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仅为装饰用!》 00 我跟着前头的男人走在极为柔软、高级的地毯上。 若可以,我真想好好打量一旁木雕般动也不动的骑士们,但我只能文静地低头看着要价不菲的红色绒毯。 故事是这样的。 被称为佛列特三世的当今皇帝,特洛尔?殷?阿列莎贝克,是位年轻的圣君。身为先皇与早逝皇后之间的独子,他十二岁时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子,隔年就随着军队远征边疆,一去八年,解决帝国长期以来的外患,更带领军队将帝国的版图向外大幅拓展。二十一岁时先皇生病,皇太子返回王都,先皇驾崩后不久顺利登基为王。 战勋彪炳、军权在握的特洛尔手腕强硬,又获得神殿的大力支持,安内攘外,民心安定,备受爱戴,成王之路可说是一路顺遂。 如果他没有连续杀了十二位未婚妻的话,在歷史上肯定是流芳百世的千古明君。 帝王的婚姻是全国大事,皇后之位自然被多方势力覬覦。 十二位准皇后,从宰相长女、伯爵千金、甚至还有异国公主……五年内,因各种罪名,或问斩、或赐毒,有几位据说是自尽,青春年华的聪慧少女们接连死去。 一开始,准皇后的消失只会让眾人更加蠢蠢欲动,攀权附势者加倍献殷勤,将自己的女儿推上那个位子。 但到后来,朝臣开始沉默了。 特别在其中一位准皇后试图行刺而招诛九族后,好长一段时间没人再敢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或姪女推出去。 这么说来,第十二位好像也是被灭族?我实在是记不得了。 胡思乱想中我被引领到了一扇富丽堂皇的门前,暂时停下脚步。好险即使是我也看得出上面的金子超级多,宝石都无敌稀有。 或许死去的准皇后们皆罪有应得。但消息流传到民间去,平民得到的结论就是:皇帝杀了所有的未婚妻。 然而帝国之主怎么能让后位空悬呢?人们对皇后的期待已经从知书答礼的后宫之首,降到只剩活着、是可以生的女人的简单标准了。 但还是要有。 (好像也有大臣试图推荐自己儿子,下场没人敢提。) 这时,地位不高、勉强能站上朝堂,一个名为菲尔子爵的小人物终于鼓起勇气,向皇帝推荐了自己的女儿。 消息传开后嘲笑声不绝于耳,流言蜚语都在说,菲尔子爵的千金活不过一百天就会被砍头。 「你要好好表现。」跟门卫报上名,等待期间眼前的男人低声警告我。「不要丢我的脸。」 我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我十六年来只看过两次的男人。 据说皇帝是位绝世美男子。那些死去的少女们都曾抱着美好的新娘梦。 「嘖,算了。至少是死笨的那一个。」对我的态度明显不满,男人粗鲁的骂了几句。看来连日被笑让他颇后悔这个决定。「你──」 此时此刻,高大的门向内推开、打断了男人的话。我听到门卫朗声道: 「宣,法德瑞克?菲尔子爵晋见──」 男人应声走进门后的明亮空间。 「宣,塔莉丝?菲尔小姐晋见──」 这么说来,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十六岁生日。普通女孩生日的时候是收礼物?像我这样被父亲送出去的应该不多。 送出去死的更少吧。 我跟上男人的脚步,垂着视线往前,待走到定位后跪下。 男人获得皇帝的恩准先站起身,开始一串洋洋洒洒的讚扬。我没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人们说,地位低贱的第十三位未婚妻撑不过一百天。 我自己也这样觉得,哈。但对我来说,只要能脱离那个房间都好。日子太无聊了,比死还可怕。 「塔莉丝?菲尔小姐,朕的未婚妻,请起身。」 绝美却冰冷的嗓音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眨了眨眼,依言起身,抬头。 皇帝帅不帅我真的不确定,因为他远在阶梯顶端的王座上,根本看不到脸。 「臣女塔莉丝?菲尔,见过陛下。」 我露出了练习已久、被我称为棉花糖笑容的表情(虽然我从来没吃过那种白色的甜食),柔柔软软的拉起沉重的裙角,对皇帝行礼。 倒数一百天,开始。 我最后会是怎样的死法呢?真期待。 -- 01 通常在这种月色下我不会轻举妄动。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背起袋子,攀着熟悉的凹缝跳上屋顶,三步併作两步来到屋脊。华丽的建筑物表面凹凸不平,超级好爬,皇宫的装饰又都很牢固,不怕支撑不住我体重。 「嗯──」我用力伸了伸懒腰。满月真美,一片云都没有。真感谢自己什么不会,身体能力却不错,飞簷走壁对我来说很简单。技巧好归好,可惜的是我体力太差,像这样爬上来后得喘好一阵子才能继续行动。好在夜晚很长。除了偷偷摸摸跑来跑去外,我也很擅长开锁。 我站在星咏宫的屋顶眺望。星咏宫是帝王的后宫,但现任皇帝没纳任何后宫,所以我被暂时安置在此。 西边的沉月宫是皇后专用,一点灯火都没有,死气沉沉。皇帝专属的旭日宫在东方,但我站的位子只能看到一部分建筑物在月光下投射出阴影。 我入宫已经一个月了,可惜的是到现在还没被问斩。大概过了十天,我跟那些应该要伺候我的人就做出差不多的结论:皇帝不会来找我。 我到现在还没近距离看过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侍女们很快怠慢服侍。不怪他们,一个一个家世都比我好,硬被逼来当我女僕根本是他们人生中的污点,甚至可能害他们送命,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连饭都有一餐没一餐就有点麻烦。 我于是重拾了过去的习惯,开始在晚上乱跑,顺便偷点食物果腹。我这种像小偷一样爬房樑、鑽厨房的行为,被皇家侍卫抓到应该凶多吉少吧?会不会直接上断头台呢?一边期待着,我开始往树林的方向前进。背袋里的酒真重,玻璃瓶中液体晃动的声音在深夜里好刺耳。 之前我的确在屋顶上小酌过,但前天发现了更好的地方,我立刻决定转移阵地。从屋顶另一端的大树过去更快、也更不易被察觉,所以儘管酒再沉重,我还是选择了先上屋顶再说。我特别摸走好几瓶看起来特别贵重的酒,希望露馅后害侍女们受罚。我可以接受一切轻视,但不给我饭吃的人不值得被我当人看。 我很期待自己的死法,但也没有急着找死。像这样在夜色中潜行会让我有自己很自由的错觉,我很喜欢。 突然觉得有视线,我停下脚步,但没有特别紧张。视线好像来自右前方小烟囱,好奇中我靠近了这比我高上一点的烟囱,细细看着上面的花纹。真不愧是帝国后宫,这种平常只有鸟跟小偷如我才看得到的建筑还上了这么多漂亮的装饰。特别是上头皇家徽章,竟然还镶了蓝宝石…… 我戳了戳比我手指指节还大颗的蓝宝石。宝石总不会瞪我,是我多心了。晚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春夜还是有点冷,需要赶快喝酒恢復体温啊!宝石抠下来能卖多少?但我也没有转卖的方法,算了。赶路要紧。 甩开缠在腰间的带鉤鞭绳,我开始在树间移动。这可是我的宝贝,以前在子爵家时努力做出来,还改良了好几次。 这二十几天来,我避开旭日宫的方向,在夜晚的皇城里四处游荡。体力太差,也担心脚程不够快,我目前还没去探索比旭日宫更远的沉月宫,主要还是在星咏宫周遭数不清的庭院里玩。但前天我不小心喝醉睡着到天亮才惊醒,急忙躲回房间,却到中午才被不耐烦的侍女叫醒后,我猜离能去沉月宫探险的日子不远了。 倒是侍女们似乎认定我很懒,总是睡到中午,私底下叫我睡猪菲尔,偷听到时我直接喷笑,差点被察觉。 嘛,睡猪菲尔还剩七十天。不过如果照现况,皇帝根本不会来找我,感觉我会直接被忘在星咏宫,饿死变成第十三隻幽灵。也不赖。 想着想着来到了树林边缘,在下树之前我先喘了好一会儿。体力太差,我晚上休息的时间比上移动时间多两倍。下树是最危险的阶段,不是怕摔,是怕敲破我的宝贝酒瓶们。 下树后又走了好段路,月亮开始偏移,我才来到树篱的裂缝前,低下身鑽过裂缝、进到完全不同的庭院里。 从树林鑽出来、站起身后,我置身于一大片盛开的花丛里,浅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发自心底的叹息。远远可以看到庭院中央的水池,那附近更是百花齐放,洁白的月光替五顏六色的花卉镶上银边,让我眼花撩乱,情不自禁地踩过脚边的花往庭院中间走去。伴随我的步伐,一圈圈若有似无的蓝色涟漪似乎在花丛中扩散,我心头一惊停下脚步。该不会施有魔法?稍微挪动却不再看到涟漪。 嗯,我对魔法一窍不通。这或许是父母厌恶我的原因之一。哪有贵族不会用点小魔法?但我好像从呱呱落地的瞬间就被判定一点资质都没有。 照常理推论,谁会费神在这皇宫一隅的无人庭院放魔法?我真的是想太多。不管了,蹦蹦跳跳来到水池边,我随地而坐,掏出我努力扛来的酒。 专属于我的明月酒宴。自然没有酒杯这种东西,我用随身的工具拔开软木塞后举瓶对月,开心的喝了起来。 我的天。皇宫的酒真心超级好喝。被逼着恶补文学的时候学到了琼浆玉液这个词,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不得不说我手上的这一瓶什么酒真是美味到只能用琼浆玉液来形容。才灌几口,我整个身子热了起来,徐徐吹来的风从寒冷转清凉,满月披上了层薄云如纱。我贪婪的喝着酒,享受眼前空无一人的美景。 明天会不会被皇帝砍头呢?我乾了半瓶的时候想。 很少人知道菲尔家其实有三个孩子。大姐是王都社交圈的新星,她跟菲尔夫人一样是绝世美女,贤慧聪敏,追求者眾。大哥,也就是未来的菲尔子爵,现在正在国外留学,成绩似乎十分优秀。 至于我呢,是家中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小老三。 似乎是因为菲尔夫妇,我的亲生父母,当初希望能再生一个儿子。 但我不是。家里经济其实不好,子爵夫妇又爱打肿脸充胖子,要不是子爵本身金流转圜手腕极佳,不然早就破產了吧。再加上我小时候似乎发展迟缓,还是曾经撞到头,医生说我会变笨蛋,菲尔夫人就决定家里不需要第二个女儿,把我锁在宅邸里一处,不闻不问。 据说我有一个照顾我的奶妈,但我记忆里是没有这样的存在。我总是一个人。 我开了第二瓶酒。四周稍微暗了下来,我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天空,月光在云的遮掩下变得黯淡。但没关係,前天我已经证明了,现在这季节露宿野外死不了人。 我对自己几乎是一无所知,大多事情还是偷听家里女僕们的对话才知道──因缘际会下学到四处乱跑的技巧后,菲尔夫人的锁没有办法把我关在房里。拼拼凑凑,不太完全,但我至少知道自己被讨厌的可能原因。 好像喝得有点多。我好久没想到这些事情了。入宫这一个月四处偷跑其实满好玩的……我抱着好像喝空的酒瓶横倒在地,醉卧花丛,结果剩下的酒散出来,弄湿了我部分的头发。明早回去前在池子里先洗一下好了。 十岁的时候,菲尔夫人抓到我偷偷离开房间,将我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她似乎喜欢上揍人的感觉,心情差到一个极致就会来房里施暴。 呵,结果这次让我入宫,花了大钱想尽办法帮我除疤。后悔当初打太用力吧?不过那些钱,或许皇帝都帮他们补上了。 不知道我值多少? 眼前的漆黑摇曳,眼角有冰冷的水珠滑落。我哭了?酒真是好东西,我还是第一次为这些事情哭。 等下,好像不是这样。我努力撑起醉软的手,发现四下一片漆黑,月光早就被遮蔽,扫过天空的乌云带来骤雨。心里的某一处紧张了起来,雨夜露宿毫无遮蔽的庭院感觉就会出事啊。 好险我酒喝得够多。担心消失,我很快地笑了起来,开心地磨蹭酒瓶。不是被斩,是冷死荒郊吗?这样糟糕的准皇后,会不会害菲尔家连带受罚? 满心期待中,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在一片冰冷中闭眼睡去。就像过去十几年一样。 -- 02 好冷。我不安的扭动身体。雨很大,下很久,但我实在是醉到无法动弹,还不如睡深一点。 我不美丽。菲尔夫人的琥珀色双眸跟瓜子脸曾经迷惑过一票的男性,但我的眼睛是枯草般的褐黄色。 我不聪明。如果不是因为六岁那年有小偷爬进我房间,意外与我结识,我可能连讲话都有困难,因为从来没人跟我好好讲话。 光是这两点,我就觉得,想把我推上皇后之位的菲尔子爵根本是智障。我或许有生育能力,但让皇帝连见一面都不想的睡猪要怎么怀孕? 有两年左右的时间,小偷叔叔会隔几天就跑来找我,边训练我,边跟我聊外头的事情。在我的哀求下他一度考虑过收我为徒,但后来不了了之。也忘了从哪天他就不再出现。他是我这一生中唯一有过交集的人。 小偷叔叔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但他真的教会我很多事情。我一身足以成为盖世神偷的技巧都来自于他,如果皇宫想组偷儿大队,我有自信可以当大队长,还可以训练出一批足以偷光邻国宝库的专业小偷集团。 