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作者:贺端阳 文案: 伏玉是南夏的皇帝,当然,名义上是。 他没有兵权,也不怎么用上朝,整天跟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厮混在一起。 在某一日例行被行刺被小太监拼死救回一条命后。 伏玉感叹:朕一无所有,如若你不是太监,朕一定以身相许。 小太监笑,不置可否。 孰料很多年后,这人再出现在伏玉面前,依旧是熟悉的笑,却道: 还望陛下言而有信,兑现承诺。 伪太监攻vs傀儡皇帝受 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更新,可以早晨起来看! HE。 年下!!!!! 另:作者原名涅幽水!新坑开始改名为贺端阳啦!还是你们的可爱幽啦!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伏玉;苍临;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南夏元康十五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难熬,连气候一向算得上温和的都城竟也冷的厉害。凛冽的寒风吹来,把伏玉那张并不大的脸吹的通红。伏玉皱了皱眉,忍不住揉了揉已经快要没知觉的耳根,随手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棉袍,脚下更加快了步伐。 大抵是因为今年的天气太过寒冷,连御花园似乎都变得萧索起来,伏玉从其中走过,扫了一眼两旁枯黄的枝叶,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状况,不过最近宫里事端多,每个人看起来都忙忙碌碌来去匆匆,原本这热闹的御花园也变得冷清起来,也因此,伏玉今日才敢直接从御花园穿过,少走了一大段路程。 伏玉的住处在皇宫的西北角,那里挨着冷宫,是整个皇城里最偏远最让人忽视的角落。当今圣上想不起这里,其他人也不会刻意提起,由着伏玉这个名不正言不顺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的皇子在这里自生自灭。对于伏玉来说,这居然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也正是因为存在感低,他这条小命才能幸存。 伏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拎着的小篮子,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要不是为了这点东西,他才不会如此胆大地穿过御花园,到皇城的另一边去。所幸是现在宫里乱成一团,没有人还有精力顾及到他,要是这种日子能再持续一段时间就好了,伏玉想着,更是高兴了两分,甚至在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绕过光秃秃的树林,有两个内侍并肩迎面走来,边走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先看见了伏玉,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扯了扯身边还在不住地说着什么的人的衣袖,那人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顺着朝着伏玉的方向看了过来纠结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身边人一起向后退了一步,为伏玉让开了前路,似乎这样已经是委屈至极,不肯再多言一句。 伏玉勾了一下唇角,视线从二人脸上扫过,也不在意二人的无礼,面色平静地从这二人身边走过。他在宫里生活了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面对过各样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对他来说,这二人这样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客气。 他早就不是那个小时候被人欺负了跑回去跟忠叔哭诉的小孩子了,毕竟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让忠叔跟着难过而已。 他向前走了几步,身后那二人的说话声传入耳中: “也就是你还把他当个皇子,先帝在的时候怕是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更别提现在先帝驾崩了,大皇子继位,据我所知,萧太后可是不怎么喜欢这二皇子。” “新帝继位,萧太后可是没什么时间来收拾这位,不管怎么说这位现在还是个皇子,万一新帝突然关心起这位唯一的兄弟,总要给自己留点退路。” “嗯……这倒也是。” 伏玉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唇畔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这二人说的没错,他那个父皇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更别提他那个没见过几面的皇兄。对他来说,记不起来才好。 趁着宫中现在乱的很,他那个计划已久的打算,也该试着落实一下了。伏玉脑中一边想着,一面快步走出了御花园,继续朝着西北角而去。 路上又陆陆续续地撞见了几个内侍,有的与刚才那两位差不多,还有的仿佛根本就没看见他这个人一般,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所有人都脚步匆匆,好像这宫中除了伏玉,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又在冷风之中走了一段,才看见一座略显颓败的寝殿,一个穿着一件洗的发旧的衣袍,看起来也有些年纪的内侍正站在殿门口朝着四周张望,面上是满满的担忧。伏玉翘起唇角,提声叫道:“忠叔,我在这儿呢!” 说着就朝着那内侍跑去,少年人的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愉悦,几步就到了那人面前,开口道:“这两天冷的很,怎么站在这门口,过会腿又要疼了。” 程忠抓着伏玉的手腕,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眼,确定这人出去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这几天宫里乱的很,怎么到处乱跑,这要是惹上什么麻烦可怎么好?” 伏玉任由他抓着,面上仍旧笑眯眯的:“就是因为宫里乱的很,才没有人有空管我。”说着将另一只手里一直提着的竹篮伸到程忠面前,“你看,我这不是带了好东西回来?” 程忠满脸疑惑地伸手掀开了那竹篮上的盖布,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大变:“殿下您这是去了哪儿?就这么一路带着这个回来了?这要是让人看见可怎么办” 伏玉拉着程忠的手,一边朝着殿里走,一面说道:“忠叔你放心,我打探了好几天呢,先帝刚去世,新皇登基,宫里的人都在忙着准备先帝的葬礼还有新皇的登基仪式,我一路回来都没看见什么人。” 那竹篮里装着的并不是多宝贵的东西,不过是一个袖炉,这在皇城里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东西,但是对于一直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来说,却珍贵的很。因为被有意无意的忽视,伏玉根本没有办法准时拿到属于他的月银,两个人能够吃饱已属不易,更不会有人记得在这种天气里给这主仆二人如何的取暖。 伏玉倒是没多怕冷,但是忠叔年轻的时候落下点毛病,现在天气稍微冷一点,腿就疼的厉害,伏玉才想尽办法去弄了这袖炉回来,加上点木炭,好歹给忠叔暖暖腿。 这些话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忠叔一手将他养大,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明白他的心思,看着他被冻的发红的脸,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伏玉出生,将他养大,却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也快要成为这少年的拖累。 两个人说着话进到殿中,这寝殿本是前朝所建,到了本朝因为挨着冷宫而无人问津,年久失修,已经显得有些残破,阴天下雨的时候能够不漏水对伏玉来说已经万事大吉。 伏玉把袖炉递到程忠手里,鼻子动了动,一边朝着灶房的方向走,一边欢快地说道:“忠叔,你今日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程忠看着他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能有什么好吃的?炖了点青菜豆腐。” 伏玉一直上扬的唇角登时垮了下来,转过头可怜兮兮地看了程忠一眼:“今儿不是应该炖肉吃吗?” 程忠无奈地摇了摇头:“先帝刚刚驾崩,整个皇城里都不见荤腥,这个时候炖肉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伏玉垮下一张小脸,还是掀开灶上的锅盖看了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朝着程忠道:“那我今日要多吃一碗米饭。” 程忠弯了眼角,笑道:“好,都依着殿下。” 伏玉听见那个称谓撇了撇嘴,他不止一次地跟程忠说过不用这么称呼自己,但都被拒绝,整个皇城大概也只有他一人把自己这个皇子真的当成了一回事。 伏玉身上倒是确确实实地流着皇室的血脉,只不过给他这血脉的元康帝伏倓本人从来没有把这个意外出生的儿子当做一回事而已,而这皇城之中的人素来会揣测圣意,一个生母出身卑微,孤苦伶仃,在圣上面前又没有存在感的皇子,当然不会得到什么关照。 对于现在的伏玉来说,他也不需要这种关照。这偌大的皇城好像一个牢笼,从他出生就将他困在这里面,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和各种的态度。他不再想小时候那样天真的以为自己应该与他皇长兄一般得到同样的关注与恩宠,那对他皇长兄来说是应得,对他来说,却会要他的命。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带着忠叔一起离开这里,然后开始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殿下,吃饭了。”程忠的声音传了进来,伏玉将自己那个越来越沉的小钱袋重新放好,朝着门外应和了一声,“这就来。” 在某种程度上,伏玉是一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尽管前一刻他还嚷嚷着想要吃炖肉,现在坐在餐桌前对着一碗白菜炖豆腐,面上依旧一副十分愉悦的样子在桌前坐了下来,探头在菜碗前闻了闻,才伸手拿起了筷子。 程忠将米饭递到伏玉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筷子,出言道:“殿下,今日是不是还没给您娘亲上香?” 伏玉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起身走到另一边的香案前,点了香插在香炉里,又朝着上面供奉的牌位恭恭敬敬的鞠了三个躬,才重新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牌位供奉的是他那位几乎可以算得上未曾谋面出身卑微的可怜娘亲,那个可怜的女人十几年前生下了皇次子伏玉,却并没有母凭子贵,甚至程忠一度怀疑,她突然病死也是因为产下了皇子而被人所嫉恨。 伏玉对自己那可怜的娘亲其实并没有什么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程忠口中得知。据说他娘亲本是元康帝宠妃萧贵妃宫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偶然一次入了元康帝的眼,得了圣宠却并没有留住圣心,反而招来了萧贵妃的记恨,但或许因为看得出来这个相貌平平一直沉默安静的小宫女对自己并不会有什么威胁,又念在往日里或多或少的主仆情谊,萧贵妃只将她赶去了浣衣局,让她以后再也不能在圣上面前露面。 却没想到,十月之后,这个宫女居然诞下了龙子。 元康帝子嗣单薄,在此之前膝下也不过只有一个萧贵妃所生的大皇子伏昭而已。按说对于这个小儿子应该十分在意,但元康帝毕竟非常人。首先他对伏玉的生母并没有什么感情,那一日的恩宠也不过是酒后的一次意外而已,事后想起也觉得索然无味。再因为这个小儿子的诞生,让他一举惹恼了宠妃萧氏还有颇有背景的皇后陈氏,不胜烦恼,血脉所残存的那点好感也冲散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那时他便已经开始沉迷于炼丹修仙,妄图长生不死,一个自以为会长生不死的人又怎么会在意子嗣血脉?所以伏玉出生之后,他只是派人送了点东西过去,随随便便的给封了个采女,自己却是连瞧都没有去瞧上一眼。 只可怜伏玉的娘亲,一个人在浣衣局产下伏玉,因为萧贵妃的刻意安排,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只有程忠因为曾经受过恩惠,偷偷留下来照顾她和刚刚出生不久的伏玉。但没过多久,不知道是因为产后身体虚弱还是真的如程忠所以为的是有人动了手脚,伏玉的娘亲便因病去世,程忠感念旧情,主动申请来照料伏玉,一照顾就是十余年。 至于伏玉那个一心长生不老的父皇,在有人刻意的掩藏下,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生活在这冷漠的皇城的某一个角落。他从来没有来见过伏玉,甚至都没给这个儿子取上一个名字,是伏玉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娘亲,捏着那日春宵之后元康帝赐下的玉佩给瘦弱的儿子取下了伏玉这个名字。 那块玉佩大概是元康帝给他们母子唯一一样东西。 伏玉回头看了一眼香案上的牌位,抬手在自己颈间摸了一下,那块玉佩现在正挂在这里,他娘亲去世前亲手将它挂在还是婴儿的伏玉颈上,一直戴到今日。 “殿下?”程忠开口将伏玉从思绪之中唤醒,他将筷子重新递到伏玉手中,“吃饭吧。” 伏玉接过筷子,点了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问道:“对了,忠叔,新帝的登基大典选在了哪日?” 程忠一面给伏玉夹菜,一面思索着回道:“好像是十日之后,初八吧?” 伏玉用指尖在桌上轻轻地敲了几下,随即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将程忠夹来的菜塞进嘴里:“忠叔今日的豆腐炖的可真好吃。” 程忠举着筷子,视线停在伏玉脸上,犹豫着问道:“殿下,您又在做什么打算?新帝马上登基,您可别在这时候闯下祸端,到时候惹怒了新帝与太后,怕是……” 伏玉伸手拍了拍程忠举着筷子的手,安抚道:“忠叔,我能闯下什么祸端?我躲着他们那些人还不及,难道你还怕我想不开凑到他们眼前吗?” 程忠的眉头依旧拧着,他的目光依旧锁在伏玉脸上,良久,轻轻地摇了摇头:“殿下,您是我一手带大的,您有什么主意根本瞒不了我。”说到这,他垂下眼帘,“我知道您一直想要离开皇宫,也知道您偷偷地攒了些银两,但是这样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先帝在世的时候,即使……即使再不念着您,但有他在,那些人多少有些顾忌,现在先帝驾崩,新帝继位,萧贵妃成为太后更是肆无忌惮,您的意图若是被他们察觉,岂不是直接给了他们对你下手的理由?” 伏玉抬眼看向程忠,眼底居然还带着那么一点笑意,程忠对上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还要说点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却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不该遇见的苦楚。 伏玉弯了一下眼角,开口道:“正是因为先帝去世了,新帝与太后容不下我,我才要带你加紧离开这里。趁着他们忙着先帝的葬礼,新帝的登基大典,无暇分神我们才有机会,如若不然,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回过神来想起我的存在,我们才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 程忠慢慢地放下筷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伏玉:“老奴老了,不能一直陪着殿下了。但是殿下毕竟还年轻,想要什么就去做吧。”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并不大的锦囊递到伏玉面前,“御膳房有个管采购的內侍与老奴有些交情,殿下拿着这个去找他,他或许能帮到您。” 伏玉抬手收了那锦囊,只扫了一眼就收进了怀里,他朝着程忠笑了一下:“忠叔,我知道你怕什么,但是既然我动了打算,总会想到万全的对策。时间还来得及,我再做计划就是了。至于现在,我们还是继续吃饭吧。” 程忠抬起头只看见伏玉埋头吃饭而露出的发旋,他慢慢地收回视线,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第二章 在伏玉的计划里,如何离开皇城的确是其中最难的一步。萧贵妃,现在是萧太后了,虽然当年一念之差,又因为各种的原因,留下了他这条命,将他控制在这皇城的角落,但未必对他就是完全放心的。尤其是他越长越大,将他控制在眼皮下或许还能稍加安心,若有一日伏玉的计划被发现,那萧太后怕是真的容不下他了。 毕竟一个半大的皇子若是流落在外,若是再遇上一些有心人,那么伏玉的存在将会成为萧太后母子的心腹大患。 所以伏玉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尽可能不落痕迹。而在这种时候,程忠给他的那个锦囊就帮了他大忙。 第二天一早伏玉就拿着那个锦囊去找了那个管采购的內侍,他并不担心这人会不会出卖他。因为程忠为人素来谨慎,他能把这人介绍给伏玉就说明这人确实是值得信任的。 伏玉与那內侍简单沟通了几句,初步将实施计划的时间定在了初八那日清晨,到时候伪装成一起出宫采购的內侍,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登基大典之上,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都城。 接下来的几日,伏玉一直处于一种欢欣雀跃的状态,即使再早熟稳重,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直以来的心愿总算要实现,让他几乎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心情。他把自己藏了多年的‘宝藏’全都翻了出来,装成了一个并不算大的包袱,乐颠颠地放在自己的枕边,连睡梦中也要抱着。 程忠原本是不想与伏玉一起走的,他年纪大了,难免畏缩不前,加之他在宫里生活了数十年,又担心自己成为伏玉的拖累。但是最终他还是被伏玉说服了。归根到底,伏玉是他一手养大的,至今没有离开过皇城半步,让他独自一人离开皇城重新开始生活,程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心。 不管中间耗费了多少的精力与口舌,但伏玉还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着初八一早的到来。 却没想到,在之后的某一日凌晨,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设想还有所有对未来生活的期待,都被打破。 大抵是因为白天一直在宫里四处转悠,寻找还能给自己那个小包袱里添置点什么东西,到了夜晚兴奋褪去,疲惫袭来,反而让伏玉睡得格外安稳。大殿的大门被人敲响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他们这个位置,十多年来也没有什么访客,更别提是在凌晨。 程忠总归是年纪大一点,觉要浅的多。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从睡梦之中醒了过来,匆匆忙忙地披了一件衣服跑去开门,几个手持刀剑的侍卫站在门口,盯着程忠看了两眼,似乎在确认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危险,才向后退了一步,将一个一身缟素的女人让了出来。 程忠只看了那女人一眼,便战战兢兢地跪了一下:“老奴见过皇,皇太后。” 元康帝皇后陈氏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眼,她的目光淡淡地从跪倒在地的这个內侍身上掠过,然后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几乎颓败的大殿,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是没有找到自己想看到的,最终又将视线转移回程忠身上:“二皇子在哪儿?” 陈太后的声音不高,仔细听来甚至还带着那么几分刻意的和缓,却让程忠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整个人几乎都瑟缩成了一团。他的大脑在飞速的转着,却也想不清楚陈太后这时候带人来找伏玉是何目的,也因此让他不知道是不是要诚实地回答她这个问题。 程忠的沉默似乎引起了陈太后的不满,她凝着眉正待说话,大殿里突然传来少年带着明显的困倦与疑惑的声音:“忠叔,怎么了?他们是谁?” 陈太后侧转过头,看清了伏玉的脸。这好像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见这个孩子,当年他出生她是知道的,别的女人给自己的夫君生了孩子让她难免会觉得不舒服,但想到诞下皇长子的萧贵妃会更不舒服她反倒释然了,甚至在萧贵妃意图对这个孩子动手的时候救下了他的命。 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十分明确的目的,只是想着只要这个孩子还活着,萧贵妃的心里就始终有一个地方觉得不那么安宁,萧贵妃太受宠了,以至于她这个皇后都要避其锋芒,能给她找些不自在,她也乐得。却没想到到了今日,将这孩子留下来却派上了大用。 伏玉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用一种十分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他自然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哪怕身穿孝衣,但依旧自带威仪的女人是谁。或许这个女人没见过他,但是在各种场合里,他总是远远地见过这个女人。 但是他没有动,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打破了大殿之中的沉寂。 程忠见他出现,神色一时之间变得格外的复杂,最终还是小声提醒道:“殿下,还不给太后请安?” 伏玉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恭恭敬敬地朝着陈太后施了个礼,得到回应起身之后,才疑惑地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程忠,又悄悄地看了一眼外面还昏暗的天色,小声问道:“太后您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陈太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半大的少年,她忍不住想,要是先帝发现这个几乎被他忽视的儿子像足了他,会作何感受? 伏玉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他跟他那个长相普通的娘亲在容貌上根本没有几分相似。他精致的眉眼完全继承于他那个虽然并不怎么靠谱,但是外表出众的父皇。就像现在,他虽然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因为刚睡醒,头发也乱糟糟的,站在这一片颓唐的大殿之中,竟也让人移不开眼。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陈太后从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是遗憾又或者是什么,她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个没有机会来到这人世的孩子如果能够出生,能够长大,是不是大概也会是这副样子,不,应该远比面前这个少年好的多,作为嫡长子,他应该享受所有的恩宠与呵护,包括那个位置都应该是他的。 可是拜那个女人所赐,她失去了这个孩子,也失去了身为人母的机会。她沉寂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从那个女人手里把这一切夺回来,不过便宜了眼前的这个孩子。 陈太后从唇边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回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吩咐道:“替二皇子换上孝衣,然后带他离开这里。” 立刻有人上前去拉伏玉的手臂,伏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有些求助似的朝着程忠望去,程忠也是一脸的惶恐,他膝行几步到陈太后脚下:“太后,您这是要带我们殿下去哪儿?” 陈太后低下头看了程忠一眼:“你也知道他是殿下,先帝驾崩,他身为人子,自然应该为先帝守孝。再说好歹也是先帝的血脉,难道要让他一直待在这种破地方?” 陈太后身上的气势让程忠忍不住瑟缩,但是他侧过头看见了正在另一边拼命挣扎的伏玉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可是,太后……” “可是什么?”陈太后语气和缓地打断了程忠,“哀家知道这些年你独自一人照看殿下辛苦了,所以也不会亏待你,你可能还不知道,先帝驾崩前留下遗诏,立二皇子伏玉为太子,择日登基,所以哀家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带二皇子去完成先帝的遗愿。” “登,登基?”程忠满脸的不知所措,“这,这怎么可能,大皇子他不是……” “你觉得哀家说的是假的?”陈太后笑了一下,“还是你觉得哀家篡改遗诏?” “老奴绝无此意!”程忠慌忙回道。 “那就好。”陈太后朝他挥了挥手,“你也是二皇子身边的老人了,你们殿下登基之后,身边总还要有人伺候的,你也不放心新安排的那些粗手粗脚的人来照顾你们殿下吧?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想要找个地方安享晚年?” 程忠听懂了陈太后话里的深意,而另一边伏玉也听懂了,他的视线从陈太后身上挪开,落到程忠身上,然后又慢慢地收了回来。到了此刻他已经完全地清醒过来,在这个皇城里,从来都由不得他与程忠说不,因为不管他如何的挣扎,结果其实都一样。 他护在身前的手臂慢慢地垂了下来,任由那些人将那件孝衣穿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在他们的指引下走到陈太后面前,格外恭顺地跪了下来,他仰起头,那双素来澄澈的眼底装满了莫名难解的情绪还有明显未退的恐慌:“儿臣谨遵太后懿旨。” 陈太后满意地笑了起来,朝着身边的人吩咐道:“还不扶殿下起来,时候也不早了,先陪哀家去个地方解决点事情,也好早些回去休息。登基大典在即,这几日要养足精神才是。” 伏玉微微闭了闭眼,任由别人将自己扶起,站直身体之后才又看了程忠一眼:“太后,那忠叔他……” 陈太后的眉眼微微挑起:“待登基大典过后,殿下就是这一国之主了,到时候想要谁到自己身边伺候自己做主就是。哀家年纪大了,也不会事事都操心。” 伏玉咬了咬嘴唇,眼底写满了不知所措:“是。” 陈太后身上轻轻地在他脸上拍了拍,朝着身后指了一下:“你们二人留下,替你们殿下照看一下。” 伏玉挺直的腰背僵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回过头再看一眼,跟在陈太后身后出了大殿门。他知道陈太后的意思,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抓住了他的软肋,如果他不能听从她的安排,那么从此以后,就别想再见到程忠。 夜间的风凉的很,伏玉身上只有一件里衣和刚刚被强制套在外面的孝衣,只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开始打起寒颤。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朝四周望去,那些雄壮的大殿在这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阴森,那寒意好像穿过夜空进入到伏玉的身体里,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几乎被冻僵的脸,最终还是抬腿跟上陈太后的脚步。 他不知道陈太后要带他去哪里,对他来说其实去哪里都没有什么分别,因此从陈太后出现就意味着一件事,他那个苦心酝酿的计划就此搁浅了。他不会天真的相信那他个一生骄奢淫逸,狂妄自大的父皇在临终前良心发现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儿子,想要弥补他曾经缺失的一切。 不管是谁,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想起了他的存在,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件极其不幸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想要逃离这个牢笼将会变得难上加难。 一行人在宫中走了片刻,终于在一座宫殿前顿住了脚步。伏玉抬眼看见殿门口“昭阳殿”三个字才回过神来,自己被带到了萧太后的寝宫。 伏玉微微眯了眯眼,因为知道这里的主人对自己的存在如鲠在喉,所以先前的这些年来,他几乎是故意的避开这里,连路过都不曾有。但其实这里对他来说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因为他那个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的娘亲当年就是在这里侍奉的时候被先帝所临幸,也才有了他的存在。 他的视线忍不住从四周环过,却发现今日的长乐宫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宫门口站着不少配着刀剑的侍卫,一路进到殿里居然也没见有什么人出来迎接或是阻拦,一行人居然就这样如无无人之境一般径直进了大殿。 大殿内的景象更让人惊讶,伏玉数不清这里到底有多少的侍卫,但是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剑,面无表情地列于大殿右侧,而在他们身前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长着与陈太后相似的眉眼,表情却远比她轻松。好像感知不到殿内的剑拔弩张一般,正平静地喝着茶,直到听见殿门打开的声音才抬起头望了一眼,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怎么用了这么久?” 陈太后的表情也和缓了一些,视线平静地扫过大殿内的某个角落,露出一丁点的笑意:“是兄长办事效率太高了。” 伏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那个方向居然还有人在,借着大殿内燃起的明亮的烛火他发现那是一对母子,身上穿着精致的服饰,却满身狼狈。那个少年看起来比伏玉还大上几岁,此刻却一脸惶恐地缩在他娘亲的怀里,瑟瑟发抖。 伏玉只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这对母子的身份,他微微垂下眼帘,向后退了一步,试图将自己藏在陈太后身后。 但是那个年轻男人已经注意到他,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而后起身走到伏玉面前,伸手挑起伏玉的下颌,面上带着一点惊讶:“呦,没想到这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这张脸简直跟先帝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嘛。” 说完,他笑了一下,将目光重新转到另一侧萧太后母子身上:“说起来,萧娘娘,你不打算来见见这位故人之子吗?” 萧太后的视线慢慢地落到伏玉身上,眼底浮现出一丝惊诧,跟着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她甚至来不及顾及还在怀里的儿子,倏然起身,几步就走到伏玉面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这个贱人的儿子找来是何用意?你自己生不出来,就找了这么一个小杂种自欺欺人?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皇位夺走了吗?你们做梦!” 陈太后发出一声轻笑,眼底却升起了寒意:“我自己生不出来不还是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当年害我小产,这么多年来又怎么轮得到你如此的耀武扬威?”说完她顿了一下,“这么多年来,你仰仗圣宠,不把我这个后宫之主看在眼里,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先帝不在了,你以为还有谁能够护着你吗?” 萧太后惊愣之间下意识回道:“先帝驾崩前留下口谕,立昭儿为新帝,而哀家母以子贵,就是皇太后,而陈氏你,撺掇外臣闯入长乐宫,囚禁哀家与新帝,是要违抗先帝遗诏,逼宫谋反不成?” 陈太后用近乎嘲讽的表情看了她一眼,而她那位兄长却在此刻直接大笑:“萧娘娘,谁说我们是逼宫谋反?你说先帝留下了口谕,可是先帝临终前只有你自己一人,谁又能证明你是不是矫诏让自己儿子登基?” 萧太后反驳道:“就算没有先帝口谕,昭儿是先帝长子,这皇位还轮得着别人?” “自古以来,立嫡不立长,你怕是忘了?”陈太后瞥了她一眼,“哀家才是一宫之主,轮得着你的儿子继位?皇次子伏玉生母早逝,先帝怜其孤苦,将他送到哀家宫中,就连宗谱上,也是这么写着的,哀家的儿子才是真真正正的嫡长子,才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而你,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位,不惜谋害先帝,矫作圣旨,罪无可恕。” 萧太后恶狠狠地盯着陈太后,眼中的怨毒让伏玉一度觉得她马上就会冲过去将陈太后掐死。但她在最后一刻居然找回了自己的理智,甚至挺直了脊背,让自己看起来好像仍旧是那个宠冠后宫的贵妃,她挑起眉眼看了伏玉一眼,又看向陈太后:“你当日救下他的命就是为了这一日?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权势,不惜认下这么一个儿子?”说到这她从唇角溢出一抹轻笑,“你不怕这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将来回头咬你一口,更何况,当年毕竟是你派人去毒杀了他那个低贱的娘。” 第三章 伏玉觉得所有的血都涌到自己的头上,好像随时都会溢出来,但他依旧保持刚刚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程忠说的没错,他娘的确是被人害死的,只不过凶手从萧太后变成了陈太后。 但其实这对伏玉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拿她们没有办法,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保住自己的命恐怕都困难。 陈太后平淡地扫了伏玉一眼,意料之外地发现居然没从这孩子脸上看到一丝的怨恨。或许今日发生的种种已经让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少年深深地陷入了恐慌,再无心思计较其他。毕竟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娘亲,又是一个老太监养大的,恐怕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别的什么。 这样也好,他们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未来的皇帝,无才无德,无依无靠。 她将视线又转回萧太后身上,又用嫌恶的目光看了一眼仍瑟缩在角落的伏昭,转过头朝一旁一直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的兄长看了一眼。 对方立刻会意了她的示意,轻轻地晃了晃头,随口朝着身后吩咐道:“天都要亮了,抓紧送萧娘娘跟大皇子上路,我跟太后也好回去休息。”他的语气如此的轻松,好像根本没有感知到自己这一句话会让两个人就此丧命。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角落里的伏昭一直留意着这里的动向,他将这人的话都听在耳里,也看见有侍卫立刻向自己走来,忍不住惊叫出声:“母后!母后!他们要做什么!我不是皇帝吗!他们怎么敢如此的对我?” 伏玉忍不住朝着那个角落望去,他看见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拼命的挣扎,却仍旧无法逃脱那些孔武有力的侍卫的桎梏,就像是一个物件一样被拎起来,扔到陈太后和他兄长的脚下。 同样被侍卫控制住的萧太后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力量,用力地推开自己身边的侍卫,爬过去将伏昭抱在怀里。伏昭整个人蜷成一团,将头埋在萧太后胸前,不住地哭叫:“母后,我好害怕。” 萧太后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儿子,瘫坐在地上仰视陈太后:“明日早朝,朝臣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陈太后向后退了一步,衣摆掀起,整个人背转过身去,淡淡地吩咐道:“动手。” 其兄长歪了一下头,立刻有侍卫拿出一根准备好的缎带,走到那母子二人面前。 伏玉愣愣地看着那母子二人被强制分开,有人将缎带缠到伏昭那细嫩的脖子上。他下意识地扭过头,不想再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却有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强制他转过头,直视伏昭。 那人在他耳边发出轻笑:“看仔细了,不听话的孩子只有这一个下场。”伏玉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抵触,只能怔怔地看着伏昭脖子上的那条缎带慢慢地束紧,将他的哭叫声全部掐断。而另一边萧太后的哭叫声却越来越大,她被两个侍卫拉住了手臂,眼睁睁地看着伏昭一点一点的没了气息。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死在眼前更加残忍的事情了,萧太后发出绝望的哭嚎和对陈太后兄妹的咒骂,对那二人来说却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因为紧接着,那条缎带又缠到了萧太后颈上。 伏玉长到这么大虽然过的有些惨淡,却从来没有如此接近死亡,先后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断了气,而其中一个从血脉上来说应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 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自己的命也掌握在别人的手里,那个人此刻正状似随意的用宽大的手掌按着他的头顶,动作亲昵的好像一个相熟的长辈。但是伏玉知道只要他有一丝一毫不顺这个人的意,那只手会即刻向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扭断他的脖子。 这些侍卫的动作很迅速,很快萧太后就也没了气息,软软地倒在伏玉脚下。伏玉低下头刚好对上她那双失去了光泽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恐与愤怒。伏玉咬紧了牙关,却依然无法掩盖住自己的惊恐,止不住的颤栗。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扳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用一根手指挑起伏玉的下颌,挑起眉眼朝着陈太后道:“这孩子不会吓傻了吧?” 陈太后有些不耐地朝着伏玉看了一眼,回道:“还活着就行,至于活成什么样我并不关心。”话落,她缓缓地走近萧太后的尸体,低下头看了一眼,面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滞,然后抬了抬手,吩咐道:“处理一下。” 立刻有侍卫上前来拖萧太后的尸体,陈太后一直安静地看着,在他们离开大殿前突然开口:“不要让他们死在一起。” 侍卫愣了一下才应声道:“是。” 大殿门缓缓地打开而后又合上,陈太后收回视线,淡淡地开口:“天快亮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兄长勾了一下唇角,朝着满眼慌乱恐慌的伏玉抬了抬下颌:“那这孩子呢,你不管了?” 陈太后垂下眼帘 ,掩去眼底的情绪:“就交给兄长了。我倦了,要回宫休息。”说着朝前伸出手,立刻有内侍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大殿。 “哎,我们也该走了。”伏玉感觉那人敲了一下自己的头顶,转过头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就听见那人发出一声轻笑,他转头环视大殿,“怎么?想住在这里?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宫殿原来的主人晚上会不会来找你就不好说了。” 伏玉下意识就想起了刚刚萧太后的那张脸,只觉得寒意更甚,下意识就就朝那人靠近了一步,那人翘了一下唇角,朝着手下吩咐道:“走吧,千万保护好二殿下。” 长乐宫,自南夏建国以来,几乎一直都是皇帝的寝宫。即使是伏玉,也知道这里的意义。他那个不靠谱的父皇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他那个只见了一面的皇兄还没来得及搬到这里,就丧了命,而现在,自己被带来了这里,陈太后兄妹的用意已经不能更加明显——他们想要那个皇位,想要这个天下。 而伏玉是他们得到这一切的一个工具,即使住进这座宫殿,即使将来真的穿上龙袍,坐上龙椅,他也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 天边已经渐渐地亮起来,伏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从心底升起一个念头,或许对于以后的他来说,想要随心所欲地看一下朝阳也将成为奢求。 那个伏玉还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在大殿门口顿住了脚步,转过头朝着伏玉的方向看了一眼,顺着他的视角望去:“天亮了啊,那就送到这儿了,殿下,你也该休息了。” 伏玉慢慢地收回视线,咬着自己的下唇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感觉到那人慢慢地走到自己面前,跟着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颌,他被迫抬起头就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那张脸实在太年轻了,以至于伏玉总是无法相信这个人居然是陈太后的兄长。这人眼角微微挑起,轻声道:“殿下,没必要露出这样一张如临大敌的表情嘛,毕竟,从今日开始,我也算是你的舅父了。” 伏玉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何回应,那人也不介意,继续开口:“突然想起来,还没有跟殿下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这人一甩长袖,将手覆在身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在下陈原。”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视伏玉的眼睛,“殿下,如果我是你,我会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从今以后,你所承受的一切都因为这个名字。” 话落,他抬手在伏玉头顶轻轻地摸了摸,样子就像是一个和善的长辈,然后朝着伏玉勾了勾唇角,转头看了一眼长乐宫的殿门,挥了挥手:“登基大典见,殿下。”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伏玉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越走越远。直到身后一个侍卫突然上前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还是进去吧。” 伏玉这才像惊醒一般回过神来,定定地看了那侍卫一眼,才慢慢地转过身,一声不响地朝前走去。那侍卫也不以为意,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进了殿门。 大概是事先有人收拾过,此时的长乐宫内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它前任主人的影子,所有属于前任皇帝的东西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包括伺候过元康帝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让这个看似华丽的大殿显得格外的空旷与寂静。 殿内点着暖炉,将所有的寒冷全部隔绝在殿外。伏玉缓缓地走近那暖炉,将自己已经发僵的手凑到那跟前,暖意慢慢地将他包裹,伏玉忍不住又向前挪了两步,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这一夜他所经历的种种全部驱离。 但是其实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陈原留下的侍卫还站在身后,轻咳了一声:“殿下还请早些休息。” 伏玉没有动,兀自烤着火,正待那侍卫已有不耐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我饿了,要吃东西。” 那侍卫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伏玉慢慢地转回头看了他一眼:“毕竟按照你们陈大人的意思,还要留我到登基大典的,你们总不敢提前把我饿死吧?” 那侍卫的眉头皱了起来,瞪了伏玉半晌,最终挑了挑眉,意义不明地勾了一下唇角,但还是转身去帮伏玉准备吃食去了。 伏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慢慢地走远,只觉得腿一软,在暖炉面前坐了下来。他将自己瑟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上。他又困又累,却不敢闭上眼。因为他怕看见萧太后母子死之前的惨状,怕在睡梦中看见那条缎带缠到自己脖子上,而自己除了等死,没有一丁点的办法。 他在这宫里长了十多年,没有一日不想离开这里,眼看就要实现了,却在最后一刻前功尽弃。他不敢想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无法去想象,自己还能活多久。刚刚那个陈原……明明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却让伏玉心生畏惧,说不定某一日他就会像萧太后母子一样,被那个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处死。 “吱嘎。”殿门被推开,刚刚那个侍卫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个食盒放在伏玉身边,语气不善地开口,“殿下还请用膳,之后早些休息。” 伏玉抬起头也不看那侍卫,伸手将食盒拖到自己面前,打开看了一眼。大抵是知道陈原那种人不会在膳食上苛待伏玉,因此这侍卫找来的吃食也不算敷衍。伏玉见都不曾见过的甜香的糕点,精致的小菜,甚至在这个时辰还能找到一碗热汤。 伏玉坐在地上守着暖炉,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也不管那侍卫是不是站在身旁看着自己。吃着吃着,眼泪突然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将所有的呜咽全部堵住,让自己不至于就这么痛哭出声。 那侍卫原本只是惊奇,但见到他的吃相又听见他勉强忍住的哭声还是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他在陈原身边也跟了有些年头,见过各种各样的达官显贵,这样的皇子还是第一次见——胆怯,懦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能拿的上台面。 伏玉无法知道这侍卫此刻对自己的鄙夷,又或者,即使知道,对于他来说也不会在乎。从小至大,他经历过太多太多别人的嘲笑,嫌弃甚至算得上是侮辱,早已经习以为常。对他来说,能活着就已经不易。 殿门再次被推开,又一个侍卫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蜷在暖炉前的伏玉,挑了挑眉,朝着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的一直看着伏玉的侍卫说道:“哎,荀成,这人不是送到了嘛,门外那么多人守着,你还怕他跑了吗?”说着打了个呵欠,“折腾了一整宿了,走吧,回去休息。” 荀成朝着伏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已经逐渐空下来的食盒,眼底稍有一丝犹豫,被同伴看在眼底,又道:“陈大人只要我们把人送进来,守住宫门别让他跑了就行。这长乐宫有吃有喝的,你还怕他死了不成?更何况,他死了不要紧,那边冷宫不是还有个老家伙嘛。” 荀成回过头跟同伴对视了一眼,嘴角突然就露出一个笑容:“也对,有些人若是真想做些什么,总要考虑一下那个老家伙身子骨经不经得起折腾。” 伏玉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地回过头朝着这两个侍卫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刚刚哭过,少年原本清脆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忠叔?” 荀成挑了挑眉:“那还是等登基大典之后,殿下自己去问陈大人吧。”说完他顺手拉过刚刚那个侍卫,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走吧。” 殿门打开又合上,有冷风吹进来打在伏玉身上,让他身上的暖意散去了一点。他仿佛突然清醒一般放下手中的糕点,回过头来环视整个殿室。殿外大概还有不少守卫,但是殿内确实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大概是有忠叔当把柄,又或者那个自负的陈原觉得伏玉已经吓破了胆,竟然把他一个人留在这空旷的宫中。 伏玉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站起身来。毕竟曾经是帝王的寝宫,哪怕被搬空了也远远好过伏玉与程忠住的那间破旧的殿室。 红烛将室内照的通亮,融化的烛泪从烛身滑过,落在烛台之上,然后慢慢地凝固。 伏玉怔怔,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那滴烛泪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却没有预料中的温热感。伏玉轻轻地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发出了一声低叹。 如果在之前,他有机会睡在这样的宫里,只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可是现在,他只觉得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忠叔现在是不是安好,也不知道第二天一早醒来会发生什么,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人死在他面前,又或者,会不会干脆就是他自己。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5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他曾经的希冀,曾经所有的设想,在这一日之内都分崩离析。他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求可以保住自己跟忠叔的命。 伏玉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探过头将面前的烛火吹灭。大殿内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这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 第四章 腊月初八,元康帝伏倓驾崩一整月之后,新帝的登基大典终于如约而至,只是,要登基的那个人却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但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点,又或者,在意这点的人已经落得跟萧太后母子同样的下场。 这几日来无论宫中还是朝中都应该发生了不小的变动,不过伏玉一直呆在长乐宫,无法直观地感受到。他仿佛被人遗忘一般被留在这里,不准踏出宫门一步。一日三餐倒是准时有人送,除此之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连之前那个叫荀成的侍卫都没有再出现。 伏玉只能吃饱喝足睡睡醒醒,荒度一日接一日,直到初八那日凌晨,长乐宫多日来的宁静彻底的被打破。 彼时伏玉还在睡梦之中,有人掀开他的被子,动作粗鲁地将他从睡梦之中叫醒,伏玉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到陈原正站在床榻前,见他睁开眼,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实在抱歉打扰了殿下的好梦,不过今天毕竟是个要紧的日子,列位臣工都在前朝侯着呢。” 伏玉的困意顿时消失地无影踪,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要做什么?” 陈原挑了挑眉:“殿下,哦,是陛下,从今日开始,你要学会自称‘朕’。”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替陛下更衣。” 玄衣黄裳,上绣十二章纹,金制的冕冠用一支精致的玉簪固定好,十二琉白玉珠串垂下,刚好遮到眼前,伏玉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拨了一下,玉珠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伏玉还没等回神就听见一直站在一旁的陈原淡淡地开口:“陛下,请注意举止。” 伏玉的手顿了一下,慢慢落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陈原赞许地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陛下,你要记住,你要做的就是,听话。” 伏玉忍不住想起前几日在昭阳殿,这人也是这样凑在他耳边,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道:“不听话的孩子只有这个下场。”伏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退后一步,却被陈原牢牢地按住了肩膀,顺手抚平了他衣袍上的褶皱,“虽然陛下是一国之君,但让臣工等候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走吧,摆驾武英殿。” 伏玉不敢有任何的异议,连日来第一次迈出了长乐宫的大门。 武英殿里百官已在等候,手持刀剑的侍卫把守在大殿的门外。伏玉从御辇上下来,站在石阶下抬头仰望武英殿的大门,陈原从另一辆辇车上下来,绕到伏玉身边,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淡淡地开口:“走吧,陛下。” 伏玉轻轻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腰身,跟着陈原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伏玉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更别提这一次,他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他目不斜视地走入大殿,将视线落在高处的龙椅上,大步地向前走,却依然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目光有怀疑,有好奇,有可怜,有同情,但应该没有一个是给予这个新登基的帝王该有的敬重。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伏玉自己都清楚,他不过是陈氏兄妹所选择的一个傀儡。 伏玉想到这里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打量着陈原,陈原面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在御阶前放开了一直紧握着伏玉手腕的手,朝着上面的龙椅做了一个手势:“陛下,请吧。” 伏玉吞了一下口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藏在宽大衣袍下的手握紧,又慢慢地松开,一步一步走到那龙椅前。 从古至今多少人为了这龙椅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可是今日,却偏偏是他伏玉坐到了这里。尽管,这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少年人的身体还显清瘦,更衬的龙椅宽大。伏玉坐在上面却无法碰到后面的椅背,想调整一下坐姿,却没来由地想起陈原的话,只能勉强地挺直腰背,不想让自己任何一个举动惹恼那个情绪莫变的陈大人。 后面所有的流程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包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先帝的遗诏,包括满朝文武全都跪倒在地向新帝请安,包括以新帝名义所出的第一道旨意:擢原尚书令陈原为太尉,协理朝政。 一切都格外的顺利,满朝文武乖顺异常,竟然没有任何一人提出异议。伏玉忍不住朝着陈原看去,那个男人大概早已将一切牢牢地掌握在手掌之中,或许从先帝重病之时,他便在策划,如何除掉萧太后母子及朝中所有站在他们那一边的势力,如何掌握朝局,一手遮天。 而伏玉,只是他所有的谋划中最好拿捏的一颗棋子。 按照惯例,登基大典结束之后,新帝会设宴武英殿犒赏群臣,赴宴的除了一众朝臣,还有他们的家眷。伏玉不知道这个惯例从何时起,他也根本分不清坐在下面举杯高呼万岁的朝臣们都是谁,就像那些人可能根本也不在意他是谁。 为了这场宴席,御厨大概倾尽了毕生所学,各式美味逐一端上来让人目不暇接,但除了伏玉,整个大殿之上根本无人会再关注。伏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着陈原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正被几个朝臣围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才松了口气,顺手从案上夹了一块喷香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塞进嘴里,囫囵地嚼了两下就匆匆咽了。 伏玉一直以为前几日在长乐宫自己吃到的东西已经足够美味,今日他才知道什么叫做珍馐,他一面提防着陈原,一面小心翼翼地往口中塞着东西,一面忍不住感慨,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想要当皇帝,全天下的美食都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呢? 不过自己即使坐到了这个位置,也没有那个命,能吃上这么一顿,也心满意足了。 一口气吃了不少的东西,伏玉只觉得肚子胀的难受,他抬起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伸到桌案下替自己揉着肚子。从住进长乐宫他睡得一直不怎么好,今天还没亮透就被叫醒,绷着神经坐了大半天,现在酒足饭饱,困意也渐渐袭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昏昏沉沉之间,一只手突然在伏玉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猛地惊醒才发现陈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大抵是喝了酒,他的面上泛起一层薄红,与陈太后如出一辙的一双凤眼上挑,眼底带着真真切切的笑意。 伏玉所有的睡意在对上陈原的眼睛之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小声道:“陈大人。” “从今日起,我是你的舅父,陛下难道忘了?”陈原笑了一下,伸手挑起伏玉的下颌,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才发出一声轻叹,“你这张脸啊,真是让我又喜欢又讨厌。明明……”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而后才接着说道,“又总是不可避免地让人想起你那个,父皇。” 伏玉被迫仰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陈原放下手指,回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御案:“陛下吃好了?” “好了,舅,舅父。”伏玉回道。 陈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倒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既然这样,荀成,送陛下回长乐宫。” 从武英殿到长乐宫没有多远,回程也就不再有御辇。伏玉从苦到大,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只是在冷风吹到身上的时候扯了扯衣襟,拖着长长的衣摆慢吞吞地朝前走。 荀成走在他身后一步开外,盯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他不得不说,这倒是一个神奇的小孩,明明那日他还一脸的惶恐与茫然,而现在他对陈原虽然怀有畏惧,却不再像前几日那般不知所措,他好像已经适应了所有的一切,也找到了在眼前这种境地之下如何活下去的法则。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继续向前走,没走多远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伏玉顺着声音望了一眼,发现不远处偏殿的墙根下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伏玉四下里看了看,忍不住有些好奇,这宫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半大的少年? 荀成察觉到他的迟疑,顺着望了一眼,淡淡地回道:“陛下设宴前朝,太后娘娘也摆宴后宫,宴请了些朝臣的家眷,这几个,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不过,不碍我们的事,走吧,陛下。” 伏玉眨了眨眼:“我……朕想过去瞧瞧。” 陈原只吩咐荀成将伏玉护送回长乐宫,但并没有时限,也没要求限制这小皇帝的行动,荀成耸了耸肩膀:“陛下自便。” 伏玉久在宫中,长到今日,鲜少能接触到同龄人,更别提这些来自宫外的世家公子。他对宫外的一切都感兴趣的很,因而一时兴起,放轻了脚步想要凑过去看看这几个来自宫外的少年在玩些什么。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在那几少年之间竟然还有一个人,正抱着头蜷成一团躲避那几个少年的拳打脚踢。 伏玉面上的笑意慢慢地散去,他盯着那个浑身沾满了泥土看不到脸的身影看了一会,忍不住就想起自己当年被宫中得势的小太监带头欺负的画面,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喝:“你们在干什么?给朕住手!” 突然传来的声音将几个少年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不过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为首之人站到伏玉面前,挑眉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管闲事?公子我教训自家人轮得着你多话?” 自家人?伏玉忍不住又朝地上那人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身上好像确实穿着仆从的衣服,跟眼前这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看来地上这人应该是眼前这少年的随侍,跟着主人进宫赴宴。却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被主人联合起来教训。 这事或许在他们府里早已是日常,只是今日毕竟叫他撞见了。 伏玉轻咳了一声让自己镇定,他回过头看见荀成正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既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倒也无意上前阻拦,便壮着胆子开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你们,你们现在是在朕的皇城里。朕今日,朕今日登基,你们能进宫赴宴已是莫大的恩赐,还要在宫里,在朕的眼皮底下闯下事端?” 这几个少年毕竟出身世家,如果说刚刚还没注意,听了伏玉的话再仔细打量了他身上的衣饰,倒是确信了眼前这位就是今日新登基的皇帝。他们都因为家人各种各样的目的被带进宫内参加宫宴的,临行前也被一再的警告注意言行,现在居然被新皇撞见,难免惊慌,竟也没听出伏玉语气里的色厉内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那为首的少年带头朝着伏玉行了一个礼,你推我搡地跑走了,留下伏玉站在原地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小的时候总是受人欺负,后来长大了学会自我保护了,但也从来没有过像今日这般虚张声势。幸好刚刚那几个年纪都不大,随便凶上几句倒也退下了,只留下还趴在地上的脏兮兮的人影。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6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蹲了下来,一只手拨开挡在额前碍事的珠玉串,另一只手戳了一下那人,压低声音道:“没事了,他们走了,你可以起来了。不过可先说好了,我只能护的了你这一次,待你回府了,你家那个公子肯定还会欺负你,那我就没办法了。” 地上那个人影听见伏玉的声音慢慢地抬起头,跟着伏玉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珠还有一张因为在地上滚了太久而变得脏兮兮的脸。那双眼底写满了警惕,盯着伏玉看了一会,才手撑着地爬了起来,等他站直了身体,伏玉才发现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又瘦又小,那张小脸看起来都没有巴掌大。 伏玉对着那张小脸看了一会,忍不住升起一点恻隐之心,问道:“你是哪家府上的?刚刚他们为什么打你?” 少年咬着下唇,防备地回视伏玉,却闭口不回答他的问题。 伏玉无奈,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又轻上两分:“你看,刚刚毕竟是我救下你的,我总不会救了你又害你,再说你年纪也不大,我看你可能都没到十岁,我总不可能欺负这么点的小孩。” “我又没要你救我。”似乎是确定了伏玉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威胁,少年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但是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和缓,“还有,我已经十二岁了。” 少年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伏玉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眉眼弯弯,毫不掩饰的笑容让那少年面色更加难看,他瞪着伏玉看了一会,最终一甩手臂:“我要走了。” 伏玉这才收敛了面上的笑意:“你不怕回去他们又打你吗?” 少年垂下眼帘:“我已经习惯了。”说着转身向前跑了几步,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伏玉一眼,“你刚刚说,你是皇帝?” 伏玉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少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留下伏玉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少年的背影一脸的茫然。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转过身,看见荀成正看着刚刚那少年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感知到伏玉的目光,他收回视线看了伏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陛下难得见义勇为,但好像对方根本不领陛下的情。” 伏玉也不在意,晃了晃脑袋完全不管头上的珠玉串撞在一起会发出声响:“不过是个小孩子嘛,又是在那种环境长大,回去搞不好又得被打。” 荀成凝眸看着伏玉,发现他脸上确实是真切的担忧,不由觉得好笑,明明自己也没有多大,又落得现在这副境地,还有时间为别人担忧。他扯了一下嘴角,转过身:“陛下离开也有一阵了,武英殿的宴席也快要散了,不知道陈大人会不会一时兴起到长乐宫去看陛下。” 伏玉面上的表情登时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视线在某个方向静止,自言自语般小声嘟囔道:“现在抄近路回去的话应该会赶在前面回到长乐宫吧?” 荀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陛下随意。” 伏玉苦着一张小脸,一甩衣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说完伸手拉过荀成,径直朝着一条小路走去。 第五章 伏玉毕竟从小在宫中长大,他又是那种不怎么安分的性格,整日里东跑西窜,对于那些犄角旮旯的小路最是熟悉。他将拖到地面的衣摆提起,带着荀成在各种人迹罕至的小路转来转去,不一会的功夫就看见了长乐宫宫门。 进了门伏玉才发现他离开不过大半天的功夫,这长乐宫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有几个内侍迎了出来,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伏玉提着衣摆的手慢慢地放开,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想去问问荀成这里是什么情况,却发现这人到了宫门口就已经消失不见,只好硬着头皮转向那几个内侍:“你们是?” 为首一人低下头,恭敬道:“奴婢等是太后娘娘派来侍奉陛下的。” 伏玉长到这么大也没被谁侍奉多,即使是程忠,对他也是照顾更多一点,面对这几个内侍,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只点了一下头,便信步向里走,一边走一边抬手去扯头顶的冠冕。 刚刚说话的那个内侍似乎是愣了一下,而后才上前道:“陛下,还是奴婢替您更衣吧。” 伏玉举在头顶的手漫漫地放下,他扭过头看了那内侍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看的出来这些内侍都是经过专门的调教,动作小心,手脚麻利,很快地就帮伏玉换上一身赤黄色的天子常服,将一杯似乎是早已备好的茶送到伏玉面前:“陛下请用茶。” 伏玉拧着眉头接过茶盏,还没等送到唇边,殿门突然从外面推开,陈原径直走了进来,一双眼先落在伏玉身上,而后扫了一眼那几个内侍:“看来太后的动作很迅速嘛,这么快就送了人过来。也好,这长乐宫毕竟是天子的寝宫,走要有几个贴心的人伺候着。” 几个内侍都低着头不敢回应,陈原也不恼,抬眼看见伏玉手里的茶盏,顺势接了过来:“刚在宴上饮了酒,刚好口中有些干渴,这盏茶,臣就先喝了,陛下不介意吧?” 伏玉急忙摇了摇头:“舅父请用茶。” 陈原微微挑了一下眉,露出一点笑意,他将茶盏举到面前,先是轻轻地嗅了嗅,而后才浅浅地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发出一声明显不满的轻哼:“这是什么茶?” 一直站在一旁等着伺候的内侍慌忙回道:“启禀大人,是,是云雾茶。” “云雾茶?”陈原的眉头挑了挑,似乎是在回忆什么,而后才慢慢地说道,“我想起来了,先帝在的时候好像最喜欢喝云雾茶,你倒是对先帝的喜好记得很清楚。” “大人,只是一时之间这长乐宫里只有这云雾茶,奴婢初来这里伺候,还没来得及准备。”那内侍试图解释道。 “这样啊,”陈原温和地说道,“这长乐宫是新帝寝宫,你等也这么怠慢?看来太后派来的人也并不稳妥。”说着,他扭头朝着目不斜视站在身后的侍卫看去,“从哪来的,送回哪去,跟太后说是我的意思。” 那内侍来不及反应就被粗鲁的扯住了手臂,求饶的喊声还没出口,口鼻就已全被掩住,没有丝毫的挣扎就被直接拖了出去。 陈原手里的那碗云雾茶已经被人收走,他扭过头看见了一脸恐慌的伏玉,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陛下是不是想知道那内侍做错了什么?” 伏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他慌乱的样子似乎取悦了陈原,他眼角弯了一下,平静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只是我突然不喜欢云雾茶而已。”话落,他站起身,目光在殿内环顾一圈,“就像我不喜欢这长乐宫一样。” 陈原起身走到伏玉面前,伸手撩开还遮在他眼前的珠玉,对上那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惶恐而几乎蓄泪的眼睛,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陛下今日表现的很好,时候尚早,我心情不错,干脆带陛下去见一个人。”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就有内侍上前,替伏玉披上一件裘衣。没有人问这个刚登基的皇帝,长乐宫的新主人是不是愿意跟这位陈大人出去,包括伏玉自己。 伏玉去过这宫中的许多地方,但也有很多地方他从来都不靠近。比如之前萧贵妃的昭阳殿,比如他皇帝的寝宫长乐宫,还比如他们现在到的长信宫。 长信宫的主人是永宁长公主,先帝的胞妹。听说元康十年的时候下嫁于中书侍郎,但婚后不过一年,驸马因病早逝,永宁长公主便又搬回了长信宫,直到今日。 伏玉从未见过这个姑母,只听说她性格乖戾孤僻,整日呆在这长信宫中极少外出,更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伏玉也就从来不靠近这长信宫,以免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这位姑母,小命不保。 所以当陈原径直将他带来长乐宫的时候,他立刻就怀疑,陈原是不是准备借他那位不曾谋面的姑母的手除掉自己? 伏玉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看陈原,却发现他此刻的表情也格外的微妙,眼底带着几分担忧,隐隐地还有几分犹豫甚至是胆怯,好像在害怕什么。伏玉有些诧异,陈原这种人,还有什么害怕的吗?还是说,他这位姑母手里有什么制住陈原的把柄,比如军权或者别的什么?所以陈原才会在新帝登基当日就带他来向这位长公主请安? 伏玉在心底暗自揣测,面上却不敢表露一分,跟在陈原身后向前走了几步,这人突然就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伏玉一眼,问道:“陛下可知这长信宫住着何人?” 伏玉摇了摇头:“朕,朕在冷宫长大,对宫里的情况不甚了解。” 陈原垂下眼帘,缓缓地说道:“这长信宫的主人是陛下的姑母永宁长公主,也算是陛下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伏玉咬了一下嘴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永宁长公主与自己的关系,只是他不清楚陈原此刻提及这个的用意,他总不至于天真的相信陈原突然发了散心,对他们血脉单薄的伏家升起了同情心。 陈原抬眸盯着长信宫的牌匾看了一会,才轻轻地开口:“陛下,我们进去吧。” “好。”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7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新帝亲临早就应该有人通报,但是进了宫门也不见有人出来接驾,更令人意外的是,陈原居然也没有任何的不满。 一路进到内殿,伏玉才看到主位上坐着的一个年轻女人,这女人一身缟素,手里拿着一卷书册,正低头看的专注,殿内突然多出来几个人也没有惊扰到她。 陈原微躬身:“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永宁长公主这才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落到陈原头上有一刹那的停滞,跟着轻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陈大人,你终于来了,本宫等你很久了。” 陈原脸上有一刹那的惊喜,转瞬而逝:“臣以为长公主并不想见臣。” “本宫想不想又能如何?”永宁长公主缓缓起身,走到陈原面前,“这天下早已不是我们伏家的了,陈大人在朝中大开杀戒,甚至包括皇室血脉,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臣惶恐。”陈原站直了身体,直视她的眼睛,“臣所杀的都是那些欺君罔上的佞臣,若不是他们在先帝身边进献谗言,先帝又何至于沉溺修仙炼丹,最终重病而亡?” 长公主脸上是毫不掩饰地嘲讽:“这么说来,陈大人倒是为了我南夏鞠躬尽瘁,忠心耿耿。” “公主谬赞,鞠躬尽瘁且不敢,臣只是尽一下本分而已。”陈原顺势揽过伏玉的肩膀,将他拉到长公主面前,“陛下,这就是您的姑母,长公主殿下。” 伏玉被迫抬起头与长公主四目相对,才发现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他与这位姑母在眉眼之间居然还有几分相似,他正愣神之间,陈原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臂:“陛下,还不给殿下请安?” 伏玉这才想起来开口:“侄儿给姑母请安。” 长公主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微微抬了抬眼皮:“你就是我皇兄的那个宫女所生的儿子?” 伏玉垂下头:“是。”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么多人盯着那个位置,结果没想到最后却落到你头上,不知道是你命大还是命薄。”她说到这,背转过身去,“按说至现在皇室血脉只剩下你我二人,我这个做姑姑的应该与你亲近。但我早已出嫁,在这长信宫也是借住,也不再算是伏家的人,所以从今日起陛下只要过好自己的,不要来扰了我的清净。” 伏玉咬紧了下唇,他自幼没有亲人,自然也不期望什么血脉,但此刻听见长公主如此的话,仍升起那么一丝失落:“是,姑母。” 长公主最后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罢了,今日本宫也累了,陈大人请回吧。” 