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愚(H,强制爱)》 1序 盛夏的安大校园里,成排的樟树已经亭亭如盖,在道路两旁给行人以喘息的荫蔽,男男女女一行人正往学校偏门走。 “哎鱼哥,你不会还想着你那艳遇吧!”安胤看着谢殊虞低头走路的样子,挤眉弄眼地拿手肘戳了戳他的侧腰肉。 傅渊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将目光转到了谢殊虞的脸上,后者也似乎因为这句话有了反应,眼睫颤了颤,桃花眼突然现了水波,这个小举动只被傅渊这样的细心观察到了,他好奇但也并不开口,因为总有人比他更想知道。 傅乔知的脸色闻言突然僵了一下,很快装作调侃的笑道:“什么艳遇啊?” “乔乔还不知道吧,上周末跟你鱼哥去隔壁找老徐他们打球,你猜怎么着,嫦娥仙子撞怀里了!”安胤动作夸张地调笑着,“不用我说,那仙子完全就是你鱼哥的菜啊,盯着人家走老远呢。”他换上色眯眯的眼神转向傅乔知,并没有得到如期的嘲弄和回应,而正主至今一言不发,便也失了兴味,又转换目标去开另外几个少爷的玩笑了。 隔壁指的是南大,现在的南城是老南城和老安城合并起来的行政区划,南城东安城在西,原先两个老城交界的边缘地区如今翻身变成了新城的中心地段,两个顶尖的大学就隔着一条热闹无比的商业街隔街相望。 南城中有出息的二世祖几乎都聚在安大,几个成绩更加拔尖的去了南大。因此两个大学之间都互称隔壁或是“亲家”。南大学术水平和研究氛围更加浓厚,而安大科研条件和学校设施更胜一筹,简单来说就是学校更有钱,而两个顶尖学府总体水平没有相差很多,因而二世祖们大多会选择来安大享受生活,毕业直接继承家业,在学校里就能积攒足够的人脉。 在安大的一群人以谢殊虞和傅渊为中心,如今社会要有地位,从政从商缺一不可,两人家里恰是如此。准确说来谢殊虞爷爷是如今南城一把手集团的重要人物,父亲传其衣钵也走了政界道路,母系则是老南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循了改革开放的浪潮,如今城东边隔几百米就有来自苏氏的百盛集团产业,百盛正是当年苏老爷子给闺女的嫁妆。傅渊除去他的政界背景,两个学校间的商业街就是他家的。如今傅家和谢家算是一条船上的,所以安大的二世祖们相处得还算和谐。 安胤是他们这群人中跟谢殊虞最熟的,在大院里跟他住得最近,就差在一个裤管里长大,因此开起玩笑来毫不顾忌,众人看见有他在也会放松许多。而傅乔知是傅渊的堂妹,傅渊跟这个妹妹并不亲近,他大伯当年为了娶自己心仪的妻子已经淡出了权力中心,甚至可以说往来稀少,傅乔知在16岁那年才第一次见二叔一家和堂哥的二世祖朋友们,也在那时对一群人里眼尾上挑的那个不爱理人的男孩芳心暗许。经过高中时光,她已经很好地融入这帮狐朋狗友,也和他们的女朋友打得火热,只是换届换得勤,她熟络过的二世祖女友们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说到隔壁南大,只有宋之昀和徐星舟相依为命,他们俩浸淫学术,只有去南大把他们拖出来打球的份,要是让他俩主动联系,可能就老死不相往来了。而谢殊虞跟宋之昀沾点远房亲戚关系,从小就被拿来比较,因此他跟徐星舟更要好一些,宋之昀和傅渊关系更近。 谢殊虞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是他并没有成为浪子,在这群换女友如换衣服的豺狼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每当被揶揄性冷淡,他都会说他是开窍最早的,小学就谈恋爱了,然后遭到更哄闹的嘲笑。 说到他小学那个“女朋友”,其实是他十二岁时请的钢琴老师的女儿,他改名也是因为那个小女孩,那时他还叫谢纾愚。 他很讨厌那个“愚”字,但是父母说前面还有个“纾”,就不是“愚”了,只是他活了十二年也没能接受这个字。 听他妈妈苏宛说,上次她去钢琴工作室考察想找一位钢琴家教,听见一个老师叫“殊虞”,愣了好一会儿后上前套近乎,才知道林老师的女儿也叫殊虞,聊得投机便当即拍定了林老师来当家教,报酬丰厚任谁也拒绝不了。 