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 再见(1) 深秋天黑得早,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外边的风卷起街道两旁枯落的树叶,呼呼大作,颇有些要天气大变的前奏。 医院里一片忙碌之象,并没有因为夜晚的降临而比白日闲逸。尤其是呼吸内科,最近季节交替,因为感冒咳嗽前来就诊的病人尤其多。 科室灯火通明,实习生小廖提着两大袋外卖走进来,吆喝一声,却也没人有空应回应。 没等把外卖放下,又听到外面护士长的叫声。 “来了!” “小谢姐,外卖给你们放在桌上了啊……”小廖出门时刚好撞到回来的谢佳菀。 “好,谢谢啊。” 没等谢佳菀完全摘下口罩把话说完,小廖就快步跑向护士站。 从谢佳菀的位置扭头望去,笔直的长廊像是望不见的尽头,白晃晃的灯光落下来,四周被轰杂的声音包裹着,她无声叹了口气,放缓脚步扯下口罩往自己工位走去,看都没看外卖一眼。 刚坐下没多久,同组的主任医师,她的上级于姐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正在低头快速记录于姐的话。 谢佳菀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拿起已经见底的水杯想去打水。屁股还没离开凳子,水杯就已经被人握住。 “谢老师,我来吧。” 说话的是于姐手下跟着的实习生,刚才手里拿着的本子和笔还没来得及夹到手臂,就已经殷勤地接过谢佳菀的水杯。 “噢,谢谢。”谢佳菀怔怔地应了声,然后看向了于姐的方向。 于姐却习以为常,朝她点头示意了一下。 “今年来的这几个都挺会来事儿的,但临床技能惨不忍睹,一点儿知识储备都没有,你说这年头的毕业证是不是比咱们当时好拿多了!” 实习生走后,于姐又忍不住抱怨。谢佳菀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从早上忙到现在,她实在是没剩多少力气了。 “终于可以歇会儿吃口热乎饭了!”于姐舒展腰站起来,突然又想起什么,扭头对谢佳菀说:“诶,你今晚不是要出去?” 其实不用于姐提醒,谢佳菀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只是她自己有意无意用一天巨大的工作量麻痹了自己。 心突突了两下,她抬起手表看时间,压下喉间微微泛起的情绪,“还有些时间,不急。” 过了一会儿,她又好奇的问于姐:“姐,你怎么知道?” “谢院长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今晚啊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于姐对她眨了眨眼睛,谢佳菀有些不好意思,“那等会儿八床的病人……” “你放心去吧,我让小李替你先照看着,你去和那些厉害人物接触接触,顺便呀……”于姐压低了声音,“捞个青年才俊回来。” “都是些我爸的老朋友。”谢佳菀急急打断于姐八卦的话。 “我怎么听说梁世山他们一家也会去,你和他儿子你们应该从小就认识吧。” 谢佳菀正在脱白大褂的手微不可见停了一顿、 其实对于那个人的名字,她应该是免疫了。毕竟他们确实是从小就认识,不仅父辈是友人,就连她的表妹和他都是同学。 前几天家庭聚会,谢佳菀的表妹钟瑜突然兴致盎然:“听我们班人说梁从深现在可是新州医科大特聘的最年轻的教授。” 正在疯狂扒饭为了赶夜班的谢佳菀突然剧烈咳嗽,引得一桌的人都看向她。 刘芝秀皱眉急忙抽了张纸递给她:“慢点吃,着什么急!” 她接过抽纸将半张脸都遮住,默默低下头。 席间又继续他们的谈论。 “人家可是从伦敦大学学院回来的,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过他不干临床,跑去当教授真是让人不理解。”刘芝秀撇了撇嘴,边说边往谢佳菀碗里夹了个鸡腿。 一直沉默的谢敬文终于出声,接起妻子的话:“你懂什么,你以为人家只是教教书?这种高层次的精英都在搞科研,那是给国家做贡献。” 刘芝秀白了眼丈夫,倒也语结不出声反驳了。 钟瑜放下筷子仰天长啸:“高中都是一个班,怎么人家就这么厉害成精英了。” 谢佳菀的小姨急忙宽慰受伤的女儿:“行了别羡慕人家了,你也过得不赖啊!” 坐在角落的谢佳菀有些走神,思绪游离在众人的说笑声之外。突然被人捅了捅胳膊,她才回过神来。 “你还记得不,梁叔叔的儿子,从深弟。” 她机械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谢敬文也突然来了兴致,忙对她说:“小时候一起出去玩,他老跟在你屁股后面,对你嘘寒问暖,还有印象吗?” 谢佳菀心里暗叹了口气,每次提起那家人,她都会被同样的话包围。 “还有这事儿呢!”钟瑜突然来了兴趣,毕竟她和梁从深是高中同学,虽然知道他和谢佳菀他们家认识,却没听过这等趣事。 “记得,记得,我去医院了啊……”她匆忙起身,刘芝秀着急想叫住她:“饭没吃完呢!” 钟瑜也意犹未尽的想拦住她:“他老跟你屁股后面干嘛?” “啧,好奇心怎么这么重!”谢佳菀没好气剜了钟瑜一眼,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快速逃离现场。 * 从医院出来,她才发觉夜晚的气温比白日低了不少,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大衣在马路上打车。恰逢下班高峰,她等了二十多分钟才坐上车。 接起一直在响的手机,是刘芝秀催促的声音:“到哪儿了,可就差你一个人了?” 背景音是整个包厢的高谈阔论,她的背后突然一紧,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去想象自己迟到后走进去的场面。 应付了几句后,她虚脱一般的将头靠在窗户,目光呆滞地看着路边昏黄游走的灯光。 其实这么多年,她多多少少都有听过他的消息。毕竟他家发生的事总是很精彩,比如他爸爸因为贪污被判了五年,比如他高考考了694分,去复旦念了两年书,就考去伦敦大学学院了。 最近的事,大概就是他爸期满出狱自己干起了企业,东山再起,他从伦敦回来,被聘请到新州医科大当教授。 几天前,谢敬文突然告诉谢佳菀,梁家人会回大重呆几天,一帮人准备聚聚。 谢佳菀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推辞。 就这样,迟疑徘徊纠结中,还是坐在了赴宴的车上。 其实她对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那将近两年在一起的光阴如今想起来,就像是梦一样虚幻不真实。 身边的人大概也完全没有想过,她居然和表妹的同班同学谈恋爱。毕竟在周围人认知里,都觉得他们两个人的交际只停留在小学那会儿,他还总追在身后讨好她,叫她“姐姐”的时候。 想到这里,谢佳菀也不自觉勾起嘴角笑了笑。 那偷偷摸摸的两年,他们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在这么多熟人、大人眼底瞒天过海,从在一起到分开都悄无声息的。 ———— 想吃肉还不容易 快点走完剧情让两人破镜重圆就开始炖肉 梁从深:我会尽快让大家吃上肉的 -- 再见(2) 谢佳菀在漫长的车途中打了个盹,再清醒时已经到了目的地。 走下车被冷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的两颊已经滚烫得不行。抬头看到灯火通明的酒店大楼,临了临了,她还是退却。 可没等她反应过来,侍者就已经热情走上来迎接她。 “请问有预定吗?” “有,625。”她下意识报出刘芝秀不止一次提醒她的包厢号。 在侍者的带领下,站在快速上升的电梯里,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嘴里嘟嘟囔囔的骂脏话。 她心里对钟瑜充满了怨怼,要不是她那天突然提起那个人,说不定老天爷就不会安排今天这一出。 “小姐,您……没事儿吧?”侍者唯唯诺诺的小心询问她,礼貌的笑。 “啊,没事儿。”说话间,电梯门便打开了。 “625就在前面直走第二间,祝您用餐愉快。” 谢佳菀脑袋“轰”地炸开,看到侍者止步于此,心里乱成了一片、原本想着如果有个人带着她进去,或许她不会太尴尬,可是如今…… 不一会儿空空的走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霉透了。 不仅自己负责的病人病情没有任何起色,职称也没考过,百般悲伤的间隙还要来和前男友见面!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水,拼命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才惊觉已经两天没有洗头,发顶已经油得不成样子。 在原地跺了两脚,幸好地毯很厚很软,连闷响都没有。 她不知道在原地无声暴走了多久,就差冒出来违约的念头了。只是想到今晚的场面,她不想给自己爸妈丢脸,也觉得实在没有逃避的必要。 说不定人家压根也都不记得,不在意了呢。 这样想想,她心情就霎时平复了不少。 恰逢送菜的服务生走过来,她急忙理了理自己的形象,装模作样像是刚从电梯出来,甜甜地朝两个服务生一笑。 身边有了人,她顿时来了许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甚至还主动推门,吓得其中一个服务生连声说:“我们来就好了……” 重重的门一推开,席间爽朗的谈笑就铺天盖地涌来,还好坐在正对门方向的是刘芝秀和几位谢佳菀熟悉的阿姨,她们一看到人,就热络地打招呼。 “佳菀来了啊,累坏了吧!” 谢佳菀舒了口气,堆着笑走进去。她原本以为在门口做了半天的心里建设以及和服务生的互动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一进门,她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去探寻那个身影。 “佳菀,梁叔叔和杜阿姨,还记得不?” 谢佳菀寻着谢敬文的声音看过去,迎上梁家夫妇亲和的笑,急忙朝他们点了点头:“叔叔阿姨好。” “好久不见佳菀了,越来越漂亮了啊。” “一眨眼都是大姑娘了。” 面对他们的感慨,谢佳菀连连干笑应着,刘芝秀在一旁笑说:“还大姑娘呢,都是老姑娘了!” 换做平时听到刘芝秀的这种话,谢佳菀一定会不服气的怼回去,她还不满二十八,怎么就老了呢。 只是此刻她的余光不禁移到梁家夫妇身边的那个空座,心里忽然落了一块似的,一时让她分辨出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 短暂的寒暄之后,谢佳菀正欲坐下,门再次被推开,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酒马上就送上来。” 她不受控制抬头,看到他穿一身裁剪合适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子半挽到了肘部,干净清爽的头发梳起来,边关门边面朝餐桌说话。 脑海不自觉将这个浑身散发着成熟稳重魅力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朝气的翩翩少年重合。可在柔和的灯光下,她怎么也无法深入记起他每次生气又委屈的跟自己吵架的样子。 手又被推了一下,谢佳菀那些在脑子里百转千回的东西怦然落入心底,无声消散。 “佳菀姐,还记得从深阿弟吗?” 这次询问的是他妈妈,杜绮丽兴致勃勃的指着他问她。 众人哄笑,他不知何时也已经看向她,神色淡淡,并没有任何别样的情绪。 “嗯,不记得了。”她听到自己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嗡嗡响声。 大家也没当多大点儿事,大概真是觉得她不记得了吧。 刘芝秀惊叫了一声,急忙拉她说:“在家问你时都还说记得,怎么这会儿又说不记得了……” 她霎时像被火喷了一般焦灼煎熬,只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不敢抬眼去看他,心虚得好像自己犯了滔天大罪。 “不过不记得也正常,都多少年了。从深呢,还记得姐姐吗?” 不一会儿,刘芝秀又和几个阿姨自圆其说,整个席间的人也都当个闲谈乐趣,将目光纷纷投向他。 “记得。”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目光如炬,缠绕着她,似乎要看清她微微惊措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呵呵,伦敦大学的高材生记忆力就是不一样……”她狭促的轻笑,低头去整理刚脱下的大衣。 这句话把大家逗笑了,刚才没人注意的微妙缄默也悄然逝去,梁世山摆手不屑:“什么高材生!学医不做临床,我都不知道这个小子脑子里想什么!” 谢佳菀坐下瞥了眼他,面对父亲的不满,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气氛有些冷,杜绮丽不满地推了推梁世山,最后还是谢敬文笑着打圆场:“这就是你老古董了,这么聪明的精英儿子,还嫌这儿嫌哪儿的。” “就是就是,谁说学医一定要干临床。” 大家一哄而上,七嘴八舌,梁世山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些。 旁人在说什么,梁从深也全然不在意。隔着一段距离,他一直紧紧盯着她。 从前她总嫌弃自己是梨型身材,从来不穿紧腿的裤子。可现在她穿着一条黑色的打底裤,将两双腿勾得又细又直,脚下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将大衣脱下后,里面穿着一件成熟不失艳丽的紫花衬衫,下摆塞进短裙里。坐在那里,姣好的身材一览无余。 嗯,果然女孩总会变得知性淑女,充满女人味。 梁从深想从她在病房忙了一天依旧带着精致淡妆的脸上探寻这几年她是怎么转变成如今的勾人模样。 也想念她那双充满肉感的腿缠绕在腰间,要把他榨干的销魂。 梁从深黑眼睛沉了沉,在满是精英大佬的饭局上,硬了。 谢佳菀一定是感受到他的灼灼目光,将腿默默往里挪到桌布下,伸手理了理垂落下来的头发,目光始终看着正在说话的大人们。 他从她身后绕过去,坐在了与她隔着半桌距离的座位。正好能看到她。 从前,他们也是各自坐在这样的方位。她总是小心翼翼,全程紧绷着神经,生怕大人们发现什么异样。他却总是朝她的方向看,有时候还特意把她喜欢吃的菜转到她面前,惹得她怒目而视的警告他。 而这就是他的小心思——喜欢逗她,故意惹她生气,引起她的注意。 因为那时候在一起,她总是藏着掖着,连在街上牵手都不让,怕被熟人看到告诉家长们。他却不以为然,觉得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谁说“弟弟”和“姐姐”就不能在一起。 为此,他们不止一次争吵,她从来不会低头,每次都是他悻悻跑到她家楼下,逼她下来见面,她一边撵他赶紧走一边紧张张望四周,他就把她拉到树影下紧紧抱住她。 只是她好像永远不在意,他到底有多在意这份感情。她永远觉得他只是个不成熟的高中生,一个弟弟。 扯远了的思绪被身边人的话拉回来。 “从深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呢?” 杜绮丽笑了笑,故作神秘地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事。” “有没有?”梁世山看起来也十分期待,却故作无所谓的问他。 “有这么优秀的儿子还怕找不到儿媳妇?他带的那些研究生,仰慕他的不少吧,这算什么难题,关键是看人家从深有没有那个念头!” 众人发出爆笑,谢佳菀被吓了一跳,侧目去看了看说这句话的谢敬文。 刘芝秀笑的脸都红,对谢佳菀说:“你看你爸……” 谢佳菀扯了扯嘴角,又自顾专注着吃碗里的菜,忙了一天都没吃东西,此时的她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梁从深面对长辈们的调侃从容不迫,最后还是有些崩不住的用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子,低头笑了笑。 抬眼时看到她面无表情的用两根手指抵住自动转盘夹菜,之后还边吃着碗里边物色下一个要吃的,仿佛四周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她从前就是这样,在大人的聚餐中百无聊赖,靠专注的吃来打发时间。可此情此景,梁从深的心还是莫名打了个结般的躁郁。 突然有个声音打趣她:“佳菀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太爱说话,安安静静的。” 她有些意外,不知所措地放下筷子笑了笑。 “哎,佳菀有没有男朋友?” 梁从深拿起酒杯的手停了停,看向自己八卦的老母亲。 “没有没有……” 她回答得倒是很快速从容,与从前被提问时一般的反应。 可是那时,她是有男朋友的。 刘芝秀也在一旁懊恼得不行:“没听她说起过,天天就知道泡在病房。” “你这话说的,做医生的不在病房呆着还能上哪儿去。”谢敬文倒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准女婿这件事,急忙帮女儿说话。 “肯定有了!人家没想着告诉你们而已!” 旁人纷纷起哄,夸赞谢佳菀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学历工作都优越,怎么可能还没谈恋爱。 刘芝秀被大家的花言巧语弄得有些上头,动摇地又问了问女儿:“到底有没有?” “哎呀,说没有就没有。医务工作者,为人民服务,哪来的时间谈情说爱。” 谢佳菀故意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众人调侃片刻后也就不再说了,只是刘芝秀拜托在座的人有合适的人选就帮忙牵牵线。 ———— 还记得吗? 谢佳菀:不记得。 梁从深:当然记得。 …… 男主一直没有真正放下过女主 本来以为自己恨她 可一看到女主他就变得非常不值钱了 -- 再见(3) 今天来的都是医疗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家人相识多年,老友重聚,话题不断。 不过这本来就是上一辈人的聚会,谢佳菀除了偶尔被调侃几句,也没大多存在感。 可梁从深不一样。他是大家周围少见的医学界精英人才,那些大人们之间的涉及专业、人际的话题他也大多参与在内,侃侃而谈。 刘芝秀和几个阿姨也聊得火热。谢佳菀吃饱后便觉得无趣,寻了个上厕所的间隙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到了走廊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是泼天大雨,她踮起脚尖从高楼俯瞰,无数跳跃的雨滴狠狠落在地面,街道空旷而寂寥。 她叹了口气,将整个身子趴在窗台上。她从小就不喜欢雨,一下雨,她整个人的情绪都会很低沉,甚至很烦躁。 比如此时,她的脑海中不断地闪过那张脸,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她一直觉得,不管哪一段感情,分手后,她都一定要过得比对方好,那才是对的。 只不过…… 她以前就是因为沉迷梁从深的那张脸,才打破了自己坚决不接受姐弟恋的决心,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现在的他比以前更好看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翩翩气度,冷峻又儒和,她不禁好奇,他的那些女学生们能好好学习吗? 再看看落满雨滴窗户里倒影着的自己。虽然她偶尔会觉得自己也是有几分姿色的,但自从毕业工作之后,忙得颠三倒四,把她的光彩都磨没了,也难怪刘秀芝称她是“老姑娘。” 二十八岁,的确是不算年轻了。 回到包厢,宴席也到了尾声。 刘芝秀突然询问谢佳菀:“等会儿还要回医院?” “嗯。”有个病人情况她需要时刻关注,索性就不回家了。 几个阿姨都感慨做这行真辛苦,对谢敬文夫妇说:“从深是男生就不说了,当初你们怎么舍得让唯一的女儿从医?” 谢佳菀不经意的看了眼他,她也实在没想到,最后他也会选择这条路。 当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谈论起未来,他说自己是绝对不会听从父母的安排学医的。 她还佯装生气,说他根本不想去她的大学跟随自己的脚步。 但其实她知道,他是因为他爸的事,才对医学产生抵触心理。 原本以为,他真的不会学医了。可是之后,谢佳菀暑假回家围桌吃饭,听到他们提起梁叔叔的儿子考去了复旦学医。 她极其诧异,可也仅此而已。毕竟当时他们已经分手了。 听他们说要去唱歌,谢佳菀笑着先和他们道别:“各位叔叔阿姨,我今晚还要回医院就先走了,祝大家玩得开心!”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外面正下大雨呢,佳菀开车来了吗?” 谢佳菀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果然,刘芝秀又逮住机会教训她:“让她去考驾照,从大学催到现在,这死孩子就不听我的话。” “我打车就行,反正离得不远。” 对于刘芝秀的责骂,她也习惯了。此时此刻,她只是想着尽快逃离这里。 “自己有车打什么车,让从深弟送你一趟。” 说话的是杜绮丽,谢佳菀听到后,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来不及看他的反应,她就急忙摆手:“不不不不不……不用了……” 她拒绝得太快,没有迟疑,也没有任何客套的话语。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不妥,才又补充:“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我正好要去找个朋友,会路过中心医院。” 他沉着脸从座位上站起来,正对着她的方向,一双眼睛里像是闪过狡黠,对她宣战。 那一瞬间,她仿佛还置身遥远的从前,觉得他是故意要气她,竟下意识朝他瞪了一眼。 可被四周的嘈杂再次席卷,她才晃过神。在意识到他们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之后,她难辨心中滋味。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她在起哄声中灰头土脸的跟着他走出了酒店。 一路上,跟随着他们脚步的就只有沉默,她亦步亦趋在他身后落后几步的距离,甚至不敢抬眼去看他的背影。 “咳咳,我自己到路边打车。” 最后,她觉得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主动开了口。毕竟,她也没有傻到真的认为他会送自己,也不认为觉得在分开多年后的今天,两人还能同坐在一辆车里。 就在她要灰溜溜跑去马路对面时,头顶传来山雨欲来的声音:“在这等着。” 随着一声轻响,她才发现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黑色别克是他的。 雨小了些,他迈出步子快速朝车走去。 一片雾雨朦胧中,她注视着他的身影,才感觉到自己舌尖的苦涩。他短短的一句话,就让她无法提起脚步。 他将车开过来,明晃晃的大灯让谢佳菀有些不适应。她正要拉开后座,却发现锁扣是锁死的,她心里一慌,却不死心的暗自又拉了几下。 他坐在那里目视着前方,神色淡淡,跟个没事人一样。见她还在原地,才有些莫名其妙的扭头说:“上来啊,不是说着急赶回去看病人?” 他这样说话的口吻贱兮兮的,和当年如出一辙,谢佳菀想锤死他的心都有。如果不是她不会开车,现在又是这鬼天气,只要此时路边随便来辆车她都会扭头就走。 她一言不发小跑到副驾,就这么一小段距离,身上也落了不少雨,不过她最珍视的,还是本来就发油了的头发。 “安全带。”他冷冷告诫正在小心翼翼摆弄头发的她,然后发动车子。 “你到底是去上夜班还是去约会?” 谢佳菀的手停了停,翻了个白眼将身体转向了窗外,凑近后视镜看到自己的刘海已经被水打成几缕,短时间内是无力回天了。 心烦意乱的叹了口气,手机就响起来了。 因为怕有什么急事,她也不敢懈怠,几乎是立马接起来。 “250ml盐水加7.5ml氯化钾注射液静滴,这都要问我?值班室没别人了?要是耽误了病情谁负责?” 她有些恼火,怪不得于姐说这批实习生光有花花肠子,基础的专业技能都没有。 其实她是鲜少发脾气的,尤其是对这些初生牛犊的家伙们,毕竟她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只不过今晚好像什么事都不顺心,他们正撞她枪口上了。六床是一个重症病人,谢佳菀管着他很久了,对于他的病情,她再了解不过,不能出一点差错,也不能耽误一点治疗。 为此她也有些自责,今晚她说什么都不应该出来赴宴。 挂掉电话后,车厢里许久没有出声,只能雨刮规律滑动的空响。 “像你这么教学生,早就被投诉辞退了。” 谢佳菀愣了愣,莫名其妙扭头看他,他一脸不屑的样子让她体内的火蓦地窜高。 “我又不是他们的老师。” 她话音未落,他就了然开口:“我当然知道是你们上级带的实习生,一个住院医生,哪来的资格带人……” “你有完没完!”她忍无可忍提高语调。 再一次陷入沉默,她体内低压的情绪彻底如山洪爆发。梁从深还是太懂得怎么伤害她了,他明知道学医这条路她走得有多辛苦。 大学五年,每个科目都可以要了她的命,之后的考研学得月经失调,才勉强压线上的本校。出来工作的这几年,专业书从来不敢放在离自己手边十米之外的距离。有一个当院长的父亲,自己的职称考了两次却还是没考过。 而他倒是厉害,现在是最年轻的医学教授,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来嘲讽她只是一个“小医生”。 别说她当年只不过是和他提了分手,就算她是出轨绿了他,他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对她冷嘲热讽。 谢佳菀是这样想的。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两滴泪就这么落下来。她快速擦干这丢人的证据,整个人贴到了窗边。 可梁从深还是敏锐听到了她轻微的抽泣,心头一震,大概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的她会这么不堪一击。 他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她粗暴的抢先一步:“梁先生,请你专注开车,我的病人还在等我,你也是学医出身的,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到了嘴边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他心里也莫名躁郁起来,被迫压下体内的五味杂陈专注前方被雨模糊了的路况。 车里的空气微凉,车速平缓,谢佳菀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很涩,重重的眼皮就要压下来。 “既然这么难,为什么没有放弃?” 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一声似乎很遥远的询问,她一动不动,沉吟许久。 “别的我也干不了,只能屈服了。”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梁从深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她,瘦弱的骨架子在黑色大衣下缩成一团,有些凌乱的长发顺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借着街边的灯光,他看到她布满青筋的手有些干糙,十指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修饰呵护的痕迹。 她其实很喜欢美甲,喜欢涂各种颜色的指甲油,也喜欢戴戒指和手链作为装饰,可是因为职业的特殊性,那些东西她全都舍弃了。 车很快就到了中心医院门口,梁从深原本以为她睡着了,可车子一停稳,她就坐了起来。 她一言不发解开安全带,然后低头在包里寻找什么,可一直没找到,她也很快放弃,收起情绪拉开门。 “给。” 谢佳菀不经意回头,看到他举起的手里拿着自己找不到的发圈,久久不能动作。 其实刚才她已经隐约反应过来自己的发圈是在包厢门口徘徊时落掉的,只不过怎么会在他手里。 “你……”她心里闪过不敢面对的念头,一股热潮就已经升到了脖子。 他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下次可以直接进去。” 等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谢佳菀才后知后觉的抱头痛哭。 怎么她每次出糗的模样总是会被他在身后看到。 她已经那么努力的想要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了。 其实也不是要给那些早就功成名就的大人们看,只是想给他看。可到头来,还是糟糕得一败涂地。 ———— 女主在包厢门口发癫全都被出去要酒的男主看到了 谢佳菀:好没用,好丢脸。 梁从深:好可爱,想做爱。 -- 发烧 那晚之后,谢佳菀再没听说有关梁家的事,梁从深也没在大重再出现过。 谢佳菀是一年前从家里搬出来独居的,此刻她十分庆幸当初自己的坚持。不然在家铁定要每天听刘芝秀在饭桌念叨梁家的事。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谢佳菀刚下夜班,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 为了方便上下班,她租的房子是医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环境和设施肯定比不上新城区,可也算清净,附近的各类小店应有尽有。 她总是在小区门口的一对老夫妇那里买早餐,一个肉包,一杯豆浆,有时候加一个茶叶蛋,吃一顿可以顶一天。 昨晚三点多送进来一个重症患者,她几乎一夜没合眼,绕炸熟悉的花圃走,她都是闭眼晃荡前行。扫地的阿姨心疼说:“谢医生又上夜班了吧,小心点啊别摔着了。” 勉强睁开眼睛笑着应和一声,她心头暖烘烘的。活得越久,经历的事情越多,越对这些点滴的关切无法招架。 想到这儿,积压在心头的无形大山越发沉重了。没有人不害怕孤独,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苦苦独自支撑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于姐带的实习生和她一起下夜班,人家一走出医院就有人开电车带早餐来接。谢佳菀目视着年轻活力的背影远离,心里怅然若失。 头顶有一群飞鸟嬉戏而过,她深吸了口气,感觉到五脏六腑也在抗议工作负荷超载。 抬头看到那辆熟悉的别克,她脑袋空空的,却不愿多想。 旧情人时隔多年重逢再纠缠的戏码,她在小说里早看腻了,她也万万不想在自己的生活里经历这些令人疲倦的事。 好马不吃回头草,她谢佳菀从来都信奉这句话。 转身要上楼时,梁从深从车上走下来。 她早就发现他了,却连看他一眼都懒得,这让他无法克制愠怒。 一腔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眼前的人脚下一软,手里的豆浆鸡蛋就落了一地,碎溅得四分五裂。 梁从深拿出体温计,皱了皱眉,看向昏睡中的人,不禁在心里责怪。怎么会有医生自己发了高烧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环顾狭窄的房屋,连一间房间都没有,只是在床和客厅之间安了一块隔板,角落里堆满了一些有的没的东西,沙发上的衣服凌乱堆放着,茶几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零食,吃完的没吃完的外卖。 对于有些洁癖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他无法忍受的程度了。 虽然知道从前的她不拘小节,可那晚看到光鲜成熟的谢佳菀,他还以为她会有些改变。 不经意又想起那晚在车上她流下的泪,梁从深的思绪百转千回,恨不得立马探究清楚这么多年她都是怎么过来的。 明明父亲和母亲都是医院的骨干领导,家庭环境优越,而且听说她家里都已经在市中心给她全款买了一间三居室,她却还是一个人住在这个破旧的小区,可能哪天病死在这里都无人知晓。 更让他芥蒂的是,钟瑜居然说这里有她最珍贵的回忆,所以她才不愿离开。 什么回忆他也没有那个耐心去探究,光是想想她在离开自己之后经历过别人,就已经让他如坐针毡。 所以他又向医科大那边要了一个星期的假,开车直奔她的住所。 没想到碰上了下夜班高烧晕倒的她。 他烧了壶水,又下楼到药店买了所有品类的药,回来时,她依旧没醒。 她整个身体被裹在软绵绵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双颊通红,那晚她精心守护的刘海因为沾了汗贴在额头,一双眉头紧蹙,像是在睡梦中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日上竿头,光影从窗户照射进来,梁从深走过去坐在床沿,遮住光影,细细探究她的脸。看久了,竟觉得有些陌生。 其实最近这些年,他并不是时常想起她了。因为每次脑海里浮现她的模样,首当其冲占据他情绪的就是怨恨。 她当初和他在一起就不甘不愿,确立关系后还到处藏着掖着,可是这些带给他的伤害都可以忽略。但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远在外地上大学的她打电话要分手。呵,她真觉得他天才吧,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的成绩。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不喜欢。她对他说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他,她也不可能和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谈婚论嫁。 她还说,梁从深,喜欢是不能强求的,不能用你的喜欢去换取对方同等喜欢,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其实他很想问,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他,那他们在一起一年的时间她写给他的那六封情书又算什么。 一句话就给他判了死刑。他恨死了她,因为他无法反驳她的“歪理”,也因为她把所有的绝情都用在和他划清界限这件事上。 她两瓣樱红色的唇微微张开,饱满欲滴,他看得有些入迷。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想吻她,好几次都被拒绝,最后还是有一次去酒吧两人都喝多了,他趁机堵住她的唇,她无法挣脱,他才“如愿以偿”。 他伸出手,指端有些发冷,蜻蜓滴水般的触碰她的嘴唇,始终冷厉的目光终于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丝暖化的柔情。 突然,她微微闭上双唇,含住他的指尖。 他怔住,不可置信地屏息盯着她,等待她下一步举动。 可她依旧紧闭着双眼在昏睡中,他一阵失落,可转而就忍不住冷嘲。不过是她无意识的柔情蜜意,却依旧可以让他六神无主。 指尖很快如冬雪初融般的暖和,他隐约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异动,有些烦躁的要抽出手。 “叶栩……” 微不可闻的一声低喃,让梁从深如同电击,半身麻木的顿在原地。 四周陷入无尽的缄默,他凝神紧盯着她,想再听一遍,可她这次才像是彻底沉睡过去,呼出均匀的气息。 梁从深的双手紧紧握着,怒目而视,可不过一瞬,所有他无从抗拒的悲愤都只能化作无力。 明明知道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也从钟瑜那里知道她在刚工作那年就交了一个男朋友,明明他是有备而来。可是她当着他的面,在睡梦中低喃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豁达。 也许是觉得有异物在口腔里不舒服,她轻哼一声,柔柔软软的,不安分扭了扭身子。 像赖床,也像叫床。 他眼睛发红,抽出手指一路往下。她下半身是一条系扣的灯芯绒裙,他面色冷淡,黑色眸子里却暗流涌动,手指轻巧解开金属扣,拉链划动的声响从被子里闷闷地逸出来。 他的手微亮,毛丛干燥温暖,带着她津液的食指润滑效果不显着,他才进入一节,她就全身蜷缩。 “嗯啊……” 幽闭的甬道有无数争先的肉壁吸附他薄茧最为分明的一节手指,她无意识已经屈起双膝,大腿死死靠拢,夹住他精瘦的小臂。 他忽然意识到此刻的她或许正在梦里和另一个男人交媾缠绵,脑中闪过一片红光,他蓦地插入第二指,同时屈深直抵尽头。 她苍白的脸浸出细密的汗,边缘晕上粉红色,水光的唇里逸出呜呜咽咽,伸手要去解自己的上衣。 他忽然动怒,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她去脱衣服的手。加快抽插速度,然后在她要到达的前一秒猛地抽出湿哒哒的手。 蓦然空虚,对于女人而言,这种将要满足又无法彻底抵达巅峰的感觉,无疑于从高处跌落,粉身碎骨。 以前他每次故意这样磨她,她才会娇滴滴地主动吻他,更加紧致地攀缠他,讨好示弱。 他们第一次在他的出租屋,她痛得要死,他只能半道退出来,用手先去帮她适应。 可是现在,她发烧,昏迷不清,对一个不知所来的男人的馈赠都如此享受。没得到满足,她瘪了瘪嘴,眼角忽然滑出一滴泪。 拿那只全是她稀白液体的手去擦,她忽然偏头,吻了吻他手腕处裸露出来的肌肤。 他只是愣了愣,随即冷笑。 “谢佳菀,发烧?你他妈发骚还差不多。” ———— (男主)马上就要把女主弄去南州市和男主一起了啧啧 欢迎大家留言一起玩吧 -- 亲吻 谢佳菀醒来后,只觉得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醒了?” 醇厚的男声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响起来,谢佳菀大叫一声,手忙脚乱从枕头下抽出一把水果刀。 她的突然发作把梁从深也吓了一跳,原本靠在墙边的他还拿着一团纸巾擦手,一激灵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里面的废纸团散落一地。 看清来人后,谢佳菀松了口气,握着刀的手垂落到被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气瞪他。 眼看着她眼眶又要红了,梁从深很怕她又像那晚一样,索性来了个先发制人:“你要吓死谁?” 她把水果刀甩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用冰凉的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一片混沌中想起今天上午的事。 看到她颓败的样子,他语气依旧冰冷,可心已经毫无预兆软了下来:“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怎么去给别人看病。” 谢佳菀冷静了许久,才闷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忘了你表妹和我是高中同学了?” “钟瑜……钟瑜……”谢佳菀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是这个小妮子!” 看到她气得头发都被吹起来几绺,他忍不住轻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觉得生气时候的她最是可爱,总比平时老是板着个脸要好。所以那时候,他才老是故意惹她生气吧。 谢佳菀忽然起身赤脚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团,动作十分迅速,像是怕被他发现什么。 他退了两步给她足够的空间,她突然停下来,也不继续捡了,踌躇许久:“谢谢。” 语气生疏得仿佛他真的只是个见义勇为救了她的好心人。 “我该谢谢你,没把我当入室抢劫的色狼一刀捅死。” 她有些心虚,扭头去看地上那把水果刀,又听到他说:“真是歹徒站在这里,那把刀也顶不了事。” 他说得很真诚,像是真的在担心她的安危。 “备着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心脏的位置在哪里我还是很清楚的。”她边说边走过去蹲下去将那把刀捡起来。 “既然这么害怕怎么还一个人住在这个破房子里?” 她对他轻蔑的语气感到不悦,忽然觉得两人的对话更像是她在接受他的盘问。 “这和你没关系。” 她冷冷开口,将那把刀放回床头,然后朝外面走去。 路过他身边时手腕被狠狠捏住,谢佳菀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要碎成渣子了。 “梁从深……”她有些吃痛的压低声音,竟有些恳求的意味。 他怔了一下,许多年,没听到她叫这个名字。 很快,他松开她,有些狡黠的扬了扬下巴,说:“那晚为了送你回医院我没去赶场,今天又为了照顾你一天没吃饭,你真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她呆呆看了他片刻,一边揉自己手一边嘀咕:“我又没让你送我。” 他倒也不在意,又说:“那你也不想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 谢佳菀听到他的话顿时有些惊愕,可是,他还能有什么事找她?他们之前本来就没多深刻的联系,那年分开后,这关系本来就够尴尬了,还有什么事值得他专门来一趟。 他跟在她身后,看到她畏手畏脚的翻箱倒柜半天也没找出什么吃的来。 她心虚着微微扭头对他说:“家里只有泡面了,可我记得你不喜欢吃……” 话一说出口,她就悔得肠子都青了,背对着他暗自骂了几句脏话。 他像是笑了笑:“人是会变的。” “噢……”她悻悻应了声,拿出两袋泡面,接水来烧,然后又拿出两个碗。 她把头发低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的搭在肩头。还穿着早上回来时的那身衣服,淡紫色的针织衫。棕色的灯芯绒半身裙十分规整。 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忙着煮泡面的身影,梁从深想起以前她最喜欢吃泡面,尤其是在大学宿舍。每次视频,看她躲闪的眼神,他就知道她肯定又把泡面当正餐吃了,教训她一通,她还是死活不改。 面很快就煮好,她又走到客厅的角落去拿凳子。他跟着她的步伐,无意中看到靠在沙发后面的一把吉他。 谢佳菀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快速低下眼,拿凳子挡住,淡淡开口:“快吃,我爸妈今晚可能要过来。” 她不这么说还好,这样一来,梁从深的一举一动越发刻意的慢起来。 她看得着急,却也没有办法。心情一塌糊涂,又因为烧还没退,面挑了两筷子就再也没动过,晾着他一个人打开平板追剧。 “你的小提琴呢?不拉了?” 他不经意提起这个话题。他记得很清楚,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小提琴了,一直到高中才没有再继续去上特长班。 见她不回答,他那颗心越发好奇的想去探寻。 “改弹吉他了?” 她忍无可忍,按下暂停键,“你有完没完?查户口呢。” 停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出声,谢佳菀电视也看得心不在焉的,忽然听到他放下筷子,像是在回忆:“你总是嫌我话多。”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捅了一下,难以言说的滋味四处弥散。抬眼去看他时,他正注视着她,脸上沉稳的倦意让她意想不到。 “不是……”她动了动嘴唇,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厨房洗手池的水龙头坏了很久了,滴滴答答的漏着水,在一片沉寂中扰得她心乱如麻。退烧药的作用席卷而来,她感到一阵眩晕,偏过头轻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他忽出声反问,冷冷笑了,“你至今也没告诉我,为什么非要那时候分手?” 她愣住,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已经被遗留在过去的事。 他的声音像团乌云,步步逼近,“你知不知道那时候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连四百分都没上,老师、我爸妈都问我出了什么事。” 