但我做的事情只有撬开皇宫酒窖,干走几瓶看似昂贵的酒,喝到烂醉倒在雨里睡死。真的有够冷。突然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一身绝活。如果脚力好一点,我应该可以计画偷走皇冠然后亡命天涯之类的…… 好像有人在讲话。隐隐约约,白光闪过,轰隆一声大雷打落,雨却稍微停了。 「到底在搞什么。」 哈哈,小偷叔叔当年也常说这句话。 我稍微翻了个身,却撞到了一堵墙。很柔软的墙。我睡的位子离水池边缘这么近啊?身体变得温暖,而且乾燥。更奇特的是,朦胧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但我很确定大雨跟落雷都被隔绝在窗外。我似乎处于一片绝对安全的空间里。 好像有人欸。有人在我旁边。 「要请人来……」 哎喔?还不只一个人? 「出去……琉璃庭的……重下……」 对话声怎么远远近近的。讲话不方便偷听的都不是绅士,嘖。 我的身体在移动,然后被放到了一片柔软上。皇家护卫?他们的确夜晚也会巡逻,之前为了躲他们,我研究了好几天他们的班表排法跟巡逻路线。 温暖要离去,我反射性地拉住对方。有五隻手指,真的是人的手耶。 「让我抱你,好吗?」 我哀求道。 对方浑身一震,似乎就要甩掉我,我努力地抓住对方的手。好听的嗓音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只好努力起身,往前朝体温来源倒去。 「从来没有人抱过我。」我喃喃唸道。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怜?但我只是陈述事实。「一下下就好,拜託……」 我发着抖抱向对方,等着自己摔落地面的痛觉。 「你什么毛病?」 幸运的是,我再度撞上一堵柔软的墙。 「嘿嘿。」磨蹭着陌生人,我搂着对方,将头埋进温暖里。「这样的话,明天皇帝会砍了我吗?」 「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六十九天了……」酒意暖暖上升,我感到满足,松开手,抬头努力眯眼想看清楚对方的脸。我只看到一双碧绿的眼。「谢谢你。晚安,好心人。」 我向后仰,倒进无意识的黑暗里。 我一向很早起。至少我自认如此。早起的好处是方便逃跑。喝得再怎么醉,我一定会在出事前及时醒来、方便遁走。 睁开眼,宽阔的床映入眼帘,窗外夜色稀薄,雨已经停了。这样的天色离天亮不远,但我还有充足的时间。轻轻坐起身我习惯性的拨拨头发、动手重绑,方便等下爬上爬下── 对上绿宝石般璀璨的碧色双眸时,我吓到心脏差点跳出来。与其说是因为认出对方身份,不如说任何人出现在面前我都会吓个半死。 「唐琉璃庭唯有皇族才能进去。」高?的身影双手抱胸,立于床缘,离我不过几步远,将我笼罩在轮廓逐渐清晰的阴影里。「你是怎么做到的?」 劈头一问就让我愣住。 「唐琉璃庭?」这四个字怎么写? 「你开心睡了两晚的庭院。」低沉的嗓音毫无情绪。「连朕的骑士都进不去,朕只好亲自把喝醉快冻死的野生动物拎出来。」 野生动物?朕? 我有没有听错? 「每晚在朕的皇宫屋顶上跑来跑去,以为朕不知情?」 holyshit. 不可能,不可能会被看到。我很有自信,虽然总感觉到莫名视线,但绝对没有被人看见。 需要时间思考,我决定先露出焦糖版笑容来争取时间。顺带一提,断头台上那天我要露出练习超久的马卡龙版本笑容,那个圆圆小巧、名列我最想吃吃看的甜点榜首的东西。希望当天天晴,这样比较多人能看得清楚马卡龙笑。 「想敷衍朕?」 秒被识破,可恶,果然该用棉花糖笑容吗?我咳了几声。眼前的男子逼近一步,看来我再不开口不行了。揣摩不出他的喜怒,但他浑身散发出威仪还是让我反射性地紧张起来。 「所以是今天?」 很好我说错话了。让对方察觉到我的意图就不好玩了。 「今天?」他皱起眉头。 「我是说,您……」快想啊。但脑子空白到跟外头的晨曦有的比。「皇宫缺小偷训练师吗?」 喔喔,书上形容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 随着他逼向我,我终于清楚、完整地看到这个男人。 「根据臣子们的说法,朕缺的是皇后。」 好,很好,他真的自称朕,不是我连续听错。 「他们的说法不重要啦。」我还是怀抱希望,或许皇家护卫团长也可以自称朕。呵呵。「可以跟陛下提议看看?」 「菲尔小姐,你认不出自己的未婚夫?」 入宫当天我站在离你三十个阶梯以下的地方,抬头问安也才十几秒,就被带走塞进星咏宫,鬼才认得出你是谁。 但也太快露馅。是因为我一直盯着他的脸?由于我仔细看过的活人实在屈指可数,无法判断他这张精緻的面孔是不是真如人们形容的倾城绝世,但的确是张好看的脸。且耐看。虽然面无表情。而且离我越来越近。 「我觉得您不是陛下。」满脸堆笑,我开始犹豫是下床比较容易逃,还是打个滚从床的另一侧翻下去。更正,打三个滚才翻得下去。这床好大! 「为何?」 「回答您的问题,我是从树篱缝隙爬进去的。看您要不要让骑士把洞补一下。」反正工具在手,我可以找机会再挖。「我或许不是您口中的菲尔小姐。」 等下,工具!我急忙摸了下腰间跟大腿,鉤鞭跟工具袋不翼而飞。是被留在庭院里?还是被眼前好看的男人没收了?这会儿我可真心疼了起来。特别是鉤鞭,我还替她取了名字,叫凯莉丝。没了宝贝凯莉丝,我有一半左右的地方会上不去。 「欺君之罪下场如何,朕想你听过很多传闻了,菲尔小姐。」 果然会是今天吗,我心头一乐。好吧,都要死了,凯莉丝就算了。要再几句话,这好听的声音会命人把我拖出去呢? 「应该说,我期待您否认。」叹了口气,我爬下床,发现他真的非常的高,我似乎只到他的胸口,得费劲抬头才能直视那双碧眼。立刻开始脖子痛。 我同时发现,相较于对方的打扮,自己的穿着非常不得体,没比衣不蔽体好上多少。 「早安,陛下。」左手按胸右手朝后,我还是直视着朝他行礼。他眼底闪过的精光让我意识到,嗯,我好像方向反了。右手贴胸才是。 问斩原因:行礼方式错误。有点逊? 「你非常擅长回避问题呢,朕的未婚妻──」 一阵急促到彷彿天崩地裂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 03 我整个人兴奋了起来。要来了吗?把我拖去大牢关的人?我来不来得及拜託陛下调整砍头顺序?在菲尔子爵夫妻之后掉脑袋的感觉很不舒服。 「陛下。」隔着门,外头传来浑厚的嗓音,光听声音就觉得这人应该很可靠。 「阿尔伯特。」他移开了视线,我终于稍微松了口气。眼角馀光中算了下跟窗户的距离,没有凯莉丝的帮助下要逃有些困难,但绝非不可能。呜呜我的宝贝凯莉丝。 乖乖束手就擒太无趣了。 「臣依您的命令前往星咏宫,邀请菲尔小姐与您共进早餐,却发现菲尔小姐失踪,仕从们竟无人知情,怠忽职守,便将女僕长与侍卫长押了过来。」 我头一晕。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女僕侍卫会比我早被处决?不可以啦! 「带进来。」他的语气比昨晚的雨还冷。突然一阵微风,我吃惊地发现他替我披上了黑色的袍子,柔软的布料还带着体温。身高差太多,刚才还在他肩上、长度适中的外袍到我身上变成拖地三尺的高级抹布。 门缓缓向内左右打开,面若土色的侍卫长跟哭哭啼啼的女僕长被推进门,女僕长泪眼汪汪的望了陛下跟我一眼,被后头押解的骑士按倒跪地。 本来想藉机逃跑,碧绿眼眸像看穿一切般朝我扫来。我乾笑着拉起外袍跟上前,来到两位名义上隶属于我,我却根本没印象的僕从面前。 有位外貌孔武有力的壮汉手按剑柄,恭敬的立于门旁,应该就是陛下口中的阿尔伯特。看制服的设计,我猜是骑士团里地位崇高的人。服装上的晶晶亮亮的不知名小零件超多。 女僕长不断哭泣,侍卫长一副槁木死灰的模样,我还是想不起来任何一位的名字。 有够尷尬。 「望陛下开恩!」女僕长哭喊着。「我们绝对没有怠慢──」 「多说无益。」陛下打断女僕长的辩解。「你们最后一次目睹菲尔小姐是何时?」 「昨晚,陛下。」 要不是她哭成那样我差点憋不住笑。女僕长还浑然不察。倒是陛下感受到我难以隐忍的笑意,又瞥了我一眼,我连忙站得笔直。这傢伙是会读心术吗?全皇宫没人认得我,偏偏陛下就是认得。运气真背。 「是真的,陛下,请您相信我!」女僕长浑身发抖,信誓旦旦。「我带着其他人服侍菲尔小姐就寝后就退下了。」 服侍没有,但房门倒有记得锁。 「菲尔小姐的房门由在下亲自看守。」脸色极为难看的侍卫长也跟着发誓。「绝无隐瞒,陛下。」 这作死的速度之快、程度之高令人敬佩。我应该学起来。 我注意到阿尔伯特往前一步,面露不悦。看他的反应,应该也认得我。昨晚抱我回来的是阿尔伯特?还是我入宫的时候他也在场?当时王座旁边的确有站人。有两道身影。 「有意思。」陛下的嗓音透露出一种优雅的慵懒,好似他大梦初醒还带着睡意。「朕的未婚妻,你意下如何?」 女僕长跟侍卫长的侧脸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情是天打雷劈,女僕长甚至忘记礼数直起了腰,惊恐地望着我。看来两位终于认出了我是谁。 「抬起头来,珍妮小姐、菲利浦先生。」我尽量用低调的手法将过长的袍子绑起,看到自己赤脚。替接下来的自己默哀三秒。 我不介意有人陪葬,但没有很想要有一堆不知名的人比我早死。其他事我不管,被处刑这件事情上我要争第一。 明显都叫错名字,但抓到死里逃生的机会,两位都十分机灵地看着我,准备配合我接下来的说词。 「这两位是替我隐瞒,陛下。他们没有错。」我微笑着面对那张漂亮的扑克脸。「珍妮小姐昨晚还帮我沐浴呢。我等下也想再次入浴,回宫后请立刻帮我准备,珍妮小姐。」 深呼吸,预备。 「好、好的,我的荣幸,菲尔小──」 也不管她答了什么,我拔足狂奔。后头女僕长跟侍卫长惊呼中我盯着阿尔伯特的手,他瞬间似乎要拔剑,但我动作比他更快,头也不回衝出房门。 擦身而过之际我注意到,他的眼眸是青蓝色的。昨晚让我拥抱的好心人双眼是翡翠般美丽的绿,跟陛下眼眸同顏色。 不可能不可能,呵呵,一定是我记错了。 「祝您有美好的一天,陛下!」再见不联络! 「菲尔小姐!」凌乱的脚步远远跟来,能不能顺利脱身就看他们造化了。帮不了他们,更重要的是我想在树篱裂缝被填好前再回一趟唐琉璃庭,去找我的宝贝凯莉丝跟工具袋。要死还是希望有凯莉丝陪葬!她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宝藏。 我决定要练习第四种笑容。专门用在非常不爽,却还得强顏欢笑的时候。叫蒙布朗笑好了。还是马林糖笑? 「在下特洛尔陛下的第一辅佐官,戴?罗培。」纤瘦的男性推了推眼镜,右手按胸单膝跪下,浅笑着朝上看我,浅金色的短发、棕眼散发柔和的光。「见过菲尔小姐。」 我被迫安坐在沙发上,双脚缠满绷带,明明说了都是些树枝划伤、不用包扎,还是被捆得像??无法形容,但整座星咏宫的绷带应该都在我脚上了。 好不容易重跑了趟唐琉璃庭,找回几隻开锁工具,但没有最重要的凯莉丝。是被那好看的男人没收了吗?该死。 结果回来就被自称那男人第一辅佐官的傢伙拦截。 「身为陛下的第一辅佐官,您肯定十分忙碌。」忙到可以等我洗完澡,可恶。「请起身,罗培先生。」 总觉得这人没说实话。他穿着贴身剪裁的墨绿色长袍,右肩上一条绣工繁复的银线装饰带,也是个让我身后女僕不断偷瞄的俊美男子。但他应该不是辅佐官这种文书职。 「请称呼在下戴或罗培,菲尔小姐,未来的皇后陛下,帝国的唐琉璃花。」罗培笑得比盛开的花还美,我真想放弃礼仪把脚缩起以离他远一点。肯定有诈。 「奉陛下之令,在您正式登上后位前请让在下帮您打理星咏宫,并担任您的贴身护卫。」 我的笑容快掛不住了。那男的派人来监视我!我的天。我以为他是派罗培来把我送往黑牢。是要增加我出去夜游的难度吗?我又没打扰到他。 昨天是场意外,谁知道会下雨?不算啦。 「星咏宫很好,罗培先生。这里很安全不需要护卫,我也很满意珍妮小姐的照顾──」 脑袋还连着脖子的珍妮站在我正后方,明显僵住。喔不,他们在我被小女僕们压到浴缸里搓洗时谈过话了。如果小女僕们没有坚持换到第三缸水,我说不定能先跟珍妮说上几句。我明明没有那么脏! 「这一位,在下相信她名为艾咪?卡特,菲尔小姐。」 「我喜欢给人取暱名,罗培先生。」看我脸皮比天厚。「更是证明我跟卡特小姐相处融洽。」 「您无需戒备我,菲尔小姐。在下不会一整天都在监视您。」 罗培大方地笑了出来,亲切可人。我知道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氛跟我昨晚在屋顶上摸到的蓝宝石十分相像。人跟宝石有同样气息是什么状况? 「陛下不会喜欢您送在下回去的。」 我也不喜欢他拿走凯莉丝啊,混蛋。马林糖笑,马林糖笑。 「还有一位要跟您介绍。」罗培站起身。门再度打开,一位面无表情的黑衣男性大步走进,一语不发的朝我鞠躬。他手臂上有月桂标章。看一旁侍女的反应,应该也是个帅哥,但我唯一的想法只有他的身高让我倍感亲切。 「莫里?欧席纳。」欧席纳口吻淡漠。好在听过那男人足以冰冻三千里的声音后,没有任何嗓音会让我觉得冷。 