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物》 掌中物 第1节 ?  《掌中物》 作者:江河晚照 文案: 【非替身梗,后面会讲,有追妻火葬场,场面惨烈那种】 作为国公府不起眼的小庶女,戚白歌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应该是平淡却幸福的。 她会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嫁给自己青梅竹马的探花郎。 可十六岁那天清晨醒来,她看见躺在身边的男人。 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再没有过晴天。 --- 谢尘曾以为白歌于他不过是掌中物,揉搓拿捏尽可由他。 直到那日上元灯会,华灯璀璨,熙来攘往。 欢乐喧嚣的嘈杂声中,他眼睁睁看着那一袭素衣倩影在从高楼一跃而下,空中她张开双臂,眉眼略弯,素白裙角映出璀璨华光,如同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礼 他知道,她在拥抱她的晴天 ---- 剧场一:仲夏子夜,空气粘稠寂静。 小姑娘神色慌乱看着眼前的人,泪水在眼眸里打转 男人指腹随意擦过唇角的血,声音低沉,眼含冷意淡笑道。 “别闹,或者想想那探花郎的性命。” 剧场二: 凛冬雪夜,新任定远侯夫人因病弱难产命悬一线。 谢尘在漫天大雪的定远侯府门前站了一夜。 没人知道,权倾朝野的谢首辅为了病床上的定远侯夫人寻尽珍奇药材,访遍天下名医。 冰冷的雪夜中,他想,若是她死了,便将自己这条命,也赔给她吧。 外柔内刚美人x偏执阴戾权臣lt; 1v1+双c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歌,谢尘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古早狗血味追妻火葬场 立意:给予尊重与自由的爱情,才能美好长存。 年中/年终盘点:2021年度古言组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第一章 元康五年正月,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连数日,整个京城入目间皆是铺天盖地的银白。 正月十三一大早,大雪初霁,戚国公府老太君过世出殡,国公府里里外外挂起了白幡。 国公府正房大厅早已已经布置成了灵堂,里面不时传出阵阵哭声。 灵堂外,一个年纪不过十三四,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正抱棉斗篷等在那,冻得时不时搓手哈气。 不一会儿,便见灵堂里走出来个容貌不俗的姑娘,眉若远山眸含秋水,着一身孝服衬的干净灵秀,仅从那孝带捆扎下不盈一握的腰肢,便可窥其纤细窈窕。 小丫鬟顿时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 白歌扶着门框,步履有些艰难的迈过门槛。 连着哭了两日丧,又得跟着守灵,给前来吊唁的宾客磕头谢礼,她着实累得不轻。 只是她一个三房的小庶女,也没资格享受大房两位姐姐的待遇,只能在冷风穿堂的灵堂里硬着头皮苦熬。 好不容易身为戚国公夫人的大伯母薛氏开了口,让她回屋里歇会儿暖和暖和,她这才敢出来。 小招小跑到她跟前,飞快把手中的棉斗篷给她披在身上。 看着白歌纤细漂亮的手,小丫鬟心疼的不行:“姑娘冻坏了吧,这手都发紫了。” 白歌摇摇头,安慰的朝她笑了笑,声音带着点哑:“没事,你扶我一把就行,有点走不动了。” 小招看着自己姑娘往日里娇嫩如芙蓉花的脸蛋此时冻得发青,连原本莹润饱满的嘴唇也干裂发白,走路都打着颤。 连忙给她把斗篷帽子扣上,搀起胳膊,主仆俩便往后院给女眷临时休息用的厢房走。 雪天路滑,她们走得不快,寒风吹在脸上更像刀割一般。 穿过后院的门,正瞧见不远处的廊下角落正等着两个提着竹篮子的小丫鬟。 主仆二人路过时,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正顺着风传到耳朵里。 “哎你说,咱们老夫人过世,大姑娘都回来这么些天了,怎么还不见大姑爷啊?” “你来得晚不知道,大姑爷很少到咱们府上来的,听说是大姑娘这些年一直没能为谢家生出嫡子,又拦着不让姑爷纳妾,你说这夫妻关系还能好?” 那小丫鬟说起这八卦来,眉飞色舞,好不兴致。 另一个明显进府更晚,年纪更小的丫鬟忍不住捂嘴轻呼:“啊?真的啊,那大姑娘可不应该——” “可不是么,虽说咱大姑娘是国公府的嫡女,可姑爷也是堂堂正三品的侍郎呢,更不用说还生的那般俊俏。” 那丫鬟说着说着,脸竟然红了。 “呀,你这发春的小蹄子,连姑爷也敢肖想了——” “什么呀,别瞎说!” 两个小丫鬟闹着推搡起来,篮子上棉布不小心被掀开,露出里面摆着的几个铜制手炉。 小招听见她们谈话,便好奇看过去,正好一眼瞥见,眼睛顿时一亮。 她连忙跑上前去,甜笑着招呼道:“两位姐姐,你们这手炉是往哪送的,能不能借用一个给我家姑娘暖暖手,我家姑娘刚从灵堂回来冻着了,用一会儿我就给你还回来?” 那年龄稍长的丫鬟可能是觉得刚刚说了些不该说的,怕被人听见,眼神略带警惕的看着小招,问道:“你家姑娘?哪位姑娘,我怎没见过你?” 小招连忙一指身后不远处的白歌道:“那就是我家姑娘,七姑娘。” 那丫鬟往她手指的方向瞧了一眼,便道:“哦,三房的啊?” 小招连忙点头:“正是,我们刚回京不久,姐姐没见过正常的。” 那丫鬟听罢,眼睛在白歌明显过分漂亮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便将被掀开的棉布掩上,盖住几个手炉。 她露出淡淡的不屑神色:“对不住了,我们这手炉是给六姑娘备着的,六姑娘一会儿过去哭灵的时候还得用呢。” 小招眼看她把棉布盖上,再听这话顿时气的不行。 备着哭灵用?那位娇贵的不得了的六姑娘什么时候去哭过灵了,就连来了两次厢房也都是喝茶烤火歇着,在灵堂连一刻钟都没待到呢! 见那丫鬟转身就走,小招正想拦住她理论,手却被人从身后拽住。 回头一看,白歌已来到她身边,神色淡淡的摇了摇头。 回京之前父亲戚三爷就千叮咛万嘱咐,在国公府要谨言慎行,更不可得罪了大伯戚国公一家。 戚三爷是庶子出身,在淮安为官多年,可至今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推官,这次回京本是为了述职调动,却没想嫡母病逝,述职变成奔丧,按律得丁忧三年不得为官。 父亲早有调回京中的想法,此次丁忧定不可能马上回淮安,白歌估计他们一家要在国公府住好一阵子了。 身为庶出三房的庶女,不受国公府里下人的待见也是正常。 且白歌之前与那六姑娘打过几次照面,对方明显对她不喜,这种情况下还是能避则避。 何况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有手炉,那就多烤会火呗。 待那两个丫鬟远去,小招红着眼睛愤愤道:“姑娘,她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白歌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轻声安抚道:“好啦,快进屋吧,我现在能赶紧进屋里坐会儿就行。” · 国公府前院书房门口,戚三爷正将手插在袖袋里,跺着脚取暖。 京中前几日一直在下雪,冷的不像话。 戚三爷一边在心中暗骂这鬼天气冷的要人命,半点比不上江南养人,一边不住往书房里巴望。 书房中隐约有男人的咆哮声传出。 “这么大的事儿都不露面儿,满朝廷就他谢侍郎一个人忙?他还没进内阁呢!” “再这么下去,戚国公府的颜面都要被踩在脚下给他擦靴底了!” 不一会儿,书房里传出“啪——”的脆响,似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接着,一个裹着雪白狐裘斗篷,梳着妇人髻的女子从书房中走了出来,她头上扎着孝带,却不掩明艳姿容。 只是此时柳眉蹙着,神色冰冷,正是已出嫁的戚国公嫡长女,戚白玉。 戚三爷一瞧见她,连忙主动招呼:“大侄女在呢啊!” 戚白玉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连一个眼风都没赏他,昂着头快步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眼见着人离去,戚三爷心中不爽却也不敢发作。 这位可不仅是他嫡兄戚国公的嫡长女,更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谢尘的夫人,他巴结着还来不及,哪还敢说人家不是。 不过,戚三爷啧啧两声,这不受夫君宠爱的女子,再傲气尊贵心里也难受的很啊。 戚白玉回了客院,心中越想越气,看了看天色,猛地拍了下桌子,咬牙问道:“谢尘还没到?” -- 掌中物 第2节 一边的小丫鬟被吓得一个激灵:“夫人,刚去门房问过了,没见谢大人的名帖。” 戚白玉将手狠握成拳,精心保养的指甲刺在掌心。 “给我备车,我要亲自去迎他!” 她说着便站起身出门,一边的丫鬟仆妇也紧跟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外走。 只是还没等出府,便有婆子急匆匆来报。 戚白玉的夫君,那位位高权重,声名煊赫的谢尘谢大人终于是到了。 · 白歌在房中休息了一会儿后,很快就被人催着重新回到灵堂里。 她跪在一众人身后,因为没来得及吃饭,头有些昏沉。 只是这会儿满厅里都是来吊唁的达官显贵,哪里有人来关心她吃没吃饭。 此时,她的父亲戚三爷正被戚国公带着,招呼前来吊唁的达官显贵,满脸红光的模样不像是死了嫡母,倒像是升了官儿。 白歌瞧了一眼,便撇过头去,正看见长房的大姐戚白玉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直到走到自己身边的蒲团前,才将斗篷脱下交给下人,露出里面一身素白孝衣,接着便冷着俏脸跪了下来。 白歌正想这位几日来极少露面的大姐姐这会儿竟然也过来了,刚好就听到报信的小厮高声喊了一句。 “吏部左侍郎谢尘谢大人前来吊唁老太君!” 这一声出来,灵堂内霎时一静。 满厅的达官贵人,顿时不再交谈,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门口。 白歌也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大姐夫有些好奇,目光跟着移了过去。 片刻后,一袭披着玄色裘皮斗篷的瘦长身影走了进来。 外面阳光正好,灵堂里烟香袅袅。 透过朦朦光晕,隐约瞧见那人清俊幽邃的面容轮廓,仪态矜贵,气质疏冷。 这般姿容气韵,仅是一出现,便将在场无数权贵的气势瞬间压下,仿佛占尽世间风流。 白歌这些天见过的大人物也不少,却从未见过有这般风姿气度的,忍不住微怔了一下。 瞬息间的安静后,刚刚正与戚国公说话的众人中,立刻有迎上去打起招呼的。 “谢大人来了,事发突然,还请节哀顺变。” “谢大人,切不可哀思太过,保重身体要紧。” “谢大人——” 一瞬间,灵堂里竟有些热闹的喧嚣。 戚国公脸色顿时有点挂不住,这些围上去的人不乏三品以上的大员和宗室勋贵,可面对他这位女婿的态度,可比对他这位国公爷殷勤了许多。 身为老太君的孙女婿,谢尘此时才出现吊唁,本是件极其失礼的事情,可在这些人眼里,他却仿佛成了孝子贤孙一般,不得不叫人叹一句权势动人心。 而此时被众位贵人围在中央的谢尘神情却显得有几分疏懒冷淡,他随意寒暄了几句,便淡淡道:“在下要为老太君上柱香,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围着的人顿时讪讪的退了两步,让出了通道。 谢尘上前恰与戚国公打了个照面,在戚国公不满的目光中,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无甚诚意的道了一句:“岳父大人,节哀顺变。” 这问候简单的近乎敷衍,令白歌不禁有些诧异,身为姻亲这位大姐夫此举未免显得有些冷情了。 正这般想着,忽听身边响起“嘶——”的一声,白歌连忙侧头看去,却见嫡出的大姑娘戚白玉正紧抿着唇角,面色发青的盯着谢尘。 她的两只手死死捏住自己的帕子,绸帕不堪重负的发出裂帛声。 谢尘显然并不在意自己这位岳父的心情,他点了一炷香,又给老太君的牌位叩了头,算是全了礼节。 随后,他好似走流程一般的来到老太君一众儿孙的身前,又是神色淡淡的敷衍一句“节哀顺变”。 白歌紧随着自己一众兄弟姐妹磕头还礼。 只是心里难免觉得怪异,这位姐夫吊唁的礼节,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 不过这会儿离得近了,她起身时,恰巧便将这位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的谢大人瞧了个清楚。 肤色极白,像是上好的胎釉,眼眉却又是极深浓的墨色,幽邃阴沉,五官漂亮锋锐,嘴唇很薄透着冷情。 身量颇高,着一件松青色暗纹绣竹云缎直綴,外罩毛色均匀水滑的玄色裘皮斗篷 ,腰间系着玉带,更衬出积石有玉,列松如翠的风仪。 竟是位俊朗若仙人般的美男子。 而此时这位仙人之姿的谢大人却微微转头,正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了望支持 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秋水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出自张泌《江城子二首》 唯愿君心似我心——改自宋代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第二章 当那冰凉的眼眸看过来时,白歌顿时心中一紧。 还以为是自己偷窥人家被抓个正着,却发现这位谢大人并没有看她,而是望向她身边。 她顺着谢尘的目光转头看去,只见戚白玉一张明艳俏脸上仿佛布满寒霜,她定定的站在那里,毫不示弱的与谢尘对视着,两人间气氛仿佛降到冰点。 谢尘沉冷幽邃的眸中闪过一丝讽刺,却又在瞬息间隐没。 · 好容易等到快中午殡礼结束,主仆两人才回到白歌住的小院,撩开帘子进屋,温暖的气息铺面而来,将外面冰天雪地隔绝开。 小招扶着白歌坐下,先给她沏了杯热茶暖手,接着掀起她的裤腿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原本凝脂般玉白无暇的膝盖此时青紫一片。 小招惊呼一声:“姑娘你这膝盖得怎么伤成这样了,得多疼啊,你等我给你找点药擦擦!” 说完她转身便要去药箱里翻找,被白歌连忙拽了一把。 “算了,擦完一身药油子味道,怪不好闻的,你给我揉揉就行了。” 小招心疼的眼圈儿发红,用手揉着白歌青紫的膝盖,嘀咕道:“姑娘你从前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这京城又冷,又要看人脸色过日子,我看还是回淮安好。” 白歌用热茶捂着手,觉得手指总算不那么僵硬了,稍微舒服了些。 她喝了口茶,缓了缓嗓子里的灼烧感,这才懒洋洋的开口。 “你别指望了,如今祖母过世,按朝廷规矩父亲得丁忧三年,短时间内是回不了淮安了。” 小招愤愤的道:“这长房的两位姑娘,这几天总共也没见几回,她们才是老太君正经的亲孙女呢,怎么不见她们尽孝,您看六姑娘的丫鬟那个嚣张样儿!” 白歌摆摆手道:“算了,如今寄人篱下,能忍则忍。好了,我不疼了,你帮我把衣服换了,汗湿了难受的很。” 小招去柜子里取了里衣,嘟囔着道:“那大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连身边的婆子都跋扈的很。” 她说的是前两日去厨房取吃的,结果被戚白玉的仆妇将厨房给三房备好的吃食都一并取走了,便是连一声解释都没有。 “还不是因她那位夫君身份贵重,才事事都先依着她。” 小招一边说着,一边帮她将湿冷的里衣换下来。 “不过我听说那位谢大人这两日都没出现呢,看来也就是个面上风光。” 小招在国公府这段时间混的不错,消息灵通得很。 白歌换好衣服站起身觉得舒服了许多,这才对她道:“好了,背后不语人——” “不语人是非——,我知道,不说就是了。”小招异口同声的接道。 “你啊。”白歌无奈笑着用水葱般的手指戳了戳小丫头的额头。 “这是京城国公府,不比在淮安的时候人事简单,你也瞧见了。我们须得事事谨慎,你把这张嘴管牢些,别给你家姑娘我招祸。” 小招吐了吐舌头,又看着她赞道。 “难怪人都说,要想俏一声孝,姑娘你这披麻戴孝的比平日里还好看几分呢,这要是让裴公子瞧见,不定又要做出几首诗来赞你呢!” 白歌懒得理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只是一身白色的孝衣衬的少女更加目如秋水,袅娜娉婷。 小招此时猛地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险些叫我忘了。” 说着她从怀里抽出一个信笺递了过来,笑嘻嘻的道:“姑娘,今早刚从门房那取来的。” 白歌心上微微一跳,伸手接过那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笺。 展开来看,果然是裴桓那熟悉的端正字迹。 【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秋水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这人分明是变着花的说她不解风情,颇有些哀怨意味。 不愧是淮安的解元公,还有一月就是春闱大考了,居然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想到前几日裴桓派人捎信给她,可她因祖母的丧礼太忙,忘记回信,不由有些歉疚,却又因裴桓这般态度生出几分欢喜。 白歌摸着腕子上那只质地略显粗糙的玉镯子,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颊边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快步走到桌前,抽出一张信笺,提笔落下一行秀气的小楷。 【唯愿君心似我心——】 笔尖停顿,后半句便没出来。 白歌将这信笺折起,找了个信封塞进去,这才放心的交给小招。 · 上午出殡礼,下午宴宾客,这是大魏朝丧礼惯例。 谢尘坐在主桌,身边坐着的是戚国公和阁臣宋昌,还有几位朝中同僚都是熟面孔。 在这数十桌的宴席里,能坐到这一桌的,自然不是朝中要员,便是宗亲贵戚。 -- 掌中物 第3节 戚国公府虽说不比十年前的强盛,但已故的这位老太君可是当今太后娘娘的亲嫂嫂,除了些身份敏感怕被言官弹劾的,大多人都要给太后这个面子。 戚国公此时连连举杯感谢众位朝中重臣百忙之中还能来吊唁自己的母亲,众人也都赶忙举杯应承,安慰戚国公节哀。 不一会儿,席间就热络起来,众人推杯换盏,交流着朝中政事的看法,气氛热闹的不像是来参加丧礼,倒似友人聚会般和谐。 谢尘把玩着手中酒盏,他手指修长白净,捏住酒盏的白瓷细颈时,有一种冰玉相交的美感。 “谢大人最近辛苦了吧,刚被皇上点做了今科会试的主考官,又摊上这雪灾,我听说吏部连轴转了好几日了,这年过的难啊。” 开口的是礼部尚书钱忠,语气恭维中暗含试探。 “还过什么年啊,江西这事儿指不定要闹成什么局面呢,还是谢大人圣眷最隆,不仅上奏越大人总督江西,这几日也总被皇上召见,可有什么风声?” 既然有人在谢尘这开了口子,就有人跟着打蛇随棍上,这次开口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赵巍。 谢尘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在今上龙潜之时便已常在身侧。 自今上登基后,更是极为重用他,接连提拔,短短几年便一路从翰林侍读升至正三品的吏部左侍郎。 且满朝皆知,他现在虽然还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但他上面那位吏部尚书年迈体衰,已经几次上疏乞骸骨告老还乡,谢尘早已是吏部实际的掌权人,皇上不过是碍于他的年纪还想再为他压一压罢了,毕竟出任吏部尚书也就意味着入阁了。 可这位吏部的实权人物,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的谢大人,如今还未至而立之年,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这位谢侍郎平日里为人淡漠,不是那种爱交际的人,众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在私下场合与他接触,当然想多套套口风。 谢尘将盏中一点残酒饮进,然后长指一翻,白瓷酒盏倒扣在桌上。 他眸色锋锐寒凉,环视席间众人。 “诸位,这不是乾清宫西暖阁,此乃丧宴,不当妄议朝事。” 他此言一出,席上立时一静,气氛有些僵住。 戚国公见状忙打圆场道:“今日是我亡母丧宴,不谈朝事,不谈朝事。” 只可惜,谢尘对这位岳丈大人也没什么客气的意思。 他站起身整了整暗花云缎衣袖上的褶皱,冲众人随意一揖。 淡淡道:“酒意上头,便不与诸位闲叙了,失陪。” 众人面面相觑,但谢尘如今权势极盛,席间众人也多少知晓他的性子,一时间谁也不敢出言再挽留任由他离席而去。 只有身为谢尘岳父的戚国公,此时面色黑如锅底,还得强装不在意。 谢尘从摆宴席的中厅里出来,看了看天色,想到还要再呆上至少半个时辰,便有些不耐的皱起眉。 今日国公府办丧礼宴,宾客众多,各处都闹哄哄的,他便随意挑了条僻静些的小路走。 穿过垂花门,过了游廊,便是国公府的后园子,如今人都去了前院,这里倒是安静些。 谢尘正准备寻一处清净地儿,便被一个急匆匆赶路的小丫鬟迎面撞了一下。 “哎呦,谁呀——” 那小丫鬟捂着额头,刚想埋怨两句,可抬头见了眼前人便顿时闭了嘴。 便是瞧这人的穿着打扮,也知道自己定是冲撞了今日来府上吊唁的贵人。 她连忙蹲身赔礼,谢尘自然也不会和一个小丫鬟计较,摆摆手就让她离去了。 只是待那丫鬟慌忙走的影都不见,谢尘才瞧见地上落了一个信封。 他俯身拾起,却不想那信封也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笺随着敞开的信封口落到了地上。 一阵寒风吹过,地上的信笺被雪花卷着展了开来,让人将上面的内容瞧了个清楚。 带着又有暗香的信笺上,只有一行字迹。 【唯愿君心似我心】 谢尘扫了一眼,略有些讶异,这手楷书写的倒是不错。 书风遒媚、秀逸,结体严整、笔法圆熟,虽然笔力略显不足,不过这信笺主人应该是个女子,能将字练得这般实属不易。 只可惜,写的竟然是句以寄相思的情诗,平白坏了几分字体的风骨。 不过看来这位思念情郎的姑娘,倒还知道几分廉耻,没将那更露骨的后半句一并写出来。 想到自己那位“敢爱敢恨”的妻子,他薄唇勾出一个冷淡的笑意。 这戚国公府里的姑娘,还真都是个顶个的性情中人。 他摇了摇头,随手便将信笺连着信封一同扔进了一边盛满水的太平缸里。 第三章 好容易殡礼结束,开了宴席招待宾客,白歌终于得了闲,跑到厨房垫了垫肚子,又用食盒装了几样菜,准备给苏姨娘送去。 刚走出厨房,就见小招火急火燎的跑过来。 白歌见她神色慌乱,皱眉开口问:“怎么了,出什么事急成这样?” 小招将她拽到一边,刻意压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的哭腔:“姑娘,我,我把你的信弄丢了!” “什么?”白歌吓了一跳,险些提不住手中的食盒。 她那信里的内容便是隐晦些却也看得出情意绵绵,虽然并未署名,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关女子名节,若真有人捡了去,凑巧被认出来可是大事不妙。 “丢在哪了可还记得?” 小招摇摇头,急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从后院一路往大门那边走,刚到前厅就发现信没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抓住白歌的衣袖,带着哭腔的道:“都怪我,姑娘怎么办啊,都是我的错,我会不会害了你啊!” 白歌稳了稳心神,开口安慰道:“你先别哭,小心叫人瞧见起疑。我们先沿着你走过的路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得到。而且我那封信没有署名,就算真有人捡到只要没见过我的字迹也认不出的。” 小招听了这话,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勉强止住哭声。 白歌见她冷静下来,便叫她把刚刚走过的路线,经过的地点,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的回想一遍。 想着想着,小招突然低呼了一声,道:“姑娘,我刚刚在后园子的长廊里撞到了人,摔了一跤,可能就是那会儿把信掉出去了。” 白歌忙问:“还记得是撞到谁了么?” 小招脸色煞白摇头,颤声道:“我,我不认识那人,但看穿着仪态,应该是来府上参加丧宴的贵人。” 贵人—— 白歌轻蹙眉心,道:“你讲那人穿着模样说来听听。” 因着当时害怕,小招对此印象倒也深刻:“是个年轻男子,着松青色锦袍,腰间佩玉,身量高瘦,长得又冷又俊的。” 白歌闭目回想之前在殡礼上见过的宾客,将小招所说的特点一一对应。 应该就是那位矜贵疏冷的谢大人,国公府嫡长女的夫君。 她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 如今的戚国公府早前乃是前朝的亲王府,后被先皇赏给了上代戚国公,不仅在位置极佳,景致便是在京中也算是难得。 后花园里既有静湖流波,又有假山怪石嶙峋,便是冬日里干枯的树枝,也有仆从每日修整打理。 连日的大雪,使得到处银装素裹一片,更显清冷幽静。 “三爷,可算找着您了。” 谢尘正斜倚在长廊下的石柱边,一边赏景一边心中思虑不停,不远处近随李滨捧着那件皮毛油亮的裘皮大氅,小跑着过来。 将大氅给谢尘披上,他才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三爷,徐威刚刚亲自送来的,说是半个时辰前到的府上,应该是急事。” 谢尘接过李滨递过来的一封信,展开快速浏览一遍,眸色瞬间一凝。 “这些家伙,还真敢串通上下,沆瀣一气。” 他轻嘲一声。 李滨一听他这口气,连忙问道:“爷,难不成江西越大人那边出事了?” 近来能让自家三爷关心的,属江西的雪灾当先。 谢尘掸了掸薄薄的信纸,神色微冷的道:“此次雪灾将整个江西官场积弊暴露无遗,派越敬泽去就是想着能梳理整顿一二,会遇到阻碍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那些家伙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诬陷江西总督贪墨赈灾款,撺掇当地灾民闹事袭击总督府。” 李滨疑惑道:“越大人此次奉命总督江西,不是已经与内阁谈妥的事,江西的势力错综复杂,本应相互制衡,怎么突然就勾连在一起对付越大人?” 谢尘扫着信纸里的几个名字,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淡淡道:“能让江西官场这般纵横联合,自然少不了宫里掺和,这事儿司礼监功不可没。” 李滨一脸讶异道:“司礼监?可您不是早与张公公达成一致,此次江西必要整饬的?” 谢尘眸色深谙,看向紫禁城的方向,声音低沉里带着冷肃:“如今的司礼监可不止有张公公啊。” 李滨瞬间想到一个人,这两年崛起的司礼监二把手,秉笔太监陈泓。 他忍不住惊讶道:“那,那不是太后——” 话还未出口,谢尘忽然抬手打断了他,将那张信纸折好递了过去,一边转身快步往回走。 “立刻回府,让徐威跑一趟冯阁老府上,江西如此情势,我倒要看看他这病还能养的住么?。” 李滨低低应了一声,正低头将那信纸收进袖口,就听一阵“砰”一声,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脆响和女子的惊呼。 他诧异抬头看去,只见自家三爷已是停住脚步,松青色云缎直裰下摆上此时沾满油污菜汤,滴滴油渍顺着衣摆边缘滴落到玄色缎面靴的靴尖上,就连那油亮的狐裘斗篷边角都溅上了污迹。 再瞧三爷的脸色,果不其然,那清俊如玉的脸上,此时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心中叹口气,自家这位爷最是爱洁,此时又赶上事急心焦,眼前这姑娘怕是没得好果子吃了。 他顺势就向那女子看去,却在看清女子脸庞时,惊愣在原地。 · 下人来禀报谢尘已经离席的时候,戚白玉正在母亲的院里用午饭。 听到这消息,她顿时一股气堵在胸口,哪里还吃得下饭,恨得将手中的碗狠狠挥到地上,上好的官窑甜白釉瓷碗在地毯上无声的滚了两圈。 “哎呦,我的儿这是做什么,别气坏了身子。” 戚国公夫人薛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拍着女儿的背安慰。 -- 掌中物 第4节 戚白玉红着眼睛,哑着声音道:“母亲,你说他到底想怎么样,想怎么样!” 薛氏也是无奈的叹道:“早年便劝过你,那谢尘瞧着就不是个软和性子,你非不听硬是要嫁给他,还把事情做的那么绝,都是孽缘,唉——” 戚白玉眉头皱的死紧,冰冷又愤怒的神情,让她那张原本明艳美丽的脸都有几分扭曲。 她懒得听母亲絮叨,站起身便道:“我去找他!” “哎!你给我坐下!” 薛氏按着她的肩膀坐了回去,道:“你去了能有什么用,和他吵一架么,你还嫌和他的关系不够僵?” 戚白玉红着眼眶恨声道:“不过就是一个贱婢,一个下贱的丫头,他就为了那么个下贱玩意儿,这么些年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要不是那个贱人——” 薛氏一边招呼下人去盯着些谢尘,一边用手顺着女儿的背。 “这有什么法子,当初你是非要嫁给他,我们怎么劝你都没用,按着谢尘的头逼着他娶你,若是只是这还好,偏还出了那丫头的事。” 戚白玉转身甩开母亲的手,厉声道:“那件事我有什么错?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便是当他面亲自处置了那个勾引主子的贱婢也没人能说是我的错儿!” 薛氏连连安抚:“好好好,谁也没说是你的错儿不是,只是当年那事要了那丫头的命,让谢尘知晓了,他哪会不记恨。” 戚白玉想到谢尘今日在众人面前的做派,紧紧咬住下唇,倔强的瞪着通红的眼眶。 “可如今他这样,我在别人眼里还能有什么脸面。” 薛氏心疼的搂住女儿:“玉儿不怕,有娘在呢,娘一定帮你想法子啊。” · 白歌狼狈的坐在地上,身边瓷盘碗碟碎了一地,看着眼前那个矜贵冷峻的男人面沉如水,眉目更显幽暗阴鸷,透着明显的不悦,下意识就微微缩了一下,低下头。 她刚刚眼一闭,心一横,就提着食盒撞了过去,这会儿心里那点胆气却在男人冰冷幽邃如同刀锋的眸光下,消失的干净。 不过便是心中害怕,她还是强撑着站起身,行了一礼。 “这位大人,实在对不住,刚刚走的太急绊了一跤。” 她看了看眼前人衣摆上的油污,露出愧疚不安的神情,小心道:“府上客院应该有备用的衣物,要不我领大人过去换身衣裳吧?” 话音渐落,却是一片寂静。 白歌心如擂鼓,这种亏心事她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要不是为了确认自己那封信在不在这人身上,她那可能会壮着胆子干这种事。 此时见对面那人没有半点回应,更是心中忐忑,忍不住便抬头瞧那人神色。 只是甫一抬头,便撞进了那人幽邃漆暗的眼底,那眼神冷幽幽的,似被一层墨色拢住,又似在冰冷中隐含探。 白歌此时有种行走与深渊边缘的危机感,寒意从心头升起,汗毛都要根根立起。 只这么一瞬,她复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与这人对视,心中暗自觉得自己实在鲁莽,不应这么冒失的就过来试探。 瞧着今日殡礼的场景,便知此人身份地位之尊贵,真想整治自己怕是连手指都不用多抬一下。 没多时,她便已觉蹲下的膝盖酸软,背心汗湿,寒风吹过凉的她想要打冷战又强自压下。 半晌,她才听见男人醇厚微凉的声音响起。 “走吧,去客院。” 第四章 眼前的小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纤细轻盈的仿佛会随着风吹走,一身孝服更是衬的人多了几分干净的灵气。 谢尘的目光在那张小巧漂亮的脸上游弋片刻,蓄着深浓墨色的眸中仿佛瞬间结出缕缕碎冰。 他缓声开口:“走吧,去客院。” 白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又再次赔礼,起身便带领两人往客院行去。 一路上,谢尘都未发一言,也未再用他那慑人的眸光扫视她,只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随从不知怎么的,盯着她看了几眼。 不过,很快,谢尘眼风淡淡扫过李滨,李滨低下头,顿时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领着二人一路来到客院,门口伺候的侍女惊讶的看着跟在白歌身后的两人,白歌神色入常的解释道:“这位大人的衣物脏了,我记得客院有常备的换洗衣物,还烦请带这位大人去更衣。” 那侍女看了白歌一眼,才道行礼道:“大人请随我来。” 却见那清俊贵气的男人并未挪动脚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鞋子和斗篷上的脏污。 白歌觑他脸色,忙道:“大人不如将斗篷解下,我寻人帮大人处理干净。” 谢尘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吩咐侍女道:“把衣物拿过来,给我找间空房间便可。” “是。” 待谢尘带着李滨随侍女进了屋,白歌才连忙走到不远的屋里等了一会儿,就见小招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屋。 “姑娘,我刚刚都问清了,红杏姐姐说,那位大人身上没有信封,连张纸都没有。” 白歌轻呼了一口气,略微放下心。 幸好今日国公府事情多人不够使,下人们都是累得够呛,原本负责看守客院的两个丫鬟也是一直没吃上饭,被小招三言两语便哄得让她替岗自己去吃饭了,白歌又找了原先在自己院子里服侍过两年,算是自己人的红杏过来。 “行了,先这样吧,咱们先在这等等,一会儿再去后园子里转一圈找找,别被那位大人瞧见了。” 小招担心道:“那一会儿咱们怎么和红杏姐姐说啊,她会不会告诉夫人?” 白歌安抚的笑了一下道:“放心吧,红杏姐姐不是那种多嘴的人。” 等到谢尘换好一身衣物出来,已不见刚刚那小姑娘的身影,侍女将手中斗篷递给李滨:“上面的油污已经为大人处理干净了。” 李滨接过那侍女手中的斗篷,随口打听道:“刚刚那位也是你们国公府的姑娘吗,以前好像不曾见过?” 侍女眉梢微动,遂恭敬答道:“刚刚那位是三房的七姑娘,因老夫人病逝刚刚回京。” 谢尘没理会后面两人说什么,径直往院外走,及至僻静处,李滨才敢犹豫着开口。 “三爷,刚刚那位国公府的七姑娘,我看着有些怪,她瞧着怎么有些像、像——” 他侧目觑着自家三爷俊朗若仙的侧颜道:“——云莺姑娘。” 谢尘脑海中浮现出刚刚那个小姑娘隐约透着熟悉的脸庞,神色仿佛覆了冰雪一般,没有说话。 · 白歌在后园子里又转了一圈儿,最后从一个太平缸带着冰碴子的水里捞出了自己那封墨迹已经完全晕开的信,心中又是疑虑,又有些许放松。 小招在一旁紧张道:“姑娘,这是谁把你的信扔水缸里的,难道是刚刚那位大人 ,他会不会说出去啊?” 白歌摇头叹了一声:“你放心吧,无论是谁捡到的,人家没把这信交给国公爷和夫人,而是扔到水缸里就是不想管这事儿,放过你家姑娘我一马。” 她旋即回头狠狠戳了小丫鬟的额头一下,“这会儿可是长记性了,差点把你家姑娘我害死,看你下回做事还不长点小心。” 小招也是后怕的不行,当即一手捂着额头,一手举起的发誓般道:“姑娘放心,我这回真长记性了,以后一定小心。” 白歌瞧她这样子,叹口气缓了一会儿,便又回到厨房重新装好饭菜,一路匆匆赶到了西院的厢房。 刚一进屋,就见五岁的弟弟轩哥儿正赖在姨娘苏氏的身边打滚发着脾气,身边两个丫鬟小声哄劝着。 轩哥儿挥着胖嘟嘟的小手打开丫鬟,声音尖的能穿透屋顶:“我不管,我要出去玩,我要去堆雪人!” 苏氏被磨得没办法,只能让丫鬟看着他,不许出院子,毕竟府上在办丧事,让人瞧见实在不好。 轩哥儿顿时跳起来往外跑,便是险些将门口的白歌撞倒也没留意。 白歌揉了揉自己被撞到的胳膊,看着弟弟的背影皱了皱眉,却也没出声。 姨娘苏氏见她进来,从罗汉床上微微坐起身。 白歌忙道:“您别起来了,我给您摆炕几上吃吧。” 苏氏头上缠着一道抹额,脸色有些苍白,她头两日得跟着哭灵,着实也被折腾的不轻。 “你还来回折腾什么,叫小招给我送回来就行了。” 白歌往炕几上摆着菜碟子,笑道:“今儿府里事忙人手不够,小招被叫去帮忙了,左右我也没旁的事了,正好来瞧瞧您。” 那丫头如今后怕的还白着脸一张脸,白歌生怕她漏了馅儿,哪敢让她来苏氏面前。 “唉,这从淮安过来京城,本打算不过住上半月,便也没带够伺候的人,谁能想到老太君这就没了,你父亲还得在京城丁忧三年,这高门大户的就是折腾人,哪像我们在淮安时自在。” 苏氏抱怨了两句,夹起筷子尝了一口,道:“你这两天也累坏了吧,看你脸色都没什么精神。” 白歌搬了个小几坐在她身边,帮她揉着膝盖,笑着应道。 “我年纪小啊,哪这么容易就累了,今儿出完殡,再有几日也就消停了。” 苏氏挑拣着碟子里的菜,眼见都是油腻腻的一片,有些没胃口。 “你母亲这几日没单独叫你说话?”她索性转身专心和女儿说话。 白歌看了苏氏一眼,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问起嫡母来了。 “没啊,这几日不是都在忙祖母丧礼的事么,母亲除了带着我们哭灵,没说什么别的。” 苏氏细眉轻挑,她生的极妩媚漂亮,眸似桃花,颊若香雪,虽带着几分病气,但这挑眉间的韵味仍是娇媚非常。 白歌能有如今这副好相貌,自然少不了这位亲娘的功劳。 苏氏想了想道:“你父亲前几日与我提起,裴家送了信来,说是想春闱放榜后就请媒人来提亲,你父亲说这事最后还得看你母亲的意思。” 听苏氏提起裴桓要来提亲,又想到自己刚刚失而复得的那封信,白歌忍不住眼神飘忽,长睫忽闪了几下。 苏氏看她这样子,急道:“你在那发什么呆啊,你母亲到底怎么想的,你知道么?” 她自顾自的念叨起来:“这裴桓得了淮安府的解元,想来考个进士是不成问题的,也许还能是个状元榜眼,将来说不定比你父亲官位还高呢,到时候你就是正经的官家夫人了,这可比你两个姐姐嫁的好多了。” 白歌听她眉飞色舞的越扯越远,赶紧打断她:“好了姨娘,这事还得等母亲定夺,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别瞎说。” 苏氏听她这话,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个傻女子,找男人可是咱们女人一辈子的头等大事,你自己不上心,到最后就得吃亏,晓得不?” 看白歌好似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又接着拿自己的经历教育女儿。 “你看你姨娘我是个什么出身,若不是当年想方设法拴住你父亲,哪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苏氏小字仙儿,原是淮安一户富商府上豢养的瘦马,因姿色出众被当时还是淮安府推官的戚三爷在酒宴上一眼相中。 本来只想在富商府上春风一度,却没想到苏氏这对付男人的手腕实在是高,不知怎么竟然哄得戚三爷接她入了府上,给了名分,做了正经妾室,还生下了一儿一女。 这也是苏氏至今引以为豪之事,经常拿出来与女儿回忆当年。 白歌只当没听见她这些言论,往别处扯了几句,转移了话题。 -- 掌中物 第5节 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到食盒里往外走,路过在院子里和丫鬟打雪仗的轩哥儿。 那孩子吃的圆滚滚的,在雪地里打着滚,时不时让丫鬟把他抱起来,抓起一团雪就往丫鬟的脖领子里面塞。 看着丫鬟冷的激灵着跳脚又不敢松手怕摔了他,乐得哈哈个不停。 白歌叹了口气。 轩哥儿也五岁了,总在姨娘这院子里教养,怕是不行。 第五章 过了申时,国公府的宴席便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的从国公府大门出来,或是骑马,或是坐轿的离开。 戚白玉正准备出去找谢尘一起回谢府,却听去门房打听的下人回,谢大人一个时辰前已经回去了。 戚白玉顿时又被气的眼前青黑,只觉脸上如被人扇了个巴掌一般火一样烧,哪里还有半分脸面可言。 薛氏连忙道:“罢了,正好你今晚再住一宿,我有些话好同你仔细说说。” 正这时,哐当一声,门开了。 戚国公走了进来,脚步又重又急走至主位坐下,脸色比窗棂上结的冰还要冷。 薛夫人不悦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不成?” 戚国公听了这话顿时冷笑一声,怒气抑制不住的涌上来。 “你说谁给我气受?你是没看见,今天谢尘那态度,我是他岳父,不是什么他手下的郎官!他就当着那么多人面折我的脸!” “在他眼里,我们戚家算什么?啊?” “再这么下去,等太后不在那天,他就能把给玉儿的休书扔到我脸上来!” 这最后一句话,瞬间让戚白玉的脸色苍白下来。 戚国公夫人薛氏见女儿神情不对,连忙对着丈夫道:“好了,你少说两句,玉儿听着呢。” 戚国公则冷笑一声道:“听着怎么了,那谢尘对她什么态度,对戚家什么态度,她心里比我清楚的很!” 戚白玉冰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戚国公看她这样子,火气更盛。 “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呢!当初人是你自己挑的,非要嫁,拦都拦不住,日子也是你自己过的,就过成了今天这样,你还好意思给你爹娘摆脸色!” 戚白玉丝毫不惧父亲的怒火,她只是冷冷道。 “人是我挑的,也是我非要嫁,可是您今儿在这气的是什么?是我一意孤行嫁错了人?” 她冷笑了一声:“难道不是这些年下来,看戚家势弱,谢尘却权势愈盛,起了攀附之心,又见他丝毫没有与戚家修好的意思,父亲大人迁怒于我这个不中用的女儿了?” “你,你——” 戚国公被嫡女这番毫不留情的讽刺,气的脸色发青半天说不出话来。 “啪”一声,他狠狠将茶盏掼在几上。 对着薛氏吼道:“你看见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如此忤逆不敬,牙尖嘴利,难怪谢尘横竖看不上!”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吵架有用,去和那谢尘吵,你们父女俩斗什么气!” 薛氏头疼的两边劝着,她这丈夫女儿都是一个脾气,强硬都不愿意低头。 “玉儿,你父亲也是担心你。” 戚白玉冷哼一声。 戚国公皱眉道:“不行就把白芷抬进谢府,哪怕是个妾生子,谢家也必须有一个我戚家血脉的孩子。” “不行!” “你敢!” 薛氏和戚白玉异口同声道。 “与庶妹共侍一夫,你是想让白玉被全京城的人看笑话么!”薛氏也有些急了。 戚国公丝毫没被动摇的道:“她一个人被看笑话,好过整个戚家被看笑话,你当真以为太后不在了,谢尘还会容她?” “无子,善妒,七出之条她占其二,谢尘只要想,随时可以休了她,现在不过是在给宫里面子罢了。” “那也不能把白芷送去,那丫头心思鬼着呢,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不行我在府里寻摸两个模样齐整的家生子送过去,帮衬玉儿,有了孩子就去母留子,养在玉儿膝下。” 戚国公皱眉道:“那有什么用,那孩子不是亲生的,等谢尘得势那天,还不一样不会把戚家当亲家看!” “戚家!戚家!戚家!你就想着戚家,你怎么不心疼你闺女!” 薛氏听这话,再想起女儿这十年过的日子,顿时心疼的不行。 “妇人之见。” 戚国公烦躁的斥了一句。 他看着戚白玉又道:“还不是她自己作的,当初非要把那丫头生路断了,不然怎么会让谢尘恨成这样。” 薛氏小心扫了女儿一眼,道:“那事儿本也不怪玉儿,谢尘和那丫头情分那么深,将来成了妾室还了得,玉儿是戚国公府的嫡长女,太后娘娘的侄孙女,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说来说去,还不是她当初心高气傲,仗着家世非要强逼着谢尘娶她——” “你还不是同意的,不也看中了谢尘的前程——” “行了!” 戚白玉大声呵了一句,嗓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碎一般带着点哑。 她的脸色透着惨白,眼白周围尽是血丝,神情冰冷,仿若一抹孤魂。 屋中顿时僵住,正巧外面“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薛氏缓了口气,才开口:“进来。” 进来的是薛氏的心腹周妈妈,她快步走到薛氏跟前,低声说了一句。 薛氏轻皱了一下眉,问道:“她听清楚了?” 周妈妈点头:“确认了好几遍的。” 薛氏点点头道:“你先下去。” 周妈妈离开后,屋中又只剩下父女三人。 戚国公显得有些烦躁:“不用多说,年后就让白芷入谢府,就这么定了。” 薛氏厉声道:“绝对不行。” 戚国公拧眉道:“你若没有更好的法子,就别胡搅蛮缠耽误正事!” 薛氏看了一眼女儿,眉眼间染上一层郁色:“我刚刚还真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戚白玉陡然抬头看向母亲。 薛氏缓缓开口道:“我今儿一直派人留意谢尘在府里的动向,正巧刘二家的在园子剪枝的时候,撞见了谢尘和他那个随从,听到了他们说话。” 戚国公疑惑道:“你还派人去跟着他了,听到什么了?” 薛氏看着自己的女儿,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异样,声音有些低:“她听到谢尘身边的那个随从说,三房的那个庶女叫白歌的,长得有些像云莺那丫头。” “什么?”戚白玉陡然站起身,衣袖将桌上的茶杯带倒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却全没在意,仔细回忆起那个三房淑女的长相,却发现脑海内一片模糊。 自三房的人回京,她就没见过几次,就算见了也不曾正眼打量过,此时竟有些想不起来,那三房的庶女长什么模样。 半晌后,她蹙眉道:“便是与那个贱婢长得像又如何——。” 话到一般,她忽然转头,看向自己母亲,声音略显尖锐:“娘的意思是说那个庶女——” 薛氏脸色发沉点了点头。 戚国公皱眉不耐道:“你们母女俩这在打什么哑谜呢?” 薛氏瞥他一言道:“明日你把你三弟找来吧,他不是一直想在丁忧后补一个京城的缺么?” 戚国公看着自己的妻子,眉头蹙的更紧,默然不语。 · 白歌此时正坐在嫡母宁氏的院子里吃晚饭。 她脑中想着宁氏为什么会忽然叫她来吃饭,心里有些打鼓,虽然以她对红杏的了解,应该不会向宁氏泄露什么,可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宁氏膝下无子,戚三爷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是妾室所出,宁氏也从没特意要将哪个妾室的孩子抱到自己屋里养,她性情有些冷淡,但对家里几个孩子向来一视同仁。 