陈原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朝着长公主轻轻地低了一下头:“那么,臣且告退。” 一路出了长信宫,陈原仿佛才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对着伏玉吩咐道:“今日也劳累了大半天,陛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伏玉轻声回答,他犹豫了一下,几乎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问道,“那我可以见忠叔了吗?” “你是说冷宫里面的那个老太监?”陈原回问,“我看他年纪也不小了,照顾起陛下来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太后已经重新往长乐宫派了人,陛下的日常起居皆不用担心。” “可是,”伏玉吞了吞了口水,“忠叔从小照顾我……朕长大,我只习惯他。” “这样啊,”陈原笑了一下,“我知道了,陛下先回去吧。” 陈原面上带着笑意,却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惧,伏玉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对于他的乖顺,陈原格外的满意,他伸手在伏玉头顶拍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侍卫:“这几人就负责保护陛下的安危,陛下有事尽管吩咐他们就是了,是吧,荀成?” 荀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一副恭顺的样子,与前几日看起来判若两人:“是,大人。” 陈原凝神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那我就走了。陛下,明日早朝见。” 伏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一直目送陈原走远,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一大早就被叫起来绷着神经折腾了一大早,伏玉也已困乏至极,可是当他躺在床榻上却一点睡意都无。脑子里都是刚刚陈原的表情,那个男人太喜怒无常,这让伏玉忍不住觉得后怕,他不知道刚刚会不会哪句话已经惹恼了他,非但不能见到忠叔,甚至害了他的命。 这种念头从脑海里升起,而后不断地放大,伏玉越想越怕,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就跑去找陈原,哪怕跪在地上求他,也要保住忠叔的性命。 光裸的脚趾踩在冰凉的砖石上让伏玉突然清醒,他站在地中央,眼底满是不知所措,别说他不知道陈原到底在哪,甚至他连这个宫门都出不去,就算让他见到陈原,他又凭什么去说服他? 他什么都做不了,别说救程忠的命,就连他自己能活多久,他都做不了主。 小时候的一幕幕全都浮现在眼前,他想起自己去御膳房偷东西吃被内侍追打,回去之后程忠一边替他擦药一边悄悄地抹眼泪;想起自己生了病昏迷不醒,程忠跪在太医署的门外只求能有个医官前去救救他这条小命。 那时候他就想,他得快点长大,他得在忠叔老之前带忠叔离开这个冷漠的皇城,随便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把忠叔当作亲生父母一样侍奉,让他不用再受人欺侮,不用再经历那些苦楚,让他颐养天年。 曾经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殿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伏玉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程忠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一看见伏玉就忍不住惊叫:“哎呀殿下,这天寒霜重的,您怎么赤着脚站在地上?” 伏玉怔怔地看着程忠,下一刻眼泪就滚出眼眶,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一把抱住程忠,连日来的所有恐慌,无助,甚至还有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他将脸埋在程忠肩头,也将自己的软弱全都释放出来。 程忠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伏玉了,这个孩子早熟而内敛,从来不会把自己软弱而无助的一面展示出来。可是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即使没在身边,程忠也能知道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多少事情。 可是他毕竟只是一个老太监。 程忠无声地叹息,轻轻地拍着伏玉的后背以示安抚,同时小声劝慰道:“殿下,地上凉,老奴扶您回榻上去可好?” 见到程忠无事让伏玉卸下了心底几乎全部的担忧,他毫不掩饰地将这些释放出去后,觉得积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块大石头也被搬走,心情居然好了不少。他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拉着程忠在床榻上坐下,难得地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小声问道:“忠叔,你怎么来了?” 程忠将伏玉塞进被子里,找了袖炉一起塞进去替伏玉暖脚。陈原那人虽然凶残狠厉,喜怒无常,但毕竟不会再日常起居上苛待伏玉这个一国之君,平心而论,他们现在的环境要比当日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不是性命也掌握在别人手中。 暖意从脚底升起,伏玉垮了几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程忠拉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看过,确认人没事才安下心来:“是老奴没本事,让殿下这几日受苦了。” 伏玉拉着程忠粗糙的手:“忠叔你这几日可好?他们有没有苛待你?” 程忠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宫里所有人都忙得很,哪有时间管我?只不过是不让出门,一日三餐有人去送,除了担心殿下,老奴好的很。” 伏玉仔细打量了程忠,确认他确实没事便放了心,慢慢躺了下来,将自己蜷进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小声道:“忠叔,那个陈原……”说到他的名字伏玉微微顿了一下,“这满朝上下,就真的没有人管的了他吗?” “陈大人他……”程忠朝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他本是尚书令,先帝后期不理朝政,大半政务都压在他头上,他也是由此形成了自己的势力。但他在军中还是缺少一点威信的,毕竟南夏的兵权一大半在上柱国大将军贺鸿仪手中,而贺将军常年驻军西北,前段时日好像西北边胡人扰边,贺将军一直忙于此事无暇顾及都城,陈大人这才抓住了此次机会,又趁着萧太后母子没有依靠,一举夺权。” “贺鸿仪?”伏玉重复道,“那忠叔你的意思是,等这位贺将军料理完西北的战事,回过头来肯定不会让陈原好过是吗?” 程忠犹豫了一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们这些权臣武将的心思,谁又说的清楚呢?” 伏玉的眼睛闪了闪,突然一撑床榻坐了起来:“反正只要他们能斗起来就好,只要他们斗起来,都城就一定会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程忠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讶异:“殿下你还想着逃走?” 伏玉挑眉:“为什么不逃走?反正现在你也在我身边了,我没什么软肋在那姓陈的手里了,就且听着话糊弄他些时日,不管那贺将军会不会打回来,只要我找到机会,就一定要带你离开皇城。”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8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第六章 伏玉有时候真的是一个让人意外的少年,好像只要他的生活里有上一丁点的希望,他就不会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时候甚至不知道他这样是不是过分乐观,但回过头来想想,这样也好,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现在又落入这种境地,总要给自己找上一个方向,才不会绝望。 既然登基为帝,即使手中一无所有,但无论如何伏玉都成了那个位置的象征,所以总有些场合他必须出面,比如,早朝。 伏玉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当皇帝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尤其是清晨在睡梦之中被叫醒的那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的看着程忠:“忠叔,什么时辰了?” “禀陛下,寅时二刻。”经过一夜的时间,程忠已经适应了伏玉的新身份,“该起床准备早朝了,毕竟是您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总不好误了时辰。” 伏玉拥着被子坐了起来,一双眼却还没有睁开,呆坐了半天之后才打了个呵欠:“反正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先帝在世的时候也没有日日早朝吧。” 程忠低低地叹了口气,朝着四下里看了一眼,见其他几个内侍正候在一旁,只好压低了声音在伏玉耳边道:“陈大人派来接您的御辇已经候在宫门外。” 陈大人……陈大人?! 伏玉发现陈原这个名字绝对具有解乏的功效,他所有的困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立刻睁开了双眼:“陈,陈大人没有来吧?” “陈大人好像是从府里直接去早朝,没有到后宫来。”程忠解释道。 伏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忠叔,快帮我更衣,千万不能耽误了早朝。” 在程忠和其余几个内侍的帮助下,伏玉很快就换好了衣饰,乘御辇往武英殿而去。 等他在龙椅上坐好,视线从下面的一众朝臣身上扫过时才发现,陈原竟然还没有出现。伏玉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茫然,如果陈原今日不出现,今日这早朝是不是还要继续,又怎么继续? 不过伏玉的茫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没过多久,陈原就施施然走了进来,站在大殿正中央朝着伏玉淡淡开口:“臣今日身体不适,来的有些迟了,还望陛下见谅。” 这句话落,大殿之中诸位朝臣脸色各异。伏玉悄悄地扫量了一圈,发现这朝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陈原没有意见,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而已,比如他自己。 陈原还站在大殿正中,似乎是在等待伏玉的回应,伏玉对上他的视线福至心灵,开口道:“是朕无能,让舅父为国是劳累。”说到这,他朝着站在身边的程忠吩咐道,“赐座。” 陈原眼底先是有一刹那的诧异,随即露出一点笑意:“那臣,谢过陛下了。” 对上陈原的笑颜伏玉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个突然的决定还是讨好了陈大人的,一直绷直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了几分。 早朝的内容照例跟伏玉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连奏折都没见过,自然也就不知道那些朝臣说的各项事宜都是什么,又要如何解决。有陈原在,就没有什么事会落到他头上。伏玉听着听着,睡意再次袭来,头也控制不住地往下垂。 就当伏玉几乎完全进入梦乡之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程忠突然伸手悄悄地推了他一下,他猛地一惊,睁开眼发现满朝文武的视线不知何时都落在自己身上,他正茫然间,只听见陈原笑吟吟地开口:“陛下,林大人在问你的意见。” “朕的什么意见?”伏玉偏转视线,总算看见了那个所谓的林大人,是一位年纪稍长的老臣,正怒视着陈原,听见伏玉的声音才转过头朝着他道:“臣以为,陛下年纪已足,可以将亲政提上日程,正好也避免了陈大人为了朝政过于辛劳,伤了身体。” 陈原嘴角微微向上,面色不显:“那本官倒是要谢谢林大人了。”说着,他视线偏转,与龙椅之上的伏玉对视,“那陛下意下如何?” 亲政?伏玉怕是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且不说那繁杂的朝政都落到他头上他能不能处理的好,就说他孤家寡人一无所有的,凭什么从陈原手中夺回大权?陈原将他扶上皇位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可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听话了,那陈原大概也只能除掉他,再给自己重新选择一个傀儡。 尽管陈原现在面上没有半点异常,但伏玉却觉得,他是在试探自己。一旦自己的回答让他无法满意,那么依着陈原的秉性,当场发作让自己命丧朝堂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他坐到这个皇位也是无奈之举,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个皇城,将来总有一日他还是要离开的。 想到这,他在心里终于想好了对策,有些不怎么好意思地朝着那林大人道:“朕毕竟年纪尚浅,又是初涉朝政,没有德才,由舅父辅政朕也能安心。所以,亲政的事,要不还是以后再议吧?” 这位林大人瞪着伏玉看了半晌,终于还是低下头,应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陈原勾了一下唇角,坐在椅上朝着伏玉拱了拱手:“那臣就只能多谢陛下信任了。” 伏玉急忙摇头:“是朕劳烦陈大人才是。” 既然伏玉如此,朝中其他对陈原心怀怨怼之人一时之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现在朝中大权掌握在陈原手中,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陈原为人太过狠厉,这么直接的得罪他于自己并无好处。 于是剩下的时间,朝臣们都变得格外的安静。既然朝臣无本要奏,伏玉自然也没有什么事情要说,他登基之后的第一次早朝也就这么结束了。 散朝之后陈原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直接坐上了伏玉的御辇,吩咐道:“去兴德宫。” 这还是伏玉第一次与陈原同乘一辇,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身体,让自己尽可能地占据最小的位置,以免自己碰到陈原。 陈原倒是舒展着四肢,慵懒地靠在辇车车壁上,一根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车壁,突然侧过头看了伏玉一眼:“陛下刚刚在殿上所言是何人所教?” “没,没有人教朕。”伏玉急忙回道,“朕是真的不想亲政,也没有那个本事。有舅父辅政,朕安心的很。” 陈原发出一声轻笑,伸手在伏玉肩上拍了一下,垂下眼帘,似乎是要小憩。 伏玉觉得自己应该是又过了一关,心底稍稍地松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把车帘掀开一条缝隙,悄悄地朝外张望。 这兴德宫正是陈太后的寝宫,程忠曾经提醒过伏玉,既然他现在名义是陈太后之子,就应该恭顺仁孝,晨昏定省,这样陈大人大概也能满意。却没想到这第一次过来请安,居然是跟陈原一起。 陈太后安坐在主位之上,那一日的一身缟素已经脱去,看见伏玉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而后转向陈原:“兄长来了。” 陈原点头,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视线落到伏玉身上,伏玉会意,即刻施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陈太后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对身侧的内侍吩咐道:“给太尉大人上茶。”话落,才淡淡地瞥了伏玉一眼,“赐座。” 这才有人上前为伏玉送上了靠椅,伏玉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二人的表情,才坐了下来。 陈太后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对陈原道:“兄长今日过来是何事?怎么还把皇帝一并带来了?” 陈原瞥了伏玉一眼,笑道:“有事要与太后商议,又刚好散了朝陛下要来向太后请安,便一并来了。” 陈太后应了一声,思索了一下又道:“兄长有何事要商议?” “明日我要离开都城,到庐陵郡去。”说到这,陈原喝了口茶,再抬眼的时候,眼底居然多了两分肃杀之意,“有密报邢罡逃至那里,我要亲自带人过去了结他。” 陈太后听见邢罡的名字先是一惊,随即又慢慢舒展开眉眼:“也好,留着他也是一桩心事,只有了结了他,你我兄妹的心结才能终结。” 陈原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杀了他只不过是泄愤而已,就像我杀他门下那十几口一样。即使杀了他们所有人,也弥补不了我失去的东西。”他将茶盏放回桌上,抬眼看了看正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的伏玉,又道,“我不在这段时日,都城中的一切虽然有人料理,但是朝中之事还是要太后多费神,今日早朝林承那个老贼还妄图劝陛下亲政,”说到这里他唇角扬了扬,“不过我们的陛下倒是想的很通透,直接拒绝了他。此番我离京,一些有心人难免借机发难,万事小心。” 陈太后垂首:“兄长此去跋山涉水,辛苦至极,才更应该小心才是。” 陈原眨了眨眼,倒是不怎么在意,突然起身走到伏玉身前,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笑道:“倒是我不在都城的这段时日,陛下才要小心才是,如果等我回来发现什么不该有的意图或是念头,陛下知道,我会很生气的。”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9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急忙点了点头:“舅父放心。” 陈太后及其嫌弃地看了伏玉一眼,又转向陈原:“我听人说,兄长前一日去了长信宫?”语到后面格外的和缓,透着一丝小心试探。 “太后在宫中倒是耳目颇多。”陈原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伏玉的脸,又重新坐回椅上,“长信宫去了,也见到了人,仅此而已。” 陈太后看了他一会,最终发出一声轻叹,有些发狠道:“那个邢罡,抓到他之后,就地碎尸万段吧。” 陈原笑了一下,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那样岂不是便宜了他?” 在兴德宫呆了小半个时辰,陈原终于起身告辞,伏玉恭送陈原离开才回了长乐宫。 晨起就去早朝,散朝之后又被陈原带去给陈太后请安,在兴德宫滴水未进,伏玉已是饥肠辘辘。索性程忠最是了解他,吩咐人送了膳食进来,吃饱喝足,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伏玉不知道别的皇帝每日都要做些什么,反正他下了早朝之后便再无事可做。那些繁琐的政务不会送到他面前,他也没有什么三宫六院要宠幸,用过早膳之后,他便又倒回床榻上补眠。 不知是因为过了时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在床榻上躺了很久,他都没有什么睡意,索性又开始盘算起离宫一事。 刚刚在兴德宫,陈原说他要离开都城去什么,庐陵郡?伏玉倒是不知道庐陵郡在哪儿,但从陈太后话里也听出此地离都城甚远,也就是说陈原一时半会都不会回来。 而陈太后明显并不怎么愿意见他,那么长乐宫外就只剩下以荀成为首的几个侍卫。虽然难度还是有,但总会比陈原在的时候更容易些,他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才是。 伏玉胡思乱想间又想起刚刚陈原的话,思索了一会,抬眼看了看守在床榻边的程忠,问道:“哎,忠叔,你知道邢罡是什么人吗?我怎么觉得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程忠闻言一惊,几乎是立刻上前捂住了伏玉的嘴:“陛下小声点,切莫让别人听见,如果传到陈大人耳里,那可就不好了。” 伏玉口鼻被掩,只好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自己知道了,程忠这才放开手,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低声道:“这个邢罡是先帝时的国师,据说原本只是个江湖方士,先帝不知从哪里听说此人能炼就长生不老药将他召进宫中,言听计从。大到朝堂政事,小到后宫安排,全都听信此人的建议。萧贵妃当年就是此人送到陛下身边的,也因此,萧贵妃才能蒙得恩宠,经年不衰。这个邢罡当时权倾朝野,想来当年那位陈大人也在他手下受了不少的委屈,对此人痛恨至极。我听人说,这陈大人前几日杀了数十位朝臣,都是跟那邢罡有所关联的,只不过这邢罡本人在陈大人发难前就已经逃出了都城。” 伏玉听得惊奇,他想起刚刚陈原兄妹提及此人的表情,恨不能生啖其肉,怕是当年受过此人的屈辱吧。想到这里,他眨了眨眼,他想起平日里陈原的样子,居然没法想象这人受屈辱时会是什么场景。 程忠似乎被伏玉挑起了兴趣,索性继续把自己这些年来在深宫内苑所听到的传闻都说了出来:“有人说先帝之所以子嗣单薄也是拜此人所赐,后宫之中所有有品级的妃嫔都定时服用此人供奉的丹药,说是能够延年益寿,却偏偏只有萧贵妃一人诞下龙子,就连当年的陈皇后,明明已经怀有龙嗣,最后却突然小产。” 伏玉听完立刻顿悟:“所以我娘当年不过是一个宫女,自然没资格服用丹药,却没想到意外被宠幸,又被安置到浣衣局没人在意。”说到这,他垂下眼帘,自嘲一般笑了笑:“这么说起来,倒算是我命大了。” 程忠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伏玉的手:“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福大命大,当日是,以后也是。” 伏玉笑了一下,思绪飘转:“忠叔,在御膳房的那个内侍,现在还能找他吗?” 程忠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皱着眉头想了想,终还是摇了摇头:“先前陛下只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他帮了这个忙也就帮了,而现在,大概没人有胆子把一国之君偷偷送出宫去。所以如果陛下还存着那个打算,只怕要再想别的出路了。” 伏玉发出一声低叹,正失落间,程忠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陛下所攒的那些东西,老奴没办法全带过来,只拿了这个钱袋,至于其他的,再另想办法吧。” 伏玉看见那钱袋眼底浮现出一丝惊诧,随即露出笑意,顺手将那钱袋接了过来:“有总比没有的好。” 第七章 离年关愈来越近,天气更冷上了几分,所幸登基为帝后的伏玉再也没有饮食起居上的顾虑。长乐宫有充足的炭火,他与程忠也不用再像往年那般靠在一起瑟瑟发抖却舍不得点上一个火盆。 陈原离京已有大半个月,在除夕之前极有可能赶不回都城。没有陈原在伏玉倒是觉得每日轻松不少,虽然每日他还要准时到兴德宫向陈太后请安,但好在陈太后也并不怎么想见到他,他倒省了跟对方接触。 只是,他依旧没有找到逃出皇城的好办法。 陈原离开前带走了几个他信得过的侍卫,其中就包括了那个看起来跟其他人不怎么一样的荀成。长乐宫门外倒是还有几个守卫,只不过看起来倒是比那个荀成好糊弄的多。趁着他们疏忽离开长乐宫不难,但如若不能一次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伏玉每日除了上朝和去兴德宫请安,其他大半的时间都在长乐宫里策划此事,却始终不得头绪。 伏玉将手中的笔丢开,看了一眼被自己胡乱涂成一片的纸,顺手抓过丢进了一旁的炭炉里,看着火舌将它慢慢吞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程忠手里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一点雪花,“最近天寒,我煮了点汤,您喝了暖暖身子。”说着他将食盒打开,把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瓦罐拿了出来,盛了一碗递到伏玉手里。 伏玉抽了抽鼻子,已经闻到了香味,刚刚的那一点不虞也已散去,捧着汤碗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程忠见他喝的满足,心情也好上了几分,顺手收拾了一下被伏玉弄的一团乱的书案:“陛下刚刚在练字?” 伏玉撇了撇嘴角:“忠叔你是在笑话我吧,我一共也不识得几个字,练不练的又有什么意义。” 程忠笑了起来,将书案收拾好:“反正这长乐宫里书多得是,陛下你要是想,总会有人教你的。” 伏玉急忙摇了摇头:“不了吧还是,我也不打算考状元,多识几个字又能如何。”他将手里的汤碗放下,苦着一张脸道,“忠叔,这马上就要除夕了,可是我还是没想好到底要怎么甩开那几个侍卫离开皇城,再这么拖下去,非拖到陈原回来不可。” 提到这个问题,程忠也忍不住跟着叹气,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不是特别赞成伏玉离开,但是现在到了这种境地,也没有别的选择。朝政被陈原兄妹一手把持,现在他们还需要一个姓伏的傀儡,只怕将来等他真的一手遮天,决定取而代之之后,就再也容不下伏玉这条小命。 而他们这一老一小,在陈氏兄妹手下,宛若蝼蚁,不堪一击。 他已经老了,对于生死已经没有那么在意,可是伏玉毕竟还小,他总不能…… 伏玉原本只是发发牢骚,见程忠也跟着自己惆怅起来,反而打起精神安慰起他来:“忠叔,我就是说说,办法总还是有的,说不定,说不定明天就发生什么事儿让我找到机会了呢。” 程忠看了他一眼,最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老奴相信陛下会找到机会的。” “就是这样!”伏玉弯了弯眼角,但脸上的笑意又慢慢地垮了下来,“忠叔,什么时辰了,我们是不是要去给太后请安了?” 程忠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外面飘了雪,我去给陛下拿裘衣。” 都城是很少下雪的,伏玉长到这么大也只见过几次而已。程忠怕他着凉,用裘衣将他整个人裹得严实,只留眉眼露在外面。 雪花洋洋洒洒地从天上飘下,落在裘衣的绒毛上短暂的停留之后,缓缓地融化。原本干净的青石板路上也积了雪,整个皇城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伏玉弃了御辇,身后跟着程忠等几个内侍还有整日寸步不离的侍卫,一行人从白雪之中走过,留下一长串的脚印。走了一会他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从袖中伸出,弯腰抓了一把雪握在手里。 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一个激灵,却仍不肯将手中的雪丢掉,边走边两只手一起在那雪上团来团去,似乎是非要将那雪捏出个什么样子来。 程忠本是应该提醒他的,毕竟这是皇宫内院,他又是一国之君,又多少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可能下一刻就传入陈太后耳中,免不了是一顿责骂。可是他看见伏玉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办法开口,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就让他由着自己高兴好了。至于太后那里,反正没有这事也总会有别的责骂,陈太后她只是不喜欢伏玉这个人而已,不管他做任何事。 既然程忠都没有开口阻拦,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对伏玉进行规劝。那几个内侍自从来了长乐宫,几乎都不见他们说过话,至于那几个侍卫,他们只负责确保伏玉这个人在,其他的他们从不干涉。 于是一行人就由着伏玉一路玩着雪走到了兴德宫,到宫门口的时候,伏玉的双手已经微微发红,掌心放着一只立着耳朵的雪兔子,伏玉将那兔子送到程忠眼前:“忠叔,帮我在雪地里找个地方放好,一会我出来的时候要带回长乐宫。” 程忠小心翼翼地接了那兔子:“陛下放心吧。”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0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甩了甩手,欢快地进了门。 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样,兴德宫从里到外没有展现出一点对伏玉的欢迎,没有人迎驾,也没有人奉茶,甚至半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不过伏玉早已习惯这一切,他安静地站在厅间,低头看着自己还发红的掌心,半晌之后才有一个内侍从里间出来,用余光淡淡地瞥了伏玉一眼:“太后今日身体不适,陛下进去请个安就回去吧。” 伏玉本就不指望跟陈太后有什么真正的母子情谊,也懒得麻烦,闻言心底更是高兴,跟着内侍进到里间,隔着床帐能影影绰绰看见里面的人影,便施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床帐里发出一声轻哼,示意伏玉知道了。伏玉才起身,想了想又道:“听说母后身体不适,不知有没有召御医过来?” 陈太后没有回答,也没有吩咐送客,伏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找话题,正当他准备再开口,一个内侍突然脚步匆匆地冲了进来:“太后,太后,不好了!不好了!” 床帐里面传来一声轻喝:“何事如此冒失?” 那内侍顾不上屋内还有旁人,急急忙忙道:“秦国公,秦国公回来了!现在已经包围了都城,随时要打进城来了!” 床帐被猛地掀开,陈太后一脸惊怒:“你说什么?!” “是真的娘娘,朝中已经乱成一团了,现在左右翎卫都在死守都城,但比起秦国公那常年驻守边关的虎狼之师,大概支撑不了很久。”内侍慌张回道。 陈太后整个人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咬着牙朝那内侍吩咐道:“命人,命人去秦国公府,将他一家老小抓进宫来,派人想办法出城给太尉送急报,还有……”她话说了一半才发现伏玉竟然还在殿内,怒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回你的长乐宫去!” 伏玉躬身慢慢后退:“儿臣遵旨。” 伏玉一步一步退到殿门外去,直到听不见里面陈太后的声音才松了口气,一直候在门口的程忠立刻上前替他披好裘衣:“陛下,回宫吗?” 伏玉朝着殿门看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一般朝着程忠道:“忠叔,我的小兔子呢?” 程忠笑了一下,顺手朝宫门外指了指:“被老奴放在那门口了。” 伏玉勾了一下唇角:“那我自己去拿。” 伏玉刚刚出来的时候还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提起那小兔子倒是高兴了几分,欢快地朝外走去,等走到宫门口却发现原本应该放小兔子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被踩碎的雪球,摊在雪地上显得格外的可怜。 伏玉脸上的笑意退得无影无踪,身旁的程忠更是一脸惊怒:“怎么,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是老奴的错,老奴应该亲自看着才是。” 伏玉伸手扶住将要跪下的程忠,轻轻摇了摇头:“忠叔,没关系的,反正我现在可能也不需要这只兔子了。”他抬眼看了看几步之外的其他几个人,压低了声音道,“贺鸿仪终于动手了。” 柱国大将军贺鸿仪,统领南夏数十万兵马驻守西北,手中掌握着南夏近半的兵权,又能征善战,战功卓越。先帝在位的时候对他礼让三分,封他为秦国公,并将河西西北的大片土地赏给作为封地,不必向朝中缴纳赋税。 当日伏玉对这些都不关心,他只知道,贺鸿仪围攻都城,陈原不在京中,陈太后已是自顾不暇,他一直盼望的机会终于来了。 伏玉一路朝着长乐宫走去,发现宫中也已乱成了一团。上柱国大将军贺鸿仪的威仪宫中诸人早已有所耳闻,听说此人好战嗜杀,每战之后从不收纳降军,更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敌军的活口,他的每次大胜之后,都是一场屠杀。 而宫中留下诸人多少都算是陈氏兄妹的亲信,即使有些人并不情愿,但贺鸿仪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一旦他真的打进宫中来,这皇城只怕要换个颜色。 至于他打进宫里,只需要时间而已。不足一万的左右翎卫禁军又怎么是五万浴血而归的西北军的对手? 伏玉看着这些慌慌张张的内侍,心底突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么多人想要逃命,总有他们各自的办法,他只要跟着这些人,就一定能够逃的出去。 这么想着,刚刚心底的那一点阴霾也慢慢散去,忍不住加快了回宫的脚步。 对比刚刚宫里的慌乱,长乐宫倒显得平静的多,伏玉脱了裘衣就钻进了里间,其他人也各自散去,没有人察觉这个小皇帝在刚刚那一会心里打了什么样的谋算。 程忠跟进了里间,回手将房门闩好,看着伏玉直奔自己枕下将前几日藏在那里的钱袋翻了出来,坐在床榻上数了一会,眉眼微微挑起,抬头朝着程忠道:“忠叔,你说这些银两够我们在宫外活多久?” 两个人都没出过宫,其实心里都不太有概念,只觉得银两还是要越多越好,毕竟他们一老一小,一时之间想要谋生也很困难。 两个人对着那银两研究了一会,开始在殿内环顾,想找些既值钱又不占地儿的东西,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程忠盯着那银两看了一会,突然道:“陛下,不然这次,您一个人先出去瞧瞧,老奴,老奴毕竟跟您不一样,等您出去之后,老奴就躲回咱们的老住处。等贺鸿仪打进宫来发现您不在,也不会想到老奴头上。等以后改朝换代了,自然也没人关注生活在这皇城里的老奴。” 伏玉听他说完就瞪圆了眼:“我说好了要带你一起出去,银两就算不够咱们也可以出宫了再想办法,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人留在这皇宫里,要是,要是贺鸿仪寻不见我,说不定就把帐算到你头上,那我岂不是害了你。” 程忠看着伏玉,面上慢慢地露出一点笑意:“老奴这条命啊,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没了,那时候我无意中惹恼了萧贵妃,挨了几十大板,扔到后花园等死,是您娘亲看不下去,每日里悄悄地来喂水送饭,还从萧贵妃那儿偷来了一点金疮药,这才保住了我这条小命,让我多活这二十年。” “忠叔……”伏玉低低地唤道。 程忠摸了摸伏玉的头,像一个长辈一样:“十四年前老奴没能救下您娘亲的命就发誓一定要好好把您养大,毕竟您是她唯一的骨血了。老奴没有本事,但好歹还是做到了,这宫里,老奴待下去未必会死,可是您呆久了就一定会死。所以您就放心地走吧,至于老奴,留在这宫里,逢年节的时候也好有人给您娘亲点上一支香。” 伏玉哑然,一双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他盯着程忠看了半晌,才低低地说道:“我从小没见过娘亲,有个父皇等于没有,至于其他亲戚血脉,也没人愿意认我,当然我也不稀罕他们。对我来说,忠叔你就是我的父亲,你把我养大,也该我来奉养你了。” 说到这里,他右手握成了拳,坚定道:“我既然想要带你出宫,就一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还是说,忠叔,你不信我?” 程忠对上少年澄澈却坚定的眼睛,忍不住感叹:“您虽然在外貌上像足了伏家人,可是这脾气秉性倒是更像您娘亲。”他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伏玉的手,“您是我养大的,我自然信您。” 伏玉站起身,这一两年他长了不少的个子,这个时候程忠才突然发现,在不知不觉间,那个不到他腰间的小孩现在已经长得与他差不多高了。 伏玉在程忠的注视下走到窗边,顺手将窗子打开,飞雪在寒风的卷积下飘进屋内,伏玉伸出手去,看着那雪花落在他手上然后化成雪水,唇角勾起一点笑,回过头对程忠道:“忠叔,今年除夕夜我一定会带你到宫外去过。” 第八章 贺鸿仪的大军气势如虹,将都城围了已有两日,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时候离开都城,贺鸿仪甚至还命人作征讨檄文射至城楼上。在檄文中,他痛斥陈氏兄妹数宗罪,言明自己此次征讨只为除掉陈氏兄妹,保南夏皇室血脉。 伏玉坐在龙椅上打着呵欠看着下面争论不休的朝臣们。半个时辰前,他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只因为陈太后见到了征讨檄文要与朝臣们共同探讨退敌之策。 但半个时辰过去了,伏玉也没有听到一丁点的计谋,倒是愈来愈多的人开始游说陈太后开城投降,将贺鸿仪迎进城中,以换得一条生路。 伏玉微微侧过头,隔着珠帘他看不清陈太后的脸,但可以想象那张脸上此刻是如何的气愤。只是现在陈原不在城中,陈太后毕竟久居后宫,对朝堂之事并不是十分了解,原本还指望这些朝臣这么多人或许还能凑出什么好办法,结果却都是一些贪生怕死的废物。 珠帘碰撞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下一刻陈太后掀开珠帘径直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站在御阶之上,俯视大殿之中的所有人,冷冷地开口:“众卿的意见哀家都听到了,哀家原本以为众卿会有更好的办法,但现在看来如若不是顾忌这殿外的禁军,众卿恨不得立刻绑了哀家出城投降吧?” 大殿上一片寂静,跟着诸位朝臣纷纷跪倒在地:“臣等惶恐,臣等无能,臣等愿为太后与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太后静静地凝视他们,良久,面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冷笑:“既然这样,那诸卿就留在宫中为哀家与皇帝分忧吧。”说着她一摆衣袖,“来人,将这武英殿看守起来,保护好列位大人的安全。” 说完,在众位朝臣各种各样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武英殿。 伏玉在龙椅上坐了一会,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只觉得不舒服的很,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回想了一下刚刚陈太后似乎并没有要他也留在这武英殿,便慢慢起身,对着一众朝臣微笑道:“列位为朕分忧着实是辛苦了,吩咐御膳房,今日晚宴一定要好生准备,切莫怠慢了诸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吞吐道,“朕,朕宫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着他抬手扯了扯程忠的衣袖,目不斜视地出了门。等到再也看不见殿里的那些人,伏玉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拉着程忠的快步向前走去。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1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出来的匆忙,只带了程忠跟两个侍卫,出了大殿才发现那两个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的侍卫居然没了影踪,倒是守在武英殿门外的侍卫看了伏玉一眼,道:“陛下,太后说现在都城守军却人手,就将您的贴身侍卫征用了。” 伏玉愣了一下,将到了唇边的笑意硬是收了回去,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知道走过了路口,伏玉强忍的笑意终于彻底露了出来,他轻轻扯了扯程忠的衣袖,小声道:“忠叔,没人跟着我们啦。” 程忠看见他的样子也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但想到这毕竟是在外面,还是低声回道:“我们还是回宫再说吧。” 两个人刚走到长乐宫门外,突然看见一个人抱着一个包袱从里面走了出来,边走边鬼鬼祟祟地朝着四周张望,伏玉皱着眉头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这人是他宫里的一个内侍,看这个样子大概也是听了不少的谣传,觉得宫里不安全的紧,想要趁乱逃出去。 伏玉微挑了一下眉头,突然快步冲了过去,直接站到那人面前,喝道:“站住!” 那人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等到看清伏玉的脸时更是一惊:“陛,陛下。” 伏玉弯了眉眼,笑了一下:“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里啊?” 那内侍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在犹豫怎么回到伏玉的这个问题,在他思考间,伏玉又向前走了一步,顺手在他怀里的包袱上拍了一下:“这里面都是什么东西,要不然,我叫侍卫过来,送你到太后那儿去?” 那内侍闻言一惊,慌忙跪倒在地:“陛下饶命,奴婢,奴婢宫外还有父母健在,每月都指望奴婢这点月银生活,前些日子宫外传来消息,说,说娘亲病种了,所以奴婢才壮着胆子想出去看看她老人家。” “是嘛,那你倒是孝顺。”伏玉还是笑眯眯的,“那你告诉朕,你打算怎么出去,朕就可以考虑当作没看见你。” 那内侍还是胆子小,一时之间也忘了眼前这个人虽然是一国之君,但是或许还不如自己,伏玉一恐吓就立刻全盘托出:“在,昭阳殿西侧的城墙上,那里有人凿了一个缺口,平日里用东西挡住,又因为昭阳殿死过人,他们说那里闹鬼,平时没有什么人过去,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奴婢,奴婢也是花了些力气才打听到的。” 伏玉弯下腰,伸手将那内侍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朕知道了。朕没看见你,也不知道你要干嘛去,在别人发现之前,快点吧。” 那内侍简直是目瞪口呆,怔愣地看了伏玉半天才想起来谢恩,然后就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伏玉看着他走远才转过身拉着程忠,小声说道:“忠叔,我们能出宫了。”尽管他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但是语气里的雀跃与欢欣却是无法隐藏的。 所有的东西伏玉早就准备好了,而现在天蒙蒙亮,陈太后刚刚回宫休息,盯着他们的侍卫也被叫走,这偌大的皇城之中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大概没有比此刻更合适的时机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从殿内找出事先准备好的包袱,就往昭阳殿而去。 不知道是因为天还未亮还是因为这皇城里的人早就逃光了,两个人一路走到昭阳殿连一个人影居然都没有撞见,路过昭阳殿门前的时候,伏玉顿住了脚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见到的画面,想起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可怜兄长,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 程忠侧过头看他:“怎么?” 伏玉摇了摇头,低低地回道:“我只是觉得,我那个便宜哥哥其实挺可怜的。” 只是生在这帝王家又有几个不可怜呢? 伏玉说完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朝着那缺口走去。 那缺口的位置其实格外的隐蔽,附近还有树木遮挡,加上天色昏暗,伏玉几乎是顺着城墙一点点试探到的。他转头朝着程忠露出了一个笑容,看了一眼程忠身上的内侍服,将身后背着的包袱拿了下来,从里面翻出两件粗布衣裳:“把这个换上,咱们就可以走了。” 这两件粗布衣裳是伏玉拿了银子从御膳房那个内侍手里买来的,他跟程忠这一身太显眼,逃出去也会被人发现。两个人在角落里迅速地换掉了身上的外袍,重新束了发,看起来倒有那么几分像宫外的人了。 伏玉朝着程忠挤了挤眼睛,面上满是笑:“忠叔,准备好了吗,我们要走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推堵在那缺口上的石板,然而他只推了一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西西索索的声音,他整个人一惊,猛地回过头,朝四下里张望,然后就看见躲在树荫下的一个瘦小的身影。 “出来!”伏玉低喝。 那个身影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伏玉面前,露出一张满是戒备的小脸,瞪着伏玉还按在石板上的手:“你们是要逃出宫?” 伏玉这才认出来这少年是谁,他面带疑惑地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内侍服饰:“你居然是个内侍?” 少年没有回答,依旧锁着眉头,固执地重复道:“你们是要出宫?” 对上他那瘦小的身体和脏兮兮的小脸,伏玉总觉得他有点可怜,也不自觉就降低了警惕,直白地回道:“是。” 少年面带不解:“可是你不是皇帝吗?你为什么还要逃走?” “不逃走等贺鸿仪来杀我吗?”伏玉随口道,“你又是偷跑出来的吧?哎,你到底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苍临。”少年低声回道,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来对上伏玉的眼睛,“带我一起走。” 伏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凭什么要带你这个拖油瓶?” “因为贺鸿仪如果进宫了也会杀了我。”苍临回道,“还因为,如果你不带我走,我现在就喊人过来抓你们。” 第九章 在伏玉眼里眼前这个只不过是一个不太爱说话,因为总被欺负所以防备心特别重的小孩,却没想到就这样一个小孩,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伏玉搓了一下手指,然后慢慢地捏成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步上前抓住了苍临的衣襟:发狠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说完他又咬着牙补充道,“你这么小,又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我就算杀了你也没有人会在意!” 苍临被迫仰着头对上伏玉的眼,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他缓缓地回道:“那你就杀了我啊?看看你现在杀了我会不会有人过来抓你?” 伏玉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不过是色厉内荏,他这双手什么时候杀过人又有什么本事杀人,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小孩,却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怕,现在他倒是骑虎难下,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一只有些苍老的手覆在伏玉手背上,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拉开,把苍临从他的桎梏下救了出来,程忠低头看了苍临一眼,转过头朝着伏玉低声道:“他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反正出口就在眼前,我们就顺路带上他,也没什么大碍吧。” 伏玉看了程忠一眼,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程忠就说过,像他们这种人,很多都是小小年纪的就被送到宫里,成为这宫中最低微的一批人,因为身体不完整,连很多宫女都不大看得起他们,受过各种各样的冷眼嘲笑甚至是侮辱,学会忍耐学会虚与委蛇,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在这偌大的皇城里保命。 如果他们能够选择,大概也没有人愿意生存在这里。 伏玉侧过头看了苍临一眼,看着他依旧板着一张小脸咬紧自己的下唇,隐隐约约地透出了那么一点可怜。伏玉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他不过想逃出宫去,捡一条命。 一个人不想死又有什么错呢? 伏玉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苍临:“行吧,就让你跟着我们出去,不过,到了宫外你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苍临扭开眼没有回答,但是却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伏玉身边。伏玉拧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忍不住朝着程忠道:“忠叔,你说他上次被人揍是不是也是有原因的?” 程忠失笑,顺手拍了拍伏玉的肩膀,拉苍临到自己身边来,用衣袖蹭了蹭他脏兮兮的脸:“一起走吧。” 伏玉重新凑到那石板前,将石板推开,果然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他笑眯眯地看了那缺口一眼,回过头朝着程忠道:“忠叔,我先过去在四周探探,我说没问题了,你再带着这小不点过来。” 程忠点头,看着伏玉猫着腰从那缺口钻了过去,整个人消失在他们眼前,过了一会,他的声音从缺口处传了过来:“这边好像是个偏巷,这个时辰也没有什么人,应该安全,你们过来吧,我再往前面路口看看。”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2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程忠应声,听着那边的声音似乎是远了,伸手拍了拍苍临,将身上背着的包袱塞到他手里:“把这个交给陛下。” 苍临不解地眨了眨眼:“你不过去吗?” 程忠笑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老了,走不了多远了,他还年轻,必须逃离都城,走的越远越好,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地方,而我,早晚会拖累他的。”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回头朝着皇城的西北角看了一眼,“况且,我其实并不是那么想走。本来我还担心他一个人,没想到就遇见了你,反正都是讨个活路,你们两个刚好做个伴吧。” 说着,他抬起手,不由分说地就把苍临推到了那个缺口前:“快走吧。” 苍临的眉头都皱在一起,他似乎是有些不解,但没有再说什么,抱紧了怀里的包袱,从那个缺口爬了过去,等他刚刚站稳身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声响,回过头就发现刚刚的那块石板好像又被推回了原位,他伸手在石板上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似乎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卡住,外面没有办法推开。 也就是说,除非里面的人出来,他们是没有办法回去的。 苍临面上的神情有一刹那的困扰,他盯着那石板看了两眼,才想起来朝四下里看看。他果然是站在一条偏巷里,巷子的一头是个死胡同,另一头是个路口,他将手里抱着的包袱背到身后,向着那路口走去。 他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脚步声传来,跟着就看见伏玉跑了过来,看见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弯了弯唇角,朝前面看了一眼:“忠叔还没爬出来吗?他不会卡住了吧?” 苍临有一点犹豫,但还是坦诚的说道:“他没有出来,他说不想拖累你。” “什么叫不想拖累我?”伏玉顺手推开苍临快步朝着缺口的那个位置跑去,发现那里又重新被挡住,急忙伸手去推那石板,刚用力就听见苍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没用的,里面是卡住的。” 伏玉回头瞪了他一眼,直接上手去拍那石板:“忠叔,忠叔你把石头打开,我有话要跟你说,我知道你没走,就像你知道我会回来找你的。” 围墙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叹息,跟着是程忠有些苍老的声音:“殿下,您走吧,我把您养到这么大已经足够了,老奴已经老了剩下的路您要一个人走了。”他又唤他殿下,就像这十四年来,只有他始终觉得伏玉是一个皇子。 伏玉只觉得心底酸涩难耐,各种说不出的滋味都涌上了心头,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里只有程忠,哪怕别人欺负他,羞辱他,嘲笑他,可是程忠却依旧照顾他保护他,把自己能给的所有一切都给了他。他知道程忠要老了,可是他也长大了啊,他们忍辱负重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逃出这个牢笼,现在忠叔说,剩下的路要他一个人走? 伏玉抬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他用力地拍着石板,一双手都拍的发红:“忠叔,你不给我开我就在这儿一直等,总归还有人知道这个缺口,从这里逃出来,那个时候我再进去,你不走了,我也不走了。” “殿下,那老奴只能一头碰死在你娘亲的灵位前了。”程忠缓缓地回道,“走吧,殿下,离开都城,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老奴就守在这宫里,陪陪你的娘亲,再苟活些年头。等着将来这朝廷改朝换代了,没人再记得那些前尘往事,你再回这都城来,那时候老奴一定会想办法去见你。” 伏玉的眼圈慢慢地红了起来,眼泪终于还是滚了出来,他低声道:“忠叔,你竟然用死来逼我?” 程忠似乎是笑了一下:“所以,殿下,让我这把老骨头,在这个我活了几十年的宫里,再活几年吧?” 伏玉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掩饰他脸上的眼泪,良久,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了。”他重复道,“我知道了忠叔,我现在就走,若不是我,这十几年来,你大概也不用活的如此的辛苦,如此的小心。” 汹涌而出的眼泪从指缝间涌了出来,伏玉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扶着那块石板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他突然觉得其实可能一直以来自己都错了,他以为他带程忠走是为了不让他再在宫中受苦,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他,程忠或许可以活的很好。他不想生活在宫里,他想出去见见这广袤的河山,过一段无拘无束的生活,可是其实有可能,他要过的是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 如果他不在程忠身边,程忠其实只是这宫里最普通最寻常不过的一个老太监,谁又会故意去针对他呢? 或许他才是程忠的拖累吧? 伏玉盯着面前那个石板看了一会,弯腰鞠了一个躬,算是谢过这些年来程忠的抚养之恩,至于从此以后的路,或许真的应该自己走。 他转过身,刚好看见苍临正抱着那个包袱站在几步之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伏玉犹豫了一下,伸手从他手里将那个包袱拿了过来,淡淡地开口:“你现在已经在宫外了,没有人会再杀你,咱们各走各的路吧。” 苍临眉头皱起,他朝着那块石板看了一眼,回过头对着伏玉道:“他让我们一起做个伴。” 伏玉的脚步顿了一下,各种思绪从他脑海中转过,他盯着苍临那双漆黑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做伴。” 苍临眉头拧起,似乎不知道伏玉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固执地说道:“他让我们做伴,我答应他了。” 第十章 伏玉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迁怒,但还是没法控制自己,他双眼死死地盯着苍临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答应他了?你知道他姓甚名谁吗?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你答不答应他有关系吗?”说完他将那个包袱甩到自己身后,转身就走。 苍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突然快步追了上去。他个子要小上一点,腿自然也就短了点,勉强跟在伏玉身后,显然有些吃力,好几次因为试图追到伏玉面前提快速度而踉跄,但站稳之后依旧锲而不舍地跟着伏玉。 伏玉一路走出偏巷,苍临就跟了他一路,伏玉稍微侧耳还能听见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但即使这样,他也不肯停下来,直到伏玉再也忍不下去,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瞪着苍临。 伏玉的突然停住让苍临吃了一惊,他急忙顿住脚步,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听见伏玉凶巴巴地问道:“你到底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苍临眨了眨眼,似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而后道:“一直。” 伏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指着苍临还没等说话,突然就听见对方腹中传来一阵轰鸣声不由一愣,再对上苍临那双通透的眸子,发现自己刚刚的那些怒气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都已经散去,他伸手指了苍临半天,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破破烂烂的内侍衣袍,最终收回了手指:“算了,你先换件衣服,然后去吃点东西。” 苍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耳根微微发红,但脸上却是一副一本正经地模样,慢吞吞地跟在苍临身后。 伏玉从小在宫中长大,宫外的一切对他来说其实都新鲜的很,刚刚赶路一般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只为了甩掉身后的小鬼,等现在放缓了脚步,便忍不住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鳞次栉比的房屋,宽阔整齐的巷道,还有随着天亮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偶尔路过的冒着香味的早餐摊位,都让伏玉觉得新奇,当他最终在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停下来的时候,苍临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就吃这个吗?” 他身上穿着明显大一圈的外袍,衣袖在手腕处挽了又挽,仰着脸看着伏玉的样子,倒是很像一个小孩,伏玉对着他这幅样子心情也比刚才好上几分,连说话的语气都和缓了一些:“不能吃吗?” “你可是皇帝啊,就在街边吃这个吗?”苍临的眼底满是不解,甚至还有几分失望。 伏玉对上他的表情,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笼屉:“可是这个闻着很香啊?” “再香也不过是包子啊?”苍临忍不住道,他瞥了那包子一眼,忍不住又看向伏玉,这人不是皇帝吗,宫中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为什么会想吃这么干巴巴的包子? 伏玉抓了抓下巴,疑惑地问道:“那我们去吃什么?” “聚香楼。”苍临回道,“都城之中最有名气的一家酒楼。” 伏玉的眉头拧起:“你去过?” 苍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摇了摇头:“没有。” “没去过的地方,谁知道好不好吃。”说完他不再理苍临,转过头要了几个包子,就直接在小摊边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坐了下来,朝着苍临抬了抬下巴,“只有这个,不吃就只能饿着了。”说着他伸手摸了一下一直揣在怀里的钱袋,“哎,你这个小太监从宫里逃出来什么都不带吗?一两银子都没有?” 苍临刚刚把半个包子塞到口中,听见他的话茫然地抬起头,瞪着一双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埋头继续卖力地咀嚼嘴里的包子。 伏玉撇了撇嘴,他觉得自己沾上了一个大麻烦。虽然他怀里的银两原本是按照他与程忠两个人来预计的,但是那个人毕竟是养他长大的忠叔,而眼前这个,不过是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太监,尽管他也很可怜,但是将他带出宫已经仁至义尽,总不至于以后真的要一路带着他。 伏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苍临一眼,从桌上拿了一个包子塞进口中。 罢了,还是先吃饱再说吧。 两个人守着个小摊一人吃了好几个包子,又喝了一大壶包子摊老板提供的热水,一早起来的所有倦意与寒意都散的干干净净,伏玉没有一点形象的伸了个懒腰,一低头正好对上苍临不赞同的目光,不由勾了一下唇角:“怎么,你有话想说?”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3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摇了摇头,跟着又点了点头,他朝着四周环视:“我们现在去哪?” “我们?”伏玉笑了一下,“不了吧,我觉得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带你逃出宫,你肚子饿还给你买了东西吃,但是你总不能因为忠叔随便一句话就赖上我吧?我是要逃命的,离开都城,越远越好,你身无分文,我带着你难道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苍临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倔强地回视伏玉,良久,他才开口:“你出过宫吗?你知道绕过这条街要怎么办吗?你想逃出都城,你知道贺鸿仪的大军正在城门口吗?这段日子你打算住在哪吃什么,你都想过吗?我不是麻烦,我从小在宫外长大,我能帮上你。” “你在宫外长大?”伏玉眉头拧了起来,“你不是太……内侍吗?” 苍临垂下眼帘,没有明确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低声道:“我是前几天被送进宫的,就在你登基大殿之后。” 伏玉下意识地就想起那日他看见苍临被那几个少年欺负的画面,咬着下唇小声问道:“是因为那件事吗?” 苍临低头看着脏兮兮的桌面,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垂下一小块的阴影,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被藏了起来,更显出几分可怜。 伏玉刚强硬起来的心又软了下来,如果那一日自己不贸然出头,说不定他只是挨一顿欺负,但也未必就沦落到被送进宫里的地步。伏玉低低地叹了口气:“算了。那你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苍临抬起头,颇有些小心地看着伏玉:“外面贺鸿仪的军队将都城围的水泄不通,我们一时半会别想出去,不如就去找个住处,藏在这城中,等贺鸿仪的大军真的攻入城中的时候,再趁乱逃走,神不知鬼不觉。” 伏玉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抬眼有些狐疑地看了苍临一眼:“我总觉得你这小孩好像没那么简单。” “我不是小孩了。”苍临站起身,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走吧,咱们先去那边打听一下,皇……” 伏玉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叫伏玉。” “好,伏玉。”苍临重复,“那边人多,咱们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城里谁家有空房。” “不去客栈?”伏玉疑惑,“咱们也住不上几天,不是客栈更方便吗?” “客栈也方便找到你。”苍临回答,说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伏玉盯着他瘦小的身影看了一会,总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有空他应该打听一下,这孩子入宫前到底是哪个府里的?为什么感觉相处越久,与自己想象的那个不怎么讨喜的小可怜不太一样? 苍临走了几步,发现伏玉还没有跟上来,微微诧异地转过头,不解地看向伏玉:“怎么?” 伏玉耸了耸肩膀,将自己的包袱拿好,快步跟上了苍临。 苍临似乎对都城确实很熟悉,最起码要比伏玉熟悉的多,伏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跟人打听好之后又找到房主,付了银子,然后带着伏玉在一条条极其相似的小巷里转来转去,最终在一间有些破落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他顺手打开那门上老旧的门锁,推开院门:“到了,这几天咱们就住在这儿吧。” “哦。”这一会的功夫伏玉几乎已经晕头转向。不得不说这小院的位置确实格外的偏僻,别说宫里的追兵找不到这里来,就算是他自己,如果离开这里再想找回了恐怕都很麻烦,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感慨,“你好像对这都城里确实熟悉的很啊?” 苍临落在门上的手僵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伏玉:“我说过我是前几日才不得不进宫的。” 伏玉生怕他下一句就说出来,“都是因为你”,抢先道:“我没出过宫,也没在宫外住过,这房子看起来挺好的,还有院子哪?” 苍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底显然已经看透了伏玉的心思,向后退了一步,回道:“不是什么好地方,破的很,不过这几天落脚是足够用了。” 第十一章 伏玉刚刚固然是为了转移话题,但他也没有说假话,他确实没在宫外住过,对比他长大的那个破落的冷宫,这间小院子倒显出几分温馨来。院子虽然不大,又稍显老旧,但前主人大概有收拾过,不算脏乱,所有东西都归置的井井有条。 伏玉在小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堆积在一起的木柴,摸摸木制的小车。回过头才发现苍临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径直进到屋内。伏玉撇了撇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颇有那么一点神清气爽的感觉,也跟了进去。 屋子也不怎么大,只有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木桌还有几张座椅,大概是吃饭的地方,平时或许也可以拿来待客,不过对于他们二人来说,这个用处大概派不上。 里间就更是简陋,一张看起来就很粗糙的木床,几个泛旧的木箱,但幸好,被褥什么的都还有。伏玉对这些要求不高,看见这样也觉得十分满意,侧过头发现苍临正靠在房门口,眉眼微微皱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对上伏玉的目光,他撇了一下嘴,道:“比我想象的要破的多。” 伏玉环顾四周,微微有些疑惑:“还好吧?” 苍临拧着眉头看着伏玉:“你不是皇帝吗,怎么……”话说了一半,他背转过身去,“算了,我去看看能不能烧点水洗个澡。” 伏玉点头,示意苍临自便,自己在房里继续转来转去。 房间毕竟不大,伏玉转了一会就几乎把每个地方都踩过一遍,便又转到院子里,发现苍临正蹲在木柴堆前,一脸的若有所思。伏玉有些诧异地走了过去,在苍临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的木柴:“这柴有什么问题吗?” 苍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放空:“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柴有没有问题,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生火。” 伏玉低头看了一眼木柴,又抬头看了看苍临的脸,伸手捡了几根木柴抱在怀里,认命地叹气道:“其实我也觉得我挺不像皇帝的。”说完他又吩咐苍临道,“你也捡几根柴跟我来。” 苍临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伏玉一眼,见他确实是一副很熟练的样子,便也依样捡了几根木柴跟着伏玉进了灶房。 伏玉的动作很娴熟,而且条理清晰,先做什么再做什么清清楚楚。不一会灶膛里就真的燃起了火,火苗舔舐着灶膛,映的两个人面色发红,让狭小的灶房变得温暖起来。 两个人在灶台前蹲了下来,伏玉将手伸过去烤了烤,回过头看了苍临一眼:“要不是那天亲眼看见你被欺负,有时候简直怀疑你是不是哪家的公子。” 苍临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学着伏玉的样子把手也伸过去烤了烤,而后抬起头看向伏玉:“要不是那天我亲眼看见你穿戴冠冕,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哪府的下人。” 伏玉一愣,跟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手在苍临头顶摸了一下,被苍临满是抵触地避开,伏玉也不恼,眼底映衬着耀眼的火光,恍惚看去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湿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姿势,抱着自己的膝盖,下颌压在膝盖上,轻轻地开口:“也不知道宫里现在什么样,忠叔他……忠叔他现在好不好。” 苍临偏过头刚好看见这人的侧脸,甚至能看见他眼底渐深的水光,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最终只是学着刚刚伏玉的样子,在他头顶轻轻地摸了摸,摸过之后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不太确认这样是不是有安慰到伏玉,又补了一句:“会没事的。” 伏玉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眼里的水光也全都散去,眼底还带了一点笑意,他侧过头看着苍临:“说真的,你以前到底是在哪个府里做什么的?” 苍临咬了咬下唇,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低头盯着地面看了一会,才开口道:“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一个皇帝……” “一个皇帝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伏玉笑了起来,“我算什么皇帝,我连先帝的脸都没见过几面,我那个皇帝老爹大概也不记得我这么个儿子。因为我娘是个宫女,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忠叔带着我在冷宫长大,然后直到先帝驾崩,原本应该是我那个贵妃生的大哥继位的,但是皇后娘娘不乐意,她又没有自己的儿子,便认了我当儿子,让我继位。” 说到这他朝着苍临看了一眼:“算了,说这些你大概也听不懂。” “那皇后对你好吗?”苍临没介意他的话,自顾问道。 伏玉笑了一下:“要吃给吃要喝给喝,条件肯定比我们在冷宫里好的多,只不过就是不喜欢我而已嘛。” 苍临紧紧地锁着眉头盯着伏玉看了一会,却没再说什么,低头给灶膛里加了柴。 热气在灶房里蒸腾而起,伏玉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水开了,可以洗澡了。”他环顾了一圈灶房,“那有个木桶,就在这里洗吧。” 苍临看了伏玉一眼,略思索:“你先洗吧,我在外面等你。” 伏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外面那么冷,你去干什么,你在这里刚好还能帮我添添水,大家都是男……”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察觉起来哪里不对劲了,眼前这个人前些日子被送进了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概已经算不得男人了。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4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自小在宫里长大,见过许多的内侍,甚至连带大他的程忠都是。自然也知道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对此事都在意的很,更别提眼前这个人明明之前的十多年里都还是一个正常人,大概对此事更加避讳。他扫了眼苍临的脸色,觉得确实是更白上了几分,急忙摆了摆手:“那什么,你先洗吧,这里这么热,我先出去透透气。” 苍临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好。” 伏玉逃一般地冲到灶房外,顺带帮着将灶房的门关好,站在院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以后他说话更要注意一点了,一不小心就戳到对方的痛处总是不好的。 天气其实还冷的很,但伏玉毕竟不是娇惯长大,也不觉得不适,他打开院门朝着外面张望了一下,发现大概是因为这里偏僻的很,小巷里都没什么人走过,倒是远处传来爆竹的声音,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回手将院门合上了。 他这几日光忙着想办法从宫里出来,连时日都不记得了,算起来,今日应该是除夕了。他先前还许诺,自己一定会带忠叔在宫外过除夕,结果没想到最后,只有他自己离开了那个鸟笼一般的皇城。 哦对,还有里面那个仿佛很有故事,对自己的身世总是讳莫如深的小太监。 伏玉也不是真的傻,他当然听得出来苍临对自己的身世故意避而不谈,每次他提及,苍临都会刻意地绕开话题。他不知道苍临如此是为了自保,还是因为以前在宫外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好的记忆。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苍临都不应该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太监。他身上有着超出他年纪的冷静与淡漠,除了有些四体不勤之外,他处理起事情来简直得心应手。就算他是宫外长大,对着都城要比自己熟悉,但他一路带着自己找到这里时的处事不惊,连一向自诩成熟稳重的伏玉都自愧不如。 现在或许暂时还不能将这人甩开,但伏玉提醒自己,对这人一定要多上那么一丁点的防备。 伏玉正胡思乱想间,灶房的门从里面推开,苍临披散着湿漉漉地头发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正蹲在院子里毫无形象可言的伏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开口:“锅里我又添了水,一会你也可以进去洗了。” 他头发没有擦干,顺着发梢往下滴着水,伏玉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哎哎,你别站在这儿啊,你回房吧,不然一会头发结了冰有的你麻烦。” 苍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发现发梢果然变得僵硬起来,伸手摸上去微微地发凉,他抬手抓了一下,朝着伏玉点了点头,起身朝着房里走去。 伏玉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哎,我看房里有一个炭盆,你烧起来咱们好取暖吧?” 苍临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伏玉,眼底稍微有些许纠结,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伏玉觉得他这副表情有些眼熟,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会烧炭吗?” 如他所料的,苍临摇了摇头。伏玉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还是一会我来吧。” 从此以后他大概不仅仅是本朝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也应该是烧火烧的最好的。 第十二章 伏玉很迅速地洗了个澡出来,进到房里才发现苍临居然合衣躺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睡着了。因为没有点炭盆,房里还有些冷,整个人都蜷成一团,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可怜。伏玉的眼底露出一丁点笑意,不管平时怎么样,这个时候看起来终归只是一个小孩子。 他扯了被子帮苍临盖好,转身抱了炭盆出去生火。这种事他其实也没做过几次,因为他虽然是在冷宫里长大,但在忠叔眼里却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对他细心照顾,这种事情更是鲜少假手于他。不过这些年来大多的时候都是他跟忠叔两个人过来的,所以有些事情尽管他没亲手去做,却是看着忠叔做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在宫里不算漫长的十四年的生活里的一大半重要组成部分,已经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所以他会烧水煮饭,会烧炭取暖,会做很多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帝都不可能会做的事情,也从来不觉得辛苦和委屈,他甚至觉得,这是他以后生活的一种宝贵的技能,尤其像现在这种时候就派上了用场,他不至于跟屋里那个小太监一起冻死。 炭盆很快就点好了,伏玉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回屋子里。里间本来就不大,这么一个炭盆燃起来,很快就暖了起来。床榻上的苍临似乎听见了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朝着伏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炭盆忍不住有些诧异,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还有几分清醒时绝对不会显露的孩子气:“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伏玉弯了唇角,他在炭盆前烤了烤火,跟着就脱了鞋子在苍临身边躺了下来:“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再睡会吧,睡醒了起来弄点吃的,咱们也过个除夕。”