「这位是宫医之首,只负责皇帝跟皇后的健康──」 「我不是兽医,戴。帝国现无皇后,我只照顾特洛尔。」 罗培瞪了眼欧席纳,后者别过头。我倒是笑了,看来那男人开始宣传我是野生动物这件事情。 「我不需要治疗,身体检查入宫前已实行过好几次,我没有不孕。」菲尔夫妻还检查过我的脑袋,确定我不是弱智。 「宫里不需要薪水小偷。」罗培笑容更加灿烂,我发现欧席纳跟我的反应一模一样,都是缩头想躲。果然罗培才是最不好惹的。「这是陛下的命令,恳请两位配合。」 我将叹息抑制到最低,给了珍妮一个眼神,她诚敬的低头后带领所有僕人离开房间。罗培没有走,欧席纳坐到了我对面,开始对我询问一些很基础的问题。问诊时间不长,讶异的是生理跟脑袋相关的提问很少。 「恕我直言,呃??」 「菲尔小姐。」罗培再刮了眼不记得我名字的欧席纳。其实无所谓啦。 「您有些营养不良。」从头到尾不曾正眼瞧过我的欧席纳站起身。「今天到此为止。我将去星咏宫的厨房做确认与下指令,接下来会不定期跟您会诊。」 不定期很讨厌啊。 「谢谢您。」请赶快走。我想念床了。 罗培与欧席纳同时朝我完美鞠躬,搞得我怪彆扭的。说不定我明天就被斩,今天干嘛费这么多功夫呢? 「在退下前,菲尔小姐,您有什么疑惑需要我们替您解答吗?」 我没有花太多时间思索。 「与其说是疑惑,有事想请您帮忙。」 -- 04 「请替我向昨夜的骑士大人道谢。」我朝罗培低头。 「骑士?」 「应该是一位碧绿眼眸的好心先生。」温柔到愿意被我这样的人拥抱。「辛苦他将我带回宫内。」唐琉璃庭离旭日宫有很长一段距离,要把我抱回宫内绝非易事。 罗培与欧席纳对望了一眼。 「在下会转告您的谢意。」罗培的笑容真是浑然天成。他稍作停顿后补了一句。「帝国内只有皇家血统拥有碧眼,菲尔小姐。」 而佛列特王朝血脉单薄,现在阿列莎贝克家族唯一的男性,就是陛下。 我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也没管他的言下之意,陷入思绪与昨晚回忆里。确认门关上后我开始拆绷带。手上做一些单纯重复的动作通常有助于思考,但今天没有效果。我气馁地随脚踢开绷带,离开会客室往卧房的方向走。 真不甘心,都那男人害的。可恶,早上跑太快,我没来得及好好记下旭日宫的配置,完全想不起来!再者出入星咏宫的间杂人等增加、又要提防罗培,我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去救出凯莉丝? 扑到洒满花瓣的床上,我气到好想乱扔枕头。不管,先睡再说! 失眠。 连续两天我辗转难眠。气死我了! 我顶着深深的眼袋瞪着桌上的地图。本来就是浅眠的类型,这几天下来我的精神状况比前些日子能自在夜游时还差。 除此之外,老是在星咏宫游荡的罗培毫无意外地成了我最大阻碍。的确如他所言,罗培没有浪费时间盯梢我──他安排了一堆人做这件事──大多时间他忙着处理星咏宫被放置已久的行政事务。 下午罗培会礼貌性询问我是否能聊聊,我都让珍妮用身体不适当藉口挡掉。但我有预感,明天再用一样的理由,欧席纳会气急败坏地杀进来戳破我的谎言。 有罗培在乱晃,我连找到材料做出类似凯莉丝的鉤鞭都很困难。但今晚是最佳时机!我吃早餐时听到旭日宫来了卫兵,告知罗培晚上那男人招开会议,他势必得离开。今晚也不是珍妮当班,不会盯得那么紧。没办法一次就把凯莉丝找回来,我也要实际去探探旭日宫的结构。 说到早餐,这也是件让我困扰的事。欧席纳不知道跟厨房说了什么,料理变得非常多道、烹调方式简单,且明显有女僕在一旁记录我的食量与喜好。虽然我从小被菲尔夫妇饿到大,但这没让我喜欢吃饭,正好相反,我对食物兴致缺缺。清淡口味的料理更让我没有胃口,基于不想浪费的心态还是努力的吞。 另外还有两件事掛在我心上。比较简单的我决定晚上去旭日宫前先解决,后者就难了??我小心翼翼地收起地图。虽然我用上自创的特殊记号,但擅自画出皇帝专属宫殿平面图应该不是件小事。我故意在地图上留解密的符号,说不定可以成为我被处刑的原因。 又倒回床上,我斜眼望着窗子,我通往自由天空的好朋友。三月中了,天气很暖和,但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好,只觉得脚底冰冷。趴在绣满春花的枕头上我努力让自己入睡。我本来就体力不好,再睡眠不足,有凯莉丝在手我应该还是可以摔到轮回三百次。 今天绝对不要让我遇到碧眼的主人。意识开始朦胧前我难得向神祈祷。据说心诚则灵。不幸遇到的话,希望可以顺利成为我被砍头的理由。 我大口深呼吸,用潮湿的夜气浸润五脏六腑。太棒了,天阴而不沉,风声此起彼落,方便遮蔽我移动的声音。站在高处我满意地环顾四下。我夜视能力极好,只要有一丁点光我就不怕看不见路,自然不用担心找不到目标。 去旭日宫前我先上了星咏宫屋顶,当暖身以外,我决定把所有的蓝宝石拔掉。我喜欢相信自己的直觉,这蓝宝石一定有问题。再说随身带着一袋宝石绝对没坏处,送礼自用两相宜,还有机会成为被杀头的原因──破坏皇宫、盗取宝物。 想到这里我兴致都来了,道具起落,一下一只蓝宝石在挑。蓝宝石的分佈比我想像的密集,最小的也有我拇指指甲大,我熟练的一一拆掉,事先准备的小布袋很快就被塞满,只好提早收工。 大丰收。喜滋滋地将布袋揣进怀里,我开始确认方位。月光偶尔会探头,星咏宫旁加强警戒,我已经目送好几列火炬经过。之前有个不识相的女僕嫌弃我夜游专用衣后竟然给扔了,现在这件是我改良薄睡衣后勉强堪用的便服。 严重睡眠不足,但我精神抖擞。当初没毅然决然离家当小偷真的是个错误,这绝对是我的天职。 不管是被护卫抓到,还是因为没有凯莉丝而半途摔死,我都可以接受。 再三确认装潢与格局,肯定了内部就是几天前待过的房间,我开始尝试撬开旭日宫的某一扇窗户。屋内果然没人。这应该不是那男人的寝室,只是间客房吧?客房好歹放张壁画装饰一下,不要只有满架子书。我在心里碎碎念,边用极有限的道具尝试解锁。 风很强,拉扯着我的头发,也遮掩了道具跟锁互碰传出的金属敲击声。锁很好解,没两下我就听到机关打开的妙音。然而窗子还是推不开,我使劲在可移动范围里用身子撞了几下,纹风不动,反而是我差点脚滑,心跳飞快,本能地贴紧窗框。可以的话我还是想死在断头台上,不然没机会展现精心练习的马卡龙笑。 怎么办呢?我抬头看着满天云阴。理性告诉我应该撤退了,虽然大锁已破,可能有内部固定锁,我得带切割玻璃的工具来。然而我想要凯莉丝早点回到我身边。她就像我的护身符,我的心头肉。想到那男人一语不发地没收凯莉丝,我就有种女儿被坏人掳走的狂怒在心里熊熊燃烧。 风的呼啸声越演越烈,我满头乱发,看到的人应该会惨叫闹鬼。是个天时地利人和、适合冒险的日子。再度确认室内空无一人,我壮起胆子,抓紧窗框上缘,伸脚去踹玻璃。 踹了几下,力道不足,玻璃连点声响都没有。这不太寻常,但皇宫的玻璃都是些高级材质吧?我咬咬牙,抓紧上缘后调整姿势,让双脚悬空后用全身的力气踢向窗户── 强烈的失重感衝向我意识,脚却没有踹上东西的触感。 糟糕,我混乱地想。力气用尽,我手滑开了? 我整个人摔了下去。 -- 05 摔是真摔,但跟我想得差非常多。玻璃窗突然向内对开,理所当然踩空的我身子笔直的射入房内,本能地蜷缩身体在坠地时用姿势卸去力道,但我还是一路打滚、无法克制的身子弹跳,直到撞上书柜才停住。我拚上最后一口气向侧边滚去,即时避开了落满地的精装书。 摔得太出乎意料,我晕头转向、站不起身。眼前青一阵白一阵,然后亮起晕黄的光。跌太严重会有幻觉,加上连续几天没睡好,我只能闭紧眼睛等不适赶快过去。 「朕的窗子跟你有什么过节?菲尔小姐。」 holyshit. 下意识学起小偷叔叔的口头禪,我皱紧眉头,把呻吟吞下肚。这幻觉真心不舒服。快消失吧。 「朕以为菲尔子爵替朕找的是未来的妻,没想到是隻野猴。」 动脑,我命令自己。想想旁边那张豪华至极的大床,床底空间是否足够躲人?说猴子有够过分。但也没有错啦。比睡猪好一点。 不对啊,我明明再三确认过房内没人。真是欲哭无泪。这男人是会瞬间移动吗? 「打算回答了?菲尔小姐。」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说这句话都不构成多大的威胁。偏偏由这傢伙说出口,就让我恐惧到彷彿下辈子也受了诅咒。 事到如今躲到床底下不太明智,我设法撑起身,虚弱地抬头。知觉渐渐恢復,空气中有股香气,我眼睛为之一亮,难得馋了起来。 扶着床沿我站起身,好险没摔断手脚,我的身手果然了得。真想多夸讚自己一点,但还是先面对离我不过几步远的危机吧。 「晚上好,陛下。」我将右手压在心口,正确行礼。然后,棉花糖笑。 「你看起来不怎么好。」 喔,闭嘴啦。 陛下以十分狂放的姿态斜坐小桌前,一身轻便的夜袍,金发在烛光中散发着暖暖的光,碧绿双眼波澜不兴,用打量未知物体的态度看着我。 圆桌上有只造型曼妙的酒瓶,前头的水晶杯里注满了琥珀色液体,馨香四溢。我吞了吞口水。两天没能碰酒了。看样子他是睡前小酌被我打扰。 我满确定今晚达不到最重要的目的了。哎,看不到我的宝贝凯莉丝,活着意义何在?想办法惹怒陛下,让他快点下令杀掉我吧。 「臣女见过陛下。」不管了,先把既定台词唸完再说。软绵绵的笑容啊,替我争取思考时间。 「菲尔小姐,你似乎与魔法十分疏远。」 陛下端正坐姿,我紧张得差点弹起来,偏偏这反射性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我寧愿他保持着不方便行动的坐姿,虽然会持续散发出非常致命的男性魅力。夜袍可以拉紧一点吗?我对人的肌肤没兴趣。脖子也遮一下吧,线条太美。 「宫中无一处无魔法。」他口气中好像有一丝怜悯。「你的一举一动比想像中的更引人注目,亲爱的小姐。」 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耳边传来书页翻动声,不经意回首,被我撞掉满地的厚重书籍漫天飞舞,在银光纷纷中一一归位,我目瞪口呆。他连指尖都没有动。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魔法。 「窗户?」回头看刚刚害我摔进来的窗,明明在绝对需要梯子才能开关的高度,已然紧紧关上。 「朕拒绝让寝室内充满玻璃碎片。」他轻描淡写地说。 所以就是你这王八蛋施法开窗,害我摔个狗啃泥! 「魔法可以隐藏室内的模样?」难怪我怎么看都没人。 等下?这代表他从我在开锁时就一直看着我?呃谁快来把我送上断头台,这太羞耻了! 「你已亲眼见证。」酒杯旁他对食指指尖开始点击桌面,恶寒袭来。「有事找朕?」 我确定了一件事情。我不怕死,但这男人真的让我怕个半死。为了达成我处刑台上微笑的目的,我不能让他想立刻出手杀掉我。 「本来没有。」我沉下视线,心痛个半死。浪费一次大好机会。但这样,乾脆就把另一件事情也办了吧。我狠下心。「现在有了。」 他为什么会在?看见我滚进房间也没多吃惊的样子。若这是场很短的会议,有必要特别等到晚上才招回烦人眼镜罗培? 该不会是故意的?製造缝隙,让我有机会偷跑? 我想太多了。这傢伙要找我,直接派人从星咏宫抓就好,何必多此一举让我可以摸来他宫中?呵呵。差点抬举自己。 「有事找朕,让戴传话,从正门进来。」 「你不在就没事。」我厌了这对话,主动走近小桌,靠向他。将手拍在小桌上,我从上往下俯视那双眼。「陛下??」 他的表情真的都不会变耶。这傢伙自然的仰望我,然而我感觉得出来他的不悦在迅速累积,只是等我要说什么。 我双唇轻啟,眼明手快抓起昂贵的水晶杯直接把酒乾了。天啊,也太好喝! 趁他还没决定好怎么反应,我连忙再倒了一杯,乾。 好了,没有凯莉丝也行,我准备好赴死了。 脸颊开始发红,我更靠近了那张俊美的脸。根本是神明的雕刻,世界上最美的艺术品。 「菲尔小姐──」 「您有失眠症,对吧?」我瞎猜的。连菲尔子爵这种渣都有失眠的困扰,何况是勤政爱民的圣君如他。啊不对,这两天连我也都失眠了。根本帝国流行病。 我伸出手指戳在他眉间,不让他皱起眉。很没礼貌吧?生气了吧?快,下令。 我故意沉默,但他只是耐下性子等我下一句。讨厌。 「我知道治疗失眠的好方法。」我收回手。本想再多喝一杯,但被他的大手挡住了,只好忍痛放弃。「想知道吗,陛下。」 我学着罗培那毫无心机的笑容。 他突然站起身,我在他完全站稳前像隻要逃脱狼口的兔子,直接蹦开、脱离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几个大步来到另一侧的床缘,蹬掉鞋后跳上了床,鑽进棉被里。 「跟我一起睡吧,陛下。」 我明确地提出了邀请。 -- 06 果然是三天前我睡过的位子,我开心地蹭着枕头。床过于宽阔让我有些不安,但床垫比星咏宫的寝具更硬一些、有支撑力,好睡多了。光是沾上这张床就让我充满睡意。好险我本来就穿着睡衣,连更衣都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那男人站在原地,好像有些出神。 「据说他人的体温有助睡眠。」我掰的。「不用拥抱或接触,陛下。只要有他人在就行了。」 「你──」 「晚安了,陛下。」不睡拉倒。 刚摔得乱七八糟,加上本来就睡眠不足,我懒得再理他,直接闭上眼。