虽说算不上多慈爱关怀,但生活上各方面也从来没差过。 尤其在对子女品性上的教养,颇为严格,白歌小时候也曾因犯错被宁氏狠狠责罚过,也正因此,苏姨娘十分不愿意将轩哥儿交给宁氏教养。 白歌悬着一颗心和嫡母吃完了饭,脑子里也已经把万一被宁氏发现那封信之后的应对方法过了七八遍,等着丫鬟们都捡完了桌,重新上了茶,宁氏才开口。 “前几日裴家遣人来信,说是想等春闱放榜后就来府上给裴桓提亲。” 白歌心中一定,忽然想起下午时候苏氏和她谈起裴家要来提亲的事。 宁氏原来是为了这事找她。 宁氏神情平静的看着她,问道:“这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白歌抿了抿唇,没说话,脑海中却回忆起了和裴桓的相识。 她九岁那年,宁氏为了家里几个孩子的学业,特意请了淮安府有名的邹夫子来给戚家教书。 邹夫子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若是来戚家教书,便要把他的得意弟子也带上,称他那弟子是个不世出的经世之才,万不能耽误了,宁氏自然不会拒绝这小小的请求,裴桓就这样来到了戚家读书。 彼时裴桓十二岁,清秀俊俏的像个小姑娘,却是远近闻名的少年天才,教过他的夫子都夸赞他有文曲星之相。 于是,她在学堂跟邹夫子念了三年书,也就和裴桓做了三年的同窗。 十二岁时,她的年纪不好再去学堂和男子一起读书,两人便很少再见面,却还会有书信往来,讨论的也多是诗词棋谱一类,她常觉得裴桓与她便如书中所说的知己一般。 直至去年裴桓府试拿了头名,成了解元,第二日便递了封信给她,信中自然说待春闱殿试之后,他就要上门提亲。 -- 掌中物 第6节 白歌当时被吓了一跳,却又在回过神来后,没来由心里涌上一丝喜悦。 宁氏见她不说话,心里大致也就明白了几分。 “既然你自己心里愿意,我这做嫡母的也不好拦着。” 宁氏淡淡道:“你自小便是个聪慧有主见的,但有些话我还是得提点你,裴桓性子温良,只有一个寡母,我接触过两回,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他这家世,于你来说,属实算不上良配。” 白歌心头微暖,轻声道了一句:“母亲心意,孩儿明白的。” 宁氏对她这一番话全然是好意关怀,也是怕裴桓母亲不好相处,自己会受委屈。 宁氏点点头,她虽然对这门婚事谈不算满意,原本还想再给这个女儿多看看选选,可正不巧如今戚三爷要在京城丁忧三年,之后前途未定,淮安的俊才是不用看了。 她又多年未回京城,京中如今年龄正好家世相当的未婚公子也不识得几个,白歌又只是庶女,着实也太多挑选的余地。 这裴桓虽说家世不算良配,但品性能力都是上选,也算不错了。 “行吧,既然如此,等春闱放榜后裴家的媒人上门,就把事情定下来,你也到年纪了。” 白歌心中悄悄涌上一丝雀跃,恭敬道:“孩儿都听母亲安排。” 第六章 忙忙碌碌的,元康五年的正月就这么过去了。 早春时节,京城的天气也开始回暖,倒是让人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让我去谢府帮白玉姐姐筹备谢老夫人的寿宴?” 白歌惊讶的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父亲戚三爷和嫡母宁氏。 戚三爷手中端着青瓷茶盏,啜了口热茶道:“你大姐姐府上人丁单薄,谢老夫人六十六大寿的寿宴又必得风光大办,便想找个姐妹过去帮衬一下。“ 白歌疑惑的看着戚三爷,问道:“那怎么不找六姐姐。” 这事倒是怪了,找人帮忙不找自己一个爹的妹妹,偏找到自己这个隔房妹妹头上来了。 “你这个小丫头啊,倒是怪机灵的。” 戚三爷手指点了点她,笑着道:“其实是你大伯母合计咱们刚来京城,人事不熟,想着你年纪还小,怕你在府上没个同龄人说话孤单,正好你大姐姐筹备寿宴,到时招待的也都是京城官宦家的姑娘们,你名义是过去帮忙,其实也是让你认识些同龄的姑娘。” 白歌眨了眨眼睛,看向了自己的嫡母宁氏。 宁氏原本神色淡淡,此时细眉微皱,面露疑色的看了戚三爷一眼。 按理这样的事怎么都应该是戚国公夫人找她这个嫡母商量,怎么会同戚三爷说,只是她这话是没法当着白歌的面问出来的。 “你怎么想?” 宁氏开口问白歌:“想去吗?” 白歌还没等开口,戚三爷就扭头面色不悦斥责道:“这话怎么说的,大嫂是好意,人家大姑娘身份尊贵,能接触到的也定都是高门贵女,白歌去了还能跟着学习一下如何管家掌理家事,那是只有好处的,怎么还能想着推辞?” 宁氏不理他,只看着白歌。 白歌看了看戚三爷的神色,又看了嫡母一眼,心中着实不太想去。 自从来到京城戚国公府,大房给她的印象就是高傲冷淡,无论是大伯母薛氏平时略带轻蔑的言行还是六姑娘戚白芷时不时的讽刺,都让人心中不适。 再联想之前见过的大姑娘戚白玉身边态度跋扈的仆妇,更是打心底儿里不想那位大姐姐多接触。 可再看戚三爷的神情,她便知道戚三爷是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女儿拒绝大房的要求的。 白歌不想嫡母宁氏因为自己这点小事和戚三爷起争执,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大伯母的心意,确实不好辜负,只是不知道要去多久。” 戚三爷立刻嘴咧的更开:“这你不必担心,至多不过十天半月,寿宴结束了就回来了,正好让你大姐姐带你多见见世面,不过你可得举止言行注意些,别丢了你大姐姐的人。” 白歌听戚三爷如此说,也只能无奈应呵:“是,女儿知道了。” 宁氏见事情已定,虽然依旧皱着眉,却也没法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多叮嘱了白歌两句便让她回去了。 回到院子里,白歌心中还是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大房前后态度的变化太突然了些。 可她一个小庶女,又有什么值得戚国公一家算计的呢,他们身份比之三房可是要尊贵太多了,完全没必要算计她啊! 而她心里清楚,父亲戚三爷作为庶子,日后在京中还要仰仗嫡兄戚国公的地方多了,自己一家在戚国公府说穿了就是寄人篱下,因此自是不愿意得罪大房。 也说不定,就是戚白玉与庶妹戚白芷的关系不好,不愿意她去,所以才找上了自己,只是这事儿就不好明说了。 这么想来,倒是最有可能的。 不过晚上白歌到西厢房的时候,苏姨娘听到这个消息,倒是很高兴。 她翘着一双套着翠绿绣鞋的三寸金莲,倚坐在墙上,姿态娇娆,笑了好一阵子。 “你能让你大伯母和大姐姐瞧上眼,可算是你的福气呢,你那大姐姐的夫君谢大人贵重的很,我可听说了,谢大人这两年就要入阁了,那可是阁老呦!” 她眯着一双桃花眸子,两颊都染上了兴奋地红晕:“你若是能与她亲近,可是天上掉下的好事,她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娘几个乐一年了。” 白歌听着苏姨娘的畅想,无奈的在心中摇头叹息,虽然并不认同姨娘的话,但也没当面驳她。 倒是宁氏在她临出门的时候,多嘱咐了两句。 “到了谢府,记得谨言慎行,把你那小丫鬟也管好,毕竟不是自己家——” 她说到一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我让红杏也跟着你去,若有什么事,就让她送个信儿回来。” 就这样,在京城的雪已经开化的时候,白歌带着小招和红杏,随着谢府的马车离开了戚国公府。 · 谢府和戚国公府其实离得不算远,都在内城里,中间也就隔了两个坊。 只不过与戚国公府的热闹华贵比起来,谢府稍显肃静简单了些,便是连门口看门的小厮,看着都比国公府的谨慎些。 白歌下了马车,跟在一个叫荷香的丫鬟身后,穿过谢府的重重回廊,走了约莫刻钟时间,便到了戚白玉住的玉漱院。 这会儿正是下午时分,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碳,暖洋洋的熏得人有些昏沉。 戚白玉素手支颐,懒懒半靠在罗汉床上,对着炕几上的棋盘,打着棋谱。 她穿了一件杏红妆花缎的夹袄,配着品红锦纹马面裙,发髻上插着金镶红宝石挑心簪,衬得面如牡丹,娇艳富贵。 “夫人,七姑娘到了。” 伴随着翠珠帘子叮叮当当的响声,荷香带着白歌进了屋。 戚白玉抬眼一扫,荷香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女,她顿时精神一振,笑着坐了起来。 “是七妹妹来了,快、快过来坐。” 白歌略有些拘谨的走上前,礼数周全的问了个安。 她与这位大姐姐并不相熟,也就是祖母过世那几日见过两面,都没说过几句话。 不过也看得出来,这戚家嫡长女是个傲气的脾性,再加上前些日子见多了在国公府大房伺候的婆子大多跋扈,因此在这位身份尊贵的国公嫡女面前,白歌便格外的谨慎些。 戚白玉倒是没像她那般生疏,还没等她行完礼,便已伸手拉住她坐了下来。 仔细盯着她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小脸儿白嫩嫩的,好像一朵待开的花苞,带着点孩子似的稚气。 可偏那一双黑白分明眸子,形似桃花,眼波流转之间似有水雾横生,别有一番妩媚动人。 这般稚气与妩媚恰到好处的结合,已经不仅仅是一句清纯美丽能形容的了。 当年那个贱婢长得与她有几分像么? 戚白玉其实早已记不清那个叫云莺的丫鬟的模样,毕竟她当年其实也就远远那丫鬟一次。 可是单看眼前这位七妹妹的模样,若是那云莺真与她相似—— 戚白玉放在棋桌下的右手紧握成全,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深陷进掌心。 白歌被她看得都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侧了侧头。 戚白玉才缓过神,轻声道:“妹妹当真好相貌,姐姐我这都看得转不眼了。” 她接着叹了口气:“不知你可晓得,我是被祖母一手带大的,她老人家最是慈爱不过,前些日子她过世,我很是伤心。” 说着她略微垂下眼,神情黯然:”心伤之下,连累的这身子也不大好,一直没什么精神,便没与你多说话,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白歌连忙摇头:“大姐姐您多虑了,祖母过世大家都很伤心,大姐姐自小长在祖母身边,感情定是极好,自是更加难过的。” 戚白玉听了这话似是松了口气,她伸手拍了拍白歌的手,指甲上蔻丹红艳艳的,配上手指上的嵌红宝石金指环,有些晃眼。 “七妹妹果真是如母亲说的一般,乖巧懂事,我那六妹妹要是有你一半的听话,我也不至于——” 说到这,她眉头轻蹙的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这话不应当着白歌的面说出来。 随即便转开了话题:“老夫人的寿宴在下个月初,其实事情也不算多,只是我这府里能用的人实在不多,这次又是六十六的大寿,要紧的很,这准备就需要多费点功夫,那天来的人也必不会少,有些还在闺阁中的贵女要你帮忙招待一二。” 白歌点点头:“姐姐尽管吩咐便是。” 戚白玉笑的开怀,眼尾都跟着弯起,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愉悦的腔调:“是么,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七章 聊完正事,戚白玉便又拉着白歌问了一阵子淮安风□□物。 似是渐渐聊起了兴致,戚白玉的语气越发显得愉快温和,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不多时,戚白玉让人上了几盘点心,换了新茶,指着桌上的棋盘道:“七妹妹可会下棋?” 白歌目光下意识的随着她的话语扫了一眼棋盘,粉嫩唇角微抿,眼睛微微一亮。 “只是略通一二,没想到大姐姐也有如此好兴致,您这打的这是《醴泉图》?” 棋盘上黑白棋子之势,正是《忘忧集》中的醴泉图。 戚白玉神色一动,目光瞥向手边翻开的那页棋谱,泛黄的书页顶端正写着醴泉图三个字。 她眸光微闪带着笑意:“是啊,看来妹妹棋艺水准非凡,竟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歌看着眼前这盘棋,仔细打量起上面的棋子。 白子如玉带着微微的淡绿色,黑子在阳光下,散出一圈碧绿圆环,正是材质做工俱佳的上好云子,忍不住心里有些痒痒。 她这些年爱好不多,唯书与棋,自开蒙时起接触了,便再没放下过。 -- 掌中物 第7节 小时是跟着家里哥哥学下棋,后来入了学堂,便开始与夫子对弈,只是前些年自两个哥哥去了金陵进学,她便再难享受与人对弈的乐趣了。 虽然她心里知道,自己的两个哥哥也不是很喜欢和自己下棋,嗯,只是没那么喜欢而已。 想到这,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步摇上的碎珠流苏在少女颊边晃着,衬的女孩儿的脸越发纯净稚嫩。 “当不得姐姐这声赞,不过是对棋谱有些熟悉,江南对弈之风盛行,小时我与家中兄长常在一起手谈。” 戚白玉盯着她颊边晃荡着米粒大小的碎珠,开口问道:“妹妹觉得我这副棋子如何?” 白歌眼中难掩喜爱之色,手指在棋子上轻轻划过:“姐姐这副是上好的云子,可谓珍品。” 戚白玉捻了捻触感冰凉的棋子笑着道:“妹妹若是喜欢,就送给你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之前也没给你什么见面礼,这次正好补上。” 白歌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推辞。 “不用了,这太贵重了,姐姐看起来也是爱棋之人,还是自留下用吧。” 戚白玉笑的十分爽快的模样,道:“这有什么,一副棋子儿罢了,给你就拿着。” 说完也不等白歌再拒绝,就让丫鬟将那副棋子都装回棋罐里。 又吩咐道:“还有这红木棋盘,一并收拾了,等会儿都送到韶音阁去。” 她又转头对白歌道:“昨日就派人把韶音阁收拾出来了,那座小楼前有个小园子,也算是这谢府景致极好的一处,以前是谢府四姑娘未出阁的时候住的,你这段时间就住那边,行李和你那两个丫鬟都派人送过去了。” 她说着,忽又站起身,叫丫鬟把斗篷拿上。 “得了,我还是不放心,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看看,还有哪处不妥当的,好叫他们赶紧收拾了。” 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就拉着白歌往外走。 白歌有些愕然,真没想到,这位戚家嫡长女外表瞧着是个高傲不逊的性情,竟有这般的周到细致的一面,着实出人意料。 她心中稍安,看来这段时间在谢府的日子,应该不会像自己担心的那般难过。 就这样,白歌在谢府上住了下来。 几天时间下来,白歌觉得,戚白玉可能还算是个好相处的人? 可能是出身高贵,她偶尔也会显得有些高傲和骄横,但对白歌的态度却总是十分和善,甚至可以说是如亲姐姐一般的贴心周到。 又是派人给她房间里添置东西,又是叫绣娘来给她量尺做衣,就连上的菜也大多合她的口味。 两人每日用过了饭就会凑在一起闲话,戚白玉会给她讲一些京城中的八卦趣闻,而白歌也会与她说起江南的人文风俗,两人处的倒也愉快,几日下来便十分亲近了。 而白歌入府第二日,就被戚白玉带着去拜见了谢家的老夫人和大夫人。 白歌这时才知道,原来戚白玉的夫君谢尘居然是庶子,序齿行三,在谢府对戚白玉正经的称呼应该是三夫人。 不过谢家嫡出的谢大爷没得早,那位大夫人寡居多年,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谢尘又是如今谢府的当家人,府中的下人,大多也就直接称呼戚白玉为夫人了。 而谢家同辈儿的女儿,谢尘最小妹妹的谢如眉,前两年也出嫁了。 谢家人口如此简单,戚白玉又没有孩子,膝下连个庶子也没有,再加上白歌这几天,也没瞧见过自己那位声名煊赫的姐夫,戚白玉的日子过得着实清冷了些。 想到这些,白歌心中也难免对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姐姐多了两分同情,倒是能够理解她为什么给老夫人办个寿宴还要从娘家找姐妹帮忙了。 · 韶音阁,之所以称做阁,概因这是一座二层小楼。 一清早,推开二楼南侧小厅的窗子,便能瞧见园子里的景致。 这几日天气回暖,正值仲春时节,园子里的杏树已开满了花,清风拂过,花瓣如雨簌簌落下。 这让白歌想起戚白玉说的,这韶音阁原是谢如眉的闺房。 她想象着夏天的夜晚,坐在二楼的窗边,闻着花香,沏上一壶新茶,纳凉看星星,倒是能品出些闺阁趣味来。 散着一头湿发,她趿着半旧绣鞋,靠在窗边坐下,悠然自得的看起手中书卷。 晨光里,少女肌肤莹润,乌发如云,潋滟的桃花眸子微微眯起,一身茭白纱裙勾勒出纤细曼妙的身姿。 她懒洋洋的斜倚在窗边,伴着窗外杏花雨纷纷,却仿佛入了江南才子笔下的美人画卷。 小招提着食盒站在不远处,被自家姑娘的美貌摄的出了会神。 等她恢复清醒,又有些气恼叫道:“姑娘,你头发还没干呢,就坐窗边吹风了!” “嗯。” 白歌敷衍的应了一声,许是都没听清小丫鬟在说什么,手中书卷也是半天没翻一页,显然是有些出神。 小招走过去找出一条干净棉帕子给她细细擦头发。 “姑娘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白歌回过神来,问道:“今儿是二月二十八吧?” 小招捋着她柔顺乌黑的发丝道:“是啊,算算离谢老夫人的寿宴也没几日,大姑娘那边也不知准备的怎么样了。” 白歌看着手中书卷,目光却有些发散。 “那是不是快放榜了?” 小招恍然想起道:“应该快了吧,会试结束都半个月了。” 她转而打趣道:“姑娘是不是在想,会试放榜了,裴家就该上门提亲了?” 白歌被猜中了心思,有些窘态的用手中书卷回身敲了一下小招的头。 “会试之后还有殿试呢,殿试之后还有琼林宴,他这两月且有的忙。” 小招笑着躲开:“那不是正好,赶着姑娘你十六岁生辰下定,双喜临门呢。”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姑娘我好久不教训你,还真是要上天了!” “唉呀,姑娘害羞了!” 主仆二人顿时在韶音阁的二楼上笑闹起来。 少女清脆如银铃的笑声顺着二楼开着的窗户飘了出去。 莫妄斋中。 谢尘在女子的嬉笑声中,睁开了眼睛。 第八章 谢尘还没睡上两个时辰,便被那嬉闹声吵醒,只觉疲惫不堪,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此次被皇帝钦点为会试主考,他连着忙了一个月。 为防舞弊,科举府试会试的主考官,同考官等人在考试前几天就要进入贡院,直到阅卷全部结束,杏榜名次定好,才会被从贡院里放出来。 贡院条件简陋,还得连轴转的阅卷,搜卷,与其他考官探讨考生名次。 谢尘作为主考官,更是责任重大,若真是出了科举舞弊这等劣性案件,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他。 因此,这段时间着实被折腾的够呛。 从二月初五就进了贡院,一直到今日凌晨才回到谢府。 他向来睡得轻,这会儿被喧闹声吵醒,虽还有些昏沉,不过见天色亮了,也就起来了。 唤了人进来伺候梳洗,谢尘把温热的棉帕蒙在脸上。 “最近府里来了什么人?” 一旁跟着进来的李滨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他这段时间也跟着谢尘待在贡院,府里的事情还真不太清楚。 唤了个小厮进来问了两句,李滨才回道。 “是夫人接了娘家妹妹来府里住,说是帮忙筹备老夫人的寿宴一事,就安排在了韶音阁。” 谢尘擦过脸,将帕子扔进铜盆里,漫不经心的道:“妹妹?话多还有眼疾那个?” 这话出口,李滨顿时呛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三爷指的是谁,夫人的那位庶妹,他们见过几次。 那姑娘似乎伶俐太过,每次见到三爷都会喋喋不休的表现,还总对三爷眉目传情的。 可惜自家三爷根本就没觉得那是眉目传情,事后还嘲讽的问了一句,国公府怎么连自家姑娘的眼疾也不好好治治。 李滨强忍住笑,咳了一下。 “三爷说的是国公府的六姑娘,这回来府上的是七姑娘。” “七姑娘?” 谢尘在白色中单外套青色常服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瞬。 李滨瞥了他一眼,轻声提醒:“就是国公府老夫人殡礼那日见过的——” “嗯。” 谢尘整了整袖子,低笑一声道:“有趣。” 李滨帮他系上了白玉腰带,解释道:“听说是夫人因着老夫人的寿宴临近,人手不够,才把娘家妹妹接过来帮忙的。” “哦?” 李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二月中就把人接来了,安排在了韶音阁。” 谢尘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穿好衣裳,他走到书房北侧的小花厅里,那开了一扇窗户,正对着后花园,以及那个风雅别致的二层小楼。 两栋建筑离得不算远,中间只隔了一个小园子。 这扇窗前恰有一株杏树,正值花期,开的好不欢喜。 透过杏树枝桠空隙,这般望过去能清晰瞧见二楼那扇窗户,此时正开着,有少女嬉笑声传出。 片刻后,那少女的身影便出现在窗前。 她应是晨起不久,头发还散着,半身探出来关窗,乌云般发丝如泼墨倾下,少女娇俏的侧脸在回转间一闪而过。 谢尘却是瞬间捕捉到了这张熟悉的侧脸。 -- 掌中物 第8节 他在窗前怔了片刻,随即眸色渐冷。 “她真的很像云莺么?” 谢尘声音淡淡的问了一句。 李滨不知他所问何意,只能实话答道:“属下觉得,至少是有五分神似的。” 谢尘忽然笑了一下,习惯性的拨了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是么,我倒不这么觉得。” 李滨诧异看向他,这姑娘他都能瞧出长得与云莺肖似,三爷怎么可能瞧不出? 以他对自家三爷的了解,只能是话里有话了。 谢尘遥遥看着那阁楼之上少女的窈窕身影,轻声道:“我瞧着,倒像是一个裹满蜜糖的诱饵呢。” · 春日午后,艳阳高照。 白歌坐在正坐案前帮戚白玉誊写着寿宴的宾客请柬。 戚白玉拿起一张白歌刚刚写好摊在桌前的纸笺,打量着上面笔势有力,秀气漂亮的小楷,面上划过一丝惊讶。 “七妹妹的字迹竟然这般好看,这笔法像是师从大家,别具一格,之前倒是姐姐小觑你了。” 白歌停下笔,抬头笑道:“大姐姐莫笑我了,不过是跟着学堂师傅练过两年罢了,谈不上什么师从大家。” 戚白玉“咦”了一声,问道:“妹妹还去过学堂,这可是难得,难道不是女先生在闺阁中授课么?” 白歌誊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将笔落在笔架上,开口解释道。 “少时母亲为了请了夫子到家里的学堂教书,初时是为了两位哥哥的学业,后来见我们几个小姑娘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就一并塞了进去,说虽是女儿家,可读书明理总不是坏事,就这么跟着念了几年。” 戚白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两人整理好宾客的名单,便见丫鬟云香挑帘子走了进来。 “夫人,刚刚老夫人派人过来,说三爷回来了,叫您晚上过去兰若居一块儿用饭。” 戚白玉眉梢微动,点头道:“好,知道了。” 旋即看向白歌道:“你回去收拾一下,晚上同我一起去老夫人那。” 白歌有些讶异的问:“这姐姐的家宴,我去不方便吧?” 戚白玉爽朗一笑:“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也算半个谢家人,来了这几天还没见过你姐夫呢,正好今日见见。” 白歌无奈只能答应下来,告辞离去准备晚上的行装。 带她出了门,戚白玉嘴角落下,眉目间带出一丝郁气。 她拧眉看向云香,叱问道:“三爷何时回来的,怎么我不知道?” 