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女王》 【楔子】时间不等人 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软绵绵的音符涓涓流入耳里,穿过一张又一张圆形木桌,几对沉浸在甜蜜气氛里的年轻男女无不投来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目光。 「您好,请问有订位吗?」柜台的服务生朝我客气鞠躬。 我们订了六点的位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鐘,时针已经快要走到七。 「没有。」我说。 「那不好意思喔,因为今天是特殊节日的关係,店里只接受提前预约,不开放现场候位喔。」我顺着服务生手臂抬起的方向望去,所有位子确实都坐满了。 欢快的音乐和嘈杂的交谈声顿时让我浑身不适,向他扯了一个勉强的微笑后,我转身逃出这个没有我容身之地的空间,离开以前,却还是不死心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惜他早已不在。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已经走了,还是根本没来过。 握着已经沉沉睡去的手机站在店门口,破碎的萤幕反射出我失魂落魄的神情,一阵雷声响起后,几滴水珠掉落在手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我贴着墙壁无力滑下,把脸埋进两手围起的空间里,努力不去听那逐渐清晰的滴答声。 是不是我让他等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是不是等到我终于鼓起勇气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 【1-1】缘分的起点—撞一下就记住你了 「我不觉得你有那么喜欢我,为甚么要跟我表白?」 「你对我的态度常常游移不定……」 「我目前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我们还是维持朋友关係吧。」 像是法官在宣告判决结果那样,张硕语气坚决且不急不徐,单方面判处我死刑。 我被拒绝了。 我二十年来喜欢的第九个人,也是我第一个真正鼓起勇气去告白的人,就在刚才,毫不意外地拒绝了我。 其实他大可不必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毕竟那些刻意修饰的语句,经过我耳朵的消化吸收后,都是同一个意思— 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像是写错了答案的考题一样,错了就是错了,谁还会管你究竟是因为看错题目还是计算错误? 反正我也习惯了,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人都不喜欢我。 不同于校园剧里的追爱系女主们,在爱得死去活来时,内心的爱意如潮水般澎湃汹涌无法压抑,最后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句「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我为了被拒绝的时候不那么痛,刻意等到大浪已过,潮水渐渐退去时,才姍姍来迟说出连自己都快要不相信的那四个字,轻飘飘的语气不在水面上留下一点痕跡。 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告别,向曾经那么喜欢他的自己告别,向曾经被我死缠烂打的他告别。 「嘿—我准备放弃你了喔!你终于不用再躲我了!」然后瀟洒转身,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告别完以后,心中毫无波澜地掛了电话,逕直鑽进被窝,关灯,闭眼,眼角意外的没有一丝湿润的感觉,冷静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刚刚确实是被喜欢的人拒绝了没错吧? 嗯,没错。原来被拒绝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痛。 翻个身,不再拘泥于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安慰自己,一段失败暗恋的结束,正意味着又有迎接下一段感情的自由,只是…… 据说,遇见真爱的机率只有二十八万分之一,下一次,我会是那个被老天眷顾的女孩吗? 「甚么?!