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似乎让苍临觉得格外的不适,面上的表情表明了他心底的挣扎,但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还是点了点头:“好。”说着还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朝着伏玉身上扯了扯,又闭上眼睛,重新进入了梦乡。 伏玉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微微勾了一下唇角,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尽管不尽如人意,尽管忠叔不在身边,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在宫外了,最起码多年以来他一直执着的事情实现了一半。 至于以后,睡醒了再说吧。 两个人前一夜都没睡好,天不亮就逃出来,又在城中奔波了几乎一整个清晨,担惊受怕,又累又乏,洗了个热水澡又烤着暖烘烘的炭盆,这一觉难得睡得格外的安稳。 伏玉是被饿醒的,他这个年纪正在长身体,在宫里的时候哪怕忠叔想尽了办法,他也常常觉得吃不饱,直到他登基之后的这段时日,才不再有这种顾虑。今日这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让他有些恍惚,坐起身体迷迷糊糊地发了会呆,才想到自己现在已经在宫外了,而忠叔,也不再在他身边。 伏玉揉了一把脸,发出一声低叹,侧过头看见苍临还在睡梦之中,还是蜷成可怜的一团,明明算不得宽的木床睡了两个半大的少年,却留下一大块的空间。在这种时候伏玉难得的恻隐之心忍不住会发挥作用,让他对这人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警惕都消失的毫无影踪。 伏玉将被子整个盖在苍临身上,轻手轻脚地想要下床,却没想到苍临小小年纪睡眠却极其清浅,听见轻微的声响便醒了过来,歪着头看了伏玉一眼,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要驱除睡意,哑着嗓子问道:“你要去哪儿?” 伏玉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笑道:“趁着你睡着,偷偷甩掉你这个拖油瓶。” 苍临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盯着伏玉脸上的笑意看了一会,表情又变得轻松起来:“你不会,离开我你连城门在哪儿都找不到。” 伏玉:“……” 他盯着苍临看了一会,最终忍不住道:“你才是吧?身无分文,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离开我大概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苍临低着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会伏玉的话,而后点了点头:“所以说,咱们两个分开了谁也活不了,现在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伏玉简直要被他这一脸的理所应当气笑,瞪着他看了一会,最终无可奈何地开口:“算了,跟你争这些也没有用。既然不困了就先起来,今日是除夕,就算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也要找点东西填饱肚子才是。” 苍临点头,利利索索地爬下床,还顺手将刚刚盖过的被子铺好,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看着伏玉:“要吃什么,我去买,顺便去探探城里的情况。” 伏玉原本是打算跟苍临一起去,听见他这话也稍有犹豫,毕竟这一觉起来大半天已经过去,宫里大概早就发现了他的失踪,说不定会派人在城里找他,他不知道情况贸然出去,搞不好直接撞上。 可是,让这小子自己出去,他难道不会丢下自己跑了么? 这个念头刚出,伏玉便忍不住自嘲,他不是本来就不想带着这个累赘的吗?他若是跑了岂不是更好? 各个念头从脑海中滚过,伏玉就终于做了决定,他伸手从怀里把那个钱袋摸了出来,在里面挑挑拣拣,摸出来最小的一块银子,递给苍临:“我从来没在宫外过过除夕,也不知道这城里有什么好吃的,所以你就自己决定吧。” 苍临将那小块银子收好,朝着伏玉点了点头:“我很快就回来。” 伏玉笑了一下,他在心底跟自己说,就算这个小太监不回来也没什么关系,那小块银子,就当是送给他的盘缠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这间小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伏玉一个人。 也许这才是正常的,毕竟连忠叔都会不得不离开他,他执意要离开那个牢笼,那么就应该做好准备以后的路一个人走。 伏玉坐在炭盆前烤了一会火,大概思考了一下之后要怎么办,最终还是抵挡不了明显的饥饿感,便起身打算去灶房里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充饥。 这院子大概许久都没有人住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太多残留的食物,伏玉在灶房里翻翻捡捡,最终只找到了两个还没有烂掉的红薯,满足的拿在手里,打算在炭盆里烤一烤当做是自己的年夜饭。 他举着两个红薯从灶房里出来,突然听见院门响,回过头就看见苍临抱着一堆乱七八糟地东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明显是刚刚跑过。 伏玉下意识地就开口:“你怎么回来了?”话落他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急忙补道,“我是说,这么快。”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5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盯着他手里的那两个红薯,眼底升起莫名的情绪,手指慢慢地握成拳,质疑道:“你是不是就没指望我会回来?哦,不对,不是没指望,是压根就不想我回来,那一小块银子算是给我的打赏?然后彻底甩掉我这个麻烦?” 尽管心里的确是有这种想法,但伏玉也不得不承认他看见苍临回来的时候,心底还是涌起了一丝满足的,所以面对苍临的质问,他下意识地就否认道:“不是,没有,我只是,只是太饿了,想先弄点吃的。” 苍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锁在伏玉身上,良久,他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点不敢耽搁的把东西买回来了。” 伏玉觉得他的话没有说完,最起码他现在是觉得委屈的,一时之间他竟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来解释,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很好啊,你辛苦了,外面冷,咱们还是进屋吃东西吧?” 苍临点了一下头,抱着那堆东西一声不吭地进了门。伏玉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尽管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但好像确确实实对不起这人了一样,只能发出一声轻叹,跟着苍临进了门。 一个个纸包被打开,各样的吃食摊了一张桌子,有的甚至还冒着热气,伏玉甚至可以看见苍临如何充满期待的等在一个又一个摊位前,又如何跑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只想尽快地把这些东西带给他。 我还是道个歉吧,他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伏玉在心底说,他抬手在苍临还微微发凉的脸上摸了摸,低声道:“对不起。” 苍临抬起头对上伏玉的眼睛,良久,他才回道:“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素昧平生而已,你不喜欢我,你不相信我,都很正常。” 伏玉一时语噎,两个人对视了半晌,整个房内格外的安静。最终还是伏玉突然起身将那两个红薯拿了起来:“我给你烤红薯吃吧,只当是赔罪。” 作者有话要说:  伏玉:对不起。【心底:我错哪了?】 第十三章 伏玉一直很喜欢吃烤红薯,毕竟对于他与忠叔来说,任何吃食都显得弥足珍贵。在寒冷的冬天里,蜷在炭火前,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剥开脏兮兮的外皮,露出金黄色的内瓤,香气扑鼻。 忠叔一般只是装模作样的吃上一小口就全都给了伏玉,伏玉小时候只是以为忠叔不爱吃,等渐渐长大才明白,忠叔只是尽可能地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伏玉。 所以很多年以来,伏玉对于冬天最好的回忆,就是一个暖烘烘的火盆,香甜的红薯,还有忠叔讲的那些民间传说,昏黄的火光里,慢慢进入梦乡。 “你又在想怎么赶我走吗?”苍临的声音将伏玉从思绪中唤醒,他抬起头正对上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伏玉发现苍临的眼珠很黑,微微泛着水光,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有一种整个人都陷入这双眼底的感觉,在这种时候他说什么,你都忍不住想要答应。 “不是已经跟你道歉了吗?怎么还这么记仇?”伏玉用木棍扒拉了一下炭火里的红薯,“这不是还烤了红薯给你吗?” 苍临低头看了那红薯一眼,眼底闪烁,最终回道:“你只是为刚刚的事情道歉,不代表你之后就不会做了。” 伏玉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怎么心思这么深?” 苍临抬头,面带不满:“我说了,我不是孩子,我比你只小两岁。” 伏玉发现苍临在这种事情上好像格外的固执,最终只好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吃点东西吧,红薯一会就好了。” 苍临从一直抱在怀里的纸包里拿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糕点看了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径直送到伏玉唇边,伏玉对上他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下意识地就张开嘴,把那块糕点吃进嘴里,香甜的感觉弥漫了整个口腔,伏玉含糊不清地开口:“嗯,很好吃,你自己也吃。” 苍临眨了眨眼睛,看着伏玉将那糕点咽了下去,才伸手又拿了一块糕点,慢吞吞地吃了下去。他的吃相格外的温文尔雅,细细的咀嚼,慢慢地吞咽,整块糕点吃完,唇上居然没有沾上一点渣滓。伏玉眼巴巴地看着他,觉得跟苍临对比起来,自己就像是哪个大家公子身边的小厮。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低着头继续研究炭盆里的红薯。 等伏玉将烤好的红薯从炭盆里拿出来的时候,苍临盯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不敢相信地看着伏玉:“这个东西,真的能吃?” “你没吃过烤红薯啊?”伏玉笑,“我跟你说,不仅能吃,还很好吃。”说着他忍着烫剥开红薯的外皮,露出黄澄澄的内瓤,朝着苍临跟前送了送,“闻闻,香不香?” 苍临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盯着伏玉手里的红薯看了一会,低声道:“夫人不喜欢,所以府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伏玉知道他说的应该是他进宫前的那个府,至于是哪座府,哪家夫人,苍临从来不提,他也不想多问,只是笑了一下,把手里那个剥好皮的红薯送到苍临手里:“吃吧,这儿可没有什么夫人,以后也不会有。” 苍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勾了勾唇角,用力地点了点头。 尽管在伏玉眼里,烤红薯是很好吃的东西,但其实他也知道,在别人眼里,这未必是多稀罕的东西,但苍临却吃的格外认真,这让伏玉觉得心底都有些发软,他低下头给手里的红薯剥皮,嘴角忍不住漾起笑纹。 咬了一口红薯,他抬头看向苍临:“要听故事吗?” 苍临抬头眼带怀疑:“什么故事?” “嗯……”伏玉想了想,“今天是除夕,那就给你讲一个,年兽的故事吧,你听过吗?” 苍临吃红薯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对伏玉要讲的故事真的很感兴趣:“我什么故事都没听过。” “那好,那就讲年兽的故事。”伏玉弯了眼角,捧着手里的烤红薯往炭盆前又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很久很久以前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起来,远处的巷子里还是断断续续地响起爆竹声,打破夜色的安宁,家家户户团聚在一起,一同守着这一年的最后一晚。 在都城的某个角落,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昏黄的灯火下,两个少年烤着炭盆,吃着烤红薯,也一起过了一个安宁的除夕夜。前一年的所有悲欢离合,所有心惊胆战都被留在这一夜,等天渐渐亮起,新的一年来临,他们将一起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伏玉最开始只是想讲一个年兽的故事应应景,却没想到苍临对这种民间传说感兴趣的很,伏玉难得遇到如此捧场的人,便毫无保留的把这些年来忠叔讲给自己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讲了出来。 苍临抱着膝盖,睁着一双大眼睛,听得又认真又安静,还时不时地在伏玉停下来的间隙递水给他。两个少年就这么凑在一起,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度过他们相识以后的第一个除夕夜,直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二人都起了睡意,才爬到床上,挨着对方进入沉沉的梦乡。 伏玉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他是被身边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发现苍临已经起来了,正穿外袍准备出门,伏玉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时辰了?你干嘛去?” “未时。”苍临回道,“我听着外面巷子里好像有动静,去看一眼,你可以再睡一会。” “动静?”伏玉挑眉,也跟着爬了起来,一边伸手去拿自己的外袍,一边问道,“什么动静?今天是初一,是不是谁放爆竹?” “不是爆竹声。”苍临回道,话落已经出了里间的门,往院里走去。 伏玉急匆匆穿好外袍,跟在苍临身后进到院子里,看着苍临放轻了脚步走到院门边,将院门打开一个缝隙,小心翼翼地张望。伏玉走到他身边也想着向外看,却被苍临挡在身后,不让他靠前。 伏玉微微有些不满,还不能说话,苍临已经开了院门,将自己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朝着过路的人问道:“老伯,我看外边吵吵嚷嚷的,这是怎么了?”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回道:“秦国公大军进城啦!虽说倒是没有像在边关那样杀人屠城,但是这城里现在也乱的很,大家伙不是想逃出城去,就是躲在家里不出门,反正后生啊,千万别到处乱跑。” 苍临点了点头:“知道了,老伯,多谢。”说完就缩回了身子,将院门重新关上,回头看着伏玉,眉眼微微皱了起来,跟前夜那个乖巧听故事的少年判若两人,“贺鸿仪的大军进城了,现在城里乱的一塌糊涂,我出去打探一下,趁着他此时的目标应该都在宫里,抓紧时间逃出都城。不然等过几天他了结了宫里的事端,回头发现你不在,在城里搜索,你我想逃出去就难了。” “你自己去打探?”伏玉眉头锁起,他也听说过贺鸿仪的名声,知道他的可怕应该不逊于陈原,眼下城里乱成一团,让苍临这么一个小孩出去打探,总觉得有些不安全。 苍临对上他眼里的担忧,微垂下眼帘:“现在不知道城里什么情况,带你出去才不安全,毕竟我不过是一个……”他顿了一下,“没有人会注意我。” 伏玉觉得自己还要说些什么,又听见苍临继续道:“你放心,只要不是不小心死在外面,我肯定会说话算话及时与你回来汇合的,绝不会想着如何把你甩掉。” 伏玉:“……” 昨晚那个一起吃烤红薯,一起烤火讲故事的小孩大概是他的幻觉吧,一早起来这人又变成了这样有点别扭又有点不可理喻。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6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而且还记仇。 伏玉低低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那好,我就在这儿等你,我保证,这次不再想着把你甩掉一个人离开,你去打探完即刻赶回来与我汇合,如何?” 苍临抬手无意识地扣了扣木制的院门,内心似乎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伏玉:感觉自己找了个祖宗。 第十四章 伏玉觉得等待大概是最考验人心性的事情了,尤其是当你不知道你最后等到的会是什么结果的时候,每一刻就都成了煎熬。 这些年在宫里他也算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定冷静了,可是此刻却仍然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势,宫里现在又怎么样,他都一无所知。他既担心在宫里的忠叔,又担心明明刚出门没多久的苍临。 可是除了像现在这样焦躁,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都一无所知,甚至他连贺鸿仪的军队到底会不会像在边关那样见人就杀也不敢确认,苍临就算再寡言内敛,也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他不能留在这都城,但是苍临其实未必,他一个才进宫没多久的小太监,连认识他的人都没有几个,他完全可以躲在这里直到此事彻底了结,城里恢复平静,而不是像他一样需要迫切地逃离所有人的视线,到一个没人找得到他的地方。 所以如果苍临有什么意外,归根到底还是被他所拖累吧? 人可能越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越喜欢胡思乱想,这么一会的功夫,伏玉在院子里转了无数圈,脑子里也转了无数个念头,有好的,有坏的,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自己更加的烦躁。 就在伏玉下一刻就要冲出门去,亲自去城里看看,顺便把苍临找回来的时候,院门突然被叩响。伏玉愣了一下,快步过去将院门拉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不容他反应就钻了进来,随即将院门关上闩好,才靠在门板上重重地舒了口气。 天气还冷的很,苍临的额头却蒙了一层汗,伏玉来不及多想,就顺手用衣袖在他前额上蹭了蹭,一直烦躁不堪的心情在对上苍临那张好像永远都紧绷着的小脸时,终于慢慢地好转,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在语气里多了几分抱怨:“怎么去了这么久?” 苍临喘匀了气,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看现在天色还早,我离开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毕竟这都城那么大,我总要打探清楚才行。” “那打探清楚了吗?”伏玉下意识问道。 苍临抬起头,发现伏玉的一双眼睁的很圆,好像恨不得立刻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从他口中问出来。苍临眨了眨眼,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渴的嘴唇,小声问道:“我能先进门喝点水然后再慢慢说吗?” 伏玉这才察觉自己就在这种天气里把苍临堵在院子里,连口水都不给人喝,拉着人家问东问西,急忙向后退了一步:“炭盆可能熄了,我,我再去烧点热水。” 炭盆又重新暖烘烘地烧起来,伏玉烧了点热水,又热了点吃的,两个人坐在炭盆前又吃又喝地聊了起来。 苍临大概是渴极了,喝了两大碗水,又吃了点东西,才稍微有了些力气,开始给伏玉讲起自己打探来的消息。 城中还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乱,因为贺鸿仪将一部分大军留在城外驻守,以防陈原回援,他本人则亲率一支亲兵进了皇城。 先前贺鸿仪的家眷被陈太后全部抓入宫中软禁,在贺鸿仪大军进攻皇城之时,这些人都被陈太后押上城墙,对贺鸿仪相威胁,却没想到这贺鸿仪简直六亲不认,完全不顾架在自己家眷项上的长剑,还是下令进攻,听说贺家上下十余口,除了贺鸿仪和带在身边的两个儿子都被陈太后就地处死,而贺鸿仪也没有手软,攻入皇城的第一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处死了陈太后。 伏玉听过之后整个人震惊在原地,心中对这个贺鸿仪的畏惧更多了几分。他先前害怕陈原,但也看得出来陈原对自己那个妹妹的在意,大概事情发生在陈原身上,他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杀而无动于衷,偏偏这个贺鸿仪…… 他有些恐慌地吞了一下口水:“那这个贺鸿仪,现在还在宫里?” 苍临点了点头:“一时半会还没有出来,可能是在处理文武百官,另外,还有可能是在找你。” “那忠叔他……”伏玉轻声问道。 苍临轻轻地摇了摇头,瞥见伏玉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开口:“贺鸿仪要找的是你,他在宫里翻找过之后就应该能想到你是趁乱逃出了宫,就会将注意力都放在宫外,对忠叔来说,反而安全。” 伏玉跟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苍临是在劝慰自己,他现在也只能强迫自己去相信苍临的劝慰。这个贺鸿仪心狠手辣,如果落入他手中只怕比在陈原手里还痛苦,陈原当初还能留下忠叔一命,如果是贺鸿仪抓住了他,他大概真的没有机会见忠叔了。 伏玉的眉头一直紧皱着,他看着苍临问道:“那这贺鸿仪就没有什么软肋吗?你在宫外的时候就没听说过他?” “软肋?”苍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城墙上当着他的面被处死的那些人里,有他二三十年的结发妻子,有他一直放在掌心娇宠的小儿子,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因为在他那种人眼里,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只有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伏玉一时语噎,他看着苍临不虞的表情,犹豫再三:“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趁着他还没搜查都城,抓紧逃出去?” 苍临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能是今晚。他此刻的注意力都在宫里,文武百官先前就被陈太后禁锢在宫中,他并不担心城中还有什么外逃,所以城门只会严查进入的人口,以免有陈原派来的探子,却不会看管那些逃难的老百姓。咱们两个趁着天黑混在他们其中,逃到城外去。” 又要赶路了吗?伏玉忍不住低声道,虽然他知道这都城他留不得,但还以为能够安生几日。毕竟,今天是初一,他才刚刚安顿下来,这一逃又不知道要多久,也不知道要多远,到时候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这样一间小屋子? 苍临抬头看了伏玉一眼,突然开口:“你会带我走吗?”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伏玉并不想带上自己,嫌弃自己是个拖累,哪怕伏玉保证过之后,他在心底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此刻见伏玉沉默,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伏玉没有回答,抬起眼看他,问道:“那你想跟我走吗?” 苍临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答应过忠叔,我会说话算话。” “那我也答应过你,也会说话算话。”伏玉轻声回道,“只是你要想清楚,不管是陈原还是贺鸿仪,他们都想在对方之前找到我的下落,你跟我在一起就难免要东躲西藏,或许也并不安全。” 苍临点头,一脸的淡然:“我知道。” “那就好。”伏玉往炭盆里又加了两块炭,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时候还早,又要半夜爬起来赶路,吃些东西上床去再睡一会吧。” 苍临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热水,朝着伏玉点了点头,却朝着炭盆前又凑了凑,小口喝起水来。 尽管说是要再睡一会,但是两个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此刻其实都没有什么睡意,最后都躺到了床上,却相顾无言。 伏玉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木梁,听见身边苍临平稳的呼吸声,终于忍不住开口:“苍临,你是一直就在你之前的那个府里当……我是说,你爹和娘呢?” 苍临的呼吸声停了一下,良久他才轻声回道:“都死了。” “怪不得,我就说没有爹娘能看着自己的孩子那么被欺负吧。”伏玉侧过身,刚好看见苍临的侧脸,和他有些颤抖的睫毛,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提到了他的伤心事,便道,“没什么关系的,我爹娘也都死了。尤其是我娘,生完我没多久就被人害死了,至于我爹,就是先帝,可能到死都不记得我这么个儿子吧。” “那你不恨他吗?”苍临问道。 伏玉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记得我这么个儿子,我也不记得他那个爹嘛,再说当他的儿子除了麻烦,也没什么了。我那个大皇兄倒是受他的宠爱,结果呢,他驾崩没几天,大皇兄就被陈原兄妹直接处死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活着嘛。” “那你娘呢?”苍临侧过头看着伏玉,“你不想替她报仇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娘还活着,你小时候可能就不至于没有人疼没有人管,被人欺负,任人侮辱。所以你不想杀了害死你娘的人吗?” 伏玉垂下眼帘:“她已经死了,贺鸿仪动的手。”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不过即使贺鸿仪不动手,我也不想报仇,因为我没那个本事。因为我娘如果活着,大概也希望我好好的活下去,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伏玉:今天我没有话说,苍临你呢?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7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没有。 第十五章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两个少年说了会话,便又安静了下来。毕竟还要连夜赶路,即使再无睡意,也要合上眼睛给自己攒上一些精力。 伏玉一直闭着眼,感觉自己睡着了,却又觉得自己是醒着的,就这么在半梦半醒之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那个人突然动了动。伏玉立刻睁开眼,发现苍临已经坐了起来,借着房内昏暗的光线看了他一眼:“时辰差不多了,该起了。” 伏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得不怎么踏实,又或者压根就没睡着,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阵阵发晕。他晃了晃头,跟着爬了起来。 两个人加起来的东西装到一起也就凑了那一个包袱,而里面苍临的东西几乎没有。除了伏玉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又把白日里吃剩下的那点食物也都包好装了进去当成路上的干粮。 伏玉把包袱背好,视线从小屋里环过,眼底升起了一丝黯然。尽管他们在这里只住了一夜,却是难得的轻松与安逸。 苍临将他面上的情绪都收入眼底,微微垂下眼帘,开口:“走吧。” 夜色漫漫,两个少年一起,迈上对他们来说全然陌生充满未知的一条路。 即使是这个时辰,仍有不少人想要逃出城去。而贺鸿仪不知道是还没分出精力,还是压根就真的没把这些平民百姓放在眼里,城门整夜不关,守在城门的兵士打着呵欠草草地盘问了一下两个人,翻看了一下他们不能再简单的行李,两个穿着破烂的穷苦少年当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很容易地就混出了城。 一切好像都按照他们的设想的那般顺利,二人出了城门一路顺着官道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两个人都没出过远门,对于去哪其实都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只是伏玉听说西南那里路途险峻,随处可见奇峰峻岭。两个人若是隐匿于崇山峻岭之中,即使真的有人找去了那里,在群山之中想要找到他们两个也不容易。 但他们两个其实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走,幸好他们没有具体的目标,只要是西南,什么地方都可以,这才想到沿着官道一路朝西南而去的办法。 不过两个人终归只有四条腿,这样不眠不休的赶路还是头一次,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疲惫不已。伏玉还好点,苍临原本就年纪小,长得又瘦弱,靠在路旁的树上喘了大半天,才稍微喘匀了气。 伏玉把水袋递给他,抬眼看了看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不然就在这里休息一会,这离都城也有一段距离了,天亮了再走应该也来得及。” 苍临喝了一大口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行,咱们两个是走路的,如果追兵要骑马,这么一点距离一会就得追上我们。”他说着又喝了点水,朝着身侧的树林看了一眼,眉头微锁,突然想道,“不然,我们接下来不走官道了,就穿过这个树林朝西南走。” 伏玉有些犹豫:“不走官道的话,会不会行进速度更慢?” “虽然慢,但却更出人意料。”苍临顺着官道一直,“官道只有这一个方向,但在树林里咱们却有更多的选择,如果追兵来了也更好躲避。” 伏玉想了想,觉得苍临的话还是有一些道理,他们在官道上走的再远,只要顺着官道去追他们,就总能抓到,而他们若是从树林里一路沿着山路前行,想要抓到他们就难的很了。只不过,一旦进到山里,两人就注定要风餐露宿,想要找一个安生睡觉的地方只怕都难。 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办法,保命要紧。 两个人在路边坐了一会,等苍临缓了些力气,便又出发了。树林里确实要比官道上难走的多,前些日子刚下过雪,树林里还有些没有化尽的积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两个少年只能拉着手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 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间的光辉照进林间,也照在两个少年脸上,伏玉抬手抹去了额角的汗,仰起头对着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这一路走得有些辛苦,他心情却好的很,因为他知道自己离那个禁锢了自己十余年的牢笼越来越远。 两个人走走停停,在树林间留下一连串的脚印。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伏玉一惊,下意识就以为是追兵,拉着苍临就向前跑,被苍临一把拉住:“不是追兵,是前面有人过来。” 说话间马蹄声越来越近,伏玉抬起头就看见三人三骑从树木之间的间隙迎面而来,为首的人怎么看都觉得眼熟,他来不及反应就将苍临藏在自己身后,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一棵粗壮的大树后躲了躲,试图藏住自己的身形。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他们在树前勒住了马,为首之人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朗声道:“属下习武多年,下手没轻没重,陛下还是亲自出来的好,对吗?” 伏玉微微闭了闭眼,用力捏了一下苍临的手腕,闪身从树后面站了出来,看着那人低低地开了口:“荀成。” 荀成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原本只是想抄个近路回都城,没想到在这儿居然碰见了陛下。陛下也是本事大的很,居然能从宫里跑出来一路跑到这里来。” 伏玉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呆在宫里,那个皇位我一点都不想要。” “这个属下怕是做不了主,不过幸好,陈大人带着大军离这里不远,陛下有什么话还是亲自去跟陈大人说吧。”说完他朝着刚刚伏玉藏身的那棵树看了一眼,“对了,还有陛下的那个小朋友也一起吧。” “他跟这事儿没关系,他是我在路上认识的,我们就是结个伴而已,他也不知道我是谁。”伏玉知道这个荀成算得上是陈原的得力助手,落到他手里就跟落到陈原手里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此事确实与苍临没有什么关系,苍临不过是想活命而已。 “这样啊,”荀成笑了一下,朝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已经翻身下马,朝着苍临的位置走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树后响起,苍临终于还是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眼底写着明显的恐慌,他朝着那人摆了摆手:“你,你别过来,我自己出去。” 那人没料到树后居然是个这么胆小的小家伙,索性顿住脚步,看他有什么反应。苍临见他不动了倒是松了口气,从树后面站起来,快步走到伏玉身后,拉着他的衣服小声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拦我们?” 伏玉回过头看了苍临一眼,发现自己居然也分不清这孩子此刻的恐惧无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按说凭着他这几日对苍临的了解,觉得此人过于早熟,总不至于真的胆小怕事,可此刻他面上的表情又不像是作假。 伏玉来不及多想,只能安抚般拍了拍苍临的手,这才转过头朝着荀成道:“你看,他胆小的很,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是吗?”荀成的目光锁在苍临脸上,眼底升起莫名难辨的情绪,良久,他才挥了挥手,“一起带走。” 伏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两日以来所有的希冀,所有的畅想,没想到这么快就崩溃。他预料到会有追兵,预料到前路难测,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却没想到才走了这大半日就又落回了对方手里。 天大地大,他们两个少年只不过是想保住这条命安生的活着而已,却没想到都如此难以实现。 是不是只因为生在那帝王家,他此生就注定了了无希望? 那这样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第十六章 伏玉觉得自己此生如果真的怕什么人的话,那大概非陈原莫属了,每次见到那个人和他永远挂在脸上的笑意,就会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因为他永远也料想不到在这人的笑意之后,他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会给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 就像是此刻,他站在陈原面前,藏在身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陈原此刻的表情。 “陛下,你大概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见面了吧?”陈原骑在马上,嘴角勾起一个浅笑,手里的马鞭抬了抬,在伏玉面前凌空点了点,而后慢慢偏转,落到他身侧苍临的头上,沿着他的脸慢慢向下,挑起苍临的下颌,“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 苍临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避开那根马鞭,伏玉察觉到他的动作,悄悄地按住他的手,仰头看向陈原:“舅父,这人是我在路上刚认识的,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只是因为都要离开都城,所以一起,一起搭个伴,对,只是一起搭个伴。” “这样啊,”陈原用马鞭轻轻地敲了敲苍临的头,“既然不是陛下的朋友那也好,不然处置他的时候,总要顾及一些陛下的感受。” “处置?”伏玉茫然地回道,“为什么要处置他,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 “就是因为没有关系,所以如何处置,陛下也不会在意,不是吗?”陈原嘴角向上扬了扬,“他既然是个外人,总不能带回都城,但就这么放走,我也不怎么放心。”说完,他回头看了荀成一眼,“处理了。”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8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即使是苍临,在这种时候也终于感到了害怕,因为他看的出来这个脸上带着浅笑的男人,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杀意。他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他们两个已经被陈原的人团团围住,毫无退路。 “舅父!”伏玉挡在苍临身前,试图用自己将苍临完全遮住,慌忙道,“能不能别处置他,他……”伏玉想说他是无辜的,他只是想要活命而已,可是陈原又何尝不知道苍临是无辜的呢?他只不过嫌这个半大的小孩碍眼而已,因为碍眼所以杀掉,他陈原一向如此的随心所欲。 “他什么?”陈原耐心地问道,“陛下不想让我处置他?那陛下想把这个人怎么办?” 怎么办?伏玉垂下眼帘,他自诩不是一个多善良多有同情心的人,因为毕竟很多时候,他连自保都做不到,可是归根结底,苍临是因为他才卷入这件事的,他没办法看着苍临死在眼前。 先前苍临想方设法地逃出宫去,只不过是想要活命而已,那现在,自己就保住他这条命吧。 伏玉抬眼,朝着陈原道:“他其实是宫里的一个內侍,所以,我想带他回宫,留在我身边伺候我。” 陈原挑眉,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陛下是在求我吗?” “是,舅父 。”伏玉轻声道,“能不能让我把这个小太监带回长乐宫?” 陈原笑了起来,良久,他从马上翻身而下,走到伏玉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陛下在宫外也玩的差不多了,的确该回宫了。既然陛下开了口,臣总不会拒绝。”他侧过头,朝着荀成看了一眼,“带下去检查一下,没有什么问题就按陛下的要求办吧。” 荀成领命朝着苍临走了过来,苍临看了他一眼,向后又退了两步,伏玉抓住苍临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道:“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苍临侧过头,刚好看见伏玉低垂的眼睫,他觉得从被抓住开始,眼前这个少年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他说不清伏玉变在哪里又或者是因为,曾经满怀的希望,所有对未来的幻想,到了此刻,全部熄灭,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苍临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只能由着自己跟上那个荀成。 伏玉看着苍临被带走,慢慢地收回视线。他看的出来,虽然那个荀成未必算得上一个好人,但既然陈原答应留苍临一条命,那么苍临就能活下去,至于其他的,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更帮不了苍临。 陈原发出一声轻笑,他将手里的马鞭随意递给一个侍卫,朝着伏玉看了一眼:“臣此次南下,除了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还有了一件意外收获,正好你我甥舅许久未见,就当做是给陛下的见面礼吧。” 伏玉对上陈原脸上的笑意,从心底隐隐地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吞了一下口水,开口:“舅父客气了,是朕无能,要舅父为了朝政奔波,朕已经无以为报,又有何颜面要舅父的见面礼?” 陈原翘了翘唇角,伸手摸了摸伏玉的头:“陛下倒是懂事了。这样吧,既然是给陛下准备的见面礼,陛下好歹也看一眼,也当是成全臣的一片心意,如何?” 伏玉又怎敢再拒绝:“那,劳烦舅父了。” 陈原摆了摆手:“确实是废了一点心思,不过,臣也是高兴的很。”说完,他抬了抬手,“去吧,把给陛下准备的见面礼送过来。” 立刻有人领命而去,伏玉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从见到陈原开始,陈原就只字未提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都城发生的事情,没有提贺鸿仪对都城的攻打,没有提陈太后现在的情况,更没有提伏玉趁乱逃出都城,妄图逃走的事情。 伏玉不相信他不知道,也不相信他会不计较这些事情,陈原此人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不跟妄想陈原就此会放过他。他整个脊背都绷的很紧,生怕自己有一点的动作都会成为陈原就此发作的理由。 片刻的功夫,几个侍卫就推着一辆罩着黑色布料的木笼车走了过来。陈原伸手捉住伏玉的手腕,带着他走到那木笼车前,低声道:“陛下,亲自打开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伏玉不知道那木笼车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陈原的样子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是他却不敢,陈原的手并没有用力,却带着他的手腕慢慢上抬。伏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住了那布料的一角,用力地一扯,将整个木笼车的全貌露了出来。 没有他以为的凶兽,也没有他以为的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的物品,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东西趴在笼底,看不出个囫囵样子。 陈原笑了一下,拉着伏玉又向前走了两步:“来,陛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先帝的国师,邢罡邢大人。你年纪小或许还不知道,这位邢大人当年可是权倾朝野,不管是深宫内院,还是前朝,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不如他的意。”说到这,陈原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只是很可惜,现在也落得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下场。” 伏玉被迫又朝着那木笼看了一眼,如果陈原不说,他几乎无法分辨那居然是一个人身,因为他没有双手,也没有双脚,甚至那张脸上,除了两个血窟窿,再无其他。浑身上下满是血迹与污秽,只看得伏玉忍不住作呕,他慌忙闭上眼睛,轻声问道:“他,他怎么成了这样?” “人彘,陛下听说过吗?”陈原耐心地解释道,“相传当年吕太后就是这么对戚夫人的,断其手足,挖去眼睛,熏聋耳朵,切去舌头,再灌上一点哑药,就成了人彘。”说到这,陈原伸手在那木笼上轻轻地敲了敲,“听说戚夫人活了一年多呢,陛下你说,咱们这位邢大人当年可是号称能炼就长生不老药的神人,是不是能活的更久一点?” 伏玉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无法想象这个邢罡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一团“东西”,他只觉得惊恐,陈原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他就越觉得恐慌,他曾经以为死是这个世界上最严重的事情,而现在陈原分明是在告诉他,他有无数的手段能让一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陛下,我问你话呢。”陈原的声音再次想起,伏玉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陈原那双笑意分明的眼睛,他急忙摇了摇头:“朕,朕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 陈原笑的更加的灿烂:“陛下,你的脸色可不怎么好,是臣的这份见面礼你不满意吗?” 伏玉下意识地点头,又慌忙摇头,他不断地跟自己说陈原还要留着他,不会杀了他也不会把他做成人彘,但,木笼车里那个似乎还在拼命蠕动的东西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伏玉在宫里长大,深知那里有无数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却从来没有见过陈原这样的人。 陈原没有动他一根手指,甚至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有说出口,他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他看了一样东西,却给了他最重的一次警告。 陈原满意地打量着伏玉的表情,然后挥了挥手,有人将那木笼车重新盖好,推了下去。 陈原低下头,凑在伏玉耳边轻声道:“陛下,我送你的东西,你看仔细了吗?” 伏玉只能点头。 “那就好。”陈原轻笑,“看得越仔细就记得越清楚,陛下大概也会记住我当日所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人彘的描写我参考了《史记》,但没敢太仔细。嗯,你们要的舅父回来了,怕不怕! 第十七章 苍临不知道在他被带走的这段时间里伏玉遭遇了什么,因为他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预料之外,他终归只有十二岁,没有办法成熟冷静地处理到眼前所有的状况。就像是伏玉说的,现在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 可是连这一点都很难实现。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太监,他出现在宫里不过是一个意外。伏玉在宫里碰见他,又看见他穿内侍的衣服,便理所当然那么以为,更不会想着查验,而他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更为了自保,便顺水推舟地让伏玉误会下去。 可是现在这一切却瞒不住了,眼前这人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他是在撒谎,而以陈原的手段只要稍加调查,他的真实身份就再也隐瞒不住,那个时候即使伏玉想保他,大概也无能为力。 先前苍临还不确定,他只是觉得伏玉这个皇帝当得奇怪,直到刚刚看见他在陈原面前的惶恐还有不知所措,才终于恍然大悟。他逃出皇宫不仅仅是怕贺鸿仪,更是怕那个陈原。他空有皇帝的身份,却连自保都困难。 更别提,保护他这个说谎的假太监。 苍临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充满警惕地跟着那个叫荀成的年轻男人走进了一个大帐,帐帘被放了下来,与外面隔离开来,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苍临盯着那男人的背影,在脑海里思索着自己趁着四下无人将他除掉,然后逃之夭夭的可能。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间,荀成突然回过头来,朝着苍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你说,是我干脆直接扒了你的裤子检查一下,还是我们直接坦诚一点,说点实话?” 苍临一惊,他眼底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诧,半天才想起来开口:“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是谁。”荀成缓缓地说道,伸手在苍临脸上拍了拍,“也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小太监。刚刚小皇帝见我带你来检查居然没有害怕,如果不是他已经被吓傻了,那就是你骗了他,对吧?” 苍临知道自己的太监身份很容易就被戳穿,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他抬眼盯着荀成,眼底充满了怀疑与警惕:“你不可能知道我是谁,因为,因为原本就没几个人认识我。”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19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只是很不巧的是,这几个人中就包括我。尽管你以为自己很容易被忽视,但偏偏我对你府里的所有情况都了如指掌。”荀成道,“虽然我并不应该过问你的事情,但是你出现在这里,显然那个人是并不知道的,他先前可能不会在意,但,如若你能留在小皇帝身边,或许他会很高兴。” 苍临微微眯起眼,他瞪着荀成看了半晌,突然想通了些什么:“你是他安排在陈原身边的人?你压根就不是陈原的手下,你……” 荀成挑了挑眉:“嗯,还是很聪明的,不过其实我谁的手下都不是,我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是不是还想要把我的身份告诉陈原?”说到这儿,他发出一声轻笑,语气里不无嘲讽,“即使陈原发生我身份之前,我也有把握离开这里,至于你,不管是落到陈原手里,还是被我顺手带回那个人身边,都一定,死路一条。” 苍临捏紧了拳头,他想一拳砸在这人的脸上,却也清楚可能自己连这人的一根手指都没碰到,就会死在这里,尸骨无存。 他以为只要自己逃出来,只要自己离开那里就不会再受人欺侮,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可是现在他才发现,弱小的是他自己,即使逃离了那里,他依旧脆弱地别人只要一根手指就能除掉他。 苍临咬紧了牙关,咸腥的味道充斥了他的口腔,半天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血,他微微闭了闭眼,抬头瞪视着荀成:“那你想要做什么?杀了我?还是把我的身份告诉陈原?其实都可以,反正他也不会在意的,他甚至还会奖赏你替他了结了一点小的困扰。” “不不不,我可不喜欢杀人。”荀成笑了一下,“我什么都不想做,你跟小皇帝想活命,我就让你们活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小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不过,你只要记得,我在盯着你,那就好了。” 说着他转过身,顺手拉开了帐帘:“走吧,回去看看小皇帝有没有被陈大人吓傻吧。” 苍临的拳头捏紧又慢慢地放开,他将视线从荀成身上收了回来,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顺着掀开的帐帘朝外走去。荀成盯着他的背影勾了一下唇角,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这倒是一个很有趣的小孩儿。 两个人仿佛什么都么发生一般又回到陈原面前,陈原抬眼扫量了一下苍临,将质疑的目光转向荀成,荀成点了点头:“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陈原脸上浮现出一点玩味的笑意,转头看向旁边面色一直惨白的伏玉:“看起来陛下可以带你这位小朋友一起回宫了。” 伏玉抬眼朝着苍临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垂下眼帘:“多谢舅父。” 陈原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轻轻勾了下唇角:“折腾了大半日,也临近晌午了,命人把午膳送来,既然找到陛下,我们也不用焦急赶路了,都城那边,有赵将军在,依着他的本事,不出三日,我们就可以重回都城。” 陈原这么说着,也就真的不再着急赶路,他们原本只是停下来短暂休息,此刻更是干脆安营扎寨,所有人原地驻扎下来。陈原在生活上从来不苛待伏玉,甚至专门命人为他准备了一个营帐,由着他跟苍临二人到帐中休息。 当然,如果没有帐外的守卫的话,一切会看起来更好一点。 伏玉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好像帐内只有他一人一般,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他不知道刚刚陈原说的那位赵将军是谁,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但是他清楚的是,陈原此人虽然狂妄,却从来不说大话,如若他说三日的时间可以回到都城,那么,就真的只要三日的时间。 至于回去之后,一切就等于回到了起点,甚至,还不如最初的时候。 伏玉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他不敢闭上眼睛,他害怕只要自己闭上眼,就会想起木笼车里的画面,想起那个……分不清模样的前国师。他不知道究竟是何等的仇恨,陈原才会对一个人如此的狠毒,他只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他必须更加的小心,因为稍有不慎,他也会落得那副鬼下场。 “喂,”苍临一直沉默地站在伏玉身边,见他一直保持这幅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伏玉听见声音慢慢地抬起头,对上苍临那双澄澈却又带着一丝担忧的眸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我……” 我只是觉得绝望而已。 伏玉想了想,却没有把话说出口,语气一转:“刚刚那个荀成,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他是陈原的得力手下,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那个人整个都很奇怪。” 苍临原本就心事重重,伏玉突然把话题转到荀成身上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应对,生怕说错一点引起怀疑,只是摇头:“没什么。”说着,垂下了眼帘。 伏玉把他这幅神情看在眼底,想起刚刚他被荀成拉去检查,虽然没有明说,想来也知道是检查什么,这对一个半大的少年来说,多少都有点残忍,咬了咬唇,勉强安慰道:“其实,其实大家都一样,没关系的。” 苍临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只是顺着他应了一声:“他们刚刚送了午膳过来,要吃一点吗,毕竟也赶了大半宿的路。”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以为是在逃往未来与希望所以不觉疲惫,可是现在一切都前功尽弃,就好像将最后的力气从他们体内抽离。 他们被关在这营帐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伏玉便点了点头:“好。” 食盒一直放在门口,苍临便顺手提了过来,放在帐中的矮桌上,刚刚掀开食盒的盖子就闻到食物的香味。不得不说,即使是在这荒郊野外扎营,陈原在饮食上也绝不敷衍。食盒里有汤羹,有糕点,苍临缓缓地打开最后一层,发现里面是一盘血肉模糊的,生肉。 还不等苍临诧异,那边伏玉只往食盒里扫了一眼,突然整个人站了起来,掀开帐帘不顾门口的守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苍临跟着追到帐外,发现伏玉正蹲在帐门口剧烈的呕吐,而门口的守卫却对他视若无睹。一个人影站在对面的营帐前,嘴角噙着笑意耐心地看着伏玉吐完,甚至还让身边的人送了水过来,而后缓缓地开口:“陛下,今日的午膳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你一定要都吃完哦。” 伏玉勉强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着陈原,半晌,才轻声道:“是。” 第十八章 苍临把伏玉扶回了营帐,伏玉抱着水杯坐在地上面色惨白。苍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一盘生肉会让他吐成那个样子,但还是很有眼色的将食盒的盖子盖好。 伏玉又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见苍临的动作,微垂下眼帘,低声道:“即使藏起来,也是要吃完的。” 苍临整个眉头都皱成一团,他盯着伏玉那张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看了一会,缓缓地说道:“我来吃。” 伏玉明显一愣,他抬眼看着苍临:“你来吃?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不管什么肉都必须吃不是吗?这帐内就咱们两个人,你现在的样子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了,那就我吃好了。”苍临说完伸手去掀食盒的盖子,随口道,“反正总不会是人肉吧。” 明显的调侃却没有得到回应,苍临掀盖子的手不由停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伏玉,伏玉低着头,半天才小声道:“要是,真的是人肉呢?” 苍临的手指捏紧,又缓缓地放开:“就算是人肉,不是也得吃下去吗?”说完,他顺手掀开了食盒的盖子,将目光重新落到那盘生肉上。 刚刚两个人都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因此也并没有真的去辨别一下这到底是什么肉,苍临用筷子夹了一片肉,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才开口:“这不是人肉,是鹿肉,我以前见过。” 伏玉抬起头有些不敢确信地看着苍临:“真的?” 苍临点了点头,低头在食盒里又看了看,果然找到一个装着一点酱料的小碗:“有人专门喜欢这么吃,新鲜的鹿肉挑最嫩的部分切成薄片,嗯,还专门配上酱料。” 伏玉鼓起勇气又看了一眼,虽然他看见生肉还是隐隐作呕,但好歹知道了那不是人肉让他心底最不舒服的那种感觉散去了一些。不过是鹿肉,生着吃下去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实在是有点困难。 他面上的犹豫落入苍临眼底,苍临朝他笑了一下,顺手将那片鹿肉塞进口中,快速咀嚼了几下吞了下去,然后朝着伏玉道:“你救我一条命,我替你吃点生肉,怎么说都是我占了便宜。” 伏玉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头吃那鹿肉,从心底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其实他之前救下苍临都是在一念之间的事情,因为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苍临因为自己而被杀害,但也不至于就把苍临当成忠叔那样的自己人。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即使他与苍临并不愿意,但从今日开始,他们两个息息相关的现实是无法逃避的了。 他明白这一点,苍临大概也已经明白了。 他们已经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必须联手在那个可怕的皇城里保住他们这两条小命。 伏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朝着苍临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了。” 那鹿肉其实不算难吃,苍临也没有伏玉刚刚的心理阴影,虽然并不算习惯,但还是很痛快地将那盘鹿肉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0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一直抱着自己的水杯看着苍临,这一会的功夫他脸色已经好了不少,微微地恢复了一点血色,还保持着刚刚的坐姿发着呆。 苍临喝完了水回过头看他,忍不住问道:“就算你吃不下鹿肉,但午膳毕竟还有别的东西,你折腾了大半天不吃点吗?” 伏玉想要点头,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如果之前是陈原对他的警告与惩罚的话,那不得不说这办法着实有效。别说是生肉,在忘掉木笼车里的画面之前,伏玉大概吃不下任何的东西。 苍临盯着他看了一会,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其实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也是这几日与伏玉朝夕相处,现在又算的上是同生死的关系,这才难免话多了一点。但是归根结底,他们也不过是才认识了几日。 他原本只是想跟着这个逃难的小皇帝一起,保住自己的一条命,甚至,如果将来这个小皇帝能够重掌朝政,他能利用这个小皇帝了结积压在自己心头的那桩心事。可是连日相处下来,加上今日落入陈原之手他才明白,这个小皇帝早就是自身都难保了。 苍临觉得自己应该丢下这个小皇帝然后去逃命,但他整条命都是这小皇帝救下来的。即使再不情愿,他也只能老实地留在这小皇帝身边,保住他的命,也保住自己的命。 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两个人还是在这营帐里住了下来。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当日在长乐宫,一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除了不能出门,好像一切都由着他们两个随心所欲。 除了他们两个人,大营内所有的人好像都忙忙碌碌的,陈原一直没露面,甚至连那个荀成都没出现在两人面前,直到第三日。 帐门被人掀开的时候,伏玉与苍临还在睡梦之中,这两日二人无事可做,睡睡醒醒,连话都说的不多。 苍临小小年纪睡眠却格外的浅,他听见声响从睡梦之中醒了过来,瞪着仿佛凭空出现在营帐中的陈原和他的手下,愣了愣神才想起来伸手推了推伏玉。伏玉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看见陈原脸上的笑意立刻清醒过来:“舅父。” 陈原笑了一下:“陛下,赵将军已经驱逐了叛军,您终于可以起驾回宫了。” “回,回宫?”伏玉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陈原点头,微挑眉:“在外耽搁了数日,陛下难道不高兴吗?” 伏玉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高兴,朕也想回宫了。” “那就好。”陈原伸手摸了摸伏玉的头发,回头吩咐道,“准备御辇,护送陛下回宫。” 为了逃出宫费劲力气,没想到回去却这么容易。伏玉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随口对苍临道:“那个贺鸿仪不是什么大将军吗?怎么这么快就被人打跑了?” “贺鸿仪大部分的兵力都还在西北,他在那里基本算得上自立为王。此番他攻打都城被就是趁陈原不在的突袭,路途漫漫粮草有限,带的兵力对付禁军容易,对付赵将军所率的大军却是有些吃力。”苍临淡淡地说道,“他此番攻打都城或许只是为了你,只要把你带回西北,就可以效仿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制了你就占了所谓的大义,到时候再对陈原动手也更名正言顺。却没想到你又落回了陈原手中。而贺鸿仪此人最是想得开,尽管他目的没实现也可以退回西北,与陈原对峙,所以绝不会在此刻与陈原就拼个鱼死网破。” 伏玉慢慢放下手里的车帘:“所以这也是陈原绝对不肯放过我的原因?” “是。”苍临道,“贺鸿仪需要你,陈原也需要。他们现在势力相当,都没有办法除掉对方完全掌控天下。贺鸿仪占据西北,陈原把控朝政,文武百官不敢得罪任何一人,只能沉默。但只要有一人对你动了手,起了取而代之的念头。另一人就可以借题发挥,以为你复仇为由,借天下之手,以剿除叛臣为名,名正言顺地实现自己的野心。” 伏玉听完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若有所思。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苍临:“我发现你年纪虽小,却对这些事格外的通透。” 苍临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先前,先前听别人说过。” 伏玉笑了一下,也没有再逼问,又重新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那些他一路来不及细看的景色从窗外掠过,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所以,按照你的话说,在他们两个除掉对方之前,我的命暂时是可以保住的。” 苍临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最起码现在陈原不会杀你。” “那就好。”伏玉笑了笑,面上却没有一点欣喜的样子,似乎是在劝慰自己一般,“能活着就好。” 苍临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问道:“你还是想离开都城吗?那么多人都想要那个皇位,只有你坐到那个位置,为什么你还是想要逃?” 伏玉像听见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这几天看下来,你觉得我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就算是这样……”苍临犹豫道,“你也可以想办法除掉陈原,把这个江山这个天下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当一个真正的皇帝,把那些所有欺侮过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伏玉歪着头看了苍临一会,最终摇了摇头:“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即使是那样,我也不想当这个皇帝,我也没有那个本事。”说到这儿,他笑了起来,“不过你要是有这个本事,倒是可以试试,到时候这个皇位让给你来坐。” 第十九章 其实细细算起来,伏玉离开皇城也不过几日,但毕竟是在外面过了个年,再回宫时,他已经跨入了十五岁。别人十五岁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伏玉不知道,但应该没有人像他这般无能为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前路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皇城里好像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贺鸿仪虽然没对都城百姓下手,但并没有放过那些被禁锢在皇城里的达官显贵,稍有不如他意者,直接除掉以绝后患。皇城之中死的死,逃的逃,苟活下来的也都想方设法地将自己掩藏起来,偌大的皇城好像在一夕之间好像变成了一座空城。 御辇穿过那些熟悉的建筑,一路却连一个宫人都没看见,伏玉从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终于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些日子里一直不敢去想的问题,忠叔现在在哪儿? 他还活着吗? 这几日伏玉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因为即使再不愿意承认,他在心底也清楚要先后从陈太后与贺鸿仪手中捡回一条命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好像这样就还能残存一点希望,可是现在看着皇城的这幅光景,让他从心底涌起了一股绝望。 御辇缓缓地停了下来,荀成掀开车帘将一个包袱扔了进去:“请陛下更衣。” 伏玉伸手将那包袱接了过去,顺手解开,露出里面的孝服不由一愣,还不及发问就听见荀成淡淡地开口:“陈大人说,太后为奸人所害,陛下身为人子,自然要为母后守孝。” 伏玉不敢拒绝,应声:“是。” 荀成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一直坐在御辇里默不吭声的苍临身上,微微翘了一下唇角:“陈大人已经先行进去了,苍临,伺候陛下更衣吧。” 荀成说完话就退了出去,御辇里面又只剩下伏玉与苍临二人。伏玉捏着那个包袱的手指微微绷紧,指尖都已泛白。苍临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凝神看着他的眼睛:“我帮你更衣。” 伏玉抬起头,对上苍临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好。” 赤黄色的天子常服,外面是素白的孝服,连带苍临都换上了内侍的衣服,默不作声地跟在伏玉身后下了车。 长乐宫。 伏玉抬起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微微垂下眼帘。兜兜转转折腾了这几日,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见他站在门口久久地没有反应,一直站在一旁的荀成突然开口:“陛下,陈大人还在里面等你。” 伏玉侧过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双眸子在荀成脸上停留了一会,才淡淡地开口:“朕知道了。” 长乐宫内静的可怕,虽然先前这里也并不怎么热闹,但从未像现在这样,透着一股死气,又或者,是伏玉从心底里的感受。他一只手捏紧了自己的袖口,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正殿,唯一跟着他的苍临也在正殿门口被守卫拦了下来,只剩下伏玉一个人去面对陈原。 陈原正站在大殿正中央,背对着伏玉,仰头专注地看着墙上的挂着的一幅画,听见脚步声时,他才缓缓地转过头,朝着伏玉露出一点笑意:“陛下,一路劳顿又回到这里了,你是不是高兴的很?” 伏玉应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陈原轻笑,抬手指了指那幅画:“这幅画是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画的,画中的风景正是我们府里的后花园。”他隔空在一个位置点了点,“因为先父是太子太傅,太子时常到府里拜访,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妹妹。” 陈原盯着那幅图,似乎陷入了思绪之中,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嘲讽:“向先父求亲的是他,不顾太子之尊跪在我府堂中信誓旦旦许诺会待我妹妹好的人也是他。可是后来呢?一个邢罡的胡言乱语,一个长生不老的痴梦,还有那个,那个邢罡塞到他枕边的萧氏,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又怎么会还记得年少无知时的誓言?”说完,他直接伸出手将那幅画扯了下来,“这幅画挂在这里太久了,久到连你那个父皇自己都不记得他到底为了什么画它,你们伏家的人,可真的是无情无义。”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1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对陈原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不知何原因至今不曾婚娶,加上父母早逝,身边只有陈太后一个亲人,几次接触倒也看得出来兄妹关系融洽,而如今陈太后被杀,失去唯一的亲人,让陈原看起来更加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伏玉微微低着头,不敢去看陈原的眼睛,只用余光看见陈原将那幅画拿到手里,看了良久,而后慢慢凑近一旁的烛火。火舌迅速地吞噬了整个画卷,将其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陈原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轻声道:“人早就不在了,还留着这画干什么。”他轻轻地拍了拍手,再抬眼的时候,刚刚眼底隐隐存在的那丝哀伤似乎也消失的无影踪,只剩下伏玉最熟悉的那副笑容,“终于回了宫,陛下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伏玉被迫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陈原,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伏玉的反应都在陈原的意料之中,他抬起手摸了摸伏玉的头顶:“陛下当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急着出宫,大概有很多人没来得及安顿,想必也担心的很,现在终于回宫了,也该跟自己的故人见一见了。”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笑了一下,凑到伏玉耳边,“为了找到陛下这位故人,我可是着实费了点功夫。”说着他抬头对着外面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伏玉在听见“出宫”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升起一股恐慌,那一日陈原虽然对他百般折磨,却只字不提此事,伏玉只以为那一日的人彘与生肉就算是警告,到此刻他才明白,不,对陈原来说,那远远不够。 陈原深深地知道他的软肋,先前的威胁与恐吓只是陈原表达自己不满意的一个小手段,今日才是对他真真正正的警告。 大殿门缓缓地打开,两个侍卫拖着一个浑身沾染着血污的人走了进来,伏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谁,毕竟先前的十几年来,是这个人抚养他长大。伏玉闭上眼睛,各种情绪都涌进眼底,让他不敢睁开眼,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睁开眼,眼泪就会汹涌而出。他不怕哭,也从来不觉得那丢人,但不是这个时候,不能在陈原面前。 因为他知道,他越痛苦,只会让陈原越痛快。 伏玉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咸腥的鲜血充斥着他的口腔,疼痛的感觉逼退了他的眼泪,他终于有勇气重新睁开眼,拖着自己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到程忠面前。 他的手指在颤抖,抖到他没有办法去探程忠的鼻息。他听见陈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放心吧,陛下,我对一个老太监的命不怎么敢兴趣。陛下此次偷溜出宫,险酿大患,总该给些惩戒,但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为臣总不好对陛下动手,而这个人对陛下有教养之责,为陛下受些小惩罚也是应该。” 伏玉将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收了回来,他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朕的错,舅父要教训朕也是应该。只是忠叔年纪大了,扛不住这些,朕想请御医来替他诊治。” 陈原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也是应该。”说到这他笑了一下,“不过陛下对一个老太监都如此的有情义,这点看起来还真不像你们伏家人。” 伏玉低着头没有回答,陈原走到他面前,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陛下,这次你记住我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了吧?” 伏玉闭了闭眼:“朕记住了。” “那就好。”陈原满意地点了点头,眉眼一转,又道,“即使陛下忘了也没关系,臣前几日为陛下准备的那个大礼现在也在皇城,陛下若是怕忘了可以时不时地去看看。要说这邢国师就是身强体健,上次我过去,他还在拼命的挣扎呢。不过,”他看了一眼因为侍卫松开手而瘫倒在地的程忠,“要是这个老太监,只怕扛不住这么折腾。” 伏玉用力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而后又放开,他拼命的吸气,然后用力地吐出,终于缓缓地开口:“我明白了,舅父,这一次,我真的记住了。” 陈原笑了一下,朝着那两个侍卫挥了挥手:“把人扶到榻上去,将御医请来,也顺便给陛下把个平安脉,毕竟明日天明,群臣还等着早朝呢。” 说完,他一甩衣摆,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的门。 第二十章 苍临被侍卫堵在大殿门口,直到看见陈原带着人离开,才急急忙忙冲了进去。他从未来过这长乐宫,在里面转了半圈,才在里间看见了伏玉还有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程忠。 苍临下意识地就放轻了脚步,好像生怕惊扰到这二人一般,慢慢地走到伏玉身后,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伏玉跪坐在榻前,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程忠的手,在陈原面前强忍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青石砖上,即使是听见苍临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看上一眼。 苍临长到这么大一直是耻于流泪的,不管他经历什么,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因为他知道那样除了表现自己的软弱无能再没有一点意义。可是此刻,看见伏玉哭的毫不克制,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难看。 他知道榻上的那个人其实不过是一个老太监,但是他抚养伏玉长大,算是伏玉最亲近的人,所以这一刻伏玉眼里的难过也好,心疼也好,甚至包括自责全都是真真切切毫无保留的。因为在意,所以会哭。仔细想来,苍临觉得自己居然有那么一点羡慕。 他长至今日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有欢喜的时候他一人开怀,受欺侮的时候也同样一个人舔舐伤口。从来不会惦念什么人,因为也从来没有谁在意过他。 又一阵脚步声将苍临从思绪之中惊醒,他转过头看着提着药箱的御医跟着那个荀成走了进来,这才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伏玉的肩膀,轻声道:“陛下,御医来了。” 伏玉这才回过神来,他撑着床榻想要起身,才发现因为保持刚刚的姿势太久,双腿都已经发麻,整个人一个踉跄,要不是苍临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大概就要当着那个荀成和御医的面摔个四脚朝天。 