云香躬身答道:“婢子刚刚去问了,是昨夜子时到的府上,因三爷嘱咐了别声张,门房才没派人过来禀告。” 戚白玉将手中一张刚刚写好的请柬揉的皱起,冷笑道:“别声张?我看是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吧!” 屋中的丫鬟见她怒气发作,连忙都跪在地上,生怕被迁怒。 戚白玉闭目略微平复了心中怒气,才开口问道:“东西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云香语带安抚答道:“夫人放心,婢子们都准备妥当了。” 戚白玉这才缓和了脸色,她伸出手,将那张皱巴巴的请柬抚平。 · 晚间,白歌跟着戚白玉来到了谢老夫人住的兰若居。 进了正堂谢老夫人没在,两人坐下喝了盏茶,老夫人才被丫鬟搀着从里面走出来。 “母亲。” 戚白玉起身请安,白歌也连忙跟着起身见礼。 谢老夫人瞧了过来,锐利的目光略过戚白玉,却在白歌的脸上多停留了几息。 她后又转回对戚白玉道:“我午间便差人去莫妄斋传话了,妄之晚点就会过来。” 谢老夫人这话是对戚白玉说的,只是白歌听着总觉得怪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戚白玉应了声,随口提起已经出嫁的四姑娘谢如眉前几日来信,说是准备随夫家回京了。 谢老夫人语气舒缓,嘴角含着点儿笑意,点头道:“如眉这门亲事结的还算顺遂,她那夫君不过出官几年就又调回京城了,也算顺利。” 戚白玉笑着接口道:“我估摸着,这定是妄之在其中斡旋了,不然哪有这么快。” 谢老夫人默然片刻,才道:“那是他妹子,都是应当的。” 两人闲叙了一会儿,谢大夫人周氏便带着儿子朝哥儿过来了。 周氏瞧着不过三十多,中人之姿,但一身绛色显得老气寡淡,手里牵着今年刚满五岁的谢明朝。 又是一番见礼,谢老夫人见时间差不多,就命丫鬟去催促谢尘。 几个女人们坐在一起,周氏不喜言谈,白歌也不熟悉情况,只有谢老夫人与戚白玉偶尔说上几句。 大约过了盏茶时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白歌向门口看去,只见身量颀长的谢尘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雪青色云纹绣竹直??,略显清淡的颜色,更衬得他姿容清隽,矜贵俊逸。 许是在家中的缘故,便是那股冷峻迫人的气势也显得温和了几分。 这几日,她在国公府也听了不少关于这位谢大人的传闻。 据说谢尘当年也是有名的少年英才,靖安二十七年,他十四岁时连中小三元,会试也是以榜首被取中。 只是不知为什么没有参加当年的殿试,直到靖安三十年的殿试时,十七岁的他才被先帝靖安帝钦点为一甲探花。 后入翰林院,不过一年就被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元康皇帝看中,元康帝登基后,他便更是青云直上,短短几年便一跃成了朝中数一数二,任谁也不敢小觑的实权人物,距离入主内阁也仅一步之遥。 也有传言说,谢尘本应是靖安三十年那科的状元,只是殿试时靖安帝瞧着少年郎实在俊朗非凡,为了凑趣修改了名次,将谢尘点为了探花郎。 知晓这些内情后,白歌再见到这位姐夫,也不免感叹,难怪能被皇帝一眼相中,点为探花,如此气度风姿真是令人见之忘俗。 不得不承认,就连裴桓的相貌气度,也要稍逊这位谢侍郎一筹。 不过,裴桓若是到了这般年纪,也定然不比他差了。 白歌略有些别扭的想。 谢尘进来的一瞬间,便瞧见了坐在最边上的白歌。 他神色微顿,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 小姑娘稳稳坐在宽大的花梨圈椅里,显得很是乖巧,身形有些纤弱,月白云缎系住的腰肢仿佛能被一掌握住。 肤色莹润白皙,五官精致秀气,细眉间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 只是此时那双桃花眸子微微垂着,双颊晕着淡粉,细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还真是有几分相似神韵,他眸中的嘲讽稍纵即逝。 给嫡母谢老夫人请过安,又问候了大嫂周氏和侄儿朝哥儿。 “这是我娘家七妹妹白歌,特意来帮我筹备母亲寿宴的,刚来府上不久,夫君之前没见过吧。” 戚白玉这时才出声介绍道,谢尘转头与她视线相对。 白歌此时连忙站起,矮身行礼。 “白歌见过姐夫。” 小姑娘声音细细嫩嫩的,隐约还带着江南口音。 谢尘目光凝视戚白玉,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看向白歌。 戚白玉脸上挂着笑意与谢尘对视着,神情真诚,仿佛真的认为他从未见过这位七妹妹。 第九章 谢尘神色淡漠,眸光中却带着冰凉的审视。 戚白玉却像是并未察觉,笑着转头与谢老夫人道:“母亲,妄之也到了,该让人摆饭了。” 谢老夫人点点头,很快婢女婆子们就流水一般的开始上菜。 白歌有些拘谨的坐在席间,听着众人说话。 谢老夫人性子严肃谨正,说话也是直入主题。 她对戚白玉问道:“寿宴准备的如何了,届时来的人不少,别让人看了笑话。” 戚白玉笑着答道:“母亲不知,幸好有七妹妹过来帮我,不然还真是要把媳妇忙坏了,现下好了,事情已经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只待过两日再采买些到时要用的食材便可。” 谢老夫人点点头:“那就好,也别太过铺张,省得外人说我谢家奢靡浪费。” 接着又转向谢尘道:“你这一走就是大半月,家里的事也不管,没事多陪陪你媳妇是正事。” 谢尘垂下眼皮,遮住眸中情绪,应了一声。 “是。” 接着谢老夫人又关心了周氏一番,问了问朝哥儿的功课。 最后目光转到白歌身上:“这孩子今年多大年纪了?” 白歌连忙放下筷子,答道:“回老夫人话,马上十六了。” 谢老夫人点点头:“那也就比如眉小了两岁,应该也许了人家了吧?” 白歌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就听戚白玉替她答道:“还没呢,她年纪还小,家里正寻摸这事呢,说起来这孩子也是个有才的,字写得好,还擅棋艺,可不愿浑配个不懂风雅的,糟践我这妹子。” 谢老夫人道:“那是该好好挑挑,一辈子的大事呢。” 白歌也只能跟着点头多谢老夫人的关心,戚白玉说的也不算错,她和裴桓尚未过定,算不上有名分,是以她也没有反驳。 谢尘瞥了白歌一眼,见小姑娘正低着头,筷子搅着碗里的白饭,并不是很有胃口的样子。 -- 掌中物 第9节 一顿饭吃完,白歌却觉得肚子里还有些空的慌。 众人回到厅堂,用了盏茶后,已是酉时末了。 坐在主位谢老夫人放下茶盏,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妄之留下,我有事情与你说。” 此话一出,厅堂里剩下的人自然是告辞离去。 很快,厅堂里就只剩谢尘和谢老夫人二人。 谢老夫人又重新端起茶,道:“那日我怎么与你说的,戚国公府老太君的丧礼,你怎么敢不出面!” 谢尘搓着扳指,淡淡道:“出殡那天,我去了。” 谢老夫人冷哼一声,把碗盖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你是去了,可真是给我们谢家长脸了,没得叫人家议论我们谢家家风不正,竟然连亲家长辈也不敬!” 谢尘没接话,面色却也依旧平静。 谢老夫人盯着他,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如今翅膀硬了,可以翻天了?那太后娘娘还没死呢,你就敢这么下戚国公府的面子,若是真祸及谢家,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大哥么!” 谢尘薄薄的唇角勾了一个几乎瞧不见的弧度,拇指上的扳指被搓的油光发亮。 “母亲这么说,可是收到了些什么风声?” 他抬眼看着谢老夫人,清隽漂亮的脸上带了一丝玩味。 谢老夫人眼神闪了闪,抿了抿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戚家到底是我们谢家的亲家,你这样做,便是外面人瞧着,我要嚼舌根说我们谢家是不知礼的人家,谢家这辈儿就剩你一个男丁,这责任你担也得担,不担也得担。” 谢尘听了这一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的话,轻笑一声:“原来如此,还以为母亲是知道了些什么,才特意来提醒儿子呢。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的很。” 他目光从谢老夫人身上移开,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座位,眸中隐有幽光闪过。 谢老夫人神色微僵,握着手中茶盏,道:“若是你大哥还在,我哪还需要操这些心,你也老大不小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别总犟着,朝哥儿毕竟是旁支的血脉,你还是赶紧有个孩子是正事。” 谢尘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裳道:“母亲放心,大哥的死我一日不敢忘,便是母亲不时常提点,我也自会为您尽孝,戚家的事我也自会妥善处理。” “至于孩子——”他声音微顿,轻笑出声,“母亲拿捏我这些年,又逼着我娶了这么个贤妻,这会儿倒是着急要抱孙子了。” “没几日就是母亲您的六十寿辰了,这往后的一些事,您还是少操些心,上了年纪,还是颐养天年的好。” “你——”谢老夫人气的一噎,将茶盏在狠狠贯在几上,皱眉道:“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为你定下亲事,有何不妥?我为了你的子嗣操心,有什么错?” 谢尘看着她,眼皮疏懒的垂下,薄唇勾了一下道:“子不敢言母之过,母亲多虑了。” 他拱手作揖,行了一礼。 “母亲早些休息,儿子先退下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厅堂。 谢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抬手将几上茶盏挥到地上,骂了一声:“孽障!” · 白歌随着戚白玉从兰若居出来,没走几步便觉着肚子饿的发慌。 “咕噜——” 见戚白玉惊诧的望过来,白歌顿时有些尴尬。 戚白玉捂嘴笑道:“也怪不得你,我在老夫人那也吃不饱的,早就让厨房备了点心和甜汤,一会儿给你送到韶音阁去,睡之前吃一点,免得胃疼。” 白歌窘迫的点了点头。 回到韶音阁,果然见屋子里已经摆好了吃食。 一碟奶皮烧饼,一碟芸豆蒸卷,还配了一碗酒酿圆子。 小招一边帮她摆好碗筷,一边道:“姑娘你先吃着,今天红杏姐姐被厨房叫去帮忙了,说是要熟悉一下寿宴当天的流程,叫我一会儿也过去,我晚点就回来。” 白歌夹起一块烧饼笑道:“那你快去吧,咱们出门在外,凡是机灵些,红杏我放心的很,你可别得罪了人。” 小招嬉笑着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白歌吃了一块烧饼,又舀了一匙酒酿丸子,尝了一口,又甜又软,酒香四溢,味道当真是不错。 她本就有些饿,配着点心,很快就将一碗酒酿圆子吃完。 只是半刻钟后,她捂了捂发烫的脸颊,喃喃道:“这圆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好像酒劲儿大了点儿。” 说着,她晃了晃脑袋,只觉昏昏沉沉,很快就没了意识。 · 初春的夜晚,依旧有些凉意。 谢尘从兰若居出来已是过了戌时,李滨正等在外面。 “怎么了?” 谢尘见他神情有些怪异,便问了一句。 李滨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凑到谢尘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谢尘顿时俊眉一挑,神色间带出几分好笑。 他步履悠闲的往莫妄斋走,半是讽刺半是取笑的道:“有意思,她还真一如既往的——有手段。” 李滨皱着眉跟在一旁,道:“三爷,就那么些个跳梁小丑也有胆子在您面前舞弄,要不要属下现在就通知徐威,派兄弟把那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打一顿逐出去?” 谢尘抬了抬手,神色间略有些漫不经心:“还不是时候,先让我回去瞧瞧,看看我的那位好夫人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莫妄斋。 刚走到院门口,暗处忽然出现一个身穿墨灰色劲装的壮硕青年,对谢尘行了一礼。 谢尘摆摆手,那青年随即便隐去身形。 此时院中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寂静。 推开房门,书房里陈设依旧,不似有人来过的样子。 只是空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香气。 谢尘走到书桌前,将桌上的熏香炉,打开细细闻了一下,随即唇角勾了勾。 他吩咐道:“李滨,你去寻个大夫。” 李滨疑惑问道:“现在?” 谢尘将那香炉里的香掐灭,递到他手中:“让你去就去,把这个带上,顺便将那大夫的话全部记录下来,让他按个手印。” 李滨瞬间明白了谢尘的意思,应了句是。 随即又指了指里间与书房相连的暖阁方向,问道;“那里面——” 谢尘睨了他一眼,李滨顿时知道自己多话了,连忙闭上嘴退出去,又关紧了房门。 屋中顷刻间便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谢尘回过身,往自己日常起居的暖阁走,刚一进去便已察觉出不对。 淡淡的酒气混合了女子身上特有的甜香味萦绕在暖阁中。 走到那张自己睡了多年的床前,素雅的青色纱帐影影幢幢遮掩了视线。 修长的手指将帐幔缓缓撩起,只见那张他平素休息的软榻上,此时正睡着一个醉颜微酡的佳人。 她穿的很是单薄,罩着一件淡粉色的纱衣,透过那层轻纱,甚至能依稀瞧见女孩儿月白色的肚兜。 皮肤雪腻,锁骨精致漂亮,薄薄的丝绸布料将那未曾预料的丰满紧紧裹住。 如瀑的发丝披散在他的枕头上,黑发雪肤,美的动人心魄。 白皙的脸颊浮现出娇嫩的粉色,唇瓣泛着一种别样莹润的光泽,轻易便勾起人采撷的欲望。 那双漂亮纯净的桃花眸,此时正乖巧的闭着,却又透出一种不知世事的纯真。 如此香艳的一幕忽然呈在眼前,便是谢尘数年来在官场明争暗斗中修炼出的养气功夫,此时竟也有些遭不住。 他神色晦暗的盯着床上的人,半晌才松开手,那青色帐幔随即落下。 将这能令所有男人血脉贲张的一幕掩住。 只是却没想到刚刚落下的纱帐,顷刻间又被撩开。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了出来,那腕子上还挂着只青玉镯子,更衬出那一截的细弱莹白。 正巧不巧的,这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好热——” 第十章 掌心的温度透过他的衣袖传到手臂的皮肤上,温热熨帖。 谢尘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稍顷,他随手将那帐幔挂起,再次露出手主人的全貌。 小姑娘似乎被酒意熏的有些热了,纤细洁白的脖颈析出点点细汗,那甜香的气息越发腻人。 散落的一缕青丝黏在雪白细腻的颈项,让人唇舌发干。 上好的云缎冰凉滑腻,仿佛是她的救星,被一下子抓住。 同时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拽着谢尘的胳膊,便将滚烫的脸颊贴了上去。 女孩儿的脸颊柔嫩滚烫,偶尔划过他的手掌,柔软的唇瓣不时擦过手掌中的薄茧,带着酥麻的痒意直刺心底。 这一刻,谢尘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心中骤然呼啸而出的秽念,他用了些力气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可小姑娘被凉意吸引,又一次攀上来,抓着他的衣袍就拱进他的怀里。 女孩儿柔软的身躯带着甜香的气息落在怀中,谢尘瞬间便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他眸色沉暗,如墨色汪洋中暗潮翻涌。 戚家送来的这个诱饵,着实香甜醉人,让人忍不住便想咬上勾去。 他的手落在那纤细如柳的腰肢上,另一手长指伸出轻轻扫过小姑娘的面颊,滑到那一直在有意无意勾引自己的粉嫩唇瓣上。 拇指上冰凉的墨玉扳指蹭到了她滚烫的脸颊,小姑娘舒服的轻叹了一声。 -- 掌中物 第10节 接着似乎梦到了什么,嘴里嘟囔着。 谢尘微微低下头,凑近过去细听。 “尘哥哥——” 小姑娘声音细细软软,含糊不清,却又似含着情思万缕。 谢尘听了却是轻笑一声。 居然喊了这么个不伦不类还有些腻歪的称呼,也不知是哪个教的。 他伸手将软榻里侧的锦被勾在手里,又将扒在自己怀里的小姑娘扯出来,随意的用被子将人裹住。 瞧着被包住小姑娘在锦被里咕哝着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才放下帐子,转身出了暖阁。 · 白歌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小招见她醒了,连忙端着碗过来,红杏则是细心的拧干了一个热帕子,递了过去。 “姑娘你可醒了,你可真出息,没见过谁吃个酒酿圆子能醉成你这样的,头疼不疼,快喝点醒酒汤。” 小招一边絮叨着,白歌伸手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又揉了揉太阳穴,回忆着昨晚的情形。 她眉头微皱着,只记得自己将酒酿圆子吃完,后面的事竟全然记不清了。 “幸好您还记得把衣服换了再上床去睡,酒品倒是不错。” 白歌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被姜味呛得咳了一声:“昨晚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就睡过去了?” “可不是么?” 小招朝一边的衣架子扬了扬下巴,“还知道把这套新做的衣服挂上,没弄皱了。” 白歌回忆了半天,却也没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换的衣服,上的床。 倒是想起了自己昨晚的梦境,不由出了神。 不知是不是因为会试放榜将近,心中有所思虑,她昨晚竟然梦到了三年前,还在淮安时,裴桓刚刚中了府试的案首,兴致冲冲的来信约自己乞巧节庙会时见面。 乞巧节那天晚上,街灯绚烂,人群熙熙攘攘,格外热闹。 她和裴桓两个人并肩走在街市上,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谁也不说话。 忽然她觉得手被人拉了一下,她又惊又羞,连忙将裴桓的手甩开。 转头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却见俊秀的少年,脸上似火烧一样,有些慌张的解释道:“白歌,你,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带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手帕裹了几层的玉镯子,捧在手心里给她看。 看着那玉镯子,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把手伸了出去。 “喏!带吧!” 少年弯起俊秀的眉眼,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的把镯子套在了那细细的腕子上。 少年的手掌温热还带着点粘腻的湿滑,却让她的心跟着急速的跳了起来。 玉镯的质地是最普通的青玉,水头也有些干瘪。 她却全然没有注意这些,那时的她,眼中只能看见那个平日里清风朗月般的俊秀少年,这会儿额头上带着浸出的汗珠,神情紧张又认真的望着自己,那双眼睛映着街边花灯,像是盛满了星子,熠熠生辉。 他的声音有着属于少年人的清越明亮,只是此时紧张的有些颤抖:“我,我不太会选女子用的饰物,首饰铺子的老板说这个是上好料子的,肤色白带上会好看。” 他清澈的眸光落在白歌带着镯子的皎白腕子上,脸却唰一下的红了,就连高挺的鼻尖上都沁了滴汗珠出来。 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可白歌却只能盯着那鼻尖上的汗珠,心中滚烫,又有些想发笑。 那镯子带着少年怀中的温热,贴在她的手腕处。 她用手不断摩挲着那只镯子,却半天也没说出些什么。 裴桓顿时更加紧张起来,连声道:“你放心,这是我用衙门刚发的廪银买的,没用家里的钱。” 见白歌依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镯子,他吞咽了下口水:“我知道你可能看不上,但你等我,等我考上了进士,一定给你买最好最贵的!” 白歌心头酸软,却又觉得自己并不是因为这一个实在算不得贵重的镯子而语塞。 她忽的抬头,举起手臂晃了晃,有些调皮的笑了一下。 “这个就很好,我很喜欢,谢谢你,子辰哥哥。” 少女漂亮的桃花眸眯成了一个月牙,颊边梨涡更深,青涩稚甜。 少年俊秀白皙的面颊更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喜欢就好。” 想到这里,白歌抑制不住的翘起嘴角,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 这梦境如此真实,让她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面前就站着那个在花灯下,被绚烂灯光掩住两颊红晕的少年。 那时候的裴桓像个傻小子,哪像现在学的越发精明深沉起来,越来越不好逗弄了。 “姑娘你傻笑什么呢?” 小招的声音响起,将她的回忆打断。 白歌顿时有些警惕的抬头问道:“你昨晚有没有听见我说梦话?” “啊?”小招茫然的看了眼红杏。 红杏将衣架上的外衣拿下来,摇摇头:“没有,姑娘你只是一直喊热,没说别的。” 白歌敲了敲脑袋,这会儿才觉得有点昏昏沉沉,隐约还有一丝钝痛。 小招见她颇为头疼的模样,连忙将她的手按下,自己用手指轻轻帮她揉按着额头。 “姑娘别想了,许是这京中酒酿做法不同,醪糟煮的火候差了些,后劲儿大。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 白歌自然不会说自己在想的是裴桓,而并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是神色淡定的点点头。 “嗯,既然想不起来就算了。” 小招见她神色好转,这才开口道:“对了姑娘,今早的时候大姑娘那边派人过来叫你醒了过去一趟,说是寿宴的事情找你商议。” “呀,你怎么不早说。” 白歌立刻从床上下来,将胳膊伸到红杏早就准备好的外衣袖口里。 红杏站到她身前帮她系着扣子,忽然出声道:“姑娘这扣子系错了,看来昨日真是醉的狠了。” 白歌摸着自己脖颈前那颗扣子,忽然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只是还未来的及细想,便又有戚白玉院子里的仆人过来催促了。 她连忙让小招给自己梳好头发,领着两个丫鬟到了戚白玉的玉漱院。 第十一章 玉漱院中。 一进门,白歌便瞧见了正在房间里踱步的戚白玉。 她脸色苍白浮肿,眼下青黑,眉间带着一丝焦虑。 白歌被她这副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关切问道:“大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脸色这般差?” 