他冷哼一声:“我能怎么说?说我被女朋友甩了,我的女朋友还是佳菀姐。”他咬重了最后三个字。谢佳菀闭着眼睛,死死的咬着嘴唇,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快八年了,他终于可以当着她的面问出困扰了他无数个日夜的不解,哪怕她给他的答案一如既往。 不够喜欢,无法继续。 可是那时候他明明能感觉得到她的心已经逐渐向他靠拢。就是在他最自信的时候,她猝不及防的从背后将他推下万丈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谢佳菀的手机响了,她如蒙大赦,从座位上站起来。 “妈,你们到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梁从深也终于抬起头,两人都听到楼下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 “你……我……” 谢佳菀慌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两只手紧紧交握,眼神飘忽的环顾着一览无余的房间。像是下一秒,所有她从前小心翼翼隐藏的事情就要败露。 梁从深如梦初醒,看着手足无措的她,他深深吸了口气,回身拿起自己的外套,一言不发的从她身边大步走去。 谢佳菀愣愣地跟着他转身,他忽然停下脚步,她刚低眼,面前就有一大片阴影覆上来。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轻飘飘的身体往前一带,唇稳稳覆到她的唇上。 她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声响越来越小,全身僵硬的垂着手,每一根神经被电流快速划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微微抬起头,松开她的脖子,额紧紧贴近她的双眼。 下一秒,门铃声惊悚响起,他放下外套,从容地走去开门。她在他转身离开后脚下一软,扶住了吧台的桌角。 -- 进修 谢敬文和刘芝秀提着大包小包的还在拌嘴,门一打开,却看到来人是梁从深,夫妻俩架也不吵了,几乎是愣在原地。 “叔叔,阿姨。” 梁从深从容地朝他们二老问好,看到他这么有礼貌,倒显得他们两个长辈失礼了。刘芝秀最擅打交道,先出声打破了沉默,笑道:“从深,你怎么在这儿?” 谢敬文虽然反应过来了,但依旧把话题留给妻子,他在后面多看了眼这个出现在女儿独居房里的男人,不禁伸头往里巡视。 “爸,妈,快进来啊……” 谢佳菀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来,拼命克制自己去回顾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到刘芝秀的话,她全然顾不上自己现在的狼狈样子,急忙抢在他前面说话。 刘芝秀和谢敬文这才意识到他们在门口站了多久,本来到女儿家就跟自己家一样,可如今倒显得他们像外人了。 “哎呀,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看到谢佳菀整个脸都泛着红晕,刘芝秀惊吓着急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谢佳菀原本去帮提东西的动作不由得停住,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心突突直跳。 “真是发烧了,怎么搞的啊,让你多穿些衣服你偏不听。”刘芝秀全然顾不上还有外人在场,又开始骂骂咧咧的。 谢佳菀却松了口气,她第一次觉得生病被妈妈发现是一件这么幸运的事,不然她要怎么解释…… 思绪又被一些画面搅乱,谢佳菀提起东西就转身往屋里走去,心虚道:“一年就病这一次,烧也退了些,您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行吗。” 谢敬文也忙着帮女儿说话:“就是,一看就不是专业的,偶尔生几次病才正常呢。来,从深,别站着了……” 原本还想念叨几句的刘芝秀被谢敬文提醒才想起屋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个梁从深。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墙边,静静地旁观着一家三口的温馨一幕。 “怎么又拿这么多水果,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吃。”谢佳菀打开塑料袋一看,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各样的新鲜水果。 与此同时,谢敬文不禁问梁从深:“从深怎么在佳菀姐这儿呢?” 他的注意力全被她怨怼的声音吸引过去,过了一会儿才看向谢敬文,“噢,不就是到我们附院学习的事儿。” 谢敬文听后恍然大悟,终于露出笑容,有些懊恼的说:“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这事了。” “什么事啊,爸?”谢佳菀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有些不安的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们。 她记得梁从深刚才和她说来找她是因为有事,所以她才不得已留他下来吃面的。 刘芝秀拍了拍她的手,“还说呢,你自己的事情不上心,那只能让你爸替你张罗了。” 谢佳菀听得一头雾水,正想开口,又听到梁从深淡淡开口:“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阿姨。”他看了眼她,又说:“我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爸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关照一下佳菀姐。” 时隔这么多年再这么叫她,是真的有些生疏了。 见谢佳菀仍旧云里雾里的,刘芝秀忍不住提醒她:“院里有几个到南州医科大附一学习的机会,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呆呢。” 早这样说明白多好,谢佳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是知道这件事的,可她一开始就不指望院里能把这个名额给自己,更何况是去南州医科大,她躲还来不及呢。所以后来科室事情一多,她就完全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谁知道这有一群人比她还上心,她有些不悦的坐到沙发上,“不就是一个学习名额嘛,机会多得是,什么时候去不行。”她是真觉得没必要,就算不是去南州医科大,她也不一定会去争取名额。 这么多年的人事历练,已经让她变得习惯安于现状。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在这个岗位上注定是取得不了多大的成就,能做好本职工作,不出医疗事故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至于什么入党,考中级职称,高级职称,她向来的态度都是随缘。 “你这说什么话,有机会让你去提升自己的能力,你还在这儿不乐意了。” 母女话说不到两句气氛又陷入了冰点,谢敬文拦住刘芝秀:“行了行了,这事儿也怪我们事先没和她说。” 刘芝秀对于和事佬绝不姑息,继续厉声道:“就你宠她,快三十的人了,我看你能宠她到老?噢,我们好不容易给她拿来一个机会,人家还不领情……” “哎呀,行了,还有外人在呢。”谢敬文将声音压低了几度,却还是被梁从深听到了。 此情此景,他站在那里的确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虽然这件事谢敬文有找他帮忙,可不管怎么说,他始终只是个外人。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摸自己鼻子,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沙发那里怄气,拉着个脸,凌散的头发半遮住她苍白的脸色。 心里有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明知道她有多排斥和厌恶父母对她未曾告知的种种安排。 刘芝秀深吸了几口气,有些无奈,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好强的人怎么生出个这么没上进心的女儿。 “从深,快坐啊,喝水……”她转换了个笑脸招呼梁从深坐下。看到桌上残留的泡面,抱怨:“就拿泡面招呼客人,平时让你多备着菜,你偏不听。” 谢佳菀听得心烦意乱,把腿往沙发上一放,原本只是想将自己蜷缩到角落里,可谁知用力过猛,将沙发移了个位。 一声刺耳的巨响充斥着整个房间,那把吉他倒到地上,她立马起身将它拿起来,抱在手臂里仔细地查看。 “吓死人了……”从袋子里拿出食物的刘芝秀虽是这样说,却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谢佳菀,眼神里有些担忧。 谢敬文接过吉他,好言好语安慰着女儿:“摔着一下没事儿,有事爸也能给你修好。” 仿佛他们都知道这把吉他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谢佳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的说:“爸什么都会,那岂不是更显得我是个废物了。” “哪的话,人各有长处,特别是女孩子,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谢敬文放下吉他搂着女儿的肩带着她往餐桌方向走去,语重心长,不免有些疼惜。 “要是真的不想去,那就不去了,反正现在病人多,也确实是不能缺人。” 听闻,梁从深和刘芝秀都有些紧张地看向谢敬文。 过了一会儿,谢佳菀摇了摇头:“我去。”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南州医科大,她刚毕业那会儿也是极想去的,可几次学习地点都不是在南州市。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谢佳菀深吸了口气,看了眼气定神闲,仿佛置身事外的梁从深,气不打一处来。 亲都亲了,还能有比这还要糟糕的事发生吗。 吃饭期间,刘芝秀突然好奇问梁从深是怎么知道谢佳菀的住址的。 他笑了笑:“阿姨忘了吗,我和钟瑜是同学。” 夫妻俩相视一笑,连忙点头,又听到梁从深说:“我觉得这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而且我和佳菀姐也算是从小就认识了,你们和我爸妈关系这么好,我和她却不怎么熟悉,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谢佳菀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不禁笑出声。他是喝了假酒吗,怎么说话越来越没有分寸。 谢敬文在一旁赞同应和,梁从深不紧不慢夹了口菜,带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笑回看神情冷漠的她。 就是这一眼,反倒让谢佳菀有些无力。他这是还揪着当年的仇,要寻她报了。 看来那晚他能在这么多长辈的面前忍住不多说一句话,已经算很给她面子了。 ———— “亲都亲了,还能有比这还要糟糕的事发生吗。” ——“有。” 接下来故事线主要在南州市发展了 方便开车嘿嘿 -- 南州 谢佳菀出发去南州市的前一晚,正好是中秋节,整个家族的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以往这种聚会,谢佳菀一般在医院,都是长辈们忙里忙外的,她也有些愧疚,所以这次她早早就到了外婆家,帮忙洗菜、淘米,还能做几道菜。 “外婆,这可乐鸡翅可以啊!”刚下班赶过来的钟瑜一进门就哭天喊地,一边痛骂资本主义剥削普通老百姓的劳动力,一边还不忘试菜。 正在切菜的外婆回头看了她一眼,笑说:“这是你佳菀姐做的,我哪会做你们年轻人的东西。” 谢佳菀没好气地剜了眼震惊的钟瑜,“什么表情?看不起谁?” “可以啊谢佳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良淑德了?”钟瑜走进厨房调侃她。 没等谢佳菀说话,就听到外婆帮忙呛声:“还说呢,你姐从小就听话,哪像你。” “得了吧,谢佳菀她……” 钟瑜正准备出声辩驳,就被打断:“你能不能叫姐,我好歹大你三岁多。” “我从小就这么叫你名字,以前也没见你说什么……”钟瑜毫无悔意地靠在灶台旁,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笑说:“是不是年纪越大越在乎辈分了啊。”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就像一块大石头怦然扔到谢佳菀心口,她躁郁地推开笑得不亦乐乎的钟瑜。 “滚滚滚!别妨碍我做事!” 她似乎推的力道有点大,钟瑜也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嘟囔道:“这么不耐烦怎么找男朋友。” “你姐又不老,着什么急。而且她们医院这么忙,现在以事业为重,以为都跟你一样?” 钟瑜摆摆手,“也就您老替她说话,我大姨都急成什么样了。过几天就满二十八了,我这都换五六回了,她还没个着落。” 钟瑜长得标致,还好玩,还在读书的时候谢佳菀就经常在路上碰到过她和男生一起。自己替她瞒天过海不揭她的短,她这会儿倒编排起自己来了。 短?谢佳菀自己都怔了一下,什么时候自己不谈恋爱都成了见不得人的事了,好想自己多差劲没人要一样。 “要不要我帮忙?” 钟瑜又凑了过去,观察着谢佳菀的脸色,撸起袖子就要把手伸进水池。 明明很不想理她,想把这一池子的菜都甩到她身上,可谢佳菀还是下意识出声拦住她:“早干嘛去了,这都要洗完了,别给我添堵。” 外婆转身看了眼她们,笑了笑,又安心的炒菜去了。 一对小冤家,从小都是这样。佳菀话少懂事些,跟活泼嘴碎的表妹却总是有得吵。 钟瑜也没走,就站在那里剥蒜。谢佳菀突然想起那天的事,冷冷问她:“是你把我家地址给那谁的?” “你说梁从深啊。” 她像没事人一样眼皮都不抬一下,把谢佳菀气得直冒烟:“你知不知道这是泄露人隐私?” “少来!你们不是从小就认识吗,比我和他认识的时间都要长。而且他来找我说这次学习的机会对你特别重要,我寻思也是件挺严肃的事情,就告诉他啰。” 谢佳菀竟一时无言,原本准备好的一通说辞都卡在喉咙里。 “真是狗咬吕洞宾!果然像他说的,火烧你屁股上,全世界都为替你着急想办法,你自己还慢悠悠的。” “他还跟你说这些?”谢佳菀觉得不可思议,泡在水里的手又不自觉握紧了一些。不知道那小子背地里说了多少她的坏话。 钟瑜把剥好的蒜扔到盘子里,点点头,随即又疑惑的说:“虽然他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这种人,可你们不就小时候见过几次吗,怎么他这么了解你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恰好刘芝秀和钟瑜他妈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谢佳菀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把菜捞出来:“是啊,就小学那会儿见过几次而已……” 晚饭结束,七大姑八大姨的坐在客厅嗑瓜子聊八卦,谢菀把碗洗起来后就借口回去收拾东西开溜了。 送走她后,钟瑜她妈刘芝云捅了捅大姐的手,“佳菀到底怎么回事,上次分手之后就没下文了?” “管她呢,反正她和她爸都不着急。” 钟瑜又凑过来说:“她前男友不也在南州市吗,说不定她这次去,两人上演一出重逢大戏,天时地利人和,姨妈你想抱外孙还不简单。” 虽然她是说着玩的,刘芝秀也确实被逗笑了,可还是立马摆了摆手:“想都别想,这两人都太倔了,否则当时不可能因为来回两个小时的车程就闹异地分手。” “我姐亲口和你们说的因为异地才分开?”钟瑜抓了把瓜子不屑的哼了口气,摇头摆脑的琢磨:“爱得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两个小时算什么垃圾理由……” * 第二天谢佳菀起了个大早,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虽然这次学习周期只有两个月,可恰好经过秋冬交替的时候,她最终决定多带几件厚外套。 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她每次回家归校都是两手空空,衣服都是现买现穿。 可这几年她连新衣服都很少买。一来是因为根本没时间逛商场,二来是因为自己没有那么多闲钱。 原本谢敬文想开车送她,却被她拒绝了。虽然从新州到南州自己开车只需要三个小时,但谢佳菀还是不想让自己的老父亲一来一回的太辛苦。 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去外地了,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时,四周的汹涌人潮、陌生的地图路标让她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几经曲折到达单位安排好的酒店时,太阳也下山了。 把行李箱扔到一旁,她精疲力尽地瘫在床上。沉重的眼皮合上不到两分钟,手边的电话突然响起,她有些不耐烦,却还是硬着头皮坐起来接听。 “喂,你好。” 那边沉默片刻,随即响起沉沉的声音:“上次不是存了我号码吗?” 谢佳菀一下清醒过来,拿开手机,看到上面一串陌生的数字。 她心虚,却大言不惭:“刚才没看来电显示。” 那天晚上谢敬文主动提出让他们两个互留电话,迫于他和刘芝秀在场,她不情不愿把自己电话告诉他,他打过来,她并没有立马存下来。 梁从深从座位站起来,走向窗边,望着外面的霓虹闪烁,询问她:“到哪儿了?” “刚到酒店。” “吃了吗?” 谢佳菀不愿意再这么回答下去,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能弄清楚。” 他冷笑一声:“是吗?那也不妨碍我关心关心你。毕竟你爸和我爸都特意嘱咐我,在这边要多关照你。” 谢佳菀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忍不住想要直接挂掉电话,又听到他恢复冷静的声音:“我是想要警告你,这段时间别乱跑,南州最近有些不太平。” 她怔了怔,一时分辨不出他是认真告诫还是故意唬人。 她在心里暗自盘算,南州有他在自己身边转悠,才是真正的“不太平”。 冷哼了声,她把窗帘拉开,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知道了,我还要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要去报道,先挂了。” 通过她心不在焉的语气就知道她在敷衍了事,找个借口快点挂电话。梁从深正要把烟熄灭,门就被无声推开。 “梁老师……” 细微娇柔的女声通过听筒被扩散了传来,谢佳菀正拿来手机的手顿了顿,随即听到他冷淡正肃的声音:“放哪儿就行。” 趁机瞥了眼他,韦熙薇看到他微微皱眉,电话还贴在耳边,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老师再见。” 匆匆话落,韦熙薇就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虽说梁从深是医科大职工体系里最特别耀眼的存在,可他不像校园里那些长相出众的男生。他总是给人一股难以靠近的清醒和冷淡,对漂亮的女学生也从不心慈手软。 门锁又轻落下,他正要开口,电话那头幽幽飘来一个声音:“梁教授这么忙,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她实在是讨厌他刚才拿谢敬文和梁世山来“钳制”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你要是在南州出了什么事,还不是八方电话轰炸要我去给你擦屁股。” 真是出息了,她早该看透他。 从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现在又混了个高学历高资历,每一个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字都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蔑视感。 “你放心,我就算是出门撞死,也不用你收尸!” 他话筒瞬间陷入安静,只留有阵阵战火纷飞后的硝烟。 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落地窗里的人垂下手,身形挺拔,却仿佛是漂浮在城市黑夜上空的孤影。 是谁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有些人,有关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早就已经融进了海马体。只要有一丝牵引,就会翻天倒海。 他不禁真的想,如果她真的横尸荒野,他会不会去替她处理后事,为她哭,像当年被她抛弃一样的一蹶不振。 毕竟他这么恨她。 可在饭店包厢看到她的那一刻,仿佛是从基因里流露出来的依恋就已经让他没有办法回避他在这个女人面前的无能。 * 由于太久没出过远门,波折路途把谢佳菀折磨得苦不堪言,行李没收拾干净她就躺到又大又软的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没在预定的时间起床,她手忙脚乱,但是因为常年习惯了这种作息,百忙之中她也能抽个三五分钟迅速给自己上个妆去掩饰自己蜡黄的脸。 本来早起因为自己对南州不熟悉,昨天又没时间先去踩点,所以想要提早一些出门,以免再出什么意外。 和新州不一样,南州是省府,天光还未破晓就水泄不通,空气中充斥着油气的焦灼气味。 这也是谢佳菀没有选择留在省府工作定居的原因。