现在就算他让人进来把我拖走我也睁不开眼了。好累。 三天前抱过他后,我就再也睡不好了。人的体温是有毒吗?还是又是这男人的魔法? 浅眠是种神奇的感觉。我很快地睡了,却还是感受得到週遭动静,有时候还听得到自己规律的呼吸声。能确定自己并非清醒,是因为我双眼紧闭。只要有星星程度的光芒我就能看到事物轮廓,完全看不到的状况,就只有我闭眼之际。 「让戴解除待命。」 低沉的磁性嗓音染不上情绪色彩。 「特洛尔,我不喜欢这女人。」阿尔伯特的声音。又是隔着门版,闷闷的。妈呀,这傢伙也在。「她非一国皇后之器。您会有更好的人选的。」 说得好,多说几句,说服他。原谅你在。 「阿尔,你认为朕需要皇后?」 「寧缺勿滥。」 「说得不错。退下,朕累了。」 「??祝您有美好的夜晚,帝国的真理之树,阿列莎贝克的唯一主人。」 夜晚恢復寂静。虽然床非常棒,但终究仍是一个人睡,本来就睡不久的我意识开始沉浮,像是水底的气泡,慢慢往上、体积扩大,朝清醒上升。 等我注意到时,被褥摩擦声近在耳畔。他终于就寝,离我并不远。 反正明天就会被处决,做什么都无所谓吧?身旁的骚动渐渐平息,我睡眼惺忪地转身,抱住了来到我身边的人。 他停下了动作。我也没有多想,手搂着的位子似乎是头,有些酒气芬芳,我轻轻缩起身子,用脸蛋磨蹭着对方。好温暖。就像有颗太阳一样。半睡半醒中我满足叹息,很快的昏沉睡去。果然对我来说,体温是失眠的最佳解药…… 在我完全陷入黑色的睡眠前,一双手回抱了我,调整位子让我更靠近他,厚实的掌心压在我的背上,将我环在怀里。梦境的顏色开始转变,渐渐的、缓缓的变亮,透着嫩草般的茵茵绿意。 为什么呢?? * 星咏宫旁,某扇窗前。 为什么呢。 为什么罗培的灿笑跟那男人的氛围有类似的效果,也让我想退避三舍呢。 「晨安,菲尔小姐,帝国未来的皇后,特洛尔陛下的唐琉璃花。」 罗培自室内朝我微笑,让开了点空间让我跳进宫内。我一直很想问,唐琉璃花是什么?而且说词为什么变了,那男人的唐琉璃花是什么鬼? 「天还没亮呢,罗培先生。」我用上了焦糖笑容。你是都不用睡觉的堵人专家吗?为什么可以这么精准的预测我从哪扇窗出现! 碧绿梦境没有维持太久,我非常心满意足的甦醒,趁那男人还在睡的时候自他怀里抽身,再度从窗户溜走。 等一下!这么说来,我忘记趁机找凯莉丝了!不! 算了。回想那张好看的睡顏,吵醒了好像有点可惜。虽然那应该是个很好让他宣佈我死刑的机会。 「是的,但啟明星已然升起。」罗培的笑容比朝阳还和煦,但是是冬天的日出,反而让人加倍寒冷。「早餐后,请菲尔小姐务必赏光,陪在下聊聊。」 「我──」没话跟你说。 「现在,请让在下护送您回房,尽一点护卫的责任。」罗培用再和平不过的语气结束对话,朝我伸出手。唉。 罗培好像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在听,一路细细回想着我待到刚才的旭日宫。 我很确定一件事情。 从旭日宫屋顶往即将日出的方向,我看到了城墙轮廓。 餐后茶刚上,珍妮还在帮我倒泛着美好热气的红茶,对面的罗培正要开口,门被碰的一声踹开。珍妮吓得松手,我连忙伸手捧住精緻的茶壶,罗培倒吸了口气。喔,好烫。 「臭丫头你──你在干嘛!」欧席纳怒吼。「嘖!为什么要用手接啊!」 「没事的,珍妮小姐。」我开口阻止就要跪下的珍妮,将茶壶放回桌上,好险茶没泼出来。这感觉也要价不菲,摔了会不会成为我被问罪的原因啊?我瞬间考虑要不要反手把茶壶扫到地上。但这花纹繁复的茶壶很美丽,我有点捨不得。好吧,算了。 「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 一双大手突然抓住我烫肿的两掌,刺眼的光芒让我反射性闭眼,手上的痛迅速散去,再张开眼时,烫伤已经痊癒。 「这也是魔法?」这完全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魔法这么好用? 「治癒魔法。」欧席纳显然气到不怕罗培了,他用力甩掉我的手。「丫头,我问你,你干嘛什么都不吃?找碴?」 「嗯?我有吃。」吃一点。 「你对我的菜单有意见不会直说?暗地里吐掉是怎么回事?」 哎,被发现了。我也不是故意吐掉,但就反胃啊。他为什么会发现! 「亏你还能每晚像猴子一样在外头跳来跳去,哪来的体力?」 「您在说什么呢。」装傻,装傻到底就对了。 「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莫里?欧席纳──」罗培的嗓音让欧席纳浑身一震。喔,原来他是气到根本没发现罗培的存在。「卡特小姐,请退下。」 罗培屏退了所有人,期间欧席纳扶额不语,看那样子是在思考开脱的说词。我等着看好戏。 「戴,别生气,我知道了。」门一关,欧席纳竟直白道歉,并坐到罗培身旁,让我好失望。「抱歉。」 「皇家的饮食习惯不能随便让人知道。」罗培向我解释。「我想,您跟卡特小姐也还没有这么深刻的信任关係。」 「有差吗?」欧席纳耻笑。「让主子烫伤的东西,特洛尔会留多久?」 假装没听到好了。 「陛下喜欢吃什么?」我连忙问。来吧,怀疑我要暗杀。 「你休想转移话题!」 我也有了点火气,不顾礼节往沙发背靠去。但不是针对欧席纳,主要原因是我被逼迫穿上华丽沉重的裙装,坐立难安。我得研究研究,穿上这种厚重的衣物后我怎样才方便移动。目前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撕开裙襬。到底是谁发明这种寸步难行的穿着? 「野──好,换个问法。」迫于罗培的笑脸欧席纳缓下音量。「你到底愿意吃什么?我配的菜单连特洛尔都不挑了。」 「ㄐ1──」 「酒以外。」 过分。 「我也不知道。」 「啊?」 「宫里的食物我都没见过。」我老实回答。「就??看起来不像吃的。」叫不出名的料理大量罗列在我眼前,有些我甚至看不出来原本的食材是什么。 「原谅在下的无理。据闻菲尔子爵奢华铺张。」 「子爵是子爵,我是我。」我这辈子没上过子爵的餐桌。「我通常是麵包跟苹果,剩下就是水。」 我拿起了茶杯。剩下的话,我用红茶一饮而尽。十几年来差不多的饮食,我实在没有食慾。 「你激起我的斗志了,野女人──走着瞧!」 不等罗培有机会开口,欧席纳又像一阵旋风衝出门去。我只想到溜之大吉这个词。 「不用道歉,罗培先生。」我笑着对想代替欧席纳致歉的罗培摆摆手。「您想跟我聊什么?」 -- 07 罗培的棕眼闪耀着温柔的光泽。 「您入宫好些时日了,还习惯吗?」 间话家常? 「直到四天前都过得不错。」我诚实的回答。 「您是指遇见陛下前?菲尔小姐。」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不过我赴罗培的约自然也有目的。我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陛下对女性一向彬彬有礼。是否让您有距离感?」 距离感?被抱着的时候倒是感受不到。不如说贴太近了,我有点困扰。算了,无所谓啦。 「与其说是女性,在陛下眼里我应该是飞禽走兽。」在我耸肩的同时罗培展露出真正的笑意。「陛下是很厉害的魔法师?」 「是的。皇家是帝国里最强大的魔法血统之一。您在月光下彷彿飞翔的动作十分美丽,菲尔小姐。」 「到底有多少人看过?」这是真实的哀号。「我明明确认过??不可能啊??」我怀疑起自己的专业素养。 「请放心,菲尔小姐。」罗培的笑容美艷到我快融化了。「平常人的确没有察觉您。目前只有在下跟陛下看得到。欧席纳一直吵着想亲眼目睹您的英姿。」 「是透过皇家徽章上的蓝宝石?」 「宫中无一处无魔法。」罗培狡猾地回避。「另外,旭日宫跟沉月宫的窗户都有特殊魔法保护。」 「您是陛下的第一辅佐官,但听起来,您也管理跟魔法有关的事务?」 他绝对不是单纯的事务官。 「在下只是好奇,且技巧性地让陛下愿意回答我的疑惑。」 我替自己倒了杯茶,在罗培阻止前也帮他倒满。他道谢后放了不少方糖。对耶,茶可以放糖。我要不要试试? 「很难相信您对魔法毫无概念,菲尔小姐。没有多少人会提到蓝宝石。」 所以蓝宝石果然有特殊用途。感觉我怀里的小布袋内容物价钱翻倍了,嘿嘿。 「我没有魔法天份。」这并不是会让我难过的事情。「但有些直觉。」 「直觉是怎么让您闯进唐琉璃庭的?」 「直觉只有让我想进那座庭院。」又来,唐琉璃庭到底有多重要?「感觉里面很漂亮。进去方法很简单,挖洞罢了。」 「在菲尔小姐眼里,皇宫的守备是否过于松懈?」 「没必要耗费人力去守庭院吧?」帝国有钱,但不是无底洞。我端起茶杯。茶很香,但跟喝水无异,不会给我任何享受感。「而且根据您的说法,庭院也有魔法守护?」 我开始腻了这话题走向。 「是的。」罗培的笑容又提升了一层。他想让我放下心防,但我在这点上毫无隐藏啊?「魔法有多种性质,厉害的魔法师也顶多精通两种性质的魔法。像欧席纳,他在医疗魔法上的造诣出神入化,其他的几乎一窍不通。啊,但他并非靠魔法才能当上首席医疗官。他很讨厌用魔法治疗。」 那他刚刚干嘛秒帮我治好?我在心里嘟囔。这点程度的烫伤也不妨碍我晚上出门。 「简单来说,菲尔小姐。」罗培抓回了我的注意力。「唐琉璃庭的守护魔法是抗拒一切。主以外的一切。」 「主?」 「也就是皇家血统。发誓侍奉神的神官们也能一试,但为了政教平衡,神官未经邀请无法入宫。间杂人等擅闯唐琉璃庭,会被魔法阵撕裂。」 「挖洞可以破坏魔法?」 「不行,亲爱的小姐。」罗培终于等到我问这句话。「这就是问题所在。再者,陛下立刻命人重新修补庭院,却发现魔法结构毫发无伤。」 「唐琉璃庭里有重要的东西。」我听到完全不同的重点。如果我能弄到那东西,绝对问斩! 「或许。在下无缘进入,自然不知。」 嘖,罗培真的很会躲。我站起身。 「我们走走吧?罗培先生。」我祭出了最近练习的蒙布朗笑。「我讨厌待在室内不动。若您愿意,请帮我介绍星咏宫?」虽然我已经把后宫的建筑结构里里外外摸透了。 「当然。在下的荣幸,菲尔小姐。」 「罗培先生,皇后存在的意义为何?」 我在罗培意图往宫外方向走去时开口询问,并朝另一边走去。罗培礼貌地跟上。 「辅佐陛下,并延续皇家血脉。」 「陛下看起来不需要我辅佐。」我彆扭地拉着裙摆,真的很难走。好重。能不能扯掉?「也不适合跟野生动物延续血脉。」 「皇后本应掌管内宫,并协助陛下处理外交事务。然而陛下的母后早逝,外交之事已转移由皇帝全权主掌。先皇与陛下皆未纳后宫,内宫事务──」 「陛下为何不纳后宫?」我好奇道。如果他床上有别的女人,我就不会想念他的体温了??呸呸,我在想什么?我本来就没想念这件事。 「应该有很多女人甘愿为妃。」毕竟那张脸,嘖嘖。 「在下不适合回答这问题,菲尔小姐。」罗培一贯平稳地回答。无趣。「您可以亲自询问陛下。」 「您看过我跟陛下好好说过话吗?」差不多到我目标的长廊,我对上罗培的眼。问那男人奇怪的问题好像也是不错的方法,先记下来。百日内还有时间。 「会有机会的。您──」 「我倒是很想听听陛下解释,为什么杀掉前面十二位未婚妻。」 我笑着说,罗培停下脚步,棕眸圆瞪。 星咏宫的这条长廊上掛满了曾经待过此处的美女画像,无论他们下场如何。我用手指抚摸上其中一张画像,顏料新鲜,笔触上还未累积灰尘。据说这条长廊严重闹鬼,哭声此起彼落,没有任何人会刻意来到此处,除了我。我总要确认以后我的画会掛哪咩。 「??请您别问,菲尔小姐。」罗培终于收起笑容,他垂下眼。「不要让陛下提起这些事。」 「您都见过?第一辅佐官大人。」 「一部分。」 「别这么紧张,罗培先生。」能让罗培变脸的自己真厉害。「我没特别意图,只是想听故事。」好找到最有效率让他判我死刑的方法。 「陛下不是会乱杀无辜的人,但也绝不手软。」罗培走近我,跟我一起凝视着其中一幅精緻的画像。「这位是蒂妮娜?格登。」 「她好美。」我由衷感叹。浓烈的红发、雪白肌肤,灰蓝色的美眸,跟他站在一起一定如诗如画。那男人也曾经把她拥入怀中吧? 「是的,蒂??格登小姐是陛下的儿时玩伴,现今宰相的第一千金,陛下第一位前未婚妻。」 罗培的嗓音充满怀念,但并不哀伤。现今宰相,代表即使格登小姐去世后她父亲也没失势?事情复杂程度不像我可以模仿的,我立刻失去兴趣。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礼貌一问,但已往下一张肖像画走去。 「在下不清楚。」 明明差点直呼对方名字? 「这一位是?」我停在一位蜜色肌肤的金发金眸美女面前。「她也好美。」 「帝国友邦萨桑王国二公主,珊?鲁佐德?萨桑。她的舞姿天下第一。」罗培快速地回答。明明是称讚,语气中却有一丝冷酷。也没加敬语。「她随外交大使团前来拜访后就不愿离去,是陛下第四位前未婚妻。」 其实我只想知道罪行。 「她在宴会中试图毒杀陛下。」 对我来说要弄到毒有点困难。我连忙指向另一张。美归美,但这少女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宏伟的胸口。说不定有我的十倍大!我一点也不羡慕,有这种胸,爬窗的时候一定会被卡住。不行。 「莉莉?康柏拜区。这一位在下没有直接接待。她连续两次未经允许试图闯入陛下房内想侍寝,第二次陛下就让人把她带走。」 