你居然一时兴起,就跟他告白了?」陆巧馨大叫。 「嘘—你小声一点!」 「你真的是个奇葩欸,居然把你这一年的心血和青春就这么轻易葬送在一念之间!」 「难道要像你一样心理准备这么久,还翻黄历挑个良辰吉时咧?」我不甘心,却也下意识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于随便。 「既然不喜欢就直截了当拒绝嘛!他干嘛还说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说甚么我游移不定,表现得好像多在乎我到底喜欢谁一样,把过错归咎于我不够喜欢他这一点上有比较好吗。」 「但你确实有其他烟雾弹没错啊。」陆巧馨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果然闺密都是拆台专业户。 「哪有?」 「梁劭泽啊。」她附赠一个白眼,一副我明知故问的样子。 我心虚地别过头,不多作评论,收拾餐盘准备起身溜走,嘴里却不忘顽强嘟噥着:「但我很确定我真的喜欢张硕。」 陆巧馨没有理会我的坚定眼神,而是迅速把最后一颗水饺塞进嘴里,放下筷子的同时顺势拎起书包的背带,抢先一步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我,一隻手把我压回长椅上。 「不过说真的,你乾脆换梁劭泽算了,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她语重心长地说,接着俐落转身,一隻脚跨过长椅。 趁着她后脚还没离座,我垂死挣扎般反击一句:「你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告白比较实际吧—」 陆巧馨当然当作耳边风,头也不回一下。 漫不经心走出学餐后,脑袋还在反芻陆巧馨刚刚说的话,直到耳畔的雨声逐渐大到打断思绪,我才猛然发现原来头顶这片天空已经被乌云完全吞噬。 眼看着只差几步路就到教室了,我索性冒冒失失举起书包低头就往前衝,直到那瓶熟悉的生锈灭火器映入眼帘后,我才慌乱地放下书包,用手拍掉上面的雨滴。 突然,一双陌生的篮球鞋闯入我眼前这片地板,紧接着一声音量不大不小的惊呼传来。 「啊,小心!」 还来不及抬头,大脑意识告诉我好像撞到人了,于是我紧急煞住了脚步,整个人却重心不稳往前倒,但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扶住我的肩膀,指尖的温度穿过单薄衣料渗入皮肤,像麻醉药一样让我大脑瘫痪,相较于呆愣在原地的我,那个人的动作流畅得像是预先演练过一般,俐落从我侧边离去,待我追随着他的动作轨跡回头时,只看见一个陌生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让自称很会辨识人脸的我大受打击,居然完全想不起过去一年我们班有出现过这位同学。 恢復神智后我进了教室,反射性往那个熟悉的靠窗位子瞥去,是空的,梁劭泽又翘课了,看来今天的随堂练习又得自己写了。 「沉星瑶,你帮我看看,这题我已经算了一个下午还是找不到错—」一发现我进教室,原本坐在后排的杨修闵就像饿狼一样扑向我。 漫不经心瞄了一眼题目,我语气藏不住烦躁:「弯矩的方向画反了。」 「嗯……是吗?」他懊恼地来回翻着课本。 「你都不看清楚题目再来问我。」我蹙眉,表情成功恫吓住这位烦人精。 食指在手机萤幕上漫无目的滑着,我最终还是禁不起诱惑打开ig,看见上方列出现张硕头像的红色圈圈时,dna诚实地动了一下。 「天气不好,心情不好,但是在雨中打球开心?」 像这样犯贱地点开,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滑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期待些甚么。 「那这题呢,到底哪里算错?」杨修闵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为了掩饰没来由的慌张,我假装看不懂题目。 「谁教你一公尺等于一千公分的啦,小学没毕业吗!」我附赠他一个白眼。 「嗤—」 语音刚落,隔壁那个靠窗的位子传来一声笑声,但是被杨修闵的身体遮住,看不见位子上坐了谁。 「我看错了嘛!」他略显尷尬,默默从我身旁挪开,被挡住的阳光随着他的移动流泻在课桌上。 我按下相机,想捕捉雨过天青的景象,眼角馀光却瞥见了方才发出笑声的那个人,居然就是下课时在走廊上被我撞到的那个人。 他转头对我微笑,窗外金黄的阳光洒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黑色胶框眼镜下的眼睛看起来稚气未脱但充满自信,嘴角抿着浅浅笑意,若隐若现的酒窝在小麦色脸颊上荡漾开,一阵暖风袭来,混合着浅浅温热和独特的清爽香气,他下意识靦腆地压了压被风微微吹起的瀏海。 