她向来就不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因为她的追求早就被生活的繁琐给磨灭了光芒,连她自己都难以在一片灰蒙中找寻找到。 今天的天很清朗,虽然夹杂水汽的寒风刺骨,但起码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压抑。 穿梭在一群踩点狂奔往教室的人群里,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曾经也是那样的混混沌沌偶尔又被现实激醒的慌忙前行。 到了行政处报道,她还稀里糊涂。 坐在大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专注听了大半节,她就开始走神,突然很后悔为什么要答应来进修。 可心里的道德标准又时不时鞭抽着她烦倦疲懒的神经。都说干一行爱一行,这些年她虽说算不上热爱这个行业,可还是从心底抱着敬畏心。毕竟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熏陶长大,又上了这么多年学,医生的神圣职责和崇高使命在她心里还是有一盏秤的。 “美女,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谢佳菀刚回神,一个被压低却依旧爽脆好听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思路。 “当然。”她把自己横行霸占了一排座位的书拉拢起来,给她腾出空地。 迎面扑来的潘海利根致命温柔的柔美中后调,谢佳菀有一段时间极其沉迷这个味道。她不觉侧头多看了眼身边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依旧从容不迫坐下来的人。 倾斜至腰的乌黑长发,驼色的大衣被她脱下来整齐地挂放在一旁,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打底将她的气质勾勒得格外鲜明。 “你是哪个医院的?” 没想到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扭头和自己搭话,谢佳菀微微愣住,回答:“新州人民医院。” -- 狭路 之后的日子里,谢佳菀便和荣乐昕成了“同桌”。之后两人入科,又刚好都分在呼吸一区。 荣乐昕是土生土长的南州人,她自然不屑于医院食堂千篇一律的大锅饭。中午时间赶,她就勉强和谢佳菀凑合一下,到了晚上,她就会带谢佳菀去她多年珍藏的宝藏店铺品尝美食。 本来谢佳菀还觉得自己纯粹是来学习的,可自从遇到了荣乐昕,她就觉得日子过得没有这么煎熬和枯燥了。 荣乐昕是个热情的人,但是又不是无厘头的大大咧咧,她精于世故却保持着少女的纯真。相处久了,谢佳菀很是羡慕她。 都是干这行的,荣乐昕并没有舍弃自己的喜好,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戴满了精致的白金戒指,每几天就见她的美甲又换了个样式。可她的业务能力还很强,南州市第二人医的竞争激烈强度谢佳菀是早有耳闻,荣乐昕硕士刚毕业一年就能获得进修名额,也算是脱颖而出。 荣乐昕的夜生活还极其丰富。谢佳菀睡得浅,每天半夜都会醒个一两次,尤其现在是在自己不熟悉的酒店环境里,她整晚整晚的失眠。 每次打开朋友圈,总能看到荣乐昕脱下白天的大褂变成夜晚的精灵,穿梭流连于各色夜场。最神奇的是,第二天在医院见到她,她还总是神清气爽。 不像谢佳菀,总要用遮瑕膏仔细地刷好几层才能遮住厚重的黑眼圈。 整个城市陷入沉睡,谢佳菀摘下眼镜,眼前屏幕里的文献瞬间变得模糊。她常年带耳机,这段时间才开始尽量克制,可四周万籁俱寂,耳里全是嗡鸣嘈杂,扰得她心乱。 她其实每天都处在休息不足的状态,任何一个静下来的时候都会昏昏欲睡,可一躺到床上,她就开始心慌、烦躁、辗转反侧。 借着这次机会,她已经预约上了南州医科大神经科的一位专家。不然她真的觉得自己说不定哪天就会横死在无人知道的角落。 她以前遇到一点挫折和烦心事就巴不得和全天下抱怨,嚷嚷着不如死了算了。可谁会真的想死呢?虽然她这二十多年过得一点都不顺,可她还是舍不得这个世上的很多东西,哪怕是曾经拥有过,现在已经失去了的。 就这样想着想着,她的思绪渐渐混沌。 被震动的手机吓得一激灵,她闭眼扶额叹了口气,定了定心神,才伸手去接电话。 “姐妹!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睡,有没有兴趣来和我们一起玩,我们今天缺人。” 听筒里传来震天的音响声和男男女女的尖叫,谢佳菀感觉额角的神经被拉扯了一下,她挪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太晚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懒。” 这句话半真半假,其实她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这些年身边渐渐变得冷清,圈子越来越小,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自己的缘故。 每天倒班要死要活,她根本没有精力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出去鬼混。 “少来!有帅哥噢……” 荣乐昕故作神秘地引诱她,实际上也是给她一个台阶下。 内心挣扎半天,耳畔的音浪越来越高,她体内仿佛也掀起一阵落潮。 挂掉电话后,谢佳菀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然后坐到梳妆台前翻箱倒柜地给自己挑选眼影盘。一番折腾过后,她打量着镜子里的人,仿佛像在打量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人。 把暴露性感的衣服藏在厚重的羽绒服里,确认手机充满电后她就出发了。 也是这时候才有闲空看到手机上未读的消息。 搭在门把上的手一顿,大脑还没完全苏醒的神经也仿佛停滞了。 “听说你来南州了,有时间见一面吧。还有,最近南州有些不太平,你应该也看新闻了,少出些门。” 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就拦到一辆出租车。 报了地名,车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空阔的大道上。车厢的温度开得很高,司机神情端肃,只专心开车,逼仄的空间静得出奇。 谢佳菀望向窗外的霓虹闪烁,脑海挥之不去的是那条简短的寒暄。 分开快一年半的时间,她和叶栩都没有删掉彼此的联系方式。可是对方存在于通讯列表里,也仅仅只是止于认识这一步,这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再主动打扰介入过对方的生活。 今晚的信息好像有些突兀,又好像来的合情合理。 分手是她提的,他试图挽回过很多次,可最后还是选择尊重她。 就连家里人都觉得他们分开得草率,为他们觉得遗憾。毕竟他们曾经真的是一对人人羡慕的佳偶,她和他都坚定不移的觉得,彼此就是对的缘分。 可是谁说的,一个男人不和你计划未来,就说明他只是想和你谈恋爱,仅此而已。 他说他爱她,但是现在还没有资本和她谈婚论嫁,可他明明是最懂她的人,知道她有多渴望家庭。 也许是在某一刻突然清醒,她果断狠心下了决心,要割裂一段曾经全身心投入的感情。 其实时至今日她都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因为哪怕再迟一秒,她肯定都会犹豫。可是她还是没给自己留余地。 思绪被抽丝剥茧,倏忽被闯入眼帘闪烁字牌惊醒,她重归于现实。付了钱,下车后被骤降的温度刺得背脊战栗。 酒吧门口有许多依偎低喃的男女,每个人都眉飞色舞,带着暧昧焕发的神态。她独身一人快速穿过,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这么突兀。 在侍者的指引下,穿过通道,很快就来到另一个天地。 哄闹嘈杂,音浪此起彼伏,逼仄的空间里都是酒精和尼古丁和气味,舞池中央赤裸扭动的人群与稀薄的空气摩擦,快要着火。 “听说有帅哥你的动作就这么快!” 就在她快要被眼前的灯红酒绿迷醉时,一个穿着红色露脐装,黑色热裤和网格丝袜的女人响起热辣的声响,说着就拉她往里边走。 此刻的荣乐昕和平日相比,天壤之别,可熟悉的声音还是让谢佳菀很快就放下迟疑和戒备。 走到一半,他们被舞池涌出来的人挡住去路,荣乐昕停下来扭头看她。 “看什么?” 谢佳菀有些忐忑,不安且心虚地躲闪了几下视线。她已经很久没到这种地方玩,周围都是大胆袒露肉体和曼妙的身姿,她却迟迟没有脱下裹在最外边的羽绒服。 “你也不嫌热啊?”荣乐昕噗嗤一下笑出声,然后伸手帮她一把。 “我靠!这么好的身材此时不展示更待何时?”荣乐昕眼睛一亮,露出欣赏优质同类的惊羡目光。 谢佳菀的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挂脖吊带,背后更是别有玄机,几根丝线交错盘旋,露出大半光滑白皙的玉背。她怕冷,所以选了条普普通通的紧身牛仔裤。恰恰是这样不拖沓精简的装扮,把她的身材优势一览无余的展现出来。 她骨架小,个子却不算矮,虽说不是标准的前凸后翘,可在骨感和肉感并存的视觉定义上,加上微浓的烟熏妆,她无疑是夜场中能够吸引无数目光的焦点。 “可以啊,谢佳菀,和你这种姿色的人出来玩,可给我脸上长光。” 谢佳菀反应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对她说:“你都跟你朋友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就说我有个美女朋友要过来。” 谢佳菀狐疑打量她,又被她催促着往卡座走。 大老远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口哨声,谢佳菀循声望去,发现一整个卡座都坐得满满当当,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个留着寸头的男生正在开酒,看到她们,他扯着嗓子大叫一声,把瓶口调转对着她们的方向。 “差不多得了,别吓着我姐妹。” 荣乐昕说笑归说笑,可处处都很护着谢佳菀,自己头发上还挂着酒沫,却急忙先去查看谢佳菀的情况。 “阿昕,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藏着个这么漂亮的姐妹,都不早点介绍给我们认识。” 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孩挪了挪屁股,翘着二郎腿笑得促狭,说:“就你们几个,还想攀上阿昕的朋友。” 谢佳菀侧眼,看到那个女孩披散着到肩上的头发,耳边是两缕飘逸的蓝色,手里夹着烟,面色荡着不屑。 “好啊,我好心带朋友出来,你们几个净想着怎么嚯嚯人家。” 荣乐昕的声音把谢佳菀有些停滞的思绪拉回来,她笑了两声,说:“你不是告诉我今晚有帅哥?” 短暂的沉默后,现场一阵欢呼,卡座上的人纷纷给她们腾地,那个寸头男人把早就倒好的酒直接拿到谢佳菀面前。 荣乐昕故作阻拦,“真不要脸,认识这么久,从没见你陈以豪给老娘我送酒。佳菀,别喝,喝了这一杯,这群臭男人就会一直给你灌酒。” 两人相视一笑,谢佳菀接过酒杯,很爽快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今晚来这,不就是喝酒图个开心。” 一杯酒刚下肚,她的脸颊就开始泛出粉润的光泽,在刚好扫过来的柔媚灯光下风情万种。 陈以豪舔了舔嘴唇,低声一笑,又对荣乐昕说:“这话说的,我哪敢给您递酒啊,旻哥可不会轻易饶过我。” 话音一落,卡座缄默间传来细碎的笑声。最角落发出一声冷哼,紧接着是打火机清脆的声响。 陈以豪扭头,恍然拍拍大腿,懊恼道:“哟,我差点把我们李妹妹给忘了。” “陈以豪,阿昕说得对啊,咱们这群人认识这么久,就没见你眼巴巴地给我们这几个女人递酒。” “这是过不去了,改明儿,我挨个给你们递,我干了你们随意。” 李荨子“噗嗤”一声,吐了口烟圈,扬起语调说:“干嘛改明儿啊,今晚是因为有谁在,做不来这事?” “你呀你,我怎么可能拒绝李妹妹的要求呢?” 陈以豪和李荨紫两人眼波流转,气氛一下子就涌动出暗流情愫,似乎把刚才空气中悄然升起的火药味盖过。 谢佳菀看了眼荣乐昕,她面色淡淡,不再看李荨子一眼,牵着谢佳菀落座。 来这种地方,无非就是喝酒玩游戏,令所有人意外的是,谢佳菀不仅喝酒爽快,酒量好,就连各种游戏都得心应手,省去了他们费口舌的功夫。 “佳菀是新州人,怪不得今天才和我们碰面。” 陈以豪把手中的烟掐灭,顺势坐到谢佳菀身边,贴心地把她脱下的羽绒服放好。 要是谢佳菀在南州生活,恐怕早就和他们这群整日混迹酒色会所的人认识了。陈以豪看她老练的样子,在他们这群人中都从容不迫,对她就更好奇了。 就像荣乐昕,她们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学历高、家境良好的乖乖女,可抽烟蹦迪没一样落下的反差感,最能提起人的兴趣。 谢佳菀用手扶着额头,撩了撩落下来的碎发,笑说:“上学的时候好玩,工作后就没什么时间了。” “理解,医务人员嘛,为人民服务。”陈以豪把目光挪到旁边正点燃一根烟的荣乐昕身上,说:“要是我们阿昕也有你这么好的觉悟……” “去你妈的!上次你老子住院,是谁大半夜忙前忙后的。” 陈以豪捧腹大笑,连连作揖求饶,边去倒酒边说:“火气别这么大嘛,你的大恩大德我可一直都记在心上。” 荣乐昕把烟重新含回嘴里,脸色冷冷地点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嘲讽道:“世界上要是少一些你们这些人我才真是要谢天谢地。” 火光在她挺立的鼻影上蔓延,她随手把打火机扔到桌上,瞥了眼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 “谁他妈规定医生不能泡吧、染头,我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脱下那身白大褂,自己的自由时间,还轮得到别人来指指点点?” 空气好像一下子就有些焦灼,谁都不敢出声,似乎意识到荣乐昕是真的有些不爽。可又觉得有些奇怪,平日他们这群人说说笑笑,谁也没真正往心里去。 李荨子的笑打破了沉默,“我们不是担心你嘛。上回你脱白大褂的时候露出了手臂的纹身,那个病人家属就非说你不守医德,不务正业才害得他妈病情加重的。那事闹得多大啊,要不是阿抿旻,恐怕到现在都没完吧。” 有人轻咳了几声,可李荨子就像是没听见一般,往沙发后躺去,目光毫不回避地盯着荣乐昕。 手里的烟一直在燃,悄无声息的只剩下了半截。谢佳菀觉得郁结不舒,担忧着看了眼荣乐昕,却只见她嘴边挂着淡淡的笑,一言不发。 “怪我嘴贱,好好的出来玩,还聊什么该死的工作。”陈以豪忽然轻推了推谢佳菀,给她使了个眼色,又对荣乐昕说:“来来来,总说我不把你当妹妹,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不喝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 就在谢佳菀云里雾里要给陈以豪让位时,荣乐昕挑眉幽幽开口。 她半个身子撑在膝盖上,眼角眉梢的笑意溢出来,和袅袅升起的烟雾交融,真的没有任何动作。 隐约觉得陈以豪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四周人都不出声,谢佳菀不禁为荣乐昕捏了把汗。 闪光灯猝不及防地亮了一秒,所有人眯眼适应了片刻扭头望向角落。 “啧啧啧,你们要不要看看,帅哥靓女同框,简直是艺术品。” 荣乐昕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很感兴趣,越过几个人去伸手。 “是嘛,让我看看,要是把我拍丑了,我可饶不了你。” 陈以豪勾起嘴角低笑一声,浅骂了句脏话。也许是周围人都过分关注到两个女人无声的搏斗上,只有谢佳菀听到了他那句不屑又狠厉的“操”。 她下意识看了眼他,正好他仰头将棕色液体一饮而下,喉结滑动,性感十足。 他收回的动作很快,被高度酒精刺动了的神经快速抽动,捕捉到她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谢小姐应该也觉得这里很无趣吧,有没有兴趣去蹦一曲?” 说完,他就朝她侧头往舞池看了眼,发出诚挚的邀请。 两人站起来的时候终于又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有人感慨:“还是豪子有魅力,这么快就能说动美女去蹦迪。” “你要有那本事,现在也不至于只守着阿英了。” 陈以豪摘下手表,贱兮兮地冲那个男人的方向开口,惹得那个男人神色大变,他怀里的女人也丝毫不客气,把手里的烟头直直扔过来。 恰好谢佳菀转身,眼前一晃,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拉过去,然后稳稳站到他身后。 陈以豪抬脚踩灭那簇未灭的烟火,笑出声,然后看了眼谢佳菀,潇洒地朝身后招了招手,往灯光迷离的舞池中央走去。 跟着他走进去,刚好DJ新启动了一轮慢摇,谢佳菀被躁动不安的人挤得有些不悦。 头顶有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不喜欢蹦,干嘛还要跟我过来。” “透透气。”说完,她又抬头,对上深邃的瞳孔,语气淡淡:“正如你所说,那里没劲透了。” 他低头深笑,用修长的手指刮刮鼻尖,快速变动的幽暗灯光把他的神情照得有些落寞。 “说这些……”他冷笑,“其实这种地方都没劲透了。” “噢,是吗?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人,呆在这里是最享受的。” “我们这种人?” 他忽盯住她的眼睛,眼波湍急。 谢佳菀突然清醒回神,忘记了自己不过只跟他认识了一两个小时。她忽然觉得自己置身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都是把她往中心挤掉的力量。 心脏突突两下,她画风一转,语气重的锋利和嘲讽淡了很多。 “没什么,什么这种人那种人的,我现在就在这里和一个陌生男人蹦迪,说你不就是说自己。” 他静看她两秒,忽然抬手捏住她下巴让她直视他逼近的脸。 双脚似乎一下就脱离地面,身体漂浮在空中一般的没有支撑点,她惶惧、无措,却依旧保持镇定。 “我原本以为你和阿昕是一样的,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 相逢 谢佳菀除了平时上下班赶公交地铁,连出门走路都少。一曲蹦下来,她感觉整个人都快要散架,荣乐昕还和陈以豪他们嘲笑她快要步入老年阶段了。 她捧着一杯荣乐昕给她准备的果汁解渴,急促的呼吸久久平息不下来。 席间有人说:“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见阿旻他们过来?” 谢佳菀下意识瞥了眼荣乐昕,本以为自己不着痕迹,可谁知道她八卦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当事人捕捉到。 她心虚,东张西望地喝果汁,耳边传来警告的声音:“你可是我带来的人,可不兴和别人来挖苦我。” 这话说得无厘头,谢佳菀一头雾水,正要为自己辩解,席间就一阵骚动。 “哟,说曹操曹操到,还好没说什么坏话。” 谢佳菀抬眼,手里的玻璃杯险些滑落下去。 快两年没见,他倒是一点儿没变。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袒露出分明的锁骨和小麦色的肌肤,修长坚实的手臂青筋浅跃,黑色西装挂在小臂上,头发整齐地梳起来。英朗的脸上露出清澈随意的笑,攀了攀过去迎接他的人的肩膀,目光一扫而过,嘴唇的笑意却戛然而止。 剧烈运动后的心率高居不下,胸膛里的律动仿佛快要顶破坚硬的肋骨。窜动的气流不肯放过她的五脏六腑,辛辣的酒精和甜腻的果汁翻江倒海,她深吸了口气,闪躲开那道锋利的目光。 “怎么了?” 荣乐昕很快就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替她把还剩下半杯的果汁拿走,触到她颤抖冰凉的指尖,她欲言又止。 “怎么来这么晚,你们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周旻正将目光从卡座最中央收回来,低头看了眼快要依偎到他腰间的李荨子身上,挑眉道:“噢,什么好戏?” “不怕,我都拍下来了,给你看看今晚四汀里最靓丽的风景线。” 李荨子说着就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然后举到周旻生眼前。 有意无意拂过她发丝的手停下来,周旻正盯着暧昧灯光里对视的男女,从眼眸透出一点细碎的笑意。 看向正悠闲躺着抽烟的陈以豪,周旻正理了理手表迈步走进去坐下。“豪子,怎么今天不见你带小全过来?” 陈以豪抽完最后一口烟,笑说:“你还怕我没有女伴?”说完,他坐起来去摁灭烟头,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身边的人。 刚落坐的叶栩顿了顿,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把西装放好。 周旻正的目光又扫过去,饶有兴趣地问:“噢,来了个美女,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你少听豪子吹牛,这是阿昕姐带来的人。”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落到荣乐昕身上。 “看什么看,老娘身边美女多,心情好让你见见世面。” 她一一回敬回去,风情的眼线充满轻佻,最后盯着周旻正的脸,勾起玫红色丰满的唇,意味深长的说:“旻哥可不敢打我姐妹的主意。” 周旻正吐了口烟,任由浓雾在眼前慢慢弥散开,把她那张勾人妖媚的脸变的清晰。 “当然,得过你这一关,对吧?” 他把语调放得极其缓慢,炽热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缠绕在她身上。 荣乐昕轻笑一声,没有搭理他,自顾转过头去和身边人交谈。 谢佳菀思绪迷糊,好像一晚上喝下肚的酒都在这一刻从胃里涌出来,尽情释放它们的威力。 在一旁看到周旻正和荣乐昕你来我往的模样,李荨子翻了个白眼,又热情地拉着叶栩介绍:“佳菀,我们叶大帅哥,不知道能不能入你的眼?” “噢,这话怎么说?”周旻正突然来了兴趣,又幸灾乐祸地看了眼陈以豪。