御医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不适,面无表情地行过礼之后,上前为程忠诊治。伏玉一脸紧张地站在床榻前,目光紧紧地锁在御医身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动作。 御医在伏玉的注目下替程忠检查完身体,转过头就对上伏玉的视线:“御医,忠叔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御医看了伏玉一眼,犹豫着将视线转向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荀成身上,荀成挑了挑眉:“陛下问话,你照实回答就是。” 御医这才开口:“只是一些皮肉伤,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年纪大了身体有些虚弱,我开几服药吃上几日好生休养就可以了。” 伏玉转过头,朝着病榻上看了一眼,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看见程忠昏睡的样子,还是觉得十分的难受。这才几日的时间,程忠整个人都瘦脱了相,伏玉不敢去想他都经历了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劝说自己,没关系的,都过去了,最起码忠叔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只要命还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御医开好了药就跟着荀成一起离开了,苍临手里捏着那张药方,盯着殿门口看了许久,才转过头对伏玉道:“他不怕你,他甚至宁可更听一个侍卫的话而不是你,并且,他应该不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伏玉伸手从他手里将那张药方拿了过来,眼角微微下垂,面上却没有什么情绪:“我知道。”他轻轻地抖了抖手里的药方,“我去给忠叔抓药。” 苍临紧皱起眉头:“就算你这个皇帝当的有名无实,这种事总不用亲自去。”说着,他将药方拿了回来,回头朝着程忠看了一眼,“我去抓药,你陪着忠叔吧。” 伏玉露出一点笑意:“多谢。”便又回到床榻前,恢复了刚刚那个姿势。 苍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大殿。 荀成正站在大殿门口跟守在外面的两个侍卫说话,见他出来翘了一下唇角,走到他面前:“去哪儿?” 如果说伏玉最怕的人是陈原,那么苍临就是对这个荀成充满了警惕,因为这人是整个皇城里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他有无数种办法除掉他这个不值一提的小太监,却偏偏留下了他这条命,这让苍临每次见到这人都下意识防备起来。 苍临的表情似乎让荀成觉得格外的好笑,他走到苍临身边,顺手拍了拍他整个绷直的脊背,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药方:“你一个人怕是找不到,我带你过去。” 苍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跟着荀成出了长乐宫。 皇城里还是静悄悄的,出了长乐宫的门一路向前走去,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苍临在这宫里一共也没住上几天,但也清楚先前的宫里并不是这样的,这么一路看过去,心中难免升起疑虑。 荀成垂下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疑惑为什么连个人都没有?”荀成朝着四周看了一眼,用一种近乎冷漠地语气说道,“因为宫里现在只有小皇帝与永宁长公主两个伏家的人,不需要太多人伺候,所以陈大人下令,所有闲杂人等,都为陈太后殉葬了。” 苍临猛地转头看向荀成,满脸地难以置信,荀成对上他那种表情倒是笑了起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到底是那个人更可怕一点,还是陈原更可怕?”他拍了拍苍临的肩膀,“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仔细算起来,他们两个其实半斤八两,反正做下的事情写进史书里,都会被后世唾骂。” 苍临捏紧了手里的药方,忍不住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替那个人做事?”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荀成轻笑,“当然,我也不是替那个人做事,我们只是在合作。” “合作?”苍临疑惑。 “这就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了。”荀成淡淡地回道,“所以我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我只要达成我的目的而已。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2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苍临抬起头,怀疑地看着荀成。 荀成挑了挑眉:“我刚刚没有告诉你?因为那个人发现了你的存在,他知道了你没有死,也知道我保住了你的命,让你成为了小皇帝身边的贴身內侍,他很高兴小皇帝身边能有个自己人在,他要你按时将长乐宫里的情况传给他。当然他还要我盯紧了你,如若有一点不听话,就地杀掉你。”说到这,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希望你老实一点,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杀人。” 苍临捏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荀成,怒意积压在他心头好像随时都要溢出来,然后将这一拳狠狠地砸在这人脸上,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我看见尚药局了,会自己去抓药,就不劳烦了。” 说完,他捏着那张已经被他抓皱了的药方,头也不回地走了。 荀成看着他瘦小的身影,轻轻笑了一下:“倒是比前几天沉得住气了。”说罢耸了耸肩膀,身形一闪,消失于宫墙之间。 苍临知道那人早晚会发现他的行踪,如若他真的逃到了外面,那人或许只以为他死了,不会挂心。但偏偏他又回到了宫里,甚至还住进了长乐宫,成了小皇帝的内侍,他这个一直被忽视一直被看轻的存在突然就派上了用场。 那个人不会浪费这个机会。而他,最是了解那人是如何的凶狠,尤其是对所有忤逆他的人。 所以这一次苍临也不打算违背他,因为他与小皇帝一样被困在了这个宫里,不管是陈原还是那个人都不会轻易让他们逃脱。 那他就选择不去逃脱,就留在这宫里,让自己一天天的强大起来,而他现在所承受的一切,终有一日会全部讨回来。 第二十一章 苍临拎着从尚药局抓来的药轻轻地推开了内殿门。长乐宫安静地很,原本的內侍不知道是前些日子趁乱跑走了,还是都被陈原顺手处理了。仿佛除了宫门口的那两个侍卫,只剩下他跟伏玉两个人。 苍临回手关上内殿的门,回过身就听见里间传来的说话声,他探头进去才发现程忠已经醒了,伏玉正一边用湿布巾替他擦脸,一边轻声说着话,唇边带着一点浅笑,好像刚刚那个哭的毫不克制的人不是他一样。 苍临靠在门边,就这么怔怔地盯着里面的两个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苍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得出来伏玉就像忘了自己这几天经历的所有苦楚一般,眉眼弯弯,眼带笑意。他就这么看了半晌,才回过神一般,轻轻地咳了一声。 伏玉下意识回过头,看见苍临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刚拿回来的药,嘴角微微扬起:“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尚药局在哪儿呢。” 苍临挑眉,不置可否。他先是朝着程忠点了点头,然后朝伏玉晃了晃手里的药:“我去煎药,不打扰你们说话。” 伏玉急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认真地问道:“你会生火吗?” 苍临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要如何煎药吗?”伏玉又问道。 苍临依旧摇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伏玉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手里将药包接了过来,“我去煎药,你帮我喂忠叔喝点水。”说完,拿着药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苍临有些茫然地盯着伏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他发现即使回到了这皇城里,那人还是从来没把自己当过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倒了杯水来到床榻前。 程忠正靠坐在床上,见苍临过来,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没想到不仅陛下没能逃出去,还连你一起被拖累进来了。” 苍临摇头,跪坐在床榻的边上喂程忠喝了几口水。隔着如此近的距离让他看得出来程忠的面色几乎是惨白,尽管他那件满是血污的衣衫已经被伏玉换掉,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有一些狼狈与虚弱,苍临不敢想象这个半老的人这几日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与程忠其实也算不上相识,只不过那日说了几句话,但是他却记得那日最初伏玉是不想带他这个麻烦一起走的,是程忠开口伏玉才答应。尽管最后他们还是没能逃脱,但这个人对他多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苍临长到这么大素来恩怨分明,对他好的人他都记得,虽然长到现在他并没有碰见几个。那么程忠应该就算得上是一个了。苍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稍微和缓了一点,他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下才问道:“你身上的伤口,还疼吗?” 程忠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别看我一把老骨头了,命硬的很呢,虽然看起来有些唬人,但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陛下不放心罢了。” 苍临点了一下头:“他很担心你。” “陛下是个好孩子,重情义的很,别看我只是个老残废,但是他却从来不把我当下等人看,先前啊,我们还住在冷宫的时候,他就一直想着带我出宫,买一座大房子,给我养老。”说到这程忠面上的表情格外的温和,透露出实实在在地满足感。 苍临不解:“那你那一日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程忠抬眼看向他,轻轻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身体康健,有手有脚的,养活自己容易的很。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何必跟到宫外去拖累他?” 苍临偏着头看了程忠一会,慢慢垂下眼,将眼底的情绪都藏在眼睫之后。 程忠安静地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初入宫肯定各种不适应,尤其……”程忠向下看了一眼,没有多言,“不过人啊,不管走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总都有活下去的办法,而只要能活下去,所有的那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苍临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谁像程忠这样以一个老者的身份,带着一点慈爱,心平气和的跟他说上这样的话,尽管他还并不能完全理解程忠的意思,却认真地听他将话说完,而后点了点头。 程忠到底是年纪大了,又受了伤,说了一会话就觉得疲惫,苍临很敏感地察觉后,扶着他躺了下来:“你再睡会吧,我去看看……陛下。” 程忠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更和缓了一些:“陛下长到这么大也从来没遇见过差不多大的人一起玩,现在你们也好做个伴。” 苍临点头:“我知道,我答应过你。” 程忠脸上露出一点笑,慢慢地合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苍临在床前站了一会,伸手替程忠掖了掖被角,起身出了门。 他在后门口找到了伏玉,这人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蹲在一个小药炉前,专注地盯着药炉里的火,大概是嫌累赘,他没有穿裘衣,身上只穿着稍显单薄的赤黄色天子常服,宽大的衣袖挽起,露出看起来还很结实的手臂。 苍临拧着眉头看了他一会,低头把自己的衣袖也挽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一直都不长个子,明明只比伏玉小上两岁,看起来却是又瘦又小,但是手臂都比伏玉的细上一截。 细算起来,现在都过完了年,他已经十三岁了,如果再不长高一点,难道以后就这么高了吗? 苍临这么想着,眉头又皱了起来。伏玉回过头刚好就看见他板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身后,不由诧异:“怎么?” 苍临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开口:“你,咳,你什么时候长到这么高的?” 伏玉正掀开药炉的盖子看里面的药,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苍临咬了咬下唇:“我是问,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多高?” 伏玉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他摇着手里的蒲扇走到苍临面前,伸手在他头顶比了比,歪着头想了想:“这么看起来你现在好像确实有点矮,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怎么也比你高上……” 伏玉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高上这么多吧。” 苍临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问了他这么个问题,不满地将伏玉的手打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最终还是忍不住瞪着伏玉道:“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肯定比你现在高出这么一大截。” 说着他也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并且故意比刚刚伏玉的还要长上一段。伏玉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发现苍临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有时候成熟内敛思虑周全的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偶尔又会在这种事上幼稚的很。 伏玉越笑苍临就觉得越气,他伸手从伏玉手里将蒲扇拿了过来,走到药炉前蹲了下来,拿着蒲扇对着炉膛里的火苗扇了起来。 “哎哎哎,你在干嘛。”伏玉走到他身边,将蒲扇又拿了回来,“我费了半天力气才点起来的火,你可千万别给我弄灭了,忠叔那边还等着喝药呢!”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3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缩回了手,蹲在一旁看着伏玉的一举一动,半晌才说道:“你很在意忠叔吗?” “当然啊,”伏玉随口回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娘亲去世的走,我那个父皇又不怎么靠谱,是忠叔在冷宫把我养大的,对我来说,忠叔就是我的长辈。” “哦。”苍临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伏玉没有得到回应有些疑惑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苍临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地上的小石头,轻轻地摇了摇头。半晌之后他开口:“你教我煎药吧,以后我帮忠叔煎药。” 伏玉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显地质疑:“你连生火都不会怎么煎药?” “那我就先学生火。”苍临回道,“反正你会什么都可以慢慢地教给我,你好歹是一国之君,就算是再落魄,有些事总不至于要自己去做吧。” 伏玉勾了一下唇角:“好歹我是历代皇帝里,生火生的最好的。”说着,他回头捡了两根木柴递到苍临手里,“喏,该加柴了。” 苍临从他手里将柴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塞到炉膛里,看着火舌慢慢地将它们点燃,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叹息。伏玉看着他的样子,弯了眼角,笑了起来。 苍临侧过头就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把自己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之前明明……哭成了那副样子,为什么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我那时候哭是因为忠叔受伤不醒,因为我难过。”伏玉回答,“但是现在我不难过了。只要忠叔没事儿,一切就都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伏玉:今天我还是一个生火的皇帝。 苍临:将来我一定会比你高! 第二十二章 在伏玉的“指导”下,苍临终于帮程忠煎好了药,尽管他全程只是塞了几根木柴,然后将药汁倒进药碗,但还是升起了一股少有的满足感。看起来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容易的多嘛。 伏玉勾着唇角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碗端到程忠床前,先舀了一药匙,先是吹了吹,才喂到程忠唇边。他小心翼翼又认真地样子让伏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么一勺一勺的喂,忠叔喝着很难受。” 苍临扭过头看他:“那怎么办?” 程忠也笑了起来,顺手将药碗从他手里接了过来,仰起头将深色的药汁一饮而尽,伏玉将空了的药碗接过,递上早已备好的水跟蜜饯,才转过头看着苍临,笑眯眯地开口:“这样就可以了。” 苍临拧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最终转过头看向程忠:“忠叔,药不苦吗?” 程忠口中还含着蜜饯,朝他摇了摇头,笑道:“陛下小的时候生病都是直接捧起碗就喝,喝完就接着跑出去疯玩,连口水都不喝,更别提什么蜜饯。” 苍临诧异地看了伏玉一眼,顺手替程忠掖好了被角:“那你继续睡吧,我们两个出去不打扰你。” 程忠点头,看着少年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天气还有些冷,所幸陈原那个人不管如何的狠厉,却永远不会在生活上苛待伏玉,殿内点着炭盆,将整个房间烤的暖烘烘的。伏玉抱着膝盖在炭盆前坐了下来,低着头看着烧的发红的炭,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扭过头发现苍临正站在他身后,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伏玉弯了一下唇角,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不冷吗?坐下烤烤火?” 苍临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挨着伏玉坐了下来,还没等坐稳,肚子就发出了声音表示自己的抗议。伏玉侧过头看他:“折腾了大半天,还没吃东西,想吃什么?” 伏玉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在吃食方面还是可以随心所欲的,谁知道苍临低着头想了一会,突然回道:“我想吃烤红薯。” 伏玉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好啊,那就吃烤红薯。” 洗好的红薯埋进炭火里,炭盆前的矮桌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小菜糕点,伏玉甚至还翻出了一坛酒,烫过之后倒进酒盏里,发出醇厚的香味。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除夕夜,两个少年守着炭盆,一边说着话一边聊着天,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摆脱了过往,将会开始全新的生活,兜兜转转,却没想到又回到了这个空荡冷清了无希望的皇城。 伏玉把酒盏递到苍临手里,顺手拿起自己的那杯与苍临碰了碰,低头凑到酒盏前闻了闻:“我还从没喝过酒呢。” 苍临看了他一眼,举起手里的酒盏,一仰头就将里面的酒水喝得干干净净,辛辣的感觉登时充斥了他整个口腔,他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伏玉抬手替他擦了擦呛红的眼角,唇边却忍不住带笑:“没喝过就没喝过呗,我又不会笑话你,干嘛这么逞能。”说着举起酒盏,轻轻地尝了一小口。 初入口时是辛辣的,整个舌根好像都失去了知觉,但跟着有一种奇怪的香醇感出现,让伏玉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似乎是回味这种感觉。 苍临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回手拿了一块糕点喂到伏玉嘴里,顺手给两个人的酒盏重新填满。然后捧着酒盏眼巴巴地盯着埋在炭盆里的红薯,再回头发现伏玉已经又喝掉了一盏酒,正弯着眼角继续给自己倒酒。 苍临从他手里拿过酒壶,轻轻晃了晃,发现一会的功夫大半壶酒都被喝光了,忍不住道:“这么喝真的没问题吗?” 伏玉晃了晃脑袋,直接从盘子里抓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塞到嘴里,囫囵地嚼了几下,吞了下去,跟着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歪着头朝着苍临笑道:“你知道吗,忠叔给我讲过很多古代侠客的故事,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像他们那样,走遍名山大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惩恶扬善,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说到这,他突然大笑:“但谁能想到,我却被牢牢地禁锢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皇城里,连能不能活过明日都不知道,还谈个屁的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认识伏玉这些日子,他好像总是温温吞吞的似乎什么都可以承受,连被陈原那般羞辱,都没听他一句抱怨,却没想到他此刻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苍临忍不住有些诧异。他皱着眉头看着伏玉说着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问道:“你喝醉了?” 伏玉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歪着头看着苍临,不知道是因为烤着火还是因为喝了太多酒,他的面色微微发红,一双眼睛里好像闪着水光,轻轻地眨了眨,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他伸手扯了扯苍临的衣袖:“你还要听故事吗?” 苍临问道:“你还会讲什么故事?” 伏玉用手撑着脸似乎是在考虑这个问题,半晌之后他突然开口:“呀!” 苍临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伏玉伸手指了指炭盆:“红薯,红薯!” 苍临这才想起来自己心心念念的烤红薯,急忙将两个红薯从炭火里翻了出来,发现因为时间太久,表面一层已经被烤焦,轻轻一碰就掉下来黑色的渣滓。 伏玉撇了撇嘴,满脸的惋惜:“算啦,不吃了,今天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吃什么烤红薯了!” 他撇着嘴的样子带着一点孩子气,惹的苍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在心底确认这人确确实实是喝醉了。他拿过自己的酒盏又尝了一口,仍然还是觉得又呛又苦,难以下咽,也不知道伏玉是怎么喝得下去那么多酒的。 他将红薯稍微放凉了些,小心翼翼地剥去外表的焦炭,发现里面的黄色内瓤还是像上次那样香甜可口,分了半个给伏玉:“你不是要讲故事吗,边吃红薯边讲吧。” 伏玉接过红薯轻轻地嗅了嗅,然后才咬了一口,开始给苍临讲起故事来。 伏玉这次讲的是一位古代游侠的故事,他带着一坛酒,一把剑浪迹天涯,肆意洒脱,逍遥自在。伏玉大概是真的喝醉了酒,故事也讲的断断续续,乱七八糟,这位游侠一会到了西北游船,一会到了江南爬雪山,但苍临也不在意,一边吃红薯,一边听的认真。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4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尽管伏玉不算清醒,但苍临还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艳羡,他知道伏玉未必是真的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他只是想逃脱这个牢笼,只是想无拘无束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个故事讲完,苍临已经吃光了两个红薯,他的酒盏里也换成了温水,捏在手心里暖着手。 伏玉一个故事讲完,就把下颌压在手臂上怔怔地盯着炭盆发呆,苍临喝了水回头就看见他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想离开这里吗?” 伏玉慢慢地偏过头看了苍临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想了,为什么不想,难道我要一直待在这里直到老死吗?” 苍临挑眉:“那你不怕陈原了?如果你再被他发现,他一定会杀了你。” “怕呀。”伏玉笑,“我就算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早晚他也会杀了我。我一定会离开这里的,只是下一次离开,一定是我确信不会再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十三章 伏玉从未喝过酒,也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酒量,即使已现醉意,说话间仍旧把剩下的半壶酒都喝了个干净,酒精逐渐侵蚀他的意识,没过多久,就撑着自己的下颌睡了过去。 炭盆里的炭烧没了大半,苍临出去拿炭的功夫发现伏玉直接躺在地面上睡的香甜。苍临加好炭,在伏玉身边蹲了下来,伸出微凉的手指点了点伏玉的脸:“喂,醒醒。” 伏玉迷迷糊糊地挥开苍临的手,跟着弓起了身体,将整张脸都埋了起来,生怕被打扰一般继续睡了起来。 苍临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烧着炭盆室内并不冷,但现在这个天气直接在地上睡一宿,明日起来肯定难受的很。苍临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认命一般,半跪在地上,把伏玉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想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扶起。 但是他错估了自己跟伏玉的身形差距,非但没能将伏玉扶起,整个人还被拉倒在地,要不是他地用手臂撑了一下地,整个人都得直接砸在伏玉身上。 苍临有些懊恼地在地上坐了一会,伸手推了推伏玉的肩膀,发现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兀自睡得香甜。苍临瞪着他看了一会,终于还是再伸出手去拉伏玉的手臂,硬撑着将他整个人扶了起来,半拖半拽硬是把伏玉扯到床上,顺手盖上了被子。床上终归是比冰冷的地面舒适的多的,伏玉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苍临撑着床榻喘了半天气,才终于缓了过来,他扭过头看了伏玉一会,发现自己也生起了睡意,他抬眼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这殿内只有这床榻能够睡人,便将外袍脱掉挨着伏玉躺了下来,不一会也进入了梦乡。 两个少年这一觉都睡得格外安稳,尤其是伏玉,大概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睡的格外沉,大殿门被从外面推开,身边的苍临猛的惊醒他都没有丝毫的察觉,还沉浸在自己的睡梦之中。 苍临揉了揉眼,看清了站在床边的荀成,眼底又浮现出警惕,一双眼睛瞪圆:“你干什么?” 荀成看见他的样子唇边露出一点笑:“陛下该去早朝了。” 苍临看了他一会,才回头推了推伏玉。伏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半梦半醒地问道:“怎么了?” 苍临知道荀成就在旁边盯着他们两个,只好凑到伏玉耳边道:“该早朝了。” “哦。”伏玉胡乱地应了一声,眼皮眼看又要合上,苍临一急,直接伸手扒住了伏玉的眼皮,又凑到他耳边说道,“再不起,一会陈原会亲自来叫你。” 事实证明,不管在什么时候,陈原对伏玉都是充满威慑力的,伏玉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体,先是看了苍临一眼,又转头朝外面看去,发现陈原不在殿内才松了一口气,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呵欠:“知道了,这就起了。” 荀成微挑眉:“御辇侯在殿外,陛下你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对于伏玉来说还算够用,他胡乱地洗了把脸,在苍临的帮助下换了朝服,束起了头发,才匆匆忙忙地盛了御辇朝着武英殿去了。 晨风吹在脸上让伏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这个时候才感觉到昨晚喝掉的那些酒的威力,结果昨夜他睡得很香,但此刻仍然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隐隐作痛,因为急着出门,他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现在更觉得口干舌燥,难受至极。 伏玉抬手搓了搓脸,只能暗自祈祷今日早朝顺顺利利地进行,好让他早点回长乐宫休息。 武英殿内群臣的确已经久侯,只不过他们等的未必就是伏玉,他们等的,可能是归来的陈原对前些时日的一场清算,而伏玉,是他清算之时必须在场的一件摆设。 陈原正坐在大殿正前方专门为他准备的座椅上,满朝文武都一身缟素为陈太后服丧,却只有他穿着一件青色襕袍,伏玉走进大殿时,他正专注地把玩着他手里那串看不出材质的珠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伏玉在龙椅上坐稳,轻咳了一声,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只能坐直了身体看向陈原,陈原没有察觉一般拨弄着珠串,珠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空旷而安静地大殿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良久,他终于将珠串收了起来,抬眼朝着龙椅上看去,眉头微微挑起:“陛下到了为什么还不开始早朝?” 伏玉又咳了一声,回道:“朕也是刚到。那就开始早朝吧,众卿都有何事要奏?” 大殿内又重新陷入了沉默,伏玉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这才发现百官之中少了很多眼熟的面孔,又多了很多生面孔,只怕更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挑起话题。 陈原也好奇一般打量了一圈,而后勾了一下唇:“大家都没有事奏?也好,那就我来吧。”说着,他从椅上起身,朝着伏玉拱了拱手,“叛臣贺鸿仪欺君罔上,起兵谋反,攻占都城后欺凌百官,诛杀太后,当诛九族。” 贺鸿仪已经退回了西北,就算陈原真想诛他的九族,大概一时也不可能实现。不过伏玉不会在这种事上违逆他,点了点头:“此事就交由舅父全权处理。” 陈原笑了一下:“那臣就多谢陛下信任了。” 伏玉摇头:“是朕无能,劳舅父忧心了。” “为人臣子,替君分忧理所应当。”陈原说完,目光从大殿之中掠过,臣还有一件事,希望陛下准奏。” “舅父但说无妨。” 陈原微微抬起头,直视伏玉的眼睛,开口道:“先太后陈氏贤良淑德,恭顺仁爱,又与先帝鹣鲽情深,臣请为太后上谥号章德,葬入先帝陵寝。” 伏玉一怔,先帝皇陵地宫已封,如果陈原执意要将二人合葬,那只能开凿墓道。伏玉对他那位父皇倒是没有什么敬重或是孝顺,倒也不在意会不会惊扰先帝,只是他不在意,却有别人在意。 正想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突然站了出来,直直跪在大殿正中,提声道:“自古以来合葬讲究的都是卑不动尊,先帝已然安眠,又何必去惊扰。依制就在先帝陵侧另辟新陵,作为先太后的陵寝,太后泉下有知,也会理解陛下一片仁孝之心。” 陈原面上的笑意慢慢地淡去,他侧过头朝那老臣看了一眼,淡淡地问道:“李大人觉得先太后会赞成你的想法?” 那老臣对上陈原的目光,心底隐隐升起一股寒意,但还是回道:“是。我知道陈大人与先太后兄妹情深,但一切还是应该依制而行,不可妄动。” “依制而行?”陈原勾起唇角,眼带嘲讽之意,“我以为我陈原早就不用循那旧制,”说着,他突然转身,顺手拔下身后侍卫所佩长剑,寒光从众人眼前闪过,直接逼向那老臣,陈原轻笑,“既然李大人如此确信先太后会赞成你的想法,不如亲自到底下问问。” 惊惧之间伏玉从龙椅上站起,下意识地提声阻止:“舅父且慢!” 话落,他从龙椅上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直接冲到陈原与那老臣之间:“舅父息怒,母后丧期,这大殿之上,还是不要见血的好!” 陈原微微眯起眼睛,眼底升起一丝难以置信,手上微微用力,剑尖直指伏玉胸前:“陛下,你是在拦我?” 第二十四章 刚刚发生的一切根本是伏玉的本能反应, 他哪有什么胆量阻拦陈原。平日里陈原不管杀多少人, 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他都可以当做不知道。只是却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他在这朝堂之上当着自己的面拔剑杀死一个老臣。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5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对上陈原的眼睛, 伏玉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微微垂下眼帘刚好看见抵在胸前的剑尖,他吞了一下口水, 结结巴巴地开口:“朕,朕只是想劝舅父看在母后丧期的份上,切勿, 切勿开杀戒。” 陈原手腕微微用力, 那剑尖又向前送了几分,随时都有可能划破伏玉的衣袍, 刺入他的心脏。陈原的目光从那剑尖之上缓缓偏移,落到伏玉脸上, 语气里含着一丁点的笑意,却让闻者忍不住发抖:“陛下不妨来猜猜, 这剑尖划破龙袍需要多久?” “陈原!”刚刚那老臣从惊恐过后终于回过神来,他瞪着陈原手里的长剑,“你如此欺君罔上, 难不成是要谋反吗!” 陈原偏过头朝他看了一眼, 视线扫过大殿之上表情各异的朝臣,轻笑:“我以为有些事大家已经心知肚明,不必再多言。” 陈原此言一出,让殿内原本鼓足勇气想要指责陈原的朝臣又开始犹豫起来。其实陈原的话说的没错,有些事情早已是众所周知心知肚明的事情了, 陈原离那个皇位早就是一步之遥。 从新帝登基开始,这大殿之上就多了那些佩剑的侍卫,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新帝的安危,可是现在,陈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新帝拔剑相向,那些侍卫难道不是视若无睹? 南夏皇室早就徒有其表,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斥责陈原只是自寻死路而已。 陈原勾起唇角,将每一个人细小的表情都看在眼底,手腕一转,将手里的长剑收了回来,就着提剑的手拍了拍伏玉的脸:“陛下大概也累了,今日早朝不如就到这儿,大家都散了吧。”言毕,他回手将长剑插回剑鞘,一甩衣袍,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齐齐地跪倒在地,朝着伏玉谢恩。伏玉呆滞地看着他们,而后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明明隔着厚实的衣料,他却好像已经被那长剑刺进胸口一样,只觉得一阵气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跪在他面前的朝臣挥了挥手,然后一个人慢慢地朝着殿外走去。 即使过了年,天气也没有转暖的迹象,也可能是因为整个皇城的萧索让伏玉更觉得寒冷。御辇大概也跟着陈原一起离开了,虽然即使守在殿外伏玉也并不想乘坐。他一个人穿过高高低低的寝殿,长长短短的宫墙,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 他在这座皇城里出生,也注定了被束缚在这里,尽管他从来不觉得。毕竟之前的很多年里,他都是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皇子,没有人在意他,因此也没有人会去限制他。他与忠叔在那个破旧的冷宫里生活,吃饱穿暖都是奢望,但他却觉得未来充满了希冀。 不像现在,长路漫漫,却让他不知所措。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伏玉眼前,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才看清苍临的脸和他总是皱着的眉头,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照顾忠叔吗?”说完他心底一抽,“是不是忠叔出了什么事儿?!” 苍临摇了摇头,先是细细地看过他的脸色,才回道:“早晨早就散了,御辇都回去了却迟迟不见你回来,忠叔不放心,叫我出来看看。” 听见程忠没事伏玉才放下心来,缓缓地舒了口气:“没事就好。”他朝着四下里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偏离了回长乐宫的路,走到了冷宫这边,没想到苍临居然也找得到。 “忠叔说你可能会来这里。”苍临跟着他朝着四周看了看,“你跟忠叔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吗?” 伏玉点了点头,朝着不远处一个寝殿指了指:“就是那里,我跟忠叔在里面住了十多年。” 苍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对比皇城里其他的地方,这里确实显得格外的老旧,但是伏玉看向那里的时候嘴角却是上扬的,带着苍临无法理解的怀念。这让苍临难得升起了一丝好奇,考虑了一下直接朝着那扇破旧的殿门走去。 伏玉没有阻拦,跟着苍临一起进了殿门。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掉了漆的殿门,少了瓦片的房顶,并没有因为这里原来的主人成为新帝就鸡犬升天得到修缮。殿内还残存着伏玉他们之前生存的痕迹,因为总是没有足够的炭而没用过几次的炭盆,带着缺口的碗碟,还有被修修补补过很多次的衣袍。 苍临走到殿门口就停住了脚步,他好像能透过那些东西看见那一老一少在这里度过的十多年,清苦却快乐。他没有再向里走,生怕自己的脚步惊扰了那些回忆。 伏玉站在苍临身边也没有动,他的眉眼是弯着的,面上带着一点笑意,眼底却带着一丝哀伤。他就这么安静地站了许久,忍不住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他伸手拍了拍苍临的肩膀:“回去吧,忠叔该等急了。” 苍临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了他一会,而后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伏玉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他没有提大殿上发生的事情,苍临也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像商量好一样默契,随口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等走到长乐宫门口的时候,伏玉唇畔又恢复了笑容。 苍临看着他一路从情绪低落又变得一切如常,眉头微微挑起,顺手推开了门,将伏玉让了进去。 伏玉边往里走边回头朝他说笑:“没想到一宿的功夫你居然学会照顾人了。” 苍临跟着进到殿内回身去关门,听见他的话刚想出言反驳却发现伏玉突然禁了声一般,猛地转过头才发现,大殿正中的椅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他唇畔挂着若有似无地笑意,淡淡地开口:“陛下,我可是等了你好一会。” 伏玉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地无影踪,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解释道:“舅父,我……朕刚刚随便在宫里转了转,所以回来的晚了些。” 陈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晚了些没关系,毕竟陛下还记得回来的路,我就已经很欣慰了。” 伏玉知道陈原是来发难的,毕竟自己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违逆他,这对陈原来说绝对是一件没有办法忍受的事情。 他是一个傀儡,是陈原一手扶上皇位的傀儡。他应该贪生怕死胆小怯懦,对陈原的话言听计从,如果超过了这些,那陈原怕是再也容不下他。 可是伏玉也没有办法。他不是什么爱民如子,仁善有主见的皇帝,他更没有抵抗陈原的本事和勇气,只是他毕竟生而为人,没有办法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被杀而无动于衷。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站出来,却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承受的了这之后的后果。 伏玉微微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不敢直视陈原的眼睛。 陈原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伏玉面前,两个手指捏住伏玉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轻笑道:“陛下早朝时候的表现真的是让我吃惊啊,我从来没有想到陛下居然如此的体恤朝臣,还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陛下跟朝里的那些老不死的早已勾结在一起,妄图,做点什么?” 陈原的声音很低,手上也根本没有用力,却让伏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离一般,他只能强迫自己摇了摇头:“朕只是,只是不希望在朝堂之上见血而已,尤其,尤其现在是母后丧期,不易杀戮。” “陛下是在影射我凶残暴戾?”陈原轻声问道。 “没有!”伏玉急忙反驳,“朕不是那个意思,朕也不是想违逆舅父。” 陈原轻哼了一声:“是吗?”他松开捏着伏玉下颌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指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丢在地上,“那陛下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地上丢着一块绢布,伏玉缓缓地蹲下身体,想要将那块绢布拾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抖的厉害,居然没有办法握住那绢布。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将那绢布拾起,顺势将伏玉扶了起来。伏玉抬眼发现苍临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牢牢地握着那块绢布,送到伏玉眼前。 伏玉定了定心神去看那绢布上的字,他识字不多,但也勉强将他绢布上的字看了个明白,那绢布上的内容与当日贺鸿仪所作征讨檄文如出一辙,痛斥陈原欺君罔上败坏朝纲数宗罪责,号召义士一起除掉陈原,匡扶皇室。 伏玉一字一句地读完,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本能地抬起头看着陈原:“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今日朝堂之上陛下所救的那位李大人与叛臣贺鸿仪勾结的罪证。”陈原垂下眼看着伏玉,“陛下自幼在后宫长大,与那位李大人应该是没有过交集,偏偏今日百般维护,不惜公然违逆我。”陈原笑着将那绢布拿到手里,轻轻地在伏玉眼前晃了晃,“那么此事陛下想必也是知道的了。” “不,我不知道此事,我不认识那个李大人,也不认识什么贺鸿仪。”伏玉苍白的解释道,“对此事更是一无所知。” “是吗?”陈原勾了一下唇角,顺手将那块绢布塞到伏玉的衣襟里,手指抬起轻轻地点了点伏玉的额头,“那陛下打算如何为今日之事向我赔罪?” 伏玉微微闭眼,涩声道:“且凭舅父吩咐。” 陈原偏了偏头,似乎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半晌,他突然拍了拍手:“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为臣的自然不能冒犯。那个养陛下长大的老太监哪儿去了,就由他替陛下领责罚吧。”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两个人都变了脸色,伏玉还没等开口,苍临已经有了动作,几乎是立刻挡在陈原面前,止住他向内殿走去的路。 陈原仿佛才看见他一般,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倒是忘了,这长乐宫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话说了一半,那笑意散去,语气微冷,“只是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挡我的去路?”语落,已经伸出手,直接掐上苍临的喉咙。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一瞬间发生的一般,苍临没有想到如何应对这个陈原,只是在听他说到要像程忠动手之时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因为他跟伏玉两个人都清楚,病榻之上的程忠再也经不起陈原的一点折腾。 苍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站出来,想要去保护一个什么人,他根本来不及去思考自己这一做法是不是过于冒失,只觉得陈原的手像是铁钳一般,紧紧地捏住他的咽喉,让他喘息都变得十分的艰难。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苍临终于明白,这不是恐吓或者威胁,陈原是真的想要掐死他。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陌生,毕竟他长到这么大,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他死了。只是过往的很多时候,并没有一个人在旁边替他苦苦哀求。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6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这小皇帝可真的是能哭啊,苍临茫然的想到。 伏玉跪倒在陈原的脚下,双手扯着陈原的衣襟,眼泪已经浸湿了他的脸,可是他除了痛哭,除了求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看见苍临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看见陈原的手还在不断的缩紧,双眼无力地睁大。 苍临是要被掐死了吗?当着他的面,因为他? 大殿门被轰然推开,一个清亮的女声传了进来:“陈大人是想要把这皇城清空,把我们伏家的人都杀个干净才能甘心,是吗?” 陈原眼底升起一丝讶异,钳制着苍临的手也终于放开,将浑身已经瘫软的少年丢在一边,抬头看着来人:“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永宁长公主伏芷一身素色襦裙,如墨长发随意绾成发髻,斜斜地插着一根金步摇,不施粉黛,清清冷冷地站在殿门口,淡淡地瞥了陈原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苍临面前的伏玉,眉头微微皱起:“天子就应该有天子的德行,陛下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伏玉已经探到了苍临的鼻息,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力气,瘫坐在地上急急地喘了一口气,才轻轻开口:“姑母教训的是。” 伏芷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又转到陈原身上:“我倒是不知道陈大人这么喜欢这长乐宫,散了朝也要过来。” 陈原回道:“臣只是有事与陛下商议。” “这么说来,是本宫来的不巧,打扰了陈大人与陛下的正事?”伏芷抬眸,问道。 “臣并无此意。”陈原道,“臣与陛下所商议的也不是什么要事,殿下又何来打扰一说?” 伏芷点了点头:“既然不是要事,那便改日再议吧,本宫恰好有些事要与陈大人商讨。” “臣荣幸至极。”陈原说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朝着伏芷做了个请的手势。 伏芷扫了他一眼:“劳烦陈大人在殿外稍候,本宫还有几句话要与陛下说。” 陈原微垂眸,笑了一下,转身就出了门。伏芷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才回过头朝着伏玉道:“本宫知道你并不想要这个位置,但既然你已经坐到了这里,那就给我们伏家最后再保留一点脸面。”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大殿门缓缓地关上,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伏玉侧过头发现苍临已经睁开了眼睛,仰面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目光涣散。 伏玉探过头去伸手在他眼前轻轻地晃了晃:“你还好吗?要不要,请御医过来瞧瞧?” 苍临睫毛颤了颤,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喉咙还痛的厉害,但是却清楚这没有什么大碍,毕竟这条命还是留了下来。 伏玉微低头刚好看见他颈间格外明显的指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苍临抬起手,按住了伏玉的手指,再次摇了摇头,一张口,声音却是嘶哑至极:“我没事。”说完,翻身坐了起来。 伏玉也跟着坐了起来,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到苍临颈间,他觉得自己喉咙里也堵得厉害,半晌才小声道:“对不起。” 苍临扭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道歉?” 伏玉微微闭眼:“差点因为我害死你。” 苍临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冷意,拂了拂自己的衣袍站直了身体:“就算是我今日死了,也不是你害的。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所有的一切,我都会从陈原身上讨回来。” 说着他不再理伏玉,起身出门。 殿门被推开而后又关上,有冷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在伏玉身上。伏玉咬着下唇在地上坐了一会,轻轻拍了拍手,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苍临出了长乐宫的门,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找回了那么一点知觉。他抬手在自己颈间摸了一下,还能感觉到明显的痛意,更重要的是,那种窒息感似乎还残留着,还有那种想要杀你的人比你强大而引起的无能为力与绝望。 别说是从那些忠心耿耿的侍卫手里杀了陈原,就算是只有陈原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他都没有一点的反抗能力,更别提还有那个人。 苍临厌恶如此弱小的自己,他憎恶自己的无能为力,咬着牙闭上眼睛,回手一拳就朝身后的宫墙上砸去,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痛感。他睁开眼发现一只大手拦在围墙前,那只手的主人正偏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苍临瞪着荀成看了一眼,回手拂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刚刚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已经又闪到了他面前。 苍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些讶异地看着荀成,他根本没有看清这人的动作,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就从身后出现到他面前。 荀成对上他的目光表情却很平淡,回过头朝着长乐宫的大门看了一眼,又看向苍临颈间的指印:“能从陈原手下捡下一条命,也算是命大。” 苍临蹙起眉头,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还听到这人的羞辱,微微垂下眼帘,背转过身去。听见荀成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你知道为什么到陈原如此穷凶极恶肆无忌惮,无数的人想要除掉他,却没有一个人得手吗?”荀成绕到苍临面前,继续道,“他除了养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自己虽然算不上武艺高超但也足够自保,加上又足够谨慎小心。你想杀他?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 苍临抬眼看他:“那你呢?” 荀成一愣,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我们一对一的动手,他自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苍临垂下眼帘,若有所思的样子,荀成站在他身前默不作声,格外耐心地等苍临的回应,良久,苍临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荀成:“你为什么要帮我?” 荀成面上的笑意散去:“我只是乐于给我讨厌的人制造一点麻烦而已。”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我也很想知道,在我手下,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会知道这件事吗?”苍临问道。 荀成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们两个只是合作的关系。我只告诉他我想告诉的东西,至于我的一点小兴趣,是不受任何人干涉的。” 苍临抬眼盯着荀成的脸,似乎是在考量这人的话究竟能不能相信。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间,陈原带给他的感觉并不会这么快消散,那会时时刻刻地都在提醒他,他是如此的软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苍临突然笑了起来,他恍然发现,他没有什么可纠结的,毕竟他这条命都是捡来的,还有什么可怕失去的?他朝着荀成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荀成翘了一下唇角,朝他挥了挥手:“寅时,御花园。”话落,身影一闪,消失于苍临眼前。 苍临回到寝殿的时候,伏玉已经蜷在榻上睡着了。他昨夜喝了许多的酒,天未亮就被叫起早朝,加上又惊又吓,似乎已经透支了所有的体力。他将自己蜷成一团,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因为没有盖被子,在睡梦之中似乎也感觉到寒意,睡的并不怎么安稳。 苍临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扯了被子替伏玉盖好,喝了一点温水,也和衣倒在伏玉身边,闭眼小憩。 伏玉这一觉睡到天色都暗了下来,等他醒来的时候大殿内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但是身侧枕边还残存着的一点温度让他知道最起码这殿里不是一直只有他一个人。 伏玉抬手揉了揉脸,用力地晃了晃头,好像这样能讲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都丢个干净。等确定自己完全清醒之后他才下了床。他这一觉睡了太长时间,差点误了忠叔的药。 等伏玉胡乱地洗了把脸,推开后门才发现药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好了火,苍临正拎着那把破旧的蒲扇蹲在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炉膛。 苍临做什么事情好像都专注的很,哪怕就像是现在煎药这种小事,他也能专注地仿佛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伏玉看着他后脑因为睡觉而变得凌乱的发丝,勾起了唇,轻咳一声,走了过去。 苍临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语气地问道:“醒了?” “嗯。”伏玉应声,伸手掀开药壶的盖子看了一眼,惊讶地问道,“你自己生的火?” 苍临回头看他:“你觉得这长乐宫还有谁会帮我们?” 伏玉垂眸,目光落到苍临脸上,这才发现大概因为还是不怎么娴熟,苍临蹭了不少炉灰在脸上,那张原本白皙的小脸变得脏兮兮的,配上苍临那双黑亮的眸子,让伏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伏玉的笑让苍临皱起眉:“你干什么?”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7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也不回答他,一边伸手拿衣袖去擦苍临的脸,一边兀自笑的开心。 苍临蹲在地上被迫仰着头让伏玉擦脸,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伏玉带笑的眉眼,他有时候不知道伏玉是过于乐观还是实在没心没肺,明明几个时辰之前他们在生死边缘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一觉醒来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的如此开心。 伏玉替苍临擦了脸,又看见他凌乱的头发,顺手拆开了苍临的发,重新替他束发。 苍临本来要起身,察觉到他的举动之后又浑身僵硬的继续蹲了下来,一边感受那人的动作一边听着那人在耳边絮叨:“我其实一直就想问你来着,为什么你每天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但是头发却总弄的乱糟糟的。” 苍临顺着伏玉的动作调整自己的坐姿,由着他在自己头上动手动脚,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而后才回道:“因为都是自己梳的,没有人给我束过发,我只能照着别人的样子去学。” 伏玉的手顿了一下,连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笑道:“那我替你束发,你可要学仔细了啊。” 苍临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伏玉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如此认真地替别人束发,其实他自己在这方面也并不怎么娴熟,但却格外的认真。而苍临更是难得地乖顺,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炉膛,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伏玉轻轻地拍了拍苍临的肩膀,向后退开一步,仔细打量了一下苍临的样子,满一地点了点头:“好了。” 苍临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头顶,动作轻缓地他自己都不信,他看不到头顶的样子,但却觉得一定特别好看,转过头看着伏玉,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谢谢。” 伏玉也笑了起来,隔着他的肩膀探头去看药炉:“药应该熬好了吧?我去叫忠叔起来吃药。” 苍临也跟着起身,小心地将药汁倒进碗里:“好。” 日子总是还要继续,不管他们今日经历了什么,只要生活还要继续,他们就还要好好的活着。 伏玉不知道永宁长公主与陈原达成了什么共识,总之那一日二人一起离开之后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没有再见到陈原,连早朝都停了几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能够不见到陈原倒是让伏玉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当然这种好日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某日午后,陈原的出现再次打破了长乐宫难得的宁静。 苍临看见陈原就想起了那日自己几乎死在这人手里的那一刻,脸色立即就变了。伏玉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不动声色地开口:“苍临,去烧些水来给舅父泡茶。” 苍临看了他一眼,微垂下眼眸:“是。” 大殿内只剩下陈原与伏玉两个人,陈原在主位坐了下来,看着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伏玉,笑了一下:“几日不见,陛下倒是更懂事了几分。” “多亏舅父教诲。”伏玉轻声回道。 陈原笑,也不在意,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案,半晌才淡淡地开口:“臣今日而来是有件事要跟陛下商量的。” 伏玉蹙眉,陈原能有事与他商量?他心中警惕,但还是开口道:“舅父且说就是。” 陈原微微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沾染着一点笑意:“臣陈原求娶永宁长公主伏芷,望陛下赐婚。” 伏玉瞪大了一双眼,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贺鸿仪的叛乱刚平,不管是都城还是皇城之中都是一片混乱,甚至陈太后刚刚去世,连他这个皇帝都在服丧,陈原身为陈太后胞兄,居然在这种时候求娶守寡宫中多年的长公主? 那永宁长公主是否知道此事? 伏玉简直有些不知所措,经过那日之后,他不敢再拒绝陈原任何的要求,但是偏偏又没有办法直接应下陈原。他定了定心神,犹豫着回道:“长公主是朕的姑母,长辈的事情,朕不敢代为做主,此事,此事还须问过长公主的意见才是。” “陛下不必担心,臣既然敢开口,自然是长公主应允。”陈原笑着起身,走到伏玉面前,看着他那双困惑的眼睛,“陛下一定很是奇怪,我为何在这种时候求娶长公主?” 伏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陈原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冷淡地说道:“我只是把很多年前就属于我的,重新拿回来而已。” 伏玉心底更觉困惑,他隐隐地察觉到一点什么,但又觉得那实在是有些荒诞,只能看着陈原等着他后面的话。 陈原转过身看着伏玉,目光深邃:“我与伏芷认识十数年,两情相依,只等着我跟着我父亲从南疆平乱回来,立上一点战功,求娶公主。偏偏在那个时候,你那个沉迷丹药一心修仙的父皇,只因为邢罡一句话,就不顾自己亲妹妹的感受,将她嫁给了邢罡的义弟。”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笑意散去,盯着伏玉那张与先帝相像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现在明白对着你这张脸,我有多少次想要掐死你?”说完,他又笑了一下,“但是谁让你又长了一双与她相似的眼睛。” 伏玉无论如何没想到,他如此憎恨邢罡如此憎恨他们伏家的原因竟是如此,也终于明白,为何他几乎屠尽了所有伏家的血脉,却偏偏留下一个寡居后宫的永宁长公主。 只是纵使他们曾经两情相依,时过境迁之后,陈原早已成为了一个偏执残暴,手中沾满鲜血的屠夫,永宁长公主真的还会喜欢这样的陈原吗? 他与伏芷只见过两面,其实谈不上有什么情分,但那人毕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让他对伏芷难免多上一点担忧。伏芷久居后宫多年,究竟又为何在这种时候答应下嫁陈原?而陈原现在如此阴晴不定,伏芷若是嫁给他,只怕性命都堪忧。 伏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陈原:“朕想见见姑母,亲自问问她的意思。” 第二十五章 伏玉那句话说完几乎用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本以为陈原听完会暴怒, 熟料对方只是看了他一会, 慢慢地勾起唇角:“陛下要见自己的姑母,那就去见就是了。”说完,他转身对着殿外吩咐道, “准备御辇,送陛下去长信宫。” 这是伏玉第二次到长信宫,让他意外的是, 陈原只将他送到门口便离开了, 好像他真的不在意伏玉与永宁长公主会说些什么,又或者他只是要给予永宁长公主足够的信任与尊重。伏玉带着苍临, 身后远远地跟着两个侍卫,在长信宫门口犹豫了一会, 终于鼓足了勇气迈了进去。 长信宫里的一切都与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好像宫中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却独独没有影响到这里。伏玉进到里殿, 看见永宁长公主伏芷正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册看的专注。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那双与伏玉相似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 不喜不怒地开口:“原来是皇帝陛下。” 伏玉躬身道:“侄儿见过姑母。” 伏芷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有停留:“陛下到这里来,是因为陈原告诉你我们的婚讯了?” 伏玉没料到伏芷会问的如此直接,只能点了点头:“侄儿觉得此事太过突然,所以想过来问问姑母的想法。” “我的想法?”伏芷像是听见什么好玩的东西一般侧过头看着伏玉,“现在在这宫里, 连你这个皇帝的想法都没人在意,我一个寡居多年的前长公主的想法,又有谁在意?” 伏玉哽住,但还是回道:“这毕竟事关姑母的终身幸福,总要知道姑母的想法。” 伏芷合上手中的书册,站起身走到伏玉面前,脸上带着分明嘲讽的笑意:“陛下又何必如此?如若本宫不愿意嫁给陈原,如若本宫说自己是被迫的,你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敢为了本宫,违抗陈原?” 伏玉微微闭眼,良久,慢慢睁开:“朕知道了,朕会去回复陈大人,姑母的婚事,朕不同意。”说罢,他一甩衣袖,转身就向外走。 伏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伏玉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急忙开口:“站住!” 伏玉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伏芷:“姑母还有何事吩咐?” 伏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偏转过视线,淡淡地回道:“本宫的婚事,陛下没有同不同意的资格。毕竟几年前,我就已经下嫁,早就算不上你们伏家的人了。”说到这,她微抬眼,“当年的事儿陛下应该也听说了吧?还是说陛下打算效仿你父皇,再次干涉本宫的婚姻大事?” 伏玉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伏芷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自然不想干涉伏芷的婚事,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干涉。他只是,只是想如果伏芷不愿意,他这个一国之君只是要表明他的态度。他虽然畏惧陈原,但有些事是没有办法妥协的。 他自己可以畏缩可以惶恐,可以受尽屈辱,但是他不能拿别人,尤其这人是他名义上的长辈的幸福来妥协。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8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他朝着伏芷拱了拱手:“侄儿自然不敢干涉姑母的婚事。”他慢慢抬起头,毫不躲避地看向伏芷的眼睛,“姑母与陈大人的事侄儿已经听说了,也听说了陈大人对姑母的一腔深情,只是,侄儿以为,现在的陈大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与姑母两情相悦的陈原了。” 伏芷抬起头久久地看着伏玉,半晌,她唇边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现在的伏芷,又何尝还是当日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长公主?”她走到伏玉面前,第一次像一个长辈那样摸了摸伏玉的头,轻声道:“我的婚事,就不由陛下操心了,我自有考量。至于陛下,”她犹豫了一下,“即使再不想坐这个位置,但既然已经坐了,总要做点什么,哪怕是为了自保。” 伏玉点了点头:“侄儿明白。” 伏芷叹了口气:“过几日,我会跟陈原说,替陛下寻一个先生。至于其他的,哪怕是我,大概也帮不了更多了。” 伏玉抬起头,头一次看见伏芷眼底格外明显的忧虑,轻轻地点了点头:“侄儿明白,多谢姑母挂心。” 伏芷摇了摇头,朝着伏玉挥了挥手:“陛下回去吧。” “是。”伏玉朝着伏芷恭恭敬敬地施了礼,思虑重重地走出了长信宫的门。 苍临正候在宫门口,好像从那日开始两个人就愈发亲近了,不管伏玉去哪里,苍临都会跟在他身后,好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伏玉会出什么状况一般。而伏玉居然意外的适应了这种形影不离。他先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就连程忠也不会如此,但或许是因为苍临大多时候的沉默寡言不会让他觉得厌烦,也或许是因为,二人毕竟算是同在生死关前走了一场,这人对他来说,更重要了几分。 尽管苍临是个小太监,但伏玉却从来不会如此觉得,毕竟他从未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在他眼里,现在的苍临成了忠叔之外与他相依为命的一个存在。 伏玉出了门就看见苍临正站在不远处与一个人说话,他眼底难免升起几分好奇,走近了几步才发现那人居然是荀成。伏玉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轻咳了一声走到二人身后:“苍临。” 苍临回过头看见他,问道:“回长乐宫?” 伏玉点头,视线在荀成脸上停留了一会,不甚在意地晃了晃脑袋,带着苍临朝长乐宫走去。 因为长公主本人没有意见,伏玉对她与陈原的婚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着陈原以他的名义赐婚,也如预料般看到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伏芷贵为长公主,夫死再嫁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历朝历代都有先例在,只是偏偏她再嫁的人,居然是陈原。陈原把持朝政只手遮天,早已成了人尽皆知却无人敢提的事实。此人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他独身多年,却在胞妹陈太后丧期迎娶寡居多年的长公主,难免让人怀疑他是为了更进一步地把控皇室,找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来掩盖自己所做的一切。 尽管争议四起,但却没有人有胆量出言反对,陈原与永宁长公主的婚期还是订在了三月之后,届时国丧期满,再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阻止陈原。 不知道伏芷是如何说服的陈原,几日之后,陈原竟然真的为伏玉寻来了一个先生——正议大夫之子,翰林侍诏苏和。 苏和年纪并不算大,官拜翰林侍诏也不过是一个虚职,但据陈原所说,此人才学过人,学识渊博,聪慧至极,满朝上下难有及他者,因此陈原专门将此人请来,名为侍读,实为先生。 对于此人是不是真的才识过人,伏玉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他并不觉得陈原真的能够由着他去学那些治国韬略,学着如何当一个好皇帝。当然,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 不过这是永宁长公主的一腔好意,他并不想辜负。 所以听完陈原的话,他朝着面前那个年轻的男人微拱手:“见过先生。” 苏和长相极其清秀,加上身体单薄,看起来倒是一个很普通的书生模样,只是眉眼清冷,即使是面对只手遮天的朝臣和名义上的一国之君,依然没有一丝的笑意,回礼道:“臣学识浅薄,不敢妄称先生,陛下不必客气。” 伏玉弯了弯唇角,朝着陈原的方向看去:“既是舅父所请之人,朕自是相信先生的。”说着回过头看了一眼,苍临已经端了茶盏过来,伏玉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给苏和敬了茶。 苏和倒也没再客套,接了伏玉的茶,喝了一口:“既然陛下信任,臣也不再多言,自会将自己所学尽悉奉上,不敢奢求将陛下教成一代明君,但也愿陛下有所成。” 陈原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二人,闻言突然笑了起来,他站起身,看向伏玉:“先生已经请到,我也好回去向长公主交差了。”说着不等伏玉回应,起身便走。 苏和一直看着陈原起身离开,眉头微微蹙起,回过头看了伏玉一眼,但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开口:“今日时候还尚早,那就不如,臣出个题目,陛下做一篇文章来,臣也好了解一下陛下。” 伏玉脸上的笑意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他垮下嘴角,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做一篇文章?” 苏和点头:“臣只是想了解一下陛下先前的基础。” 伏玉求救一般看向自己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苍临,别人不了解伏玉,苍临经过这段时日对他早就清楚的很,见伏玉看自己,只好开口:“陛下幼时险些蒙难,并没有至学的机会,对于此道也并不擅长。” 第二十六章 伏玉觉得苍临的话已经足够委婉至极, 毕竟就算把他所有认识的字全写出来大概都凑不齐一篇文章。当然这种话他没办法说出口, 毕竟这位年轻的苏先生已经皱起了眉头。 苏和听完苍临的话转头看向伏玉, 思索了一下回道:“这倒是臣的疏忽了。既然陛下不擅属文,那此事可以稍缓。陛下可以先把你读过的书说一下,臣好有个考量。” “读过的书?”伏玉犹豫道。 “嗯。”苏和道, “四书五经这些基础的书目可以不用提,说一些其他的。” 伏玉默然,半晌之后, 他伸手按住了又准备替他解围的苍临, 朝苏和坦诚道:“先生说的书朕都没有读过,朕, 连字都识的不是很多。” 苏和无论如何都没料到居然会是这样,他好不容易将眼底的讶异收回, 之后道:“那陛下随便写几个字来,臣看一下。” 这一次伏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拒绝苏和, 便朝着苍临点了点头,由着他去准备笔墨纸砚。 上好的宣纸铺开,狼毫笔也沾满了墨, 递到伏玉手里, 伏玉犹豫着接过笔,盯着空白的纸张看了一会,墨滴顺着笔尖落在纸上,渲染出一大块浓重的黑。伏玉没敢回头,因为他觉得身后那位苏先生的表情一定不会很好。 多年以来伏玉提笔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突然让他写点什么,他整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他知道正常人应该会写首诗或者词,但是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有那些东西,提着笔发了半天的呆,突然看见面前的苍临,思索了一下便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苍临”两个字。 苍临看着那两个字慢慢变得完整,表情一时之间变得格外复杂,他抬眼朝伏玉望去,发现他似乎对自己写的这两个字格外的满意,嘴角勾着笑,美滋滋地看着苍临:“我写的怎么样?” 苍临侧过头看见苏和的表情已经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只能凑近了伏玉,小声道:“你这个临字写错了。” 伏玉挑眉,盯着那个“临”字看了一会,也还是没看出来自己究竟哪里写错了。他握着笔,半趴在纸上,始终不敢回头去看苏和。没等他想到要如何应对的时候,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就势将宣纸从伏玉手下抽了出来,没等伏玉反应过来,苏和已经捧着那张纸,紧紧地皱起眉头。 伏玉自觉理亏,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过不了这位苏先生这关,只能朝着苍临撇了撇嘴,表达自己的无奈。苍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到那苏和身上。 