戚白玉见她过来,忍不住先是细细瞧了她几眼,却见她脸上神色如常,只是在见到自己后带了几分担忧,似乎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戚白玉心中不由越发慌乱,不过还是强撑着扯开嘴角,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临近母亲寿辰的日子了,总觉得准备的还不够,还差些什么,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如意,闹得我半宿没睡好。” 白歌听了便放下心来,坐在戚白玉身边安慰道:“大姐姐你且放宽心,这两日我们宾客名单和采买清单都对过几遍了,戏班子也都联系好了,就是真还有什么不完美的,也不过是些不碍事的细节,你别这么紧张。” 戚白玉听完,勉强笑了一下,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时她身边的丫鬟云香忽然道:“七姑娘,我们夫人前些日子派人给你做的衣裳今早刚送来了,婢子带您去试试吧。” “啊?” 白歌愣了一下,觉得这话题转的有些快了,险些没跟上。 戚白玉连忙放下茶盏跟着道:“对,你快去试试衣裳,正好是给你寿宴那天穿的,试试有哪处不合身再让她们改。” “哦,好。” 白歌被弄得一头雾水,却也只能顺着戚白玉应了一声。 云香笑盈盈的道:“七姑娘跟婢子到厢房去吧,衣服都在那边呢。” 白歌点点头,便领着两个丫鬟,跟着云香出了戚白玉的正屋,去了隔壁的西厢房。 戚白玉待她走的再听不见脚步声,脸上神色瞬间阴了下来。 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都安排的好好的么,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一边立着的丫鬟荷香连忙跪下来,回道:“夫人,这事儿真是蹊跷的很,昨儿婢子让徐婆子把七姑娘送进莫妄斋之后,那徐婆子再就没出来过,之前收买的那两个在莫妄斋伺候的也都联系不上了。” 戚白玉气道:“什么叫联系不上,都在府上呆着,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荷香脸色微白道:“婢子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刚刚婢子出去打听了一下,自昨晚道现在就没人见过徐婆子,也没人见过被咱们收买的那两个小厮。” “怕是,怕是——”荷香说着偷偷瞄了一眼戚白玉的神情,“怕是落在三爷手里了。” 戚白玉神色登时一变,嘴唇微颤,最终还是闭了闭眼,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说起来,昨夜的事戚白歌已经盘算筹划了有小半个月。 先是安排人收买了莫妄斋洒扫伺候的小厮,趁着谢尘和身边的近随都不在,让人里应外合悄悄将已经被迷晕的白歌送到谢尘的屋里,又在谢尘的屋里燃了效力极强的催情香料。 只待谢尘催情香的效力发作,再看到床上与云莺肖似的美人,她不信他能忍得住。 到时只要莫妄斋的小厮出来报个信,她就可以带着人前去莫妄斋捉奸当场。 谢尘干出这样欺侮妻妹的不耻之事,便是知道有人陷害,又能如何,他是有口难辩。 再加上白歌肖似云莺,便是连谢府众人怕也不会怀疑。 若将此事传扬出去,身为今科会试主考官,谢尘怕不仅会被皇上申斥一番,更是会被政敌抓住机会攻击,延缓入阁时间。 -- 掌中物 第11节 戚白玉虽然对朝堂之事不算十分了解,可也从戚国公那里隐约听了一些,她清楚谢尘心中所图之事甚大,绝不想在这种时候被绊住手脚。 到时自己直接以此作为把柄要挟谢尘,那主动权就可以回到自己和戚家手中了。 戚白玉本以为自己这计策高妙,定然能一举让谢尘入瓮,却没想到,昨夜莫妄斋如死水一般,那些被收买的人竟一个也联系不上! 自己定的计划只实行了最初的两步,后面便是一直焦急等待,干熬到了天亮。 戚白玉一宿没睡,一大早便派人去韶音阁打探情况,直到刚刚见到了神色如常的白歌,她才确定,昨夜在莫妄斋不管发生了什么,反正肯定不是按照她的计划来的。 再结合刚刚荷香所说,戚白玉已经能确认谢尘压根儿就没中招,反而是自己的人应该都被谢尘扣下了。 她此时心中惴惴,如今谢尘反捉住她的把柄,若是真把这事儿捅出来,怕是这回太后也保不住她了。 她微微颤抖着手举起茶盏,盏中茶水洒在她的手指上,水渍凉凉的。 谢尘,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扣下那几人,既不放了,也不发作逐出府去,更没有与她前来对峙,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心慌意乱之时,脚步声响起,戚白玉抬头一看,是自己的心腹丫鬟云香回来了。 戚白玉忙问道:“怎么样,可探出什么口风了么?” 云香摇摇头:“七姑娘似乎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只说昨晚酒酿喝多了,醉了过去,醒来就已经是中午了。” 戚白玉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有些慌乱的道:“这可怎么办,如今我连昨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云香上前安抚道:“夫人先别慌,既然三爷没有前来问责,那便证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程度。” 戚白玉看着她询道:“什么意思?” 云香解释道:“夫人,事已至此,咱们要做的,是试探三爷的态度。” 戚白玉皱眉厉声道:“怎么试探,难不成让我直接去莫妄斋问他,昨晚人时不时他抓的?” 云香忙轻声安抚:“自然不需夫人亲自出面,有一个人更能试出三爷的态度。” 戚白玉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位心腹婢女的意思,轻声道:“你是说,白歌?” 云香点点头:“夫人您想,不论昨天有没有成事,七姑娘肯定是被送到莫忘斋了,可后来怎么回到韶音阁的呢?” 戚白玉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白歌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裙回到正屋时,戚白玉的神色显得精神了许多。 她看着白歌,笑着与身边丫鬟打趣道:“你们瞧瞧,这水绿色遍地银的闪缎料子旁人穿了都显得俗气,可穿在我这七妹妹身上,倒是衬出了一股子仙气儿呢!” 几个丫鬟一起凑趣道:“可不是么,七姑娘可真是个美人胚子。” 白歌被这番调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大姐姐可莫要再夸了,我哪里担得起。” 戚白玉笑着对周围几个丫鬟道:“瞧瞧我这妹子,脸皮儿薄得很,有什么担不起的,长得这么好看,还不让说了。” 四周丫鬟们都吃吃笑了起来,就连小招和红杏也忍不住掩嘴笑了,她们最是清楚自家姑娘美貌的。 几人笑闹一阵,戚白玉才正色又道:“对了,有件事还要你帮忙。” 白歌正色应着:“姐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戚白玉拿起桌上一张白歌之前誊抄过的宾客清单递了过来,道:“这张清单上的人我们之前都核对差不多了,但有些还是需要妄之定夺一下,你帮我给他送过去吧。” 白歌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奇怪道:“那姐姐派个下人去和姐夫说一声就是了,怎么给我?” 戚白玉抿了下唇角道:“你也看得出来,妄之那人性子有些冷,随便找个下人去说,我怕他不当回事,正好他这两日休沐,我也不想见他那张臭脸,你便替我跑一趟可好?” 白歌虽还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听戚白玉略带自嘲的道:“他虽然不怎么给我面子,可你这个妻妹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一些的。” 白歌听了这话,便知道自己没法再推辞了,转而道:“那好吧,可是我没去过姐夫那里,也不识得路——” 戚白玉笑了一下,道:“怎还不识得路,那我派个丫鬟跟着你,他就住你院子前面的那处莫妄斋,你顺着你院门口的西边的角门,穿过去就是了。” 话说到这,白歌也只能应下。 临出门的时候,戚白玉又让丫鬟拎了个食盒。 “我炖了点薏仁鸽子汤,正适合春天喝,疏肝顺气,平燥去火,你帮我一并给你姐夫送去吧。” 第十二章 白歌跟着戚白玉的丫鬟一路往韶音阁的方向走,很快便找到了戚白玉所说的那个角门。 她见正路过韶音阁,便打发了小招和红杏先回去。 穿过角门,又绕过一段影壁,便见到一处雅致的庭院。 院中多栽翠竹,微风吹过,竹叶发出簌簌声,显得格外幽静。 庭院大门上方挂着一个牌匾,笔体清隽有力,可以窥见书写之人在书法上的深厚造诣。 牌匾上书——莫妄斋。 这里显然就是谢尘的居所,只是白歌没有想到,这里离自己住的韶音阁,竟然这么近。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如果不算她从角门绕过来的距离,这两处建筑之间也就只是隔着中间的那个院子了。 白歌正准备上前敲门,就见一个随从打扮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戚姑娘。” 白歌仔细一瞧,是老太君出殡那日在戚国公府见过的,谢尘身边的近随。 她连忙还了一礼:“这位郎君客气了。” 李斌笑着道:“姑娘不必多礼,在下李滨,是三爷的近随,姑娘可是有事找三爷,在下可代为通传。” 白歌想了想,抬起手中的食盒,客气道:“夫人炖了些补汤,让我帮忙给三爷送过来,烦请您帮忙通传一声。” 她这么说,一方面有些懒得与李滨解释请柬的事,另一方面也有意想帮戚白玉缓和夫妻关系。 在谢府这些天,她也瞧出来戚白玉与谢尘关系算不上亲近。 想来大姐姐对自己算是不错,但凡是能做的,总是可以尽一份力。 李滨通传后,便请白歌随他进去。 她跟在李滨身后,踏进了莫忘斋,很快便闻到一丝清淡香气。 她细细一打量,却并未发现熏香炉。 与戚白玉所居的玉檀院中那种处处彰显富贵,用了各种名贵木料和珍贵摆件营造出来的华丽风格不同,这莫妄斋却显得极为清雅朴素。 就连家具,也大都以比较常见的松木打造,可能正因此才会有这种淡而不散的香气萦绕。 仲春午后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丈许宽的松木书桌上。 男人端坐在书桌前,凝神执笔书写。 他今日着一身银灰色直綴,发髻上束了枚青玉簪,显得肤色格外白,眉眼浓黑幽邃,给人感觉越发疏离淡漠。 许是听见了动静,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坐吧。” 李滨引她到椅子上坐下,便出去了,随手将书房的门关上。 白歌坐在椅子上,有些别扭的挪了挪身子,捏着食盒手柄的手心沁了点汗出来,有些莫名的紧张。 毕竟眼前这个人是当今朝廷中最炙手可热的重臣,手中掌握着不知多少人的命运前途,长期身居高位带来的压迫感不知不觉就会让人紧张起来。 她轻轻将食盒放下,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等了一会儿,见谢尘依旧专注的在忙碌,她便稍微大着胆子打量起周围。 她所坐的位置应该是谢尘平时会客的地方,此时身边的茶几上还摆着一个棋盘。 棋盘是乌木所制,用的棋子与之前戚白玉送她的那副品相相差不大,甚至更胜一筹。 此时,纵横交错的棋盘上,黑白棋子已占据大半位置,想成角逐之势,只是其中白子一方已露败象。 显然,这是一盘残局。 白歌看了一会儿,兴致渐起,她许久未与人对弈,不由在脑中模拟起白子接下来的走势,怎么样能够反转战局。 谢尘将要呈递内阁的关于江西雪灾中赈灾官员处理意见写完,便搁了笔,趁着奏折晾干的功夫抬头打量白歌。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衫裙,这颜色旁人穿着俗气,在她身上却格外合适。 鲜嫩的如同这春日里刚发芽的柳叶,纤细稚嫩。 微微低下头去时,露出来的颈项白皙修长,好似折颈以待的白鹤,柔弱美丽。 落在谢尘眼中,让他忍不住回想起昨日夜里。 昏暗氤氲中,那一缕青丝缠绕在雪白颈项上时的无边艳色。 白歌此时正盯着棋盘看,一动不动的样子显得极为专注,显然没意识到有人在打量自己。 谢尘缓步走到她身边,忽开口道:“这局棋如何?” 白歌正专心想着棋局,听到这话随口便答。 “这执黑子的一方狡猾奸诈,执白子的是个老实人,棋路严谨但求不出大错,却不愿冒险出击,但越是这样越容易被黑棋做局,最后一步步步入圈套,被请君入瓮,再难翻身。” 谢尘浓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心中清楚戚白玉那日所说白歌喜好下棋,是故意说给自己听。 原以为戚白玉口中的善棋艺,不过是为了投自己所好,临时学了些,或者只是粗通罢了。 却没想到,这小姑娘着实不一般,单是这份观棋的眼光,谢尘便相信她果然是此道中人。 下棋,又被称为手谈。 便是因为两个人在下棋对弈时,虽不发一言,但通过落子节奏的变化、布局,都可反映出下棋人的心智性情,就如同两个人在用棋子对话一般,是以才别称手谈。 眼下这局残棋,正是上午时,他与知交好友,大理寺少卿袁缜所下。 袁缜其人也确实是个严谨慎行的性子,做事从来谨慎小心。 他与谢尘是同年同科,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如今官至四品大理寺少卿,也算是合了他这性子,审案断案从不意气用事,轻下结论。 性情如此谨慎,棋路自是不必多说,谢尘与他下棋从认识就没输过。 只是能做到观他棋路便将此人性情一语道破,可谓是眼光独到了。 -- 掌中物 第12节 “啧,这执黑子之人真阴险,心定是黑的。” 白歌一边品评,还一边摇头啧啧两声。 谢尘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讽刺阴险心黑,颇觉有趣,他语气平淡的搭了一句:“棋坪如战场,争的是胜负,看的是结果,何必拘泥于手段。” 白歌倒也没反驳,反而点头轻叹:“若算机筹处,沧沧海未深。不论下棋还是做事,理当如此。” 谢尘深暗幽邃的黑眸在小姑娘乌黑的后脑勺上定了一瞬,没再说话。 白歌半晌没听到回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淮安家中与兄长老师探讨残局,连忙抬头一看,谢尘正站在她身旁。 她坐着,他站着。 这个角度看过去,谢尘本就颀长的身形显得更加高大,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逆光中,只能看出这人流畅利落的轮廓,脸上的神情却模糊不清。 在这一瞬间,她想到的竟然是,刚刚那盘棋执黑子的是谁? 该不会是眼前这位大姐夫吧? 她是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阴险、心黑了么? 白歌顿时又窘迫又慌乱,她想赶紧解释两句,又觉得自己这样坐着说话实在没甚诚意,更不礼貌。 她连忙拘谨的站起身来,只是没料到谢尘站的有些近,坐着时尚不觉得,这一站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间便拉得极近。 白歌甚至一抬眼就能看见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颌,凸起的喉结,这样的姿势,仿佛她钻进了谢尘的怀里一般。 她连忙后退,却忘了自己身后哪有退路,被椅子边卡在了腿窝处,又被迫摔坐回去,略宽的袍袖被带动着上下翻飞。 她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像极了一只笨拙扑腾的鹌鹑,窘迫的脸上仿佛火烧一般烫。 谢尘看着小姑娘羞的满脸通红的模样,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一下,带着点玩味。 他没有去追究小姑娘无心的两句话,免得她更加尴尬。 微微退后一步,让出了白歌身前的空间,谢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那如果现在是你执白子,你下一步会如何走?”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半点不悦,也没有取笑的意思,倒是让白歌的羞窘缓过来些许。 倒是这小小的尴尬,反而打破了她面对谢尘不自觉的紧张感。 白歌歪头整理了一下思路,答道:“若是我,便不能按常理出牌,这黑棋明显吃透了白棋的路数,白棋一举一动皆在对手预料之内,哪里有胜机,为今之计,只有险中求胜。” 谢尘神色不变接着问道:“如何险中求胜?” 白歌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盘算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的一个位置,她抬起脸笑道:“这里便是最好的突破口,虽然看着凶险,也许会被提子,但不破不立,唯有主动出击,才有一丝胜算。” 小姑娘目光明亮笃定,笑容里带着点得意,白嫩的颊边陷进去一对儿梨涡。 谢尘眸中划过一丝兴味,他没有评价白歌对策的优劣,而是忽然视线转到旁边的食盒。 “这是夫人让你送来的?” 白歌这才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不是和人探讨棋局的。 想起戚白玉的嘱咐,她下意识的拽了一下袖子角,道:“是啊,姐姐说春日里天气干燥,特意炖了这薏仁鸽子汤,给姐夫补补身子。” “鸽子汤?” 谢尘薄唇轻启,唇齿间将这几个字又琢磨了一遍。 白歌点点头,将食盒打开,浓郁的香气在书房中散开。 她捧着白色的瓷汤盅,递到谢尘的身前。 “姐夫尝尝吧,姐姐亲自下厨熬了半天功夫呢。” 谢尘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少女的纤细柔弱的双手捧着白色的汤盅,可能是汤还有些热度,将她的手指肚暖成了可爱的粉色。 似有种献祭般的纯净美感。 谢尘半晌没有出声,叫本来就撒了谎的白歌心中有些慌。 她哪知道这汤是不是戚白玉自己下厨的熬的,但是话也得这么说,不然怎么显出这汤的珍贵,戚白玉的用心。 只是她向来不会说谎,谢尘不说话的时候气场又格外渗人,让她有些战战兢兢。 好在,谢尘没晾她太久。 从她手里接过汤盅,不经意间,碰到了小姑娘触感柔软的温热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 若算机筹处,沧沧海未深。——唐代李从谦《观棋》 第十三章 触到那一抹细腻温热,谢尘握着汤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白歌却没在意,只顾着盯着谢尘,盼着他赶快将汤喝上一口。 谢尘扫了那不见一丝浮油的汤面,在白歌的注视下,用调羹舀了一匙,送到口中。 汤很鲜,还带有淡淡的药材清苦气,味道却是熟悉的很,正是谢府厨房里最善煲汤的邹师傅的手艺。 “怎么样?” 白歌细瘦的手指偷偷捉紧袖角,小心翼翼的问。 谢尘抬了薄薄的眼皮看她,小姑娘仰着一张白净秀气的脸,神色紧张中透着认真。 她的眼型似初春的桃花瓣,睫毛纤长翘起,眸子黑白分明,好似含着一汪极清的水,显得分外纯净。 纯净的让他想起玉华山上溪涧,汨汨清冽的小溪。 谢尘品了品唇舌间熟悉的鲜味,答了一句。 “汤不错。” 白歌这才松了口气,笑容里少了忐忑:“那姐夫你就多喝点,也不枉费姐姐辛苦一番。” 谢尘看着那盅出自谢府大厨手中的汤,淡淡应道:“好。” 白歌见他如此配合,心中有些欢喜,由衷觉得谢尘对戚白玉也没有外人传的那么冷漠。 正准备掏出袖中的请柬交给谢尘,却又听汤匙碰撞瓷盅的声音响起。 谢尘搅动着手中的汤,开口道:“之前便听你姐姐说,你善棋艺,如今一见,确实不一般。” 白歌眨了眨水润清亮的眼眸,谨慎答道:“不敢谈善,只是自幼以此与家中兄长解闷,还算喜欢。” 谢尘将汤匙放下,指了指眼前的棋桌。 “正巧我今日休沐,闲来无事,不如陪你解解闷。” 白歌看着那棋盘有些迟疑。 谢尘将只喝了一口的汤放在桌上,又道:“或者,你陪我解解闷也好。” 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唇角勾起:“之前实在是没能尽兴。” 白歌看着那盅汤,想了想自己回去也没什么别的事,再加上刚刚观了一局精彩的残棋,确实有些手痒,索性也就同意了。 两人这一局棋,从午后艳阳下到了天色昏暗。 直到有些分不清桌上棋子的黑白,肚子里也空荡荡的难受,白歌才恍然,时间竟过了这么久。 这真不能怪她,主要是与谢尘下棋,着实是件需要集中精神的事。 她虽口中谦虚,但心中对自己的棋艺还是颇为自信的。 自幼年学棋开始,白歌便被许多授艺的师傅夸赞极有天赋,大了一些后,家中无论是兄长还是请来的夫子,都没有能在这棋艺上胜过她的。 就连在淮安府士子中才智备受推崇的裴桓,在与她对弈一事上也是甘拜下风。 再加上那时在学堂中她的功课极好,裴桓总会戏谑,她若是个男子,说不定就能与他一争状元之位了。 可与谢尘这一局棋,她下的却格外艰辛。 之前那局残棋中白子的艰难处境,竟再一次上演。 只不过这一次,执白子的人,是白歌。 想到刚刚观棋后那一番自以为颇有见解的豪言,此时正在经历谢尘极为凌厉却又绵密到滴水不漏攻势的白歌,只恨自己怎么不是个哑巴。 在真正与执黑子的谢尘对弈后,她才发现,她绝对是低估了之前那位执白子的仁兄。 她不仅看不透谢尘布局,就连自己的每一步也都仿佛在对方的预料之中,不管她怎么用一些声东击西的伎俩,都能被这人瞬间看穿。 就连最后想要破釜沉舟的壮士断腕一把,也被谢尘轻描淡写的挡了回去。 这让她的每一步棋,都下的极慢,到了后面这几步,更是要想好久才能落下一子。 直到天色暗的让她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 白歌难得好胜心起,但又觉得在这样几乎注定了结局的情况下硬撑,有些丢人。 她轻轻咬了下粉嫩丰盈的唇瓣,最终还是将自己手中的白子放下,随意落在棋盘一角,便是投子认输了。 “不再想想了?” 谢尘坐在她对面,见状微微挑眉,耐心询问。 墨绿色的棋子被他夹在白皙修长的指尖把玩着,如墨雪相交。 白歌凝视眼前棋局,略有些沮丧的摇摇头。 “不用了,我已是必输无疑。” 谢尘轻轻一笑,随手将棋子丢回棋壶里。 “下的不错,我亦许久未与人一盘棋下的这般久了。” 白歌听闻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实在是觉得自己落一子磨磨唧唧好久,耽误人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女孩儿白净秀气的脸颊红晕泛起,眼眸不好意思的垂着,纤细的睫毛在黯淡微光下与眼底透出淡淡阴影。 谢尘盯着她一瞬,便提声唤了李滨进来掌灯。 -- 掌中物 第13节 “吱呀——”一声,门开了,李滨拿着火折子进来,一边将屋中灯火点燃,一边询问道:“三爷,已是酉时中了,可要让厨房摆晚饭?” 谢尘没答,转头看向白歌:“时候不早,留下来一起用晚饭?” “不必了,不必了,我回韶音阁吃就好。” 白歌连连摆手,在一个不算熟悉的男子房中呆了这么久已是极失礼了,怎么还能与他单独用晚饭。 却在此时,肚子传出咕噜一声。 “咕噜——” 这一声不受控制的轻响,白歌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脸上滚烫,耳朵冒火,窘迫的似乎连头发都在燃烧,绣花鞋中的脚趾紧紧缩成一团。 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谢尘和李滨的神情。 心中只哀叹自己与这位大姐夫多半是八字不合,不然怎么与他呆了这一会儿,就接连这般丢人。 谢尘墨色深浓幽邃的眼眸中,仿佛冰面破碎的划过一缕笑意。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以免面前的小姑娘尴尬羞愧的昏过去。 手握成拳到嘴边轻咳了一声,他才道:“正好今晚让厨房加了些菜,你便陪我一起吃吧,免得回去还要等上许久。” 白歌动作局促的快速站起身,崭新的衣料被摩挲得簌簌作响。 她一边低着头掩饰自己僵硬的神情,一边连连摆着手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想往外走,只是刚刚跨出门槛,便又想起了一件事,便只能硬着头皮退了两步回来。 白歌顶着一张火烧火燎的脸,从袖袋里掏出戚白玉给的那张名帖清单,放到了离谢尘位置很远的一张小几上。 “嗯,这是老夫人寿宴的宾客名单,姐姐让我送过来的,还请姐夫仔细核对一下。” 她声音又急又低,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停留,匆匆走出了莫妄斋。 谢尘依旧坐在那里,只是看着小姑娘仿佛后面着了火仓皇而逃般离去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还真是个孩子。” 他摇头低笑着叹了一句。 李滨捧着火折子,将靠窗边的最后一盏烛灯点亮,才跟着笑道:“这位七姑娘的面皮倒是挺薄的,瞧着还真不像是戚国公府养出来的姑娘。” 谢尘起身来到书桌前,将白歌留下那张名单先随意的扫到一旁,从一摞邸报奏折的底下抽出一封信疏。 他翻看着信疏上关于白歌生平的详细记载,嗤笑道:“本也不是戚国公府养出来的。” 李滨这才想起来,昨日早上三爷派人去查这位七姑娘的生平,今日午间这信疏便已出现在三爷案头上了。 谢尘将那信疏扔到他怀里,李滨打开看了一遍。 “原来是在江南长大的,怪不得口音也有些怪呢,软声软气的,这戚家三爷也是够倒霉的,本来是回京述职,却不想嫡母过世成了奔丧了,还得卸任丁忧三年。” 李滨一边看一边摇头啧啧的叹了两声。 “看他这些年在淮安也没扑腾出什么水花来,像这般不受重视,三年后还能不能起复都难说了。” 谢尘坐到书桌前,看起另一封奏疏。 他目光在里面的两行字上划过,接着停顿一瞬,眸色渐冷,随即动作飞快的抽出信纸写下一长串文字,塞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递了出去。 “立刻送到司礼监,你亲自去,务必赶在宵禁前送到掌印张公公手里。” 李滨见他神色严肃,连忙不敢再多言打趣,接过信封便出了门,一路小跑着去备马送信去了。 谢尘缓缓拨弄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眯眼看着闪烁不定的烛火。 他将这几日江西发生的事情在心中又理了一遍,越发明了此事的关节不在别处,而是在宫中,在陈泓身后的那位太后娘娘身上。 这位太后娘娘并非是今上元康帝的生母,而是先皇靖安帝的元后,已故的成元太子的生母。 只是成元太子在靖安三十二年染了时疫病逝,其后二皇子和五皇子争夺太子之位引起党争一个被幽禁,一个自尽,反而是之前并不出众的四皇子最终得了皇位。 元康帝生母早逝,登基后便尊嫡母为圣母皇太后。 只是到底不是亲母子,太后的亲生儿子成元太子又死得着实有几分蹊跷,这与元康帝的母子情分便更是禁不起细思了。 戚家原本仗着是未来皇帝的舅家,风光无限,戚国公府权势极盛,可太子过世,元康帝登基,虽然太后还在,可毕竟不是皇帝生母,再加年纪大了,一旦太后薨逝,戚家衰落便在转瞬间。 如今太后虽年事已高,却在宫中,朝中的动作不断,说起来,也还是为了戚家。 戚家,呵。 谢尘在心中冷笑一声,这事儿最终的落点竟然在这儿。 还真是瞌睡就来送枕头,昨晚那几个蠢货竟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想通此中关节,他心中略微一松,正准备唤人摆饭,脚边“哗啦”轻响,一低头便见那张被白歌留下的清单不知何时竟被扫落在地。 他视线在那清单上停留了一会儿,脑中忽然闪现出一双清澈干净的桃花眸,以及那一对儿有点让人想戳一下的梨涡。 嘴角不经意间微微勾起,他俯身将那张清单拾起,墨香尚存的纸笺被翻开,映入眼帘的字迹遒媚秀逸,笔法圆熟,是难得的漂亮,却让谢尘微微一愣。 这样的字迹便是在会试的考卷上都能评得一句上佳,他几乎是一眼便认定这字迹自己定然是见过的。 十七岁便能摘得探花,谢尘自是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双眸微阖间,一张信笺浮便已现在眼前。 一样漂亮的字迹,只是却仿佛带着千丝万缕的情思缠绕其中。 【唯愿君心似我心】 咚—— 胸腔中仿佛有一声空洞的响声,似一块落石砸在平静的湖面。 第十四章 眸中映着纸笺上工整漂亮的小楷,谢尘难得带着点温润笑意的幽邃眉眼顷刻间凉了下来。 浓黑沉暗的眸子中仿佛寒冰乍迸,片片碎开落在眼底。 他纤薄的唇角勾着,线条利落的下颌却微微绷紧。 呵,好一个,惟愿君心似我心。 倒是他犯了愚,小瞧了戚家的家风,这般被送来的诱饵,这么明摆着的一桩交易,自己究竟在妄想些什么? 掌中的纸笺随着手掌合起缓缓紧握成拳,发出细碎轻薄的响声。 接着那难得一见的漂亮字迹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被扔进了桌下竹编的字纸篓。 谢尘盯着纸篓里的一团纸,拿纸团棱角分明中带着弧度,乍看好似一张裂开嘴,在无声的嘲笑着什么。 他抿着唇角,从袖中抽出素白软缎帕子,仔细的一根根擦了手指,接着提声唤人进来,漠然吩咐道:“摆饭吧。” 顿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茶几上的那一盅已经冰凉的鸽子汤,他眼神阴翳:“把那盅汤也端上来。” 李滨一路快马,气喘吁吁的赶回来时,谢尘还尚未用完饭。 他正端着那碗凉透的鸽子汤,慢慢品着。 见李滨进来,他眉眼未抬的道:“见到张泉了?” 李斌并未察觉谢尘情绪的一样,点点头,有些犹豫的皱眉:“见到了,只是——。” 谢尘接着他的话道:“只是张泉说,这事儿他管不了,就将你搪塞回来了,是不是。” 李滨愣了一下,忙夸赞道:“三爷果然料事如神,张公公就是这么说的。” “呵。”谢尘发出了一声不含温度的轻笑,抿了一口羹匙里的汤水,冰凉油腻的感觉顺着唇舌划了下去。 “三爷,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送信过去?”李滨脸色难看,“您不是早与张泉在江西之事达成一致了,怎么他如今竟然是这般态度?” 谢尘用汤匙敲了敲碗里的鸽子腿,轻嘲道:“官无恒友,祸存斯须,势之所然,我也不过是试探他一二罢了。” 转着手里的汤匙,他语气逐渐淡了下来:“陈泓是司礼监禀笔,虽然这些年一直被张泉压着,可到底是司礼监的人,如今又傍上了太后,张泉已是耳顺之年了,还能再蹦跶几年?自然也是要给自己想一条退路的,他如今呀,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罢了。” 李滨一听便有些急了:“那可怎么办,前几日便已经有大量弹劾越大人的奏章送到内阁了,只是都被压下留中不发,再这样下去,怕是越大人要不妙啊。” 谢尘没说话,只是将碗里又冷又油的鸽子汤喝了个见底。 · 翌日,乾清宫东暖阁。 元康帝将手中的奏折翻了翻,看着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状似恭敬的谢尘,无奈摇摇头。 “妄之,你知道内阁这两日收到了多少封弹劾越敬泽的奏疏么?” 谢尘垂首不语,只待元康帝把话说下去、 “三十七封,整整三十七封弹劾奏疏,朕继位以来头一次收到对以为官员这么多的弹劾,这就是你特意选出来整饬江西官场的人才?” 元康帝的话听字面意思很是不客气,可语气却轻松的很,似乎还带着两分打趣。 谢尘自是能听出来元康帝话里的意味,他开口直指问题核心:“皇上,江西既有豪绅盘踞,又有宗室封地,向来势力构成复杂,绝非铁板一块。” 说到这,他顿了顿,瞧见元康帝正眯着眼一本本翻看弹劾奏疏的署名,接着道:“如今却官宦士绅结成一体,想要整垮新上任的江西总督,自然是有人在背后串联,只要找出这串联之处,对症下药便是。” 元康帝轻笑一声,用手中奏疏指了指他:“妄之,朕与你相识有十几年了,还在这儿与朕卖关子?” 谢尘也微微翘起唇角,语气轻松:“皇上与臣相识十年有余,当然知道臣想说什么。” 元康帝旋即起身走到谢尘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你啊,和当年一样,还是这副傲气劲儿,半点儿没收敛,明年入了阁可得学着老成持重些了。” 谢尘却只是笑了笑,道:“若不是有皇上信重,臣怎么十余年不变?” 元康帝听完顿时朗声一笑道:“这么说还要怪到朕的头上,都是朕纵容的了?” 他一边拍着谢尘的肩膀,一边将那封内阁最新呈上的弹劾奏疏塞了过去,语气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妄之,你既清楚这其中串联之处,便要尽快想办法解开,你年纪太轻,若想入阁必要服众,有些事朕做的多了,与你并非好事,你明白么?” 谢尘神色一正,躬身应道:“皇上放心,臣明白。” 从冬暖阁出来,谢尘便瞧见门口正一个明艳非凡的宫装丽人等在那,正是如今三皇子的生母,最受元康帝宠爱的沈贵妃。 两人此时碰个照面,沈贵妃很是客气的开口问候。 “谢大人。” 谢尘拱手作揖,“贵妃娘娘安好。” -- 掌中物 第14节 沈贵妃艳丽的眉眼打量着谢尘,轻笑着道:“谢大人贵人事忙,本宫原来还求皇上让谢大人帮三皇子开蒙,没想被皇上教训了一顿呢。” 谢尘沉声回道:“多谢娘娘抬爱,只是臣年轻才疏,翰林院中大儒众多,当是更适合教导三皇子。” 沈贵妃神情不变,正待继续说什么,就见冬暖阁中有内监出来传唤她进去,她也只能轻轻颔首,转身进了冬暖阁, 谢尘望着她的背影,眉眼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东临阁。 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客人多为京中的达官贵人,抑或文人雅客。 二楼临窗雅座,谢尘举起酒杯冲着对面人虚碰了一下,接着将杯中酒饮尽。 坐在他对面的,瞧着约莫而立之年,容貌并无特别,只是头发束得极为板正,就连衣领都透出一股子端正劲儿,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不妥,正是谢尘的为数不多的知交,大理寺少卿袁缜。 袁缜抽出条干净的棉帕,在杯口处细细擦了擦,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接着他皱着眉开口道:“我今早刚得的信儿,江西那边局势越演越烈,眼下内阁那边看你面子,弹劾的折子还都留中不发,江西下辖十三府,竟然半数粮仓是空的,朝廷的赈灾粮不翼而飞,这可不是靠拖就能解决的小事。” “嗯。”谢尘神色淡漠的应了一声,晃着手中的酒杯,似是神思不属。 “那你今日去面圣时,皇上怎么说?”袁缜接着问。 “皇上的意思是,我即将入阁,本就年轻不易服众,这事他不好强压,很容易留人话柄。” 谢尘品着杯中酒,敛着眉目,心不在焉的答着。 袁缜眉头皱的越发紧:“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这可不是句虚话,江西那地方局势复杂的很,一旦将越敬泽的罪名被坐实,就算牵连不到你身上,难免闹得人心惶惶,江西那地方就更没人敢去管了。” 谢尘晃了晃酒杯,又给自己倒满,才回道:“陈泓在江西定是有不敢让人细查的行径,才会如此宁可与我彻底翻脸,也绝不能让敬泽继续在江西查下去。” 袁缜眉头皱的更紧:“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事么,那陈泓明知来硬的没用,就捅上阴刀子了,真就拿他没办法?” 谢尘指尖轻点着杯沿,摇头嗤笑:“一个陈泓当然不算什么,只是他背后是太后,你可知,江西广信府是谁的封地?” 袁缜立刻道:“是昌王的封地。” 接着他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昌王——,他早些年确实与成元太子走的很近。” 他抿了抿唇,顿时意识到事情麻烦在哪里。 元康帝之所以不愿意强力弹压,便是因为此事涉及到太后和昌王,便是涉及到成元太子,这对于本就在宗室眼中有继位不正嫌疑的元康帝来说,实在太过敏感了。 袁缜皱眉思索半天,道:“难怪张泉态度含糊,这老狐狸早就清楚了!” 他说着有些头疼的叹道:“以越敬泽的资历,这事定多就是贬职罚俸,不伤筋动骨,要不就先让一步?” 谢尘将酒杯不轻不重的放在桌上,淡淡道:“是不伤筋动骨,却是杀鸡儆猴,太后这是在将我的军。” 袁缜有些恼怒的捶了一下桌子,杯中酒溅出两滴到他袖子上,他一边厌恶的掸了两下,一边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若是有了主意就说,平白在这儿戏耍我?” 谢尘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用食指蘸了些酒液,在桌上划了几笔,轻轻点了点。 袁缜皱眉:“你的意思是,戚家——” 谢尘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对白嫩可爱的梨涡,嘴角不带笑意的勾了勾。 他的唇瓣很薄,唇峰线条锋锐,更显得凉薄。 “太后想保戚家,我必须保越敬泽,这笔生意,还是要与太后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那你准备怎么和太后谈,和戚白玉生个孩子出来?”袁缜觉得这个结果对谢尘这样骨子里极度傲气的人来说,估计比死都难受。 谢尘没说话,眉目带点冷意,显然是不想就此事再与袁缜细说下去。 “唉,说来也是——” 袁缜无奈叹了口气,他对谢尘与戚家当年那摊子烂事了解的也算清楚,想来太后这是逼着谢尘与戚家绑在一起,这时候难免替他恶心上几分。 他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将他打断。 袁缜闻声顺着窗户向下一望,却见东临阁门口围了不少人,领头一人是个衙役,手中还拎着铜锣,正一脸喜色的拱手道贺,口称“会元”。 “呦,差点忘了,今儿是会试放榜吧?看来这东临阁是又出了个会元啊!” 袁缜指了指外面,对着谢尘问道:“你这个会试的主考官,这会元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谢尘略一回想,道:“应该是今年淮安府的解元,进学功底扎实,策论写得也还算言之有物,没记错的话,是叫裴桓。” 这会儿东临阁的门口热闹极了,众人道贺声此起彼伏,谢尘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缎蓝衣,有些清瘦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中,脸上洋溢着些许喜气,正与周围人拱手道谢。他的仆从跟在身边将怀里准备好的银子塞到来报喜的衙役怀中。 距离有些远,谢尘下意识眯眼打量了一下,这位新任会元很是年轻,瞧着还未及弱冠之年,模样清秀,气质温雅,倒有几分年少风流的味道。 作为会试主考官,谢尘评过的卷子不计其数。 之所以能记得裴桓,还是因为在阅卷时那篇议盐政的策论令他眼前一亮,虽然笔法稍显稚嫩,内容有些脱离实际,但也能看出来是有过仔细思考的,总还算是个有些才气的。 因此,那张策论被谢尘单独提了出来,与几位副主考商议了一番,评了个最上等,若不然,这会元还真不一定花落谁家。 袁缜也在打量裴桓,一边还与谢尘打趣道:“这么年轻的会元,瞧着他还未及弱冠吧,倒是难得,相貌生的也不错,倒也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采啊,说不定也能被今上点个探花呢。” 谢尘低头品着酒,懒得理会这家伙的戏言。 袁缜早习惯了他谢三爷时而阴嗖嗖的脾性,自顾自猜测道:“这么说起来,你还是这小子的座师呢,以他这品貌,不出大错的话必列今科殿试的一甲之位,将来你麾下又要多一员干将啊。” 谢尘听过也只是笑笑没接话,他作为今科主考,是这一届所有进士的房师,无论谁入头甲,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 三月初一,会试放榜。 来自淮安府年仅十八岁的士子裴桓,裴子辰,会试夺得头名会元,一时风采无两。 会试之后的殿试,仅是排名次,并不会再有被刷下榜的情况。 只要能在会试取中上榜的举子,毫无疑问最后都会成为今科的进士,最次的也是三榜同进士出身,外放地方直接就是七品的知县。 正因此,每一届会试后的名次都会格外惹人关注。 而在会试榜上排名靠前的士子,只要殿试不出大岔子,将来必然都是前程无量之人。 许多得知裴桓年纪的人,都忍不住感叹,如此年轻的会元,真是罕见,更不用说这位裴公子还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据说啊,京中许多有待嫁女儿的大户人家都已经开始暗中打探裴公子的情况了,只待殿试之后便要遣媒婆上门呢。” 小招的语气里有着些许愤愤,用力扯着帕子。 春日正午的阳光灿烂的刚好,空气中仿佛都带着点杏花那独特的甜香。 白歌懒懒的靠在引枕上,摆弄着手中的云子,认真的将一颗颗棋子摆在了棋盘上。 红杏坐在一旁小几上,给她纳着绣鞋的底儿。 小招见白歌不理会自己,只顾着盯着棋盘看,忍不住上前将她手中的棋子夺下来,埋怨道:“姑娘,你听没听我在说什么啊?” “哎,你快还给我。” 白歌飞快伸手将那枚棋子抢回来,道:“我听着呢,怎么没听,你让开些,挡着光了。” 小招气的声音提了不止两个调门:“姑娘!你就这么不担心,万一裴公子真被哪家贵女勾搭去呢?” “什么勾搭,你一个小姑娘家说话注意些。” 白歌随口斥了一句,抬头看到小招憋着嘴,有些委屈的涨红了脸。 正在纳鞋底儿的红杏忍不住低下头,憋住自己的笑声。 白歌忍不住叹口气,对小招道:“你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你说的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你是见到了媒婆上门了,还是见到裴家去哪个高门府邸下定了?” 小招知道自己说的有些多了,郁闷的讪讪道:“我哪里能见到那些,还不是因为姑娘你才担心——” 红杏带着点笑意出声道:“小招你还不了解咱们姑娘么,她哪里是会担心这些的人,她自高兴着呢。” 小招看了一眼白歌,嘟囔着问道:“姑娘,自咱们来了谢府,就再也没收到过裴公子的信了,他现在又是会元了,那么多人惦记,你真的就不担心?” 白歌笑着摇摇头,下意识摸了摸手上冰凉的玉镯。 “你要知道,那可是我们淮安的解元公,他就像是高悬于夜空的明月,被群星簇拥着,有人惦记岂不是寻常之事。” 她笑意柔和,眼眸明亮,语气却又带着淡淡的自豪与笃定,让小招不禁一愣。 “我知他人品,更信他承诺,又何必因尚未发生的事情忧虑。” 纤长玉指将手中那枚棋子精准的落在一处。 “岂不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原本不关联的棋势发生变化,白子顿时一反之前令人糊涂的颓势,布局变得极其精巧。 这一枚子,竟有点睛之效。 白歌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小小的得意。 · 莫忘斋。 天色已是全黑了,书房中灯火通明,李滨进去时却并没有发现谢尘的身影。 “三爷?” 他站在门口小心轻唤了声,很快听见北侧花厅里传出谢尘的声音。 “进来吧。” 李滨踏步进去,见谢尘负手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似在赏月。 只是今夜的月亮——李滨看了一眼深暗夜空中羞涩露出一丝的银月,又看了看对面树枝缝隙中隐约可见的阁楼雕窗,识趣的什么也没问。 他将手中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呈给谢尘。 “三爷,这是回春堂大夫的证词,还有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徐威都没动真格的,吓唬两下就全说了。” 谢尘接过来,那一张张供词上还印着鲜红的指引。 他大概翻了翻,与他心中所想并无差别,便笑了笑。 -- 掌中物 第15节 李滨瞧见他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是可是清楚谢尘脾性的,那供词上的内容他看了都气的不行,这三爷咋还笑了呢? 谢尘抖了下手中纸张,心情难得还算不错。 若是戚白玉没弄这出儿蠢事,他手中还真是没什么跟太后谈条件的筹码,不过现在有了这些东西—— 他幽邃的眸子穿过杏树枝丫,望向了对面的阁楼。 阁楼上,雕窗里亮着灯火,似有人影来回映在窗上。 谢尘看着那晃动的人影,被窗棂隔成一块块,仿若坠入一张无形的网。 他忽然轻笑道:“本是没法子必须和戚家谈笔生意的,我那位好夫人啊,不正是瞌睡就送枕头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谢老夫人六十大寿这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白歌一大早便帮着戚白玉清点着今日寿宴上要用的一应事物,安排宾客座位,忙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检查的差不多了,刚想坐下来喝口茶,歇歇气儿。 就有丫鬟过来招呼她,说是戚国公府的人到了,她便又只能赶着去前面迎接。 戚国公府今日来的人可真是不少,毕竟是亲家夫人的六十大寿,戚国公自然不会与谢尘这种小辈一般见识下人脸面,早早的便带着一家人来了。 谢老夫人也很给面子带着戚白玉主动上前问候了两句,并在戚国公和薛氏面前对戚白玉不吝夸赞。 宾主尽欢之下,众人来到了提前安排好的座位上。 白歌上前给父亲戚三爷行了礼,又往他身后看了看,才疑惑问道:“母亲怎么没来?” 戚三爷正四处打量着今日都来了哪些大人物,打算上前攀谈一番混个脸熟。 此时听到白歌的问话,他神色微微闪躲了一下才道:“你母亲回淮安了,之前咱们来京城也没准备常住,她得回去把那边家业打理一下,把剩下的仆人安排了,还得顺便去金陵看望你两个哥哥。” 白歌愣了一下,问:“那母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戚三爷不耐烦的皱眉道:“怎么也得两个月吧,你母亲这段时间不在,你弟弟也生病了,家里最近挺乱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语气稍缓:“正好你这段时间就在谢府住着吧,我瞧这谢府景致也好,你白玉姐姐对你也不错,正好你也跟着你白玉姐姐学学怎么管家理事。” 白歌听罢蹙起眉,刚想说什么,就听身后戚白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那敢情儿好,我一个人在府里呆着也是无趣的很,正好有七妹妹再陪我一段时日,我可求之不得呢!” 戚三爷一见到戚白玉过来,立马眼睛一亮,脸上堆起笑意。 “大侄女说的是,反正这丫头在家里呆着也没事,京中又没几个熟人,整日在屋子里我也怕她闷出病来,不如就在你府上再住一阵子,等她母亲回来再把她接回去。” 