就是这个! -- 08 我乐到都要笑出声来。好啦,罗培你可以走了。 「罗培先生,陛下总是让您处理未婚妻的事情?」 「当然不。」罗培的脸有一点点扭曲。是察觉到我想赶他走的意图吗?「这是在下第一次代管星咏宫,菲尔小姐──」 他僵在原地。 也没特别原因,我小步靠近后抱了他一下,迅速放开。 「谢谢您,罗培先生。」聊天的目的都达到了,我满足地朝长廊另一侧小碎步离去。「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语音未落,我已经把罗培的存在忘得差不多了。 晚餐后我又被殴席纳吼了一顿,骂得我莫名其妙。 「野女人,你真的是不听别人讲话耶!」欧席纳推开不知道为什么一脸疲倦的主厨,朝着我的脸咆哮。 「我只是偶尔恍神。」毕竟明天就会被成功判刑,今晚是我救回凯莉丝的最后机会,我得好好规划。「料理很好吃。」 「告诉我,你吃的最后一道菜里有什么?」 「呃……」 「你说没见过、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我让厨子细心解释给你听,你又不听,存心跟我作对?」 喔!难怪这位大叔一直在我耳边嘮嘮叨叨,我还得等他讲完才能开动,更没胃口。 「欧席纳大人。」让我意外的是珍妮突然插到我跟欧席纳之间。「请不要这样对菲尔小姐说话。请尊重未来的皇后陛下。」 「现在想来刷忠诚度?笑话。」欧席纳明明没比珍妮高多少,但那气势逼人,隔着珍妮还是挡不住。「告诉你,这是愚忠,野丫头身体状况极差,再不调养,随时可能暴毙。」 珍妮明显呆掉了,被殴席纳轻松推开。我也有点意外。 餐厅内气氛冷到冰点以下。 「我身体哪有这么差?」我反驳道。但欧席纳的态度不像在说谎。被赐死前暴毙还真不能接受。话虽如此,我真的就吃不进去咩。 本以为欧席纳还想说什么,没想到他看了我一眼,突然一记手刀砸往我脑袋,我吃惊之下往后一躲,勉强避开了攻击却撞上了椅背。干嘛啊? 「真的是野猴。」欧席纳嗤之以鼻。「你存活的生物本能到哪去了?」 「我──」 「欧席纳大人!」没想到珍妮是真的生气了,她抓住了欧席纳手臂上的月桂章。「您再继续无礼下去,我会请罗培大人来的!」 欧席纳顿时语塞,忿忿离去。我在心里直鼓掌。珍妮或许比我想像的更有手腕。 我蹲在旭日宫的屋顶上,备感疲倦。明明昨晚睡得特别好,今晚先是被殴席纳一闹,珍妮在那之后对我各种柔情劝说,女僕们帮我沐浴的时候又坚持换三次水、搞超久??倒在床上时我一度考虑放弃今晚计画。 但我还是来到了这里。下方就是那男人寝室的玻璃窗。再度动身前我呆望星空一阵子,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星星。好在我人生中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美好片段,看看星星就能满足。 今晚我没给他客气或小心翼翼的意思,直接踹向选定的窗,果然窗又在被踢碎前自动向内对开,我成功的落在那张大到不可思议的床上,前滚翻两圈停住身体。到底干嘛把床设计得如此宽阔?该不会是为了方便我跳。好险星咏宫的床很小,但如果可以用同样材质的床垫就好了。皇帝的寝具就是高级。 房内空无一人,这点出乎我意料之外,但让我眉开眼笑。但即使那男人不在,窗户还是可以侦测到我、避开粉碎的命运,又是为什么?魔法太神奇了。 我眷恋地再蹭了蹭滑润的丝绸棉被,才翻身下床,打量起一整面的书柜。那傢伙干嘛把房间佈置得这么让人气鬱?沉重、选色严肃的精装书排满了每一层书架,就算在阳光普照的大白天,房间还是会阴暗如夜晚盘据吧?放束花就能简单改善的事情。 凯莉丝好像不可能藏在书架后头。然而我把房间绕了一圈,除了小圆桌、沙发椅,以及房间另一侧的躺椅与边桌,整个房间就只剩书架跟书,还有超大张的床。转念一想我检查了床底。只有灰尘,咳死我。 书架会不会有机关呢?我在躺椅前的书架驻足。虽然我不觉得那男人会费神藏凯莉丝,我还是推了推排得紧密结实的书。后头似乎是坚硬的墙壁。 我尝试抽书时手腕突然发软,力道一歪,劈哩啪拉的砸下了三四本书,我连忙跳开。每本书都重得要命,好难想像魔法可以让他们自己轻飘飘的回到架上。出于好奇,我拉了其中一本书来到窗户前,透过星光看到了书名,是《宫廷建筑史》。 里面会不会有地图!我再度心花怒放。我没特别爱看书,但酷爱地图,特别是建筑结构图。能弄懂整个皇宫的全体建筑结构,我还怕不能飞天遁地吗! 开心地翻开书,发现纪录时间是从帝国之初,而且几乎没有地图。我不放弃,又去换了一本、再换了一本??图有是有,但都有点过时,我只好稍微读字。皇宫不会总是在大兴土木,总结构不至于差太多。 翻着翻着,倦意再度袭来。现在睡着还得了,我努力集中精神唸出书页上的纪录,总觉得快找到了,因为我已经看到先皇的名讳出现在字里行间?? 布料柔软的触感笼罩住我,我像是触电般自睡梦中惊醒,立刻压抑自己,继续平稳的呼吸。我为什么又误事了啊!本来想说找不到凯莉丝就躲在门后,趁他进来时扑上去,他绝对会让阿尔伯特直接把我拖走。 「别装了。」他叹气。不,我没装。「睡到都有鼾声了。」 我才没有打呼!但我加重了呼吸声。相信我吧! 闭着眼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无奈。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我不小心咿了出来,只好睁眼,又对上了美如出自上帝之手的碧眸。他帮我盖上外袍后将我连袍带人横抱胸前,往窗前移动。或许我可以抓到机会跳起来?这样势必会踹到他,稳被定罪。 「晚上好──」来,焦糖笑。 「不好。」 我闭嘴。光听他的语气,我还以为他会开窗把我扔出去,满心期待。 他丢是丢了,却是丢到床上。我爬起身,看到他还穿着正式服装,似乎刚忙完。天已如此的晚了。 「不睡?」 含霜的目光扫来,我用焦糖笑搪塞着,缩回袍子内将自己捲得小小的。这张床一定有安眠魔法之类的东西,睡意再度压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思考不能。 他没花太久时间更衣,但我已经昏睡。为什么我这么容易累?难道真的跟欧席纳说的一样,我身体其实很不好? 感觉到他再度来到我身边,轻轻松松地把我塞进棉被里后收回手,拉开跟我的距离。我微微睁眼,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为什么不降罪呢? 我努力伸手,拉住了他的袖摆。 「您为什么??」不杀我。呜,好睏。「到底要??怎么做??您才??」 「这是朕要问的。」 -- 09 问?我眨眨眼。 「你到底有何目的?」 就,让你处死我啊。这需要问?处死之前要把凯莉丝还给我。 不行,提不上气,说不出话。我松开了五指,手滑落,落在他的手掌中。我想把他的手拉过来,既然说不出话,就比个砍脖子的手势好了。眼前暗下,世界消失,我的动作也就这样停住。 好吧,就睡吧,算了。或许明早他就会宣判我的罪行,下午就准备好断头台。 这样的话,我不放开他的手也没关係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满足的松手转身,背对着他。 跟他之间的空隙灌入了些风,让我有点冷。但没关係,不至于清醒。 一双大手又是自后方探来,他挪动身体靠近我,把我拉向他胸口。他的体温跟气息包围着我,没多久我的知觉散尽,深深睡去。 为什么?? 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愿意抱我?? * 转眼间第五十九天了。 我疲倦不已地漫步在旭日宫屋顶上。是个没有丝毫云彩、星空璀璨的美好夜晚。 明明连续两天闯入皇帝寝室,还是没被降罪,反而还睡得脑满肠肥。我做的事情到底跟之前连续夜袭的人差别在哪,为什么他没下令缉捕我?该不会是因为我胸口不够雄伟?总之,在那之后我就不去夜袭,甚至也不靠近旭日宫,寧愿躺在星咏宫里失眠。 但我有白天去一次。我发现白天他忙于政事,反而是更安全潜入房间的时机。我没再费神找凯莉丝──当然不是放弃,只是直觉告诉我,凯莉丝不在这里了。我扔下一捧白玫瑰在他寝室的小桌上就离开。这个房间的色调太不健康了。 我必须找到他体温以外的方法让自己入睡。虽然很羞耻,但我拜託珍妮陪我睡一个晚上。珍妮有些讶异跟不安,却没多问。 结果很不幸,我整个晚上都在数珍妮的呼吸,研究她的脸。珍妮也长得很美,是举止温柔的大家闺秀,难怪她看不起我。 之前偷抱罗培做测试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但果然有珍妮陪也没有用。都是人的体温,为什么有差异呢?因为那男人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拥抱的对象?还是因为他是现在唯一可以处死我的存在? 我几乎放弃解决失眠问题,日益颓丧让我挨了更多欧席纳的怒骂,反正我没精神听。这几天我倒是看起书来。我看书的速度很慢,但并不排斥。星咏宫有个小图书馆,我发现里面都是甜腻腻的爱情小说,非常有助于我提振精神。 我喜欢《陛下的秘密情事》系列,讲一个虚构的皇帝与他充满男性魅力的骑士团之间的爱恨情仇。每一段都写得很不错。罗培注意到书的内容时表情很精彩就是了。还有一套《后宫女人的泪水》也很棒,里面其实是讲后宫有妖怪、吓得妃子们飆泪后跑去求皇帝的安慰,很好笑的爱情故事。珍妮私底下红着脸告诉我,这套的性爱场景描写的非常精彩,足以当贵族妇人们的教科书。偏偏我手中的是删减版,可恶?? 为了避免踩破瓦片,我下意识的避开接缝处往前走。我还是喜欢夜晚,喜欢夜晚的屋顶。星咏宫有点走腻了,我才决定今晚再来旭日宫。 今晚看不到城墙。我有点失望,但也享受着开始流动夏意的晚风。 琴声让我停下了脚步。我不熟旭日宫内部,因此不知道脚底下是怎样的房间,但有人在弹琴一事千真万确。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没学过乐器,但我以外的人应该都至少精通两种乐器以上。菲尔子爵家的孩子也都弹得一手好琴。我喜欢听别人演奏。钢琴颗颗分明的旋律动人,乐音在夜色里绽放。我乾脆在屋瓦上坐下,当一次神秘观眾。是谁在弹琴呢? 脑子想像了他弹琴的背影。那双厚实有力的手,弹起琴来一定很适合。但这首曲子太过温柔了,感觉比较适合罗培。如果我请珍妮弹琴给我听,她会愿意吗?会不会太难为她了? 这是首神秘、浪漫的夜曲,拨撩人心的鸣响。我不懂音乐,但我想这人的演奏技巧是真的很好。我将头埋在双膝间。会弹琴,该是种怎样的感觉? 活得像正常人,又是怎样的感觉? 琴声间歇。抬头时我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手背。珍妮提醒我才注意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淡淡的灰色花纹,形状看不出是什么,有点像鸟。花纹洗不掉,珍妮反应过度,紧张的找来欧席纳,欧席纳只瞥了眼也没动作,并阻止珍妮去找罗培,说没必要。 如果弹琴的是他,我会不会被发现,或已经被发现?随着旋律完全静止,我正打算起身离去,乐音再下。 气势磅礴的重音。 神圣、庄严。光听音符,我眼前就浮现神殿的画。我从来没去过神殿,也没有特别信神,却光从演奏者的曲音中看见了这样的图。这曲子应该是圣曲?奉献给神的旋律,扣人心弦。 澎湃的音一波推过一波。这是在讚美神吧?我胡乱推测时,听到了铃鐺声。 隐隐约约的金属敲击声隐藏在旋律里,却又像是配合着钢琴旋律。房内不只一个人?人应该没办法同时敲铃又弹琴── 铃声突然近在耳畔。不响亮,但清晰无比。 我眼前一片漆黑,慌张中我动了一下,直接滑下屋顶。 「您真是心血来潮。臣第一次听到您弹圣曲。」 「看几次都觉得你的魔法出神入化,埃。」 是他的声音。我恢復意识,但视觉尚未归位。我似乎被一轻巧的东西承载着,身下薄如纸的物体在搧动翅膀,悠然往上。 「请别叫那个名字,陛下。」 这也是我听过的声音,但我认不出来。双脚开始火辣辣的痛了起来,看来是滑下屋顶时的擦伤。会痛代表我快恢復意识跟身体掌握权了。身下的东西救了我,但这又是什么? 好想赶快恢復视觉。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突然失去意识?跟之前累到睡着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像是意识的大门被甩上。该不会又是魔法? 「臣只想追随您,帝国的真理之树。」被称为埃的男人低声说道。「臣不想侍奉神明,因此捨弃了埃一名。」 他哼了声,听起来有些笑意。 「能让帝国首席魔法师捨神追随是朕的荣幸。」 对方似乎也笑了。首席魔法师耶!好想看!我揉了揉眼睛。撒着银粉的翅膀出现在视野里。是蝶。自我手掌心的灰色花纹延伸出了一隻巨大的蝶,正驼着我翩翩飞舞。 「您这几天又失眠了?否则怎么有兴致深夜抚琴。」 他似乎不置可否。原来他真的有失眠困扰,我果然没猜错,哈。 