这小子刚才还明里暗里的说谢佳菀是自己今晚的女伴,可不到两分钟就被人把老底都揭光。 看起来,这个谢佳菀对陈以豪似乎并不感冒。 但陈以豪是谁,他气定神闲,从容笃定,唇畔含着一丝意味不明地笑深看了眼李荨子,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充满警示。 李荨子笑笑,并不在意他的欲擒故纵,旁若无人地往周旻正身上靠。 “佳菀可是听说今晚四汀有帅哥才来的,不然人家是到南州医科大进修的,哪有这么多时间。” 他抬了抬手,完全伸展开大臂把李荨子搂住,拖了长音,望向她们的方向。 “也是个医生……” 说完,他扭头看了眼叶栩,低语道:“学医的好。” 叶栩眼睛里的眸光倏忽沉了几度,随即慢悠悠地伸手去拿酒杯,闲情逸致般地朝谢佳菀的方向摇曳杯中液体。 “赏个脸?” 刚才体内流窜的情绪仿佛已经走了一遭,舞池一曲终了,狂欢四起,她把手中的杯子稳稳地放下。 伸手挑了挑耳边的碎发,几缕被汗浸湿,眼角闪动的细碎珠光把的妩媚和疏离勾勒得淋漓尽致。 “下次早点来,我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 短暂的缄默后,她身边发出震天爆笑。随着陈以豪的笑声,所有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去打量叶栩。 陈以豪连连摆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平静放下酒杯的叶栩说:“叶栩啊叶栩,你小子也有这天。” “难不成她喝了你的酒?”旁边的周旻正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头,问陈以豪。 “我可是专门开了瓶最贵的酒在这儿欢迎新人,又没有姗姗来迟,是吧,佳菀。” 叶栩抬眸,没有理会语气中满是得意的陈以豪,只是定定地看着微醺的她。 荣乐昕从洗手间回来,已经不见谢佳菀在座位上,可出乎她所料,陈以豪还坐在座位上和他们猜拳。 夜已深,虽然舞池气氛依旧高涨,可去洗手间清醒了几分钟,荣乐昕忽然觉得夜色寥寥。打了个哈欠,她就拖起自己的大衣,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出去。 男人修长健硕的身躯散漫地倚在通道的门帘后抽烟,往她的方向看了眼,吐了口烟。 “走这么早?” “我来得也早。”她索性停下来,把大衣套上。 注视着她试图把被卡在衣领里的头发全都拿出来,他眯了眯眼,把烟含进嘴里,腾出手来替她拨动青丝。 她抬到一半的手愣了愣,仍由他去。 “谢啦!” 语气很洒脱,脚步也没有任何留恋。刚走一步,手腕就被钳制住。 “你今晚很漂亮。”他的声音带着些洋酒的风情,低沉如未探索的海域。 她斜眼,锋利又魅惑的眼线延展出去,把他一张慵懒的脸缠住。 “今晚想要你。” 她注视他微动性感的喉结,勾了勾红唇,慢慢凑上去,手指攀到他领口敞开处露出的跳动肌肉处。 “明天医院还有一堆事,找别人吧。” 刚走出去的身姿又被他捞回去,她像是真的有些烦,细眉倒立,躲闪开他往胸前柔软埋去的胡渣。 “周旻正,你有完没完。我们说得明明白白,双方都有意愿,才会去开房。” 他总是玩这套,偶尔让喝了酒的她险些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危险关系。 “上次找你,你就以生理期拒绝,这都快一个月了,再拖下去,你下一次生理期又要来了。” 她冷笑,挣脱开退后两步,不紧不慢理了理头发。 “正哥说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个月你为了谁守身如玉。” “如果我说是你信吗?” 他突然也变得冷硬起来,站直身体盯着她把长长的一口烟缓慢的吐出来。 “不信。” * 谢佳菀走出闷热的空间,对骤然灌注进肺里的清新空气有些不适应,脚下绊到一根枯枝,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慢点……”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站稳微微侧头,看到他伸到半空的手。 心底划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沉默僵持了两秒,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自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给你发的消息,怎么不回?” 虽说了解她的个性,超过两个小时不回复的,就是她不想接受的信息。他为此耿耿于怀了一晚上,又回忆起过往种种,心中躁郁难舒,从公司的酒会出来,听说四汀有局,他就来了。 可谁能想到,又是在这样的场合,和她重逢。 她垂着脑袋,纤瘦的身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暗叹了口气,他走上前试图扶住她,妥协开口:“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手触碰到她滚烫肌肤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就像触电一般弹开。 “别碰我!” 锋利的发梢划过他怔住的脸,尖锐暴怒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久久回荡。她像是喝醉了,可眼睛里却又明澈清醒,“叶栩,我不吃回头草。当初我提分手的时候,你可是答应得很快。” 说到底,她还是芥蒂,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根本就没有对这段感情做出过挽回的真正努力。 所以事后他的百般挽回,在她心里都是不值一提的深情。 “你是拿分手试探我。” 他回应得很平静,可语气下似乎也充满了不悦。 风扬起她零碎的头发,半掩住她通红透明的五官。 “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听到了浓重的鼻音和不可抑制的颤抖。再次见到倔强与自己对抗的她,他心尖的悸动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是,我就是个混蛋。可你不是说,自己就喜欢混蛋吗。” 她剧烈挣扎几下未果,被他反手紧紧拥入怀中,把四面凛冽的风都抵挡住。 她想自己是醉了,才会最后妥协地闭上酸胀的眼睛沉溺在他柔声细语的忏悔中。 “佳菀,我好想你。” 初冬时节的南方,街道的绿植依旧枝繁叶茂,一年四季的温热昼暖、冷寒霜冻,似乎都和它没有太大的关系。 隐藏在斑驳树影里的车窗缓缓合上,在寂寞夜色里光怪陆离被隔绝在墨黑的遮光板上。 “走,让他明天再到学院找我。” 司机应了声,没有多余的闲心去深究这个沉沉的声音。 到底是世界太小,还是老天故意折磨他,又或者,是想让他清醒。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看到她喝得颠三倒四,身边就跟着一个男人。她试图逃脱,可最后却温顺服帖的依偎在那个男人强势霸道的怀里。 搭在车把上的手骤然定住,像是失去了知觉。 其实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怀疑过,她为什么当时会这么决绝地提分手,连个敷衍的理由都不舍得搪塞给他。 分开后,她就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直到一年多前。 她说她不喜欢他,和他在一起,不过是寻求刺激,不甘寂寞,无法抵挡他猛烈的追求。那如果是有一天她心里走进了别人呢。 可每次想到这里,他都浅尝辄止,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相互拉扯着,似乎在呐喊抗争。 亲眼所见,维持压制了数年理智拔地而起,羞耻、不甘、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波及到体内的每一处的角落,烧得片甲不留。 -- 解围 周旻正还在打瞌睡,车窗被叩击的声音吓得他一激灵。 “靠,让我来学院找你,现在都几点了?” 梁从深面无表情地在怨怼中钻进车里,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说:“怕你良宵苦短,故意来晚些。” “别提了,昨晚碰一鼻子灰。你说现在的女人是不是都不好惹,惹急了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梁从深淡淡瞥了眼脸色虚脱的周旻正,“你要是趁早给人一个准话,也用不着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周旻正轻笑一声,坐正身子,手指有意无意扣着方向盘。 “别了吧,还是现在自在。你还别说,就这样玩着,偶尔低低头,哄哄人,也挺有趣的。” “昨晚是荣小姐,还是李小姐,又或者是有什么新人?”梁从深明知故问,嘴边抹了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和周旻正是在伦敦认识的,这么多年,周旻正的风流事他门儿清。那些和他有关系的女人,从大不列颠到南州,梁从深学医的脑细胞帮他记得比他本人还清楚。 周旻正懒得搭理他,打了个哈欠,又突然想起什么。 “她在你们大学进修,你有没有碰着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查女朋友的岗呢。” 梁从深抽出烟正准备放进嘴里,就被人一把夺走。 “少这里冷嘲热讽,你小子在英国的时候可不比我混账,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清楚?” 有时候见他一身正装或者穿着白大褂,偶尔架个金丝眼镜俊冷又矜持,被一群小女生追着喊“教授”也不为所动,周旻正就恨不得当个“正义使者”。 梁从深窃窃笑起来,拿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再不慌不忙地给自己点上。两个男人在逼仄的空间里吞云吐雾,沉默了一会儿,周旻正难得正经一回,主动聊起正事。 “和承庭徐老板那笔生意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 梁从深皱了皱眉,沉思片刻,“他最近没少往我爸公司跑,要是钱到位了,我爸不会不卖他这个人情。” “那就换个人,你不是不想和你爸在生意上有联系吗?” 周旻正从伦敦回来后就从家里出来单干,借着父辈的资源和人脉,自己的医药公司干得风生水起。去年他好不容易说动了梁从深加入,却无意间让梁从深和梁世山两父子做了“竞争对手”。 “徐为达是个老滑头,他看中你公司现在的势头,可又不舍得放弃我爸的影响力,所以才会两头跑,给自己留个余地。但我还是那句话,虽然他是器材界的大头,但现在市场这么广,不是非得盯住他家的品牌。” 周旻正的酒还没完全清醒,听梁从深说话一套套的就头疼。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比我在行,反正这事儿交给你决定,我那边儿还一堆事,妈的烦死。” 梁从深对他这幅没耐性的样子习以为常,拍了拍落在大腿的烟灰,淡淡开口:“学医你比不过我,可做生意,还是你更胜一筹。” 周旻正对他这句话的还算满意,笑着拍他的肩膀,说:“我说你小子真是能屈能伸。怎么,都安定下来了,不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你都没玩够,就别操心我的事了。” 把烟熄灭,梁从深系好大衣扣子,又理了理衣领,神色淡漠。 有时候周旻正真是看不懂他。回国后,他收敛了不止一点两点,就连私人会所都少去,平时想约他喝杯酒都难。 “哎呀,知道你现在搞科研、课题心无旁骛,但周末的酒局你必须得去,别给老子找什么借口。” “你放心,既然答应和你合作,我该做好的本职工作,一样都不会落下。” 周旻正侧头笑了两下,目光在一众涌入校园的身影里捕捉到两个倩影。 临近上课时间,她们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 拉下车窗,周旻正对正准备离开的梁从深吹了声口哨。 “昨晚认识个女的,我琢磨着像是你的菜,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梁从深冷淡转身,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却充满鄙夷。 “你认识的女的?那岂不是比你还要会玩,我怕我招架不住。” “哈哈……”周旻生指着他怒视两眼,随即又掂量着说:“那可真说不准。” 今天荣乐昕看上去很不在状态,谢佳菀偷瞟了她好几眼,才迟疑开口:“不舒服?” 直到手里的笔转掉到桌上,荣乐昕才嗤笑一声,撑着脑袋丝毫也不回避谢佳菀的目光。 “你应该不只是单纯关心我吧?” 经她这么一提醒,谢佳菀故作恍然大悟,也撑着脑袋望着她问:“那好吧,你自己说,和那个周旻正什么关系?我竟然以前看不出来,你这么容易败倒在男人手下。” “去你妈的!” 荣乐昕没有故意遏制骂人的声音,惹得前排的几个人纷纷扭头。谢佳菀和她也不在意,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坐好,又佯装认真听了会儿课。 “那你猜错了,是我要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清冷的声音却不如以往的肆意,谢佳菀笑了笑,说:“是吗,我没猜错的话,他昨晚是和那个李荨子快活去了吧。” “今晚还不知道和谁,反正不是我。”荣乐昕面无表情地按下笔,刷刷在纸上写了几行笔记,强劲潦草。 “你自己就是干这行的,也不怕得病。” 谢佳菀决定不再开玩笑,有些忧心忡忡地把声音压低告诫她。 荣乐昕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男欢女爱的事儿,何况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少在这里跟我假正经。” “到时受了伤,可别找我哭鼻子。” 荣乐昕咯咯笑起来,示好地去搂谢佳菀的胳膊。 “你放心,我有数的,没点阅历和胆子,谁敢和他周旻正扯上点什么关系。” “他什么来头?” 昨晚在四汀,谢佳菀就已经察觉到那几个男人身份不浅,除了陈以豪,所有人都尊称周旻正一声“旻哥”。 “有钱又放荡的公子哥,长得不赖,裤裆里带个把,活好,没什么特别的来头。” 荣乐昕的话说得露骨,几分不屑,又几分享受的炫耀。 谢佳菀撇了撇嘴,硬生生把无语变作迁就。 “可不得让荣小姐满意嘛,不然你肯和他当炮友?” “谢佳菀,我才是真的看走眼了。”荣乐昕打量她两眼,随口说,“周家几乎垄断了南州的房地产市场,黑白通吃。陈以豪,你记得吧,也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和他们这种人讲感情是天方夜谭,你要是图个脸和活好,可以和他们玩,但千万不能陷进去。” 谢佳菀把她说的话都听进了心里,表情有些凝重,迟迟没有说话。或许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这么急切的打听这些人的来历,其实是因为想不通叶栩怎么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怎么,怕了?” 见她久久不出声,荣乐昕停下手里的动作叫她。 “那那个叶栩呢?” 她还是没忍住,他的名字几乎是从心口冲破闸门。 短暂沉默的几秒,谢佳菀有些后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藏在桌下的手指几乎要搅成几团。 破天的笑显得有点突兀,“我果然没看走眼,你喜欢那种类型。” 谢佳菀沉着脸扭过头,刚好下课铃打响,她自顾收拾东西。 “说实话,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只是跟着他们见过他几次。哎……跑这么快害羞了还是怎么……” “我约了医生,不跟你说了!” 就这样半真半假的小跑出教室,谢佳菀站在楼梯平复了一下思绪,依稀记得昨晚和叶栩在酒吧门口的纠缠。 在心底骂了几句,她又不敢耽搁太多的时间,在拥挤的人流中往一附院走去。 还是去得晚了,约的专家已经离开医院,折腾了几天,到头还是扑了空。 下来时她没坐电梯,晃晃悠悠地观赏了一下这所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医院。像新州那种小地方的三甲医院根本没法和这里比。 她从二楼平台区穿过,想着从平台再坐扶梯下一楼,可一出拐角,就看到站在化验室旁边的一群人。 第一次看到他穿白大褂的样子,贴合的尺寸把他精瘦优越的身型勾勒完美。白色似乎给他成长中惯有的黑融合了几分绅士和严肃,他双手插兜,和另一个医生说话。 身后跟着三四个学生,都是女孩子,各个靓丽高挑,即使戴着口罩,也掩饰不住被遮住的面容。 她原本想快速走过去,可不承想听到有人大叫她的名字。 “谢佳菀?” 唐苏还是和当年在校时一样大嗓门,来来往往的病人都张望过来。 “我没看错人吧,你怎么在这儿?” 谢佳菀感觉左前方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自己,她知道唐苏记忆力极好,生怕她与此同时又认出梁从深,于是急忙拉她走到一旁。 本科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唐苏考上了协和的研究生,毕业后顺理成章进了南州医科大。这么多年,大家之间虽鲜少联系,但离得不远,也总还是能听说彼此的大致情况。 唐苏还赶着工作,两人只寒暄几句,约了得空吃饭就分开了。 原本她想要原路返回,不坐什么扶梯,可刚一走出柱子,就看到他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学生已经离开,他按下笔尖,插进胸前的口袋里,好像并不打算和她说话。 此刻再掉头,倒显得她多此一举了。硬了硬头皮,她试图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路过。 “唐苏是吧,你大学舍友,当时的专业第一。” 短短一句话就让她停住脚步,咽了咽口水,心里竟泛起些苦涩的往事。 以前她老在宿舍和他视频通话,每次他的视频一打进来,全宿舍的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情赶过来凑热闹。 宿舍四人,她是当时唯一有固定男朋友的,还是个算青梅竹马的高中生弟弟,好不让人羡慕。 他低低笑着,似有嘲讽,“人家协和毕业,现在已经是主治医师了。” “你是不是一刻不挖苦我心里就不舒服?” “我是提醒你,做人要有点责任感和危机感。” 她冷笑挪开视线,“我又不是你的学生,梁教授有那么多女同学跟着,随便找哪个说教,都比和我这个不求上进的老阿姨费口舌要强。” 说完,她去看他,果然见他脸色沉得像块碳。只可惜,她并没有很强的快感。 报应很快就来了,从正前方有几个飞奔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笔直跑过来。她们已经尽力紧迫叫人群避让,只可惜她刚才太沉浸与和他争个你死我活,反应过来时,臀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脚底踉跄,她下意识地往前扑扇几步,险些撞到墙角。 他冷眼看着,像是丝毫不在意她的出糗,只是端着脸往护士飞奔的方向看去。 空气中似乎还弥散着摩擦生热后的火花,有人嘀嘀咕咕议论,不知道是不是又有哪条人命危在旦夕。 这在医院是常发生的景象,不管是谁,都习以为常。 谢佳菀心里堵得难受,拢了拢肩上的包,可只走了几步,便被一个穿着鬼马的男人拦下。 “小姐,看病啊?那个科室啊,我帮你预约。” 谢佳菀警惕地瞪他一眼,想着在这样的场合他也不敢乱来,于是不予理会,可谁想到他变本加厉。 “唉美女,跟你说话怎么不理人呢?” “我不认识你……”她提高音量,试图让周围都听见。 可那男人不依不饶,“不认识就现在认识认识,我在医院有人,到时你想看哪个专家还不容易。” “不好意思,先生,她是我的病人。” 头顶磁性沉稳的声音响起,熟悉的身型挡在她与魔鬼间,驱散了她体内四起的恐惧。 “你?”男人明显语气不悦,后退几步打量梁从深,满脸不服。 梁从深没再说话,身形未动,可身边有人认出他,惊喜叫道:“这不是梁教授吗?” 听到这话,男人才把怀疑和不屑打消,在一拥而上的人群里不甘不愿地又看了眼他身后的谢佳菀,悻悻离开。 梁从深换上专业的笑,对认出自己的人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看了眼垂眸恍惚的她。 “走吧,还有些事宜我需要和你交代清楚。” 一时间,仿佛有个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少年音与此刻低沉的男声重合。 “走吧,让你以后还跟不跟我闹脾气。” 那时候她下晚修,被外校的混混堵在街角,他骑个电动车路过,横绝在她和那几个人之间,趾高气昂。 “长没长眼,老子的人也敢撩?” 那是他们长大后第一次见面,他出现时,她根本认不出他,还以为自己半路都能遇到个护花使者。 后来她坐在他的身后,等红绿灯的时候,她正盘算怎么开口谢他,他却扭头盯着她。 正在她头皮发麻,以为自己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时,他一本正经的问:“佳菀姐,你真不记得我是谁?”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老老实实地叫她“佳菀姐”。 身边的人当然不知道短短半分钟,她的回忆抽丝剥茧般地铺陈在她的脑海里。一声轻蔑地玩味话刺得她心里一痛,“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有魅力,到哪里都能遇上这种烂桃花。”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她其实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多漂亮,很多张扬的自信,都是他给她的。 小的时候,她就觉得他长得不赖。长大后,他更英俊潇洒,是在校园里备受女生追捧的角色。而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和这号人物扯上关系。 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笑谈:被他看上,狂热的追求,执迷的占有,是她唯一觉得自己魅力爆表的时刻。 