戚白玉满面笑意乐呵呵应道:“三叔说的正合我心思,七妹妹呢,可愿意再陪姐姐住一阵子,我还指望着你教教我下棋呢!” 她看向白歌,笑盈盈的等着她回答。 白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这二人的话堵得实在说不出个不字,也只好无奈应了下来。 · 三月初的天气,春光正好,暖意融融,正是赏景看戏的好时节。 寿宴的举办地点戚白玉选在了谢府的后花园,早几日就让人搭好了戏台子,备好了酒宴坐席,好供众人赏景点戏取乐。 如今谢尘在朝中势力如日中天,来谢府为老夫人庆生的各级官员自然也是不少。来往宾客众多,更又不少是带着家中女眷前来。 一直到了正午时分,人来的才算差不多了,寿宴开席。 众人先是说了些祝老夫人福寿安康的话,接着便是吃席宴饮,推杯换盏。 戚家作为谢府的亲家,位置自然是安排在谢老夫人最近的地方。 戚国公与薛氏坐在谢老夫人身侧,谢尘则是坐在了戚国公的下首,此时正神色悠然的靠坐在椅背上,把玩起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戚白玉笑着走到谢老夫人身前,将戏折子递了过去,道:“母亲,您今儿是老寿星,您可得先点戏。” 谢老夫人翻了翻,随口点了一出《玉堂春》,接着就谦让的将戏折子推给戚国公夫人薛氏,道:“亲家母也点上一出吧。” 薛氏也不推辞,笑着接过翻看半晌,道:“那便点一出喜庆点的,就《庆良缘》吧。” 此话一出,戚白玉面色微变的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谢老夫人却只是点头笑着道:“好,那便依亲家母所言。” 薛氏将戏折子递给戚白玉,顺便拍了拍女儿的手,戚白玉抿了抿唇,坐回了谢尘身边。 随即,戏台子上,丝竹击鼓之声响起,身段婀娜的苏三甩着水袖咿咿呀呀的起了唱腔。 谢尘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微微侧首对身边的戚国公道:“岳父大人,府上近来可好?” 戚国公瞥他一眼,冷着脸哼了一声道:“托谢大人的福,还没出什么乱子,倒是谢大人最近怕是有些心焦吧。” 他是喻指江西之事,江西总督越敬泽因赈灾不力被多次弹劾之事,这两日已在朝野中传开,戚国公心中暗爽之余难免要敲打一下女婿。 谢尘却轻笑一声,接了戚国公的话:“岳父大人真是慧眼如炬,一下便看出小婿遇上了难事。” 戚国公正要了然微笑,却听谢尘清朗声音悠悠道:“听闻岳父大人治家甚严,定要教教小婿,若是家中出了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可怎生是好!” 此话一出,一旁戚白玉剥着枇杷的手突的抖了抖,熟透了的枇杷汁水顿时溅了她一身。 戚国公瞥了一眼大女儿,见她神情异样,心中升起不安,皱起眉神色严肃道:“你有话便直说,莫要打什么哑谜。” 谢尘看着戚国公道:“岳父大人有所不知,小婿的书房前几日竟然进了心怀不轨想要暗害小婿的贼人,不仅如此,院子里更事有大胆的奴才和贼人里应外合,险些就让小婿中了招了。” 他修长手指轻抚着下巴,一副颇为苦恼的模样,只是那双深浓墨色的眼眸中流出漫不经心的嘲讽,让他这表情看起来着实假的很。 戏台上,青衣清亮婉转的唱腔,掩盖了枇杷落地的轻响,被剥了一半的枇杷滚落到地上,留下一串粘腻湿痕。 戚白玉面色苍白的看向谢尘,嘴唇颤抖着没说话。 谢尘却恍若未见般,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张,轻轻掸了掸:“只是这事儿说来也是家事,宣扬出去难免叫人看了笑话,小婿只能将那几人先关起来审了一番,留了证词,可还不知怎么发落好呢,不如岳父帮我想想法子?” 戚国公一见那一沓子纸,顿觉不妙。 他心知这谢尘装模作样所说的贼人,定是与自己的女儿有关,再联想之前在国公府时与夫人,女儿所定的计策,顿时便心中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女儿真真是蠢货,这么点事儿不仅没办成不说,竟然还被抓了把柄! 这事若是真叫谢尘捅出去,那可就不仅仅戚白玉被休掉的问题,整个戚国公府都会沦为京中的笑柄,戚家未出阁的女儿都得出家当姑子去。 戚国公面色难看,扫了面无血色的戚白玉一眼,心里有些没底,沉声道:“谢妄之,你待如何尽管明说,我戚家奉陪就是!” 谢尘悠哉给戚国公的杯子添了酒,又举起自己的杯子,主动碰了碰道:“岳父大人这可就误会小婿了,我不过是想和您谈一笔互利互惠的生意罢了。” 戚国公神情凝重,眯眼打量了他半晌。 谢尘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起身,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戚国公也只能面色难看的起身跟他离席。 · 台上戏子唱的卖力,底下观众却各有各的心思。 不过,白歌看得倒是兴致盎然,与她以往在淮安看的戏不同,这京中的戏不仅是念白的口音调子有异,就连伴奏的乐器也是她很少听过的京胡大鼓,与江南的清亮的笛子声比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玉堂春》中那位扮苏三的青衣显然是京中的名角,功底极好,唱腔婉转,几欲催人泪下。 只是到了这出《庆良缘》,白歌却皱了眉。 《庆良缘》的戏本子也是她不曾看过的,讲的却是一出高门女子与贫寒秀才的爱情故事。 高门贵女偶遇一贫寒秀才,一见钟情,无奈家中反对只能与其私奔,被家族所弃。 几年后贫寒秀才高中状元,却因高门女子无所出要休妻另娶。 高门女子无奈只能回到娘家,在娘家人的帮助下状告秀才无德,最终皇帝大怒,夺了秀才的状元功名,大快人心。 白歌开头还看得津津有味,可到最后却觉得这出戏在老太君寿宴这种场合看,有些怪怪的。 她摇摇头,随手拈起一块儿红豆糕。 只是还没等她将红豆糕送进嘴里,就听见轻柔曼调的女声响起。 “七妹妹,好久不见了,在这谢府住着可还适应?” 白歌不动声色将红豆糕放了回去,抬头一看。 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个人,一身浅藕色春衫,发髻上别着一只白玉银簪,细眉下内双的眼睛微微弯起,显得文静秀气。 正是戚国公庶出的六姑娘戚白芷,她不知何时竟换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 白歌想起之前几次遇见这位六姐姐时,不算美好的经历,她迅速浮起一个笑容道:“有劳六姐姐惦记,大姐姐人和善,待我也好,没什么不适应的。” 戚白芷坐在她身侧,微微倾身过来,低声道:“我听说,最近那个风头正劲的新任会元裴桓与妹妹是旧相识,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此事可是真的?” 白歌微一凝眉,瞥她一眼。 戚白芷容貌称不上多出众,只能算秀气,与戚白玉那种明艳比起来,显得有些黯淡,好在她也清楚自己的劣势,穿着打扮都以浅淡清雅为主,更加之在琴棋书画上下了不少的功夫,外人也少不得称赞一声清雅文静。 她与戚白芷不算相熟,且这位六姐姐向来对自己没什么好感,突然开口问这么一句,总让她心中不安。 只是此时这位文雅的六姐姐面上笑盈盈的,白歌着实瞧不出她藏着什么心思。 “姐姐莫要听信浑说,我裴公子却是旧相识,可也不过是在淮安时,他曾到府里读过一阵子书,见过几面而已。”白歌轻吐了口气,淡淡的回道。 戚白芷听了这回答,却只是盯着她笑了笑,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 她将信递了过去,慢悠悠的道:“我前两日路过门房,便见到一个陌生的小厮等在那十分焦急的样子,问过之后才知,竟是要送信给七妹妹的,我就想着帮你带过来,省得接不到你的信还有人要挂心。” 白歌抿着唇,垂眸盯着她手里的信,眼睫颤了颤却没去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戚白芷见白歌并不伸手接,笑笑便将那信塞到她手上,接着语气不急不缓,徐徐说道。 “这位裴公子既能得了会试的会元,想必是有大才的,将来定然前程似锦,妹妹若能与他修成正果,可算是一桩好事。“ 白歌捏着那封信,品着戚白芷的话,心中带着几分疑惑。 她抬眸看过去,一双形似桃花的眸子,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午后灿阳洒落,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仿佛绽放出一种不属于俗世间的美丽。 -- 掌中物 第16节 这极具杀伤力的美貌,甚至令戚白芷都在一瞬间晃了神。 拥有这样的容貌,别说是那新晋会元,世间男子哪个见了又会不动心呢? 压下心中的妒意,戚白芷与白歌对视,目光显得十分柔和没有攻击性。 她轻声劝道:”便是在这看似繁华的京城中,如裴公子这般品貌出众的青年俊杰也是极其难得的,大多早早就被媒人踏破了家门槛。妹妹你如今这般机会,还是要好好把握才是。” 说着,她环视四周,见没人注意,又压低声音:“你放心,当时没别人瞧见,我特意遣人与那小厮说了一声,你并不在府上,而是在谢府暂居,也好别让你这情郎忧心。” 白歌拧眉看了她一会儿,只觉得今天的这位六姑娘着实有些异样。 按她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就算不用这信来拿捏自己一二,也不至于刻意为自己瞒下不说,又看似贴心的说了这番话,也不知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 戚白芷却没在意白歌的态度,她说完这些话便起身离开回到了原来薛夫人身后的位置。 只是,她看着前方不远处,自己的父亲戚国公和谢尘的位置都空了下来,顿时细眉蹙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到天色近黄昏,谢老夫人的寿宴也散了席。 戚国公和薛氏一家人离开谢府的时候,谢尘难得的与戚白玉一起跟着送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只是戚国公和戚白玉的脸色却都有些僵硬,显然是并不那么痛快。 马车里的薛氏看着丈夫凝重的神色,不解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刚刚瞧着就不对劲,可是出什么事了?” 戚国公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撩起帘子看向渐渐远去的谢府大门前。 谢尘的身影长身玉立,背后是谢府高大威严门户,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是看着这一幕,他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在心头,喘不上气来。 倏忽间,他叹了口气,斥了一句:“你今天怎么点了那出《庆良缘》,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清楚就好,摆在明面上闹到最后谁都不好看?” 薛氏憋了口气,闷闷道:“我今日一去便瞧见玉儿脸色有些不好,她又不肯与我说怎么回事,我不过是借那出戏点一点谢家那老太婆,当年若不是看在玉儿非谢尘不可的份儿上,她娘家那桩子烂事儿我们会插手?” 戚国公瞪了妻子一眼,道:“别人点没点醒不知道,那谢尘今日算是和我们戚家摊牌了,他一早就看出我们送白歌那丫头进府的目的,玉儿还蠢得上赶着给人家送把柄!” 薛氏惊了一下,忙问道:“这怎么回事啊,玉儿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戚国公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郁闷。 “玉儿这丫头,直接把人送到床上不说,竟然给谢尘下药!谢尘那是什么人物,这些年朝堂上明争暗斗,就没吃过几回亏,玩阴的连司礼监那帮子阉人都玩不过他,玉儿那点子小把戏还想在他舞弄,这不还是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越说越郁闷,戚国公猛地一脚踹在马车边的横垣上:“谢尘今儿还当着玉儿的面把那几个蠢奴才和春和堂的大夫的口供拿出来,真是让我这老脸臊得没地儿搁!” 薛氏的身子跟着抖了一下,脸也白了下来,颤声道:“他,他想做什么啊,他不会因为这个把玉儿休了吧?” 戚国公叹了口气,道:“幸好姑母在朝中早有布置,他还有用的着我戚家的地方,不然这事怕没法收场了。” 薛氏一脸茫然:“啊?这怎么还能扯到太后娘娘身上?” 戚国公郁闷的在掌心锤了一下:“姑母也真是的,她若是早与我通个气,我们哪犯得上想那么法子,以朝中如今的形势,那就是谢尘上赶着得和玉儿要个嫡子了!结果倒好,玉儿犯蠢失了先机,倒让他占了主动!” 薛氏听了半天,却越听越是糊涂,忍不住怒嗔一句:“你什么意思,赶紧说,你这左一句右一句的我哪里听得懂!” 戚国公无奈,只得把最近朝中局势与妻子用通俗的话说了一遍,总结就是太后出手给谢尘下绊子了,谢尘得和戚家低头。 薛氏听后也是有些郁闷,明白若是没有戚白玉这出儿,局面本来是利于他们,事情会简单很多。 戚国公看着妻子问道:“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 见她摇头,戚国公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他说愿意与太后求个和解,可以给戚家一个有着嫡子名分的孩子,但这孩子的生母决不能是白玉。” 薛氏神色顿时难看起来,张口便要叱骂。 戚国公却不管她,只看向紫禁城的方向,低声道:“我明早要进宫一趟,这事还得与太后娘娘商议,这一次若是成了,他今后就算和我们戚家绑在一条船上了,也是件好事。” 翌日傍晚,莫妄斋中,谢尘收到了戚国公府传来的消息。 他看着手中的字条,嘴角微勾轻声嗤笑,将字条送至烛火边点燃。 果然正如他所料,在太后心中,一个太监,就算是为她捞金的太监,也远不如自己娘家的体面来的重要。 一个所谓的流着戚家血脉的谢家嫡子,能换得一个处在要害位置的心腹重臣,这笔买卖当真划算。 · 一转眼就入了夏,天气越发燥热,瞧着天气早该下雨的,却是闷着迟迟不来,惹人烦闷。 白歌懒洋洋的趴在窗户边,心不在焉的翻着手上的话本子,不时还往窗外望望。 “姑娘,姑娘,我打听到殿试放榜的消息了!” 小招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白歌顿时从小榻上弹了起来,转身哒哒哒的跑下了楼,差点把红杏手中的水盆打翻。 “怎么样,他得了多少名?”离了老远,白歌就扯了嗓子问,跑到小招跟前的时候,脸都有些红了。 小招难得见她这么慌里慌张的模样,憋着笑,故作迷茫的道:“啊,姑娘说的是谁啊,姑娘你不说名字,小招怎么知道你问的是谁?” 白歌手指曲起狠狠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气恼道:“你这丫头,别戏弄我,快点说,不然扣你半年月钱!” 小招揉了揉脑门,嘻嘻笑着道:“好姑娘,我说,我说!咱们姑爷——” “你瞎说什么呢!”白歌连忙提高了声音,水灵的桃花眸瞪了过去。 小招见她一双美眸瞪得溜圆,雾蒙蒙的泛着凶光,不敢再惹她,连忙一连串的道:“昨日杏榜张榜,裴公子位列一甲第三,听说还是皇上见他形貌出众,钦点的探花。” “啊。”白歌应了声,眸子湿湿的,抿着唇,没说话。 半晌之后,忽的笑了出来。 小招正想和她说话,却见她已经转身跑上楼去了,也只能是摇了摇头,为沉浸在爱情中的自家姑娘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白歌提着裙摆小跑回楼上,从自己妆奁匣子的隔层里,小心翼翼的抽出寿宴那日戚白芷塞给她的信。 信里的内容她已看过了数遍,却在此时还是忍不住再次展开细细读着,热气渐渐熏染了双颊。 【白歌玉展。 数日未见,卿可安好,未得回信,吾心中甚是挂念。 不日殿试将至,放榜之后,自会派请媒人登门贵府,吾二人良缘终至,吾心甚喜。不枉桓等之念之,忧之盼之,寝夜难眠,茶饭难思,但为相思之苦,愿尔同心感之。】 她看着信出了会儿神,心中又酸又软,仿佛被人在胸腔里轻轻揪住一块儿,喘息都要小心。眼前仿佛出现了裴桓那张俊秀的脸,明亮真诚的眼睛,目光柔和的看着自己。 用袖子擦了擦濡湿的手心,将信仔细重新叠好小心的放回隔层里,她才轻轻吐了口浊气。 妆奁上的铜镜里,少女双颊晕着淡粉,桃花眸里蕴着湿润的水光,嘴唇红润,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正如盛放的海棠花,难掩娇艳之色。 白歌看了眼镜子的里自己,轻叹了一声,只可惜母亲宁氏回了淮安,少说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嫡母不在,裴家就是遣媒人上门怕这事情也要被拖一拖了。 不过,这一两个月裴桓估计也忙得很,新科探花,光是酒宴饭局就多不胜数,再等上一段时间也无妨,只是自己身在谢府,就连小招也不方便随意进出,倒是不好和他再书信往来了。 如此一来,白歌也只能无奈的在心中安慰自己,好事多磨。 正想着,就听见楼下红杏的声音响起。 “姑娘,大姑娘那边遣人过来,说是让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出门去趟布行挑几匹料子。” “知道了,这就来。” 白歌抬声应了一句,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不经意间瞥见镜子里眼含水波的自己,不由抿了抿唇,随手将铜镜按倒。 与戚白玉坐着马车出了谢府,白歌在帘子上挑了一条缝,自从来到京城,她还没机会逛一逛这京城中的街市呢,不免感到新奇。 父亲从原本的进京述职成了丁忧,她一家子寄人篱下,自然不好如在淮安一般自在,想出府玩便与自家哥哥求一求便是。这次戚白玉带她出来,倒成了一次难得放风的机会。 戚白玉看她新奇的模样便问道:“这京中街市怎么样,可有江南的热闹?” 白歌盯着外面如织的人流,街边招呼客人的摊贩,满口独特的京腔,点点头道:“比淮安的要热闹些呢,就连这京中官话听起来也显得热情些。” 戚白玉捂唇笑了声,才给她介绍到:“我们前面那条街叫应平街,这条街走到头是灵应庙,每月初一十五都有庙会,不仅有卖各种吃食稀奇物件的,还有舞狮杂耍的,那时候才真叫热闹呢!” 白歌被她形容的不由向往起来,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平日里再是扮得稳重成熟,也难免有些玩儿心。 两人正说笑着,马车却是一顿,停了下来。 丫鬟在外面隔着帘子轻声道:“夫人,礼部街前面马车太多堵住了,还需等一会儿才能过去。” 戚白玉挑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之间前面不远处的街市口处确实不少马车等在那。 白歌也看了过去,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这么多马车?” 戚白玉想了想,忽然怔然轻声道:“我竟忘了,昨日放了杏榜,今日便是新科进士的琼林宴。” 白歌顿时了然,新科进士的琼林宴一般都是在礼部举办,难怪将礼部街前面都堵得水泄不通。 她心中微微一动,又探头仔细望了望,却无奈这么多相似的马车中,实在无从分辨裴桓在不在里面。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她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去,只见戚白玉手指死死扣在木框窗沿,神色怔怔的望着礼部大街的,竟不知何时落了满脸的泪。 “大姐姐,你怎么了?” 白歌压低声音小心的问了一句。 戚白玉这才意识到脸上一片湿凉,她略显慌乱的在脸上抹了抹,不自然的答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些往事,都是些伤心事,不值得提的。” 她将帘子放下,声音带着沙哑吩咐丫鬟道:“别傻等着,绕路吧。” 白歌见状,便识趣的没有再多话。 绕了一大圈儿,总算是到了戚白玉常去的锦绣坊。 戚白玉也恢复如常,带着白歌挑选起最近时兴的衣裳料子和样式。 其实以戚白玉的身份地位,是不需要亲自来的,自有专人带着布料和裁缝上门供她挑选,量体裁衣,只是听说锦绣坊最近到了一批珍稀的云水纱,数量极少,怕是多等两天便被其他人定出去了,这才急着亲自前来挑选。 等到白歌看到店掌柜将云水纱拿出来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京城的夫人贵女们为什么会为了这一匹布料如此狂热。 细腻轻薄的白纱在手掌间流过,带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一片轻盈的云朵,触感又凉又滑又轻,却不失水流般的垂坠质感。 眼见白歌惊诧不已,掌柜难掩得色的道:“这云水纱以其薄而不透,轻而不浮得名,用它做衣裳夏日穿在身上是既不沾身,又十分凉爽。只是产量稀少,这蚕丝必是乌桕蚕所吐,此丝极细,对织工要求很高,便是苏州的熟练织娘一月功夫也只得三尺,因此这云水纱可谓是价比黄金,且供不应求啊。” 价比黄金?还供不应求? 白歌盯着手中的布匹,觉得有些荒谬。 她自小长于江南,虽是庶女,可母亲宁氏也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做衣服的料子都是选当地产的上好材质,却也从未听说过这价比黄金的料子。 -- 掌中物 第17节 要知道江南是养蚕纺丝之业最是兴盛繁荣,多的是身家富庶的丝绸商人,丝织女工更是数不胜数,大多生活艰辛,这掌柜口中一月功夫也只能织出三尺丝的女工又知不知道她所织的料子,价比黄金呢。 又有多少女工辛苦一月耗心费力,却只能换得温饱二字呢。 可笑的是,这料子价值几何,其实并不取决她们付出了多少辛劳,而是取决于这料子能不能为这些贵人们增添一点光彩,抬高一些身份罢了。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想到这,她再看这料子时,稀奇欣赏之余又多了两分复杂意味。 戚白玉却不知道她在胡乱想些什么,只是对掌柜道:“行了,现在还有多少匹?” 掌柜的笑着道:“夫人来的赶巧,还剩最后三匹,一匹白色,一匹鹅黄,一匹水绿,都是最适宜做裙衫的颜色,一匹白银八十两。” 白歌听得这价格轻吸了口气,八十两,淮安上好的良田一亩也不过三两银子,这一匹布足够在淮安置办二十几亩良田了。 戚白玉却面色不变的点点头道:“好,这三匹——。” 却听一道清亮女声忽然传来,“这三匹云水纱,我要了,三倍的价格。” 几人寻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丁香色裙衫的高挑女子款款从门外走了进来,及至几人跟前。 这女子正值双十年华,长眉杏眼,容貌清丽,气度雍雅,端的是个令人惊艳的美人。 美人微微侧首,她身边的婢女便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放在了几人面前的桌上,袋子口松开,闪人眼的金锭子滚了出来。 “孟掌柜,你看如何?” 那女子微笑看过来,却并未看孟掌柜的方向,而是看向戚白玉,神色带着一丝挑衅和不屑。 戚白玉见了这女子,顿时面色也沉了下来。 那位孟掌柜此时也是面色难看,眼前这两位都不是一般人物,戚白玉便不必说了,戚国公府的嫡女,谢侍郎的夫人,自是不能得罪的。 可后来的这位,背景也不简单,乃是内阁大臣,兵部尚书宋昌的千金,宋时雨。 他作为京中最大绸缎庄的掌柜自然不是那眼皮子浅的,哪里会为这几百两银子得罪两位贵人。 