纸上明明只有两个字,其中一个还是错的,但苏和愣是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而后才回手将那张纸放回案上,看向伏玉:“既然如此,那陛下就从识字开始学起吧。” 伏玉没有想到即使这样,这位苏先生居然还没有放弃,他其实并不想学什么字,因为光是想想就觉得枯燥至极,但这位苏先生毕竟是陈原找来的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传回陈原耳中,只好应道:“那,全凭先生安排。” 事实证明苏和在这种事上是不会客套的。他从一旁对伏玉来说一直闲置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直接递给伏玉:“那就从这本书开始,陛下先试着读一下。” “哦。”伏玉接过页,慢吞吞地开始读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嗯,盈……” “昃,日西也。”苏和说着,顺手提笔,在纸上写下“昃”字,垂下眼眸,淡淡地开口,“继续。” “哦,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伏玉抬起头,将书册遮在自己眼前,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模样,但并没有讨好到苏和,苏和板着一张脸,听着伏玉读了几页,一张纸上已经写满了伏玉不认识的生字。 苏和低头看了一眼,道:“今天就读到这里,陛下,现在再来认一下这些字。” 伏玉有些忐忑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探头过去,就着苏和手指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等一页字读完,都不见苏和表情有什么变化,暗自里送了口气,看起来读的应该没错。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29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苏和将手里的纸拿起来,道“陛下现在的字无形无体,也只能从头练起,以后批阅奏折总不能还写成这副样子。” 伏玉低下头,默不作声,他知道依着陈原的打算,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可能见到奏折,更何谈批阅。不过这话他只是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应道:“先生教训的是。” 苏和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纸递到伏玉手里:“臣的字虽然比不得大家,但初始给陛下拿来做个参考也应该够了,这纸上的字陛下每个临摹一张,明日臣过来的时候会检查。” “检查?”伏玉小声的重复道。 苏和点头:“陛下既然信得过臣,以臣为先生,臣自然会尽自己该尽的责任,不求将陛下教成一代名君,但最起码也不至于身为一国之君大字都不识几个。” “朕明白。”伏玉微低下头,眼底隐隐约约有一点失落,但还是朝着苏和点头,应下了他的要求。 苏和见他态度乖顺,紧皱的眉头倒是舒缓了一些:“陛下若足够勤奋刻苦,这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问题。”他转头用打量的目光看了一眼一旁的苍临,收回视线,“今日时候也不早了,臣且先告退,陛下切莫忘了练字。”说完,他朝着伏玉端端正正地施了礼,才退出了长乐宫。 苍临一直盯着那个苏和直到看着他人影消失才收回视线,转过头发现伏玉正盯着苏和留下的那张纸,紧紧地锁着眉头,满脸惆怅,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 伏玉转过头,满脸的可怜:“我在数苏先生一共写了多少个字,算算我今天要用多久才能把这些字写完。” 苍临抽了一下嘴角,看着伏玉:“那你算出来了吗?” 伏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算了一下,结果是,根本写不完。” 苍临默然,他看着伏玉一脸的苦恼,还是伸手拿了支笔递到他手里:“先生既然布置了总归是能写完的,我替你研墨。” 伏玉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都逃不掉的,只能苦着脸接过了苍临手中的笔,盯着雪白的宣纸看了一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落了笔。 因为有苏和的字作为参考,所以伏玉下笔的时候其实格外的认真,但是奈何毕竟能力有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毫无风骨。 苍临在旁边看着他写完一整个字,研墨的手停了下来,忍不住开口:“依着苏先生的水平,这个字怕是入不得他的眼,明日或许会让你返工。” 伏玉的嘴角垂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字,又看了看苏和的字,自己也清楚这实在是差的太多,这个苏和看起来为人严谨一丝不苟,这样的字怕是交不了差。 伏玉抬手胡乱地抓了一把脸,却不知道自己把手上的墨渍也蹭到了脸上,盯着那黑乎乎的一块看着苍临,有些苦恼地开口:“但是我真的只能把字写成这个样子了。” 苍临低下头,认真地看了一会伏玉写出的字,伸手在纸上点了点:“你从第一笔开始,重新写一下。” 伏玉抬头看了看苍临,点了点头,又重新落了笔,苍临撑着自己的下颌,专注地盯着伏玉的每一笔,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这里,要先写这个横,之后再继续写。” 伏玉愣了一下,才点头按着苍临的说法继续往下写,只写了一划就又被抓住了手腕,伏玉再抬起头,苍临已经绕到了他身边,用右手握住了伏玉的右手,把着伏玉的手将整个字写完才放开了手。 苍临的手掌微凉,以至于他放开手伏玉手背还残存着那冰凉的触感,伏玉盯着自己的手背愣了愣神,才想起来低头去看纸上的字,惊讶道:“你以前练过字?” 苍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练过。今日苏先生问你的书我也都读过,但因为是自己读的没人讲解,所以很多东西并不是很通透。” 伏玉眼睛亮了亮:“那你可以问苏先生啊,陈原不是说他才学过人吗?”他转头朝着那边的书架看了一眼,“反正那些东西我是真的不怎么感兴趣,你可以慢慢看,看完了向苏先生请教。” 苍临先是有几分欢喜,但跟着还是犹豫起来:“我现在毕竟只是一个小太监,苏先生官拜翰林侍诏,虽然只是一个虚职,但以其家世和自己的学识,又怎么愿意理我?” 伏玉微微蹙起眉头,仔细地考虑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我可以帮你问呀。你可以把你不懂的东西都告诉我,然后我去问苏先生,他讲解的时候你在一旁听着,就可以学到了呀。” 苍临抬眼看着伏玉,伏玉从他的眼底看见了分明的喜悦,也忍不住弯了唇角:“所以,今天的字,你能不能帮我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伏玉:朕不想读书。 第二十七章 苍临转过头看着伏玉, 一脸的一言难尽。伏玉仰着头, 一张脸上都是讨好, 苍临锁着眉头就这么盯着伏玉看了一会,他总觉得就着伏玉现在的表情,如果自己拒绝, 这人极有可能直接哭出来,但他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帮你写这些字容易,但是依着苏先生的本事, 肯定会发现, 况且,就算我今日模仿你的字迹把这几张纸糊弄过去, 等苏先生让你下笔的时候又会露馅。” 伏玉脸上最后一点笑容垮了下来,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笔, 低着头小声道:“可是照着我现在的状况,大概一页都写不完。” 苍临拧着眉头抬手轻轻抹去伏玉脸上的墨渍, 终于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伏玉的右手:“我带着你慢慢写,你看仔细了。” 因为这个姿势,两个人靠的格外的近, 伏玉稍微扭过脸就能看见苍临的侧脸, 他愣了愣神才点头道:“好。” 苍临尽管年纪不大,个子也没有长起来,但是手指却纤长,握住伏玉的手时格外的坚定,让伏玉忍不住侧目去看他, 刚一分神,就被苍临另一只手在头上敲了一下:“每个字我只教你写一遍,剩下的还是要自己写。”说完他看见伏玉变了的脸色,又补充道,“既然要写,就干脆真的好好练一下,才不会白白浪费自己的精力。” 伏玉撇了撇嘴:“哦。” 苍临说到做到,带着伏玉把每个字都写了一遍,就收回了手,站在一旁开始研墨,伏玉几次拿眼瞥他,他都好像没有察觉一般没有任何的反应,伏玉长长地叹了口气,拿笔又沾了沾墨,低下头继续写了起来。 先前没有人教过伏玉写字,所以他会写的几个字也只是依葫芦画瓢毫无章法,而苍临刚刚带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倒是让他找到了那么一丁点感觉,苍临坚定的态度让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对于逃不过的事情,伏玉再怎么不愿意,终归还是能坦然面对。 他有生之年写过的字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日的多,每每落笔就在脑海中回顾刚刚苍临对他说的要点,每一笔都写的格外谨慎与专注,最后回头看起来,虽然远远及不上苏和的字,也赶不上苍临做的示例,但是对比他先前写下的那几个字,却是要好上太多,伏玉自己看了两眼都忍不住翘起了唇角,从心底隐隐地升起一股满足感。 写了两页字后,伏玉放下笔,用力甩了甩自己发酸的手腕,腹部传来了空荡荡的感觉,他转头朝着苍临道:“这么快要到晌午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回应他的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原本一直在研墨的苍临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伏玉觉得有些诧异,今日没有早朝,他们起的也并不算早,这才刚到晌午,苍临居然又睡着了,是陪自己写字实在太无聊了吗?伏玉将写好的那页纸拿了起来,撇了撇嘴,其实也还好吧? 他转头又去看苍临,总觉得他脸上带着那么一点疲惫,细细地回忆起来,这人这段时日好像都一副累的很的样子,没事的时候就趴在那里睡觉。这么想着,伏玉忍不住探手去摸苍临的额头,他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但手还没碰到,苍临已经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满脸戒备地看着伏玉。 伏玉被他突然起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吵醒你了?” 看清他的脸苍临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晃了晃头,打了个呵欠,目光落到桌上:“写完了?” 伏玉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哪有那么快。只是临近晌午了,先吃点东西吧?” “好,我去看看他们送了什么东西来。”苍临说着起身,殿门刚好被推开,程忠提着个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朝着两个少年笑了一下,“饿了吧?” 两个少年几乎是同时皱起眉,苍临上前从程忠手里接过食盒,伏玉拉着程忠在椅上坐了下来,不满道:“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 程忠笑了起来:“躺了这么多日,又有上好的药品养着,什么伤啊痛啊早就好了,就当是活动活动而已。” 程忠身上原本就是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大碍,养了些日子确实好了不少。只是他那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画面始终停留在伏玉脑海中,让他对程忠的事就格外的紧张,恨不得让他整日躺在床上才能安心。至于苍临,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行动上表达的意思与苍临如出一辙。 伏玉在程忠身边坐下,忍不住又拉着程忠的胳膊说了半天,直到程忠保证会好好休息不再到处乱跑才松了口气:“那我们吃饭吧。”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0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每日的膳食都是御膳房做好送到长乐宫里来,虽然并不能完全按照伏玉这个皇帝的口味,但幸而也谈不上什么亏待。苍临将食盒打开,里面的各式菜色一应摆好,给每个人添了饭,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苍临平日里话不多,吃饭的时候更是格外的安静,有时候伏玉都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才造成了现在这样的一种脾气秉性? 程忠将两个鸡腿分别夹到两个少年的碗里:“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多吃一点才是。陛下倒还好,苍临也太瘦了些。” 苍临吞掉口中的饭,朝着程忠道:“谢谢忠叔。” 伏玉看着两个人忍不住弯了眼角,顺便就夹了一块翠绿的青菜放到苍临面前:“呐,也别光吃肉,青菜也要吃的。”然后预料中的看见苍临变了脸色。 同吃同住一段时日伏玉发现苍临瘦小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在吃食上挑剔的很,尤其像眼前这种翠绿的青菜,是一口都不肯吃的。所以伏玉总是忍不住生起几分故意逗逗苍临的心思。 苍临盯着那块青菜看了一会,表情格外的复杂,似乎是在剧烈的斗争,但终究还是接过了青菜塞到嘴里,只嚼了几口,就吞了下去,然后朝着伏玉点了点头:“多谢。” 他这副样子倒是让伏玉有些不好意思,他盯着苍临看了一会,没话找话地说道:“嗯,我发现你最近特别容易困啊,没事就在睡觉,是生病了吗?要不要找御医瞧瞧?” 苍临往口中扒饭的手一顿,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急急忙忙将口中的事务吞掉回道:“没有生病,我身体好的很,不用叫御医。” 伏玉一脸的困惑:“那是为什么?” 程忠听完他的话笑了一下,劝慰道:“可能是天气渐渐暖了,春困秋乏吧。更何况,苍临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容易疲累也正常。”说着朝着苍临看了一眼,“这么说着,我倒是觉得苍临看起来似乎是长了点个子。” 伏玉用怀疑地目光朝着苍临看了一眼:“我倒是觉得他还是瘦瘦小小的。”说完,夹了一大块肉给苍临,“那还是多吃点吧。” 苍临盯着那块肉看了一会,抬起头朝着伏玉认真地说道:“我将来肯定会比你高的。” 伏玉一愣,一旁的程忠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陛下长个子比较早,前几年长得快,这两年倒是慢了点。” 伏玉略有些许不服气,端着饭碗愣了一会,笃定道:“那你也不会长过我的。” 苍临抬眼看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地回道:“那就走着瞧。” 吃过午饭,两个人把程忠赶回了房里休息,又重新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伏玉提起笔,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苍临:“你要不要也回去睡一觉?” 苍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我陪着你写完。” “哦。”伏玉咬了咬笔杆,看向自己上午写的那两张纸,“你还没说那两张写的怎么样呢?” 苍临这才想起来一般伸手将那纸拿了起来,挨个字看了过去,半天才看向眼巴巴的等回应的伏玉:“嗯,确实是有进步。” 伏玉嘴角翘了起来:“我也觉得我有进步啦,就是不知道明天苏先生会怎么觉得。” 苍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又抬头看了看伏玉的表情,最终还是安慰道:“苏先生见过你最初的水平,这个字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看得出来用心。苏先生应该最是清楚,练字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就算不夸奖,但也不会再批评你,所以,继续写吧。” 伏玉歪着头听完他的话,觉得心情好上了一点,看着那两张纸心底居然也涌起了几分成就感,拿笔沾了沾墨,低头又开始写了起来。 苍临搬了一张椅子挨着他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本刚刚从,低头看了起来。伏玉侧过头往那书上看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一片字,晃了晃脑袋,觉得身旁这个少年更多了几分神秘感。 第二十八章 伏玉有生之年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如此勤奋的读书, 哦不, 现在还仅仅是识字, 连一本千字文还没有认全。 所以也伏玉从未想过,仅仅是识字居然也会如此的辛苦。 其实依着苍临的角度,苏和布置的那几页字算不了什么, 毕竟早年自己识字的时候还没有伏玉现在一半高,握着毛笔在书案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不过他也清楚,现在的伏玉跟当年的自己终归是不一样的, 尽管苏和看起来要求严格, 但不过是他一人的态度,归到陈原那儿对于伏玉究竟能不能学到东西根本不会在意, 甚至来说,陈原更希望伏玉永远是现在这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毕竟他要的只是一个傀儡,这样的伏玉才更好拿捏。 回过头来看自己当日, 所有的辛苦与努力,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而已。 伏玉从上午写到黄昏,又从黄昏写到晚上, 除了中间吃了两顿饭, 其他的时间都伏在书案前,才终于临睡前将那几页纸都写完。 伏玉打了个呵欠,伸手一张纸一张纸的翻过,忍不住感慨道:“我这算不算是废寝忘食啊。” 苍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明日还有早课,起晚了只怕苏先生会不满。” 伏玉写了一整天的字,早已又困又累,早就没有别的精力,点了点头,随便洗了一把脸,便爬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没过一会,就睡了过去。 苍临洗完脸,陆续熄灭殿内的烛火,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榻边就看见伏玉脸朝下睡得香甜,被子胡乱地盖在身上,毫无一点形象。 苍临与这人接触久了,对于他这副样子早已经习惯,心中也清楚或许正是因为他这副不拘小节的样子,这个皇城对他来说,才更像一个牢笼。 苍临伸手替伏玉盖好了被子,回头吹熄床边的烛火,大殿内一片昏暗,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挨着伏玉躺了下来。 自打回了宫他便一直与伏玉睡在一起,最初那日只是来不及找睡觉的地方,到后来却只是因为习惯。偌大的长乐宫空荡荡的,只有主殿才稍微有那么一点人气,睡在伏玉身边才能让他感觉到一点心安。 这是他先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面对伏玉的时候他不再充满防备,甚至不知不觉间开始慢慢地信任那个明明没比他大多少的少年。 苍临扭头看了睡梦中的伏玉一眼,他知道伏玉的心愿,知道他想尽办法最终只为了逃出这个皇城。苍临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等自己变得再强一些,等了结了所有的事情,如果那时候伏玉还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他就带伏玉还有忠叔离开皇城,按着他的心愿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快意人生,就当是对他们给予自己的善意的回报。 这么胡乱想了一会,苍临渐渐生起了一点睡意,慢慢闭上眼睛,将所有的胡思乱想都从脑海中清楚,让自己陷入浅眠。 苍临的觉一向很浅,这是他自小生活环境而养成的习惯。现在虽然比以前安稳了一些,但睡不了多久就到了他与荀成约定的时辰,不能误时。虽然他对荀成此人还稍存些许质疑,但却没法否认这几日来荀成真的教了些东西给他,至于他最终的目的,苍临一时之间还不想去揣摩。 因为即使那人心怀不轨,以现在的自己来说也无力与之抗衡。 月光穿过窗纸映在地上,让整个大殿看起来多了几分清冷,但床榻上两个少年的呼吸声却又为这个依旧冷清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暖意。 第二天一早伏玉照例是被叫醒的,自从做了这个皇帝,他觉得自己就没有一日是睡饱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外的发现身边的苍临居然难得地还在睡梦中,倒是程忠站在床侧,朝着他低声道:“陛下,该起了,一会先生就过来了。” 伏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朝着程忠点了点头,程忠见他清醒了便转身走了。伏玉在床上愣坐了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伸手推了推苍临的手臂:“唉,该起了。”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人突然就坐了起来,一只手按着刚刚伏玉碰过的地方,呆愣地瞪着伏玉。 伏玉被他吓了一跳,见他又一直按着自己的手臂,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了?我好像没用力吧,你怎么好像很痛的样子?” 苍临的脸色的确并不怎么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又朝自己手臂上看了一眼,然后条件反射一般将手臂藏到身后:“没事。” 他这个举动让伏玉忍不住起疑,直起身子拉着苍临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拿到自己眼前,不由分说地就掀开了衣袖,露出白皙皮肤上一道明显的青肿。伏玉挑起眉:“这是怎么回事?”他立刻回忆起这几日苍临的行踪,大多的时间都与自己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单独的机会接触陈原,“是门口的那几个侍卫吗?”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1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摇头,将手臂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将衣袖放下:“昨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伏玉还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直视苍临的眼睛:“真的不是被谁欺负了吗?” 苍临发现他那张一向带笑意的脸上居然多了几分严肃,想了想回答道:“长乐宫加起来也没有几个人,门外的那几个侍卫平时连话都不会跟我们说,又怎么会欺负我。至于长乐宫外,”他笑了一下,“我现在好歹是当今圣上的贴身内侍,又有谁会欺负我?” 伏玉看了他一会,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当今圣上的贴身内侍又如何?当今圣上又有几个人放在眼里?如果真的有人欺负你,要告诉我,我不想再让你们因为我……” 苍临看出他眼底的失落,难得放轻了声音:“放心吧,不会有人欺负我的。”不仅不会再被欺负,将来有一日,他会把先前所受的一切全部讨回来。 伏玉又把苍临的手臂扯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定确实没有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他刚刚说的的确是心里话,尽管与苍临认识的时日不算久,但现在也已休戚相关,经历了先前的那一日会后,他实在害怕苍临再受到什么伤害,更重要的是,因为自己。 苍临被伏玉拉着手臂上了药,才开口:“快起吧,苏先生一会要来了。” 伏玉这才想起从今日起自己每日上午除了时不时的早朝,还多了一件事,苦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下床去洗漱。 苍临自己坐在床榻之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若有所思。这是前一夜他与荀成练习武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本以为衣袍宽大可以藏住,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伏玉发现了。刚刚对方眼底的担忧并不是虚假,他是真的很怕自己再出什么事情。 苍临深深地吸了口气,鼻息之间弥漫着药油的味道,长到这么大受过的伤不少,像这种小伤更是数不胜数,却是第一次有人拉着他的手臂抽着一张脸替他上药。 虽然这小皇帝看起来一无是处,却是这么多年来他所遇见的对自己最为和善的人了。 伏玉终归是伏玉,洗完脸回来就又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这副轻松一直持续到用完早膳,苏和再次出现才稍稍有所收敛。 苏和照例是先向伏玉问安,一丝不苟毫不敷衍,等起身后才看向伏玉:“陛下,昨日的字写的如何了?” 伏玉应声,转头朝苍临看了一眼,苍临已经将前夜伏玉所写的字递到了苏和手里,苏和接过纸,先看了苍临一眼,眼底浮现出一点意味不明的情绪,而后才将手里的纸慢慢地展开,一字一字地看了起来。 苏和看的格外的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纸张,仿佛殿内只有自己一般专注。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出声,苍临本身就安静,而伏玉是不敢,其实伏玉心里清楚,苏和明明只是一个弱书生,但他身上却带着某种让伏玉觉得不敢冒犯的气势。 过了好一会,苏和才将手里的纸随意地折了一下,抬头朝着伏玉道:“虽然还差的多,但比起昨天白日的那几个字,看的出来倒是花了些心思,连着这么多页看下来,也没见有所敷衍,陛下如若能坚持下去,时日渐久,总会有所小成。” 伏玉对上苏和的眼睛,见对方眼底平静,虽然不见什么喜悦,倒也没有不悦,心底暗暗地松了口气,应道:“多谢先生教诲,朕自会坚持。” 苏和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又顺手去拿那本千字文,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伏玉朝着苍临挤了挤眼睛,眼底带着一丝愉悦。 第二十九章 因为苏和的出现, 伏玉的生活变得愈加充实起来, 除了按照陈原要求参加每几日一次的早朝, 其余时间每日依旧晨起要上早课,苏和认为一日之计在于晨,常常每日天微亮就已经进了宫, 伏玉也只能早起,好不容易强忍着困意坚持到苏和离开,却也不能轻松, 还要打起精神完成苏和布置的任务。 最开始的几日, 伏玉还叫苦不迭,但时日渐久, 居然也开始习惯。尤其是当他侧过头看见苍临坐在自己身边专注地看着书时,居然从心底隐隐地升起几分踏实的感觉。他有时候在想, 如果他不是生长在宫里,更不是什么皇子, 只是在民间普普通通地长大,或许每日从学堂回来,也是这样跟小伙伴一起读书写字, 之后一起出去玩耍。 这是先前的十几年来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日复一日地过着安稳踏实的生活。有要做的事情,有作伴的人。尽管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每日学这些东西以后究竟有何用武之地。 不管内心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时日渐久,竟也逐渐显露成效。伏玉识的字渐多,下笔的时候也不再是最初那般歪歪扭扭毫无形状, 苏和逐渐放弃了简单易懂的蒙学,开始给伏玉讲解一些更为深刻的东西。 “日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苏和念完,抬头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伏玉,相反站在他身后的苍临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苏和把二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淡淡地开口,“陛下可知道这句话是何意?” 伏玉微愣神,缓缓第摇了摇头:“朕不懂,还请先生解惑。” 伏玉的回应明显在苏和的预料之中,他淡淡地开口:“帝尧名曰放勋,为人恭敬节俭,明察四方,善理天下,思虑通达,宽容温和……也正是因为这些,尧帝发扬自己的才能让家族和睦,明辨百官善恶,最后才让诸侯国协调和顺。”说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臣以为为君者,当效仿帝尧。” 伏玉小心翼翼地看了苏和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苏和所说的话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苏和是接着上古先帝的事例为他来讲为君之道。只是从伏玉的角度来说,这些对啊来说可能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苏和将伏玉的表情收入眼底,只以为以伏玉的基础来说还没有完全理解,在脑中思索了一下,准备再细致地为伏玉讲解一下,还不及开口,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回手拉开了殿门,就看见一个一身侍卫服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外,脸上是分明轻视的笑意。 苏和微挑眉:“你是何人?” “备身郎将荀成,负责侍卫陛下左右,尤其是这长乐宫的安危都由在下负责。”荀成靠在门口,双手环在胸前,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苏和,“苏先生,久仰。” 苏和确认了这人的身份,收敛了自己面上明显厌恶的表情,冷淡地回道:“荀大人客气了,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而已。”说完,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无论如何,荀大人都不应该在此打扰陛下吧?” 荀成先是一愣,跟着就笑了起来:“在下负责护卫这长乐宫的安全,所以,要在离陛下最近的地方守卫他的安危。更何况,直到现在,在下也一直站在这门外,又何来打扰陛下一说?倒是苏先生突然拉开门,毫不含蓄地质问在下,倒是让在下吓了一跳。” 荀成面上挂着笑意,那笑意里却好像带着分明的嘲讽,让苏和觉得格外的烦闷,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如他所说的一般“恪守职责”,哪怕到现在都是站在殿门外,所以也确实没有超出自己本分的表现。 只是刚刚苏和分明听到了这人在门外发出的嗤笑,也正是因此,自己才会打开门。 见苏和表情犹豫,荀成又笑了起来,挑了挑眉继续问道:“苏先生可是有事要吩咐在下?” 苏和微抿薄唇,看起来情绪不虞,但还是回道:“不敢,在下就不打扰荀大人了。” 荀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臂,向前几步将手按在门上:“是在下不打扰陛下与苏先生才是。”说完,他朝着一直坐在书案前一脸茫然的伏玉点了点头,从殿外将殿门缓缓地关上。 苏和对着殿门愣了一会,才转过身,朝着伏玉道:“陛下,我们继续吧。” 伏玉还没有从刚刚二人之间莫名其妙地对话中回过神来,听见苏和的话只能下意识地应声:“是。” 苏和将书册重新拿了起来,继续为伏玉讲解上面的内容,因而也忽略了身边苍临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深深考究的目光。 一日又这样毫无波澜地过去了,陈原这段时间不知道是在忙什么,鲜少出现到长乐宫,也正是因此,伏玉才能得到难得的安宁。 丑时刚至,原本还在睡梦中的苍临便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地换上外袍,悄无声息地顺着长乐宫的后门摸了出去,直奔御花园。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他已经摸清了最近的路线,可以避开巡夜的所有侍卫,不惊动任何人的赶到那里。 他到的时候,荀成已经侯在那里。苍临曾经试过早起半个时辰赶去御花园,但是荀成依旧率先到达,就好像他一夜未睡一般,整夜待在那里等着苍临出现。 见到苍临,荀成点了点头:“今日的动作倒是更利索了一些。” 苍临抬头看着他,没有任何回答。其实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大多是这样的,苍临本身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而荀成又不是一个按套路出牌的人,在面对他的时候,苍临常常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便干脆不说,以免多说多错,反而被这人挑到错处。 荀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苍临,挑了挑眉,随口道:“我看这段时日那个苏和已经开始给小皇帝讲起了四书五经?你也跟着听了?” “是。”苍临回道,“苏先生年纪虽轻,但是学富五车,同样的《尚书》由他讲起来,倒是听出了不同的见地。” 荀成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学富五车倒是确实,只不过有些时候,过于迂腐。” 苍临低着头想了想,抬起头看向荀成:“你不喜欢苏先生?” 荀成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苍临的话,半晌回道:“倒是没有不喜欢,这个苏和是有点真本事的人,为人迂腐却也耿直,有自己的原则。对比朝中那些虚伪软弱之人,倒是要讨喜的多。”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2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疑惑:“可是他不是陈原的人吗?” “其父苏坤倒确实是与陈原交好,不过此人素来圆滑,善于结交朝臣,所以在陈原掌控朝野之后与之交好也不算意外。”荀成说道,“但是苏和此人却与其父大不相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沉浸于诗书之中,不掺和其父在朝中的勾结。此次他来给小皇帝当先生,大概也是其父的属意,他无法拒绝。” 苍临点了点头:“那你先前与苏先生有过接触吗?” 荀成笑了一下:“那倒是没有,不过今日一见,倒是与传言格外相符了。”荀成说完看了苍临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和学识渊博,有机会跟着他学习倒是一件好事,只不过,他某些迂腐的思想你倒不用尽信。” 苍临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点头应道:“我明白了。” “那就开始今日的练习吧。”荀成的声音在夜色之中格外的清楚,他转过身朝着四周看了看,似乎是思索了一会,才开口,“我今日来的时候,在西北角藏了个盒子,今夜你的任务就是避开巡夜的侍卫还有各个宫门外的守卫,找到那个盒子。” 苍临敛眉,面上的表情有些凝滞,这些日子他一直跟着荀成练习武艺,这几日荀成一直打算着要找个机会试试他这段时日所学,但没想到是这种考验。这考的不仅仅是他的武艺、胆色,还有,他的思虑。 荀成瞥见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不敢?这倒也是,毕竟如果你被人发现的话,我是不会出面救你的,你只能等着小皇帝明日去跟陈原求情包你。另外,你必须在天明之前拿到那个盒子,不然,你还要想着如何跟小皇帝交待你的行踪。”说完,他低头看了苍临一眼,“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苍临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对上荀成的眼睛,眼底充满了坚定:“我会做到的。” 荀成笑了起来:“那好,我拭目以待。” 第三十章 黑夜总会让人生起一种寂寥感, 但苍临却不以为然, 对他来说夜色却是最好的掩护。这一段时日, 荀成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借着练习武艺的由头,让苍临摸遍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苍临对于夜色之中的皇城甚至要比白日的更加熟悉。只不过,却是头一次要自己一个人穿过大半个皇城, 只为了去找一样东西。 皇城的西北角苍临也并不陌生,伏玉长大的那个冷宫现在正在那里,他与伏玉一起去过一次, 连日来在荀成的安排下, 也先后去过几次,只是没想到荀成会将东西藏在那边。 起初知道是在西北角的时候, 苍临心底还隐隐升起一丝庆幸。因为皇城的西北方向的宫殿多是冷宫,多年以来没有人居住, 连巡夜的侍卫都很少接近那里,但等他沿着墙角一路摸过去时才发现, 今夜一切似乎不太一样。 大概是荀成刻意给苍临制造的难度,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由头,几乎调动了大半个皇城的守卫, 原本清冷的西北角也多了人巡夜, 苍临一路摸过去,一时不防,险些暴露了身形。这才更多了几分谨慎,直接翻上了屋顶,一路摸进了冷宫。 在西北的这片冷宫里想要找一个盒子其实并不怎么容易, 需要对荀成这个人格外的了解,需要缜密的心思,更需要极致的耐心。这对于现在的苍临来说,其实也并不算一件难事。 苍临先前还不觉得,直到这一晚,他才恍然发现,荀成教给他的东西要远远地超过了他的预估,他得到的不仅仅是武艺上的精进,他开始学会冷静地去面对眼前的问题,学会思考,也学会等待。 东边的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苍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屋檐上那个并不怎么起眼的盒子拿到手里,刚要将盒盖掀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破风之声,猛地向左跨了一步扭转过身体,抬起左手手臂挡住直奔自己左脸的那一拳,右手成掌刀,直接劈了出去。 借着昏暗的晨光苍临与那人接连对了五六招,才看清对方的脸,向后退了一步,将那个木盒递了过去:“呐,找到了。” 荀成收了自己的攻势,翘了一下唇角,看向他手里的木盒:“你都不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吗,可能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奖励呢?” 苍临的唇角扯了一下,将那木盒直接塞到荀成手里:“一个空盒子而已,自己留着吧。天快亮了,我要回去了。” 荀成抬手将那盒子抛起,而后又接住,挑了挑眉:“不听一下评价吗?” 苍临的脚步微顿,转过头看向荀成,看见对方脸上的笑意微收,难得正经地开口:“身手还是可以的,我专门派了几队人不间断地在这附近巡逻,你都没被发现,这点倒是值得夸赞。至于其他的,”荀成抬手指了指东北渐亮的天色,“不过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再耽搁一会,天就全亮了。” 苍临微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荀成扫量了他的表情,勾了一下唇角,他知道这个少年的心思有多重,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下次再考验的话,他应该不会让自己失望,这难免让荀成居然升起了一点期待。 苍临抬眼就看见荀成脸上的表情,突然一伸手从他手里将那个木盒子拿到自己手里,身形一闪,从屋顶直接翻了下去,逐渐消失于荀成的视野之中。荀成站在屋顶之上,遥遥地望着日出的方向,勾起了唇角。 苍临今日确实是耽搁了一些功夫,等他摸进长乐宫的时候,天已经渐亮,晨曦顺着窗户照进了殿内,苍临刚刚进到内殿,就听见床榻上伏玉翻身的声音,已是要醒的征兆。苍临稍一犹豫,干脆直接走到床榻边,伸手拍了拍伏玉的手臂:“该起了,今日要上早朝。” 伏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半梦半醒地看了看苍临,胡乱地点了点头,将脸在床上又蹭了蹭,才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小声地嘀咕道:“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一国之君连个懒觉都睡不了,还这么多人觊觎这个位置?” 苍临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愣了愣神还是没忍住,唇角露出一点笑意:“小心这种话被苏先生听见,又要教育你。” 伏玉一听苏和的名字,就忍不住垮下脸来。这段时日在苏和格外严苛的教导之下,伏玉对苏和的敬畏已经只逊于陈原。苍临瞥见他的脸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点,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让伏玉不由愣神,与他对视了一会才不满地扭过头:“好啦,去忙你的吧,我去洗脸。” 苍临面色难得柔和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弯了一下唇角,朝他点了点头。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 南夏淳熙元年三月二十八,三月国丧期满,太尉陈原即迎娶寡居宫中多年的永宁长公主伏芷。二人的婚事从定下之日便震动朝野,直至大婚之日,仍有许多人难以置信,却无人敢出言反对。 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伏玉,即使伏芷亲口向他表示自己愿意嫁给陈原,他的内心依旧十分的复杂。陈原此人情绪难辨阴晴不定,又锱铢必报,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凶狠歹毒。即使二人曾经两情相悦,但在发生如此之多的变故之后,那些感情大概早已泯灭,依着伏玉的角度,他觉得陈原多年以来孤身一人不肯娶妻,只是因为得不到的偏执而已。不管他与伏芷之间姑侄情分如何的寡淡,他还是不希望伏芷嫁给陈原那种人。 但是他偏偏又无可奈何。 伏玉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大殿中央的两人,陈原一身红色婚服,长身而立,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却不似往日那般让人隐隐生惧。他身侧是一身凤冠霞帔的永宁长公主伏芷,盖头遮住她的面容,伏玉不知道她此刻脸上是否也像身边的陈原那般带着笑容。 依礼陈原与伏芷应该向伏玉叩首以谢皇恩,但是伏玉无论如何是不敢受这二人之礼的,在礼官开口之前抢声道:“皇姑母与……姑丈是朕的长辈,朕年纪且轻,今日也只是为长辈的婚事做一个见证,无论如何不敢受此礼,二位就只叩谢天地还有,还有列祖列宗吧。” 自伏玉继位以来就不见陈原向伏玉见过礼,礼官原也担心自己依礼而行会惹恼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见伏玉开口也乐得如此,便按着伏玉的话引着这二位先拜天地,再拜祖宗,最后,夫妻互拜。 二人跪倒在地,永宁长公主已经盈盈伏身,倒是陈原仿佛愣神一般盯着伏芷看了一会,直到礼官忍不住小声提醒,他才翘了一下唇角,慢慢地叩首。 伏玉微微眯了眯眼,他的脸色其实并不怎么好看。刚刚陈原那一刻的迟疑让他忍不住多想,他不知道刚刚那一刻陈原究竟在想些什么,是欣喜,是遗憾,还是终于得到之后的失落? 这些他无从知晓,即使知晓,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办法,他微微偏转视线,环视大殿之中默不作声的群臣,陈原的亲信自然满脸欢喜,也有一些对南夏皇室还抱有一丝希望的老臣眼底难掩担忧,更多的人是面无表情,他们根本不在意陈原为何要娶永宁长公主,也不想知道这二人是否是真心结亲,他们唯一在意的是,这桩婚事会不会对朝堂造成什么影响,而这种影响又会不会波及到自己。 伏玉将视线又转回到大殿正中的那二人身上,其实凭着良心来说,陈原虽然已近而立之年,但身形清瘦,又生的面嫩,站在永宁长公主身边,二人倒也能算得上郎才女貌,绝世佳偶。不管这二人究竟是为了何事结亲,但是在他们的心底,大概都会忍不住去设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当日先帝没有受邢罡的蛊惑,而是让二八年纪的伏芷嫁给自己心仪的陈原,那么二人之间的种种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然而一切都只不过是设想而已。 “礼成。”礼官的声音让伏玉重新打起精神,礼成之后还有婚宴,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对此婚事的重视,陈原将婚宴直接设在了这武英殿之上,虽然已经超出了礼制,却没有一人敢反对。 侍女将永宁长公主扶到了偏殿休息,陈原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走远,才转过身朝着礼官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入座,宴席可开。 伏玉微垂眼帘,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盏,望向下首的陈原:“朕才疏学浅,说不来什么,仅以此酒祝贺姑丈夙愿达成。” 陈原拿起面前的酒盏,朝着伏玉露出一丝笑意:“那臣,多谢陛下。”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3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第三十一章 不管怎么说, 这场婚宴的主人都是陈原, 所以伏玉只是在宴席开始的时候坐了一会, 便找了借口离开,以免勉强坐在那里,大家心底都不自在。 伏玉从偏门出去, 远远地听见身后大殿之内传来的喧嚣与热闹,竟从心底升起了几分寂寥,他微微垂下眼帘, 朝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苍临开口:“走吧, 我们回长乐宫。” 苍临却没有反应,伏玉回过头却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旁边的方向, 忍不住也跟着看过去,才发现那里是偏殿, 某种念头从心底升起,伏玉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 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苍临, 你说我要是偷偷摸进去看看姑母, 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苍临凝眸落在他脸上,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我帮你在门口守着。” 伏玉弯了唇角,高兴地拍了拍苍临的手臂,转头朝着偏殿去了。 自那日在长信宫之后, 伏玉一直再没有机会见到伏芷。确切来说,他跟陈原都是在早朝上才见了几面。伏芷没有想见他,他也不敢向陈原提起去见伏芷的请求,其实即使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但是在今天这种日子,既然难得有了机会,他就忍不住想要去看看伏芷 ,想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好。 偏殿里静悄悄的,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去了武英殿分享陈原的喜悦,又或者是有人刻意吩咐的,伏玉一路进到内殿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伏芷正端坐在榻上,盖头遮住她的面容,让人无法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伏玉看了她一眼,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的出现:“侄儿见过皇姑母。” 伏芷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了出来,带着分明的惊诧:“皇帝?你现在怎么在这儿?” “侄儿不好在宴席上多待,正准备回长乐宫,路过这偏殿就想来看看姑母。”伏玉站在伏芷面前,眼底带着些许犹豫,“不知姑母近来可好?” “有劳皇帝记挂。”伏芷淡淡地回道,“我自是安好。倒是皇帝,听说陈原为你请了苏大人家的公子做先生。此人我早些年间见过几次,颇有才学,皇帝还需好生跟着苏先生学习才是。” “侄儿明白,自然不会让姑母失望。”伏玉应声,抬起头看着伏芷,却不知还要说点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与长辈交流的经历,对于伏芷虽然挂心,但真的面对伏芷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终于伏芷开了口打破了这种沉寂:“若是没有别的事情,皇帝还是先回去吧,毕竟今日皇帝出现在这里于礼不符,若是落到有心人眼里,难免麻烦。至于皇帝的心意,本宫收下了。” 伏玉怔了一下,急忙回道:“那,那朕就不打扰姑母了。”说着也不管伏芷能不能看得见就朝她点了点头,背转过身刚要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伏芷的声音,“算起来皇帝年纪也不小了,过些时日待本宫有了空闲,便从朝臣宗亲之中选几个省心的人送进宫来,也好过待本宫搬出去之后,这偌大的皇城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伏玉心下茫然,转过头看向伏芷,却见对方又挥了挥手:“此事本宫自有主张,皇帝就先不用担心了。” 伏玉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开口:“劳烦姑母了。” 从偏殿出来伏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眼就看见背对自己站在殿门口的苍临,他的脊背挺直,站在殿门口就像一棵青松一样挺拔,连那身最难看的內侍衣袍都没能掩盖他的英挺,伏玉忍不住愣神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苍临这几个月来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脸上似乎多了几分坚定,身形都不再似之前那么单薄,连个子好像都长了一些。伏玉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走近了几步,伸手遥遥比了比,确定苍临的个子似乎是真的长了,不过倒还是自己更高一些才松了口气。 苍临早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尽管伏玉已经刻意放轻了脚步,却没有办法瞒过现在已经更加警惕敏锐的自己。他能听见脚步声,自然也能辨别出那属于谁,所以兀自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察觉一般,直到那只熟悉的手轻轻地拍上自己的肩头,才转过脸,微挑眉:“好了?” 苍临朝他点头,眉眼弯弯:“嗯。” 苍临仔细扫量了他的表情,确定他的情绪无异才又转过身去:“那我们回去吧,再耽搁一会若是撞见了什么人总是不好的。” 伏玉深以为然,提着繁琐的衣服下摆,想要跟上苍临的脚步。苍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脚下的步伐却有意无意地慢了几分。 正是季春时节,御花园里衰败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花草草终于找回了生机,给这个荒凉的皇城添上了几分盎然的生意。让路过的伏玉下意识就放慢了脚步,东瞧瞧西看看,面上也生起了笑意。 苍临察觉到身后的那人没有跟上,脚步便慢了下来,转过头就看见伏玉已经停下了脚步,正蹲在一株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花跟前,凑近了去轻嗅。 伏玉的动作格外的小心,好像生怕惊扰到什么一样,眼睛也跟着轻嗅的动作闭了起来,就仿佛这偌大的御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与这株花。 苍临原本皱起的眉头不知不觉地就舒缓开来,面上的表情也变得和缓,他朝着四周看了看,他们已经离武英殿有一段距离,即使被人发现他们没有回长乐宫,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这么想着,苍临索性打消了去叫伏玉的念头,就由着他蹲在那里,一朵花一朵花的研究起来。 这人好像总是这个样子,让他困扰的事情或许有很多,但是还有更多的事情会吸引他的注意,让他觉得欢欣愉悦,让他永远不会觉得绝望。 苍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突然觉得做一个伏玉这样的人也挺好的,依着伏玉这样的身世背景,如果不是他这样的性格秉性,只怕早就没有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彻彻底底沦为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那样怕是才如了陈原的愿。 两个人朝夕相处几个月以来,苍临对伏玉的脾气秉性已经完全摸透,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忍不住受了这人的影响,连面上的笑意都比往日里多了不少。 苍临看着伏玉的背影,嘴角翘了翘,尽管这人不是一个好皇帝,也尽管他其实有些软弱无法摆脱自己眼前的困境,但他依旧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人,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肆意的活着,这样就挺好的,苍临想,至于他们的困境,就靠自己来摆脱吧。 在认识伏玉之前,他从未想过以后,他也不知道正常人应该如何的生活,起初的时候,他只是想活着,想保住自己的命,让自己不再受人欺侮。再后来,他想要变强,想要将自己受到的一切屈辱全部还回去,想要摆脱所有的一切禁锢,坦荡且自在地活着。 可是他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才是坦荡地活着,直到这些时日与伏玉的相处,他才逐渐地有了新的想法,他会保护好伏玉,与他一起照顾好程忠,然后带他们离开皇城,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像一家人一样生活。 对,一家人,他先前从未有过,也从未设想过的。 “苍临?”伏玉突然开口打断了苍临的思索,苍临抬眼,微微诧异地看向他,“怎么?” 伏玉自觉因为自己耽搁了这么半天,面上有一些不好意思:“我们回去吧。” 苍临朝着他刚刚待过的地方看了一眼:“要不要我帮你采几枝花回去?我看殿里有几支空花瓶,正好插在里面摆在你书案前,你练字地时候偶尔抬头也刚好能够看见。” 伏玉有些心动,但回过头朝着那一片花丛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啦,采回去没几天就会枯啦,就由着它们在这里顺应天理,花开花谢都是自然。” 苍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仔细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倒也是,万一采回去被苏先生看到,一时兴起让你就着眼前这花做首诗,你又不会,倒是我自找麻烦了。” 伏玉皱起眉头,转过脸去看苍临,却见到这人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这才明白他是故意这么说话来挤兑自己,瞪了苍临一会,终于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故意道:“朕是一国之君,让你帮朕写首诗又如何!你以为是朕不会写吗?朕只不过是给你机会让苏先生点评一下你的诗!” 苍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弧度:“那好啊,那明日苏先生过来,我就提议让陛下写首诗,也好让苏先生看看陛下真正的水平。” 伏玉一愣,急忙伸手拉了拉苍临的手臂:“好啦,我是说着玩的,嗯,苏先生那么忙,就不要用这种小事来打扰他了吧。”说着他抬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色,“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我们还是回宫吧。” 苍临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只觉得心情大好,终是没忍住伸手在伏玉头顶拍了一下:“好啊,那我们回宫吧。” 伏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苍临一眼,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苍临,你垫着脚敲我的头是不是有点辛苦?” 苍临脸上的笑意凝滞,他转头瞪着伏玉:“我没有垫脚!而且忠叔也说了,我最近有长高!” 伏玉伸出右手,用拇指与食指比出一小段的距离:“是长高了,我刚刚量了量,最多只有这么一点。”他将两根手指之间的距离分开到最大的限度,“我还是比你高这么多。” 苍临看着他的右手,面上的表情静止了一会,冷静地转过身去:“我还是去找苏先生吧。”说着快步向前走去。 伏玉愣了一下,急忙将自己的右手背到身后,急忙去赶苍临的脚步:“苍临,苍临,你等会我,我是胡说的嘛,你长高了呀,嗯,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说不定就真的比我高了呢!” 苍临扭过头看了伏玉一眼,嘴角勾起笑意,脚下却更快了几分,随即听到身后那人小声的抱怨,脸上的笑意更多了几分。伏玉小声抱怨了两声却发现这人越走越快,索性撩起衣摆,朝着前面那个身影跑去。 空旷的御花园内回荡着两个少年追逐嬉闹的声音。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4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第三十二章 陈原大婚在武英殿设宴宴请百官还不够, 还在太尉府摆下宴席, 宴请百官家眷, 足足折腾了三天才消停下来。然而陈原好像还不尽兴一般,干脆以伏玉的名义下旨,举行围猎。 南夏自开国以来, 历代皇帝都有狩猎的爱好,甚至连先帝伏倓在继位的头一年也常常带着禁卫与文武百官一起到城郊围场狩猎。只不过之后他沉迷于修仙炼丹,再无暇顾及此事, 连带着围场都闲置下来。 伏玉从来没参加过围猎, 但对他来说,能离开皇城就算是一件好事, 如果还能趁机骑上马到处转转散散心,那更算是赚到了。因此在知道围猎的的消息之后, 他便雀跃着开始收拾出行的东西。 苍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殿内转来转去, 一会拎着一件外袍说要带去,一会又从装好的行囊里面丢出一件里衣。苍临直看的好笑,却也不阻拦, 只跟着他由着他一边翻找自己一边收拾。 两个人正忙的不亦乐乎, 突然有人叩响了紧闭的殿门。 那日伏芷说要找几个人送到长乐宫,伏玉也没有放在心上,主要是因为他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因为长乐宫的內侍都被除掉,伏玉一个皇帝身边却没有人伺候, 虽然皇帝本人不以为然,但永宁长公主可能看不下去。不过不管怎么说,伏芷都算得上是新婚燕尔,从宫里搬到了太尉府,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即使真的有这个心思,但大概一时半会也没有空闲。 所以当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被送到长乐宫时,伏玉整个人都有些震惊。 荀成扫见小皇帝的表情,嘴角勾起分明的笑意:“陛下,这几位是长公主殿下选来侍奉你的,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儿,长公主殿下说了,先送来给陛下过目,陛下可以选一位随您一起去参加围猎,其余的几位尽管凭着自己的喜好安排,给什么封号,住在哪里,都由着陛下,反正宫里的这些寝殿全都空着。只把皇后的寝宫留着就是了。” 伏玉这才明白那一日伏芷所指的安排几个人伺候他是这个意思。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女孩子,燕肥环瘦,各有各的风情,却都是一样的让伏玉不知所措。 伏玉长到这么大,接触过的女孩子只有各个宫里的宫女,加起来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所以他根本没有多少跟女孩子接触的经验,现在眼前却站了足足一、二……五个女孩子,并且指明了是送给他的。 伏玉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是他无措时的表现。他盯着几个女孩子稍微愣了愣神,下意识地转头用求助的目光去看苍临,却发现对方正低着头看地面,并没有跟自己对视。 “陛下?”荀成嘴角上扬,“是对这几位不满意吗?长公主说,如若不满意,她会再安排人过来。” “嗯?”伏玉愣神,“不不不,不用再麻烦姑母了,就……”他其实想说自己并不需要人侍奉,这几位就带回去好了,但又担心会被伏芷误会是自己不满意,反而麻烦。再抬头看见荀成的表情里带着明显的取笑,不想再让这人留下看自己出糗,干脆应声,“那,就先留下吧,朕稍后会做安排。” “都留下?”荀成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那谨遵陛下旨意。” 说完,荀成不等伏玉回应直接转身离开了,留下伏玉站在大殿中央跟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身后还站着一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苍临。 荀成一走,几个女孩子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伏玉身上。这几位里,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被送进宫里来,都清楚从今以后眼前的这个人将会是她们后半生的依仗。不管怎么说,这人都是名义上的一国之君,若是能讨得这人欢喜,不提什么封赏,哪怕只是换来一个好点的住处,以后在宫里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况且这小皇帝年纪不大,正是好拿捏的年纪,这几位即使没什么心思,但是背后的家里难免存了一些想法,更是要求她们好生表现,讨得这小皇帝的欢喜。 伏玉对这些人的心思一无所知,蓦地抬起头对上五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干脆连话都说不出来。往常这种时候总会有苍临为他解围,却偏偏今日苍临不知道在想什么,连理都没有理他。 伏玉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背转过身直接去扯苍临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在干什么?” 苍临这才回神一般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些许的疑惑:“怎么?” 伏玉朝着他挤了挤眼睛,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朝着身后指了指,用口型道:“这些人怎么办?” 苍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毫不掩饰地转回视线看了一眼,淡淡地回道:“这种事奴婢帮不了陛下,还需陛下自行处理。”说着,他转过身跟刚刚的荀成一样,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伏玉整个人都震惊在原地,他看着苍临离开半天都没想到要去叫他。他不是震惊于苍临对自己的“见死不救”,而是震惊于,苍临居然自称“奴婢”。二人认识数月,苍临从来没拿他当过皇帝,更不会拿自己当一个真正的內侍,尽管在外人面前,苍临要对他敬称,却从来不会像别的內侍那样自称,伏玉知道对于苍临这样从小在宫外正常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种自称是很难接受的,所以也格外的理解,却没想到刚刚苍临居然…… 伏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不明白苍临这是在抽什么风,他回过神来就想追出去问问苍临,但是偏偏他面前还站着几个“难题”。 正头疼间,大殿门再次打开,程忠一脸平静地走了进来,即使是看见了大殿之中凭空出现的几个人也没有变脸色。伏玉见终于来了救星,总算是松了口气,快步走到程忠面前,小声唤道:“忠叔。” 程忠一脸了然,悄悄地拍了拍他的手,转过脸去看那几位还站在那里的姑娘,开口道:“陛下还有事情要处理,不如由老奴带各位先安顿一下,至于其他的,咱们日后从长计议就是。” 这人虽然是个内侍,但看起来与皇帝关系亲近,看起来在这长乐宫颇有分量,因此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同商量好了一般跟着程忠出了殿门,留下伏玉一个人站在空闲下来的大殿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几个人算是暂时解决了,至于日后的问题,那就权且日后再说吧。当下毕竟还有别的问题需要解决。伏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因为自己乱翻已经一团糟的寝殿,撇了撇嘴,决定自己还是先去把苍临找回来再说。 找苍临其实容易的很,这皇城虽大,但是能让他们去的地方却并不多。伏玉从长乐宫出来一路晃荡到了御花园,就看见了正仰面躺在荷花池边的青石板上晒太阳的苍临。他把手臂枕在自己头下,双腿交叠,阳光洒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慵懒又闲适。 伏玉本来是想问问苍临刚刚是抽什么疯,看到这副画面却忍不住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那人一般。 但是他还没走几步,苍临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上扬:“你怎么来了?” 伏玉索性走到他身边,将他整个人朝着里面推了推,也学着他的姿势在青石板上躺了下来。这个季节天气还没有特别热,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伏玉舒服地闭上了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苍临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好笑,嘴角勾了一下,用手肘推了推他:“你还没有回答我。” 伏玉睁开眼,用眼角扫向苍临,跟着又重新合上眼睛:“刚刚不是还叫我陛下,甚至还自称‘奴婢’吗?由着我一个人面对那堆烂摊子不管不顾地就走了,现在又问我干什么?” 苍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动了动身体重新躺好,半晌,在伏玉几乎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才缓缓地开口:“可是刚刚我叫的没错啊,你本来就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而我,就是一个太监而已。” 伏玉皱了皱眉,躺在那里思考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最后干脆翻身坐了起来,瞪着正躺的好好的苍临,伸手推了他一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拿你当过太监,而且,我现在这样,别人不知道你难道还不知道?算的什么皇帝?” 苍临偏过头来看了伏玉一会,微微下垂的睫毛在他脸上留下一小块的阴影,许久,他慢慢坐了起来,直视伏玉的眼睛:“伏玉,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真正的皇帝,把所有欺侮你的人都除掉,所有原本应该属于你的全都拿在手里。就像苏先生所说的那样,当一个躬勤政事、恭俭爱民的好皇帝。” 伏玉显然没想过苍临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他瞪着苍临看了半天,才讷讷地摇了摇头,回道:“我没想过,因为你知道,我……” 苍临打断他:“不要说这些,只说你想不想,只要你想,我会帮你,我会尽我所能去辅佐你。” 苍临的眼睛晶亮,伏玉的角度看过去,里面好像闪着光,那里面似乎带着深深的期待,让人无法忽视。半天伏玉才想起来小声回道:“我只想,好好的活着,至于其他的,我不敢想。” 苍临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三十三章 苍临扔下那句简短的回应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伏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那么躺在青石板上晒起了太阳。阳光照在身上, 让伏玉昏昏欲睡,偶尔睁开眼刚好能看见苍临躺在他身边,枕着自己的手臂, 瞪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却让伏玉从心底升起了一丝安全感,干脆侧过身子,朝着苍临的方向动了动, 又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就真的睡了过去。 等伏玉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的床榻上,大殿内一片昏暗, 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他迷迷糊糊地想要起身才发现头昏昏沉沉的, 隐隐作痛。只能抬手揉了揉额角,挣扎着下了床。 大殿内格外的安静, 伏玉转了一圈才在后面找到了苍临,他面前放着一个小药炉,炉膛里的火苗正舔舐着药壶。听见伏玉的脚步声, 苍临偏过头, 额角在见到伏玉之后皱了起来:“你怎么起了?” 伏玉低头看了那药壶一眼,诧异地问道:“这是给谁熬的药?”他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忠叔呢?他又生病了?” 苍临瞪了他一眼,虚虚地抬手点了点他前额:“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辰?忠叔已经睡了,你那么大动静是要吵醒他吗?” 伏玉眨了眨眼, 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是谁生病了啊?”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5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扯了一下嘴角,满脸的无奈:“你摸摸自己的额头。” 伏玉听话的抬手摸了一下,迷茫地回道:“摸过了,然后呢?” 苍临低低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站起身,推着伏玉进了殿内,看着他在床榻上躺好之后,给他盖了被子:“等我一会,药马上就好了。” 伏玉应了一声,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或许是天气实在是太好了,他跟苍临居然就那么在御花园里睡了大半天,等苍临醒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伏玉居然还在睡着,苍临探手去摸才发现这人大概是着了凉,额头烫的厉害。 也不知道苍临是如何将他弄回长乐宫的,看他的意思大概是怕忠叔担心,直接瞒了下来。剩下的所有事情都是苍临来料理的,一个人去请御医回来诊脉,一个人去抓药然后又熬药,不声不响的,却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明明几个月之前,他还是一个连火都不会生,炭也不会烧,敏感多疑不怎么好相处的小孩子。却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一样,变得格外的可靠,让人下意识地就想要信任。 伏玉忍不住就想起白日里两个人在御花园那段对话,当时苍临的眼睛里闪着光,那里面的认真与期待让伏玉几乎确信,只要自己点头表示自己想当一个好皇帝,那么苍临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来辅佐自己,况且这段时日以来他也发现了,如果是苍临想要做的事情,那么他总会想尽办法去实现的。 只是可惜自己并没有那个心思,更没有那个本事。伏玉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勾了一下唇角。他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擅长或是不擅长的事情。而当皇帝对他来说,就是不擅长的事情,当然,自己擅长什么暂时也还没发现。 伏玉这边胡思乱想着,那边苍临已经端了药碗走了进来,他看见伏玉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可以放重了脚步走到他身边。 伏玉见他进来,从思绪里抽离出来,坐直了身体眼巴巴地看着苍临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我能不喝吗?我感觉我没什么事,睡一觉起来已经好多了。” “御医说要喝掉。”苍临的语气不容拒绝,直接将药碗塞到伏玉手里,低头对上伏玉满脸的抗拒,又犹豫了一下,皱着眉想了想,“我去给你拿蜜饯。” 即使是有蜜饯,可是这药依旧很苦啊! 伏玉满脸惆怅,但很明显,苍临脸上的坚定表明这药他必须喝完,不容一点拒绝。伏玉抱着药碗,盯着苍临去拿蜜饯的背影,想到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又熬了这药出来,心底终归还是软了一点,人家的一番心意,总还是不能辜负的。 伏玉这么想着,手腕已经抬了起来。等苍临拿着蜜饯回来就看见这人已经喝光了一整碗的药汁,整张脸都抽成了一团,一只手无意识地挥舞着,好像这样能减轻嘴里的味道。 苍临看的好笑,手里已经先有了动作,连着塞了两颗蜜饯到伏玉嘴里,还顺手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空碗。 蜜饯的味道在口中慢慢扩散,稍微缓解了伏玉口中的苦涩,他终于回过神一般瞪着苍临:“你都不打算给我喝点水吗?” 苍临看了他一眼,耸了一下肩膀,但还是倒了碗水递到伏玉面前,伏玉连手都不抬,直接就着苍临的手喝光了碗里的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又靠回了床头,脸上带着一点病恹恹的表情。 苍临将手里的东西收好,回过头就看见他这副表情,忍不住伸手在他额头摸了一下,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微微停顿了一下:“嗯,好像没那么热了。”说完他把伏玉又向被子里塞了塞,放缓了声音,“时候还早,继续睡吧,天亮了还要起床赶路,毕竟围猎的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总不可能临时再改。” 伏玉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第二日就是围猎的日子,自己原本忙忙活活地收拾东西,结果被荀成和那几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打断,之后就稀里糊涂在御花园睡了一觉,再之后,就染了风寒。 伏玉刚刚睡了大半天,也没有什么睡意,现在听见苍临的话便挣扎着要起身:“哎哎哎,我东西还没收拾好呢!” 苍临挑了挑眉,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榻上,用被子将人裹好,才道:“我已经收拾好了,你放心睡不要再到处乱跑了。小心明日起来病的更严重了,即使去了围场,也只能在营帐里躺着。” 伏玉想想那个场景只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不情不愿地缩进被子里,想了想,问道:“那我那件骑马穿的外袍你给我带了吗?” 苍临点了点头:“装在你的小包袱里。” 伏玉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突然又睁开,直勾勾地看着苍临:“还有那条马鞭,忠叔做给我的那条!” “带了。”苍临被伏玉折腾了大半宿,哪怕现在身体强壮,也难免起了倦意,正思索着等伏玉睡了自己也再睡一会,却没想到对方现在一点睡意都无。 伏玉没有察觉到苍临的不耐,想了一会又道:“还有我那个……”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唇上,也挡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苍临打了个呵欠,瞪着伏玉看了看,索性脱了鞋子挨着他躺了下来,他的手掌慢慢放开,伏玉才回过神一般看着苍临,还没等再说话,就被对方低声训斥道:“好吵,不要再说了,睡觉。” 伏玉略有不满,但看着他困倦的样子,又想起自己是造成此人如此的原因,难免心生一丝愧疚,终于慢慢闭上了嘴,瞪着苍临看了一会,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竟也是一夜好眠。 不知道总归是身体底子好还是因为前半宿苍临照顾的及时,又睡饱了觉,等天亮起床的时候,居然也没怎么觉得难受。伏玉抬手揉了揉额角,前一夜的胀痛似乎也消失了。他侧过脸就看见了身边仍睡的香甜的苍临,眼睛微微弯了弯,露出一点笑意。 还没等他犹豫好是叫苍临起床,还是由着他再睡一会,身边那人已经睁开了眼睛,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苍临的眼底写着茫然,然后那茫然慢慢散去,重新恢复清明:“醒了?” 伏玉点了点头,伸手拉了一下苍临的手臂:“起床啦,一会要出发啦。” 尽管伏玉觉得自己已经神清气爽,身体痊愈,但在出发之前还是被苍临又看着喝下了一大碗的药汁,所以直到坐到御辇之上,他还是抽着一张脸,满是不虞。苍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还顺手将剩下几服药一并带上了车,在伏玉对面的小脚凳上自顾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的专注,完全不在意马车的颠簸。 伏玉一个人生了会闷气,没有人回应自然也就散了,他独自在宽大舒适的座椅上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朝着苍临开口:“你坐在那里也不舒服,要不要上来坐?” 苍临抬眼看他:“这一路上人来人往,难免有人过来与你说话,到时候看着我跟你坐在一起,多少不怎么合适。” 伏玉撇嘴:“就说是我让的,再说谁又会在意这些。”他说完也不见苍临有动的意思,想了想又道,“我有点困,你坐过来让我靠着你歇会。” 这人昨日睡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也睡得很是香甜,这会又说自己困了,苍临觉得有些好笑,但终究没再拒绝他,起身挨着他身边坐了下来。 伏玉的嘴角这才慢慢翘了起来,又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索性真的靠在苍临肩头,就着这个姿势去看他手里的书,只扫了两眼就觉得晕的厉害,只好收回了视线,顺手掀开了车帘,朝着马车外看去。 上一次他出宫,一路上天寒地冻冰天雪地,放眼过去都是萧索与颓败,而这次,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一路路过的都是枝繁叶茂的树木,草长莺飞,鸟语花香,即使知道自己此行注定要被处处限制,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苍临偶尔从书中抬起头就看见这人撑着下颌呆呆地看着窗外,也忍不住跟着看了过去。窗外的那些风景在很多人眼里或许只是最普通的日常,在伏玉眼里却成了最难以实现的。苍临忍不住想起前一日二人在御花园里的对话,想起当时伏玉眼底的茫然,还有犹豫。 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之前那一刻的冒失了。