以前她嫌自己腿粗,即使是炎热的夏天,也从不肯穿短裤、裙子。而每一个男孩,都喜欢看自己女朋友穿性感漂亮的小裙子。他就会一次次鼓励她,说好话哄她,送好看的裙子给她,让她和他出去玩的时候穿上。 甜言蜜语听久了,她有时候真的也觉得自己的腿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 “还行吧,没有你魅力大。” 冷冷淡淡的一句话,明明该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醋意,可时隔多年再从她嘴里说出来,真的就好像只是一句应承敷衍的话术。 -- 故人 进修期间难得的假期,比起出去和荣乐昕那群人鬼混,谢佳菀更愿意呆在酒店。 那天晚上之后,叶栩没少找她。 谢佳菀记得那晚的每个时刻,记得和他剑拔弩张时的威风,也记得被他搂在怀里时的软弱和留恋。 一直以来,她都不是很情愿承认自己真的放下那段感情了。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就能清除一段记忆,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多痴男怨女了。 更何况,当初还是她主动追求的叶栩。 两人从炮友发展成情侣,其中经历了百转千回,也只有她深知其中的苦楚哀愁。她告诫荣乐昕不要陷进去,是因为她太明白就算遇到一个可以为你回心转意的浪子,这段自己先动情的关系也未必能如自己所愿的那般美好。 有时候谢佳菀时常会想,是不是她和叶栩只适合那样游戏人间的关系。 鬼使神差地接听他的电话,那边显然掩盖不住的惊喜,又怕吓退如今略显冷淡的她。 “佳菀,晚上见一面吧,你以前就一直想去世贸大厦吃烤肉。” 他向来单刀直入,他们之间进展飞速,有大半的功劳都在于他。 那时候的谢佳菀刚痛苦地结束一段荒唐的感情,在学业上又频繁受挫。就这样,在她迟来的叛逆期,她遇到了叶栩。 因为他,她也变得奔放热情。少女时期的赤诚、羞涩,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带给她无尽新鲜感的男人。 “今晚不行,我约了别人。” 他停了停,没有深问下去:“那明天,反正我等得起。” 心尖被什么东西无声滑动,她望向窗外,声音有些缥缈。 “你是要和我旧情复燃?”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就在她嘴角快要勾起自嘲的冷笑时,忽而听到他清朗的声音。 “你不是总觉得我们以前在一起得莫名其妙,那这次换我追你,好好的、认真的追求你。” * 和唐苏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多年未见,谢佳菀生怕迟到引起尴尬,所以早早就来到餐厅。 六点一刻,唐苏才火急火燎赶来。一坐下就抓起杯子灌水,抱歉道:“有个病人突发情况。” 都是干这行的,谢佳菀自然能够理解她,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那今天你买单。” 唐苏笑出声,撩起袖子大言不惭,“行,老娘请客,先来个最贵的海鲜套餐。” “一看就不是诚心的,又或者,你忘了我不喜欢吃海鲜。” 唐苏笑得越发灿烂,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开玩笑。不过这些,谢佳菀都不在意。 毕业后各奔前程,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挤出时间和同窗吃饭,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一来一回间,饭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并没有谢佳菀预想中的冷淡尴尬。 唐苏性子还是活泼,其实谢佳菀根本不用担心别的。来之前她是觉得自己这些年变了不少,所以理所当然的觉得别人也会和她一样。 可现在看来,变的只有她自己。 “你还是吃这么少,怪不得越来越瘦。”唐苏边说边把盘子里剩下的一块披萨拿到手里。 谢佳菀询问她:“要不要再点点什么?” 唐苏急忙摆手,“别,我是遇见你高兴才破戒,不然今天是我减肥打卡的第三十天。” 其实唐苏也不胖,是标准身材,可这姑娘从大学就开始嚷嚷减肥,断断续续,到了毕业体重也没什么变化。 “唉,再不努力,我真的要成大龄剩女了。”说着,她真的愁上眉间,咬了两口的披萨都放了下来。 “你还不知道吧,咱班的那个谁,孩子都会走了。” 二十八九的年纪,结婚成家生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谢佳菀听到,不免心中有些感慨。 “羡慕她干嘛,当初她没考研,出来在社区医院干了两年就改行了。你看看咱们还在医院的人,有几个和她一样的。” 谢佳菀尽量说得轻松,安抚唐苏羡慕和不甘的心。可唐苏反而变本加厉,苦恼倾诉:“话是这么说,可你们谁没谈过几个。你说我也不差,怎么到现在还单着?” “那是你眼光高,自己又太优秀,咱班男的谁敢招惹你这个专业第一。好不容易有个不知好歹的田俊往上凑,你偏偏还傲娇不要。” 听到某个名字,唐苏像爆竹被点燃一样,“别他妈跟我提他,晦气!” 谢佳菀捂嘴偷笑,唐苏的脸拉到地上,神色愠怒。 田俊快毕业的那段时间对唐苏展开疯狂追求,可这小妮子天天甩人家脸,结果人家毕业一年,转头就跟了唐苏在班里的宿敌,好到现在。 “那种男人不要也罢,我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宁缺毋滥。”她突然释怀,把手里揉成团的纸巾扔到桌面,垂眼说:“这世上好人真的不多,何必为了一点愚蠢的深情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去赌、去博。想想惠勤……” 刀叉上的光倏忽反射到脸上,竟刺得人肌肤生疼。手开始不受抑制的抖,指缝沁出汗,谢佳菀不动声色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对面的人只看到她脸上的恍惚,后知后觉说错话,重重叹口气。 “不说了,当初你和惠勤关系最好。她出事,大家都难过,可谁不知道你最难熬。” 无数股堵在臃肿酸楚的喉间,耳边还传来絮絮叨叨的咒骂。作为朋友,唐苏如今遇到故人,想起往事,还是忍不住说:“她死了,那个臭男人还不是风光无限……” 目光投向城市上端的大片云雾,几净的窗里倒映着精美的装潢、不疾不徐的脚步,还有她那张恍惚的脸。 毕竟是过去五六年的事了,时间总是能冲刷掉一段往事浮于表面的杂质。 一顿饭吃了许久,两人的话匣子都被打开,聊得十分尽兴。 眼看着要散席时,忽然听到唐苏问:“对了,梁从深在我们大学任职,这事儿你知道吧?” 当初她分手,几个好姐妹怕她难过,都宣扬是她玩腻了,把弟弟甩了。一来二去,假话也该变真了。所以一直以来,她们这几个人都不是很忌讳在她面前谈及梁从深。 “嗯。” 言简意赅,明显是不想再谈下去。可唐苏迟疑片刻,身体往前坐了坐,问她:“我记得当初你说,你们两家从小认识来着?” “怎么了?” 谢佳菀盯着唐苏,有些心虚,一向坦然大方的她也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诶,这不是我有个侄女,今年考研,想报考他的研究生。可人家只招一个人啊,这竞争多激烈,我劝她好多次,她就是不听。” 谢佳菀望着眼前的人,久久没有说话。终于是无法忽视心里的失落和苦涩,她整理自己包包的带子,轻笑一声:“我说呢,唐大医师百忙之中能抽出空来和我吃饭?” 或许只要唐苏矢口否认,谢佳菀就会说服自己她不是有备而来。可她还是不受控制的心冷,收回了自己之前的念头。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谁不是看碟下菜。每天为了生计忙得要死要活,有几个普通人还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和一个没有社会地位的老同学叙旧。 只可惜,谢佳菀从来都低看了自己。她的确是身边人中最垃圾的废物,可正因为这样,才显示出和她有关系的人有多厉害。 父亲是医院的一把手,青梅竹马的前男友是留学归来的精英教授。她怎么就忘了,除了她自己,谁都巴不得窄干这么优质的资源。 唐苏只当她是开玩笑,干笑两声,端起快见底的茶杯,润了润嗓子,说:“我这也是突然想起来的,可我和他又不认识,贸然去找他,实在有些不合适。” “你未免对我太有信心,我和他是前任,你见过哪个谁去求前任办事的。” 她淡淡开口,忽然觉得头有些疼,叹了口气把眼神投向别处。 唐苏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又把话退了回去。 “你和他算是同僚,就算不认识,在南州医科大,以你的资历,要找个人还不容易。” 见她主动松口,唐苏吸了吸鼻子,说得无奈:“别看我考过了主治,可南州医科大人才济济,我根本不算什么。要是我也有资格带研究生,我还能放着自己侄女去报别的导师?那丫头就瞧中梁从深留英回来,年纪轻轻就一番作为,脾气倔得要死,说什么二战也要考他的研究生。” “还不是跟你一样,倔得要死!”谢佳菀恨得牙痒痒。 因为她听了唐苏的话,竟滋生出些同情。她痛恨死自己耳根软的致命缺点。 * 荣乐昕和唐旻正姗姗来迟,大家明人不说暗话,打趣他们要是没有精力就干脆别来了。 男人负责应付大家,荣乐昕坐到谢佳菀身边,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是谢佳菀不怎么喜欢的橘滋脏话。有人形容它的味道是动情的痞子,可在谢佳菀眼中,痞子才不会动情。 从侧面又涌来同样的味道,谢佳菀瞥了眼唐旻正,把手机放下,又扭头看身边的女人。双颊红润爆满,娇嫩欲滴如一只待采的百合,又如同西方壁画里明艳奔放的玫瑰。 情爱过后,女人更像女人,那种鲜活和色彩是无法掩盖的夺目。 谢佳菀心里有些憋闷,恐惧排斥都市男女浮华的同时又羡慕。她羞愧于去面对自己内心的渴求,因为什么都经历过,所以干枯的时候显得越发苍凉。 “不是说要冷他一阵子?” 荣乐昕伸出根食指,轻轻拂过自己的鼻尖,上面还残留着男人雄性的气味。那边的眼波似乎也婉转暧昧地流连在她身上,唐旻正半靠在卡座的软垫上,点燃了根烟,享受地抽,浑身上下带着挑衅、满足,似乎在得意地宣告自己的胜利。 可荣乐昕不认为是自己失败。 挑了几缕头发放到耳后,她轻笑说:“这才是没有羁绊关系的好处。不想做的时候,你没义务去迎合他、取悦他。想做的时候,一拍即合的默契,什么都不用多说,各自得到满足,拍拍屁股走人。” “那你怎么不去找别人?”谢佳菀玩味地故意把音调提高。 荣乐昕故意不去打量那道毫不掩饰的目光,思考片刻,趴到谢佳菀耳边低语。 舞池的音浪震耳欲聋,浑浊的空气似乎都在扭动。两个女人掩面而笑,没有一点羞涩。 唐旻正嘴边的笑容维持得有些僵硬,身处燥闷的闭室,他的心也变得有些焦灼,可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缓慢抽了根烟。 “梁从深?” 偶尔听到她们谈话,唐旻正忽然来了兴趣,也找了个时机将心底的烦躁压下去。 谢佳菀有些讶异,忍不住多看了眼唐旻正。这段时间,跟着荣乐昕他们在四汀和各种酒吧混,唐旻正出现的次数不多,谢佳菀也没什么兴趣打探他。 此刻谢佳菀第一次带着警惕和猜疑去看他,才理解了荣乐昕的话。 长相优越,家境殷实,能说会道,都是人以类聚,从他身上似乎可以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所以,他和梁从深认识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噢,想起来了,你们现在在南州医科大进修,那小子的名声这么大,你们不知道才是奇怪。” 谢佳菀有些无语,迎上唐旻正几分含笑却晦暗不明的目光,她顿感恼怒和羞赧。 这样的男人总是有迷之自信,怕不是以为她是看上了梁从深才会提起他。 “诶,这个什么梁从深我略有耳闻,和你认识……”荣乐昕说得意味深长,忽促狭一笑,攀上谢佳菀肩膀,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不介绍介绍?” 谢佳菀只恨自己说话的速度不够快,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她给自己介绍男人的热心。 白了她一眼,就听到唐旻正朗声大笑:“想认识他还不容易,别看他是个教授,我们在英国的时候,他可是我们这些人里出了名会玩。” 谢佳菀有些恍惚,看了眼还在打量自己的唐旻正,隐约有些期待他能把话说完。 “佳菀要是有意思,这周末就有个饭局,到时候我带你去。” 她突然很清醒,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莞尔一笑:“我想旻哥是误会了,我现阶段对男人没兴趣。提起梁……教授,不过是久仰他的大名。” 场面似乎有些尴尬,唐旻正却毫不在意,拖长语调“噢”了一声,然后又把手中的烟摁灭,仍然意味不减:“那个饭局都是一些界内人士,去了总没有坏处。我原本是想带乐昕去,可她要上夜班,没法调班。”他说着,抬眼看了眼她,唇边的笑意越发深,“带谢小姐这样的大美人出席,也算有面。怎么样,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荣乐昕不为所动,自顾点了支烟,见谢佳菀不做声,她推了推她的肩膀。 “去呗,看看能不能找到个让你重新对男人感兴趣的男人。” 从四汀出来,荣乐昕说肚子饿,可眼下只有肯德基还开着。 两人沿着冬夜的街走了几百米,钻进一家只有店员的肯德基。点了吮指鸡、薯条、可乐,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无声的雪。 唐旻正中途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至此都没再提起周末饭局的事。 见谢佳菀闷闷不乐,荣乐昕打趣她:“有时候我也挺看不懂你的,在我面前跟头发情的母狮一样,可真的在了男人面前,又一副性冷淡的样子。这算是,一种自我保护?”荣乐昕抱起个鸡腿就开始啃,毫无形象。 “很别扭吧,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以前就算是和别人约,也只是和固定的对象,最后还爱上他了。” “嚯嚯……”荣乐昕看热闹不嫌事大,思忱道:“所以现在才这么小心翼翼,害怕再受伤?” 谢佳菀点头,又摇头,失笑说:“也许是,也许不是。总之,我一直是在循规蹈矩的生活,偶尔离经叛道,也会一边享受疯狂一边懊恼不已。” 荣乐昕叹了口气,不再说笑,“你要不想去,就不去,唐旻正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兄弟也不会是。他对兄弟极好,常常帮忙物色,不然你以为他真这么好心,带你去认识大人物。” 谢佳菀握了握手中温热的咖啡,说:“我知道。只是……”她咬了咬干涩的嘴唇,说:“我不想再逃避了。” 也许是见了唐苏过后,也许是经年累月之后,她的心态在某瞬间就发生了形如宇宙大爆炸的变化。 她已经二十八岁了,人生还是一事无成。原本以为只要她不世故,就能避免旁人把世故带到她的生活。 还有那些支离破碎的感情,她不敢面对,不敢回忆。可唐苏提起了阳惠勤,经年过后,她忽然意识到世间没有一件事物可以永存。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唯独她乐此不疲地把自己封锁在舒适圈。 * 周末下午三点多,谢佳菀就洗了个澡,然后把头发精心护理吹干,化妆、选衣服,如同她即将要去参加一场严肃的典礼。 可她心里很清楚,她会是整个饭桌上最底层的存在。甚至于被一个男人带领出席,她会接受各种轻佻、低俗的目光。 不知道他看到会怎么想?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明明知道他在,她是为什么还会去。就像在新州,在家庭聚餐,在每一个不经意能听到他名字的瞬间……他对她的冷嘲热讽,字里行间的怨恨和报复,都能在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开始为自己争取人脉,走上正轨,剥夺毁灭掉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施加羞辱的唯一理由。 他受不了当年的“被抛弃”,她也不想再每每面对他就想起过往的种种。 -- 饭局 饭局是在南州市最高档的酒店顶楼。大金镶边的红毛地摊,飞云之上的观光电梯扶摇直上,从脚踩入软得像云朵的毛绒里开始,就有一个接一个穿着制度的侍者扬起标准的笑容指引他们往最里面的包房走去。 唐旻正走得速度不快,时不时回头看眼落在自己身后的谢佳菀。她和平时很不一样,既没有浪迹夜场的张扬魅惑,也没有一个碌碌无为小医生的平庸。 “我很好奇,你们女医生是不是都有多副面孔?” 因为理想和信仰把不合时宜的自己压抑,不管是救死扶伤时的严肃还是抽烟喝酒时的放纵,都是真实的她们。 谢佳菀勾了勾嘴角,“大家彼此彼此,谁能想到旻哥西装革履的样子,真有几分商业精英的感觉。” 唐旻正笑出声,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其实我还想知道,那晚她跟你说了什么?” 谢佳菀很快就反应过来,对上他的视线,故作思考两秒,一字一句的说:“器、大、活、好。” 侍者把门推开,铺天盖地的谈笑声瞬间席卷了走廊的静谧。里面的装潢更是夸张,进门的酒柜摆满了上世纪珍藏至今的酒,挂在衣架上一件件高档次的西服大衣,事业有成的金字塔人士腕上的手表、指上的大金扳指,在最上空水晶吊灯下闪烁刺眼光芒。 唐旻正的到来引起一阵热烈欢呼,大家扭头和他说话,七嘴八舌,根本听不清楚谁是谁。 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些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后的女人身上。 正对着门口靠进落地窗的位置,梁从深只微微抬眼,又垂眸专注点烟。他身边的女人是唯二假意不关注轰动的人,抬手拿了酒盅,询问梁从深要不要再添一点。 女人天生对同性有着更大的敌意和深刻的警惕,直到听到有人按耐不住问唐旻正女人的来历,谭思才抬头去打量谢佳菀。 “我的一个朋友,最近在医科大进修。这是区人民医院的王副院。” 虽说介绍她时不带任何名头,可话是从唐旻生嘴里说出来,那些个大领导都从座位上站起来和谢佳菀握手。 她虽有些不适应,但却能得体从容回应,不谦卑也不自傲。梁从深透过云雾看她,合体的黑色小香风裙,细长的脖子上搭配着闪耀的钻石项链,精致不张扬,长发随意搭在肩上,恰到好处的妆容把她的美貌展现到极致。 因为父亲是领导,所以她从小就经历过这种场合。虽然她自己是个草包,可不是没见过世面,不像唐旻正或其他男人以前带过来的那些女人,局促又拼命展示自己,反倒弄巧成拙。 她丝毫不怯场倒是让谭思有些意外,心里顿时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谢佳菀的出现,让她不再是全场唯一被关注的女性。 听到王副院“咦”一声,随即激动又不确定的问:“你是不是敬文的女儿,小谢?” 谢佳菀顿时愣住,所有人也都停下来,就连刚拉开凳子准备落座的唐旻正都顿了顿。 “是。”她嗫嚅着回答,仿佛在此之前建立的自信从容一朝之夕全都毁灭。 “这不就对了吗!这位就是新州人民医院的谢院千金!” 王副院拍大腿提醒身边的人,所有人恍然大悟,纷纷向她诉说自己和她父亲的渊源。 南州和新州相隔不远,又都是一个体系上的高层领导,众人谈起彼此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梁从深静静注视不知所措又焦灼的她,心底冷笑一声。 她从小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提起她的院长父亲。因为她觉得这些人所有热情的意图,都不是出于对她本人的兴趣。 可她有什么资格厌恶排斥。她不求上进,没有成绩,没有地位,如果没有谢敬文,她连产生这种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唐旻正“靠”了一句,十分震惊,边摆弄自己的碗筷边说:“看走眼了妈的。” 梁从深淡淡瞥了眼他,“你什么时候多个朋友?” 见他语气不善,唐旻正回过神来,笑嘻嘻地邀功。 “人是给你带的,别把我说得这么不够情分。怎么样,够漂亮吧,绝对是你的菜。” 梁从深不为所动,摁灭手中的烟,只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泡吧认识的,还能怎么认识的。”唐旻正随口一答,没注意到身边人眼中熊熊燃烧的烈火。 “坐到思思身边去,你们是同龄人,有话聊。” 说话的是谭永同,某医药公司的董事长。谭思是他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 听到父亲的话,谭思展开一个甜美笑容,拉开身边空着的座椅。 “小谢姐是吧,咱们坐这儿,烟味儿少。” 语气里是肆无忌惮的娇嗔和埋怨,几个大男人和老男人笑得无奈,不一会儿又投入他们的话题中去。 谢佳菀不自觉看了眼谭思身边的男人,老老实实坐过去,毕竟在这里也没有她选择的余地。 只有唐旻正恨不得和她调个座位。他是真觉得这小妞和梁从深的磁场合得来,不然也不会贸然把她带来。 可事实证明,他的确是一个在哪里眼光都很毒辣的人。谢佳菀不仅是院长千金,没给他丢面,而且他明显感受到梁从深这小子心里的波动。 只不过他沾沾自喜的同时不知道,梁从深内心的波动并不是面对一个异性涌动荷尔蒙的悸动。 那种纯粹炽热的付出,他从前已经完全交付出去,却被人践踏。 “小谢姐,你也是医生?” “叫我佳菀就行。” 谭思点点头,笑起来时弯成月牙,“佳菀姐,怎么想到要学医呀?男人就不说了,女生学医多累啊。”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坚持叫“姐”,谢佳菀也认了,只是她的问题的确让谢佳菀有些为难。 抬眼的时候,看到所有人都用期待探寻的目光盯着她。 今天在场的人基本都是医疗界的,而且她来的本意,就是为自己来日的仕途踏出第一步,总不能说,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个专业。 “耳濡目染吧,我爸爸妈妈都在医院工作,所以我从小就对医学感兴趣。”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大概是因为这样的话当着太多大人的面说过太多次。所有人满意颔首时,她却唯独感受到侧方有个轻蔑的目光。 她的确心虚,将他完全移出自己的余光。 