话说回来,手背上的蝶印原来是首席魔法师的魔法?他什么时候接近过我? 「要臣让她进来?」首席魔法师问道。 不!我想看首席魔法师,但对他没兴趣啊!还在洋洋得意的我登时陷入危机。 -- 10 我知道他就要开口下令。危机迫在眉睫,视野模糊中我不顾一切奋力一蹬,身下的蝴蝶沉了下去,藉由反作用力我跳到一旁的树上,先藏起来,深吸口气后快速离去。 「野猴。」远远的我听到身后他这样说。为什么不能说猫之类的?算了,随便啦。 下次不管琴声从哪来,我绝对不要停下脚步。到处都有这傢伙,莫名其妙。 * 才过不到半天,我再度迎来了大危机。 「陛下邀请您共进晚餐,菲尔小姐。」罗培笑容满面。 我差点把早餐吐出来。随侍在侧的欧席纳露出了恶魔般恐怖的表情,我努力遮嘴。最近他用餐时都在,我好累! 「太好了,菲尔小姐!」珍妮热泪盈眶。哪里好? 我慢慢相信,珍妮现在是认真想帮助我成为皇后。不需要不需要,我需要的是被杀头。谁来帮我? 不不,转念一想,我应该称这个为转机。我知道有接触才有机会,但听到的当下,我本能的警铃大噪,只想跳出窗户逃走。 「我──」能不去吗? 「是邀请,也是命令呢,菲尔小姐。」 他也好,我身前的罗培也好,是不是都会读心术?我含泪瞄了眼欧席纳。相较之下欧席纳真好相处。 「看什么看?野──」罗培的视线让欧席纳立刻改口。「小姐。」 罗培真的是仅次于那男人的高等猎食者。我满喜欢看欧席纳在罗培前面吃鱉,会让我联想到《陛下的秘密情事》的剧情。后面的走向非常疯狂精彩。 「请替我谢过陛下。」我叹口气。后头的女僕们情绪沸腾了起来。干嘛啊? 「在下会转告您的期待的,菲尔小姐。」罗培笑着退下。 不要曲解我啦! 于是我整个白昼就泡汤了。原本打算把《陛下的秘密情事》看完的我被女僕开始努力打造。敷脸、护发、按摩、护肤、再按摩??女僕们兴高采烈的忙进忙出,不断吹捧我的外貌(认真?),本来乐意跟我讨论小说剧情的人都直接无视我,无聊到睡着却会很快的被叫醒,以进行下一个改造──我是说保养。 最厉害的是珍妮短时间内找出了未删减版的《后宫女人的泪水》,标註重点要让我恶补。为什么不之前就给我啦! 「珍妮──」脸上这膜让我好痛苦。 「小姐,请您现在不要讲话,会留下皱纹的。」 「不会侍寝的,我──」已经证明了他对我没性趣。 「您再继续说话,我要请罗培先生来了。」 为什么对我也是请罗培! 我最后还是把珍妮标註的重点看完了。未删减版竟然还有场景插画,我的天。床戏画得真讚,好想见见这位插画家。但我完全没有带入感,可能因为里头画的皇帝没有很帅?身材也没有真货好。 * 旭日宫的餐厅精緻到让我失神。华而不丽、美而不艳的设计让餐厅像晚礼服上的珍珠般温婉亲切。不知道他有没有重新装潢过?还是是先皇的喜好? 他放下了餐具,金属碰撞声让我回神。直觉在尖叫。要出事了。 见他慢条斯理用餐巾拭唇,一抹很美的弧线。 「看来朕的御厨厨艺不精,不合菲尔小姐的胃口。」 我还来不及回应,身旁一排明显是厨师的人刷刷刷全部跪下,瑟瑟发抖,却连求饶都不敢说出口。我哑然。 欧席纳今晚也在我身边,他沉默不语。又来,为什么不是直接处死我,而是想先拿旁边的人开刀?我不介意,但不乐见啊。 真要说,我只想要菲尔家族的人陪葬。 「十分抱歉,陛下??」说个无伤大雅的好了。「臣女只是有点紧张,导致胃口不佳。」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我选错了。 「据说菲尔小姐平时在星咏宫也食欲不振。」他的绿眼瞇了起来。「是怎样水准的服侍,才让朕的未婚妻成日紧张到寝食难安?」 他修长的手指伸向了酒杯,左侧的所有女僕全都一语不发唰唰唰也跪了整排,为首的就是之前逃过一劫的珍妮。我瞥见她的泪水滴在昂贵的地毯上。 拉回眼神,我盯着他的唇贴上了水晶高脚杯杯缘。 如果我在这个节骨眼默不做声,让他惩处这些无辜的人,他会不会对我失望?但这跟我的目的又有些许差异。 「请不要。」 「菲尔小姐──」 「请不要叫我菲尔小姐。」我静静地说。「陛下。」 欧席纳变脸了。 「不要叫我菲尔,不用称呼我小姐。」 「这样,朕该如何称呼朕的未婚妻?」 我没有理他。我同样伸手要拿自己的水晶高脚杯,可惜里面不是酒。杯上头有染蓝的花朵雕刻,跟我之前偷跑去唐琉璃庭里看到的花是一样的。啊,这就是唐琉璃花? 「特洛尔。」欧席纳突然举起手打断即将啟齿的他。原来欧席纳在他面前也是直呼名讳,两人感情应该是真的很好。 「小姐。」欧席纳走向了我,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不知名粉末,倒进了装满水的高脚杯里。他拿起来将水杯对光摇了摇,确定粉末彻底融化后交到我手中。「请。」 然后欧席纳也单膝跪了下去。那男人挑了挑眉。原来不只我对欧席纳的动作感到意外。 我闻了闻杯中液体,没有特别味道。 首席宫医怀里掏出的粉末。这?? 这就是传说中的赐毒吗! 我整个人亮了起来,容光焕发。终于!虽然不是断头台有点可惜!马卡龙笑只好下辈子再用了! 看来旁边跪着的人都在偷瞄,我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谢谢你,欧席纳。」 我声音中的愉悦让欧席纳愕然抬头,我开心地仰头将液体一滴不漏的饮尽。 我疯狂的咳了起来。欧席纳紧张的站起身,更让我讶异的是珍妮竟然抬头衝到我身边,将她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小姐,小姐!」她不知所措地拍着我的背,眼泪不停地掉。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珍妮。不需要对我好啊。「您给小姐喝了什么,欧席纳大人!」 「我没要她一口气喝完。」欧席纳有些生气。 我还在咳,听到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我,噁──」好苦。这什么东西?我以为毒可能甜甜的,然后才开始七窍流血之类的,哇啊苦到我想把舌头挖出来! 「喝掉,这水。」欧席纳递来他倒好的水。 我咳到没办法抬手,珍妮一把抢过水杯,小心翼翼地餵我喝下。喝下水后我总算好了点。 在欧席纳的逼视中珍妮不得不含泪退下,我缓过气来想办法坐直身子。是慢性毒吗?还没开始痛。 「请再吃点东西看看,小姐。」欧席纳替我擦掉咳出来的眼泪,开口要求。 -- 11 不想吃。真的不想吃,我虚弱的想。但在那男人的目光下我再度拿起了刀叉,将盘中的物体放进嘴里,努力移动下顎咀嚼。 我又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明明是同一盘菜,味道完全不一样。我试了不同的部分,鲜甜的滋味在口中扩散。 「味觉麻痺。」欧席纳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语气中隐含怜悯。「原来小姐吃东西一直没有味道。是我太晚察觉了,特洛尔。这并不常见。」 味觉麻痺? 我戳着盘中的食物,觉得新奇。 欧席纳拍手,跪着的僕人们颤抖起身。等下,我的罪呢?欧席纳似乎救了我一命,多此一举!啊啊啊我跟这个人合不来。赌气之下我再度放下餐具。 「菜冷了,换。」 欧席纳的命令下人们开始动作。他朝那男人再度开口。 「睡眠不足、过劳等,都会造成味觉失调。」欧席纳扫了我一眼,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多管间事。「小姐又长期营养不良。」 「照顾好朕的未婚妻,莫里。」 欧席纳欠身以应,退开让女僕上菜。是汤品。 红色的汤散发出我从来没闻过的味道。真神奇。我左看看右瞧瞧,捞着汤里的食材,闻着形状各异的食材味道,最后才喝了一小口汤。 我再度咳了起来。这什么,舌头好像要烧起来了!喉咙好痛! 那男人又停下了动作。不,同样戏码不要再来一次。珍妮果然再度衝上来,又是一杯水塞到我手中,我一饮而尽。舌头麻掉了。 「下次辣放少一点。」我听到欧席纳再度嘱咐。辣?「小姐没吃过这种辛香料,太过刺激了。」 辣。 我小声谢过珍妮后,开始进攻这碗汤。非常非常的好喝,虽然边喝边觉得嘴唇很肿。欧席纳突然笑了出来,我不理他。 这碗汤或许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觉得好吃的东西。 「很高兴你喜欢,塔莉丝。」 又是整场静默。我的心脏疯狂跳了起来,失手把汤匙掉到桌面,严重违反礼节。会被降罪吗?但此时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 那男人叫我什么? 「怎么了?塔──」 「请、请??」我突然透不过气,但还是努力把话说完。「请您还是,叫我小姐吧。」 「塔莉丝小姐。」 我又恢復成食不下咽的感觉。 晚餐后是沉默的餐后茶时间,好险才刚喝完一杯,罗培进来带走了陛下跟欧席纳。罗培,太棒了,有你的。 本来想说可以起身回宫,那男人却又回到了饮茶间,示意我跟他走。罗培你这没用的混蛋眼镜架。离开茶间时我久违看到阿尔伯特本人,他审视我的目光一览无遗。 我跟着那男人走在旭日宫内,努力假装直视前方,眼角不断的记旭日宫结构,心里在欢呼。各种上上下下,随着步伐,屋外图跟屋内构造在我脑海中渐渐重叠。 「记得怎么走了?」 那男人的嗓音贴得很近,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挽住了他的手臂,后头女僕们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阿尔伯特满脸不悦。我赶忙放开。 脚步停在一扇似曾相识的门。 「朕还有事,但不会太晚。」他突然执起我的手,轻轻一吻。我迟了一秒才想到应该用力抽回来,就能以冒犯陛下被治罪,但他已松手转向阿尔伯特。 「好好服侍塔莉丝小姐。」他头也不回的叮嘱道。 「是的,陛下。」眾女僕低头、齐声说道。「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帝国的真理之树,阿列莎贝克的唯一主人。」 什么服侍?干嘛带我来这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跟阿尔伯特已大步离去。可以回星咏宫了? 左右手一紧,两个女僕架住了我,我很快知道何谓服侍。 我被迫穿上性感睡衣、满身精油香气,女僕们无视我的挣扎,把我推进阿尔伯特打开的门里。 用背撞了好几次门后我才放弃。是我十分熟悉的房间。我终于知道到那男人寝室的平面路线走法,但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决定趁那男人回来前从窗户逃脱。精油气息典雅,但对我来说味道就是味道,我想要晚风把它吹散。正要朝窗户走去,我意外瞄到小桌上的花瓶。 之前丢下的白玫瑰被插在朴素的花瓶里,正盛开着。我气不打一处来,转了方向走向小桌,开始拔玫瑰花瓣。 才刚拔个两片,门再度打开,我一惊连忙想跑向窗户,那男人的目光射来,萤萤绿眸在黑暗中闪耀,我无奈放弃。 「可以了,阿尔。晚安,朕的骑士。」 这瞬间我竟然希望那个讨厌我的骑士能留下来。 我像是被他的注视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明显也盥洗完毕,又是一身衬托完美身材的轻薄浴袍。我绝对没有想起《后宫女人的泪水》未删减版的剧情。 「晚──」 「你对朕有所期待,塔莉丝小姐。」他打断了我千篇一律的开场白。「何不趁今天讲清楚?」 我眨眨眼。他朝我步步逼近。 「陛下……」 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谁来救救我! 「是的。」 「那个……」他这样的嗓音,到底是罗培说的彬彬有礼,还是温柔,我无法分别。「呃??」你能不能停下来? 「今夜不会让你回星咏宫。」他挑明。 「我是要说??」我乾脆跳上床,避免被逼到彻底无法抽身。「帝国有规定洗澡要换三次水吗?」我今天真的是被洗到皮都快掉了。在女僕眼中我到底有多脏? 他的扑克脸没有任何反应。可恶。 「塔莉丝小姐。」他来到了床尾坐下。「你是否忘了什么?」 「忘?」我偏过头。该不会是在讲凯莉丝! 「你说要负责解决朕失眠的问题。」 换我皱眉。他如果摊牌,我或许可以探探他口风看凯莉丝在哪里。该不会凯莉丝已经被丢掉了吧?我这些日子的努力到底是?不── 然后他的说法,怎么跟我曾经说的话有微妙的不同?什么负责? 「有解决失眠的好方法。」他慢条斯理道。「是你自己说的,塔莉丝小姐。」 我乾脆靠近他一点,凝视着他夜色中的侧脸。看起来的确没睡好。 早说咩!我还以为真的要侍寝。不过就是要抱抱而已吗。心情放松下来,我往后弹滚到一直以来我会躺的位置,鑽进熟悉的被窝后再探出头,开心的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要他过来。反正我也几天没睡好,之前还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 突然失去意识这件事情真的很谜。