明明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人对于这皇城是如何的厌恶,对外面那绚烂的河山又是如何的期待。只怕在睡梦中,伏玉都想着离开皇城,摆脱皇位,过最普通最平常却又最自由的生活。 那自己又何必强人所难。 伏玉回过头,正好撞见苍临明显发呆的目光,不由诧异:“怎么?” 苍临摇了摇头,心底里却重新打定了主意,人生在世,或许要背负很多的责任,或许有很多的不得已而为之,但其实,能遵循着自己的想法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自己对伏玉难免会升起了一点期待,期望他成为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但既然他不想,既然他有更想做的事情,那自己,就想办法去成全他好了。 伏玉不知道苍临的心路历程,只看见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许的变化,最后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样子,便也不再追问。正巧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伏玉顺着朝外面看了一眼,嘴角翘了起来:“我们到了!” 苍临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第三十四章 南山围场自南夏开国以来, 就一直是皇家围场, 也是历代皇帝围猎的首选之地。因此虽然近几年来一直没再举行围猎, 但也不显得颓败。 伏玉从御辇上下来,就忍不住朝着四处张望起来,因为陈原想要围猎只是一时兴起, 所以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做准备,随行的除了与他亲近的一些文臣武将,剩下的就是禁卫, 远远不及先前任何一次围猎的规模。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6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不过伏玉也并不在意这些, 毕竟即使他在意,也没有办法。 宿营的地方选在了临近水源的一块开阔地, 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伏玉的营帐就在营地的最中央, 有禁卫严加防范,却不知到底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还是为了防止他再趁机逃跑。这对伏玉来说其实都不怎么重要。 他虽然还存着离开的心思,却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冒失,他知道自上次的事情之后, 陈原对自己已经多加防范, 所以没有完全的把握他不会再轻易以身犯险,将自己还有身边的人都置于险地之中。 从皇城到南山围场赶了大半天的路,人困马乏,因此围猎从第二日才正式开始,众人安顿下来之后各自回了营帐休息。伏玉虽然不怎么想休息, 但是能活动的范围毕竟有限,在附近转了一圈,身后跟着好几个侍卫,稍微走远一点就受到阻拦,只觉无趣至极,在帐门口发了会呆,便也回了自己的营帐。 苍临倒是没有跟着伏玉四处转悠,他前一夜为了照顾伏玉根本没睡多久,又在马车上颠簸摇晃了一路,难免疲乏,趁着暂无事端,一个人躲在营帐里小憩。 伏玉回来的时候他睡的正沉,让伏玉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在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睡梦之中的苍临好像也并没有怎么放松,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双臂环在胸前,一副防备的姿势。 营帐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苍临清浅的呼吸声,伏玉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人,又百无聊赖,干脆撑着下颌盯着苍临发起呆来。 其实这个角度看起来,苍临还是挺好看的。皮肤白皙,虽然看起来个子还是没长开但或许因为双腿叠放,倒也显得腿很长。伏玉慢慢抬头,视线又转到苍临的脸上,他发现苍临的眼睫很长,微微上翘,此刻正随着呼吸轻轻地颤动,伏玉就这么看了一会,忍不住直起身子,抬起手指想要去碰苍临的睫毛。 谁知道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人直接抓住了手腕,他低下头就看见那双刚刚还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正挑着眉头,瞪着被自己抓住的伏玉的手腕。 伏玉向后缩了缩手,奈何对方力气太大却也并没有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整个人都被苍临拉着向前倾倒,要不是及时用手臂撑住了床面,现在伏玉整个人大概都压在苍临身上了。 伏玉皱了皱眉:“放手啊!” 苍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刚刚那只要作乱没有成功的手,问道:“你刚刚要干什么?” 伏玉摇头:“我……我准备叫你起床用膳,谁知道还没伸手你就醒了过来。”说到这里,他不由诧异,“我明明没发出声音啊,你怎么知道的?” 苍临放开他的手,坐了起来:“其实,如若不是你的话,你进到帐内我就该醒了。” “嗯?”伏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还待再问,那边苍临已经手脚麻利地下了床,穿好了外袍,“不是说要用膳?” 两个人的午膳是在路上就着温水随意吃了点糕点,到了这个时候伏玉确实是觉得饿了,便把别的都丢在脑后,也跟着起身去用膳。 陈原此人在日常起居之上要求颇高,即使现在远离皇城,在吃食上也没有一点的将就。伏玉吃的心满意足,抱着茶盏喝了一大口,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苍临,感叹道:“也就在这种时候,我才有一种自己毕竟是个皇帝的感觉。” 苍临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伸手在他嘴角点了一下,起身收拾面前小几上的杯盘狼藉。 伏玉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发现刚刚没注意粘上了一点糕点屑。苍临转过头看见他还坐在地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无奈地开口:“太阳还没落山,你总不会现在就要睡了吧?难得出来,不到处转转吗?” 伏玉的眼睛亮了亮,但又慢慢黯淡下来:“随处都有人跟着,还不如在宫里的时候,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们若想跟就由着他们跟,反正我们也只是散散步随便转转。”苍临说着,朝着伏玉伸出手,一双眼黑亮深邃,让人无法拒绝。 伏玉将手搭在苍临手上,就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刚刚有些下垂的唇角又重新上扬,二人一起出了大帐的门。 伏玉刚刚迈出帐门,一只手就拦在了他身前,伏玉侧过头就看见荀成正站在帐门口,微挑眉:“陛下,这里毕竟不是皇城,为了你的安危,还是不要到处乱走的好。” 伏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还不等他开口就听见身边的苍临淡淡地开口:“陛下刚刚用了膳,帐内闷的很,沿着围场四处逛逛而已,荀大人若是不放心,亲自跟着就是了。” 荀成嘴角翘了一下,看向苍临的表情莫名难辨,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既然如此,在下也只能谨遵圣命了。” 伏玉疑惑地看了荀成一眼,另一边苍临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臂,淡淡地开口:“陛下,走吧。” “哦。”伏玉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终究只是又看了荀成一眼,扭头跟着苍临朝前走去。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尖之上,还在缓缓地下落,余晖落在身上,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温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营地,无视一路上各种各样的目光,沿着营地边的溪流漫无目的朝前走。在他们不远处,跟着面无表情的荀成。 伏玉走了一会,因为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浑身不自在,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荀成,苍临看了他一眼想要说点什么宽慰他,却又怕对方起疑,便只能由着他去了。 伏玉观察了一会,发现荀成只远远地跟着,却也不接近,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周围的景色上。 他的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远远地传出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叫声,清脆悦耳,而他脚下是一条溪流,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伏玉总归是有一点孩子心性,心情立刻愉悦起来,蹲下来撩了撩水,溪水浸湿他的手指,带来微凉的触感。伏玉想了想,索性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了下来,褪去了鞋袜,将脚也泡在溪水里,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苍临:“很舒服,要不要来试试?” 这种事情苍临之前是不会做的,但此刻……伏玉脸上的笑居然带着那么一点蛊惑,他朝周围看了看,发现荀成不知何时跑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嘴角正勾着一抹笑看着他的方向。 苍临微微皱眉,收回视线又对上伏玉充满期待的邀请,一咬牙,索性也褪去了鞋袜,挨着伏玉坐了下来。 溪水微凉,在这个季节却不会让人觉得冷,确实是舒服的很。伏玉泡着脚还不安分,晃荡着小腿,将溪水踢起,溅到两个人身上。苍临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想劝阻他,由着他去玩。 伏玉大多数的时候心情都很好,但是到了宫外确实是更自在一些。苍临侧过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意,忍不住就想起两个人先前在宫外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才刚刚认识,伏玉嫌他累赘,而他又对伏玉多加防备,却没想到这才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已经如此地信任身边这人。 因为从小的生活环境,他为人警惕,这段日子在荀成的引导之下,更是警觉,哪怕是在睡梦之中,都充满戒备。下午在帐内午睡伏玉进到帐内的时候,自己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在潜意识里好像就觉得这人可靠一般,放纵自己继续沉睡。 这种感觉很奇怪,对他来说也是从未有过的,偶尔的时候会让他生起一丝的恐慌。 “苍临!”伏玉突然出声打断了苍临的思绪,苍临抬起头发现他已经站了起来,整个人都站在水里,伸手指着脚下,“你快看快看!这里有鱼!” 苍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了几条拇指长的小鱼正欢快地在溪水里游来游去,伏玉的动作似乎惊扰了他们,很快就钻进石缝里看不见了。 伏玉脸上的表情有点失落:“哎呀,逃走了。” 苍临抬起头将他的表情收进眼底,低头将自己的裤腿向上挽了挽:“我帮你捉鱼,但是你风寒还没好利索,今天又吹了风泡了水,所以待会回去还要喝一次药。” 伏玉低头看了看水面,思索了一下讲条件道:“那你要是捉不到鱼,我就不用喝药。” 苍临勾了一下唇角:“成交。” 第三十五章 在这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捉几条小鱼对现在的苍临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 捉到了理所应当, 若是捉不到, 只怕那面树上蹲着的荀成都会忍不住跳下来看他的笑话。 只不过也不能表现的太容易。毕竟在伏玉眼里,他只是一个身体瘦弱的小太监。 所以在经历了一次次有意无意的失败之后,苍临还是将那几条小鱼捉到了手里, 装进了伏玉专门去找来的一个瓦罐里,伏玉将瓦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游来游去的小鱼, 眉眼弯弯, 唇角绽放笑意。 苍临跟在他身后,因为他刚刚刻意给自己制造难度, 故意朝着溪水里摔了一次,现在衣襟上还滴着水, 他漫不经心地拧了几下,抬起头看见伏玉因为捧着个瓦罐而刻意小心的步伐不由失笑, 走到伏玉身边:“唉,你这样我们得多久才能回去?” 暮色已至,刚刚还在山尖上的夕阳已经缓缓下沉, 现在只剩下一点边缘, 天色昏暗,回去的路也变得更加的难走,依着伏玉这个前行的速度,他们走到营帐确实得有一会。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7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晃了晃脑袋:“反正回去也无事可做,天气这么好, 慢慢走就是啦。” 苍临知道他心情好,便也不再催促,只是顺手从伏玉手里将那个瓦罐拿了过来,让伏玉能够专心走路。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会,苍临突然道:“既然鱼捉到了,回去也该喝药了吧?”话说一半,他瞥见伏玉的表情,“陛下,您不是打算食言吧?如若是这样,那我只能把这些鱼儿放回去了。” “哎别别别,谁说我要食言了!”伏玉急忙道,“不就是吃药嘛,我也没说不吃啊!你不要动我的鱼!” 苍临微挑眉:“你就这么喜欢这几条鱼?为了他们连吃药都愿意?” 伏玉撇嘴:“我是不喜欢吃药,但我也知道良药苦口这个道理。”他说着朝苍临手里的瓦罐瞥了一眼,“当然我也确实是很喜欢那几条鱼啊,那不是你捉给我的吗?我要把他们带回宫里,养在荷花池里每天去看他们。” 苍临转头看他,半晌点了点头头:“好,我知道了。” 伏玉偏头看他:“知道什么?” “知道这几条鱼对你很重要,我会帮你。”苍临面无表情地回完,抬头朝前方看了一黑了,咱们快点回去吧。” 伏玉抬起头,夕阳将天边勾勒出一道金边,他侧过头,觉得这金色似乎蔓延到苍临身上,使他原本就微长的眼睫也被染成了金色。 苍临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怎么?” 伏玉晃了晃脑袋,脚下的步伐快了起来:“没什么,我们快点走吧。” “好。” 两个人走到营地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地里已经燃起篝火,这对伏玉来说倒是很新鲜,忍不住东瞧瞧西望望,步伐就慢了下来。苍临没有多言,也慢下了脚步走到他身侧。 还没走多远,伏玉突然停了下来,他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挡在苍临面前,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前的人,低声道:“姑丈。” 陈原微挑眉,视线落在他脸上:“陛下这是出去了?” 伏玉忙道:“就在营地周围转了转。”说着他回头远远地指了指,“朕知道这里是荒郊野外,不会到处乱跑的,况且荀大人一直跟着呢。” 陈原勾了下唇角,微抬头,余光落在伏玉身后,在苍临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慢慢向下,落到他手里的瓦罐上:“那是什么?” 伏玉面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紧张,他先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扫量了一下陈原的表情,但是陈原面上依旧挂着常见的浅笑,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几条小鱼,捉着玩的。” “哦?”陈原语气微上扬,但依旧无法分辨出情绪。 伏玉将手缩在衣袖里,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跟陈原如此直接接触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只能微垂着头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陈原看了伏玉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陛下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毕竟明日还要晨起参加围猎。”说完他拍了拍伏玉的肩膀,“毕竟出门前长公主可是一再提醒我照顾好陛下。” 提及伏芷,伏玉的表情轻松了一点,他抬起头,朝着陈原道:“劳烦姑母挂念了。那朕先回去了。”说完,他伸手扯了扯苍临的衣襟,拉着他快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直到进了帐门,伏玉才放开手,长长松了口气。苍临将一直捧在手里的瓦罐放下,低头看见那几条小鱼还游的欢快,才回头看向伏玉,“你很怕陈原?” 伏玉仰面倒在床榻上,随手拉过被子挡在自己脸上,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陈原那个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脸上明明挂着笑,下一刻却可能抬手杀个人。所以面对他的时候,我会不自觉的警惕。”说到这里,他将被子拉了下来,坐直了身体看着苍临,“你不怕他吗,上次明明……” “那是上次。”苍临微垂下眼帘,“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了。”他一夜夜不辞辛苦的习武就是为了那一日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哪怕他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打败陈原,但也不会再允许自己像那日一般被人捏在掌心,一点都不能反抗。 伏玉坐在榻上一只手撑着下颌,歪着脑袋打量了苍临一会:“我总觉得你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苍临收敛了刚刚流露到眼底的情绪,瞥了伏玉一眼:“一会喝起药来你就会发现,其实都一样了。” 伏玉愣了一下,仰面又倒回了榻上,捂着自己的脸小声道:“我好累啊,想睡了。” 苍临笑了一下,笑意在脸上短暂停留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他漫不经心地脱去身上还潮湿的衣服,随手丢在一边,“那我煮好了药叫你。” 伏玉从指缝里看见他换衣服,这才想起来这人刚刚在溪水里泡了大半天,浑身都湿透了,又穿着湿衣服陪自己走了一路,心底隐隐地升起了一点类似愧疚的感觉,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了下来,顺手找了件外袍递给苍临:“嗯,我又不困了,陪你一起煎药吧。” 苍临知道他的小心思,接过他手里的外袍穿到身上,由着这人跟着自己一起到了帐外。 虽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是营地里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守夜的侍卫绕着营帐来回穿梭,不远处甚至还燃起了一个篝火,一小队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那那些毕竟与这两个少年没什么关系,伏玉只抬眼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蹲在苍临身边,专心地看他煎药。 因为毕竟不比在长乐宫中,这里人多眼杂,伏玉毕竟是一个名义上的皇帝,多少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因此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不能出手帮忙。但是苍临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笨手笨脚的小不点了,他的动作格外的娴熟,很迅速地就将药炉生起了火,火苗舔舐着药壶底,也给两个人身上带来了一点温暖。 伏玉蹲了一会,觉得双脚发麻,干脆从帐内拖了两个软垫出来,两个人守着药炉坐在帐门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了话。 药炉里散发出阵阵药香,伏玉抽了抽鼻子,居然觉得也没那么难闻。白日里的温度渐渐散去,夜风吹到身上也有些凉,伏玉忍不住朝苍临身边靠了靠,却发现身边这人的身体也微微发凉,忍不住探手去摸他额头:“你是不是也着凉了?” 苍临扭头看他:“不过是在溪水里泡了一会,不至于着凉。”说完笑了一下,“总不像某个人在御花园吹吹冷风就病倒了。” 伏玉挑眉顺手在苍临手上拍了一下:“我又高又壮,吹了风都会着凉,你看你身子骨这么弱,我怕你第二天早上都起不来。”说着他起身看了一眼药炉,“御医准备的这药本来也是治风寒的,一会你与我一起喝上一碗,也省的明早起来发了病。” 苍临的笑意在火光的映衬下愈加的明亮,半晌他突然开口:“其实你只是不想一个人喝药吧?” 伏玉偏头看了看他,突然就笑了起来:“其实也有这个原因啦,有苦也要一起分享嘛。” 苍临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道:“那好,我陪你喝就是。” 伏玉勾唇,唇畔绽放笑意,他朝着苍临身边又靠了靠,仰头看着夜空,繁星闪烁,看起来格外的明亮,伏玉不自觉地抬起手来,好像这样就能碰到星星一样。他的手在虚空之中滑来滑去,轻声道:“苍临,你听过牵牛星跟织女星的传说吗?” 苍临长到这么大听过的所有的传说都来自身边这个人,他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讲给你听。”伏玉干脆将头靠在苍临肩头,“从前啊……” 第三十六章 此次围猎本身就与伏玉本人没有太大的关联。第二日一早早起, 也不过是身为围猎名义上的组织者, 照例履行以下仪式, 宣布此次围猎开始,之后看着文臣武将在陈原的带领下,翻身上马, 驶向围场。 宿营地内只剩下伏玉与苍临,还有几个如影随形的侍卫。 伏玉远远地朝着围场的方向看了看,远远地可以看见陈原一身戎服骑在马背之上, 看起来倒是平添几分肆意与洒脱。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 总觉得陈原近段时间脾气秉性似乎也发生了不少的改变,也或者是自从他与永宁长公主定下婚事之后就变得深入简出, 伏玉再没直接见过他发怒,所以会有一种这人改了秉性的错觉。 但也越是这样, 他会觉得陈原此人越难以揣测。 围猎进行的格外的顺利,不知是陈原本人是真的骑射精湛, 还是别人刻意的关照,总之最后居然收获颇丰。陈原从马上翻身而下,动作利落, 随手将手里的长弓递给身后的人, 转头 看了一眼身前堆做小山状的猎物,抬眼看向伏玉:“陛下可有喜欢的?”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8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咬了咬下唇,陈原的东西他其实是不敢要的,但是他也不敢不要,在对方的注视下, 只能低头看向地上那堆猎物。 南山围场毕竟是皇家围场,猎物的种类倒是五花八门,兔、狍、鹿,还有各种禽类堆作一团,甚至还有虎豹之类的凶兽在一旁被人看管。伏玉的视线慢慢地从上面扫过,无视了其中许多的血肉模糊,最终在角落里停下了视线:“就它吧。” 一直站在伏玉身后的苍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那是一只毛色艳丽的雉鸡,但或许是在捕猎中受了伤,浑身羽毛凌乱,蔫蔫地蜷在角落里,一双眼黑漆漆的,明显是受到了惊吓。 在各种各样的猎物之中,这样的一只雉鸡就显得格外的不起眼了,陈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回头吩咐道:“既然陛下喜欢,吩咐厨房做给陛下。” 伏玉闻言急忙道:“朕不是想吃,朕是看这雉鸡毛色漂亮,想要带回去,养在御花园里。” 陈原微挑眉,眯着眼睛看了伏玉一会,就在伏玉几乎以为他又要借此作为由头来斥责自己,就听陈原淡淡地道:“那就随陛下意愿吧。”说完他笑了一下,“臣也累了,就先行回去休息了。” 陈原离开之后,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也陆陆续续地退下,顺便带走了满地的猎物,唯独给伏玉留下了他选的那只雉鸡。伏玉见人都走了,也终于松了口气,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这只雉鸡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稍显瘦小,看起来也不怎么精神。 苍临在伏玉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捋了捋雉鸡身上乱糟糟的羽毛,不得不说,虽然它的毛色鲜艳,但对比刚刚那一堆猎物里其他的禽类,倒是显得不怎么起眼了,所以苍临倒是诧异伏玉为什么最后选了这么一只。 伏玉听他说完就笑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捉着那雉鸡的脚将它抱了起来,往苍临面前送了送:“你难道不觉得它瘦瘦小小再加上这双黑漆漆的眼睛加上身上这浑身的狼狈,特别像当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从那几个少年手里救下来的你?” 苍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伏玉选中这只雉鸡的理由居然是因为这个,他瞪着伏玉看了一会,本来觉得自己是应该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居然笑了起来。他想起自己跟伏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被那几个人按倒在地,拳头砸在身上,他只能尽可能地蜷缩自己,护住自己的要害。 那样的日子他早已经习惯了,其实他虽然瘦小,却未必打不过那几个娇生惯养的少年,但是他不能还手,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还了手,那事情就变得无法收拾。他也不会呼救,因为他知道,不管在哪里,都不会有人来救他。 却没想到,真的有人来救他。那几个少年散开时,他从地上爬起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伏玉的脸,他知道眼前这人就是新继位的小皇帝,看着他一人吓退了所有欺负自己的人,便以为这少年强大且可靠,所以那一日在昭阳殿后面,他才会想方设法地跟着伏玉一起出了宫,却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很有气势的小皇帝不过是一个自保都困难的傀儡。 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跟着那小皇帝从宫外又到宫里,之后一点点了解,一点一点的信任。 苍临这么想着,唇角倒是弯了起来,面上的笑意毫不掩饰,并且伸手从伏玉手里接过了那只依旧没什么精神的雉鸡,另一只手拉着伏玉的衣袖边朝营帐走去边道:“回去找点吃的给它吧。” 伏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啊。”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道,“那我们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给一只雉鸡取名字?”苍临挑眉。 “是啊,”伏玉笑眯眯地,“它从此以后就是我们的雉鸡了,跟那些都不一样。”伏玉胡乱地朝身后的围场指了指,“所以当然要有它的名字。” 苍临失笑:“那好吧,你准备跟它叫什么?” 这倒确实是一个问题,伏玉盯着那只雉鸡黑漆漆的眼珠看了一会,突然道:“不然,叫小苍临怎么样?” 苍临猛地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伏玉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拉着苍临的衣袖笑了半天,半天才止住笑:“我说着玩的,嗯,我想好啦,就叫小黑啦!” 苍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通体鲜艳的雉鸡,难以理解地看向伏玉:“小黑?” 伏玉弯了唇角,伸手指了指雉鸡黑漆漆的眼珠:“你看这里。” 苍临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手轻轻拂过雉鸡的羽毛:“好,那就叫小黑了。”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总算都满意了,便抱着小黑回营帐去觅食了。 围猎持续了三日,尽管伏玉并没有得到机会真的骑马到围场上转一转,也没能摸一摸长弓和利箭,但临到返程的时候,他依旧心情大好,因为御辇之上除了他与苍临二人,还多了一只名叫小黑的雉鸡,还有几条养在瓦罐里的不知名的小鱼儿。 那只叫做小黑的雉鸡在伏玉的营帐里养了两日,每日的饮食也都是按照小皇帝的标准,两日相处下来大概是察觉到帐内的那两人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性,吃饱喝足之后也渐渐打起精神来。 就像是此刻御辇摇摇晃晃也丝毫不影响小黑的探索欲望,它从伏玉专门为它准备的垫子上跳下,抖了抖自己的翅膀,在宽敞的车厢内转了转,最终在小几前停了下来,探头去看那上面的瓦罐,一双小黑眼睛闪闪发亮。 伏玉晨起赶路,此刻已经靠在苍临身上昏昏欲睡,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悉心照顾的小鱼被同样悉心照顾的小黑注意到了。瓦罐里小鱼也没有察觉到危机,摇头摆尾地游的欢快。 小黑探头看了一会,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歪了歪脑袋,还没等动作,突然有一根手指在它的小脑袋上弹了一下,苍临保持着自己半边身体被伏玉靠着的姿势,轻轻地用另一只手拎起了小黑,将它拿到自己腿上,用手指轻轻地拂过自己弹过的位置,侧目看了一眼自己肩头正睡得香甜的伏玉,唇角漾出笑纹。 小黑被他护在掌心,挣扎着想要逃出去未果,索性就着这个姿势趴了下来,不一会也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御辇晃荡了几个时辰,终于到达了皇城,在停下来的那一刻,苍临睁开了眼睛,轻轻地推了推伏玉的手臂:“醒醒,我们回宫了。” 伏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苍临一眼,又顺着敞开的车帘看了看车窗外,眼底慢慢升起清明,之后是一丝失落,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小声道:“还是回来了啊。” 苍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回手将在一旁软垫上睡的香甜的小黑塞到他怀里,轻声道:“以后总会离开的。” 伏玉看向他,发现少年的眼底格外的坚定,那双黑漆漆的眼里仿佛带着蛊惑,让他没来由地就相信了苍临,跟着点了点头:“对,我们肯定会离开这里。” 苍临的表情在听见“我们”两个字时变得格外的温和,他起身将小几上的瓦罐拿了起来,因为他的动作,让里面的水掀起波纹,惊动了那几条小鱼。伏玉顺着看了一眼,仔细数过确认一只不少才放下心来,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用手指轻轻地捋过小黑的尾羽:“我刚刚梦见小黑把我的小鱼都吃掉了。” 苍临朝着他怀里看了一眼,嘴角勾了起来:“那你以后可要看仔细了。” 第三十七章 那一日的围猎成了伏玉生活里的一个调剂, 结束之后, 一切好像又恢复如初。 伏玉依旧心不甘情不愿地当着他的皇帝, 偶尔在早朝上露露脸,证明自己并没有没陈原暗中谋害,剩下的大多时候就都呆在长乐宫, 每日晨起等着接受苏和的教诲,读读书练练字,完成任务之后的空闲时间跟苍临一起带着小黑到御花园散散步, 喂喂自己专门带回来的小鱼, 颇有几分闲适安逸的感觉。 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那么一样。比如说,沉寂了许久的皇城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又热闹起来。 起初伏玉还没有察觉, 直到某一日,他带着小黑去御花园, 迎面碰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朝着伏玉盈盈下拜:“妾见过陛下。” 伏玉胡乱地应下, 眼底却满是诧异,扭过头去看苍临,用口型问道:“这是谁?” 苍临偏转视线朝那女子看了看, 摇了摇头。 伏玉思考了半天, 也没从记忆里翻出一点关于这人的印象,转过头就把此事忘到了脑后。 但接下来的日子里,伏玉接连偶遇了好几个这样的女子,甚至还有一个干脆带着精心准备的糕点跑到长乐宫来,伏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现在的皇城有那么几分不再一样。 还是在忠叔的提醒下伏玉才想起来她们是先前长公主送进宫的几个,那一日忠叔把那几人安顿下来,他以为就解决了此麻烦,现在看起来似乎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伏玉虽然早熟,在这方面却并没怎么开窍,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他根本顾不及欣赏,满心都觉得麻烦,但因为这几人是永宁长公主送进宫的,他又不敢拒绝,想来想去,只能避而不见。 但躲避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这几人虽然是由永宁长公主送进宫中,但显然是经过了陈原的同意。尽管陈原在与永宁长公主婚后鲜少再过问宫中之事,但宫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仍旧无法瞒的过他。 于是几日之后的早朝之上,在履行惯例一般地奏报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之后,陈原突然起身,站到大殿中央,仰起头朝着龙椅之上的伏玉勾了一下唇角:“臣听闻这后宫之中新添了几位采女,臣以为,后宫之中也该有个主事之人。陛下年纪渐长,婚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39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历来早朝,伏玉只是出现,在龙椅上坐上一会,此刻正因为早期昏昏欲睡,却没想到陈原会突然冲着自己说话,打了一半的呵欠登时止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原:“姑,姑丈说什么?” 陈原笑了一下,道:“臣听闻,正议大夫苏坤之女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其兄长翰林侍诏苏和又是陛下的先生,正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入主后宫正合适,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伏玉根本不认识什么苏坤之女,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皇后,皇城里凭空出现的那五个女人已经让他格外困扰,还没想到解决办法,又要他娶亲?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陈原当朝提出这样的话,就说明,陈原觉得他需要有一个皇后,陈原想要他娶那位苏先生的妹妹。 伏玉的手在龙袍里握成了拳,他有满腔的抵触,他想说自己根本不想要什么皇后,想开口喝止陈原,但最终他只是慢慢地放开了手,垂下眼眸,轻声道:“此事就由姑丈安排吧。” 陈原点头,嘴角露出笑意:“那臣就让人定下个良辰吉日,着手开始为陛下大婚做准备吧。” 对于此决定,朝臣也纷纷应和,这其中有人是不想抵触陈原,也有一些老臣认为伏玉应当早些娶妻绵延子嗣,充斥皇室血脉。 至于伏玉本人究竟怎么想,其实并没有人在意。对于陈原一派系的人,他是一个傀儡,对于那些所谓对南夏皇室忠心耿耿的老臣来说,他又何尝不过是一个象征。 往日里下了早朝伏玉都是满脸轻松,回宫的路上大多时候都是喋喋不休地与苍临研究午膳要吃些什么,这日却变得格外的安静。 伏玉不说话,苍临又本身就寡言,二人并肩一路走到御花园,伏玉在荷花池跟前顿住了脚步,蹲下来伸手撩了几下池水,惊扰了水中欢快游来游去的鱼儿。 伏玉看了一会,索性直接褪去了鞋袜,将脚伸进池水里。天气正是闷热,微凉的池水似乎缓解了一些伏玉的烦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伏玉扭头看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身后的苍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苍临的目光从伏玉脸上掠过,挨着伏玉坐了下来,目光落到荷花池中,正是盛夏,满池塘的荷花都已经绽放,碧绿的荷叶连成片,中间点缀着粉色的荷花,一眼望去,绚烂无比。鱼儿从荷叶之中来回穿梭,自由自在。 那日从围场回来,伏玉就亲手将自己的那几条小鱼放进了荷花池里,时日久了居然也都渐渐长大,与池中原有的那些锦鲤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去连苍临都无法辨别。 伏玉无意识地踢着水,目光追逐着成群结队的鱼儿,轻声道:“朕这个皇帝做的,还不如这几条鱼自在。” 苍临微微蹙眉,早朝的时候他一向是候在殿外,因此并不完全清楚大殿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散朝之后伏玉一脸的失魂落魄,但伏玉不提,他也不好直接去问,现下伏玉终于提及,他也顺着问道:“陈原又要做什么?” 伏玉低着头无意识地撩着池水,半天才开口:“陈原为我选了苏先生的妹妹做皇后。” “皇后?”苍临侧过头,眉头紧皱,眼底写满了惊诧。 苍临素来平静淡定,鲜少会露出此刻这样的表情,伏玉看在眼里,倒是笑了起来:“先帝在我这个年纪早已后宫齐全,陈原总不可能一直不让我娶妻,与其等着将来被别人趁虚而入,在后宫安插人脉,不如先将自己的人填充进来。”说到这,伏玉顿了顿,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或许还打着让我从此沉溺于女色的主意。” 苍临的右手捏着自己的衣襟,手背绷起青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身为一国之君,即使是平常的皇帝,立后之事都未必能如自己所愿,更别提是伏玉。苍临微微闭眼,从心底升起几分无力感。他想着自己可以慢慢变强,想着从今以后再也不用任人欺侮,将来有一日,可以带伏玉离开皇城,可是现在…… 伏玉的心情比在早朝之上要好了几分,回头瞥见苍临的脸色不好,还开口笑道:“你那是什么脸色,也不是逼着你娶不认识的人。” 苍临扭过头,看着伏玉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伏玉撇了撇嘴,道:“陈原想要这后宫多一个皇后,那就随他的愿就是。”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只是娶回来也只是放在后宫摆着,反正也是娶给陈原的。” 苍临蹙眉,却也不得不承认,平心而论,他们也根本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他虽然有些对抗陈原,但却还不是现在。 伏玉将小腿从荷花池里收了回来,光着脚站了起来,轻声道:“反正早晚有一日,我会离开这里的。” 苍临凝眉,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伏玉下定了决心,心里最后那一点阴霾也已褪去,他为自己重新穿好鞋袜,理了理自己的衣摆,伸手拍了拍苍临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宫吧。” 苍临顺着他要走的方向看去,思索道:“走那边不怕再遇见她们吗?” 前段时日被那几位采女扰的焦头烂额的伏玉深入简出,难得来御花园也是走小路,唯恐与她们正面碰上,现下伏玉却好像些底气:“反正陈原选了皇后是要她做后宫之主,那这几个人也都交给那新皇后去料理就是了,我也乐得清静。” 苍临微挑眉,看见这样的伏玉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刚刚心底的那些郁结好像也跟着散去。他发现伏玉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哪怕要面对再困难的处境,哪怕前路茫茫,他总能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让你跟他一起觉得一切还充满希望。 伏玉朝着苍临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还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朝着苍临道:“苍临,谢谢你。” 苍临一脸茫然,迷惑地看着伏玉。 伏玉勾了勾唇角,笑意重新回到他脸上:“谢谢你陪着我啊,要不是你,这偌大的皇城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大概才是真的不知所措。” 苍临脸上的诧异慢慢退去,露出了然的笑意,两个少年重新打起精神,往他们的前路而去。 第三十八章 尽管伏玉本人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皇帝的婚事总归是一件大事, 更别提此婚事是由陈原力主而成, 所以在流程之上不得有丝毫的敷衍。从祭告天地开始、临轩命使、纳采、问名、纳吉,终于将大婚之日定于淳熙二年六月初八。 在这个过程之中伏玉依旧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只在他必须出现的场合露露脸。他在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 只当是替陈原娶一个皇后供在后宫,便也不再抵触,每日猫在长乐宫里, 看看书, 写写字,日子过得跟先前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一点没有自己将要大婚的自觉,也丝毫不关心大婚究竟准备如何。 后宫里那五个采女不知道是因为始终不能得逞还是因为皇帝大婚在即, 收到了警告,在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消停下来, 伏玉总算可以每日安安心心地在皇城里闲逛,不用再担心会被突然拦住去路,也不用再担心晨课的时候有人跑来长乐宫送什么汤羹, 然后自己就要承受苏先生的一顿教诲。 对于伏玉的婚事, 从那日早朝开始,直至纳吉之后定下日子,苏和只字未提。以至于伏玉与苍临都暗自怀疑庶出的苏和与自己那位嫡出的妹妹关系并不好。 这种怀疑一直持续到册后仪式的前一日。苏和照例先检查了伏玉前一日的课业,简单地点评了几句,便翻开了案边的书册, 半天却都没有开口。 伏玉有些诧异,他坐直了身体,不解地看向苏和:“先生,是书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苏和抬起头,视线在伏玉脸上停留良久,才缓缓地开口:“陛下,明日就是册后仪式了。”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册后仪式一过,距离陛下与舍妹大婚之日就更近了。” 伏玉没想到苏和在这时候居然会提起这个,只下意识地回道:“是。” 苏和将手里的书册缓缓地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不赞成家父将舍妹嫁入后宫的想法。看起来是莫大的荣耀与尊贵,但一入宫门深似海,其实只是站在更高的位置,面对更多的无能为力而已。”苏和站直了身体,直视伏玉的眼睛,“不瞒陛下,近段时日以来,我一直在想尽办法阻止这桩婚事,但是奈何我只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苏和教授伏玉课业已有年余,为人一直温文儒雅一丝不苟,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伏玉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副表情,落魄失落还有,无可奈何,他咬了咬下唇,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毕竟对于此事,他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索性苏和并没指望他给自己什么回应,说完这些话之后,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伏玉:“不能帮助自己的妹妹,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无能,但唯一能庆幸的该是,舍妹要嫁的那人是陛下你。”苏和说完,朝着伏玉深施一礼,“微臣也只能恳求陛下看在臣的薄面,在舍妹入住后宫之后,能够宽待,这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伏玉简直慌乱,急忙扶住苏和的手臂。他对苏和印象素来不错,纵使他对于苏和所授的课业并不是完全感兴趣,有时也难免抱怨,但也清楚在教授自己的事情上,苏和兢兢业业毫不保留。这其实是违背陈原的本意,他专门找来这么一个在朝中挂着虚职,不懂结交书生气十足的人来教伏玉很明显只是做做表面功课,另外也未尝不是想借此将伏玉完全禁锢在长乐宫中。 可是苏和却是真的按照一个帝师的标准来教授伏玉,伏玉基础薄弱,天赋也并不在此,但每日与他一起的苍临却收获颇丰,偶尔提及苏和也是敬重至极,这让伏玉对苏和的观感难免更好上几分。 伏玉与苍临一左一右地扶起了苏和,对上苏和那双忧虑重重的眼,他只能轻声道:“先生,我在这朝中,你是知道的,所以我不敢夸下海口说我一定会照顾好令妹,但也会尽我所能保她在这后宫之中不受苛待。” 苏和抬眼,瞥见这少年满眼的真诚与笃定,心底没来由的就安稳了几分。当日他受命来当帝师本不情愿,但奈何他在府中的地位尴尬,无法违背父亲的要求,来到这长乐宫之后又发现这小皇帝大字都不识几个更是不满,但他素来不做半途而废之事,索性从头教起,也因而在接下来的相处之中,慢慢地发现这小皇帝身上的长处。 当今朝政为陈原所揽已是人尽皆知,小皇帝空享尊号,却为陈原所控制。苏和即使不涉朝政却也从别处知晓,本来以为自己的这位学生会是一个胆怯懦弱的傀儡,却发现伏玉并不是那样的人,即使被陈原所狭,也不见他绝望,尽管自己所授的课业他并不怎么感兴趣,却也学的格外努力,也正是如此,苏和恨不得倾囊相授,他想把自己在书本之中所学所知,尽悉教给这个少年,希望将来有一日这些都会成为改变境遇甚至改变朝堂局势的一部分。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0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苏和呼了口气,伸出手郑重地拍了拍伏玉的肩膀,又伸手重新抓起了桌上的书册:“陛下,我们继续吧。” 伏玉勾了勾唇角,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好。” 如苏和所说,册后仪式一过,离帝后大婚之日就更近了一步,天气逐渐转暖,之后又变得炎热起来,终于,六月初八,南夏第十三位皇帝淳熙帝伏玉大婚之日终于到来。 大婚一整日伏玉都是浑浑噩噩的,前一夜他根本就没怎么睡好,只觉得刚闭上眼就被人叫醒,一向清净的长乐宫在这一日突然就变得喧嚣热闹起来,冷清的大殿好像突然就变成了红彤彤的一片,伏玉本人也换上了他只在登基那一日穿过的冕服,玄衣红裳,金饰衮冕,垂十二旒白玉珠串,配上少年愈加挺拔的身姿,倒是有了那么几分帝王的气魄。 当然,这仅仅是表象。 从苍临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伏玉下垂的嘴角,昏昏欲睡的模样,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替伏玉整理了一下垂在前额的珠串,顺势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今日可是陛下大婚之日,总要打起精神来吧。” 伏玉微抬视线,从珠串的缝隙之中去看苍临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宫里的饮食起居确实要好过宫外,苍临的个子就像不受控制一样长了起来,先前伏玉还能时不时地嘲笑一下苍临的身高,后来某一日伏玉突然发现自己与苍临说话之时不再需要微微低头,甚至,还要稍加仰视,这才察觉在不知不觉间苍临的个子居然超过了自己。 这让伏玉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满,毕竟算来算去,这人比自己还小上两岁,也不知道自己的个子还能不能再多长一点,重新在身高上再占据一些上峰。 苍临本来是想提醒一下,毕竟这一日长乐宫人多口杂,要十分警惕才是,却没想到自己说完话这人反而发起呆来,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伏玉的肩膀:“陛下?” 伏玉回过神来发现这人的脸都快凑到自己脸上,灼热的呼吸扑过来,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一扭头,面前的珠串都撞到一起,直接甩到离他最近的苍临脸上。 苍临慌忙退了一步,抬手摸了摸自己被珠串抽的发痛的脸哭笑不得地看着伏玉:“陛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苍临肤色白皙,尤其是一张小脸,刚刚伏玉扭头的动作太急,珠玉串抽到苍临脸上的力道也就不小,伏玉抬眼望去,甚至能看见一道明显的红痕,伏玉眉头皱了起来,慌忙就要起身去看苍临的脸,却被苍临直接按住了肩膀,压低声音道:“陛下,我没事,今日是你大婚,切莫慌乱。” 此刻伏玉已经更好了衣,坐在一旁等候吉时,身边只有苍临一人,连程忠都不知道被谁指使去了哪里。但长乐宫内的人却并没有减少,所有人看起来都忙忙碌碌的,却不代表他们两个在角落的举动没有人察觉。 伏玉微抿唇角,视线还是忍不住朝苍临脸上望去,苍临探头朝着旁边的铜镜看了一眼,回头朝着伏玉露出一点笑意:“可能看着明显,但其实没有大碍,过一会就会消了。” 伏玉眨了眨眼,面上是分明的歉意。他转过头朝着一片繁忙的大殿扫了一眼,微垂下眼帘:“也不知道搞这么麻烦是给谁看。” 苍临也抬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纸窗上那对大红的喜字之上,轻轻摇了摇头。在他们身后,有人匆匆忙忙冲进殿内,口中大声唤着:“陛下,陛下,吉时到了!” 第三十九章 不管怎么说, 这都应该是伏玉此生唯一一次大婚, 按说应该记忆深刻, 但是伏玉却觉得自己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大半天折腾下来却根本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什么。 目之所及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或真或假的笑容,落到伏玉眼里却只觉得荒唐至极。他站在人群之中, 接受众人的祝贺,却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孤寂荒凉之感。所幸他只要偏转视线,就能看见苍临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 虽然一言不发, 却让伏玉多了几分底气。 纵使先前的大多时候苍临都是与他形影不离的,但总有场合不适合苍临在场, 比如……洞房。 伏玉在正阳宫门前站了已有一刻钟,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推门进去, 这让跟在他身后的苍临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苍临朝着四下里看了看,不远处站着几个內侍, 不知道是陈原的人,还是真的如他们所说是永宁长公主派来照顾帝后的,尽管每一个人此刻都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但苍临觉得, 如果伏玉再在门口转一会,陈原就会得到消息,亲自来送皇帝陛下入洞房。 苍临低低地叹了口气,伸手悄悄地拉住了还在转来转去的伏玉,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该进去了。” 伏玉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直接拉住了苍临的衣袖:“要不,你陪我一起吧?” 苍临一怔,随即失笑:“里面屏退了所有內侍,我跟着你进去算是怎么回事?” “可是……”伏玉忍不住结巴起来,“可,我……” “我会一直守在门外,不会让别人靠近,你只要迈进这个门,就算交差了,至于你与皇后究竟是如何相处的,没人会知道。”苍临小声道,“只是这门你是一定要进的,且不说陈原那里会如何反应。如果大婚之夜陛下连洞房都没进,你让皇后以后如何在这皇宫里自处?那岂不是辜负了苏先生所托?” 提及苏和,伏玉的表情稍微静止了一会,终于深深地吸了口气,抬眼可怜兮兮地看了苍临一眼:“那我进去了。” 苍临点头:“好。” “那你在门外等我。”伏玉嘱咐道。 “好。” “千万不能走啊。”伏玉向前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再次得到苍临耐心的回应之后,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伸手推开了面前紧闭的门。 伏玉在心里不断地跟自己说,反正只要进去就好了,正阳宫这么大,总能找到个地方睡觉,实在不行在桌前坐上一宿,熬过这一晚就是了,这才迈开了脚步进了殿里。 大殿内静悄悄的,但是因为随处可见的红烛而灯火通明,伏玉在外间转了转,发现外面还有一张软塌不由松了口气,看起来自己今晚好歹有个睡觉的地方了。他抬眼朝着里间看去,尽管他就想这么直接睡了,但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进里面向自己的那位皇后打声招呼才是。 伏玉深深地吸气,吐气,给自己壮了几分胆色,朝里间走去。 头顶的珠玉串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伏玉清了清嗓子,打算在迈进去的时候开口说点什么,谁知道眼前闪过一道寒光,他还来不及反应,一柄长剑就架到自己项上,伏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惊叫出声,目光顺着那长剑慢慢前移,终于看清了面前手持长剑的少女的脸。 少女脸上画着精致的花钿,身上还穿着刚刚在大典之上伏玉见过的那身吉服,如若仔细看起来还能发现,这少女在眉眼之间与苏和还有几分相似。 但是显然此刻的伏玉并没有这个心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剑,剑刃锋利闪着寒光,只要伏玉再动一下,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划破他的颈项。伏玉吞了吞口水,有些忐忑又有些迷茫地问道:“皇后这是何意?” 少女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手腕一转,将长剑收回剑鞘,充满警惕地看着伏玉:“我知道你是皇帝,我兄长又是你的先生,但并不代表我就想当这个皇后” 压在颈项上的威胁移开之后让伏玉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一步,以免这少女又突然发作。然后才开口道:“朕知道你不想当这个皇后,苏先生都与朕说了,只是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不能如意嘛,如果可以的话,朕也不想当这个皇帝啊。” 苏皇后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伏玉一抬头,他额前的珠串就碰在一起发出声响,让他不胜烦躁,索性抬手将整个冕冠扯了下来,随手丢到一边,朝着苏皇后解释道:“其实朕只是过来想与你打个招呼,却绝不会做冒犯之事。只是不管怎么说你也入了宫,这宫里人多眼杂,在人前总要配合在人前装装样子,其余的时候我们互不干涉,如何?”说到这,伏玉又补充道,“朕答应了苏先生,待你入宫以后,一定会保你周全,所以,你不用这么担心。” 见伏玉语气真诚,的确没有上前冒犯之意,再加上他提及了苏和,苏皇后的表情和缓了一些,她将手里的长剑连着剑鞘一并扔到一旁,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那坐吧。”说完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兄长他近日可好?” 伏玉刚坐好,闻言微微诧异:“你们兄妹同在一个屋檐下,怎么还要问朕?” 苏皇后眼底涌上几分失落:“因为我不同意嫁到宫里来,爹爹便把我关了起来,又因为兄长帮我说了几次话,爹爹担心我们兄妹串通,所以不允许我们见面,我已经好久都没见过兄长了。” 她眼里的情绪很是明显,伏玉看在眼底就想起那一日苏和的表情,从心底忍不住羡慕他们兄妹感情好,思索了一下,便道:“大婚已经结束,苏先生明日应该就能进宫来继续为朕授课,嗯,到时候你可以随便找个由头到长乐宫去,你们兄妹可以见上一面,想说什么就当面去说好了。” 苏皇后微睁大眼,唇角立刻就漾出笑意:“真的?” “嗯,你没听过有句话是君无戏言嘛。”伏玉弯了眼角,笑眯眯的。在这之前他其实对这苏皇后一直百般顾忌,哪怕有苏先生这一层关系在,也暗自担心再来一个那五位那样的人进来,那自己今后怕是真的永无宁日了。现在看起来这位皇后似乎简单爽利,刚刚拿剑的时候气势汹汹,但转头又笑靥如花,倒是小孩子的心性,心底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得到这一层保证,苏皇后对伏玉的印象立刻就好了起来,她偏过头就看到自己的长剑,想了想还是开口:“刚刚似乎吓到你了,但我习武多年,手里有准头,不会伤到你的。” 尽管刚刚伏玉确实受到了惊吓,但在这种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他摇了摇头:“无碍,吓倒没有,惊确实有一点。”他朝着那长剑看去,“你说你习武多年?那苏先生他怎么……”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1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你说我兄长为何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嘛?”苏皇后笑了起来,“我听说兄长小的时候爹爹也找过人来教授武艺,但奈何兄长那时候身体瘦弱,又不好此道,每次练武的时候都会想方设法的装病,久而久之,爹爹也不再勉强。” 伏玉倒是没想到整日一丝不苟的苏和小时候居然也有这种糗事,忍不住弯了眼角笑了起来:“那你怎么想着习武?” “因为我喜欢呀。”苏皇后晃了晃头,“我小时候偶然出府去玩,刚好看见去西北征战的大军大胜归来,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器宇轩昂,回府就吵着要学武艺将来与他们一样征战沙场。”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女子想要建功立业又怎么可能。” 伏玉见她失落,思索再三,安慰道:“纵使不能建功立业,你也还是习得一身好武艺嘛,将来有机会也可以当一个行走江湖仗剑天涯的女侠,那不是更肆意洒脱。” 苏皇后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下意识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可是,我现在……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嫁到这宫里来,又怎么仗剑天涯。” 伏玉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那将来的事儿谁又说的准呢。”他用手里的茶盏轻轻碰了碰苏皇后的,“我就以茶代酒,祝你心愿可成。” 苏皇后弯了眼角:“多谢。” 伏玉将手里的茶喝光,回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今天大典又折腾了一整天,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吹熄了离自己最近的烛台,朝着苏皇后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朝着外间去了。 殿内的烛火陆续地熄灭,最后变得昏暗一片,而在大殿之外一道身影正立在门外,履行自己的承诺。 第四十章 因为毕竟了结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所以即使是在外间的软塌上睡了一夜, 对伏玉来说倒也是一夜好眠。 东方露出鱼肚白,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道身影摸进了正阳宫,在软塌前停了下来, 目光在伏玉有些夸张的睡姿上停留了一会,终于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轻声道:“该起了。” 伏玉迷迷糊糊睁开眼, 映入眼底的就是苍临那张熟悉的脸, 不自觉地就放松了警惕,打了个呵欠, 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察觉出天还蒙蒙亮, 迷茫地开口:“今日不是不用早朝吗?” “苏先生今日会入宫继续早课。”苍临视线在殿内转了一圈,“我回长乐宫把你今日要穿的衣物都带来了, 早些起来收拾好也省的被别人发现。” 伏玉晃了晃脑袋,将瞌睡赶走,但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才慢吞吞地从软塌上爬了起来, 伸手去拿苍临给自己带来的衣服,但每日晨起都是他最迷糊的时候,动作迟缓,总算穿好一件却发现穿错了,最终还是苍临看不下去, 将这人拉到自己面前,伸手帮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的穿好。 伏玉微微侧过脸,刚好看见了苍临双眼微微发红,还有眼底分外明显的淡青色,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昨夜你一直在殿外守着我吗?” 苍临正低头帮他系腰带,闻言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是言而无信之人?”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有点愧疚而已。伏玉前一天是着实紧张,恨不得苍临还睡在自己身边才觉得安心,但也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所以才会提出要苍临在殿外守着自己的要求,却没有想到这会让这人彻夜不眠。 苍临倒是一脸的理所应当,丝毫没将这件事放在眼里。自从习武之后他便少眠,只睡半夜和一夜不睡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现在也算身体强壮,并不会有什么大碍。 但伏玉却不知道这些,他认识苍临的时候,苍临又瘦又小,自己又年长两岁,所以一直习惯了是自己关照苍临。所以现在哪怕苍临看起来确实比过去高了那么一些,身体也强壮了一点,但在他眼里,还是应该是由自己来照顾苍临的,结果却让苍临在门外站了一夜。他微微垂下眼帘,伸手将自己的腰带从苍临的手里抽了出来,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了。待会回了长乐宫,你去睡一觉吧。” 伏玉突然的动作让苍临有些疑惑,看了一眼他的手随口问道:“苏先生不是一会要过来,我若是去睡了岂不是要错过今日?” 伏玉自己凑到铜镜前束好了发,回首道:“我答应了皇后今日借着晨课的机会让他们兄妹见面,所以苏先生今日大概没有别的心情了。”他的视线从苍临脸上掠过,在眼底的位置稍稍停留了一会,回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走吧,咱们回去。” 二人前脚刚进长乐宫,后脚苍临就被伏玉按倒在床榻上,还体贴地帮他盖好了被子:“好了,现在你休息,换我守着你。” 苍临其实并没有什么睡意,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娇弱到青天白日地躲在房里睡觉,刚要坐起身子,伏玉的手就按在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又按倒回床上,眉头皱起:“不准起来。”话说完他似乎担心苍临不听,又色厉内荏道,“如果你敢起来,我就去叫忠叔。” 苍临知道若是被程忠知道,那事情只怕会变的更加的严重,说不定会干脆叫御医来给自己把脉,只能回到枕上躺好:“那好,我睡一会,你不要告诉忠叔,白惹他担心。” 伏玉这才满意,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在榻边坐了下来:“好,我不告诉忠叔,你睡吧。” 苍临慢慢地闭上眼睛,却始终没有什么睡意,大殿里一片安静,静到他察觉不到身边伏玉的存在。他在心底暗自犹豫了一下,悄悄地睁开眼,发现伏玉还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这一睁眼立刻就被伏玉发现,伏玉微挑眉:“怎么?” 苍临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我睡不着,不然,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伏玉没想到苍临居然会提这种要求,他低头看了一眼苍临的脸,虽然这段时日以来苍临的变化不小,但在这一刻好像回到了当日在宫外那个破旧的小房子里,守着炭炉,手里捧着烤红薯,专心致志地听他讲故事的那个瘦弱的小孩,弯了唇角:“好啊。” 伏玉会讲的故事算起来只有那么几个,先前苍临都听了遍,现在只能重新讲起,但苍临也不在意,听着伏玉低沉的说话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伏玉低下头,看见苍临那又长又浓密的睫毛,苍临这一年来个子长了,身形壮了,这一张小脸却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白皙瘦小,又带着一点稚嫩,与苍临的性格判若两人。伏玉慢慢地收回了视线,在心底悄悄地跟自己说,他以后要对苍临更好一点。而后起身,伸手放下了床榻的帷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内室。 因为他们这一日起的够早,所以耽搁了这一会也没误了早课。伏玉进了书房翻出自己前几日写的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殿外才响起苏和的声音。伏玉清了清嗓子:“苏先生快进来。” 苏和进到殿内,视线落在伏玉脸上,稍稍停留了一会,才缓缓地开口:“臣见过陛下。” 哪怕对于伏玉的为人与他在朝中的境遇清楚不已,但苏和每日过来都要恭恭敬敬地施礼,伏玉劝过几次都无用,只能等他施礼之后再开口:“先生不必多礼,还请入坐。”说着,将手里的几张字递了过去。 苏和伸手接过,视线随意地在殿内转过,随口问道:“怎么不见苍临在?” 伏玉回道:“他今日身体不适,我叫他休息了。”说完看了一眼苏和手里的字,“先生,我这几张字写得如何?” 苏和低下头,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良久,点了点头:“倒还不错,比起之前进步不小。” 得到苏和的夸奖,伏玉心情大好,弯了唇角看着苏和:“先生都不问问皇后如何吗?” 提及苏皇后,苏和的表情一愣,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半天才道:“陛下既然答应了臣会照顾好舍……皇后,那臣自然不用担心。” 伏玉撇撇嘴:“皇后可是很想念先生呢。”话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皇后求见。” 伏玉笑了起来,抬眼看向苏和,苏和微怔,随即起身:“既然陛下与皇后有事商议,那臣且告退。” 伏玉急忙拉住苏和的手,压低声音道:“先生,我跟皇后昨日才认识,有何事可商议的,是皇后说她与你许久不见,我才让她这个时候过来,你们兄妹好见上一面。” 苏和惊讶地睁大了眼,半天才从喉间发出低低地声音:“可是,这于礼不合。” 伏玉笑着摇头,抬手指了指殿门外,轻声道:“在这皇城里面看似一切正常,但实际上又有什么是于礼相和的呢?”说完,朝着外面提声道,“请皇后进来吧。” 苏和眉头拧起,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反驳伏玉,又或者再起身告退,但终究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殿门打开,那个自己曾经格外娇宠的妹妹穿着一身皇后服,如墨的长发绾成发髻,施施然而来。 苏和站在原地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躬身施礼:“臣见过皇后。”他话音刚落,殿门重重地关上,下一刻那锦衣华服的少女就直接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苏和的脖子,开心地叫道,“哥哥!” 苏和被苏皇后撞的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无可奈何地开口:“陛下还在,皇后不该如此失礼。” 苏皇后撇了撇嘴,朝着伏玉看去,伏玉立刻拿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马上就走,所以看不见失礼。” 苏皇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也终于放开了手臂,改去拉着苏和的衣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和,有些委屈又有些心疼地开口:“哥哥,你都瘦了。”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2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苏和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伏玉看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还是漾出笑意,眉眼里都是温柔,拉着苏皇后在椅上坐了下来:“天气热了吃不下饭而已,倒是你,现在已经入了宫,不可再像之前那般任性,凡事要多加注意。” 伏玉勾了勾唇角,看着他们兄妹终于又热络络地聊了起来也终于松了口气,放轻了脚步绕去里间,见苍临还在榻上睡得香甜,竟然从心底升起那么几分满足感。 他自小孤苦,看见苏和兄妹感情如此只好难免心生艳羡,可是当他回过头才突然发觉,他也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最起码不管什么时候,苍临都会守着他,他也会守着苍临。 第四十一章 大婚对伏玉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很多时候他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后宫里还多了这么一个皇后, 他跟苏皇后两个人真真正正地做到了互不干涉, 他不介意皇后一个女子每日在御花园舞刀弄剑成何体统,皇后也不在乎皇帝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多久到自己宫里来一次 。 即使偶尔因为一些特殊的场合, 两个人不得不共同出席,并肩坐在一起看起来亲亲密密,但其实多半是在苏皇后在询问苏和的近况, 又或者, 干脆是在讨论今日御厨做的这些东西哪个很是好吃,哪个难以下咽。 日子平静安逸,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还不错,很多时候伏玉就像是一个富贵闲人, 每日衣食无忧,也没有什么要他忧虑的事情。但伏玉心中却格外的清楚, 这一切仅仅是表象。 尽管陈原在婚后鲜少到宫中来,也好像从来不过问伏玉的事情,但伏玉知道这只是因为他表现的足够“乖顺”, 却不代表陈原就对他放松了警惕, 如若他暴露一丁点“违逆”的意图,陈原绝对会让他生不如死。 因此即使看起来一切平静,伏玉依旧十分的谨慎小心,事事注意,绝不给陈原创造一丁点发作的机会。只希望尽可能平静顺遂地度过自己在宫里的这些日子, 直到自己找到再次逃出去的机会。 时值酷暑,天气热的厉害,所幸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国之君,境遇要远远好过当日废弃冷宫里面那个无人问津的皇子,在饮食起居之上多少都受到了照顾,因而也不会再像往年那样觉得难熬。 尽管依着伏玉随遇而安的性格,在冷宫里的那些年他也并没觉得有多艰苦。 好不容易把今日苏和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伏玉将自己整个人瘫倒在床榻上,顺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摸了一颗冰凉甘甜的荔枝,剥壳之后塞到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眼都跟着弯起,显然是愉悦至极。 苍临正收拾书案上的一片狼藉,偏过头正好将他这副满足的表情收入眼底,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 伏玉将那颗荔枝吃完,起身将果核丢掉,撑着头看着苍临,感叹道:“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感受到当皇帝的好处。” 苍临扭过头笑他:“你要的那点好处,随便找一个稍微富庶一点的人家就能做到,没必要非当皇帝。” 伏玉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索苍临的话,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所以说我不适合当皇帝嘛,”说完他伸了个懒腰,仰平倒回床榻上,“我也不指望什么富庶人家,只要能够吃饱穿暖,每日自由自在开开心心的就行。” 苍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垂下眼帘,他知道伏玉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连抱怨都算不上,过不了多一会,他就会把这事儿忘在脑后,又因为别的什么事儿变得精神焕发,虽然偶尔会低落,会难过,却永远不会绝望。 “陛下。”两个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大殿门突然被推开,程忠走了进来,朝着苍临点了点头,看向伏玉,“长公主殿下来看您了。” 伏玉一愣,从床上坐了起来,当日长公主大婚之后,就搬出宫远远地去,住进了太尉府,他们姑侄二人很难有机会见面。即使难得趁着年节的时候见到,也只是虚伪的客套几句,想单独说几句话都不可能。 而就是这样,永宁长公主在这种时候入宫是为了何事? 伏玉来不及思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程忠点了点头:“忠叔,我跟你一起去迎姑母进来。” 伏玉仔细算起来,他与伏芷的上一次见面应该是过年的时候,陈原心血来潮的办了一次所谓的宫宴,他们姑侄二人才有机会见上一面,现在比起来似乎比那时候稍微丰盈了一点,但是面色微微发白,看起来有些憔悴。 伏玉将她整个人迎到殿内坐好,双手负在身后站到她面前,格外的乖顺。伏芷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靠椅:“这里是陛下的寝宫,何必如此的客气?” 伏玉勾唇笑了一下,也坐了下来,看着苍临给伏芷奉了茶,才转向伏芷:“姑母近来可好?” 伏芷捧起茶碗轻轻嗅了嗅,然后才微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伏玉:“一切安好。”她视线从伏玉脸上扫过,“我今日入宫是因为突然想起明日是陛下的生辰,所以来看看陛下近况。” 伏玉微愣,他到是没想到伏芷竟然会是因为这个入宫。因为陈原没有表态,今年也就没人想着给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小皇帝过生辰,伏玉自己也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伏芷居然记得。弯了弯眼角,温声道:“多谢姑母记挂。” 伏芷轻轻点了点头,偏转视线:“陛下大婚已有月余,与皇后关系可还好?” “还好。”伏玉想了想,还是补充道,“皇后她……人很好。” 伏芷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那就好。既然陛下对皇后很满意,本宫也就放心了。”她微微低下头,似乎是在考虑什么,半晌才抬起头继续道,“我们伏家血脉本就单薄,到现在更是只剩下你我二人,陛下虽然年轻,但也该考虑子嗣的问题了。” 话说完,她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毕竟有些事,很容易就超出我们的预料。” 自打伏玉大婚,他就有了会被催促子嗣的准备,但是他也知道,这朝中有人希望他有子嗣,有人希望他没有,而希望他没有子嗣的那些人现在正把持着朝政。别说他与苏皇后本就没有什么关联,就算是真的有,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要子嗣,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保护不了他。 只是这些话,他不可能对伏芷说出口,只是微微笑了笑,点头道:“姑母的教诲,朕记下了。” 他们姑侄二人的关系虽然比以前好的多,伏玉也清楚伏芷对自己的关心,但毕竟多年以来都不够亲近,所以只是随意地聊了一会,伏芷便起身,顺着敞开的窗子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临近晌午了,本宫就先回去了。” 伏玉稍作挽留之后,二人稍微客套了一下。伏玉便还是起身送伏芷出门,走到殿门外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微微皱眉,回头道:“苍临,让御辇送姑母到皇城门口吧。” 往日里伏玉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这长乐宫内外除了程忠与苍临都是陈原的人,即使他有这种要求,也没人会听,但现在他要送的人是永宁长公主,陈原的夫人,这些人应该不会拒绝。 苍临应声去吩咐,伏玉送伏芷沿着长长的阶梯一直向下走,走了没几步伏芷身体突然晃了晃,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伏玉整个人一惊,来不及反应,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发现伏芷紧闭双眼,整个人都没了意识。 伏玉大惊失色,转头朝着程忠道:“忠叔!快让人去请御医!快点!” 在场的所有人都慌成一团,毕竟不管怎么说,永宁长公主都是陈原的夫人,如若真的有什么闪失,在场诸人只怕都会被牵连。 伏玉将伏芷抱进了寝殿,安置在软塌上,焦躁地在殿内转了两圈,御医便匆匆忙忙地拎着药箱冲了进来,看见伏玉都来不及施礼,直接跪坐在床榻前隔着帷帐替伏芷把脉。 伏玉眉头紧紧地皱着,盯着那御医的每一个表情,只见他先是凝重,接着是狐疑,跟着长长地舒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伏玉道:“陛下,长公主身体并无大碍,晕倒是因为怀有身孕之后身体本就虚弱,又忧思过重。好生调养即可。” 听闻伏芷无碍伏玉先是松了口气,跟着才将御医后面的话听进耳里,迟疑道:“你说姑母她,怀有身孕?” 御医点头,朝着身后的帷帐看了一眼,放轻了声音:“长公主有喜了,看脉象应该有两月多了。” 伏玉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伏芷有喜了,按说那个孩子是他的表弟,依着伏家现在单薄的血脉来说,已算至亲,可是……那偏偏是陈原的孩子,这么想着,伏玉只觉得心情格外的复杂,顺着御医的目光朝着那帷帐看去。 伏芷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帷帐内响起:“旁人都退下,本宫要话要与陛下单独说。” 伏玉咬了咬下唇,回头朝着御医跟一旁的内侍摆了摆手:“那就都退下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安静下来,伏芷在帷帐内长长地叹了口气:“陛下现在明白本宫为何要你考虑子嗣的问题了吗?” 第四十二章 伏玉抬眼, 只看见厚重的帷帐, 他不知道帐内的伏芷会是何表情, 但是却听懂了她的话。