谭思撑着下巴看她,“原来是这样,我爸妈曾经也都是医师,怎么我就没有喜欢上医学呢?” 谢佳菀有些惊惶,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听那边谭永同爆笑,“你们瞧瞧我这个女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什么嘛,当初我要学设计,可是你们点头的。”谭思半撒娇半埋怨地瞪了眼谭永同,似乎在抱怨父亲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 谭永同宠溺地颔首,顺着女儿的话:“唉,孩子有自己的喜好和选择。我和她妈是想让她学医,可她死活不乐意,干脆就随她去吧。” 身边的人刚才还在夸奖谢佳菀女承父业,可这会儿都上杆子去和谭永同说:“学医不好,女孩子干医更是累。你看思思现在学设计,不也给你们二老争光。” 谢佳菀嘴角的笑维持得有些苦涩,端起酒杯润了润嗓子。 谭思又扭头和梁从深说话,唐旻正也闲不住加入进去,他们都在英国留学过,有共同话题。期间,梁从深也很照顾谭思,有时候她夹菜,他就聆听旁人的同时不忘用手给她定住转盘。 不难看出,谭永同这几位老前辈对梁从深很是满意和钦佩。他就是这场饭局的焦点。 谢佳菀其实也没有被忽视,谭思偶尔也会扭头和她说话,王副院看起来和谢敬文关系不浅,也没少照顾她。可他们聊得大多都是一些商业生意上的话题,偶尔涉及一些器械、药品,她才勉强听懂。 可还是要打起精神聆听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不像以往有谢敬文和刘芝秀在的场面,她只用顾着吃,偶尔回两句话就行。 他们喝酒的次数很频繁,除开几个男人单独喝白酒的时刻,每一次谢佳菀都要站起来应和他们的碰杯。 她酒量其实很好,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两盅红酒下肚,她就已经觉得胃烧得火辣,头也晕,脑也胀。 思绪渐渐有些游离,她百无聊赖地聆听谭思兴致勃勃地和她讲述自己的专业,在英国留学的经历。 丰富多彩,热情洋溢,谢佳菀偶尔注视眼前这个青春正当的少女——脸上是明媚自信的飞扬,被保护得不染世俗。谢佳菀心里发酸,又无比羡慕。 有时隐约察觉到有道目光冷冷淡淡又带着疑云浓雾的注视自己,她也会假装没看见。你看吧,人就是这么矛盾,事实也永远是这么残酷。 在她鼓起勇气要往前走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她的决定。 期间,三三两两的男人结伴出门抽烟放风,谢佳菀觉得身体实在难受,朝唐旻正打了个招呼。 “别嘛,你平时不是很能喝?没多久了,再坚持一下。” 唐旻正安抚人的时候倒是很温柔,怪不得荣乐昕那根倒刺能甘愿和他周旋这么久。 他中途又回来一趟,专门给她和谭思点了果汁和冰镇水果,照顾得体周全后才出去。 谭思忽然问谢佳菀:“佳菀姐,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她眼中带着探究,却隐藏得很精明。谢佳菀也不稀罕戳穿她的心思,只说:“朋友的朋友,在一起玩过几次,一来二去就熟了。” 谭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不再说话,拿叉子去挑选心仪的水果。 满屋子的男人出去后,包厢的烟味淡了许久,谢佳菀也感觉没这么难受了。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再次被打开,铺天盖地的笑声撕扯着人好不容易安顿下去的耳膜。 “是晚生的错,大不了我多罚几杯!” “得罚,罚你把我们之前喝过的量都补回来。” “谭叔,这可有点狠。” 谢佳菀身形僵硬,却还是颤抖着抬头看向门口,火光电石间,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男人穿金戴银,一身得体精致的湖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露出光滑的额头。小腹微微挺起,可四肢和体型却是瘦长有型。 “我们这些老头子说不算,让从深和旻正评评理。” 梁从深从背后拍了拍路轩文的肩,俊朗的脸上挑起散漫的笑,“谁让你姗姗来迟,没罚你把剩下的酒干完都不错了。” 一句话引起气氛高潮,路轩文心有不甘,调打着梁从深:“好啊,你这小子,看我怎么把你喝倒。” 话音在追寻梁从深的目光落到席间稳稳坐着的女人身上那刻戛然而止,路轩文愣了愣,在谢佳菀闪烁眼神挪开前歪了歪脑袋,心里盘旋起无数的杂念。 最终尘埃落地。 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兄弟昔日的一个风流往事,其他的他都记不起了。 气氛有些微妙,梁从深似乎也注意到了路轩文好奇的目光。那小子明显是想调趣却又碍着他冷淡的态度而拼命抑制。 梁从深不为所动,若无其事地坐回去,伸手夹了两块凉拌牛肉垫肚子。谢佳菀也是偏着头,视若无睹。 陌人,陌人,路轩文这刻才明白,什么叫最熟悉的陌生人。 最终,他自己笑出声,又忙着去应付别人,一场只存在于他们三人间无声的久别重逢就这样落下帷幕。 隔了几秒,梁从深还是忍不住侧目,却看到她脸色苍白,双手藏在桌布下,抖动的频率和幅度带动着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 他有些茫然震措,一时分辨不出心里的情绪。从前她就不喜欢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尤其是路轩文之流。可再讨厌,再厌恶,总不能时隔多年后再见,是这般见了厉鬼般的恐惧和憎恶吧? 有人提议举杯,哗啦啦的声音冲散了他心底徒然升起的一丝怀疑。 散场时,已经临近十二点。 从包厢走出来,丝丝冷气灌进肺里,谢佳菀把大衣刚披上,还没有在体内留下温度,毫无预兆地打了几个冷颤。 受到荣乐昕的嘱咐,唐旻正想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她披上,她却像触电一般弹开,声音冷到极致。 “别碰我。” 这股莫名其妙的傲劲,倒和那个女人很像。唐旻正吃了瘪,轻笑一声,摆摆手走到前面。 电梯里,她靠在角落,透明的玻璃,离苍凉冰冷的夜空最近,仿佛一个后退,就会坠入无限深渊。 还是被男人们的高谈阔论包围,她头痛欲裂,抱紧自己,却用含着红血丝的眼睛穿过几个厚实的肩膀,死死地盯着路轩文。 透过前面的反光板,梁从深长身而立,看到人群最里面的瘦弱身影。一身黑衣,仿佛她与夜色交融,孤独又自持的倔强,是他看惯了的样子。 谭思邀请他下个月参加她的展览,他公务繁忙,不敢轻易应允,却还是给了女人一丝希望。 落地时,她走在最后面,也无人在意。他一一和他人道别,然后放慢脚步。 却真的如梦如幻般听到她微弱却没有感情的呼唤。 “梁从深……” 他克制着心里的轩然大波,转身居高临下的看她。 她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你看不起我,你还是看不起我。可我也同样看不起你,看不起你们……”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云端漂浮的尘埃。说完,他皱起的眉头还没聚拢,就看到她身体一斜,如弱柳扶风。 伸手揽住她,满怀的温存和娇弱。他同样喝了太多的酒,心被温水浸泡过。 “你喝多了。” 经他提醒,她忽然有些崩溃地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无法抵挡住他厚实怀抱里的温度和安全感,她厌恶这样没有骨气的自己,却双腿发麻,如同今晚身处一个不属于她的花花世界,让她力不从心的绝望,无法滋生出更大的勇气推开他。 “我想回家……” 她呜呜咽咽,最后只断断续续凑出这一句话。她就是这么怯懦,这么虚伪,讨厌优越家庭给她带来的种种桎梏,可在经受挫折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想逃回去,受尽庇护。 而这些,懂的只有他。 疼……好疼…… 他如梦初醒,低头看她痛苦狰狞的表情,“哪里疼?” 话刚问出口,他其实什么都明白了。她从小就不好好吃饭,吃也吃些垃圾食品,上了大学更没人管,薯片、泡面当正餐,胃的毛病从来没停止过。 他把她揽在怀里,四周除了侍者,已经没有别人。好像时隔了无数个日夜,他终于能够再次光明正大地拥她在怀。 拨通司机的电话,语气紧迫,“把车开过来。” 她没有过多的挣扎,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是依靠着融入血液里的记忆去分辨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把她放进车里,让司机把温度调高,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整个人也松懈下来,静静地感受着手臂上的重量。 他原本该为此感到庆幸,可一想到那次在四汀门口,喝醉了的她同样随便就依附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他所有的沾沾自喜就荡然无存。 也许是车厢太安静,安静得让人生怕听到什么能够火速割裂心口的声响。他让司机打开电台,最小声,不算激昂的旋律。 “多少人爱你遗留银幕的风采,多少人爱你遗世独立的姿态,你永远的童真赤子的期待,孤芳自赏的无奈。谁明白你细心隐藏的悲哀,谁了解你褪色脸上的缅怀,你天衣无缝的潇洒心底的害怕,慢慢渗出了苍白……” 怎么会是这首歌。 眼前浮动过都市的霓虹闪烁,婆娑摇曳的树影斑驳,雪花飞扬,和凛冽的风谱奏出一首只属于夜的舞曲。 车轮卷起滚滚尘嚣,快速变化的光影,让人仿佛置身遥远的年岁。 那时青春正好,无畏无惧,四个热爱音乐的女生在聚光灯下演唱。 她为此自己编了一段小提琴进去,日夜加练,连国庆假期他们难得的独处时间都牺牲进去。 到了她们大学汇演的那天,他逃课坐了一个小时的飞机赶到礼堂,坐在台下看她们的演出。 事后,他们在学校的花园亲吻,在操场迎着冷风坐了一晚上。 其实他很希望能听到她唱。 可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嗓音更加柔美却有故事感。她们宿舍四个人,各司其职,将所有观众带入了一场梦境般的老电影。 手背有湿热的液体。她或许在梦中,又做了一个梦,梦到那段消失殆尽的美好岁月和已经不复存在的人。 ———— 下章吃肉~ -- 乱情 为了方便往返学校,梁从深常住的地方从新城区的别墅搬到了市中区的商品房。二十七楼,客厅的大片落地窗正对城市的最繁华地带。 陷入沉睡的城市,依旧风华绝代,五彩灯光璀璨,迷晃了人眼。 轻按遥控按钮,米白色的窗帘缓缓合上,暖气充足,渐渐充满空荡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浴室里传来阵阵干呕,听得震慑人心,在开水沸腾声中他走过去,看到她跪在白得反光的瓷砖上,长发被汗糊住,粘在脖子、手臂上。 马桶依旧好干净,她难受得紧,试图拿手去扣嗓子眼,可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她的身子软得像摊烂泥,可还是轻瘦得紧,不用使多大力。 脱离了深夜的迷蒙漆黑,她似乎比之前清醒许多,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艰难地睁眼,认出他是谁,不肯把自己交给他。 仿佛对他厌恶至极,决绝得像没有心,不想和他扯上多余的关系。 心里的火团迅速燃烧膨胀,如同火山喷发,他拽住她的手腕强迫她直视自己。 两块胸膛,坚硬或柔软,都像两块烙铁碰撞到一起,发出闷声的爆裂声。她赤脚仰头,披散在额角的碎发触碰到他下巴隐隐滋生出来的胡渣。 她胸前的领口扣子松开,挣扎中袒露出雪白又泛红的肌肤,两道沟壑若隐若现,直直闯进他的眼底。 紧紧抵着她下半身柔软部分的坚硬滚烫,让她失去最后一点支撑着自己的力量。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很明亮,里面的炽热和渴望是成熟女人的欲望,可掺杂着的点点羞涩是她少女时期的珍贵。 她说:“梁从深,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漆黑无底的眸子如惊涛骇浪,从遥远的天际以不了力量的速度席卷而来,站在岸边的她来不及逃离。 喜欢又怎么样?当年他的喜欢那么狂热,这么真诚,在她那里还不是一文不值。 他无法分辨她到底是醉还是醒,也无法分辨她这句话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又或许他觉得她该懂得的,从在酒店包厢相遇,再到他鬼使神差地找到她家楼下,恨她却又情难自禁的吻她、指入她。 泄了气,他也开始变得迷茫。心中的念头却被她的举动激起千层浪,露出端倪,到彻底明朗。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软得像糖的唇轻啄他冰冷的唇。 记忆中她很少主动吻他,每次都是他没皮没脸的索吻,要不就是不容拒绝地强势进入。 她的主动,都是他实在被她惹得生气,与她冷战。她感觉到是自己太过分,小心翼翼又娇嗔地献殷勤,请求他的原谅。 因为她知道,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生气也只是走走过场,只要她有一点主动,他立马就会缴械投降。 可越是明白这个道理,越想到过去,他的动作就越发不讲理的粗暴。 反手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吮吸住她试图“畏罪潜逃”的唇,在逼仄的浴室里转身抵着她前进,几步就把两人都困在角落。 背后猛烈撞击到半透明的玻璃墙体,骨架仿佛要被撞碎,她感觉身后的依附并不牢固,没有一点安全感。于是她就屈起腿,越发痴狂地攀附着他的滚烫硕实的身体。 他一手撕扯掉裙子的领口,一手把刚过臀部的裙摆往上推。很快她的下半身就全部袒露,肌肤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嫩滑的肌肤倏忽起了许多小疙瘩,她的神经被寒冷激醒,轻哼几声,透过他浮动的肩头看到水汽氤氲镜子里激烈交织的背影。 意识闪过恐惧,可身体却是紧张的愉悦。 可太久她没有把身体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男人眼中,更何况是这个男人眼中。 多年之后,他已经不是当年只会亲吻时拼命蹂躏她胸部的少年。也不是初夜毛躁生涩把两个人都弄得又疼又狼狈的黄毛小子。 他们当初只做过两次。一次是她大学放假回新州,在他的出租屋里;一次是他飞去大学找她,在廉价的私人旅馆。 两次体验都不太好。可此刻却仿佛他们已经相爱多年,一切程序都不显得突兀。 她羞耻,他却只剩下欲望和悲愤。 再次抚摸到她胸前的两团,已经远比当年只有坚挺没有弧度的无罩杯变得柔软庞大。他每一次试图深入,她都配合得得心应手。 裤兜里的东西勃然膨大,顶到金属拉链,突突跳动。他强忍着痛感停下来喘着粗气凝视她充满欲望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你看清楚我是谁,不要因为寂寞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觉得自己真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她,可她却不懂得珍惜。阴茎快要爆炸成碎片,他却还在考虑她明天清醒后的反应。 她颤抖着手去解开他的皮带,然后又一路蜿蜒而上,解他的扣子,抽泣低喃:“我知道,从深,你是梁从深……” 舌尖有生涩的苦,逼得她簌簌流泪。他俯身堵住她难以呼吸的嘴,浅浅辗转几下,似乎有无限柔情。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这样叫我。”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醉的那一个,所以放任自己淫秽的念头无限滋长,盘踞他满目疮痍的心。 只想要她。 无关什么恨、人伦、道德、爱情,他只想和她在此刻建立肉体的联系。甚至有一瞬间,他报复似想把她当做他曾经在伦敦、曼城遇到的每一个性感热辣的女人。 绵绵细雨之后是暴风骤雨,他像个失去理智的屠夫,长久没有觅得猎物终于可以钳制住他期待已久的野兔。 扳住她瘦削的肩头贴着玻璃转了个方向,然后抽出自己沾满粘稠液体的手,挺身进入。 柔软骤然紧缩,将他紧紧包裹,不留一丝余地。他发出无限喟叹,尽情探索熟悉又久违的新奇领地,体验前所未所却期待已久的滋味。 小腹胀到极致,她感觉那根滚烫粗硬的东西快要把她穿透。太久没有这种感受,她疼得要死,可奇妙怅然的愉悦从身体最深处快速蔓延。她忍不住喘息,汗从额角顺着玻璃流到她攀附在上面泛白的指尖。 “嗯啊……啊……” 滚烫温实的大手紧捏住她胸前的山峰,频率越来越快,他带领她游离在盘曲天际的山谷,稍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他的动作越来越粗暴,急切又带着无限期待,可他同时又像个急需依靠的溺水者,将下巴搭在她的颈窝,吻密密绵绵落下。她的耳垂、脸颊、锁骨、肩膀…… 最终堵住她的嘴,交渡无数津液,发出令人羞愧的吮吸声。 短而坚硬的发梢让他多了一层让她感受到他存在的证明。她感觉自己快要死去,已经松散的骨架如一堆枯骨,却还是被他如珍物一般怀抱着。 从浴室到那张干净洁白的大床上,他没有耐性寻求她的同意,把两人脱个精光,不管不顾,陷入海绵里。 她也无力推开他,只知道留在身体的酣畅和兴奋都在抗议,她扯着迷糊的思绪,决定放任它们去索取。 昏暗中,她攀住他的胸脯,不再像刚刚那样没有安全感。 他从高中开始就热衷打篮球,心情好时还会去跑步,这么多年也坚持健身,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却不膨胀得像那个巨物让人望而退却。 稀又粘的液体大颗大颗地从他壮硕的身体上流下,他的喘息带着独特的音律,低沉又迷糊,却很好听,随着身体的一抽一入,摄走她仅存的理智。 “唔……你怎么这么会,不行,不能再深了,我真的要死了……” 她哀求,可身体却艰难不自主的配合他。 她隐秘的花蕾不如十七八岁的少女那样幽窄,可又是紧致的,这是给他最大的感受。他判断得出,很久没有人探索过这里,可曾经却被人肆意剥夺过。 狂潮将来不来,她再忍受不住折磨,哑着嗓子求他:“再快点,我受不了了,快放过我吧……嗯啊……” 他眼里的火光一沉,无视她的求饶,抓住她纤瘦的脚踝,低吼一声,撞破她所有的尊严。 枕头泛着光,他的手臂压住她凌乱的头发,一举一动牵扯到她头皮发麻。 从前没见过她流泪,可短短几个小时,她的泪水却无数次浸透他冰凉的心。他突然心软,有一瞬间和过去妥协,无比想知道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谢佳菀,你到底喜没喜欢过我?” 激情如潮水渐退后,他还在她的身体里,赤身裸体俯身压在她胸上的他,如同一个被剥夺去骄傲的孩童,只执着于让他至今耿耿于怀的问题。 今晚的一切无疑是荒诞的,就像当初和她一段开始得无凭无据,又草草结束、无疾而终的感情。 他从不后悔,享受当下。为了她,他说服自己忘掉过去,就像此刻,忘记她经历过别的男人,只尽情的感受她的身体只为自己盛开。 但凡她给他哪怕微弱的希望,他都会像当年一样,穷追猛打,把她那颗没有片刻属于他的心夺过来。 她依旧攀住他的肩,唇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边,如情人低喃。 “我不喜欢你干嘛答应和你在一起。” 夜被无限拉长,灯落了又灭,梦醒来又来。屋里的暖气没有人去关,温度却越来越高,却又仿佛落到冰点。 疯狂掠夺汲取欲望后,他们都辗转反侧,痛苦地仍由酒精从身体蒸发,然后彻底清醒。 他赤裸着上半身靠坐在床头,点烟,抽完又点一根。身边的人用白色棉被裹紧自己,只露出半颗头。 他们中间隔着银河,像都市里任何一对寂寞男女,只在欲望燃烧到顶点的时候建立亲密的联系,除此之外,就是陌生人。 “天快亮了,你去洗澡,我等会儿送你去医院。” 他知道她没有睡着,熄灭手里的最后一小截烟,身边的人也没有任何行动。 冷淡的声音消失在空阔寂静的房里,他刚坐起来,身边就有一阵急促的动作。 她掀开被子,刺骨的寒冷让她意识到自己此刻一丝不挂,可满身的衣服被丢了满地,没有一件在她手边。 “该死!”她低声咒骂,大概是以为他听不到。 突然,一件衬衣扔到她肩头,上面全是他的味道。 浓烈的烟草味和灰色香根草的清冷后调,她僵硬着不敢动,羞耻再度席卷而来。 直到感受到床铺轻了一块,脚步声渐远,门锁被扣上。他把整个空间都留给她。 逃窜到浴室把门反锁,刚松口气,一扭头就看到玻璃上印着手掌印,流下的水雾扭曲不成型,却昭示着昨晚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她手忙脚乱抽出花洒,胡乱淋一通。可镜子里肌肤上暧昧的痕迹和身体残留的感觉却怎么也抹不去。 她真的欲哭无泪,觉得自己昨晚一定是疯了。 就算要发情,酒后乱性,那个人也绝对不该是梁从深。 可她昨晚像个母狗一样,不停发出娇喘要他给自己。 ———— 正文开始?弟弟发功了,大家好日子来了 -- 事后 在浴室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懊恼后悔去了大半时间,她不愿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匆匆冲洗一下就走了出去。 裙子被毁得没有形状,好在她还有件外套,虽然上面都是烟酒味,但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香水喷几下,还勉强能穿。 总不能穿他的衣服去医院。当然,他也没有那个意思。 她出来后,他换了身衣服走进来不发一言地洗漱、带领带、穿衣服,两个人都将对方视若无睹。 他冷漠得像一夜情后不想负责的渣男。可每每余光不经意触及他那张俊朗的脸,她总会闪过昨晚因为情欲扭曲的五官。 还有他每一次进入抽出,各种挑逗迎合她,攻略她、占有她。该死该死!每一个细节就像印在她骨髓一样,清清楚楚。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极佳的床上伴侣。身材好,活好,光是他那张脸就已经能够让女人满足大半。 荣乐昕说得对,和唐旻正成为好兄弟的人,能是什么好人。这么多年,鬼知道对他俯首称臣的女人有多少。 她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上了车,她执意要坐后座,他也不说话,没像那次在新州不给她开门。 