他第一次见她,她穿着时兴的米奇牛仔吊带裙,因为周末不上学跟着妈妈来到他家,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乖乖地看他的外国名着。 苏宛从公司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温暖的画面,阳光透过里层的纱质窗帘洒在她半边身体上,家里阿姨给她切的水果她也没敢动,苏宛一下就对这个女孩生起了母性。她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小女孩完全不怯生,抬头对她甜甜一笑说“阿姨好”。 等谢殊虞被林老师辅导完走出琴房,看见的是自己的妈妈温柔地微笑着和旁边的小女孩聊着什么,还喂她吃水果。往日他看见自己妈妈对别的小孩关爱有加,他肯定要醋意大起,发脾气跟妈妈冷战一番才行,但此刻,他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就像他高压生活里照进的一束光。她和他名字叫起来一样,他想,他们真有缘分。 之后他们每周末都会见面,林老师的丈夫叶航威自己经营着一个小的公司,听闻妻子有这样一份“名门”工作,也渐渐往谢家走动起来,两家关系越来越近。不知道哪一次聊起俩小孩一个名字不太适合女孩一个名字又不那么适合男孩,调笑到要不换个名字,具体的谢殊虞已经忘了,只记得当时聊的正和他意,他也没指望谁能接受他这个带“愚”的名字,哪知小女孩特别喜欢他的名字,嫌自己的名字太过硬朗,于是有着家里的关系,两人很快互换了“身份”,有了现在的名字。 谢殊虞,叶纾愚。 你让他说他的初恋长什么样,他不可能再想得起来,只记得皮肤白白的,有时会泛起红晕,连眼睛是圆是长也没有印象,唯有那条牛仔背带裙印象深刻。 他也不是没有遭遇过家庭变故,他的父母还维系着婚姻,但他至今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结点导致了父母的疏离,从那以后他们在家就像两个陌生人,出门了各玩各的,只有应酬会恩爱一下,对他的关爱也骤减了许多。他的性格也渐渐孤僻起来,但是家里并没有人发现,只有安胤偶尔来给他开开光,他才不至于长成个病娇。甚至在南城换届那一年,父母都空前忙碌,没人想起安排他下一阶段的钢琴课,他也没提,不是不敢,只是不想跟爸妈交流罢了,他也从不在家人面前表现真实的自己。 他那之后一次也没见过她,她只在他生命里短暂出现了一下,留给他一个美好又模糊的印象,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第一次见傅乔知,她也穿着一条牛仔吊带裙,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或许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又或许是因为那条牛仔吊带裙,他并没有明确拒绝过她,她找他说话玩耍他都会给予回应,但他清楚什么是喜欢,清楚自己不喜欢她。那帮公子哥只当是谢公子还想再浪几年,等到谈婚论嫁了再和傅小姐互通心意。可只有谢殊虞明白,在那段美好的时间过去后,在自己的家庭迎来一团糟时,他好像失去了喜欢的能力。 高中时全校有一半女生眼睛长他身上,他从不叫喜欢他的女生失望,因为他从来不接受她们的心意。 可能高中时有一个算他“女朋友”,他妈带来一个合作伙伴的女儿说让他带着在南城逛逛,他很绅士地尽了地主之谊。两人都心知肚明双方家长安的什么心,加上女孩对他挺有好感,他也没什么表示,默许了她对外宣称是他女朋友,只是他从来没有履行过所谓男友的责任,叫他出去他就出去见面,但是不会给予丝毫爱意甚至是好感,女孩渐觉得无趣,不再与他联系。 傅乔知觉得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天晓得那段时间她有多失落。傅渊看得出谢殊虞对这个堂妹没有感觉,但他不会去劝她,关他什么事呢。 -- 2艳遇 这是谢殊虞第一次去南大的体育馆,以往都是在室外篮球场打一场,怎的今日实在运气不佳,外面没有空场,而室内场地是需要租借的,因此可以说是人烟稀少,学生也不好诟病这收费制度,毕竟打完球有人来收拾烂摊子不是。 这也是他大学以来第一次在南大见到宋之昀。