陈原现在虽然总揽朝政,但对皇位却并未表现出极大的渴望,毕竟现在他已经只手遮天, 如若真的篡位,以后会在史书里落下什么名声暂且不提,就朝堂上的那些老臣, 还有在边关虎视眈眈伺机发难的贺鸿仪, 都会借机发作,到那时候陈原的处境或许还不若现在, 所以他完全可以耐下心来,慢慢布置。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3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可是现在, 他有了子嗣,而这子嗣身上, 偏偏还流淌着南夏皇室的血脉,这无疑给了陈原一个借口,更给了他一个篡位的的理由, 陈原这样是否还能按捺的住? 伏玉能想到这些, 伏芷自然也想的到,这大概也是刚刚御医所说的她思虑过重的缘由。不管她与陈原二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但毕竟已经成亲,现在又怀了骨肉,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她的后半生注定要与陈原绑在一起。 可是,哪怕现在南夏皇室衰微,她也是南夏的长公主,哪怕嫁为人妇,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皇位被自己的夫君篡取,更不想成为一个亡国公主。 她陷入了两难,不知道如何去平衡这两者,只能寄希望于伏玉的子嗣上,如果苏皇后能怀上龙子,那么她的母族,她那位最为油滑也最会抓机会的父亲,是不是会舍弃陈原站到自己的亲外孙这一边?到那个时候,伏玉的境地也会好一些。 伏玉在这一瞬之间懂了伏芷所有的想法,只想苦笑,这皇位陈原如果想要拿去就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打败陈原保住伏家的天下,更不觉得自己有了子嗣就能改变这些。依着陈原的手段,就算苏皇后的父亲苏坤倒戈,他们都不会是陈原的对手。 “姑母。”伏玉终于开口,“有些事情,其实顺其自然就好。”他微微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全都藏在眼底,语气格外的和缓,“御医说您现在身体虚弱,应当好生调养,不宜思虑过重。” 帷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伏芷坐了起来,跟着帷帐被掀开,伏芷红着双眼看着伏玉,唇边溢出一抹苦笑:“你难道就不怕他杀了你吗?” 伏玉微怔,随即摇了摇头:“如果我那么容易死,也不会活到今日。姑母,我不信老天是真的打算让伏家断子绝孙。”说着,他伸手拍了拍伏芷的手,“您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伏芷抬眼看他,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少年发生了不少的变化,身姿更挺拔,眉眼之间也更多了一些自信,可是不管怎么说,这还都只是一个孩子,从小养在深宫里,又怎么保护自己? 伏芷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我几天之前就知道了自己怀有身孕。”说着,她低头朝着自己的小腹看了一眼,“我一直在犹豫,这个孩子究竟该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我究竟是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生下他,阖家欢乐,还是应该趁着陈原知道之前,彻底地解决掉这个,麻烦。”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出来。 伏玉一愣,忍不住顺着看过去,即使他因为那个孩子是陈原的骨肉而觉得心情复杂,却从未产生过不让他出生的想法,因为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生命,更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表弟。他犹豫了一下,才问道:“那陈原他不知道吗?” 伏芷轻轻地摇了摇头:“那日他不在府里,只有我跟贴身的侍女知道此事。”说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过今日这一来,想瞒也瞒不住了。” 伏玉微微抿了抿嘴唇,脑海中似乎挣扎了一会,才开口道:“姑母,一直以来我都不曾问过您,陈原他现在,对您好吗?” 伏芷的眼底出现了一丝茫然,她视线虚虚地落在床尾,似是在思考,半晌才开口:“其实归根结底应该算是好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不过我心底对他有了隔阂,我知道他不再是当日的那个人,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会多加揣测其后的深意,加上他对我伏家做的种种,我们注定不能像平凡夫妻那样。” 伏玉看着伏芷,眼底升起忧虑,这就是当日他并不赞成伏芷下嫁陈原的缘由,哪怕,哪怕陈原对她如故,可他们终究是再回不去从前了。 一时之间姑侄二人都心事重重,面对着面却相对无言。 殿门外突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跟着大殿门被人推开,惊扰了静默的姑侄二人,伏玉猛地从榻边站了起来,还不待发作,就看见陈原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大步走了进来,直奔床榻上的伏芷。 伏芷朝着伏玉看了一眼,示意他退下,伏玉微锁着眉头,扫见陈原一脸的紧张与担心,终于决定不在这种时候去惹陈原,听话地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一旁。 本该守在门外的内侍都无影踪,陈原如入无人之地,眼角的余光分明触及伏玉,却像没看见这个人一般在床榻边坐了下来,握住伏芷的手,温声问道:“他们说你是在台阶上晕倒,有没有摔到哪里?” 伏芷摇头:“陛下及时救下我,所以没事。” 陈原目光从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过,确认了她的话之后才松了口气一般:“那就好。”话说完,又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伏芷的脸,似乎是在犹豫什么,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刚刚御医说,你已有两月身孕?” 伏芷微垂下眼帘,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御医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诊脉,这事儿肯定无法再瞒着陈原,便轻轻地点了点头:“是。” 陈原的表情有一刹那的茫然,跟着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狂喜,伏玉可以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孩子的到来,真的是充满了欢欣与期待。 伏玉忍不住想起刚刚伏芷的那个打算,如若她真的将这个孩子扼杀,等到陈原知道,那后果想想就不寒而栗。 陈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伏芷的小腹上,这其实是一个格外多余的动作,因为毕竟现在孩子的月份还小,根本不可能感知的到,甚至伏芷的小腹还依旧平坦,但他唇边还是漾起了笑意,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与他往日里随时挂在唇边的截然不同。良久,他抬起头看向伏芷的脸,轻声道:“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说着他微微闭了闭眼,“我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伏芷面上的表情变得格外的复杂,她也只能庆幸陈原现在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她微微垂眼朝着自己的小腹看了一眼,还看不出什么,可是八月之后,就会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流淌着眼前这个男人血脉的孩子。 她的孩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谁的娘亲,毕竟当年,她在皇兄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那男人对她很好,她却因为心里的那个结始终无法接受。哪怕当时邢罡势大,但也不好管到他人房里的事情,更别提伏芷是皇帝的亲妹妹,御赐的长公主。 所以大婚之后她与那男人几乎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更别提有子嗣。没过多久,那男人莫名其妙的死了,她胡乱地料理了后事,便又搬回了长信宫,她以为自己从此以后会寡居一生,却没想到几年之后,她居然还会下嫁,更没想到,那个人还是陈原。 而现在,她怀了陈原的骨肉。 她曾经很喜欢陈原,若不是为此,也不会在嫁人之后冷落自己的夫君,可是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些事情,已经不堪回首。 伏芷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生下来,真的不是害了他吗? 陈原今日确实是心情大好,甚至连永宁长公主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却在宫里突然昏倒的事也没有借题发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伏玉:“多谢陛下照顾拙荆。” 伏玉抬眼,微微笑了一下:“姑丈客气了,照顾姑母本就是朕应该的。”说完他朝着伏芷看了一眼,“御医说姑母身体虚弱,又思虑过重,回府之后还是应该好生休养才是。” “陛下说的是,”陈原微微翘唇,“回府之后,我自然会好生照料。”说完,他站起身,站到伏玉面前,“陛下应该也很高兴吧,毕竟,你马上要有一个表弟了。” 伏玉眼睫颤了颤,面上还挂着笑:“那是自然,对了,朕应该恭喜姑丈才是。” 陈原面上的笑意更浓:“那就多谢了。” 第四十三章 月明星稀, 万物寂静。 一道挺拔瘦削的身影从长乐宫侧门闪出, 轻车熟路地避开附近的守卫, 将自己的身形隐在偏殿的墙根底下,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清冷的月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苍临在思索,也是在等待。从上个月开始, 他每日的练习就成了他与荀成的一个比拼。荀成不再提前告知见面的地方,到了最近甚至连具体时辰都不知会苍临,苍临只能靠着自己对荀成的了解, 靠着自己的机敏, 在茫茫夜色之中,从这偌大的皇城之中将这个人找出来捉住, 还要警惕这人会不会正在某处看着自己,随时出手。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虽然进步不小, 却绝对不是荀成的对手,而荀成又从来不是一个会放水的人, 所以这段时日过来,苍临一日都不曾赢过,不是折腾了大半宿都没发现荀成的影踪, 就是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方向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荀成偷袭, 打翻在地。 苍临心里十分清楚依着他与荀成现在悬殊的差距,这种比拼其实毫无悬念,所幸他对输赢并不在意,只不过倒是希望自己能再强一点,下次再输的时候不要再那么惨。因为荀成此人下手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 总会在苍临身上留下点淤青或是伤痕,时间久了是很容易被伏玉发现的。 有些事苍临对伏玉是完全坦诚,可是有些事,他是没有办法对伏玉说出口的,最起码涉及他所有身世的都不能,先前是为了自保,到了现在却是不得不隐瞒。 苍临在夜色中幽幽地叹了口气,侧耳朝着四周听了听,微微挑了挑眉,身形一动,直接翻上了房顶。他需要格外的小心,也需要格外的耐心,长夜漫漫,时间还很长,他还有机会慢慢查探。 苍临的身手要远比先前更加灵动,从房顶上快速穿过,跃到另一座房顶,居然能不发出一点声响,也不会惊动任何一个人,但是仅凭这些并不足以打败荀成。荀成那个人不仅武艺高超,心思更是诡秘至极,难以揣测,也难怪他能处心积虑地留在陈原身边多年。 苍临用了一个多时辰摸遍半个皇城,却没发现荀成的一丝踪影,不由怀疑是自己今日选错了方向,还是荀成早已掌握了自己的行踪?如果是这样的话……苍临扭过头朝着四周看了看,视线慢慢地落在不远处的那棵参天大树之上。 正是盛夏,那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想要隐匿一个人也很是容易。苍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下一刻,身形一闪,奔着那棵树直接扑了过去,也几乎是在同时,一个人影从那树上冲了出来,下一刻就与苍临缠斗在一起。 苍临所学皆是来自于荀成,一招一式都在荀成的预料之中,被一一地化解,跟着只能开始被动地防御对方的攻击。 最后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苍临跌坐在地上,微微地喘息,荀成手里的匕首抵在他颈间,唇角微微上翘:“你又输了。”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4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仰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将那匕首挥开,在自己颈间摸了一下,忍不住道:“你今日居然带了匕首。” 荀成耸了耸肩膀,随意将匕首收了起来,挨着苍临坐了下来:“你不能指望要杀你的人也不带任何武器。不过你倒是比上次多撑了十几招。” 苍临的手还覆在颈间,刚刚那匕首几次擦着皮肤划过,在夜色之中闪着寒光,有几次他真的以为自己的喉咙要被划破,所以哪怕现在已经确认自己并未受伤,但还是有些后怕。 荀成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偏头:“我手里有分寸的很,你至于这么担心吗?” “你的分寸只保证我不会死在你手里,却不管我会不会受伤。”苍临终于放开了自己的脖子,顺手揉了揉自己刚刚撞到树上的后背。 荀成微撇嘴:“我发现你现在怎么比最初的时候还娇弱了?” 荀成看了他一眼,还是回道:“小皇帝看起来迷糊,但其实心思细的很,一次两次的也许还能找找借口,如若总带着伤回去,他会怀疑的。” 荀成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就算他怀疑又能怎么样?难道你现在还怕一个一无所有的小皇帝?” 天色昏暗,看不清苍临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有点失落:“我怕他失望。” 荀成诧异地转过头看着苍临,随即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摇了摇头:“终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苍临没有反驳,他知道荀成只是单纯的在感慨,却没有驳斥他的意思。荀成比他年长不少,又整日教他习武,多少也算是半个师傅,却从未以此为由头来要求苍临什么,更不会给苍临传授什么所谓的经验,他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所了解的全都告知苍临,但苍临怎么去理解,以后又会走上什么样的路,他却从不干涉。 离天亮还有一会,今日因为苍临发现荀成发现的早,所以结束的特别快,二人无事便这么坐了一会,半晌,荀成才突然开口:“今日我收到了西北的密信。” 苍临猛地转头去看他,因为担心被陈原发现,所以他们与西北的联络其实并不多,其实有,也是单纯的联系荀成,极少的时候涉及苍临,也只是打听一下伏玉的近况,更像是对苍临的一种试探。苍临知道,贺鸿仪在皇城之中肯定还有别的人在,而伏玉的近况也并没有什么不能提及的事情,也都如实转述,几次下来,那边对他似乎是放心了不少。 而在现在这种时候,西北居然来了密信? 荀成语气平淡:“永宁长公主怀有身孕的事已经传到了西北,贺鸿仪已经等了太久,现在有些按捺不住,想借此机会,在朝中折腾一下。” 苍临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声道:“怎么折腾?” 荀成右手成掌,做了一个“杀”的动作。苍临只瞥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要杀陈原?” 荀成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如果陈原那么好杀,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我都抓不到时机动手?” “那他要杀谁?”话问完,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贺鸿仪既然是想在朝中折腾一下,自然会选一个杀了会引起朝中动荡,但其实又没有什么保护的人,而满朝上下,最能引起朝堂动荡的,除了一国之君还会有谁? 荀成只是淡淡地看了苍临一眼,没有回答。苍临咬紧了下唇,半天才问道:“他之前不是还想除掉陈原,得到小皇帝的控制权,借以把持朝政吗?” “他想把持朝政的最终目的,难道不是那个位置吗?”荀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缓缓地开口,“小皇帝现在虽然是在陈原的把控之下,但名义上他还是君,陈原还是臣,他找不到证据,始终没有办法发难,只能寄希望于控制小皇帝,得到保皇一派的支持,再趁机除掉陈原。而现在,陈原创造了一个机会在他眼前,他只要除掉小皇帝顺便嫁祸给陈原,到时候,再打着为小皇帝复仇的旗号起兵,势必会得到全天下的支持,到时候既能除掉陈原这个乱臣贼子,天下无主,南夏皇室再无血脉,他也可以理所应当地登基,何乐不为?” 贺鸿仪自然不会把自己所有的计划尽悉告知,荀成所说都是他的猜测,但是苍临清楚,他所说的基本属实。他依旧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感觉到血腥味充斥着自己的口腔,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会让伏玉死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话说到这儿,他突然站起身,低下头看着荀成,“如果我连伏玉都保不住,我学这身武艺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不用再指望自己还能有什么大作为。” 荀成慢慢地站起身,平视苍临:“你打算违抗他?” 苍临微微闭了闭眼:“从小到大,我就从来不想顺从他。” “但是如果你在这件事上违抗他,那之前所有的忍耐全都白费了,你难道不怕?”荀成问道。 “他并不知道我跟着你习武,也不知道我知晓了此事,对吗?” 荀成点头:“自然。” “那你就当我不知道此事,按照你的计划去办吧。”苍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处理好的,我会保下伏玉,也不会让贺鸿仪起疑。” 荀成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勾了一下唇:“好,知道了。” 苍临送了口气,知道他这就是不反对的意思。他抬眼朝着东边看了看,回头对荀成道:“那我先回去了,天不早了。”说完,转身朝着长乐宫而去。 荀成站在原地,盯着苍临还不够高大的背影慢慢地翘起了唇角:“倒是长大了。” 第四十四章 伏玉总觉得苍临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但是仔细算起来, 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最起码从表面看起来,一切跟先前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每日依旧是跟着苏和读读书练练字, 在御花园闲逛一下,偶尔在早朝的时候露露脸。 甚至连陈原都跟之前差不多,在得知永宁长公主怀有身孕之后, 他像是天下所有快要当父亲的男人一样的兴奋, 用更多的时间呆在府里陪着自己的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看起来连朝堂政事都不是很关心, 变得格外的低调。 至于陈原究竟有没有动一些别的什么心思,有没有什么别的什么打算, 伏玉自然不会知道,当然即使他知道, 即使陈原站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想要这个皇位, 甚至我想要你的命, 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也胜在伏玉素来想的开,既然自己无从去揣测陈原的想法,索性不再去想,何必平白给自己增添烦忧。 不过他可以不在意陈原的想法,却没有办法去忽视每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苍临。其实如果你要伏玉真的去说苍临有什么变化, 伏玉也说不出来。苍临其实还跟往日一样沉默寡言,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素来都是他在说,苍临倾听,偶尔给上一点回应,所以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不过偶尔转过头,他总能发现苍临在看着自己,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等伏玉与他视线相对时,他又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挪开视线。除此之外,苍临似乎跟他更紧了,先前二人也是朝夕相处,现在几乎是形影不离。以前早朝的时候,苍临从来都是候在殿外,最近一段时间开始,苍临不声不响地直接跟着伏玉进到殿内,幸而陈原好像并没有心情计较这些小事,也没有借此发作,让伏玉才松了口气。 伏玉曾经试图与苍临聊过,但苍临却总是一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让伏玉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太多,只好把所有的疑虑全部压在心底,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分散了注意。 天气还是持续的炎热,自入夏以来,都城就未曾落过一滴的雨水,在皇城里的伏玉或许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对于都城的百姓来说却是苦不堪言,尤其是田地里的庄稼因为缺水已经变得逐渐干枯,长此以往,势必会影响今年的秋收,到时候收不上粮,百姓无饭可吃,后果不堪设想。 旱灾在历朝历代都是一件不容忽视的大事,尤其这次又是发生在都城,久不下雨民间传言已经四起,之后传进皇城之中,终于在某一日早朝之上,有人上书,因为都城久不落雨,民怨四起,希望伏玉能亲自前往天坛祭天求雨,造福都城百姓。 此谏得到朝臣们的附和,最后连陈原都淡淡地开口:“臣附议。”伏玉素来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吩咐司礼官着手去准备祭天一事,然后看着下面神态各异的百官打了个呵欠,侧过脸来却发现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后的苍临的表情格外的凝重。 整个早朝最终只定下来祭天一件事,这其实已数难得,毕竟之前的很多次早朝,基本都只是例行惯例而已,朝政全部把持在陈原手中,也没有什么需要拿出来讨论。 散了朝,伏玉带着苍临二人从武英殿出来朝着长乐宫而去,苍临走在前面,伏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苍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看他,唇畔居然还带着一点笑意:“什么怎么了?” 伏玉目光落在他看似平静的双眼上,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从刚刚开始,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苍临好脾气的由着伏玉捏着自己的脸,没有闪躲。他想跟伏玉说,他怀疑那个祭天其实是一个阴谋,为的只是将伏玉引出戒备森严的皇城,从而除掉他。可是,对上伏玉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他却无法说出口。 伏玉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与敏感,这段时日尽管他已经尽量不动声色,但还是多少都引起了伏玉的疑惑。如若他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伏玉势必会怀疑他。更重要的是,即使伏玉相信他的话,也没有什么用,因为去不去祭天从来就不是伏玉能够决定的事情。 苍临沉默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早上没睡好,打不起精神而已。” 伏玉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再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能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那就回宫好好休息吧。” 苍临微微垂下眼帘,点头应道:“好啊。”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5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因着今日有早朝,苏和便没有进宫,这大半天就难得清闲下来。苍临才进门就被伏玉赶回榻上小憩,伏玉捧着本书挨着他坐了下来,一面看着书,一面听着枕边人清浅的呼吸声,觉得格外的安心。不知不觉困意袭来,伏玉打了个呵欠,挨着苍临躺好,也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应该已经熟睡的苍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伏玉,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溜出了大殿。 果然如他所料,荀成正在殿外等着他。 自那一日之后,荀成似乎变得格外的忙碌,别说白日里很少出现在长乐宫,就连晚上跟苍临的会面也取消了很久。苍临在心底隐隐地知道这人都在忙些什么,却没有办法去阻拦。没想到刚刚回到长乐宫,意外的发现这人正站在宫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知道这人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所以耐着性子等到伏玉睡着,才终于摸了出来。 长乐宫门外的守卫早就不知所踪,荀成总会理所应当的安排好一切,苍临敛去脸上的笑意,走到他面前,荀成微微翘了一下唇:“好久不见啊,听说你这几日忙的很?” 苍临慢慢抬眼,看向荀成,勉强扯了扯嘴角:“你不是也忙的很吗?” 荀成嘴角翘了起来:“我一向都很忙,不是吗?”说到这,他的视线凝滞在苍临脸上,半晌,才缓缓地开口,“你是打算跟小皇帝寸步不离,你是觉得你在场的话,我或者是贺鸿仪就能对小皇帝手下留情吗?” 苍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日我就说过,我不会干涉你的计划,不会让你为难,但,我总会有我的办法,保护他。” 荀成歪了歪头,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好。”说完,他耸了耸肩膀,“你也知道我这几日忙得很,现在总算空闲了一会,打算回去睡上一觉,就像里面睡得真香的小皇帝那样。” 苍临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开口:“今日早朝之上那个决定,是你促成的?” 荀成眨了眨眼:“你如此高看我?” 苍临垂眼:“你在陈原身边多年,在朝中肯定有自己相熟的人,就算不是你,贺鸿仪毕竟在朝中多年,总会有自己的人脉。” 荀成笑了一下:“就算我有能力让人鼓动小皇帝离开皇城去城外祭天,但我毕竟没本事让都城干旱这么多日,不是吗?” 苍临微微咬紧了下唇,笃定道:“所以,就是这一次了,是吗?” 荀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不干涉你,你也不干涉我。”说到这,他似乎是考虑了一下,“不妨将这事当成我对你的又一个考验如何?只不过看起来,你这次好像输不起了。” 苍临觉得自己的喉头微哽,他与荀成对视了一会,半晌才缓缓地开口:“我知道你想除掉陈原,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可是从那日我就一直想问问你,你难道不觉得伏玉他是无辜的吗?” 荀成脸上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眼底甚至闪着一丝寒意,他盯着苍临,良久,才终于开口:“这与你无关,你还是想想,怎么保住那小皇帝耳朵命吧。”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苍临站在原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紧紧地锁起,半晌,他才转过头,回到殿内。 殿内还是安静地很,苍临隐隐地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等进到里面才发现榻上空无一人,苍临一愣神,转过头才发现,伏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刻正站在敞开的窗边发呆。 苍临的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这么快就醒了?” 伏玉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还打了个呵欠,眼底还残留着分明的困意,抱怨道:“你怎么起了?我刚刚翻身直接掉到了床下,醒来不见你,便在窗边吹吹风。” 苍临看了他一会,笑了一下:“我就去小解的功夫,你居然也能掉下床?” 伏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嘟囔道:“这又怪不了我。” 第四十五章 时值酷暑, 天气闷热难耐。 临近晌午, 太阳炙烤着大地, 田间耕作的人也都回了家,赶路的行人也都避在阴凉下,以免中暑。却是在这种时候, 一辆车队正行在城外的官道之上,丝毫不顾烈日当头。 伏玉整个人瘫在马车里,因为要祭天求雨, 他出宫前就换上了繁琐的衮服, 头上还戴着冠冕,垂在前额的珠串随着马车的摇晃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伏玉额间早已沁出了汗, 整个人恹恹的,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为了透气, 马车的车帘全部拉开,却连一丝微风都没有。伏玉抬手抹了抹前额的汗滴, 抬眼看向另一边的苍临,皱眉道:“苍临,你饿不饿?” 苍临扭过头看他, 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递给伏玉:“呐,给你。” 伏玉坐直了身体,接过那布包,下意识地晃了晃:“这是什么?” “早上出门前忠叔悄悄塞给我的,他说你路上肯定会饿。”苍临回道。 伏玉翘起了唇, 将手里的纸包拆开,看见里面的桂花糕眼睛亮了亮,随手拿起一块,递到苍临唇边:“张嘴。” 苍临一愣,一块桂花糕已经塞到了嘴里,香甜软糯的感觉充斥着整个口腔。伏玉这才笑眯眯地掀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珠串,塞了一块到自己嘴里。然后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含糊不清地开口:“总算吃到啦,清晨起来就开始折腾,连口水都不给喝,到时候还没等开始求雨,我先倒下啦。” 苍临看了他一边扒着珠串一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干脆直接伸手拔掉他头上的玉钗,将冕冠摘了下来:“现在马车上就咱们两个,到地方之前我再重新替你束发。” 摘掉头顶的拖累,伏玉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就要往苍临唇边送,苍临这一次提前察觉到他的动作,直接挡住他的手:“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伏玉这才自己吃了起来,随口问道:“你怎么有空吃东西?” “就在你被一堆人围着更衣的时候啊。”苍临勾了一下唇,“我毕竟是个小太监嘛,没人管我在干嘛。” 伏玉立刻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着苍临,苍临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你羡慕我?”说完,他故意道,“你也想当小太监?” 伏玉瞪大了眼睛看着苍临,眼珠转来转去,似乎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半天,他将口中的桂花糕吞下,轻声问道:“嗯,我不是想戳你痛处啊,就是那个,那个的时候,疼吗?” 苍临毕竟不是真的太监,也不可能知道“那个”的时候当然疼不疼,他哭笑不得地看着伏玉:“喂,你不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吧?” 伏玉耸了耸肩膀,随手扯了扯自己的外袍,因为穿的太过厚重,他半个脊背都被汗水浸湿了:“因为我觉得,伏家大概是指望不上我来延续血脉了,毕竟保住我这条命都困难,那,那个是不是就不重要了?” 苍临终于忍不住直接在伏玉头顶敲了一下:“再胡思乱想我就告诉忠叔。” 伏玉晃了晃脑袋,朝着苍临笑了起来:“我就是随口说说嘛。”他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依依不舍地将外包的纸折好,抬眼看向苍临:“我有时候觉得,你要不是太监就好了。” 苍临也不避讳这种话题,干脆问道:“我不是太监又能怎样?”他眨了眨眼,“你看不起太监?” 伏玉皱眉:“我怎么会看不起?”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难得的严肃,“不是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吗?我没什么本事,不善读书也没什么大志向,这辈子只想过一点普普通通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你不一样,你年纪还小,读书也比我好,前几日你写的那篇文章,苏先生看了都说不错,如果你不是太监,说不定就可以去考科举,又或者,去学习武艺,建功立业。” 说到这里,他竟然叹了口气,目光落到苍临脸上:“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好,在我这个没什么出息的皇帝身边当一个小太监实在是委屈你了。” 苍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伏玉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他知道自己不是太监,也最了解自己的野心,可是在伏玉眼里他毕竟只是一个曾被人欺负不敢还手的小太监,他们相识之日他那样的狼狈,如果不是跟着伏玉逃出去,他可能早就死在这皇城里,可是现在伏玉居然觉得,他那么好。 苍临怔怔地看着伏玉,看见他晶亮的眼睛,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从那眼里流出来,然后落入自己心里。 正当他犹豫间,伏玉探头向外看了一到了。”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6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将自己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面色已经恢复平静,拍了拍伏玉:“转过身去,我给你重新束发。” 伏玉背转过身,能感觉到苍临的手在自己的头顶来来回回,先是将自己的发拆开,然后重新束好,戴好冕冠,用玉钗固定好,动作轻柔,又格外的熟练。他不由就有些感慨:“突然想起来,当初你连自己的发都不会束,现在替我束发居然如此熟练。仔细算起来,这也才不到两年的时间,却觉得你好像整个换了个人。” “换了什么人?”苍临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 伏玉想了想,开口:“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可怜变得成熟内敛,还有,可靠。” 苍临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半天才回道:“可靠不好吗?” 伏玉晃了晃头:“不知道,也不是不好吧,只是觉得,你会不会很累。” 在伏玉看不见的地方,苍临微微闭了闭眼,继续完成手上的动作,而后才开口:“好了。” 伏玉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珠串,朝着苍临露出个笑容。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礼官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请陛下。” 苍临抬手替伏玉理了一下衣服,点了点头,伸手扶着伏玉的手,二人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 伏玉其实有点不太理解,当年他们伏家的祖先为什么要将天坛建在城外,赶到这里用了大半天的车程,这么一大堆人过来,等祭天结束可能还要在荒山野岭的地方宿营。等下了马车才发现这里离皇陵并没有多远,大概是此处风水极好,又或者以后祭天祭祖连在一起的方便? 不过这些都是由礼官考虑的,他大概也是因为天太热,才在这里胡思乱想。 当然热的不止他一个人,随行的百官早就先下了马车,正侯在一旁,他们身上的冕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布料的颜色都加深了几分。伏玉一边听着礼官朗声念着什么,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百官身上掠过,却发现陈原并不在其列,不由有些诧异,扭过头看了苍临一眼,苍临轻声在他耳边道:“听说托了病。” “哦。”伏玉对陈原本人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问过之后也不放在心上。倒是觉得在这种日子里在烈日底下站一会,自己回去也可以称病了。 求雨的流程格外的繁琐,所幸一切都由礼官事先安排妥当,伏玉只要按照提示一步一步去做就好,等他终于上完香,朝着上天叩首祈祷,站在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随着他一起朝上天跪拜。 折腾了大半天,才终于礼毕,因着折腾了大半日时候不早了,没办法在天黑之前赶回皇城,所以一行人直奔皇陵附近的一处行宫安顿落脚。 伏玉上了马车就先将头上的冕冠取了下来,抹去前额的汗才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神情自若的苍临,撇撇嘴:“你都不热的吗?” 苍临摇头:“不热。” “好像就我自己热一样。”伏玉不满地皱眉,朝着马车外探头看了看,随口道:“苍临,你说求雨真的有用吗?要是真的能下雨,也不枉我白折腾这一场。不然这么久不落雨,可是苦了城中的百姓。” 苍临笑了一下:“会的,你若是诚心为了百姓,老天自然会看到。” 伏玉微微低下头,似乎是思索了一会,朝着苍临道:“我以前觉得,只要不让我当这个皇帝,换谁都可以,可是现在才觉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是一个好皇帝,能够爱民如子,体恤百姓。不然因为我的无能,让天下百姓落在一个残暴不堪的人的手里,我大概不会心安。” 苍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能伸手拍了拍伏玉的手。伏玉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又垂下眼帘:“先前我听苏先生讲我那些祖先们如何的圣明,费尽心思剿灭外夷,富国强民,却没想到后世之中会有我这样没出息的子孙,这偌大的河山,终有一日,还是会落入别人手里。” 第四十六章 临朔宫, 据传是南夏第四位皇帝建平帝伏灿所建, 距离皇城几十里, 离皇陵与天坛却只有几里路,专为祭祖祭天之后御驾休息所用。 伏玉登基一年多,虽然去过皇陵几次祭拜先祖, 却不曾在此处休息过,这种依山傍水的行宫对他来说还是很新鲜的。加上不管怎么说都是难得离开皇城,他的心情也好上几分, 从下了马车就一直翘着唇角, 满脸愉悦。 作为行宫,临朔宫的规模其实并不大, 毕竟当年建平帝建此处只是为了落脚。但毕竟是帝王行宫,当年兴建之时就下足了功夫, 又经过历代皇帝的整修,现在看起来倒也美轮美奂。 伏玉被安排在临朔宫主殿, 其他文武百官也被各自安排入偏殿,当然这些就不是伏玉需要过问的事了。 伏玉在主殿里转了一圈,顺手推开了窗子,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青山, 伏玉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朝着苍临笑道:“这里景色真好,我能闻到山上树叶的清香,嗯,好像还有花香。” 伏玉说话的功夫, 苍临已经迅速地站殿内转了一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之后才回到伏玉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朝着窗外望去。 其实也不算是多奇特的景色,却是皇城里面所没有的,苍临看了一眼,扭过头看着伏玉:“你喜欢这里?” 伏玉点头:“依山傍水,山明水秀,景色怡人,当然喜欢啊。”他伸了伸胳膊,畅想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希望离开皇城之后可以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的,哪怕只有一间茅草屋都可以,每天去水里捉鱼,去山上打猎,或者自己种上几垄小菜,每天做给你跟忠叔吃。” 苍临发现自己特别喜欢伏玉这样畅想未来的时候,尤其是那个未来里,有自己。他有时候甚至也会被伏玉的情绪感染,陷入到他的畅想之中。苍临长到这么大,在遇到伏玉之前,从未过过真正安心的生活,没有被人在意过,时常的被欺侮,没有人帮他分担痛苦,也无人与他共享喜悦,他所拥有的只有自己而已。 伏玉与程忠就像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先前他只能羡慕别人的存在。尽管在长乐宫的日子也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他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与快乐。所以有时候他难免会去想,如若他真的能带着伏玉与程忠一起离开皇城,他们大概真的可以过上伏玉所畅想的那种生活。 以前他跟着伏玉与程忠一起想方设法逃出皇城,以后,会由他带着他们离开。 行宫内有专门守在这里的内侍,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备好了清热解暑的绿豆汤送了过来,苍临在门外将食盒接过,视线在那内侍脸上微微停留了一会,才转身进了门。 在这种天气里喝上一碗绿豆汤自然十分舒爽,然而伏玉刚掀开食盒的盖子,苍临就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摸出银针,伸到那绿豆汤碗里。 伏玉眨了眨眼:“就一碗绿豆汤而已,再说,谁会下毒害我。” 苍临将无事的银针收好,将汤匙递到伏玉手里:“你毕竟是一国之君,这里又不比宫里,总是要小心些更好。” 伏玉皱眉看了看苍临,伸手从他手里接过汤匙,开始吃起绿豆汤来。 大概因为临朔宫是在山间,所以倒是比皇城里凉爽了几分,这个时候倒也算避暑的好地方。 暮色已至,炙烤了整日的太阳西下,白日里的暑气散去,微风顺着敞开的窗子吹到殿内,伏玉刚刚洗过澡,如墨长发披散,正顺着单薄的里衣向下滴着水。他将靠椅搬到窗前,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吹风,清爽至极。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他几乎打起瞌睡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伏玉勉强打起精神,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问道:“你洗完了?” “嗯。”苍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因为刚洗完澡,他终于褪去了那件难看的内侍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却不像伏玉穿的那般松垮,同样的里衣穿在他身上倒是带出几分英气来。 苍临走到伏玉身边,朝窗外看了一眼,行宫的夜与皇城里一样的宁静,几个守卫守在殿外,负责护卫伏玉的安全。一切看起来与皇城里格外的相似,但谁又知道平静的表面下又暗藏着什么样的暗涌。 苍临伸手摸了一下伏玉的发,大概坐在窗边的时间久了,现在终于干了,伏玉抬手搓了搓眼,又打了个呵欠:“休息吗?” “嗯。”苍临点头,“明日起了还要返程,好生休息。”说完回手关上了窗子,视线在窗前的木椅上停留了一会,吹灭了窗边的蜡烛。殿内的光线暗淡下来,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上了床,不一会就响起了呼吸声。 夜色如水,行宫内的所有人好像都陷入了睡梦之中,连一直四处走动的守卫都忍不住站在门口打起了瞌睡。 就是在这种时候,一道人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主殿的窗子,翻身而入,跟着就撞到什么之上发出轻响,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四周看了看,不见有什么异样,才放轻了脚步朝着床榻摸过去,却不知道在黑暗里,一双眼睛早已锁定了他。 床上有一个人形,此刻正传出呼吸的声音。那刺客勾了一下唇,拔出匕首朝着那个还在睡梦之中的人刺了过去,这必中的一击却在中途被拦了下来,从帷帐后闪出一个人影,牢牢地锁住了他的手腕,趁其不备将匕首夺了下来。 几乎是下一刻,二人就在殿内缠斗起来。这还是苍临习武以来第一次与荀成之外的人对招,对方的武艺自然是及不上荀成的,但是却招招逼向苍临要害,目标无疑是苍临的性命。 幸而二人的身手都还不错,从里间一直打到外间。打成如此这般居然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别提是惊动外面的守卫,连榻上的伏玉都还兀自睡的香甜。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7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一道人影在这个时候顺着敞开的窗子翻了进来,苍临用余光扫了一眼,立刻认出这个一身黑衣的人是今日一整日都没露头的荀成。心底忍不住开始打起鼓来,如果说只是应付这一个刺客,自己应该是没有问题,可如若荀成亲自动手……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伏玉还在他身后的床榻上睡得安稳,即使荀成真的动手,他也并没有退路。 大概是思绪混乱,苍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对方察觉到,从身后又摸出一支匕首,刺向苍临胸口。苍临的眼睛微微眯起,还没等动作,一只手突然扯了他一下,将他从刀锋之前拉开,荀成低斥道:“你以为他会对你放水吗?” 话落,不等苍临反应,已经闪身上前,与那个刺客斗成一团。荀成的身手要远远凌驾于那刺客之上,几招之后就占了上峰,一只手如钳一般捏在对方颈间,在苍临诧异间,已经直接扭断了那刺客的脖子。 荀成松开手,由着那刺客倒在地上,回头对上苍临的目光,淡淡地回道:“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苍临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必须死,就算你不来,我今晚也是打算……要他的命的。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 荀成勾了一下唇,面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嘲讽:“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太遂了贺鸿仪的意。”说完他拍了拍苍临的胳膊,“回去吧,我要叫人进来收拾乱摊子了。” 苍临咬了咬下唇,轻轻地摇头,蹲到地上将那匕首捡起,还没等荀成想明白他究竟是要做什么,抬手就刺向自己肩头,这一下毫不留情,鲜血登时涌了出来,浸透了苍临身上单薄的里衣。 荀成一惊,抬手就去扯苍临,却被对方避开,只能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做什么?” “贺鸿仪那里从要有个交代的。”苍临道,“现在就变成,刺客把我当成了小皇帝,刺伤我之后惊动守卫,你为了避免他落入陈原之手,只能亲自出手将其灭口。” 荀成盯着他肩头的血,神色复杂:“这就是你想的,既保护小皇帝,又不让我为难的办法?” 苍临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如果你刚刚不出手,我可能就真的受伤了。”随着鲜血的流出,苍临的声音已经格外的虚弱,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提声道,“来人啊!有刺客!”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惊醒睡梦之中的人,之后脚步声响起,从里间跟殿外先后有人冲了进来,跟着伏玉的惊叫声在守卫之前响起:“苍临!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七章 殿内已经燃起了烛火, 一片灯火通明, 眼前的一切也就看的分外清楚。地上躺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 看不出死活,而苍临,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 鲜血浸透了肩头,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已经微微发白。 这场面对于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伏玉来说实在是有些惊悚, 他原本睡得香甜, 突然听见苍临的呼叫,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来, 却没想到看见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场景。 他来不及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走到苍临面前, 直接伸手去扯苍临的衣襟,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 鲜血浸湿了他的手指,他才突然回过神一般对着身后的守卫吼道:“还不去叫御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跟着一个药瓶递了过来:“没有伤到要害, 先止血。” 伏玉回过头来, 看了荀成一眼,从他手里接过药粉,握在手心,咬了咬下唇,看着苍临:“我扶你到那边坐下。” 苍临抬眼扫了荀成一眼, 微垂下眼帘:“好。” 苍临对自己也是毫不手软,那创口极深,鲜血还在不停地向外涌,伏玉将止血的药粉撒了上去,听见苍临发出一声轻嘶,下意识就住了手,轻声问道:“很疼?” 苍临摇了摇头:“没事,继续吧。” 伏玉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下垂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的颤抖,却再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伏玉低头看了一眼那狰狞的创口,只觉得胸口也跟着自己的动作隐隐地发痛,只能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替苍临止血,然后包好了伤口。 等这一切的动作都完成之后,伏玉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他缓缓地舒了口气,随手抹了抹额头,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侧,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黑衣人已经被清理掉,殿内也被清理了一下,沾着血迹的匕首,还有青石砖上的鲜血,都已经无影无踪。 伏玉望了一眼,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地站在殿内的荀成,问道:“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黑衣人是谁,苍临又为什么会受伤,还有,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伤口止血之后,苍临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听见伏玉的话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却被伏玉伸手直接按在肩头,打断道:“我在问他。” 伏玉极少展现出如此强势的时候,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有些诧异,荀成微微眯了眯眼,用考虑的目光看着伏玉,似乎是在思索要如何回答伏玉的话。 伏玉向前走了一步,站到荀成面前,声音微提:“朕在问你话,你是觉得不用给朕一个交待吗?” “臣不敢。”荀成拱手,收了面上的考量,回道,“是臣无能,臣负责护卫陛下,却让那黑衣人混入行宫,威胁到陛下的安危。所幸的是,他把苍临当成了陛下,并未铸成大错。” “所幸?”伏玉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几近嘲讽的笑,“苍临即使只是一个内侍,毕竟也是长乐宫的人。”说到这,他抬眼看着荀成,“不过朕倒是要多谢荀大人了,若不是荀大人到的及时,那么别说苍临,就算是朕这条命现在大概也保不住了。” 如此牙尖嘴利的伏玉让荀成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如何回应,半天才开口:“是臣的过失,求陛下治罪。” 伏玉凝神看了他一会,半晌,勾了一下唇:“朕又怎么敢治荀大人的罪?”他转过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时候也不早了,荀大人还是回去休息吧,明日晨起还要赶路,朕也要休息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荀成:“不过,在朕回到皇城之前,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吧?” 荀成应声:“臣会确保陛下的安危。” “那倒是劳烦了。”说完,伏玉伸手拉住苍临的胳膊,“走吧,有荀大人在,我们可以安心地回去休息了。” 苍临被伏玉拉着向前走了几步,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荀成,微挑了挑眉,见对方面上没有什么异色,才收回视线跟着伏玉进到了内殿。 伏玉的脸色比苍临这个受伤的人好不了多少,他将苍临一直拉到床榻边,按着他坐下,不等苍临开口,就伸手将他身上沾染着血污的里衣扒掉扔到一边,找了一件干净的里衣,亲手替苍临穿好,看着他在榻上躺好,才松了口气一般吹熄了身边的红烛:“休息吧。” “好。”苍临应声,感觉到那人在自己身边躺好,却没再像往日那般只要躺下不一会的功夫就能进入梦乡。 夜色之中两个少年都心事重重,毫无睡意。不知道过了多久,苍临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指,跟着伏玉的声音传了过来,“苍临你睡着了吗?” 苍临回手拍了拍伏玉的手,在这种天气里,他的手竟然微微发凉:“睡不着?是不是刚刚受到了惊吓?没事的,刺客已经被荀成杀了,不会再有事了。” “嗯。”伏玉轻轻应声,过了一会干脆抬手直接握住了苍临的手,“为什么不叫醒我?” “什么?”苍临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伏玉在说什么,立刻解释道,“你知道我睡眠一向很浅,听见外面有声响,所以想出去看看。大概是咱们两个年纪相仿,那个刺客把我当成了你,所幸那个荀成及时察觉,杀了那个刺客。” “所以,你还是为了我才受伤。”伏玉的语气有些低落,夹杂着一些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侧过头去看苍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血,你不知道我当时多害怕,我以为……” 苍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回握伏玉的手,安慰道:“没事了,我没有事,刚刚只是一场意外,现在都结束了。”苍临有些后悔,他只想如何解决这件事,如何保住伏玉的命,却没想到这样的事会给伏玉造成如此大的冲击力。 伏玉的声音在夜色之中格外的轻,他侧过身将自己的身体靠在苍临手臂上,轻声道:“如果下次还有这种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苍临刚要说话,就被伏玉打断,伏玉翻身坐了起来,看着苍临:“你知道我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帝,我也从来没拿你当什么小太监,我拿你当我的朋友,不用你来为我牺牲,更不用你替我去死,如果你为我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说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知道我有多庆幸你还活着。” 苍临跟着坐了起来,在夜色之中伏玉的双眼格外的明亮,甚至闪着水光,那水光落入苍临心底,他突然明白,他对于眼前这少年来说,与这少年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在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之间,他们早就成为了对彼此最重要的一个人,没有办法看见对方受到伤害,更没有办法容忍对方有任何的意外。 苍临伸手揽住伏玉的肩膀,伸手摸了一下他微微潮湿的脸:“我知道了,伏玉,我答应你。” 得到苍临的回应之后,伏玉好像了结了自己的一个心结一般,终于松了口气,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倒回床上,过了一会突然开口:“你说今晚是谁动的手?”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8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躺回他身边,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有猜想?” 伏玉似乎是考虑了一下,开口道:“想要我命的人无非是那么几个,我死了对谁的好处最多,谁的可能性就最大喽?” 苍临试探着问道:“你是说陈原?” “嗯,陈原的可能最大嘛,毕竟从姑母怀了子嗣之后,大家都在猜想他是不是就要按捺不住对我动手,让那个皇位改姓陈。”伏玉道,“不过我觉得,既然大家都这么觉得,那随便什么人杀了我然后嫁祸给陈原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就要猜想一下,如果嫁祸给陈原,让陈原成为众矢之的之后,最大的谁又会得益?” 苍临其实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想到只这么一会的功夫,伏玉就能对此事有如此的分析,他每日与伏玉朝夕相处,却时常还是会发现,这人有自己无法料想的一面。但他没有办法给伏玉太多的回应,他多说一个字都有可能多暴露一分情绪,他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伏玉笑了一下,“不管究竟是他们两方谁动的手,最终都会不了了之。我只希望,今日之事可以给他们双方一个警醒,让他们会顾忌对方的存在,消停些日子,也让我,喘口气。” 第四十八章 不管黑夜发生了什么, 等太阳升起之后, 所有的黑暗与阴霾, 所有的肮脏与不可明说将全部被掩藏,就好像前一夜在行宫之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伏玉的一场幻觉,要不是苍临肩头的那个伤口还在, 一切好像都只是伏玉的一场梦。 前一夜的突然状况让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断断续续地聊着天,等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天色已经亮起, 殿外逐渐喧闹起来,开始为了返程做起了准备。 伏玉睁开眼, 先对着床顶愣了一会,扭头朝着身边看了一眼, 突然翻身坐起,光着脚就下了床, 直到在外间看见正在喝水的苍临,才松了口气,在苍临手边的椅上坐了下来, 指了指他手里的水杯:“我也想喝水。” 苍临眨了眨眼将水杯递了过去, 伏玉却只低了低头,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偏转落在苍临肩头:“伤口还疼吗?” “嗯?”苍临回头将水杯放回案上,听见他的话下意识回头, 随即笑着摇头:“荀成给的那瓶药倒是好东西,这一宿都没怎么感觉到疼,过不了几天伤口就该愈合了。” 伏玉微皱着眉头看了看他,似乎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宽慰自己。 苍临看着他的样子眉眼弯了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我说的是真的,放心吧。”他侧耳听了听殿外的声音,“去洗漱吧,一会要启程了。” 回程之路看起来倒是格外的顺利与平静,只是天色倒是格外的阴暗,乌云遮蔽了整片天空,竟真的是一副要落雨的样子。伏玉将头探出车外,朝着天上看了看,回过头有些诧异地对着苍临道:“我还以为求雨只是个由头,没想到真的有几分效果?” “什么由头?”苍临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 伏玉撇了撇嘴,指了指苍临肩头的伤口:“原本还没觉得,昨晚的是仔细想想倒是有点巧合,我在皇城里住了这么久,一切看起来都还好好的,可是偏偏前脚离了宫,后脚就遭到刺杀,怎么都像有人为了刺杀我,以求雨为由头引我出宫。” 苍临的表情稍微凝滞了一下,最终只是伸手拉过伏玉,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别瞎想了,不管怎么说,现在都结束了,回去还有一段时间,你昨晚又没怎么睡好,还是好好休息一会吧。” 伏玉在苍临肩头靠了一下,又突然弹了起来,拧着眉头瞪着苍临:“你要明白,你才是伤员。”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 苍临先是一愣,随即试探性地朝着伏玉的方向偏了偏头,勾起唇角,开口道:“有点矮,不舒服。” 伏玉:“……” 他立刻就坐直了身体,让自己的肩膀可以更高一点,瞪着苍临,凶巴巴地说道:“就算你现在确实是比我高上,那么一丁点!但是坐下来根本没差多少好吗!” 苍临嘴角翘了起来:“你承认啦,我现在比你高了!” 伏玉皱着眉头又瞪了苍临一眼,伸手直接揽过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闭眼睛!” 苍临翘着唇角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鼻息之间是伏玉身上淡淡地的龙涎香的味道,马车摇摇晃晃,却让他觉得格外的安逸与踏实,困意慢慢袭来,就这么靠在伏玉的肩头进入了梦乡。 肩头传来苍临清浅的呼吸声,伏玉微微侧脸,看见苍临低垂的睫毛还有在脸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偏了偏头,轻轻地靠在苍临的头上,慢慢地闭上眼睛。 外面阴云密布,在摇晃的马车内,却有两个少年靠在一起,睡的香甜。 车队到达皇城的时候,倾盆大雨终于落下,雨滴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之中的苍临,他下意识的动了一下,惊动了正与他靠在一起的伏玉,伏玉晃了晃脑袋,随手掀开车帘,微凉的雨滴打到他脸上,将他所有的睡意驱逐,伏玉抹了一把脸,惊喜道:“真的下雨了!” “是啊!”苍临顺着敞开的车帘朝外面望去,滂沱大雨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但大概因为期待太久,听在耳里竟也不会觉得烦躁,“大概是上天听见你的诚心了。” 伏玉翘了翘唇,也不管雨水会不会溅到自己脸上,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雨景,欢快地回道:“不管怎么说,都城的老百姓都有救了。” 马车在长乐宫前停了下来,程忠已经撑着伞迎了上来。苍临立刻要起身下车,却被伏玉拦住:“你先等一下。”苍临正愣神间,伏玉已经跳下了马车,从程忠手里接过另一把纸伞,才回过头朝着马车里的苍临说道:“现在可以下来了。” 苍临刚从马车里探出头,纸伞就罩在他头上,整个人都被纸伞遮的严严实实。苍临稍有一些犹豫,他下意识地扭头朝着四周望去,一众侍卫都站在一旁,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这些人眼底。苍临压低了声音:“你是皇上。” “我是皇上,所以我想干什么还要看别人的眼色吗?”伏玉笑了起来,直接拉着苍临的手,顺势揽过他的肩膀,用雨伞遮住两个人,凑在苍临耳边道,“我每日安安分分小心翼翼照样有人要我的性命,那就不如不用去管别人怎么想。” 苍临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伏玉口中说出,这个少年从被迫坐到那个皇位开始,没有一日不是小心翼翼,他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想保住身边的人,因为如此,所以看起来似乎有些软弱可欺,但其实却最为通透机敏。他清楚自己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遇,也清楚的知道在何种的境遇应该如何地活下去。 二人就这么一路进到殿内,雨水浸湿了伏玉的右肩,苍临却只沾湿了衣摆,他将纸伞从伏玉手里拿了过来,随手扔到一边,皱着眉头帮伏玉脱身上湿漉漉的外袍,伏玉朝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一直站在一旁,面带疑惑的程忠:“忠叔,命人去将御医请来,苍临身上的伤还是要找御医看一下。” 程忠将视线转向苍临:“苍临受伤了?” “是。”伏玉垂下眼帘,“昨日在行宫,有人要刺杀朕,要不是苍临,朕现在已经死了。” 程忠简直大惊失色,他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明争暗斗,也正是因此,并不愿意伏玉坐到这个皇位上,但幸好伏玉登基以来,只要不惹陈原,就没有什么性命威胁,一直以来也算安安稳稳。他年纪大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希求,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倒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这才离开皇城一宿,就遭人刺杀?! 他想去问问苍临究竟伤的如何,又觉得自己该亲自去请御医,这么想着就去拿伞,扭头向外走去。 苍临将伏玉的外袍丢到脚下,转头去宽慰程忠:“忠叔您不必太过顾虑,我只是不小心被伤了右肩,伤口已经上好了药,其实并不用劳烦御医。” 程忠凝眉:“总要御医看过之后才行。”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伏玉,“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热水,刚刚淋了些雨,陛下还是先洗一下,换了衣袍。” 伏玉点头,朝着程忠弯了下唇:“忠叔,你放心吧,我没事,也不会让你们有事。” 程忠离开之后,殿内只剩下两个少年,伏玉总算是把身上的湿衣服全部脱掉,穿着一件里衣看着苍临:“你肩上伤了不能沾水,待会我帮你洗澡吧。” 苍临一愣,脸色也微微变了变,勉强笑道:“不用了,我不沾湿肩头,随意地洗一下就行。” 伏玉有些担忧地朝他肩上看去:“天气炎热,又折腾了这一路,总要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不然我让他们将水都送进来,我们一起洗,我也好帮你看着点。” 苍临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一步,他微垂下眼帘:“我们还是各洗各的吧。” 伏玉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好,我知道了。”说完,他朝着苍临又笑了一下,转过头进了内殿。 苍临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底格外的复杂。他知道伏玉是一片好心,也知道他如此的拒绝只会被伏玉当成是因为身体的某个部位而排斥,但刚刚伏玉的表情分明是有一点失落的。这让他多少会觉得心生愧疚。毕竟他是说了谎的,当日他默认自己的太监的身份本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到如今却成了他对伏玉的隐瞒,更是一个心结,他不敢想象如若将来某一天这一切都被拆穿,伏玉是否还会再相信他?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49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第四十九章 不知是不是伏玉有意为之, 不出半日, 他在行宫遇刺一事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并且以他们不知道的渠道,传遍了整个都城。各方势力之间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人又打着怎样的旗号, 但仿佛跟伏玉都没有关系一样,他兀自安坐在长乐宫,静候即将到来的访客。 最先来到长乐宫面圣的人是苏皇后。自二人大婚以来, 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互动, 在外人看来,这年轻帝后之间的感情还算不错。新帝后宫早就不似往日那般空虚, 但能让他偶尔留宿的,却只有皇后的正阳宫。因此皇帝在宫外遇袭, 作为后宫之主的苏皇后无论如何都该露个面。 那倾盆大雨下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雨霁天晴, 因为沾染着水汽,居然不觉闷热。伏玉洗过澡之后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头发重新束起, 斜斜地插着一根青玉钗, 正歪坐在外殿的软榻边,逗弄着一只羽毛华丽的雉鸡。那雉鸡正是他先前围猎的时候带回来取名为“小黑”的那只,一直养在长乐宫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早不是当日的瘦小模样, 毛色艳丽,羽翼丰满,叫起来也是声音清亮,这有那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倒还是当日的模样。 这小黑自回宫就一直养在伏玉身边,与他熟悉的很,此刻正伏在他脚边,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冠羽,时不时地在伏玉的衣袍上蹭蹭脸。 脚步声由远及近,进到敞着门的殿内,一个内侍站在殿门扣,朝着伏玉施礼:“陛下,皇后来了。” 伏玉勾了一下唇角,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小黑的冠羽,漫不经心地应声:“请。” 小黑莫名地被弹了冠羽,不满地用尖利的的喙在伏玉腿上轻轻啄了一下,起身抖了抖自己的羽毛,转身就走了。伏玉笑着起身,随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在殿内的主位坐了下来。 脚步声再起,已是苏皇后被那内侍引了进来,伏玉抬眼,朝着那内侍挥了挥手:“下去吧。” 伏玉往日里是不太与这些内侍接触的,这些人虽说都是当日永宁长公主为他所选,但能被允许送到他宫里,想必也是经了陈原的手,这么想着,伏玉对这些人难免留了些许防备,加上他与苍临几乎寸步不离,很多事连程忠都不劳烦。只是苍临现在毕竟受了伤,刚刚御医看过虽说并无大碍,但伏玉还是将他留到内殿休息,一个人在这外殿坐了半天,心底居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看来他真的与苍临相处的太久了,久到稍微分开一会,竟就觉得格外的不适,不管怎么说,这都不算是一件好事吧? 伏玉难得地居然从心底想要发出一声叹息。 苏皇后原本一脸端正地朝伏玉行礼,见那内侍走了,面上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在伏玉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伏玉脸上:“听闻你遭到刺杀,没有受伤吧?” 伏玉顺手拿过身边的茶壶给苏皇后倒了茶,递到她手边:“大概因苍临与我年纪相仿身形相似,被那刺客当成了我,平白受了一刀,之后荀成及时出现,将那刺客了结。” “荀成?”苏皇后本就不是普通拘在后宅的闺秀,加之大婚之后入了后宫,不得以接触了许多人或事,“我听闻此人武艺高强,是陈原的左膀右臂,他能出手相救,是明此事与陈原并无关系?” 伏玉翘了翘唇角,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荀成此人原没有那么简单,就算此事与陈原的确没有关系,却未必与他就没有。我见到那刺客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是一具尸体,若是想调查幕后黑手,那荀成为何不留下活口?” 苏皇后喝了口茶水,思索了一下伏玉的话,点了点头:“你这点倒是跟我兄长的看法有点像。” “苏先生?”伏玉微微讶异,“苏先生有何看法?” “兄长似乎并不怎么喜欢那个荀成。”苏皇后道,“也不是不喜欢,你也知道兄长此人的脾气秉性,他虽为一个弱书生,却自有自己的坚守,最为坚定,所以见到荀成这种看不出来历,更看不出目的,有些油滑的人,自然是不怎么欢喜的。” 伏玉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苏先生不愧是读书人,七窍玲珑心,看人倒是准的很。” 苏皇后晃了晃头:“我兄长说了,你才是最通透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心里最清楚。他枉读了大半辈子的书,都及不上你。” 伏玉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苏先生对我居然有如此高的评价。” 苏皇后跟他笑了一会,又喝了口茶,才又道:“那你现在是如何打算,有没有想过此事究竟是谁下的手?” 伏玉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朝着苏皇后笑了一下,一副平静的样子:“肯定是想过,心中也隐约有了猜测,只是没有证据而已。不过,就算我知道了是谁下的手,哪怕我知道这人还留着后招,对我还存着杀意,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概也只能祈祷上苍,让我多活上几日?” 苏皇后语噎,半天才道:“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我入宫之前,我父亲为了让我能在宫中得以自保,将他的几个手下指派给我,我闲来无事,也只能与他们练练武艺,身手不错,也算可靠,或许能够帮上你。” 伏玉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案,情绪莫辨,半晌才点了点头:“那这话我当真了,以后说不定真的有求于你,到时候你可别抵赖就是了。” 苏皇后笑了起来:“我有什么可抵赖的,你我现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是要想尽办法来保你不是吗,陛下?” 伏玉也跟着笑了起来,半天才道:“那摊上我这样的皇帝,你这皇后也实在是有点惨啊。” 苏皇后撇撇嘴:“没办法,谁让我命不好。” 二人正说笑间,有内侍的声音突然从外面响了起来:“陛下,太尉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求见。” 伏玉脸上的笑意淡去,他与苏皇后对视了一眼,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快请进来。” 那内侍快步下去,伏玉看向苏皇后:“人已经到了殿外,你现在离开多少都不太合适,也只能劳烦你再陪我演上一会。” 苏皇后一张小脸绷了起来,点了点头:“放心吧。” 陈原带着伏芷很快就进到殿内,伏玉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天气炎热,姑母现在不比以前,怎么不好生在家休养,专门进宫来?” 伏芷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先朝着苏皇后点了点头,才回道:“每日呆在府里,这不让去,那不让去,连在花园里吹吹风都要经御医同意,再呆下去,只怕才是对身体不好。”说着她面上的笑意散了点,目光落在伏玉脸上,存了很明显的忧虑,“刚刚有人来传话,说陛下在行宫招人刺杀?夫君要进宫来,本宫不放心,便一起来瞧瞧。” 陈原安静地听伏芷将话说完,才又笑了一下:“陛下,你姑母可是担心的很,不让她见到你安然无恙,怕是今日晚饭都吃不下了。” 伏玉扶着伏芷温声劝慰道:“幸而那位荀大人及时出现,杀了那刺客,才保住了朕的性命,虽然受到了一点惊吓,但确实是无碍的,姑母放不用担心。”说完,他转向陈原,“说起来,这荀大人还是姑丈专门派来保护朕的,姑丈倒是要好生奖赏一下。” 陈原微抬眼,唇角带着一点浅笑:“陛下未免太过仁厚,护卫陛下安危本就是他们的职责,那么多人却偏偏让一个刺客摸进了行宫,责罚少不了又何谈奖赏。” “此事听着凶险,但朕毕竟无碍,姑丈也不必动怒。”伏玉浅笑着替陈原斟了茶,回头看向苏皇后,“皇后,你扶着姑母坐下,陪她好生说说话,难得入了宫,今日就在长乐宫用晚膳就是了,整日闷在府里,倒也无趣。” 苏皇后毕竟出身名门,纵使性格爽利,说话干脆利落,但在外人面前,却也是担得起后宫之主的端庄的,不然当日不管陈原如何心思,伏芷这一关却未必能过的了。 伏芷对苏皇后本就印象很好,拉着她的手在一旁细细的说起话来。伏玉跟陈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却发现对方跟自己一样的心不在焉,满腔心思都在伏芷身上,不由垂下眼帘,从心底发出一声轻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隐去各种心思。 他不喜陈原,甚至算得上的厌恶,却又没办法忽视此人对伏芷的满腔柔情,所以在大多的时候觉得陈原此人凶残可恨,在此刻,却又难免替此人觉得几分可悲。 第五十章 长乐宫内殿。 苍临正侧卧在榻上, 长发披散在肩头, 随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拂动。刚刚他洗过澡, 还没来得及换外袍,就被伏玉按在榻上,先是让御医给检查了一番, 之后就强迫他躺下休息,甚至还安排了人守在门外,不准他乱跑。 对于伏玉这种紧张的关心, 苍临简直哭笑不得。那伤是他自己刺的, 看起来严重,但下手的时候毕竟留了分寸, 没有伤及到要害,血虽然流了不少, 但好生休养几日自然也就补回来了。苍临自小就没有被娇惯过,只要还有命在就不算大事, 更何况用这么一点伤保住伏玉一条命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不过引得伏玉与程忠如此的担心,还是让苍临十分过意不去的,所幸现在已经回到了宫里, 伏玉的安危应该暂时有了保障, 苍临也松了口气,便由着伏玉的话,留在内殿休息。 回城的路上,他在马车上睡了太久,现在确实是再无一点睡意, 只能躺在榻上发呆,他极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或者可以说是,他极少有离开伏玉一个人如此清闲的待着的时候。