我试探性地问过欧席纳,他嫌弃中随手施法治好了我的满脚擦伤,没有回答我。下次他再用魔法医治我要阻止他。干嘛做不喜欢的事? 那男人怎么还待在原地?发什么愣? -- 12 「陛下?」我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那男人这才朝床走来。见他坐在床缘就要躺下,我忽然觉得跟他之间的距离过于接近,几个翻身来到了床中央,性感睡衣的层层薄纱搅成一团,弄得我怪不舒服。 在我试图调整之际,他的体温开始靠近我。完全搞不懂这睡衣的穿法让我越弄越乱,旁边他又在离我极近的位置躺定,似乎想朝我伸手,我爬出被窝、一溜烟的换了个位置,自床尾绕过他来到床缘,鑽回我最一开始躺的地方。 靠窗的位子还是让我比较安心。黑暗中他宽阔的背骚动,看来是想转向我。 我额头往前靠上了他,缩着身子。这样的距离感终于让我满意,我闭上眼,很快的意识开始摇晃。 他的叹息宛如夜鶯。额头上的温度一瞬消失,换成一道热流自我颈间穿过,让我枕在他臂膀上,大手再度按上我的背脊。不要,不想再拉近距离了。但我差不多力气耗尽,身体像麻痺了般难以动作。好在似乎感受到我的抗拒,他今晚没有直接把我拉进怀里,充满力道的指尖点按我的背,然后转成温柔的摩擦,隔着轻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睡衣抚摸着我的背脊。 他的手很硬,剑茧刮搔着我肌肤。我从来没感受过这种接触,意外的并不坏,奇异的舒适感在体内累积,我下意识发出轻哼。他的动作让我染上他的气息,然而我实在是累了,呼吸还是渐渐沉了下去。 他没有其他动作,持续轻抚着我,让我在美好的体温中时睡时醒。 但他怎么不睡呢?体温这个特效药,对他的失眠没有用吗?脑袋转动,睡意开始远去,昏沉中我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他先开口了。 我微微睁眼,想抬头,结果只是脸颊无力地磨蹭了他的手臂。察觉到我的动作,他收拢左臂,终于将我彻底拥入怀中,下顎顶在我头上。 「你……」他的嗓音比夜色还低沉,为什么又如此清晰?「到底在想什么?」 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问我。 我还能想什么? 「想……」 这些日子下来他都像会读我心一般,为什么还要问? 「终于愿意回答朕了?」 「呜嗯……」我在想什么?「想……」 他这样讲也很过分,我从来没有故意不回啊。他又开始来回抚摸我的后背。 「想……睡……」 话一出他整个人似乎连呼吸都停下来了,好像受到了打击。帝国之君怎么会因为我受打击?我想太多了。无论如何,我捨不得他停止手上温柔的动作,只好在意识不清的状况下努力挤答案。 「……凯莉丝……想……」想叫你把她还我,我唯一的宝贝。 凯莉丝。他好像重复了我说的话。 「想……嗯……」 我的目的。我不能忘记的结局。我要让他把我送上断头台。最好是诛九族的罪。 「明天……再……」死…… 最后一个字不知道有没有讲出口。绿色的梦境瑰丽暖和,我像是沉入水底般仰望着太阳,自己却不断地、不断的,背对黑暗,在下沉。 天濛濛亮起。 我难得还没离开他的寝室,而是继续装睡。通常我会比他先醒,确认他熟睡中松懈的脸后离去,但我知道他也都很早起,比任何人都提前开始一整天的马不停蹄。 光作息就足以被歌颂的明君。 他独自更衣,没让任何人进来服侍他。好险我将头埋在枕里,加上天光未明,我只能看到他上半身剪影,俐落到没有一丝多馀的曲线。 「别折腾朕的玻璃窗。」扣妥袖扣后,他朝我走来,我赶忙闭眼。「会受伤。」 什么话,我对窗户很温柔的好嘛! 「好好休息。」他用大手盖住我眼睛,遮断一切天光,好一阵子才挪开手。我听见他迈步向外,闭着眼也可以想像他回身时,那象徵王的沉重披肩在空中划出弧度。 什么嘛。 门近乎无声的关上。我有些赌气,整个人鑽进被窝,却意外地接触到他刚躺过的位子。馀温跟他的气息袭上,我稍微退开,但的确再躺了一下。 什么跟什么嘛。 我闭上眼。 不是好像能读心一般看透我? 那不是更应该知道,没有你在一旁睡去,我已经无法休息了。 他大概跟下人们交代过,等我回到星咏宫,珍妮跟女僕们早就在宫内各自忙碌,没有在旭日宫痴等我。我避开侍卫的注意力翻回自己房间,看了眼关得扎实的门。 虽然小偷叔叔说过门也是好朋友,但我很讨厌走门。 门打开都不会有好事。 没有睏意的疲倦如影随形,我没打算睡回笼觉,就近半躺在沙发上。被珍妮发现我回来的话大概会被拖出去吃早餐。有没有办法不动声色的避过早餐,让谁拿《陛下的秘密情事》最新一本来就好? 那男人走出门后有去用膳吗??? 算了。不想思考。不想动。屋顶上风一向不小,但今天回来路上晨风微微徐徐,风里有花香,带走覆盖在我身上多馀的男人气息,让我觉得冷。 「矮子!」 门碰的一声被撞开,欧席纳大步走进,我震惊下本能想窜起逃走,却脚一软差点摔下沙发。 「矮子你──你在干嘛?」欧席纳不知道为什么别过了头,我正坐稳身子,一件外套砸到我脸上,外套上的金釦还打到鼻子。就说门打开不会有好事! 「你该不会偷了特洛尔的床单吧?包成这样成何体统,真服了你。」 有什么办法,我又没衣服换!晚上的话还好,清晨只穿几层薄纱真的会冷。我有因为衣着不足太冷而动弹不得的经验,在那之后我就很小心。 我将外套披上,收起脚缩在沙发一隅。 「本医亲自帮你拿早餐过来,矮子,感激涕零的吃完吧!」 欧席纳将餐盘用力放在前面的长桌上,是汤品、麵包以及新鲜水果。我只想喝茶,但茶通常是用餐后珍妮才会泡。 「早安,欧席纳先生。为什么称呼变了?」比起餐点,被一个可以平视的人叫矮子让我很介意啊。 「你一脸『被矮子叫矮子』的嫌弃模样,真失礼,我这不叫矮,叫身高有个性!」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连忙露出笑容,棉花糖笑── 「行了,别挤,笑容有够怪。」欧席纳一屁股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放椅背上。「你知道你脸上藏不住表情吗?矮子。」 「您说的话真有趣。」 「别了别了,敬语也很彆扭。」欧席纳像是想赶走苍蝇那般挥手。「野生动物就别客气了。快吃。」 还是比被叫野猴好一点。但我将脸埋到膝盖后面,遮住嘟起的脸颊,更没食慾。 「??来交易吧。」 我不由得抬头看向欧席纳。 -- 13 「是我太晚察觉,小矮子。」欧席纳直视前方,有些惆悵。他嗓音里仍有昨晚流露出的那种怜悯,我想他本人并没有察觉。 那男人的嗓音里也会有同样的怜悯。比起怜悯我,痛快地让人把我拉出去定罪不是更好?一劳永逸。 我并不可怜啊。 「我也好特洛尔也好,我们几个身体都很健康。虽然是医生,但我没办法想像味觉失调的生活。」 「您直称陛下的名讳呢。」 「哼。」欧席纳难得勾起了嘴角。他是有笑容的人,跟那男人不同。 从我对上那双碧眸开始至今,我从来没看过那男人有任何表情,连一次礼貌性的笑容都没有。说来也怪,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多少感觉到那男人的情绪或想法?例如对我的同情与怜悯。还有些我无法形容的什么。我又不会读心。 「矮子,吃我命人准备的东西??」 欧席纳转过来对上我的视线。 我不认为他能说出打动我的交易内容。更何况跟我交易有什么意义── 「我保证,你以后可以更随心所欲的在屋顶上飞来跳去。」 「??欧席纳先生。」这时候就要用焦糖笑。「我不懂您的意思。」 「这交易不亏吧,有需要装傻?我们四个都知道。」听得出来欧席纳耐着性子。「就说你脸上藏不住表情,别装了,这笑容也特怪的。」 呜,我以引为傲的笑容们。 「四位?」 「我,特洛尔,阿尔,戴。」 为什么在奇怪的点上回答我? 「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战场上待八年,也一起在这腥风血雨的宫中打滚到现在。其他人就算了,你在我们面前跟刚出生的小婴儿没两样,心声写满脸。」 「您多心了。」 欧席纳无所谓的耸耸肩,我还来不及躲,他已经塞了块麵包到我眼前。 「营养不良、体重过轻、压力大、长期受虐──」 「没有受虐。」我瞪着眼前的麵包。刚烤好不久的麵包还散发着热气。以往就算是发霉的麵包我也吃得下去。 「还有另一??随便你怎么反驳,本医说的就是真理。」欧席纳坚定地拿着麵包。「调养好身体、变健康,你就不会时常疲倦、动一下就要休息很久,更不会突然失去意识,这交易百利无一害吧?你的嘴巴是蚌壳吗?关这么紧。」 我叹了口气,想接过麵包,欧席纳不肯,我只好打开嘴咬了一小口。外酥内软、烤得恰到好处的麵包非常好吃。我依旧没胃口。 「自己拿!」 才刚接下麵包,欧席纳又补了一句。 「敢放回去?」 可恶。我只好继续捧着麵包,慢慢的、小口小口的啃。 「反正特洛尔健康得要命,我很间,你慢慢吃,我跟你耗到底。」 好烦。 我还是放下了食物。 「为什么不喜欢?」从那男人到眼前的欧席纳,每个人都谜团重重。「用魔法治疗。」 「啊?啊,戴多嘴了。嘖。」 欧席纳掸了掸手,倒向沙发靠背,又一副大喇喇的样子。 「你对魔法连基础概念都没有?治癒魔法很累人的。」他仰望天花板。我顺着欧席纳的视线往上看。上面的华丽装饰不知道能不能支撑我的重量?但我不太擅长完全靠手拉着全身,因为力气不够?? 我又咬了口麵包。这交易的确不亏。 「很累?」 「也是有像特洛尔跟埃那种随便用不会累的怪物。但麦地纳隆的恩赐比普通魔法更复杂。」 麦地纳隆? 「麦地纳隆是医神之名,麦地纳隆的恩赐就是指医疗魔法。无知的矮子。」 笑容、笑容,马林糖笑。 这次欧席纳倒是跟着我笑了。好难理解的反应。 「麦地纳隆在世上只留下一句话:『我们有时能治癒、多数可缓解,最多只是宽慰』。总有魔法无法治癒的伤。」 「无法治癒──」呵呵。 「死矮子,你觉得只是我能力不足对吧?」他突然用手指猛弹我的额头,莫名其妙外好痛!我只是用想的耶!宫廷的人都会读心吗!好想拿麵包丢他。 「只有麦地纳隆可以批评我的能力。」 「神才不会理你。」我嘟囔着,勉强把最后一口麵包塞进嘴里。 「哈,没错,所以只要神没开口,我就是全帝国医疗魔法的第一把交椅,连埃都比不上。」欧席纳狂妄的说。矮子。 「就算我在场,也会有救不回来的性命、治不好的伤。所以我讨厌用医疗魔法。一旦习惯了魔法治疗,当有治不好的伤时就会加倍痛苦。」 「治不好的伤。」连魔法都治不好的伤会是什么? 「矮子你又什么脸,你很清楚不是吗?治不好的伤。」 我?我为什么会很清楚?谁知道你在讲什么。 「我不是皇后。」以后也不会是。 「所以?」 「您不要为了我用医疗魔法。」 「死矮子想指使我?」欧席纳又想弹我额头,我紧盯着他指尖,要瞅准躲避的关键时间点。「本医爱用就用,不爱用谁求我都没用,与你无关,少自以为是。」 「您对前面几位小姐也这么嚣张?」我终于忍不住顶了嘴。 「前面几位?啊,你说想贴特洛尔的东西们?」 东西跟野兽,哪种说法比较好??欧席纳还是趁隙再弹了我额头,速度之快让我忍不住啊的叫了出来。 「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矮子。」翘起腿欧席纳再度唇边勾笑。哼,短腿,毫无魅力。「这是特洛尔第一次派我跟戴来星咏宫。」 我陷入沉默。 「谁知道特洛尔在想什么。但昨天特洛尔也没碰你吧?」欧席纳耻笑道。「他可是美食家。而我,为了微薄的薪资,不幸的得学会照顾野生动物。看我养肥你。」 「哪里有意思了??」话题的走向让我烦躁。为什么每个人开口闭口都在谈那男人?罗培也时不时就要提到他。欧席纳看起来就是要佔领我房间一角,那我出去总行了吧? 「欸,矮子,去哪?」背后传来的嗓音有些怒气。「吃完再走!」 我不理他,正想开门,不料一靠近门外头的吵闹涌近,不祥的预感。 「小姐,您回来了吗?」珍妮的声音兴奋到几乎要尖叫出来。难道《陛下的秘密情事》出新的了?我还没看完手上的这本耶。「请让我们进去──」 「进来。」欧席纳朗声喊到,我真的受不了,瞪了他一眼,他也回送我一脸鄙夷。嘖。 门被拉开了一个缝隙,我连忙后退,这一退我就后悔了。 我的天。跌跌撞撞坐回了沙发上,我看珍妮跟一群女僕兴奋地衝了进来,部分人推了衣架、另一部分则是捧了大大小小的精緻盒子进来。 holyshit. 欧席纳还故意吹起口哨,我愣到无法反应。 我就知道门打开都没好事。 -- 14 「看来陛下对您昨晚的表现很满意呢,小姐。」珍妮感动到泫然欲泣。我真不明白,我哪有「表现」能让他满意? 「表现?哈。」欧席纳又是那副不屑地笑,显然跟我的想法相去不远。 「这些都??」 「当然是陛下送来的,小姐。」以珍妮为首女僕们开心地将物品陈列在我面前。「多漂亮的礼服跟珠宝啊,小姐,您不高兴吗?」 至少三十件极尽奢侈之能事的各色礼服展示在我面前,后头还有几排其他场合用的正式服装。我就一个身体,能穿几件?而且这些裙绝对会阻挠我行动。名符其实的又贵又重。 「看这裙。」珍妮如获至宝的拉出其中一件给我看。古典却不会退潮流的设计,看得出年纪却保养得极妥,其他的女僕们羡慕地抚上被岁月摩擦到闪闪发光的裙摆。