精疲力竭地靠在窗边,眼中闪过晨光熹微,像在做梦一样。 心底不禁冷笑,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孽力回馈。 荣乐昕积极热心的要给她找炮友,滋润滋润她这朵干枯的玫瑰;唐旻正千方百计想把她塞给他的好兄弟;她不肯承认自己想要回忆一下激情,也不想和他过多的产生联系,拼命逃…… 可最后还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他没有告诉他她的住所,事实上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可她没有请求,他就直接把她送到了医院。 还是恨她吧,所以想她为自己的冲动和不知羞耻买单。穿着被他撕破的裙子坐一整天,深刻地记住他们之间的荒谬。 回过神来,已经远远看到学校大门。 被朝阳照得反光的烫金大字,川流不息的人群,阳光、青春、朝气…… 他没有把车开进去,停在对面马路,大概也不想受人指点。她收拾准备下车,听到驾驶座传来低沉的声音:“那天到医院去干嘛?” 她愣了愣,混沌的思绪反应许久,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突兀地谈及此事。 嗓子火辣辣的有些疼,她无力扯谎,老老实实回答:“失眠,想去看看。” 说完她也不管他听没听见,更多是像在和自己对话。 车门已经推开,铺天盖地的人间烟火涌进来,激发人的意志。 他又问:“昨晚的话什么意思?” “什么?”她的心一下子悬挂起来,脑子被迫高速运转,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丢人的话无地自容。 事实上她说了太多话,让他想去探寻。可是最后他只重复了一句,“你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们,是什么意思?” 说完,他抬眼,从内后视镜里审视她。灼灼的目光让她心颤,她没有回答,想了想又说:“就你理解的意思。” 门被“砰”一声的关上,车里又恢复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心头升起阵阵空虚和无力。 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激烈交织,可此刻却都能做到冷静抽离,仿佛只是在天桥遇见然后一夜欢爱又各自分开的男女。 抬手按下键盘,他躺在真皮软座上,仍由充满生机的冬日阳光将自己包裹。 “你苦苦地追求永恒,生活却颠簸无常遗憾;你傻傻地追求完美,却一直给误会给伤害给放弃给责备,何悲何爱何必去愁与苦,何必笑骂恨与爱……” ———— 这章好瘦(捂脸 为了剧情连贯哈~ -- 叶栩 临近年底,南州医科大的学生陆陆续续放假。 其实往年放假并没有这么早,但十月份的时候南州发生了超市寄存柜的爆炸事件,至今没有抓住嫌疑人,各校方为了保险起见,所以都提早了放假时间。 谢佳菀跟组的主任医师人很好说话,早早就说好给她四天年假。只是谢敬文还想让她元旦也回去一趟,说是给她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 她倒没有很排斥。 一来是习惯了不忤逆老二的心愿,多认识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她觉得没必要为此和他们闹得不愉快。二来是她的确越来越希望安稳下来,最好嫁给有钱的大老板,这样她就可以辞去医院的工作,做她喜欢的事。 她常常为自己愚蠢可笑的想法感到羞耻,既想要一个相爱的伴侣,又想对方无限度的包容自己,怎么可能。 上完今年的最后一节理论培训,谢佳菀和荣乐昕从教室走出来。 今天是期末的第二天,教室走廊、教学楼前的空地、花园小道,到处都被背书的考生占满。他们拿着写满字的资料,来回踱步,大声朗读背诵,能记住多少,冷暖自知。 医学生的期末太疯狂,谢佳菀和荣乐昕都经历过,那种可怕的记忆光是想想就让人发怵。可对于学医的人来说,考试是家常便饭的事。 对谢佳菀这种称职评级两次都不过的人而言,这种痛苦注定要跟随她一辈子。 拉着荣乐昕快速穿过主教学区,偏离了人群,还是有一部分不随大流的人。他们在寒风中穿着短袖奔跑,去图书馆的路上,成群结队的女生叽叽喳喳的谈笑,借着晚饭时间尽情的放松。 还是在老位置,那个乐队几乎每天都会在那里。傍晚时分,还有晚上图书馆闭馆的时间,在学生们必经之路的拐角弹唱。 有时候荣乐昕不来,谢佳菀一个人路过也总会驻足聆听几首歌,心情会变好些。 听女听众交谈,她得知这个吉他手是毕业班的学生,可是他热爱音乐,没有从医的想法,所以也不打算考研。 还有差不多一个礼拜的时间就到了一年一度的研究生考试,可吉他手从九月份开始几乎每一天都会在图书馆门口唱歌。大概是想给那些学了一天的同学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一些放松忘我的时刻。 谢佳菀很羡慕他,也很钦佩这样的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个随波逐流的物欲世界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日复一日的坚持。 荣乐昕今天有些心不在焉,话也不多,跟着谢佳菀走到拐角对面的人行道。 观众不算很多,他们还在准备乐器和音响。 忽然,她像穿过时空一般,浑身被电流击中,僵硬目睹着乐队里低头忙碌的人。 他带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灰色的夹棉卫衣,身型优越,帽檐下的轮廓清俊明朗。神情专注,和那个吉他手交谈着什么,少年认真聆听,脸上充满崇拜。 前面举着手机的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讨论这个长相帅气的陌生男人是谁。 这么多年,只有这一刻,才让她讶异发觉他真的一点都没变。 不是在灯红酒绿里放纵肆意的模样,也不是在职场里西装革履的模样,就这样站立在一群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中,他也丝毫不显得突兀。 少年气仿佛浑然天成,背上一把红色的吉他,他和二十一岁的叶栩,是同一个灵魂。 身边的人吹了声口哨,用尖锐明艳的声音调笑,“我说你怎么不愿和唐旻正去呢,原来是和这小子勾搭上了。” 她默不作声,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身前两个女生回头打量她的目光。此时此刻,她所有的视线都落在那颗梧桐树下的男人。 双脚微微岔开,只要背上吉他,他的上半身就会不自觉地往前躬,不会显得不精神,反倒是一股别出心裁的不羁。 好看的指尖精准地拨动琴弦,音响随之响起,他对着话筒开始唱那首歌。 “我们经历的事你说可以不计回报,吵吵闹闹过了一些年都还不算老,我们身处的世界鸟语花香噪音很少,这可能就是原因我们都不愿出逃。谁不曾年少贪心算准时间却又迟到,谁不曾放弃炫耀计划时间准备落脚……” 当年她为了学这首歌,吃了不少苦,他不厌其烦的教她,在琴房练到路灯都熄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练累了,他就把吉他别到身后,抱她到腿上亲吻她皱得不行的小脸。从琴房出来,带她去学校后街的小吃摊吃宵夜,臭豆腐、卤鸭脚、凉粉、沙冰…… 他们相遇在一个恰好却又缺少点运气的时候,在学校谈了不到一年的恋爱就步入社会。那些美好得像虚幻的分分秒秒,越发显得弥足珍贵。 帽檐下的双眼真切诚挚,灼灼发光,穿过人群望住一个方向。 什么都和当年严丝合缝地重合,唯独他此刻眼中的丝丝哀求和无奈,也许是经历了世事蹉跎,曾经狂放不羁的他被磨去许多棱角和锐刺。 他曾经游戏人间,不怕失去,也不珍惜所得,可如今他在试图挽留,试图找寻。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荣乐昕也抽出手鼓掌,起哄欢呼。 唯独谢佳菀,此情此景,那个男人的深情,在她最憧憬这种不切实际浪漫的年岁她得到过太多,所以此刻并不觉得这是件多么值得心动的事。 只弹一曲,刚好在她下课准备出校门的时候,他向来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从来都没变过。 以前他沉迷于和她游戏人间,也是像这般对她穷追猛打。她偏偏上钩,被他拨弄琴弦时的风姿和不经意的痞笑吸引,甘愿把自己交付出去。 他看起来很喜欢她,每次去酒吧,出去玩,碰到熟人,搭在她肩上的手不舍得松开。可长达半年的相处,他们只是玩、上床、每天说晚安。 终于是她忍不住,做了一回率先捅破窗户纸的人。 他没有拒绝,宠溺地冲她笑,一如既往地用摩托车载她,去酒吧,蹦迪,然后开房。然后第二天,从来不起床上第一节课的他从他们工商管理学院跨越大半个校园到她的教室,给她带早餐陪她上课。 碰到同样陪女朋友上课的兄弟,问他:你也陪女朋友上课? 他回答,是啊。 就这样,过了四年。哪里是什么工作后才找的男朋友,他们在他本科的最后一年在一起,然后他工作,她读研,在一起四年。 她工作后不到一年,两个人还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叶栩和荣乐昕聊了会儿唐旻正的话题,眼看着快要走出校门,荣乐昕看了眼一直不出声的谢佳菀,说:“我约了皮肤管理,先走了。” 有人求之不得,冲她感激地招手;有人不为所动,不想理会她一贯的热情。 “不高兴?”他问她,然后自嘲笑笑,“看来是我自作聪明了。” 望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她的声音淡得像渐渐散去的云絮。 “这就你所说的,打算认真的追求我一次?” 没有给他太多思考和回答的机会,她扭头凝视他,勾了勾嘴角,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 “以前就是用这招,还不是我先越界。” 绿灯亮起,她提步要走,手臂被人抓住。急切而充满愧疚的语气,“佳菀,我们好好谈谈。” “我约了医生,上次已经错过一次,我不想又跑空一回。” “你是不是又失眠了?”他几乎是没有间隙地戳破她的难堪,又或者是脆弱。 心尖如初生的嫩芽,被露水压得支撑不住。无视掉麻木穿梭的人群,她深深地望着他,升起恍若隔世的苍凉。 他们在一起四年,对方什么习性,什么缺点优点不了解了遍。可此刻,她却依旧没出息地因为他一句不经犹豫的关切而心悸。 她又接连约了好几次吕大夫,可都是无疾而终。有时候约上的时间又对不上她的作息,拖来拖去,她都快要放弃了。 可今天下午却突然接到唐苏的电话,说吕大夫有空,让她赶紧过来。 她没有多想,只是被失眠折磨得偏头痛,不尽快解决她真的害怕自己会死掉。 虽然出身在医学世家,可她并不经常到医院看病。都说医者不自医,她从来也不过分在意自己的身体,年轻的时候过度挥霍,如今才想着补救,有些为时已晚。 第一次就诊,吕大夫只是询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和朋友聊天一样,就让她回去了。 如果不是自己也是干这行的,谢佳菀肯定要觉得他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白白赚钱。 出门的时候叶栩站在走廊靠窗的地方,旁边是禁止吸烟的标志,他烟瘾很大,她懂。 “怎么说?” 他如同贴心“男友”,第一时间怀揣着不安上前询问她情况。 “了解一下基本情况,让我下周五再过来。” 明显感觉到他欲言又止,可在她面前又生生压了下去。 她瞥他一眼,淡淡出声解释:“在国内能像这样看病的医生不多。在丹麦,你去看牙,需要层层往上,医生会和你聊天,问你坏牙的故事,听你讲述过往,往往说完,就诊的时间也就到了。” 他低头轻笑出声,仔细聆听她认真说话的声音。拿手擦过鼻尖,是他惯做的动作。 他虽然也是在医学院毕业的,可学的专业和医学没有半分关系,所以他对医学专业没有兴趣,不做过多了解,经常妄加评论。每每这时,作为医学生的谢佳菀都会义正言辞地替她的领域申辩。 “叶栩。” 她突然停下来喊他的名字,他依旧专注地听着,从喉间发出一声浑厚性感的回答。 “你还喜欢我吗?” 如果是因为过去的遗憾,或者是不甘,甚至是后知后觉的寂寞而这样纠缠下去,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理由都不是她所期望的。 她渴望去爱,更渴望被爱,年纪越大,后者越占上风,可她同样不向前者妥协。 有时候她觉得她还留恋着从前那段感情,因为她是一个恋旧的人。可有时她又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并不如记忆里的那样清晰熟悉。 “我爱你。” 在她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陷入自我怀疑的几秒中,他比她更快给出坚决的答案。 她愣住,惊措的反应让他有些难过。 “你没有想过这个答案,还是觉得我当初答应分手是因为对你没有感情了。” “都有吧。”她错开目光,心情有些沉重,不太想去面对他此刻直进的坦诚。 “那你呢?当初分手,是因为不爱了吗?” 她的眼眶慢慢变红,恨他逼迫自己去回忆起那段艰难的日子。“你明知故问。” “所以既然相爱,为什么我们不能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或许他只是把这一年半的时间当做是彼此冷静的阶段,他深信与这个女人有与生俱来的缘分。再次重逢,他不会再轻易放手。 “叶栩,我只是来进修,半年之后我还是要回新州,继续坚守我的岗位。同样,你也是。我听说了,你在一家公司刚得到晋升。我们的生活都已经步入正轨,没必要也不可能为此再去动摇什么。” 他急切地想反驳她,可到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当年他提前一年毕业,为了她留在桐城,找了份工作,陪她读完三年研究生。毕业后,有几年工作经验的他很快就收到南州一家大公司的offer,而她不愿依托父亲的关系来到南州的医院。 一旦距离成了问题,他们的感情开始出问题。最后她身心俱疲,提了分手。 只要提及这个问题,好像他们的谈话就永远无法进行下去。 “就不能试试来南州,这里是大都市,多少人想来。” 而她明明有这个条件,却偏偏不肯。不是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和她吵架,就是认为她不够爱他。 她已经很平静,像是第一次耐心的和他解释:“叶栩,你明白我,我没有这么高的追求。而我们当初分开,是因为我看不到这段关系的结局。今天你站在那里弹吉他、唱歌,又有多少小女生为你神魂颠倒。我原本以为自己有那个能力把你留住。但我们真的不是一路人,你追求自由,我渴望安稳。你觉得保持恋爱才有新鲜感,可我想要一个家。既然做不到为彼此妥协,分开才不至于耽误了对方。” 他想和她谈谈,可结局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束的不算愉快,却也不像当初那样破碎不堪。 接了个电话,他匆忙赶去酒会。临走前,有些担心踌躇地一步三回头,可最后还是走了。 可最后,他又跑回来,十分不甘,对她说:“元旦我也回去新州,你等我。” ———— 弟弟:我没了?? 亲妈:咳咳,这章是男二主场,问题不大。 毕竟女主和男二真心相爱过,不是出轨啊再次强调当年女主提分手当然是有原因。 下章弟弟就出来了晚上发~ -- 凶死 谢佳菀电梯的时候,余光瞥到长廊一名打扮靓丽的女子,化验单夹在手里却丝毫不在意,悠然自得地玩手机。 风度翩翩的男人无视“禁止吸烟”的标识语,从窗台打完电话走过去,旁若无人地把手搭在女人的细腰上,妖艳的眼睛露出玩世不恭笑的同时要去夺走那张化验单。 谢佳菀的嘴脸止不住抽动,忽然,路轩文目光一转,正正落到人头攒动的电梯间。 不像那晚在觥筹交错的酒局中那样回避,她头皮透过一阵电流,可强意识驱使着她直直地盯着装束华丽却放荡不羁的鬼魂。 心头升起厌恶、恨意和哀伤,那是许多年都没有过的复杂感受。 只见路轩文抬手打了个响指,她被吓了一跳,忽感觉头顶有阴影覆盖。 路轩文搂着怀中神情恹恹的女人走过来,对他们打招呼,“巧啊。” 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游离在谢佳菀和梁从深身上。两个字似乎涵盖了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巧合。 “医院不让抽烟,掐了吧。” 梁从深淡淡开口提醒他,路轩文恍然,连忙举手缴械认错,“给你个面子。” 呵,多大的面子,竟能够让他一个为所欲为的烂人低头。 谢佳菀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多一秒都是煎熬,转身要走,也没人拦她。 “我还以为你俩旧情复燃了,这样看来也不是嘛。怎么,你还想着她呢?” 路轩文望着谢佳菀离开的方向含笑打趣,几分讥讽,更多的是凑热闹的心态。 他的确也为这个兄弟打抱不平,也没想到谢佳菀能让梁从深念念不忘这么多年。这出闹剧怎么看都比电影要精彩。 “放不下就追去,哥挺你。” 路轩文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搂着佳人扬长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在潜意识起了作用,梁从深忽然忘记自己上楼这趟是为了什么,直到在楼梯口的玻璃窗看到在马路边等车的那个身影。 冬天天黑得早,城市已经洗去白日的忙碌,霓虹闪烁的灯光争相斗艳,车来车往,寒风中的每一个人神色都是麻木的。 “吕医生怎么说?” 也许是太熟悉,比起任何徒然闯入她世界的人相较,她好像从来没被他温沉的嗓音吓着过。 “没说什么,看病哪有一次就看好的。” 又过了几秒,缓慢的气流在心底流淌,她皱眉扭头,包裹紧实的围巾遮挡住视线让她没有安全感,被迫伸出好不容易捂热的手把自己的目光解脱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来是找吕医生?” 刚才他们相遇的电梯间是靠近妇产科一侧,他却没往别的方向怀疑。 “那晚我没射里面。” 精短冷漠的话毫无预兆,让谢佳菀的脸颊“刷”地一红,好不容易淡却的记忆铺天盖地袭来,羞耻和荒谬感像工业城市上空漂浮的颗粒,深深笼罩她的心。 不动声色地侧目,看到她沉默又慌措地把围巾往上拉,更加严实地捂住整张脸,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都说她高冷又自傲,可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不会真的以为光靠唐苏,吕医生就能挪出时间给你看病吧?” 他高高在上,平淡地叙述自己的“丰功伟绩”。 他不是那种喜欢默默付出的人。浮沉这么多年,他变得越发直进,从来不掩盖自己的心思。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其实没有多惊奇,只是嘴巴张了又合,终于明白那天在车上他为什么问她会来医院。 “谢谢。” 憋了半天就憋出两个毫无诚意的字,梁从深心头掠过一阵烦躁,又觉得她这幅过于冷静的样子十分讨厌。 “不客气,当作补偿吧,那天晚上是我冲动了。” 谢佳菀终于忍不住转身面对他,愤懑于他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好像她多可怜似的,因为和他睡了一次就赖着他要个说法和公道。 “我不需要,你情我愿的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他忽然感觉心境开阔,为从她口中说出来的那四个字——“你情我愿”。凛冽的寒风呼呼作响,灌注进他的心窝,驱散了长久憋闷的燥热。 注视着她的眸光变温柔许多,明明知道她是想撇清关系,可自我感动还是姗姗来迟地磨平他五官轮廓的锋利。 有清洁工面无表情地挥扫地面上的落叶,来不及躲闪,她往后面急促退一步的同时触碰到他抬起来的手。 她身子僵硬,他却若无其事地顺势拖她到另一边。 刚好他的车开到路边,司机冲他们按喇叭。 “走吧,我送你。” 好像他们站在这里就是一起的,一起等他的车来。 她虽然十分不情愿,可也知道这个时间在这里要打到车比登天还难。而且站了十分钟,她双手双脚都快要被冻麻。 老老实实钻上车,车里的暖气很充足,她的不安很快就被融化。 她忽然问:“你见过唐苏了?” “嗯。”他拿出手机,神情严肃,在回复什么消息。 踌躇几秒,她一鼓作气又问:“那她应该和你打过招呼了吧?” 她带着些期许抿嘴偷看他的神情,隐约期待着他能点头,这样就不用她费劲吧啦的动嘴皮子。 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他把字打完,才不紧不慢地抬眼目视前方,“我以为是要你来找我说情。”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他紧沉的目光,她眨巴几下干涩的眼睛,有些尴尬。拿手捋捋额前的碎发,尽量的组织语言。 “这事儿吧,我觉得唐苏自己很清楚,等她侄女分数出来,凭分数说话呗。她侄女这么想参加你的课题组,提前让你了解一下,也不至于到时候考了高分但不如你的意被刷下去……” 他皱眉,语气冷淡,“你也考过研,知道所有程序都是按官方制定的流程走,参加复试的专家随机组成,初试复试成绩明摆在名单上按排名录取,唐苏没脑子,你也跟着瞎掺和。” 劈头盖脸一顿奚落让谢佳菀晕晕乎乎的。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唐苏也不是白痴,可现在谁不是但凡有点关系就会提前打个招呼,不管结果如何,求个心安。他身居高位,肯定每年都遇到过跟他打招呼的人,可谢佳菀不信他对别人也是这种态度。 她倔强地盯他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不帮就不帮,你以为我愿意瞎掺和啊,我最讨厌这种事。” 说到最后,她咬牙切齿,浑浊的鼻音让他愣了愣。 车里陷入沉默,偏偏在十字路口堵车,她背包拉开车门二话不说走下去。动作太迅疾决绝,谁都没反应过来,就听闻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车里的人感觉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 谢佳菀头也不回穿梭在拥堵的车流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 “他不是那种喜欢默默付出的人” 凶了吧唧还想追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