他大二课程的期末考完还有一段时间才到学校放假的日期,所以一帮人还待在学校里,虽然放假后他也不怎么想回家就是了。 宋之昀也好像在刻意规避和他的见面。两人之间总有暗流涌动,但是从不表现在明面上,如果某次竞争输了,也会大大方方地赞扬对方。 所以谢殊虞认为自己面对宋之昀的时候是最假的。 也不知道徐星舟这次用了什么手段把宋之昀请来了。 只是谢殊虞临出发前被老祖宗一通电话给耽误了,爷爷问完东问西,问完天问地,足足煲了半小时的电话粥。等他走出宿舍楼时安胤差点冲过来爆他的头。 两人进南大后将自行车停在室外停放区,往体育馆走去,只是瞥了一眼室外场地,明明还有空场,徐星舟怎么说宋之昀没抢到呢。他挑了挑眉也不觉奇怪,或许就是小少爷有钱没地花。 安胤踏入体育馆通往篮球场的内门那一刻被吓了一跳,一个纤长的身影快速往这边冲过来,堪堪侧过身,那身影也没反应过来,从他胸前擦过,然后——正好扑进了谢殊虞怀里。他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才不至于被她撞飞。 那女孩很快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进内馆,谢殊虞这才看清她——可能说女孩眼熟会有点像登徒子,他只能在心里夸她漂亮。 女孩很快跟他说了对不起,手上还抱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她眼尾红红的,睫毛潮湿,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这让人怎么能不接受她的道歉。 他“没关系”的话音堪堪落下,女孩早就侧身过去,往馆外走去。他却迟迟没有回过神来,那身影简单地穿着白短T和牛仔喇叭裤,却显得身姿尤其窈窕,微卷的长发随奔跑跳动,可能还是那张清冷的脸给穿搭加上的滤镜。 等他听见安胤叫他,一众伙伴都已经看向这边了。他第一眼就看向了宋之昀,少见的,他没有迎战他的眼神,而是呆呆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再看向他,脸上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令谢殊虞很是疑惑,今天的宋之昀真的很反常,让人捉摸不透。安胤则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他回了一个白眼后往球场边休息区走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除了宋之昀,其他几人的脸色也有些尴尬。 他决定不想了,再如何跟他关系也不大,跟脸熟的陌生的都打声招呼,然后一群荷尔蒙爆棚的二十出头男大投入了一场淋漓的挥汗运动。 下午五点体育管内的光线已经明显暗了下来,即使场内照明全天候开启,天色总归是磨了人的兴致去。场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一行人擦汗的擦汗,换衣服的换衣服,补水的对着瓶子吹。 徐星舟在这边给谢殊虞和安胤准备了换洗的衣物。更衣室里谢殊虞将发带一把扯下,没有支撑的汗湿额发便回落到眉前,他嫌烦用手往后捋了一把。 “虞美人,你真是倾国倾城啊。”徐星舟欠揍的声音马上在他耳后响起。 他回身给他腰间一记拳头,“别贫,再叫一声试试。” 安胤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调笑机会,他提起前面那遭:“哎老鱼,你看清楚了吗,那女孩长啥样,盯人看那老久。” 再提起前面那件事,他的心中因为投入打球平抚的波澜再次泛起。 “看清楚了,不记得了。” 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开扇的双眼皮和红红的眼尾。走出体育馆后那细腰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啧,那就是不漂亮,走了走了。” “漂亮。” 更衣室顿时安安静静的,那两人愣了好一会儿,安胤突然跳起来:“我去,不会吧,真是艳遇啊!”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殊虞的脸,企图从中读出点什么。 