此时也只好讨好笑着对后来的宋时雨道:“宋姑娘,不好意思,这三匹云水纱小店已经定给谢夫人了,您放心,过几日还会再到一批货,倒是定会提前给您留出来。” 宋时雨也没有为难掌柜的,只是浅笑着看向了戚白玉道:“是吗,可我刚刚听的清楚,谢夫人可还没说要呢,按理说交易买卖,价高者得,我出得起这价钱,谢夫人,你也不能让人家有钱不赚啊。” 戚白玉面色阴沉的看着她,半晌才冷冷开口道:“孟掌柜,一会儿便将三匹云水纱送到谢府,就按三倍的价格。” 宋时雨也不生气,不急不缓笑着道:“谢夫人好气度,不愧是侍郎夫人。” 那位孟掌柜此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能瑟缩着像个鹌鹑似的躲到一边,心中不由叹了句,那位美名誉满朝的谢侍郎也算是男色祸人了。 回去的路上,戚白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白歌也不好随便打听,直到几天后,小招在谢府的下人圈子里混得愈发熟了才探听出了些许。 事实上,戚白玉与宋时雨这两位的恩怨由来已久,在京中贵圈里几乎就没有不知道的。 起因是,十三岁的宋时雨在一次宴会上无意间见到了谢尘一面,自此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彼时谢尘已经与戚白玉成婚三年,以宋时雨的身份自是不可能做小的,按理也不过是少女不可说的一段心事罢了。 可偏偏这宋时雨与其他女子不同,她是阁臣宋昌的独女,从小便受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宋阁老当做男儿一般教导,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便是商谈政事都能言之有物,早早便被一众才子捧上了京中第一才女的宝座。 家世极好,受尽宠爱的宋时雨难免养成了傲气且主见的个性,在听闻谢尘已有夫人后,不顾家中人阻拦,非要上门拜见这位谢夫人,可谁知见过之后,在对外谈及时,她对谢尘这位夫人的态度可谓是嗤之以鼻,接着更是立誓此生非谢尘不嫁。 此事当时引得京中哗然,这不明摆着是宋时雨认为戚白玉配不上谢尘,早晚有一天要腾位置的,属实明着打戚白玉的脸。 宋阁老是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却都是白费功夫,宋时雨是铁了心死等谢尘,这一等就是从十三岁等到二十岁,眼看着就是个老姑娘了,却也没见她改变心志。 这事若是放在其他女子身上,可谓是无比出格,说难听一些就是辱没家族脸面,严苛一些的家族恐怕是会逼着女子出家,更甚自缢。 可偏偏放在宋时雨这位高门出身的京中第一才女身上,偏还成了一桩引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被不少人调侃谢侍郎男色祸人,竟让一代才女芳心错许。 也正是因着这桩事,戚白玉与宋时雨每次遇见,两人难免斗鸡一般,总要明里暗里争个高低。 “说起来,这宋姑娘也真是个心眼实的,咱们大姑娘瞧着身体康健的很,她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难不成最后成了个老太婆,再嫁给谢大人?” 白歌摇摇头,她今日瞧那宋时雨的气度仪态,显然不是个没头脑成算的,只是她这样行为,却是把大姐姐架在火上烤了,再加上大姐姐与姐夫成婚十年,依旧无子,瞧着夫妻感情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只怕宋时雨打的是其他主意。 不过这事说起来与自己也没什么关系,白歌很快将那日遇见宋时雨的事忘到了脑后。 · 初夏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绵密轻柔,仿佛与大地间透着缱绻情意。 连日来的小雨,让空气里都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涩气。 小招急匆匆的跑进来的时候,白歌正握着一卷《玄玄集》皱眉苦读,另一只手还在桌上不断虚画着。 这些天来,她脑海里总是记着那日与谢尘的一局棋,不断复盘之下,仍觉得自己漏洞百出,无奈之下,只能再次拿出当年刚开始学棋的精神,在书海里寻找制敌的方法。 小招拧了拧湿漉漉的裙角,笑嘻嘻的跑过来道:“姑娘,我这有两个消息,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你想先听哪一个?” 白歌瞟了她一眼,小丫鬟眼珠儿转的飞快,她于是做心不在焉状道:“哦,那便先说坏的吧。” 果然小招撇了撇嘴,道:“我听门房小厮说,近日来江南水患严重,还有水匪猖獗,来往行商受了不少影响,就连官船也被耽搁了。” 白歌愣了一下,细眉轻蹙:“啊?那母亲会不会有危险?” 红杏在一旁安慰道:“姑娘莫要心急,夫人素来稳重清明,遇事从容,不会有事的。” 白歌想到宁氏的性子,略微放心的点点头,随之又轻叹一声:“那岂不是说,母亲的行程怕是又要耽搁了。” 小招在一边挠头问道:“姑娘,咱们不会要在谢府过你的十六岁生辰吧。” 白歌叹了口气,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宁氏一日不回京,她和裴桓定亲之事怕就要拖后一日,实在是让人开心不起来。 不过还在她向来心思明澈,改变不了的事就不去想,免得徒惹烦扰,一转念便笑着问道:“那好消息呢,快说来与你家姑娘我高兴高兴。” 小招顿时眯着眼笑了起来,凑到白歌耳边。 “听说,裴公子今日来谢府拜见谢大人了。” 白歌惊诧的看向小招:“啊?他怎么会来谢府?”。 小招摇摇头,道:“婢子也不知道,只是听前院送茶的小厮提起的,这才赶紧过来和姑娘说。” 白歌提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绕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忍住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对着小丫鬟道:“帮我换衣服,我们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裴桓踏着一地水花进入谢府的一刻,一颗心便已经高高提了起来。 虽然已经在前些日子的琼林宴上与这位声名煊赫的今科主考官见过一面,作为金榜一甲的探花,也说了两句场面话,可这私下拜访却是头一遭。 而这位今科主考,本届所有考生的座师谢大人,正是如今吏部左侍郎,在朝中的权势之大,影响力之强,更是令谢府连日来拜帖不断,今科进士无不想与这位谢大人多多联络一番师生感情。 裴桓也是早早就往谢府递了拜帖,只是见身边许多同科都被拒之门外,本以为自己也要吃个闭门羹,却没想到很快便得到了谢府的回复,谢侍郎居然愿意见他。 与他关系上佳的几位同科进士,得知此事都是一脸羡慕,显然能在此时见到谢大人的面,对今后的仕途来说,可谓是坎坷土路瞬间变成康庄大道。 只是裴桓心中清楚,此次拜访,除了为自己的今后仕途铺路外,还含藏了些旁人不明的小心思在里面。 跟着小厮一路到了莫妄斋门外,又经由一位高大的侍从通报,裴桓终于见到了这位名满朝野的权臣谢侍郎。 按照规矩学生拜见座师,是要备上清帕四方、书一册作为贺礼。 裴桓自然也不会例外,他双手因为紧张满是濡湿的汗水,将礼盒递给了侍立在一边的李滨,郑重的执弟子礼拜道:“学生裴桓,见过恩师。” “起来吧。” 那声音低沉清越,透着几分随性,裴桓听话站起身,抬头看过去。 琼林宴那日他与谢尘离得远,在座的士子又极多,并没能瞧清这位谢大人的容貌。今日再看之下,难免有些吃惊。 早先便听闻这位谢大人十分年轻,可如今看来,何止是年轻,未至而立之年便已经做到了吏部实权人物的位置,怕是古今少有,更不用说,这人竟然还长了一张俊美至极的皮相,只是气度沉静威严,倒是让人不敢将目光长久停留在那张脸上。 谢尘正坐于书案前,见裴桓已经起身,便随意招手道:“不必紧张,坐下喝点茶。” 裴桓有些拘谨的坐下,捧着温热的茶盏,啜了一口,只觉得沁香扑鼻,回甘悠长,是自己从未尝过的珍品,不由心中暗叹,这谢府的茶估计不比宫中的贡品差了。 谢尘也顺带打量着眼前的新科探花,算上之前在东临阁偶遇那一次,裴桓在他这也算是混了个眼熟了。 少年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有种青涩的俊朗,再想到他在会试策论时的文章,便更能体会出少年郎蓬勃的朝气。 见他行止局促,谢尘温和着语气问道:“我观你会试策论,议了盐政,写的不错,算是言之有物,不知业师何人?” 裴桓连忙拱手道:“回老师的话,学生业师姓邹讳元恒,字世清,长居淮安,当地士子敬称一声世清先生。” “原来是世清先生的弟子,难怪你文风清正淳朴,颇有古韵。” 谢尘恍然赞了一声,这位邹世清先生,近些年在江南一地名声很盛,他自是听说过其名号的,只是据说不喜官场风气,没有走仕途之道。 裴桓面上带了些赧色,道:“学生才疏学浅,倒是给世清先生丢人了?” 谢尘摆摆手笑道:“这话怎么说,你一个探花郎若是才疏学浅,丢人的岂不是我这个将你选□□的今科主考官。” 裴桓一想自己这话也确实如此,顿觉懊恼,但见谢尘不甚在意,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倒是打破师生二人间僵硬尴尬的气氛。 谢尘就他会试时那篇策论提了几个问题,裴桓也算是对答如流,只是言辞间难□□露出对如今盐政积弊的不满和愤慨。 “如今的开中制早已名存实亡,我曾听老师说过,如今我朝每年所能收缴的盐税不足全额的十之二三,此间多为边军勋贵贪墨,早该好好整治。” 裴桓语调扬起,秀气白净的脸上现出愤怒之色,对着谢尘道:“谢师,为何朝廷这些年都不改进盐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些贪官蠹虫将整个王朝蛀空吗?” 年轻人的愤怒单纯又真实,谢尘听在耳中也不过是一笑,既不赞许也不贬斥的淡淡道:“朝廷不是某个人的朝廷,变法也不是说说变就能变,没选好时机的变法,会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这个十分官腔的回答显然不是裴桓想要的,他有些失望的点点头,却也知趣的没再问下去。 谢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与其此时为这个年轻人细细推演朝廷局势,告诉他每一个制度后面都有巨大的利益集群,牵连之广,绝不仅是他想象的一个个浮在纸面上的贪官勋贵。 还不如让这个单纯的少年郎在真正的官场上磨一磨,做做事,便知晓世事多艰,绝不是停留在圣贤书中的道理那么简单。 初入这浑浊政坛的少年人,对世事人情总有愤懑不屑,不过总归会随着宦海浮沉渐渐磨去一腔热血,最终沉淀下来的只剩冰凉的算计,权衡,取舍和微渺的希望,便如他自己一般。 谢尘垂眸吹了吹漂浮于茶盏上的嫩绿细叶,掩住眼中的一丝嘲讽,啜了口茶。 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裴桓也对眼前这位谢侍郎有了新的认识,说不出是钦佩还是失望。 在他看来,这位谢大人虽年纪不大,却仿佛隐在平静水面下的浪涛,那股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论起才华他也确实担得起会试主考官的位置,不过寥寥几句的见解,便让裴桓有豁然开朗之感。 可论到政见,裴桓却又觉得这位谢大人难免沾了不少官场习气,少了真知灼见和雄心气魄 ,多了老谋深算的城府。 -- 掌中物 第18节 不过一番交谈下来,在裴桓心里这恩师认的也算是服气的。 只是在他即将起身告辞的时候,谢尘瞥到他腰间系了一个竹青色的荷包,荷包上绣着的竹纹精致,忽然问了一句:“子辰可定了亲事了?” 依着谢尘座师的身份,这么问倒也不过是出自长辈的关心。 裴桓的耳根染了点红色,道:“还没有,不过正准备派媒人上门呢。” 谢尘笑着道:“那便是有心上人了,本还想着为你做媒,如今看来倒是晚了一步,不过这媒既然没做成,那便送一方砚台给你做见面礼吧。” 说着便让李滨取出了一方砚台,装好递给裴桓。 裴桓面色羞赧的行礼收下后,便跟着小厮出去了。 李滨见人走的不见了上前才给他填了茶笑着道:“三爷您对这位裴公子这般欣赏,还特意送了方上好的淄石砚出去,那可是前年的贡品,您总共不就得了两块?” 谢尘用盖碗拨弄两下热茶,眼神却在袅袅雾气中显得悠远怅然,最终也只轻叹了一句:“夕阳闲淡风物尽,不似少年时。” · 白歌在离韶音阁不远的游廊处一边躲雨,一边盯着莫妄斋门前等了大半个时辰,直等到雨都停了,却还没见个人影出来。 她正忧心是不是自己来的晚了,人已经走了,却见莫妄斋门开了,先是一个小厮走了出来,接着身后跟着出来的男子,穿着靛蓝色长衫,瘦削纤长,面容白净俊朗,正是裴桓。 白歌心头微跳,推醒了身边坐在廊椅上打瞌睡的小招,提起食盒往裴桓的方向走去。 她穿过游廊,故意行至李滨和裴桓的前方不远处,停在路边开始低头装作寻找的样子。 那小厮见了她,便唤了一声:“戚姑娘,怎么在这?” 白歌脸上带着两分无奈道:“本是大姐姐吩咐我取些新做的点心过来,却不想刚刚把腰间的佩玉弄掉了,这遍地是水的也不知是掉在了哪里。” 裴桓听了这声音顿时一怔,抬头看去,眼睛顿时一亮,却没出声。 白歌也是装作不认得他的模样,对那小厮道:“烦请你帮我去前面园子里找找吧,那边灌木上多是雨水,我身边这丫头也不好自己去寻。” 那小厮有些为难的看了裴桓一眼,裴桓顿时会意道:“没关系,你为这位姑娘寻东西,不用顾及我,我这便自行回去。” 小厮这才放下心来,方才被小招领着离开。 待两人走的连背影也看不见,白歌这才放下心来,看着身前不远处的裴桓,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数月未见,两人似乎都有了些变化。 裴桓看了白歌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好像瘦了些。” 说完顿时觉得自己傻极了,忍不住懊恼,也不怎的,一见了白歌,他往日里那些沉稳机敏顿时都不见了踪影。 白歌见他懊恼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觉这半个月来只能待在谢府的郁气好似都随着这一声笑消散而去。 她一边笑一边打趣道:“你这新科探花郎怎么这会儿这般的不灵巧了?” 裴桓见状也笑了起来,他随手将她手里的红木食盒接过提在手里,随着她来到游廊边,摇头无奈笑道:“在你面前,我便是有万般灵巧心思也无用,只心被提的老高,见了你又坠下来了而已。” 白歌心下微涩,水眸瞥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到谢府来了,来见谢大人的?” 裴桓回道:“谢大人是我的座师,理当来拜见,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白歌道:“那日听说你最近住在谢府,就有些担心,想着若是能遇见你便是最好了。” 白歌被他瞧的脸上发热,小声嘟囔了一句:“瞎操心。” 见他另一只手上提着雕工精致的木盒,连忙转移话题问道:“这是什么?” 裴桓将手上的木盒递给她,解释道:“刚刚谢大人送给我的见面礼,应该是一方砚台。” 白歌将木盒打开,只见里面软缎衬着的是一方色泽沉绿,坚润如玉的砚台,质地十分细腻,砚身上还有些冰裂一般的纹路。 她轻咦了一声,道:“瞧这砚台的色泽质地,还有这冰裂纹,倒像是老师提到过的淄石砚,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珍贵的名砚呢。” 侧头看向裴桓,她勾着唇角戏谑笑道:“看来我那位位高权重的大姐夫很是欣赏你嘛。” 裴桓也愣了一下,就着日光细细打量一番,才道:“这砚台竟这般贵重,幸亏你提醒我,这样贵重的礼物我收下了自是要记在心里,以后得了机会报答回去。” 白歌摸了摸那块沉绿如碧湖的淄石砚,叹道:“老师曾说过,这种砚台质地细,发墨细,不渗不漏,不干不臭,不损笔毫,不知是不是当真如此。” 裴桓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待成婚后,这砚台便给你用,你试一试便知了。” 白歌手指黏在砚台上,抿着唇低着头,没说话。 不远处的冬青丛后,烟青色的暗纹云锦袖口被灌木枝叶上的雨水洇出了大片的湿痕,可袖子的主人却丝毫未觉,他从压出的树枝缝隙中,看着廊下的一双璧人。 倏忽间,浓墨色的眸中仿佛覆上了一层冰壳。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尘内心os: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二十章 冬青树丛后,李滨看着自家三爷阴的仿佛能滴出水的脸色,一肚子的话顿时全咽了下去,半点儿声也没敢出。 谁也没想到,谢尘刚打算出府,就正巧在这游廊下撞见了这一幕。 雨后晴空已至,阳光洒在不远处的人身上,谢尘从不知道自己的眼力竟有这般好,他甚至能清晰的看见小姑娘白皙耳廓红艳的透明,扑闪着动人心的长睫毛,颊边小巧的梨涡和一直翘着的唇角。 裴桓,裴子辰,出身淮安府,即将要定亲,顷刻间一切都被串联起来。 眼前闪过那张字迹秀媚的字条——【唯愿君心似我心】,原来是写给这位探花郎的。 谢尘忽然回想起,莫妄斋那一晚,小姑娘意识不清时唤的那一句“尘哥哥”。 此时想来,应该是“子辰哥哥”罢。 此间情意如蜜似糖,却偏偏与他无半分干系。 雨后的风微凉中带着潮气吹在身上,谢尘薄薄的眼皮垂下来,遮住眼中的冰冷讥嘲,唇角紧抿着,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哽涩难捱。 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倒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自作多情的滋味。 白歌与裴桓不过待了一刻钟,那小厮便回来了,小招手中拿着红杏刻意丢在园子中的玉佩,贼兮兮的跟在后面对着白歌挤眉弄眼。 “唉呀,戚姑娘,您这玉佩怎么挂在灌木枝上了,幸好小的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哎?裴公子您还在啊?”那小厮正要和白歌邀功,见了她身边的裴桓却疑惑的愣住。 裴桓忙将手中的红木食盒放到地上,正色道:“我忘了出去的路,不好在贵府乱闯,便想着还是等你回来吧。” 那小厮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白歌。 白歌忙让小招掏出块儿碎银子递给他,道:“多亏你帮我把佩玉找回来,我便不耽误你送客人了。” 那小厮见了银子立马眉开眼笑,也懒得想其他,便只带着裴桓往外走。 裴桓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身望了一眼,游廊下,少女俯身提起了地上的食盒,纤细的腰肢弯成优美的弧线,随即站起身时,又是挺直的腰背,显得亭亭玉立。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少女也看了过来,朝他调皮的挥了挥手,浅荷色的袖口略松褪到小臂处,熟悉的玉镯在细弱的腕子上晃荡着。 裴桓似是被安抚了一般,转回身跟着小厮往谢府外走,一颗心回落到他该有的位置,以安定的,熟悉的,缓缓的频率跳动。 白歌看着那个清瘦的靛蓝色的身影远去,心中忽然就有些空落落的。 她将食盒塞到小招手中,低声道:“走吧,我们回去吧。” 小招有些不解:“姑娘,你怎么见到了裴公子反而不开心了,是不是他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白歌见小丫鬟愤愤不平的模样,转头哭笑不得的道:“你瞎想什么呢,我不过是想到母亲不知何时才能回京,有些烦闷罢了。” 小招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正要说些什么,却看着前方忽然闭上了嘴巴。 白歌见状转头看去,却见谢尘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瞧不太清神色,只是似乎在打量自己。 自那日谢老夫人寿宴时远远见了一次,这些日子白歌在谢府就不曾见过谢尘了,这会儿既然见到了,按礼数,怎么也得上前问候一声。 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距离谢尘三四步的距离,矮身福了一礼。 “见过姐夫。” 谢尘凝视着她,容色淡漠的问:“怎么在这?” 白歌顿时心一提,也不知这人刚刚看没看见她和裴桓在一起,只好重复自己刚刚瞎编出来的那套说辞应付道:“大姐姐新做了些点心,让我去取来,不想半道被树枝刮掉了佩玉,幸好找到了。” “是么?”谢尘低声问了一句,冰凉的视线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扫过,腰间空荡荡的一览无余,接着又看向她身后丫鬟手上的食盒。 “正是如此,还多亏了一个小厮帮忙。”白歌一脸认真的点着头。 “点心是夫人新做的?”谢尘又问道。 白歌被他跳跃式的问话弄得有些懵,愣了一下才答道:“啊,是啊。” 心中却暗骂一声,这点心哪是什么戚白玉新做的,不过是她随意从房间里拿了两碟子昨日晚膳时吃剩下的。 却不想谢尘道:“那正好,我有些饿了,你送到莫妄斋来,我尝尝。” 说着,转身便往莫妄斋走,只留下白歌看着他的高大背影欲哭无泪,有苦难言。 一路跟着谢尘来到了莫妄斋,白歌有些别扭的将食盒放到桌上,正想赶紧告辞离去,就听谢尘道:“李滨,给戚姑娘上盏茶。” 她抬头望过去,却见谢尘的目光根本不在她身上,只是低头看着那食盒淡淡道:“刚到的明前碧螺春,配你送来的这点心正好。” 白歌只好将那食盒中的两碟点心取了出来,一碟杏仁酥,一碟白玉红豆卷。 只见那白玉红豆卷糯白的饼皮边上干的有些发硬,谢尘扫了一眼,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被那又干又硬的口感堵在喉头,正想冷笑一声,却又被噎住,只能先灌了口茶将点心顺下去。 他绷着下颌看向白歌,将那碟子红豆卷推过去道:“大老远的往回拎,看来是爱吃的很,配着这茶,多吃点吧。” 白歌盯着那一碟的隔夜的点心,又看了谢尘一眼,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见他脸色算不上好,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往嘴里塞,实在干的不行就拿那稀有珍贵的明前春茶往下顺。 谢尘看着小姑娘辛苦的把两碟点心都吃个干净,这才慢悠悠的又给自己续了盏茶,道:“上次的棋局,可想出解法了。” 白歌灌了一肚子的点心和茶水,涨的难受,一听谢尘说起这个,却提起了些许精神。 “算是找了个漏洞出来,不过也是我自己的浅见而已。” 谢尘抬眉看了她一眼,走到棋桌前,道:“那来试试。” 白歌这些日子翻来覆去研究谢尘那日的棋路好些遍,自觉有了些心得,正愁不知怎么验证,当即也没犹豫就应下来。 谁知这一局,却比上次那一局棋结束的快了太多。 不出半个时辰,白歌已是被谢尘凌厉的攻势杀得丢盔卸甲,毫无还手之力,她有些茫然的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只觉这与之前那盘棋时候谢尘的棋路完全不一样。 这般狠辣果决,没一点拖泥带水,甚至不见了那种机心的算计,只剩锐利无匹的杀伐之气,令人无从招架。 这真是一个人的棋路么,白歌顿觉一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笼罩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