「这该不会就是帝国代代相传的晚礼服吧?」 「知道还敢碰?」欧席纳嗓音转冷,往被兴奋冲昏头的女僕们身上泼了一盆带着死亡气息的水,瞬间只剩珍妮还敢站在我面前。我狠瞪了欧席纳一眼。摸几下有差吗?反正绝对不会轮到我穿。在下一任未婚妻来之前让他们摸个过癮又没关係。 注意到我的怒瞪欧席纳挑眉。 「哈,你的确很有意思,矮子。」他馀光扫了低头致歉的女孩们。「再饶你们一回。」 「请尊重陛下的未婚妻,欧席纳大人。特别是口头上的尊重。」珍妮今天的气势倒不输给欧席纳。她将皇家祖传晚礼服收回架上,并要其他人先出去。「首饰呢,小姐?您不喜欢?」珍妮的柔声像是在劝我。 珠宝的话倒是不错。我床垫下也还有一整袋蓝宝石。多多益善。 「进献到皇家的首饰都有纪录跟编号,转卖马上就会被抓。」欧席纳插嘴。「想掉脑袋?」 想! 「怎么会有人想卖陛下御赐之物呢?」焦糖、焦糖笑,一定要先矇混过去,不然欧席纳会让珍妮把珠宝收到我找不到的地方。我开始苦思转卖方法。 「小姐您别乱想了。」珍妮苦笑着走近我,她跪在地上,拾起了我的手。「珍妮会帮助您顺利登上后位,绝对不会让您也遭逢不幸。您不需要考虑逃跑??」 不不不,不需要啊珍妮!别帮我! 柔软、带着薄茧的手包覆着我。我反而更害怕。 「之前就这样觉得了,再看一次还是令人作呕。」欧席纳又翘起脚。「真让人感动,这不知打哪来的忠诚心。」 「自从小姐不计前嫌在陛下前面救了我一命,我就决定将这条命奉献给小姐。」 太沉重了吧! 「艾咪?卡特小姐。」我轻唤她。 「您原来记得我的名字。」她眼睛泛起泪光。珍妮怎么这么爱哭?「请叫我珍妮就好。」 「我当时并不是为了救你。」只是为了自己。「昨晚也不是。」 我想要以欺君犯上之罪被拖出去。为什么一直无法成功? 「我知道的,小姐。」珍妮微微偏头,露出暖暖的微笑。「这样说好了,小姐,珍妮很喜欢您,所以希望您过得好好的。您很可爱,也充满魅力,一定可以融化陛下的心的。」 不可爱、没有魅力,绝对不要打动那男人! 「啊啊,我快听不下去了。」欧席纳拼命掏耳朵。「融化特洛尔的心?噗。」 「罗培大人也同意这句话。请您不要因为罗培大人今天不在就肆无忌惮。」 珍妮转向欧席纳时的脸跟鬼一样恐怖,回看我时仍是真心的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 「小姐,挑几件你喜欢的,珍妮找人帮您修改合身,穿起来就不会不舒服了,好吗?」 珍妮的手还握着我,我都怀疑自己是否快被烫伤。 「你帮我决定吧,珍妮。」我叹息。 珍妮乐呵呵地站起身,开始精心挑选。 「啊,最右边那件,请帮我留下来。」我还是特地开了口。我打从最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件薄如蝉翼的月白礼服。 「最右边?」珍妮顺从地挑起我指定的礼服,瞬间满脸通红。「小姐您真大胆。」 「你会让戴跟礼官老头傻眼。」连欧席纳也嘖嘖称奇。我真想翻白眼。跟好看与否无关,我会留下这一件,单纯是因为它看起来最轻盈。绝大多数的礼服对我而言都太沉了,重到我寸步难行。 「罗培先生今天不在?」我问道。 「没错,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欧席纳打了个哈欠,命珍妮找人撤下被我嫌弃的早餐,换端其他的东西上来。「戴在忙。特洛尔最会突然使唤人,我才不要待在会被他抓到的地方。」 有什么事需要找第一辅佐官回去? 「好奇吧,矮子。」欧席纳瞇起眼,不祥的预感划过我心头,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又开口了。这张嘴怎么这么讨人厌。 「戴奉命重啟沉月宫。」 脑子里炸出轰然巨响。才发现是珍妮太激动,一口气弄倒了整排的礼服,镶满金银珠宝的沉重布料摊在地上乱成一团。太好了,怎么可能是我有反应呢? 皇后又不会是我。 「小姐??」珍妮用虔敬的口吻低叹。「沉月宫自先皇后去世后封尘到现在啊。」 我眼睛转了转,没说话,只是将脚缩得更里头。我以为那男人至少替曾为青梅竹马的第一任未婚妻准备过沉月宫,那个我还没机会前往的广阔宫殿。 「没错,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特洛尔却要戴三天内准备好。矮子,你可真冷静。」欧席纳站起身俯视我。「现在还是有不少名媛想上特洛尔的床喔?」 这会儿我倒是露出真心的微笑。没办法,那张床睡起来超舒服,对正常女性而言更是隐含着莫大的权力与爱宠。连我都深刻明白,那男人无疑是极具魅力的存在。即使他不是皇帝,也会有上百位美女投怀送抱吧。 「今晚在沉月宫有皇家舞会,邀请少数人来替沉月宫暖场。戴应该忙到快崩溃了,哈。」 「所以陛下送这些礼服珠宝来,是要小姐出席?」珍妮倒吸了口气。「我的天,今晚──小姐,我们得快点准备啊!」 「我从来不知道特洛尔在想什么。」欧席纳搔搔头。「矮子,他昨晚有提到吗?」 我摇摇头,同时也明白欧席纳赖在这里的真正原因。这才是他想问的事情。 「欧席纳大人,您跟陛下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您怎么会不清楚陛下的想法?请别谦虚了。」 门又打开,好险这次只是有人推了点心跟茶进来。我开心地看着珍妮帮我倒茶。这话题让我肌肤发冷。 「呵,区区下人,你真的很敢问。」欧席纳从点心架上挑了个咸食塔。「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因为小姐跟我会有相同的疑问。」 珍妮,我想要掉自己的脑袋,不是掉你的啊!不要老想着跟我綑绑在一起,请爱惜生命!我决定哪天好好跟珍妮单独谈谈,视情况先送走她。珍妮为了我已经顶撞这些大人物太多次外,更重要的是她在妨碍我办大事! 「那就让小矮子自己张嘴问。」一口吞掉精緻的塔,欧席纳再度由上而下俯视我。我还是露出笑容,但我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哪一种笑容。希望是成功的棉花糖笑。「没关係,我来。」 「欧席纳先生?」 欧席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探出曲起的右手食指跟中指,闪躲不及我鼻子被他揪住,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呆呆地让他用指节扣着我鼻子左右扯动,不会痛但非常彆扭。这又是在搞什么? 「你会去吗?小矮子。」欧席纳不怀好意的笑道。 -- 15 久违重啟的沉月宫灯火通明,取代了明亮但一向寧静的旭日宫成为今晚主角,真的就像宝石蓝夜色中一轮璀璨的满月,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欧席纳口中的「邀请少数人」,大概就是在王都的全部贵族吧?短短三天能请得动这么多人来,皇家威信可见一斑。 人越多越好,正合我意,我整个人兴奋到几乎发抖。 欧席纳问我会不会出席舞会。我当然会去,但不是出席,硬要说的话,是出现。夜色中我穿着墨黑、吸光材质的夜行服──我总算避人耳目重弄了一件出来──如愿以偿踏上了沉月宫的屋顶。 人越多、舞会越热闹,越难有人注意到我。特别是当那男人待在宴会厅,我很肯定没人会把视线从他身上移走;就算他或罗培发现了我的踪跡,也会因为要招待贵宾而无法立即处置我。我可以尽情探索沉月宫,然后安心坐等明天被定罪、拉进大牢。希望那男人在舞会上玩通宵,我就能更尽兴地走完所有圆拱与所有我叫不出名字的美丽建筑结构。 刚踏上沉月宫,我就不禁想,若沉月宫是某任帝王替他的皇后建造的,那他一定深爱着对方。 跟旭日宫硬邦邦的死板屋顶不同,沉月宫屋顶充满各种柔美婉约的设计,而且更加辽阔。建筑物整体呈新月形,两翼内弯像是要抱着中间绝世脱俗的巨大水池。我站在沉月宫中心的小圆顶前,完美的夜风不断拉扯我的身躯,一不小心就会踉蹌、踩破瓦片。 我环顾四周,果然在建筑体上随处可见皇室家徽,家徽上一样镶着蓝宝石,但比星咏宫的宝石更硕大、切工更精美。不愧是帝国之后的寝宫。相较之下星咏宫从设计到用材都十分节约,像要提醒里头的住民──无论身份是侧室或情妇,都逊于皇后,难登大雅之堂。 又一阵大风来,风中小巧的花瓣如夜蝶翩翩。背靠着圆顶让冰冷的砖抵着我,我心满意足叹了口气,托着下巴瞇起眼,凝视底下犹如珠宝盒般的水池。水池设计也是处处巧思,盛夏之际大量荷花绽放时一定很美。到时候那男人会牵着谁的手? 我只知道,届时我的脑袋一定已经被掛在墙上风乾了。这想法让我很安心。 底下来往的马车终于变少,想必嘉宾们都已到场。伸伸懒腰,休息完毕后我再度站起身,朝散发出音乐与人声欢笑处走去。 这段路堪称平坦,虽然略显无聊,但每一片瓦都绘有十分复杂的花纹。排去会掉脑袋这点,当宫廷小偷真的是件赏心悦目的好差事。舞会厅所在十分明显,有个优美如水晶般的玻璃圆拱设计,离二楼露台近、方便攀爬,下方相对位置又有几盏水晶灯,形成阴影交错十分适合我躲藏。室内亮如白昼,再加上成千上万的水晶装饰让光斑层叠,绝对没有人能看到我。 别说皇家舞会了,我连一般舞会都没参加过,自然充满好奇。我事先在其中一片角度最安全的玻璃上开了小洞,里头的声音与热气不断往外衝。斜倚着拱顶的金属结构,我窥伺下方的舞会,一眼就看到那男人。 他以狂放不羈的姿态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穿着我不曾看过的深蓝夜礼服,依旧披着看似沉重的王袍。他旁边的红绒布椅空无一人,想必那是皇后的专属座位。随着他的视线往下,我先看到了骑士们之中的阿尔伯特,再发现被男男女女围着的罗培,他没有任何倦意的侧脸维持着完美的笑。罗培的笑容之完满,简直像是在代替那男人用笑容安抚这世界与愚昧的眾生。 但主角还是那男人。他的帝王气息充斥着整个空间,连在屋顶上的我都感受得到,无论是面对他、背对着他,所有男女老少都在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是天生的明灯,是帝国的太阳,人们怕灼伤不敢直视他,却仍眼巴巴的绕着他转。罗培充其量是反射了日光的月影。 太阳跟月亮吗。如果罗培坐上那男人身旁的空位,就可以写《陛下的秘密情事》新传了。阿尔伯特也行。身为旁观者的我还在胡思乱想时,底下突然一片寂静。 我下意识地先缩了缩身子才再度探头。头发发白、有些年纪的男人牵了位金发女子走向那男人。金发女子穿着红焰如火的贴身舞裙,背后的薄纱兼篓空设计让她如蜂蜜般可口的肌肤若隐若现,腰间却是个唯美的大蝴蝶结,别说男人了,我也好想拉开那个结。 乐队配合的停下演奏,人们却是自主的降低音量。那男人稍微改变了坐姿,看来这位男子是个大人物。 「爱卿免礼。」 冷淡到足以吹起寒风的口吻,平稳低沉,碾压一切声响。但男子似乎习以为常,结束行礼他直接切入正题。 「我的??」听不太清楚,但大概是在说女儿吧。或姪女。「贝菈?塞班。」 塞班。塞班公爵。如果我没记错,是跟格登家势均力敌的大家族。格登家是第一位未婚妻的家族,家主就是在失去女儿后仍能保住脑袋地位的宰相。能跟这样的格登家相提并论的塞班家,有意思。 看来眾人跟我想的差不多,没人认为那男人是为了我开啟沉月宫。 「臣女贝菈见过陛下,帝国的真理之树,阿列莎贝克的唯一主人。」从我这角度看不到贝菈的脸,但她的嗓音好甜美。如果春神开口,一定就是这样的声音,会让花开,会让人醉。「贝菈一直很仰慕陛下──」 她似乎殷切诚恳说了一大串,偏偏我听不清楚。可恶!我只听得到刚刚那串吹捧他的废话。 无论如何,似乎因为我脑袋还在,让眾人开始蠢动。毕竟也过去了一个多月,之前最快获罪的未婚妻不过一週。我真没用!生气。 看得出来那男人腻了,他瞇起了眼,塞班公爵连忙往前一步打断贝菈的话。 「陛下,看在老臣的面子上,您愿意跟小女跳一隻舞吗?」塞班公爵再度朝那男人欠身,瞬间沉月宫静到连一根针落都显得刺耳。我在心中欢呼,宾果! 人们果然认为,皇帝是为了物色新的未婚妻而赶办了这场舞会。只要找到取代我的人,那男人就能拋开我、捨弃没什么用的菲尔子爵,找到真正适合的未婚妻,并更进一步稳固他那再稳不过的帝位。看来我没剩多少时日可以活蹦乱跳了,好险今天有来沉月宫。 开心。 那男人怎么还不开口?快答应啊! 「第一支舞。」 开口是开口,却是说废话,嘖。不要用那么好听的声音说废话啦。 「是的,若小女能成为陛下今晚第一支舞的对象??」 塞班公爵还要嘮叨,我见那男人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后位,浅浅叹息。 刚起了点声浪的场内再度肃静,原因却是被他的叹息牵动了心弦。害我好想跟罗培说,你看看你,没乖乖坐在位子上,让这男人心不在焉── 「塔莉丝小姐不愿与朕连袂出席,朕今晚只好放弃第一支舞。望爱卿海涵。」 下头的譁然声巨大到让我以为会场里有什么爆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