆府原是前朝某个大世家的府邸,廊腰缦回,曲水点翠,处处精致气派,厢房的规格自也是不小,可闷热混杂着清冽汗味的气息却将此处凝缩成小小一点, 谢知鸢在这处浓密中,全身上下都渗出了水,她挪了挪屁股,杏色下襦竟也近乎被沾湿。 她扑扇了下睫,噙着水雾的大眼满是羞臊,她再度灌了口冷水,可那股子被挑起的渴求却偏偏挑中了暗夜里脆弱的心神,狡猾地往她敏感处钻。 床幔里的低/喘声逐渐偃旗息鼓,重新归于阒寂的夏夜静得令人打心底发慌。 “表哥——表哥?”谢知鸢捏着杯子,边舔了舔唇边的汗,边软声换了几句,又等了一会儿,可就是没听见应答。 这样的话......只是去瞧一眼。 谢知鸢暗示着自己,不过是担忧表哥罢了。 她不知从哪偷来的胆子,找好借口后便将手中的杯盏搁到桌案上,起身时,泛红的指尖压在下襦的褶子上。 “表哥?”她轻唤着男人,一步一步朝床榻处行去,每走一步便唤一声,绣鞋在青砖墁地处发出细微的声响。 到了最后一步,杏色的鞋尖压在随意丢落的玄色衣袍上, 她站到了床幔前,素色的锦布单薄无比,若是有风,必会将其掀起,可现下却将里头挡得严严实实。 谢知鸢目光落到右下角那道撕裂的痕迹上,指尖攥住床幔边缘。 “表哥......”她唤出最后一声,语调轻得恍若才翩然飘落至地的羽毛。 未听到应答声,她咬了咬唇,掀起纱布时,乌黑的长睫顿住。 最先入目的是他那只被缚着的手。 修长有力,宛如玉成,因着离得近,还能瞧清楚手背与指骨处的细小伤口,好似能从中窥见一片危险的刀风剑雨。 系在腕骨上的白布早已撕裂得不成样子,摇摇欲坠,紧靠一丝勉强吊着, 流畅的手臂顺着青筋隆起的线条收拢至广袖中, 谢知鸢目光偏移了些,瞳孔忽地微缩,腿霎时有些发软, 男人只着月白单衣,衣襟甚至可算得上工整,只有腰腹间的系带微松稍显 可便如她想的那般,他未被绑住的大掌搁在小腹下,隔着单薄的单衣,隐隐约约能见其下的形状,甚至,甚至, 稍稍掀开的衣摆半盖在他略微发白的指节上,从中透出半边,再下面的,倒是被严严实实遮住了, 谢知鸢目光恍若被烫了一下,揪着床幔的手指却并未松开,反而越来越紧。 她慌慌忙忙将视线调转,男人清隽淡漠的眉眼倒是变也未变,他眼眸轻阖着,鸦黑的长睫微垂,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若不是微敛着的眉头,倒是瞧不出与平日有何区别, 谢知鸢乖乖地看着,她扑扇着睫,目光从他的眼角眉梢痴缠到高挺的鼻、柔软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