谢殊虞没理他,穿上干净的T恤转身拿起东西就往外走。 自行车停放区,进去之前分明停放着两辆车的地方现在只剩孤零零一只。 “我靠,这种水平的学校也有偷车贼!奶奶的别被小爷知道是谁,迟早给你剁了。”安胤气哄哄的对着仅剩的一辆自行车发泄一通,环顾四周也没找到摄像头。 可是丢车的明明不是他。 “陪我走回去。”谢殊虞淡淡道。 “大爷,我说你心可真大,车丢了还是这副死人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辆在大院里骑骑得了,非要出来招摇,这下好了吧。” 谢殊虞转向安胤,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安子,我很生气。” 安胤马上心虚地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然后比了一个ok。 *** 叶纾愚躺在寝室的床上,努力想忘却这几天发生的事,可脑海里一件件偏不如她意,浮现得格外清晰。 上午的时候宋之昀给她发消息说下午会去体育馆篮球场,把文件当面给她。而那条消息的上一条还是昨天来自叶纾愚的,让他把文件袋放在行政楼的储物柜里,她今天会去取。 宋之昀并没有回她这条消息,而是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命令她去找他。 她一点也不想。自从发生那场火灾,她与宋之昀见面就没有几次是不吵架的。 说到叶纾愚和宋之昀的渊源,那真是不可谓不深。 叶纾愚的爸爸先后给两个大人物当过狗腿子,一是谢明辉,后来是宋康。叶航威经营的是一家小的电子厂,因此叶纾愚从小的生活也能算小富小贵,即使跟大院里的孩子比还有十万八千里,但也没吃过什么苦头。 现在的经济形势下,这样的小厂子若没有依仗是万万走不长远的。所以叶航威才会腆着脸主动跟着当家教的妻子去谢家走动。眼见着自家的小公司发展越来越好,叶航威觉得自己越来越被谢明辉器重。有这样的靠山,发家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他并不明白,他那小产业只是官爷们可有可无的一个器件,说不要了只需要挥挥手就成。 南城换届的前一年,叶航威就是被抛弃的那个,虽然只是个小厂,但要真追究起官商勾结,那可是天大的窟窿。 官爷们当然不会秉持各自安好的原则,只希望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东西再也不要出现。 苏宛非常不齿谢明辉这样过河拆桥,一是那个小工厂给他们某些计划带来过空前的方便,并且低调不惹人注目,二是苏宛的私心,她打心底喜欢叶家的小千金,不想面对有一日那样可爱的小女孩会将自己视为仇家情景。 可她无法不支持丈夫的选择,因为只有他们俩是这辈子都要绑在一起的。 她只问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和百盛也是你需要割舍的东西,你也会像这样毫不留情吗?” 谢明辉只回答她:“我们不会迎来那一天。” 苏宛点点头,眼泪终究还是憋回去了,她明白果然不能投入太多感情。 八年前南城成功换届,谢家也更上一层楼。而叶纾愚敏锐地感知到,虽然她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可是爸爸明显比以前沧桑了许多,或许只是在硬撑着给她最好的。 在那时,宋康就是对叶航威有知遇之恩的人。不管宋康是不是单纯地看重那个小厂的前景,他总归是以优厚的待遇将其收入宋家的新维集团。叶航威也想过宋康看中他会不会是因为他给谢明辉办过事,但是没有人能拒绝机会的到来。 于是在叶纾愚的人生中,宋之昀是第二个深入走进她生活的男生。只比她大几个月的宋之昀很喜欢摆出哥哥的样子逗她玩,可她生来高冷,一点也不着宋之昀的道,于是看着就像宋之昀极力讨好着她。 两人的妈妈因此关系颇近,甚至可以说相见恨晚,钟茜平时有事没事就会约林声出门。林声自从叶航威厂子出事就没有再继续钢琴事业,而是选择从打杂开始学习帮着丈夫打理家业。 一切又重新步入正轨,爸爸没有靠山有了伯乐,妈妈没有工作有了新闺蜜,而自己也新获得了一个哥哥。 只是这一切也只持续了三年。