自打入宫以来,他与伏玉就朝夕相处,除了夜间他与荀成习武的时间,几乎再没有分开过,以至于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里,竟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这是他先前从未料想过的,他会跟一个人的关系亲近至此,这人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他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存在,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感觉很好。 “受了伤还能笑的如此开心?”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苍临整个人一惊,登时从床上弹了起来。一只手已经伸到枕下,摸到藏在里面的匕首,然后才看见正站在窗口似笑非笑的荀成。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50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慢慢放开手,坐回榻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你怎么来了?青天白日的不怕被人看见?” “陈原进宫了,你那个小皇帝此刻正在前殿见他,整个长乐宫的人都在那里伺候着,谁有空在意你这个受了伤的小太监。”荀成说完,在床边的一张椅上坐了下来,随手在矮几上拿了颗蜜饯塞到嘴里,“昨天流了那么多的血,现在看起来脸色居然还不错?到底是年轻人身体壮。” 话刚落就将口中的蜜饯吐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苍临:“你怎么喜欢吃这么甜腻的东西?” 苍临笑了一下,倒了杯水递给他,那蜜饯是伏玉专门准备给他的,御医给他开了药,而在伏玉的印象里,喝完药一定是要吃蜜饯的。苍临也不跟荀成解释,坐回床榻上,漫不经心地问道:“贺鸿仪那边,你解决了吗?他不会怀疑你吧?” “拜小皇帝所赐,都城所有人都知道他遭到刺杀受到了惊吓,身边贴身内侍替他挡了灾,让他捡了一条命。”荀成笑了一下,“所以贺鸿仪那边我也不用再多解释,只说那刺客行刺失败,惊动了守卫,为了避免他落入陈原手里,我才出手灭口。解释的清清楚楚,信不信那就是贺鸿仪的事了。” 苍临微微皱眉,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是我欠你的。” 荀成弯唇:“要说欠,应该是小皇帝欠我一条命才是吧?怎么能算在你身上?”说完他看着苍临,“其实从那日起我就想问问你,你当日明明是为了自保才留在那小皇帝身边,现在为了他,既违抗那个人,又几乎搭上自己的性命,在你心里,那小皇帝就如此的重要?” 苍临微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思考荀成的话,半晌,他露出一点笑意:“或许从那日我死缠烂打非跟在他身后,就注定了这日后的种种。我长到这么大,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一个人,他从不会因为觉得我只是个小太监就低看我,没有人教我要如何与这样的人相处,他以真心待我,我无以为报,也只能如此回报他。” 荀成看了他一会,笑着摇了摇头:“若是真的如此,你为何不向他袒露你的身份,告诉他你不是一个太监,告诉他你与贺鸿仪的关联,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他还能如此待你吗?” 苍临微微闭眼,良久,他才说道:“所以我想要抓紧时间,想办法带他跟忠叔出宫,到时候,离开了这皇城,也就离开了所有的纠葛,我再像他坦诚所有,他大概,大概能够理解我吧?” “你在陈原身上所受的屈辱不准备还回去了?贺鸿仪给予你的所有痛苦你也不打算报复了?”荀成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很普通的询问,“还有你每日从我这里学习武艺,还跟着小皇帝一起从那个书生那儿学习文史经略,不仅仅是想扳倒陈原与贺鸿仪那么简单吧?我一直以为,你应该还有什么更远大的抱负?” 苍临蹙起眉,他一直如此刻苦,自然不仅仅只是为了计较他与陈原或者贺鸿仪之间的恩怨,他曾经问过伏玉,如果他想,他愿意辅佐伏玉成为一个明主,可是伏玉不想,所以从那时候起,他自己就存了某种心思,即使那心思现在说起来有些可笑,但还是在他心底生了根,他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倒是没想过荀成居然看的出来。 荀成瞥见他的脸色,笑了一下:“犹豫了?那小皇帝的夙愿跟你的壮志,孰轻孰重?” 苍临抬眼,朝着荀成回道:“我会权衡好的,我会帮他达成他的夙愿,让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安顿好他之后,我照样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荀成看了苍临一会,点了点头:“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苍临抬头看着他,如果说当日他对荀成还有怀疑,到了现在,他倒是逐渐信任这人并没有害自己之意,只不过他心底还有疑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口:“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当日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帮我?” 荀成偏头看他,嘴角翘了一下:“你就当我是突然间的起了怜悯之心?又或者是我想看看,若是有人帮扶的话,你这样的孩子,最远能走到哪儿?”他站起身,伸了伸胳膊,“这世道已经乱了,天下早晚会易主,我倒是好奇,将来会是谁坐到那个位置。” 说到这,他顿了顿:“不过这次事后,我倒是发现先前我可能低看了那个小皇帝。” 苍临一愣,张嘴还待说话,荀成突然朝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苍临耳朵动了动,也听见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跟着就看见荀成身形一闪,从窗口翻了出去,下一刻殿门被推开,伏玉大步走了进来。 苍临目光快速地从殿内扫过,没发现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心底隐隐松了口气,朝着伏玉露出一点笑意:“都应付走了?” 伏玉视线从矮几上的水杯上转到苍临脸上,晃了晃脑袋:“先是皇后来了,一起说了一会有的没的话,还没等走,姑母跟陈原又进了宫,一起用了晚膳,看天色渐晚,他们才走。”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每次跟陈原一起吃饭,我都浑身难受,一桌子的东西,我都没吃上几口。” 说完他挨着苍临坐了下来:“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嘛,你怎么起了?” 苍临弯唇笑了起来:“白日里在马车上睡了一路,我哪还有什么睡意,躺了一会就觉得浑身酸痛,正想起来去外面转一转,你就回来了。” 伏玉皱起眉:“你身上还伤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哪也别想去!”说完,他故作严肃地又道,“你别以为这长乐宫里的人都不听我的,但看着你还是管用的!” 苍临好脾气地点头:“是,陛下说的是,全凭陛下教诲。” 伏玉说完自己都笑了起来:“饿了吧?我让他们把晚膳送进来,刚好我也好好吃一点。” 苍临应声:“好。” 晚膳送了进来,直接摆在矮几上,二人就直接在床榻边吃了起来。伏玉夹了块肉放进苍临碗里,抬眼朝着苍临肩头看了一眼,想起什么一般突然开口:“苍临,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这要是在那些江湖传说里,是不是都要以身相许?” 苍临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听见他这话不由一愣,半天才笑了起来:“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对我这个小太监以身相许,是不是不太划算?” 伏玉撇了撇嘴:“朕这个皇帝一无所有,要报恩的话,也只能以身相许了。”说到这,他晃了晃头,“如果你不是小太监就好了。” 苍临抬眼看他,笑了一下,这不是伏玉第一次做这种假设,那是因为在他眼里这只是一种不能视线在的假设。如果假设成真,他只怕不会再如此淡定。 第五十一章 行宫遇刺一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刺客已死, 至于那幕后黑手不管究竟是谁, 总归不会真的留下什么落人口实的证据,各种暗流不管如何涌动,表面却依旧是一片祥和, 这一切其实都在伏玉的预料之中,他从来没指望此事真的能有什么了断,但对他来说, 这一池春水, 已经搅乱了,至于暗中发生了什么, 又有怎样的勾结与敌对,他并不怎么关心。 天气由极热逐渐转凉, 又由寒转暖,四季更迭, 素来如此。虽然又长了一岁,但伏玉仍旧是那个臣工眼中没有什么长进的小皇帝,不理政事, 每日在后宫里玩乐, 任由陈原把持朝政。甚至连最大的用处——绵延皇室血脉都没能实现,帝后二人虽然看起来感情不错,一月之内小皇帝总会在正阳宫歇上几次,但皇后的肚子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各种各样的补药从各个地方送进正阳宫,苏皇后也不推拒, 全都收下,但该怀不上龙嗣依旧怀不上,久而久之有些人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苏皇后怀不上龙嗣,还是有人刻意干涉,不让苏皇后怀上龙嗣? 答案呼之欲出,小皇帝若是没有子嗣,伏家的血脉就此断掉,满朝上下最高兴的那个人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当然,这些猜忌对那人没有丝毫的影响。陈原依然总揽朝政,哪怕伏玉已经大婚一年之久,远远超过亲政的年纪,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返还大权的意思。 伏玉就好像是他养在深宫的一只鸟儿,好吃好喝的供着,时不时地带出来让人看看,却再不会给予更多。 如果说伏玉初登基的时候,关于陈原的种种野心还只是众人在心底的想法,那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一切已经浮现到表面,不言而喻了。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颓败了一整个冬天的御花园终于生起了一点新意。树木抽出嫩绿的枝芽,各种各样的花也争先恐后地绽放,香气沁鼻。 伏玉身上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天子常服,浑身上下只有这件衣服表明他还是个皇帝。他随手将怀里那只毛色艳丽的稚鸡放到地上,伸了个懒腰,朝着那稚鸡道:“去吧,玩你的去,但是别靠近朕的荷花池!” 小黑落到地上,先抖了抖羽毛,用漆黑的眼珠看了伏玉一眼,跟着就扑扇着翅膀钻进了旁边的树丛。 一直站在伏玉身后苍临笑了起来:“大概也就只有你,才会觉得它能听懂” 伏玉晃了晃脑袋,朝着四下里看了看,直接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苍临看见他这副样子简直哭笑不得,直接走到他面前,已经略显高大挺拔的身形遮住了明晃晃的太阳,他盯着伏玉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戳了一下:“喂喂喂,不是说好了趁着天气好出来逛逛吗,你怎么又坐下来了啊?” 伏玉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拍了拍身后的位置:“昨天为了完成苏先生布置的那篇文章,一直到亥时才得睡,没睡多久又起来早朝,正好趁着现在天气好,在这儿晒会太阳,小憩一会。” 苍临忍不住叹气:“上次也不知是谁,在御花园睡了一觉吹了风回去就生病了。”说到这,他语气一转,“偶尔早朝不提,你除了上课和完成苏先生布置的课业,其余的大多时间都猫在长乐宫守着炭盆睡觉,这一个冬日过来,你整个人倒是丰腴了不少。”说着干脆直接伸手去捏伏玉的腰。 苍临自然是没有用力,只不过春日的衣衫单薄,他这一伸手倒是蹭的伏玉有些发痒,伸手胡乱地打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腕伸到苍临面前:“今日早朝的时候,那位林大人还说我这段时日消瘦了不少,让我保重身体呢!” 苍临说伏玉丰腴自然是玩笑。都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伏玉也拔高了不少,整个人的身形更像是一个成人修长纤瘦。加上他从先帝那儿继承来的那副好皮囊,若是束好发,换上一袭白袍,大概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样子。 伏玉听见苍临的话,抬手在自己腰上摸了摸,这一个冬日下来,他身上确实是长了一层白嫩的皮肉,却不明显,也只有苍临这样每日与他同吃住的人才能发现。伏玉摸完了自己的腰,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倒是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挺好的,这层嫩肉让他的五官柔和了一些,不像苍临,长得愈发的棱角分明,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时候,不像是个内侍,倒更像是一个侍卫。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51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伏玉这一连串下意识的动作让苍临脸上的笑意更多了几分,伏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笑意,先是瞪了他一会,最终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大半年的时日二人依旧朝夕相处,因着先前遇刺一事,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更为亲近了一些,伏玉不知道苍临心里怎么想,反正他每每看见苍临,都觉得格外的高兴。 好半晌伏玉才止了笑,他抬手在苍临脸上戳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好了出来晒晒太阳,你就不要再挡在这里了,我知道你现在比我高的很,不用你再来证明啦!” 苍临闻言失笑,他确实是又长高了不少,尽管伏玉也长了个子,但现在两个人的身高差已经十分的明显,伏玉也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不再挣扎。 苍临挨着伏玉坐了下来,视线看向树丛,因为习武之人五感更为敏锐,他能清楚的听见小黑在树丛里扑腾的声音,注意力便忍不住转向那里。 伏玉抬手在眼前遮了遮,仰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用手肘轻轻地推了推苍临,随口道:“姑母临产的日子就是这几天了吧?现在满朝上下都在等着这个孩子呢。” 苍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也挺期待的,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姑母的孩子,哪怕他身上流着陈原的血脉。”伏玉弯唇,“我有时候还想啊,如果当年我父皇没有听信那个邢罡的话将姑母嫁给他人,那么陈原是不是就不会坐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跟这个孩子的关系说不定还会不错?但是我又仔细想了想,如果没有陈原,那么坐在这个位置的就应该是我那个短命的皇兄,至于我,命大的话也许真的逃出了宫外,又或者,已经被当了太后的萧贵妃随手处理在冷宫。” 说到这,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所以我觉得,胡乱瞎想根本没有什么用,纵使你做出无数种猜想无数种假设,也未必能改变你的命运。”他将头歪了歪,干脆靠在苍临肩上,低声道,“那个孩子有他的命,我也有我的命,就算因为他出生,有人想要我的命,这也怪不到那孩子头上,毕竟他跟我一样,都选择不了自己的命。” 苍临微微偏头,刚好能看见伏玉的侧脸,他们伏家的人实在有一副好相貌。这半年因为皇后始终无所出,也有人往宫里又塞了些莺莺燕燕,但是落到苍临眼里,倒是觉得没有一个及得上伏玉顺眼。 伏玉整日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笑眯眯的样子,但先前一件一件事下来,加上朝夕相处,苍临早就清楚这人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只是大概这人真的生性洒脱,并不愿意为那些烦事所累,倒也活的安逸自在。 当然,他再清楚不过,对于伏玉来说,一日不离开这个牢笼,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安逸。 苍临在心里暗自盘算起来,前几日与荀成见面从他那儿得到了一点消息,那次刺杀之后,贺鸿仪自觉打草惊蛇,怕引起陈原反噬,倒是蛰伏起来,经过这大半年的时间,他也快有新的动作了,苍临打算利用这次机会,一定要想办法将伏玉送出宫去。 毕竟待陈原子嗣降生,看那孩子一日日长大,伏玉多留在宫里一日,就多危险一日。 伏玉说完了话就没了动静,苍临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等他回过神才发现伏玉居然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肩头睡着了,微侧耳还能听见细细的鼾声。 苍临简直哭笑不得,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拂开伏玉前额的碎发,最终还是没忍心叫醒他。苍临仰头看了看头顶的阳光,落在身上确实暖洋洋的,这个时候睡上一会,应该不会再着凉了吧? 他正想着,忽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轻轻地拍了拍伏玉的手臂:“有人来了,醒醒。” 伏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偏头看了看苍临,跟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内侍绕过书从高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启禀陛下,太尉府传来消息,长公主殿下生了!” 第五十二章 伏玉的视线落在那内侍脸上, 半晌打了个呵欠, 才缓缓苏醒一般露出一点惊喜:“那朕倒是要恭喜姑母了。”说到这, 他又突然想起一般问道,“姑母现在身体如何?” 伏芷自怀有身孕以来,身体就一直很是虚弱, 虽然后期经过精心照顾,但伏玉还是难免担忧。他其实并没怎么接触过女子有孕,唯一听说的就是当初他那可怜的娘亲生下他之后身体一直不好, 伏玉有时候甚至怀疑, 就算陈皇后最后没有下手,他那没能好生休养的娘亲大概也活不了太久。 内侍躬身回道:“禀陛下, 太尉府那边的消息是,长公主殿下母女平安, 御医已经替长公主诊过脉,好生休养即可。” 伏玉松了口气:“那就好。”话落, 他突然眨了眨眼,重复道,“母女平安?” 内侍点了点头:“是, 陛下。” 伏玉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苍临, 苍临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伏玉立刻会意,朝着那内侍吩咐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内侍施礼,缓缓退了下去。 伏玉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内侍走远, 御花园内又重新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不远处小黑在树丛里钻来钻去的声音。 伏玉循着声音望了一眼,转回视线看着身边的苍临,半晌,突然就笑了起来:“好像不论是你我,还是朝堂之上的那些人都先入为主地觉得姑母此次必定会诞下一个男孩。” 苍临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也跟着伏玉笑了起来。其实如果陈原真的非要这个皇位不可的话,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不是很重要,但毕竟现在这个时候,陈原有一个女儿,跟陈原有一个儿子,带来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就算陈原想篡位,大概也会耐下心来再布置一番。 那么伏玉的这条小命,最起码还能留上一段时间。 伏玉收了脸上的笑意,伸手拍了拍苍临的手:“走吧,回宫吧,回去翻翻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给姑母还有我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要我命的姑丈当成贺礼。” 长乐宫内的所有东西都是陈原派人送来的,能送到伏玉手里,自然说明是陈原不稀罕的,伏玉在宫里转了大半圈,也没翻出什么他眼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他懒懒地坐回榻上,朝着苍临道:“不然我干脆把这个皇位当成贺礼送给陈原,你说他是不是会高兴的很?” 苍临失笑:“那你不妨试一试?” 伏玉耸了耸肩:“或许在陈原眼里,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两个人一番说笑,最终苍临还是把这件事交给了程忠,程忠参照先前的例子准备了几样东西,当成所谓的“赏赐”送到了太尉府。 陈原得女一事才朝中也掀起了波澜,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失望,但是陈原本人却不动声色,好像这个女儿就是他期盼的一样,每日守在府里陪着妻女,足足一整月之后,才出现在早朝之上。 多日不见,陈原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心情似乎更不错,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唇畔噙着笑,如若不去想他先前做下那些凶残狠厉的事情,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喜得爱女的父亲一样,面上带着先前从未有过的慈爱。 伏玉坐在龙椅上,目光短暂地落在陈原的脸上,立刻又离开,陈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仰起头看向伏玉,嘴角向上翘了翘,掀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下一刻,他离开了自己的座椅,站到大殿中央,朝着伏玉拱了拱手:“臣妻是先帝胞妹,陛下姑母,现在诞下幼女,归根结底也与陛下算得上同血脉,所以,臣请陛下为臣女赐封号。” 陈原如此请求其实是在伏玉预料之中,纵观历朝历代,公主外嫁之后,除非其夫君有封地,子嗣出生之后才会有相应封赏。但也总有例外,公主之女封为郡主之事也不是没有,即使是在南夏开国之后,也有过几例。依着陈原现在在朝中滔天的权势,他的女儿封为郡主也是众人的料想之中。 所以伏玉也没有太意外,应声道:“先帝早逝,皇室血脉凋敝,本就只剩下姑母与朕二人,姑母对朕又是百般呵护,朕对这个唯一的表妹也一直记挂,所以早就命他们准备了几个封号,姑丈可以带回去跟姑母商议之后,选上一个,到时候再择一个吉日,为表妹上封号。” 话落,苍临将早已准备好的卷轴送到陈原面前。 陈原打开卷轴,视线从上面扫过,嘴角勾起,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几个封号臣都不怎么喜欢,不过臣今日来之前已经选好了一个封号,只等陛下应允。” 伏玉目光微抬:“一个封号而已,自然要姑丈与姑母喜欢才是。” 陈原翘了翘唇:“臣自然喜欢的紧,臣为臣女请封,长乐公主。”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连伏玉都愣了一下,如果说陈原之女封为郡主算得上是破例的话,封为公主那怕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南夏制,皇女曰公主。现在陈原为自己的女儿要这个公主的封号,其用意已经十分的明显。 伏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虽然没指望一个女儿就让陈原熄了夺位之心,但更没想到陈原会当朝发作,提出如此要求。 一个封号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是那藏在背后的用意却是让人觉得可怖至极。 伏玉在宽大的袖袍里搓着自己的手指,他在想自己应该如何回应陈原,这种要求他不想答应,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绝。陈原有妻有女之后虽然看起来平和不少,但对朝政的把控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放松,伏玉不想拿这件事来试探他的底线,更不想现在就让陈原发作。 毕竟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伏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先出言安抚,拖到早朝之后再说,却没想到朝中已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尽管是长公主与太尉大人的女儿,但封为公主的话,毕竟还是逾越了祖制。”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52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陈原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那人:“孙大人的意思是,小女不配?” 那位孙姓的大人本意确实是如此的,但对上陈原这样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不敢直接回答的,他有些紧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勉强辩解道:“下官并无此意,下官的意思是,毕竟祖制在上,不好违背。” 陈原面上露出一点冷淡的笑容:“如果那祖制不好违背的话,不如就改了他。”说完,他转过头,视线重新锁在伏玉脸上,“陛下,臣一把年纪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总想要给她最好的东西,如果陛下这个做表兄的不愿意成全,那么臣这个当人父亲的,总要亲手替她讨回来,到时候的话,说不定还顺手粘了了别的什么。” 陈原此言已经算得上是明晃晃的威胁,他自打与永宁长公主成婚以来,就仿佛改了脾气秉性一般,最起码再未曾直接为难过伏玉,这样的威胁更是不曾有过。但是此刻,他当着一众朝臣的面,面上挂着浅薄的冷笑,逼视伏玉。 一切就好像又回到了刚登基的那年,这人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当日的那副样子,如若你不顺着他的心意,他就要你的命。 伏玉的手指在袖袍里捏紧,然后又放开,半晌之后,他脸上慢慢绽出一点笑意:“姑丈这是把朕当成了什么人,朕刚刚说过,如今皇室血脉单薄,朕也只有这一个表妹,即使是看在姑丈为了国事奔波劳累的份上,也应该给她最好的封赏才是。” 说完,他挥了挥手:“传朕的旨意,封永宁长公主与太尉陈原之女为长乐公主,择吉日行封赏典礼。” 陈原掀起眼皮,安静地看着伏玉把话说完,发出一声轻笑,但还是躬了躬身,朝着伏玉行礼:“臣代妻女,谢过陛下。” 伏玉已经亲自下了旨意,朝堂之中那些不赞成此事的人也不得不闭上嘴,毕竟在这种时候谁若再出声反驳,势必会惹祸上身。 伏玉的目光在朝堂之中扫过,最后将陈原脸上的笑意收入眼底,轻轻地开口:“若是没有别的什么事,今日早朝就到这儿吧,朕今日身体不怎么爽利,也想早些回去歇着了。” 群臣好像都松了口气一般,齐齐跪倒施礼:“恭送陛下。” 伏玉将手衣摆甩开,抬眼发现一只宽大的手掌已经送到了自己的眼前,他将手搭在苍临手上,借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从心底找回了些许安慰一般,扶着苍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武英殿。 在他身后,陈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良久,勾了一下唇角,也慢慢地朝着殿外走去。 第五十三章 “南夏淳熙三年, 淳熙帝姑母永宁长公主诞下一女, 淳熙帝甚喜, 特赐封号长乐公主。”伏玉将手里的书册合上,随手扔到一边,抬眼看着苍临, “那日早朝上之事,若是将来写入史书是不是大概就是我说的这样?” 伏玉这几日正在读前朝的史书,看到一半就突然生出感慨。 苍临正在写字, 听见伏玉的话表情微变, 但还是将手里那个字写完才放下笔看着伏玉:“陈原虽然暂时可以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但不代表他连身后的名声都能更改, 总有人会把他做的那些事记下来,后世对他的所为也会有公正的评说。” 伏玉起身, 探过头朝着苍临面前看了一眼,尽管两个人现在都算得上是师从苏和, 甚至伏玉更名正言顺一点,他每日也花了很多的功夫来练字,现在加起来也有一两年的时间, 自认为也有了不少的进步, 但跟苍临比起来,居然还差上不少。 苍临好像生下来就做这些事情的人,无论是读书写字,他都自有条理,而且他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会格外的专注, 比如他打算练字,这一整个下午就一直站在书案前专心的写字。 伏玉把那一整幅字都看过之后,忍不住感叹道:“你好像什么事都做的比我好,如果要是你当这个皇帝,说不定现在早就把陈原收拾了,朝政收回自己手里,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只能当一个傀儡。” 苍临抬眼,目光落到伏玉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我哪来的那种本事,我不过是个小太监而已。” 伏玉半个身体都伏在书案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颌,一双明亮的眼睛始终看着苍临:“咱们也认识好几年了,我其实一直对你的身世有点好奇,但当初你对我充满戒备并不想回答,以至于之后我一直没再问出口。” 苍临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滞,跟着就听见伏玉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哪个府里的,当年欺负你的那群少年是你们府里的公子吗?当年登基大典能带家眷入宫的朝臣地位一定不低,你每日跟着我一起上朝,居然都没被认出来。” 苍临短暂地沉默之后,朝着伏玉露出一点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他究竟是什么官职,我……”他犹豫了一下,随即继续说道,“我其实自幼父母双亡,一个人在城外长大,之后恰巧看见他们府里的管家想给他家公子招一个伴读,所以跟着识了字,但也常常被那公子欺负,那日,那日你遇见我的时候,其实只是日常而已,后来那公子进过宫之后,见到了宫里的内侍,知道他们比常人不如,便又想到了欺侮我的办法,就让人把我送进了宫。” 伏玉的目光落在苍临脸上,缓缓地问道:“到底是哪府?” 苍临微微迟疑了一下,缓缓地摇头:“当日贺鸿仪进到皇城之后,已经帮我报过仇了。” 伏玉平静地看了苍临一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苍临觉得伏玉的语气有些奇怪,但抬起头去看他的脸又看不出什么异常,伏玉甚至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都过去了,你早就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时候了,也不再是孤身一人,最起码还有我陪着你。” 苍临抬起头,对上伏玉脸上的笑意,只觉得内心格外的复杂。他刚刚的那套说辞其实漏洞百出,只要稍微去打听一下,就能戳穿他。只是伏玉被禁锢在这深宫之中,并没有这个渠道。而且苍临知道,伏玉不会去怀疑他的话。 也正是如此,他一点都不想对伏玉说那些谎话,但是既然从一开始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此刻就无法再说出口。苍临微微垂下眼帘,在心底暗暗地说服自己,等了结了这些事情,带伏玉离开这里之后,他一定会跟伏玉坦诚所有的事情。 他抬眼,视线落在伏玉脸上,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伏玉笑了起来:“最起码现在来说我会被一直离开这里,除非你扔下我独自出了宫,不然,咱们两个就算想分开都难吧?” 苍临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在伏玉脸上,一双黝黑的眸子仿佛闪着光,笃定的说道:“我不会扔下你的。” 伏玉弯唇:“好,我信你。” 他支起了身子,顺手将自己刚刚丢在一旁的书又捡了起来,翻开到自己读了一半的那页,看了一会,又突然说道:“你说将来,等我死后,史书又会如何的记载我?”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被权臣欺侮的傀儡皇帝,还是,害南夏灭国的废物?” 苍临提笔的手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大滴的墨渍,他的手紧了紧,半晌才开口:“你自幼养在冷宫,先帝对你不闻不问,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南夏皇室沦落至今日,更应该归咎于先帝沉迷修仙,轻信佞臣,又与你何干?” 伏玉笑了起来,将手里的书册丢下,摇了摇头:“如果将来的史书是由你来写的话就好了,反正你总不会舍得说我坏话了。”说完,他晃了晃脑袋,“罢了,我不看了,看得头昏沉沉的,正好我得去趟正阳宫,跟皇后确认一下长乐公主册封大典的事儿。”他的目光在苍临手里的笔上停顿了一下,“你继续练字吧,我待会就回来。” 苍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张已然废了的纸,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今日有些浮躁,而归结缘由,还是与眼前这人有关,让伏玉出去晃晃也好,他也趁着这会功夫静下心来。 伏玉从长乐宫出来,身后只跟了两个内侍。伏玉扭头看了一眼,居然觉得有些不太习惯。毕竟大多数的时候,他身边跟着的都是苍临,现在苍临不在他身边,身后多了这两个人,却依旧让他感觉到有点孤单。 苍临已经占据了他生活的一大部分,甚至对伏玉来说,在不知不觉间,苍临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超过了程忠。毕竟程忠在慢慢地变老,而将来的日子,只有苍临能陪在他身边。 如果真的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伏玉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再胡思乱想,扭头朝着正阳宫走去。 正阳宫似乎要远比长乐宫热闹的多,苏皇后入宫之时,从府里带了几个贴身的侍女,每日陪着苏皇后一起,倒是热闹,伏玉刚刚走近,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朝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苏皇后正在院内舞剑,她那几个侍女正围在一边,说说笑笑,开心至极。 伏玉轻咳了一声,靠近门口的一个侍女先转过头来,看了伏玉一眼,才回过神来,立刻上前施礼:“参见陛下。” 其他的几个人也跟着施完礼,苏皇后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收剑入鞘,将长剑递给一边的一个侍女,视线朝着伏玉身后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勾了一下唇:“臣妾给陛下请安。” 伏玉笑了起来,上前扶住苏皇后:“皇后何必客气,朕也是闲来无事过来瞧瞧,正好跟你确认一下册封大典给长乐公主的封赏。” 苏皇后了然:“臣妾也正想跟陛下商议此事呢。”说完,引着伏玉向殿内走去,“陛下,请。” 伏玉回头对着身后的两个内侍吩咐道:“你们在殿外等朕。”然后才跟着苏皇后进了门。 殿门关上,苏皇后脸上的笑意才垮了下来:“下次你带别人过来记得提前告诉我啊,今日练剑的事儿若是传出去,又会有人借题发挥,最后再将陛下大婚一年,皇后专宠后宫,但始终无所出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伏玉笑了起来:“他们扣他们的,除了多说几句,还能怎么样,再说,现在不是有人在有意的引导下,将此事归咎在陈原头上了吗。”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53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苏皇后撇嘴:“就算他们觉得是陈原不想让你伏家有子嗣,又耐他何。”说完,她转身给伏玉倒了杯水,“说吧陛下,今日专程过来是什么事,总不会是真的跟我讨论什么封赏吧?”说完,又随口问道,“你今日怎么带了那两个人过来,苍临呢?” 伏玉看着她,微微弯了弯眼角,与他亲近之人都知道他与苍临关系好到形影不离,一日不一起出现,都会开口询问。伏玉轻轻摇了摇头:“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你,我今日过来是有事相求。” 苏皇后坐在椅上,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好奇:“我倒是好奇,你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想让你的人帮我调查一件事,”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又或者,帮我调查一个人。” 第五十四章 淳熙三年秋, 南夏西南邻国西里突然起兵攻打南夏, 南夏仓皇迎战, 在半月之内连丢三城,震惊朝野。西里本是西南小国,两国上次交战还是元平六年, 蛰伏多年的西里欺南夏新主年少初继位,发兵侵占南夏西南重镇,当时有战神之名的上柱国大将军褚衍亲率大军五万, 发兵西南与西里一战, 仅用一月时间便大获全胜,不仅收回失地, 并且连下西里国五城,最后西里国主不得不遣使求和, 称臣纳贡,才换得南夏退兵。 自先帝驾崩, 伏玉登基,南夏皇室式微,贺鸿仪退守西北与都城遥相抗衡。西里国就不再安分, 接连两年拒不纳贡, 经过近三年时间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暴露出自己的野心,对南夏动了手。 西里国此举震惊南夏朝野,毕竟自元平年间,西里就对南夏称臣。纵使南夏局势已经乱成这样, 朝政皆由陈原把持,皇帝大权旁落。但西里国毕竟是外族,曾经的边陲小国现下居然狼子野心胆敢对南夏动手,最关键的是,这个他们曾经不放在眼底的小国在半月之内就拿下三城,这对南夏来说,简直算得上是一种侮辱。 西南守军求援的奏表一封接着一封,接连不断地送到都城,甚至在某日早朝上,正当伏玉状似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实则竖着耳朵从下面朝臣的争吵之中分辨一点关于西南的情况时,一个传令官直接冲进了武英殿:“陛下,西南急报,西里国攻下我苍岚城,现在正在苍岚城休整,意图继续东行。” 朝堂之上登时一片哗然,伏玉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先跟苍临对视了一眼,然后才转向面前表情各异的朝臣们,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论:“众卿,众卿都有何看法,不妨畅所欲言?”说完,他目光在陈原脸上稍稍停留了一会。 陈原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兀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的安稳。但是在他身后的一众朝臣们却远没有他那般平静。 尽管众人皆知如今的南夏早就不是当年元平、建平二帝年间那般战无不胜,但西南毕竟也有两万守军,被西里小国连下四城,这对南夏众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容忍的。 在寂静了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人终于站了出来,朝着伏玉拱了拱手:“西里不过边陲小国,自元平年间就对我南夏称臣纳贡,现在却起异心犯我边境,扰我百姓,臣以为,应该派大军驰援西南,给西里一个教训。” 伏玉抬眼,视线落在他脸上,嘴角翘了一下。其实自打西南战事起,朝中对于派兵西南一事并无异议,但迟迟没有动作的原因是,何人领兵? 元康帝在位时,贺鸿仪官拜秦国公,手握南夏近半的兵权,替南夏南征北战,战功卓越。当年他驻守西北,给予西北一众小国以威慑,使西北多年安稳无战。后他攻占都城失利之后,占据西北,也使南夏失去了一大部分的兵力,更包括那些经验丰富的将军,他们多年以来随着贺鸿仪四处正在,早已对他忠心耿耿,因而与他一同去往西北,以至于现如今朝中很难再找出能战的将军。 西里已经连下南夏四城,此次派去援军必须战之既胜,如若不然,造成军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也正是因为如此,派何人出征就成了一个难题。 那年轻人说完话,立刻有人附和:“臣也认为应该即刻派大军出征,驰援西南。” “臣附议!” “臣附议!” 伏玉简直要笑出声来,他瞥了一眼陈原的脸色,温吞地问道:“姑丈觉得如何?” 陈原抬眼看他,微微笑了笑,站起身,随手抚平衣襟,转头看向身后的那些鼓动出征的朝臣:“驰援西南自然是必要的,依着朝中现在的状况,派出十万大军前往西南,平复区区西里国应该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只不过,”他语气微提,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谁愿意率军出征呢?” 朝中也不是没有武将,其中也不乏武艺高超者,但日常比武与上阵杀敌总归是不一样,况且又是在这种时候率大军出征,若能获胜自然是力挽狂澜,但若是输了,怕是就成了南夏的罪人。 陈原语落,满朝上下鸦雀无声,陈原慢慢地翘起了唇角,视线偏转,落在刚刚请战的那个年轻人脸上:“我听说李将军熟读兵书,武艺高超,不如,李将军试试?” 李将军一愣,急忙开口:“下官少不更事,资历浅薄,虽然读了几本兵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断不敢受此重任。” 陈原挑眉:“李将军何必如此谦虚呢?”说完,他笑了一下,“那李将军如此积极应战,可是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不妨一说,也当是给陛下一个参考?” 李将军咬了咬下唇,目光从朝堂之上扫过,思索了一下,开口道:“臣觉得赵楹将军最为合适。” 他话刚落,沉寂的朝堂突然又喧闹起来,有人连声附和:“对对对,怎么把赵将军忘了,若是由赵将军率军出征的话,此战必胜。” 伏玉垂下头,目光落到陈原脸上,他唇畔虽然还带笑意,却看不出分明的愉悦。伏玉知道他对这个提议并不怎么满意。 这个赵楹,就是当日率大军将贺鸿仪逐出京城的赵将军,他对陈原忠心耿耿,现在正驻守在河东一地,与西北贺鸿仪的守军遥遥相望,那是陈原安插在西北部防备贺鸿仪的一道屏障。而现在若是将这道屏障撤掉,难免贺鸿仪不会趁虚而入,毕竟他已经在西北蛰伏了三年,除了先前行宫刺杀事件算是一个小动作,不管是伏玉还是陈原,都不相信他还能按捺的住。 甚至伏玉忍不住怀疑,西南突起战事,西里势如破竹,未必没有贺鸿仪的助力。他看的出来,陈原也看的出来。虽然当年陈原把朝中清理了一遍,但却不能保证就不再有贺鸿仪的人在,贺鸿仪说不定对南夏现在的朝堂局势早已摸的一清二楚,所以派人刻意去煽动西里,而自己在西北虎视眈眈,他在逼陈原做选择。 对陈原来说,西南不能丢,西北也不能不防。 陈原目光在那李将军脸上停留了片刻:“赵将军驻守河东,如何出征西南?” 那李将军语噎,思索了一下,还是觉得赵楹是最好的选择,忍不住又道:“赵将军驻守河东三年,河东都平安无事,况且,如若赵将军亲率大军南下,用最快地速度收复西南,就算河东临时有变,河东守军是赵将军亲手调教起来,应该也能撑到赵将军回援,到时候西南战事平定,西北也相安无事,岂不是两全的好事。” 伏玉听见那李将军的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觉得这李将军别的没说错,他倒是确实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好手。他平复了唇边的笑意,眼底带着懵懂,看向陈原:“姑丈以为如何?” 陈原微垂下眼帘,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半天才开口:“赵将军不能离开河东。”说到这儿,他抬起头,“若是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今日早朝就且到这儿吧。” “那,西南那儿……”伏玉忍不住道。 陈原抬眼看他:“先命人准备粮草,派两万前军先赶赴西南支援当地守军缓解西里攻势,待元帅选定后再率大军出发,收复失地。” 伏玉点头:“那就依姑丈的安排吧。”说完,他站起身来,“那就散朝吧。” 伏玉带着苍临一路回了长乐宫,他将朝服脱掉,换上一身更为轻便的常服,回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眼看向苍临:“你一路上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苍临一愣,随即摇头:“我只是在想,西南的战事究竟会如何。”他咬了一下嘴唇,“西里毕竟是异族,他们连下西南四城,那四城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伏玉微垂下眼眸,这也是他的顾虑,不管他多不想当这个皇帝,现在毕竟表面来看,是他坐到这个位置,南夏先祖南征北战打下的江山,如果在他的手里易主,他也不过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可是若是连累百姓受异族屠戮,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事。 他舔了舔下唇,轻轻地叹了口气:“依着今日陈原的状态,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赵楹离开河东,率大军去西南,那朝中还有何人能够一战?” 苍临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其实还有一个人。” 伏玉抬起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期待:“是谁?” “陈原。” 第五十五章 伏玉与苍临的担忧, 很快就有了答案, 三日之后早朝之上, 陈原宣布,将由他本人为行军元帅,亲率大军赶赴西南迎战西里国。 陈原这一决定一出, 整个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沉寂了片刻之后,朝臣们开始了窸窸窣窣的讨论, 陈原一直安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嘴角噙着笑意由着他们去争论,直到争论声止, 大殿之上又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54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陈原双手背负在身后,目光掠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之后,淡淡地开口:“列位同僚若有意见但说无妨。”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陈原刚刚宣布的是他的决定,并不是拿出来与众人讨论。更何况,纵观满朝上下, 在这种时候, 除了陈原,他们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率军出征。 众人的反应似乎都在陈原的预料之中,他扬了扬唇角,露出笑意:“那本官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就由正议大夫苏坤代替本官协理朝政, 至于皇城护卫就由备身郎将荀成负责。还望诸位能够齐心协力辅佐陛下,安然度过这段时间才是。” 众人沉默了一会,终于纷纷躬身:“臣等势必听从太尉大人教诲,辅佐陛下,恪守本分。” 陈原笑了一下:“这样最好不过。” 无论陈原内心究竟是如何考量,最终做了这个亲自出征的决定,对伏玉来说,这都在他的心底掀起了波澜。陈原前去西南肯定不会独自一人,他的一众亲信都会随他同去,纵使他将朝中诸事安排妥当,但对伏玉来说,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那个苏坤据说与陈原交好多年,陈原对此人格外的信任,不然也不会放心把他的一双儿女一个送到伏玉身边做了帝师,另一个干脆当了皇后。但依着伏玉在朝中的观察和从苏和与苏皇后那里旁敲侧击的打听,苏坤此人甚是圆滑,多年来所做所有都只为了自保,倒是未必真的对陈原死心塌地。 所以对他来说,唯一麻烦的,大概只有那个荀成而已。 自打他登基,荀成就负责护卫长乐宫,伏玉与他接触颇多,却一直不能看透此人,在他面前只能小心翼翼,生怕暴露些什么。现在陈原离京,派此人负责护卫都城,那么伏玉要更加谨慎才是。 几日之后,陈原率大军离开都城,赶赴西南,与此同时都城之中各种沉寂许久的暗涌开始翻动,四面八方的各种势力也再也按捺不住,即将在淳熙三年这个多事之秋掀起滔天巨浪。 陈原所率大军离开都城半月之后,安居西北三年的贺鸿仪率先发难,由其长子贺赭齐率大军五万,攻打南夏驻守在河东的上将军赵楹。 贺鸿仪会趁机发难完全在陈原的预料之中,这也是为什么他百般抉择之后,最终选择亲率大军南下也绝不让赵楹离开河东。赵楹驻守河东三年之久,储备丰富,治军严谨,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面对贺赭齐的进攻毫不迟疑当即迎战。 从西南到西北,两处受敌,所幸南夏泱泱上国多年累积,倒也能够应付。但可怜的是两处的百姓,不得不远离故土,流离失所。 但不管西南西北战局成何种形势,都城之中依旧是一片安静祥和。 陈原离开之后,皇城之中的氛围似乎也轻松了不少。出乎伏玉的预料,那个荀成居然没有每日派人跟在他身后,由着他在宫中四处闲逛,甚至连荀成本人几乎都不曾出现,以至于伏玉几乎都要怀疑陈原命荀成负责护卫皇城只是一个幌子,为了恐吓那些有心的人,实际上此人早就跟着陈原一同去了西南。 临近中秋佳节,御花园中的桂树纷纷开了花,散发出阵阵清香。难得这日早课之后,苏和没有急着回府,伏玉瞧着他心情不错,索性邀他去御花园逛逛同赏桂花。 苏和虽然为帝师已久,几乎每日都进宫,但为了避嫌,也为了避免落人口实,他每日准时出现在长乐宫,课后直接回府,绝不逗留,因此对宫中情况其实并不怎么了解,更别提四处闲逛。 伏玉怀里抱着小黑,引着苏和朝御花园走去,边走还边跟他介绍路过的地方,苏和专注地听着,也不多言。直至到了御花园,小黑看见熟悉的景色,在伏玉怀里不再安分,伏玉弯腰将它放下,看着它又钻进树丛,才收回视线,回过头对苏和道:“这宫里看起来哪里都不错,却是这御花园最让人心情舒畅。” 苏和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身边的桂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息之间登时都是桂花香:“这里景致确实是不错。” 伏玉顺着他的视线朝那桂树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正阳宫给我送了一份桂花糕,说是皇后亲手做的,我还没来得及吃,刚刚应该给先生尝尝的。” 苏和笑了一下,藏下眼底的失落:“既然是皇后送给陛下的,也是皇后的心意,臣又怎敢逾越。” 伏玉皱眉:“这里又没有外人,先生何必这么说?”说完,他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身侧的苍临,苍临立刻会意,“我去取回来,顺便拿壶茶过来,陛下与苏先生一同到前面的亭子里等着,刚好一边赏桂花,一边吃桂花糕。” 伏玉弯了眼角:“好,还是你最懂我。” 苍临朝他笑了一下,快步走了,没有看到他身后伏玉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难得浮到脸上一点纠结。 伏玉引着苏和到那个亭子里坐了下来,苏和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到伏玉手里:“你让皇后帮你查的事情都在这里了,她知道你们二人每日形影不离,怕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所以将它送回了府里,托我转交于你。” 伏玉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终于慢慢地伸出手,将那信接了过来,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苏和:“这信上的东西,先生看了吗?” 苏和垂下眼帘:“嗯。”话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叹了口气,“这几年来,我看他言谈举止不似一个普通内侍,加之天赋颇高,对他倒很是赏识,却没想到……” 伏玉的手指紧了紧,将那信封都捏皱:“听先生这话,想是跟我预料的应该有些相似。” 苏和安静地看着他,忍不住道:“想当年我被家父要求入宫当你的先生,本已经十分不满,进宫之后又发现你字都不识几个,已是十分失望,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蠢材,可是这今年时间下来才发现,你看似愚钝懦弱,实则通透机敏,只不过,被这皇位束缚而已。” 伏玉笑了一下,朝着苏和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先生现在说这话,就仿佛是在嘲讽我了。” 苏和摇头,终于叹道:“一会人就回来了,你还是先看了这信,待会我好把这信带出去毁了,以免留下纰漏。” 伏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终于点了点头,伸手将那信封拆开,打开里面的信纸。 这几年他跟着苏和识了不少字,读了不少的书,虽然还是比不了历朝历代那些从小就熟读诗书的明主,但最起码看上这么简单的一封信倒是很容易。那信上的内容本就不算多,寥寥数语,概括了一个人的出身来历,伏玉匆匆看过,就已经会意。 他将那纸张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中,重新递回给苏和笑了一下:“多谢先生了,至于皇后那里,我改日有机会,亲自道谢的好。” 苏和凝眸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打算如何?” 伏玉笑,反问:“先生以为我该如何?” “当断则断。”苏和道,“虽然我名为帝师,应当教授你如何为明君爱子民,治理天下,但现在局势如此,仅凭你一人,也改变不了南夏皇室的颓势,我每日教你的那些治国韬略也不能帮你从权臣手中夺回大权,更何况我知道你素来志不在此。”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说到底我不过是个书生而已,这种时候,百无一用。” 伏玉轻笑:“先生何必妄自菲薄。”说到这,他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给我几日好生考虑一下,待我想得怎么办,还要劳烦先生跟皇后,毕竟我这个所谓的国主,才是真正的,百无一用。”说到这,他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我这里若是能解决的话,皇后那里也算是了结了一个大麻烦。” 苏和将那信封重新藏回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伏玉面上倒是还带着笑意,他转过头,借着亭子的地势朝着长乐宫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看见一道身着青灰色内侍服的身影朝着御花园快步而来,伏玉盯着那身影看了一会,竟觉得眼底有些酸胀,一种说不上的意味浮上自己心头。 他偏回头,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声道:“他回来了。” 第五十六章 苏和完成了苏皇后的嘱托之后, 便不想再在宫中逗留, 吃了几块桂花糕, 便找了借口离开了。 伏玉靠在亭子的围栏,偌大的御花园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苍临办事总是很妥当的,不仅拿了桂花糕, 还顺便拿了一壶酒,伏玉顺手将酒壶拿了过来,和着桂花的香味轻轻嗅了嗅, 酒香扑鼻。 伏玉弯了一下唇角, 将酒倒在酒盏中,递了一杯给苍临:“先生走了这酒却不能浪费, 刚好咱们两个一起喝喝酒赏赏花。” 两个人都不是爱酒的人,即使是某些宴席上, 伏玉的酒盏里倒着的都是清水。若是仔细回想两个人上一次一起喝酒好像还是刚被陈原捉回宫的时候,那时候程忠在后殿养伤, 他们两个人守着一个炭盆,一面吃烤红薯,一边喝着酒。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喝酒, 伏玉醉眼朦胧地给苍临讲那些自己喜欢的古代侠客的故事, 讲自己终有一日要离开这个牢笼,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一转眼之间居然过了这么久,而他们二人身上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虽然看起来一个仍旧是傀儡皇帝和小太监,但都不再是当年那两个软弱可欺的少年。 苍临盯着那酒盏看了一会, 突然笑了起来:“这里到寝宫毕竟有点远,你今日要是醉倒了,我大概只能叫人抬你回去了。” 伏玉朝着他摇了摇手指,唇角带笑:“那就看看咱们两个今日谁先喝醉”说完,拿起酒盏,轻轻地碰了碰苍临的,还不等对方反应,手腕抬起,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另一只手拿着空酒盏在苍临眼前晃了晃,“怎么样,不敢喝嘛?”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55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苍临的目光在他那带着分明挑衅意味的笑容上停留了一会,伸手将那酒盏拿起,微仰头一饮而尽,酒盏翻转,眉眼微挑:“你想喝那便喝就是了,反正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伏玉一双眼锁在他身上,半晌才噙着笑意问道:“不管我干什么,你都会陪我吗?” 苍临给两人的酒盏填满了酒,闻言跟着笑了起来:“不然呢,不陪着你我还能做什么” 伏玉歪了歪脑袋:“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管干什么大概都比陪着我有出息吧?”说到这,他的语气突然认真了几分,“苍临你想不想做官,我看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内侍为官的先例,你莫不如改名换姓去考个功名,也省的白费了你每日勤勤恳恳看的那些书。” 说完,他又喝了口酒,朝着苍临笑起来:“归根到底你都不该是个普通小太监的命。” 苍临微微皱起眉,有些困惑地看着伏玉,半晌,轻轻摇了摇头:“那不是我想要的。” 伏玉很快就又喝光了杯中的酒,撑着下颌看着苍临:“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隐姓埋名处心积虑地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伏玉想到这儿,勉强弯了一下唇角,自己身无长物,仅有的值得别人垂涎的,也不过是身下那个皇位,和那个皇帝的名号而已。 他好像突然就想明白了,苍临这般忍辱负重,不惜伪装成一个小太监,还能是为了什么?那个人在西北蛰伏三年,为的不也是这个位置吗? 伏玉突然觉得心底酸涩难耐,让他忍不住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生怕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自己从未如此信任过一个人,甚至想着余生漫漫,只要苍临陪着自己,大概也不会觉得无趣。可是现在他才明白,苍临并没有那么简单,他有他的目的,以后也会有他要做的事情。 从苏和手里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伏玉居然不觉得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像苍临那般的人怎么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太监,又怎么可能如他所想的那般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呢? 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苍临放下酒盏看见伏玉抬手遮着自己的眼睛,有些诧异:“你怎么了?” 伏玉揉了揉眼,不怎么高兴地回道:“刚刚起风,眼里进了沙子,难受的很。” 苍临将他的手拉开,发现他一双眼睛已经被揉的通红,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么去揉,只会让眼睛更难受,我来看看沙子究竟在哪。” 伏玉应了一声,乖顺地坐在那里,揉着苍临轻轻地翻开自己的眼皮,一言不发。 苍临仔仔细细地看过,又替伏玉轻轻地吹了吹:“舒服一点了吗?” 伏玉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好像好多了。” 苍临弯唇:“那就好。” 伏玉抬起头,刚好看见苍临的笑脸,他闭了闭眼,又给苍临倒了杯酒,垂下眼眸盯着那酒盏看了一会:“苍临,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苍临一愣:“什么事?” “比如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者以前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伏玉用手指点了点那酒盏,“刚好今日有酒,不都说把酒言欢嘛,有什么话借着酒意说说,明日酒醒全都忘了,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苍临沉默了一会,随即摇了摇头,他垂眸:“咱们两个每日形影不离,哪有没告诉你的事?”他将杯中酒喝尽,朝着伏玉笑了一下,“还是说,你有没告诉我的事情?” 伏玉的眼里有莫名的情绪闪过,苍临还未来得及辨别,就已经消失不见,再看见的就只有伏玉脸上的笑容,伏玉给两个人填满了酒,笑道:“这不是喝着酒找点事情聊嘛。以前难得咱们两个闲聊的时候,都是我给你讲故事听,我会的那些故事你早就听腻了,所以就想听你说点什么嘛。” 苍临拿了一块桂花糕喂到伏玉嘴里:“我一向不擅这个你也不是不知道。” 伏玉笑了一下:“是啊,我都知道。”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好了嘛,那就喝酒好了,今天也学一下那些文人骚客,喝酒赏花,只不过可惜我不会作诗。” 酒是好酒,桂花也确实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伏玉喝了不少的酒下肚,但他毕竟不怎么喝酒,酒量一般,没过一会就升起了醉意,不等苍临开口劝他回去,就趴在石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苍临听着他的呼吸声简直哭笑不得,现在已经入了秋,纵使身上衣物足够多,但也耐不住酒后睡在御花园里吹着冷风。他叹了口气,弯腰轻轻拍了拍伏玉的脸,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只好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伏玉的头,伸手拉过伏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伏玉伏在他背上似乎不怎么舒服,轻哼了几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将脸埋在苍临颈侧,继续睡的香甜。 温热的呼吸扑在苍临颈间,微微有些发痒,苍临侧过头看了一眼,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双手托着伏玉的膝窝,朝着长乐宫缓缓地走去。 伏玉对比几年前长高了,也更结实了一些,所幸现在的苍临再不是当日那个瘦弱的少年,他把高大的伏玉稳稳地背在自己身后,居然也不觉得吃力。 不过他今日也喝了不少的酒,倒不至于像伏玉那般醉倒,头昏昏沉沉地,身上又背了个人,所以走的格外的缓慢。 一路往长乐宫走去,居然也没碰见人,苍临也不觉得疲累,反而心情更好了几分。秋高气爽,他仰起头发现天空一片湛蓝,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身后是那个跟他相依为命的少年,他竟然生起了一种,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错觉,他可以背着那个人一直走完这一生。 但到长乐宫的路程毕竟只有那么长,苍临走的再慢,还是到了长乐宫的门口,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伏玉,伏玉还兀自睡的香甜。他勾了勾唇角,继续往殿里走。正巧看见程忠迎了出来,看见伏玉这副模样,不由一愣:“陛下怎么了?” 苍临唇边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宠溺:“刚刚在御花园赏桂花喝了点酒就醉倒了。” 程忠这才松了口气:“快送进去吧,我去让人煮点解酒汤送来,一会睡醒了喝一点,也省的难受。”说完,他抽了抽鼻子,凑近苍临闻了闻,“你也喝了?” “嗯,喝了一点。”苍临弯了眼角,“忠叔解酒汤也带我一碗吧。” 程忠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看这幅样子倒是喝了不少酒,往日里哪会笑成这样。”他伸手拍了拍苍临的肩膀,“快进去吧,你也睡一会,解酒汤好了我叫你。” 苍临点了点头,背着伏玉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内殿。 第五十七章 七日之后, 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按照惯例, 苏皇后在正阳宫摆了一桌“家”宴,请了各个宫里那些许久都见不到伏玉这个皇帝一面的莺莺燕燕,伏玉这个深入简出的皇帝在这种场合也不得不露一次面。 后宫有了苏皇后之后安生了不少, 人人皆知苏皇后之父是正议大夫,与陈原交好,此次陈原离京还将朝政交由其协理。即使是她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兄长也是帝师, 每日负责教导皇帝。加上苏皇后本人也并不是什么好招惹的类型, 她虽然年纪小,不对于后宫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 但她从府里带着却都是能人。 更重要的是,时间久了, 这些人也终于发现,伏玉这个皇帝既不像他那个父皇那样沉迷修仙炼丹, 也不像某些朝代的昏君一样沉迷女色,他宁可每日带着个小太监在宫里转来转去,也不愿意去后宫宠幸谁。所以日子久了, 这些人也逐渐灰了心, 少有的几个还存着某种心思的,却也一直找不到什么机会。 但不管怎么说,有些形式总是要走一下的,像中秋佳节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不管是皇帝或者皇后, 又或者是这些宫中的贵人们,总得表现几分。 苏皇后在这种场合总会表现的十分得体,倒也让伏玉省了很多的麻烦。她视线从殿内扫过,笑吟吟地开口:“今日是中秋佳节,刚好前一日有人送了一筐上好的蟹到御膳房,大家也一起尝尝鲜。”说着,她朝着一旁的内侍招了招手,“吃蟹怎么能无酒?前几日太尉府不是送来了几坛黄酒用来佐蟹嘛,索性今日过节,干脆尽了兴。” 说完,她偏头看向伏玉:“陛下以为如何?” 伏玉弯唇,点了点头:“都依着皇后就是了。” 苏皇后脸上漾出笑意,在旁人看来就是伏玉的回答让她十分愉悦,一时之间在场之人全都脸色莫名,却只有一直安静地站在伏玉身侧的苍临正低着头专注地为他剥着蟹。 伏玉其实很喜欢吃蟹,尤其这个时候专程送到宫里来的都十分的肥美,但他并不太耐得下心来将蟹肉从蟹壳之中剥离出来,又素来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身边有旁人在,所以这种事从来都是苍临代劳。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_第56章 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作者:贺端阳 这样的场景在旁人看起来或许只是一个小太监在为小皇帝剥蟹肉,但是当事的两个人都清楚,苍临之所以会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愿意。 苍临将蟹肉剥的完完整整,盛在小碟里放在伏玉面前。伏玉低头看了一眼,执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坐在他身旁的苏皇后将他的表情都看在眼底,状似不经意地轻轻碰了碰伏玉的手臂,随手拿起已经摆在她手边的酒壶,替伏玉斟了酒:“刚好这蟹肉剥好了,陛下就着黄酒一起,才更有味道。” 伏玉笑了起来,顺手将酒盏拿起来,放在面前嗅了嗅,朝着苏皇后道:“朕不胜酒力,若是醉了,皇后可别笑朕才是。” 苏皇后弯唇:“陛下说笑了,臣妾怎么敢?” 伏玉翘了翘嘴角,将视线从殿中转过:“难得能与诸位一起,倒是要谢谢皇后这场家宴了,所以,不如拿起酒盏,与朕一起饮了这杯酒。” 伏玉既然开口,自然没有人会迟疑,满殿的酒盏都举了起来,伏玉捏着酒盏的手却突然紧了紧,他侧过头看了苍临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苍临。我要喝啦。” 苍临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上扬,轻声道:“喝吧,喝醉了我再把你背回去就是了,正阳宫到长乐宫总比御花园近一些的。” 伏玉的眸光闪了闪,脸上慢慢浮现笑意:“好啊,那你记得不要吵醒我。” 话落,手腕一抬,饮尽了杯中之酒。 伏玉微微闭了闭眼,将酒盏轻轻地放下,夹了一大块的蟹肉塞到嘴里,道:“今日这蟹确实好吃的很。” 苍临瞧着他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好吃的话,我再替你剥一只。” 伏玉眼睛眨了眨,将泛起的水光隐藏:“好啊。” 众人也都放下了酒盏,瞧着伏玉只顾自己吃蟹,只偶尔跟身边的皇后说上几句话,剩下的大多时候,目光都放在身侧的那个小太监身上,显然跟往日一般,并没有搭理其他的人意思,便也各自低下头在身边人的伺候下,吃起蟹来。 偶有一两道不甘心的目光,在对上苏皇后笑意盈盈的眼眸时便不由自主的退缩。 伏玉今日似乎心情格外的好,连带胃口都很好,专贡的蟹个头都不小,他足足吃了三只,又喝了大半壶的黄酒,瞧着时候差不多了,跟苏皇后对视了一眼,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索性站起身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滑过:“朕今日心情不错,就与大家再喝一杯酒,之后朕就要回宫休息了,也省的朕在这里,大家都不怎么舒服。” 说完,他抬起手臂,但酒还没等喝进口中,整个人晃了两下,突然软软的倒了下去,手中的酒盏跌落在地,溅起一地的酒水。 在伏玉倒在地上之前,一只手臂飞速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扶住,才让他不至于当着满殿的人摔倒在地。 苍临将这人抱在怀里,却在视线触及他的脸时变了脸色,伏玉面色惨白,已是没有了意识,暗红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溢出,已经浸湿了衣襟。 一旁的苏皇后已经惊叫出声:“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快去传御医啊!” 苍临跪坐在地,让伏玉靠在自己的肩头,胡乱地伸出手去擦他唇边的血迹,却发现伏玉整个人好像凉透了一般,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温度,就好像是……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涌上来,苍临就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他抬手想去探伏玉的鼻息,手抬起来,却忍不住颤抖,就好像隔着什么一般,始终伸不过去。 苍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突然将手握成拳,藏在背后,好像只要这么做,伏玉就会如他最初以为的那般只是喝醉。但一只更为纤细的手指伸了过来,完成了苍临刚刚的动作,跟着苏皇后的哭声在苍临耳边响起:“陛下他好像……没了气息。” 苍临听见那几个字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苏皇后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他一个小小的内侍,竟升起了让人畏惧的气势,苏皇后下意识地就止住了哭声,胡乱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御医呢,御医在哪?” 大殿内已然乱成一团,背着药箱的御医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来不及再施礼,跪倒在地,抬起了伏玉垂在一旁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冷汗沁满他的前额,良久,他转过身跪向苏皇后,语带哭声:“陛下,陛下他殡天了。” 这一声如炸雷一般落到殿中,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无论如何也不曾料想到,好好的中秋佳宴最后会变成这样。大家慢慢恢复意识,大殿之中陆陆续续地响起了哭声,却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是真的难过。 苍临一直坐在原地,伏玉还靠在他的肩上,只要他低下头,就能看见伏玉紧闭的双眼还有微长的睫毛,还有那张染血的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抓住伏玉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让伏玉整个人伏在自己背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身后的伏玉,慢慢地站了起来。 御医抬起头就看见这一幕,不由大惊:“你这是要干什么?” 苍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停顿,只是冷冷地说道:“我答应过今日要把他背回去。”说完,不管跪了满地抱头痛哭的人,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外走去。 有内侍先回过神来,仓皇地要去拦他,苏皇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出声喝止了那内侍:“陛下总要回长乐宫的。你们两个跟本宫一起过去。再找一人去通知百官。”说到这,她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今日这殿中的所有人,都看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一个都不准离开。” 说完,她一甩衣襟,大步跟了出去。 皇城内的人几乎都在这正阳宫赴宴,宫中静悄悄的。苍临背着伏玉,手里连灯笼都没有,只借着天上的月色缓缓地前行。 其实他早就适应了这样的夜晚,但今日却走的尤其的缓慢,因为他肩上还背着一个人,因为他答应了那个人,一定不会吵醒他。 月色皎洁,映在两人身上,苍临走了一会,脚步突然顿了下来,他侧过头,朝着伏在自己肩头那人轻轻开口:“伏玉?” 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但他好像也并不怎么在意,他仰起头,看着那月亮,涩声道:“我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也看过各种各样的夜色,其实一直很想跟你一起赏赏月。”说到这,他的声音微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又继续说道,“所以,你睁开眼看看好不好?” 第五十八章 南夏淳熙三年可谓是多事之秋, 先是西南边陲小国西里侵犯南夏边境, 不过十数日的时间连下南夏四城, 南夏朝中无将可战,最终由太尉陈原亲率大军南下迎战。西南的战事还没好转,驻守河东的上将军赵楹又迎战河西贺鸿仪之子。 这两场战事不管是胜是负, 都极其耗费南夏的国力,待战事了结之后,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才能恢复过来。却没想到, 还没等到战事结束, 中秋之日,后宫的家宴之上, 淳熙帝饮下毒酒,毒发而亡。 南夏皇室近些年来历经浩劫, 到淳熙帝时已经血脉单薄,淳熙帝年少膝下并无血脉, 突然驾崩对南夏来说已是重创,何人继位成了满朝上下最为顾虑的事情,加之现在陈原正在西南, 协理朝政的正议大夫苏坤态度莫明, 尽管淳熙帝尸骨未寒,连谋害他的凶手都还不曾查明,朝中的一些人已经蠢蠢欲动,将隐藏许久的心思逐渐暴露出来,目的直指那个明显后继无主的皇位。 但不管朝中如何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皇城之中平静的仿佛一潭死水。淳熙帝的尸首已经入殓,灵柩停于长乐宫之中,只待葬入皇陵。永宁长公主亲自进到宫里,帮助苏皇后料理淳熙帝的身后事。 月明星稀,皇城里静悄悄的,那日在宴席上的所有人都还被苏皇后关在正阳宫中,由大理寺的人入宫专门调查害死淳熙帝的凶手。永宁长公主帮着苏皇后将一切料理妥当之后,不放心府中的幼女,匆匆忙忙地出了宫。白日里前来哀悼的朝臣也已离开,长乐宫中只剩下苏皇后兄妹二人替淳熙帝守灵。 因此也没有人察觉,长乐宫主殿的屋顶正坐着一个人,手里捏着一个酒壶,正对着清冷的月光,久久地静坐。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站到他的面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口:“我找了你一整晚,你居然躲在这里。” 苍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就好像根本没看见那人一样,回手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酒,才慢吞吞地回道:“这皇城里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谁又会介意我一个小太监究竟去了哪里?” 荀成也不介意他的态度,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只要微低头,就能看见长乐宫前的空地,昏黄的灯火从里面映出来,甚至还可以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荀成转头看了苍临一眼:“苏皇后已经回正阳宫了,现在下面守灵的,只有那个苏和,你不下去看看吗?” 白日里长乐宫人来人往,荀成觉得苍临不在那种时候出现也很是正常,现在天色已晚,所有的喧嚣都已经散去,苍临或许也想下去看看。毕竟曾经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苍临当日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那小皇帝的性命,却没想到在一夕之间小皇帝就没了命。荀成虽然不怎么理解,但也想象的到苍临会何等的难受。 苍临又喝了一大口酒,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敢。” 前一晚他将伏玉的尸首背回了长乐宫,看见程忠由惊慌到茫然之后到痛不欲生,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不知道要跟程忠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明明晚宴之前还是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一起出门,到最后变成了他背着伏玉的尸首回来。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再之后,苏皇后带人来了长乐宫,强势而又果断地把他从伏玉尸首边推开,他怔怔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替伏玉更衣洁面,再后来,朝臣得了消息入宫,哭声充斥着长乐宫,听进苍临耳里,只让他觉得胸口刺痛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