叶纾愚步入高中那年,宋康让叶航威砍掉公司里刚步入正轨的无线鼠标组装业务。叶航威明白现在的市场已经饱和,但那是他妻子没日没夜的心血。 他回家说了这件事,林声果然很犹豫,但还是会服从安排,毕竟大局重要。叶航威觉得很对不起妻子,缓和道等把这批业务完成就彻底关停,将浪费和损失减到最小,林声也觉得此法可行。 只是宋康见他嘴上答应了说在逐渐准备关停,可一个月了也不见确切答复。 在一个周五,钟茜来到这个主要由林声打理的工厂等她下班一起去逛街吃饭,嘴上说着好不容易将两个佛祖推学校里住去了,要好好享受生活。 有人跑来说库房那边着火了,林声大惊失色,拔脚就往那边去,钟茜拉住她说危险。林声管不了那么多,有些东西遇火可能会爆炸,她只在意这里的人能不能及时疏通逃出去。 听助理说打过消防电话,穿过走廊,看见工人们一窝蜂往门口逃散,她的心顿时放下大半,趁火势尚可控制,她拎起灭火器点了几个壮汉准备抢救一下,真发生爆炸就覆水难收了。 明明一切听着都井井有条,可是当叶纾愚和宋之昀被从学校接出来,在医院看到的是两具奄奄一息的躯壳。 -- 3是谁 叶纾愚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逃出来了,其他人都平安无事,这里却偏偏躺着他们的妈妈。 沉浸在悲伤中的病房里并没有歇斯底里,叶纾愚趴在妈妈病床边,将头埋进臂弯无声地流着泪,叶航威蹲在她身边拍抚着她的后背。 眼泪在那个病房里流干了,再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是一天一下的病危通知单,甚至是盖着白布的尸体,她都静静地看着,如果不是能触到脉搏,她就像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人偶。 下葬时有着宋康的关系,陵园里剩下的墓碑中风水最好的两块留了出来。她也静静接受着各方来的吊唁,唯一出口的话就是拒绝外公外婆要带她回去一起生活,她还要跟爸爸相依为命。 只记得那天下着雪,钟茜提早一天办了丧礼,所以宋之昀也来了,他眼中没有像之前在病房里那样满是同病相怜的安慰神情,而是透着让叶纾愚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感情。 宋康只是让下属去工厂考察并催一下尽早关闭,那场火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他因此痛恨着自己那天语气极为不悦的催促,他也知道自己和叶航威在心底互相痛恨。 叶航威曾心力交瘁地告诉他,自己已经在着手准备关停,只等这一批业务完成,为什么不能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宋康有想过是这个情况,奈何两人都没长嘴,一个不问一个也不说,只是一个不耐催促着一个满口答应着。 他们谁都没有错,却又都错了。他突然明白有人牺牲了两个家庭来达成所谓离间的目的,不过那人最终的目的肯定远不止于此。 因此两个男人不可能因此而分家仇视,他们从此更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叶航威在新维干得更加风生水起。 后来叶纾愚才看懂,宋之昀恨她。 不知道他眼里的真相是怎样的,是他自己还原的还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件事怎么能恨到她头上来。 他不能很自己的父亲,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寄托他的恨意。 叶纾愚再合适不过了。 要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知道,明明叶纾愚同样失去了美满的家庭。 只是他恨也恨不明白,看见她无助怎么都狠不下心不管她,一边口出薄言,一边又强硬地让她接受他的帮助。 所以叶纾愚也无法完全跟他断绝联系,可她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主,对宋之昀的态度更像是回敬的冷淡,脆弱的时候她是绝不想叫宋之昀瞧见的。 *** 前两天晚上,宋之昀先宋康几天从外地祖宅回南城,因此承担了宋康的邮差工作,让他把那个档案袋拿给叶航威。 宋之昀明明可以直接联系叶航威,却选择了去纠缠叶纾愚,他偏不答应她放在行政楼里,就要让她当面来取。 他因此答应了徐星舟的邀约,并且将场馆选在了室内的体育馆里。他需要观众。 之所以想要让大家都看见他们纠缠,是怕自己见到她情绪会失控,或是想要当众羞辱她一番,但他那时并不明白,是占有欲在作祟想要宣誓主权。 叶纾愚进内馆找他,他带她进储物室拿东西,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独处去了。 刚进储物室,宋之昀就出声: “行啊你,攀上傅渊了?” 叶纾愚只觉得莫名其妙:“傅渊是谁?” “别装了,前天在延安路的饭店里,看你们聊得可火热了。” 叶纾愚努力回想了一下,她跟室友去延安路吃饭庆祝考完试那天,室友王佳树是有被一个人撞倒,看那人长相气质俱佳,便也没计较,只是那人道完歉关完心,倒与她们攀谈起来。 寝室里只有麦铮一个社牛,但她此刻看到完全符合她心中斯文败类形象的帅哥,痴痴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纾愚最怕尴尬,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侃上几句。 那人眼神虽看着她,却不是那种叫人讨厌的轻浮的眼神,她也没多想。那人走之前送了她们一道大学生不会轻易点的招牌硬菜算是道歉,几个人忙不迭出声谢过。 “进行到哪一步了?在一起了吗?女友还是炮友?” 宋之昀的话拉回了她的思绪。 “你恶不恶心?” 叶纾愚接过档案袋,抬眼睨着他,“叫我当面拿就是为了说这种话羞辱我?” “你要是喜欢富二代,我给你介绍啊,傅渊那可是顶配,目标太高了吧?” 宋之昀的心绪还是有一点为叶纾愚眼神中的受伤起伏的,可是说出的话就不是这么回事。 叶纾愚的东西也拿到了,转身就走,不想让宋之昀看见自己还是会因为他的话起波澜,甚至红了眼眶。 她至今还会觉得委屈,明明满不在乎就好了。 宋之昀跨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转过身来。力气用得有些大了,叶纾愚被这么一扯泪珠受惯性滑落下来。 “说清楚啊…”话还没说完,看见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又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叶纾愚甩开他的手,疾步朝外走去。 众人看见红着眼出来的女孩,突然都安静下来,脸上是说不出的尴尬。 宋之昀随后踱步而出,徐星舟看着跑出内馆的背影,碰碰宋之昀的胳膊道: “哪里的妹妹啊,也不带出来见见。” “跟我没关系。” 徐星舟马上正襟危坐,“你不要给我啊。” “去去去,”宋之昀马上拿手肘把他往外推,“离她远点,不是好人。” 接下来就是俗气的偶像剧情节,叶纾愚撞进了谢殊虞的怀里。她根本没心思看那人长什么样,当时满脑子都是离宋之昀越远越好,只是都过去几个小时了鼻腔里还萦绕着一股青柑香。 短短三天发生的事,让叶纾愚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翻了个身将头蒙进被子里。 *** 谢殊虞在寝室里放下东西便回了学校边自己的公寓,宿舍对他来说只是一间储物室,偶尔课程紧会去休息一下。 凌晨两点,他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后,起身走向阳台,望向街对面的南大宿舍楼。 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我的爷诶,不就一辆破自行车,至于吗想到两点,实在不行我这辆给你骑成不?” 可以听得出安胤是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的,起床气能把学校炸了。 “她是谁?” “谁?谁是谁?” 对面又没有声音了。安胤看看手机,还在通话中。 “爷诶,你怎么莫名其妙的,扰人清梦天打雷劈,小爷我明天还要约会呢。” “我说今天下午那个,体育馆的。” 安胤愣了两秒,起床气突然消食得无影无踪,兴趣瞬间被提起来了。 “哦~艳遇啊,你坠入爱河了啊。”贱兮兮的语气让谢殊虞想冲进手机捶他。 “不是我说,大少爷,你就看见那么一次,连长相都不记得了,你怎么找啊。” 谢殊虞刚想说他还记得长相,安胤接着道:“就算你还记得长啥样,那又得怎么找?贴个寻人启事?姑奶奶快睡吧啊,有缘人自会再见的,晚安了您嘞。” 手机里传来忙音,谢殊虞放下,拿手掌反托着嘴巴,此时南大寝室楼还星星点点地亮着,他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 4缘分 过了几天,谢殊虞都没有再提过南大的事,安胤却觉得很不正常,像他这种人,执念一旦起来就不会轻易消失,更何况是让他翻来覆去到两点睡不着的。 一行人走在樟树道上准备从侧门出去聚个餐,上一次这群二世祖们都聚在一起已经时隔一个月。 谢殊虞没有理会安胤关于“艳遇”的打趣和傅乔知的问询。傅乔知的情绪在听到“艳遇”两个字后有明显的低落,特别是谢殊虞那一副默认的样子叫人郁结。 在餐厅里坐下后,大家又闹成一团,席间落座的一下少了一半。安胤不肯跟谢殊虞分开,黏着坐他右边,屁股还没坐热就跟其他人闹哄成一团去了,而傅乔知坐在大家自觉让出的谢殊虞的左边。 谢殊虞觉得无趣,起身走到包间阳台上,望向对面南大操场。 傅乔知刚想起身跟着去,就见傅渊站起理理衣服,然后往阳台走去,她便消了这个心思,转而投向隔了几个座位之远的顾屿的女朋友余芊,她是二世祖女友里恋爱时间最久的,因此也跟傅乔知最熟。 旁边递来一根烟,谢殊虞才意识到有人。 他扭头看见傅渊嘴里叼着一根,便接了过来,“谢了。” “什么艳遇啊,跟我说说呗。”傅渊给两人点完火,吸了一口。 谢殊虞吐出一口烟雾,“只记得长相,不知道名字,你说怎么办。” “有傅乔知漂亮吗?” 谢殊虞回头望了一眼傅乔知,正好跟她对上眼神,他嘴角微撇轻哼了一声。 傅乔知捕捉到这个微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继续低头跟余芊聊天,脸上爬起一点红晕,余芊看她没出息的样子,调侃以后在一起了可怎么办,她做样捶了对方一下忙说别打趣。 傅渊好笑地看着他。 “有缘会再见的。”谢殊虞转过身继续望向南大。 “缘分是可以创造的,你多往南大跑跑不就得了。” “这跟大街上贴张寻人启事有什么区别,”谢殊虞又吸了一口,“我爸妈要知道我老往南大跑,过年了还不得给我和老宋穿一样的衣服比比谁更好看。” 傅渊轻笑一声:“你还是太在意会不会输给他了。” 谢殊虞耸耸肩,问:“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我也只知道长什么样,其他一概不知。你说我们一起贴寻人启事会不会有效果一点。” 谢殊虞突然被逗笑了,拍拍他肩膀,“行啊,回去就让人画出来。” “干啥呢你俩,你俩不入座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安胤从包间探出个头来。 两人灭掉烟头,一前一后走进包间坐下。 毕竟许久没聚,大家都有点放纵,几人已经有点喝高的迹象。 谢殊虞把茶水喝完冲冲酒,起身朝门外走去。 “哎老鱼,你去哪,不许逃。”安胤正在对面噱天噱地,捕捉到他的身影马上嚷起来。 “我去洗手间。” “洗手间包间里不有吗!” 谢殊虞懒得理他,径直走了出去。他只是想出来喘口气,顺便去把账结了。 在洗手间捧凉水洗把脸顿时叫人清醒不少,他转头准备去柜台,远远望见傅渊的身影,应该是先他一步结了账。本想先回包厢避免碰面,谁知再仔细瞧一眼傅渊正低着头跟哪来的妹妹说话呢。 他顿时来了兴致,但凡傅渊能对有血缘关系的堂妹这么温柔,傅乔知何至于在自己一棵树上吊死。 傅渊和他的好妹妹正往这边走来,他再一瞧才发觉不对劲。 皱起眉头,这不是他朝思暮想的艳遇吗。 两人在包房门口互换了联系方式,傅渊进去了,而那艳遇继续朝洗手间走来。 谢殊虞拧着的拳头已经惨白,眼睛微眯,恼怒着怎么就叫人抢先了去。 叶纾愚看见洗手台前的人影,只瞥了一眼就望向别处,像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眼见着要擦肩而过,他出声道:“同学,你跟傅渊认识?” 叶纾愚这才停下,转头看向他,一脸的莫名其妙,“你是?” 谢殊虞被噎了一下:“你不记得我了?” 看着她努力回想还是徒劳的神情,他忍不住了:“就上周六,在体育馆门口,你撞了我一下。” 叶纾愚这才想起来,她恍然大悟:“是你啊,真是不好意思,你没受伤吧?我那天情绪不太好没有注意。” “你跟傅渊什么关系啊?” 他上挑的尾音让叶纾愚有点不舒服。 “不认识。”她说完径直走进了女厕所。 谢殊虞再次被噎住,他捶了捶洗手台,很是不甘心,打算在这等她出来。 叶纾愚再出来,见到那人还在原地时脚步顿了顿,随即跟没看见似的对着镜子洗手。 “认识一下呗,我找你好久。” 叶纾愚抹着洗手液说:“找我?”这才抬头从镜子里看他,“你受伤了?” “那倒没有,就是…”话还没说完,叶纾愚关了水龙头,面对他抬头笑笑,然后走了。 是酒精作用还是那个笑在作祟,谢殊虞竟然定在原地,人走没影了才回过神来。他一敲脑袋,竟又忘了问联系方式,去向傅渊要难免太居心叵测了一点。 另一间包房里,坐着宋康和叶航威还有新维旗下几个重要产业的主理人,都带着家属,美其名曰好久没聚,其中缘由叶纾愚根本不想探究。基本上带的都是妻子或丈夫,只有叶纾愚和宋之昀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刚才叶航威叫叶纾愚悄悄出去结账,她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 想到傅渊,她抬眼看了一眼宋之昀,四目相对,她又马上低下头,在桌下捏紧了拳头。 宋之昀则从没移开过眼神。 叶纾愚只想这个饭局赶紧结束,包厢里的谈天侃地让她觉得无比聒噪。 直到九点过,喝高的男人们才恋恋不舍结束画大饼,起身穿衣陆续走出去。在饭店大门口的平地上又聚在一起互相道别,重温饭桌上画过的大饼。 宋康让宋之昀把叶纾愚送到寝室楼下再回公寓,叶纾愚的百番推辞止于叶航威一句“认识多少年了,还害什么羞”,两个男人各自上了代驾开出来的车然后扬长而去。 叶纾愚顿觉尴尬无比,看着地上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慢慢走。” 宋之昀冷哼一声,“行”,然后准备迈步。 “老宋!” 他收回脚步,回过头,叶纾愚也随着这声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咧着白牙挥着手的安胤,然后就是旁边的谢殊虞。 这次可不是偶遇,谢殊虞时刻注意着他们那包厢,就等他们结束的时候招呼大家伙也散伙,以期能再遇见,谨遵傅渊说的“制造缘分”。 出来看见的却是她和宋之昀站在一起,牙齿都要咬碎了,心想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难道上次她去体育馆也是为了找这小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鼻腔里挤出来一样:“这位是?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叶纾愚看见他,看见傅渊,还有什么不明白,一堆二世祖,她还是害怕宋之昀会在这里出言折辱她,望向那群人说了声“我先走了”便转身迈步。 宋之昀拉住她说:“我送你回去。” 叶纾愚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也不想在这里跟他吵架,抿了抿唇没出声,准备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向公子哥们点了点头告别,带着叶纾愚往南大校门去。兄弟中几个装作一脸心知肚明的样子,等他走了绝对要调侃几句。 安胤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望向谢殊虞道:“我靠,哥,你这可不行啊。” 傅乔知也明白了个大概,准备添把火,便问平时跟宋之昀走得近点的傅渊:“哥,那是他女朋友啊?” “我可不知道他有什么女朋友。”傅渊冷冷笑了一下,上次告别叶纾愚她们,宋之昀还问他那是谁来着。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没有人再出声,零零散散便走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