「甚么怪人……笑屁笑……」心里回响起一道声音。 「你在拍我?」 「啊?」 意识到我的手机镜头正对着他,我情急之下在萤幕上乱按一通,来不及仔细看有没有按到返回键便匆忙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以前好像见过他,却不记得他是谁。 -- 【1-2】缘分的起点—不过是个路人甲 因为刚才的乌龙,导致我也不敢斜眼确认,好死不死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是想要想起来,以至于我整节课几乎都无心听讲,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翻找回忆上。 「好,那我们先下课休息一下。」教授终于肯承认自己讲课讲到口渴时,下课时间根本已经剩不到五分鐘。 我洩气般靠在伸直的左手上放空,任凭意志环游世界10圈后,伴随着鐘声响起,左手感受到的微微刺痛感逼得我不得不转头。 「沉星瑶,上课了。」左边这位怪人柔声道,他来不及收回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视线和我重合时,缓缓上扬的嘴角藏着一颗不明显的虎牙。 我挺直身体,吞回那句差点蹦出口的「我没有在睡觉啊」,取而代之的是在心中默默帮这个怪人多加一个标籤— 〝变态〞。 回家后我盯着那张意外拍到的失焦照片许久,越发觉得熟悉。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绝佳记性被挑战了,我破天荒点开所有通讯软体,准备把所有好友名单翻找一次,这时,一则讯息通知跳了出来。 「赵宇航传送了一则讯息。」 想起来了!是去年校际篮球赛时陆巧馨跟我说过的,她觉得很帅的那个男生,只是当时的我眼里容不下其他人,我只记得他是张硕的队友,也是我们系的,仅此而已。 「我后天要翘课,你可以帮我交作业吗?」 看到这句我火气整个上来了。 哈囉,大哥,请问我跟你很熟吗?为甚么你这两句话的语气像是我跟你是多年好友似的…… 虽然如此,我还是不争气地回:「好。」 「那作业是哪几题?」 「等一下,我拍给你……」 「不过你上学期不是没有修微积分吗?那你怎么没被挡修?」脑中浮现几个问号,我又多嘴问了一句。 「我有修,不过是修电机系开的。」 「那其他专业必修呢?」 「也有修,只是我都翘课。」 「……」 更加确定了,真的是个怪咖…… 隔天一早,我熟悉的座位桌上躺着一叠纸,往右上角一瞥,潦草的笔跡勉强拼凑出赵宇航的名字笔画。 好想骂脏话。 认识第一天就要我帮他交作业,重点是本人还没有出现?这到底是甚么态度?这么肯定我会去上课?这么肯定我会坐这个位子? 虽然眾所周知,就是这么肯定。 摒弃掉把他的作业丢进碎纸机的念头,我负责任地把整叠纸放进资料夹内收好,实则暗自窃喜我想破头还是算不出来的那几题空白终于得救了。 我并不是天才。 儘管名列前茅的我总被人以为我这么说只是谦虚,甚至常常因为搜刮了系上八成的奖学金而被同学嫉妒。 因为人们只看见表面上的成功,却不知道背后的辛酸血泪。 但是有一个人懂。 我点开梁劭泽的聊天室,手指在通话键上犹疑。 以前的我为了找藉口接近张硕,总会有意无意找一些题目〝请教〞他,但再怎么简单的题目他都能算得坑坑巴巴,最后总变成我在引导他解题。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吗?到底是谁在教谁啊?」 「你一个学霸去请教一个学渣,意图会不会太明显?」 「你条件这么好,为甚么偏偏要在垃圾桶里挑对象?」 陆巧馨的调侃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他的数理基础比我好,只是不爱念书而已,况且我又不是只请教他,周围的朋友们应该都被我问问题问到怕了吧。」我在陈述事实,却像一段苍白无力的解释,可能是因为我选择性忽略另外两句问句。 「平常问题很多,结果考试的时候都考得比别人高。」陆巧馨也对我的学霸养成之路感到半信半疑。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对话,每隔几天就会重复上演。 「嘟—嘟—」 真正有耐心、有能力且愿意教我的人只有梁劭泽。 往上一滑,聊天室佈满了密密麻麻的通话纪录,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喂?」和往常一样,响不到三声就接通,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靦腆,尾音熟悉地微微扬起。 「怎么了?」虽然他每次都知道我打电话去的目的,但还是会问这一句。 然后我就能放心地把良心拿去餵狗,开始用各种无脑问题轰炸他,不过今天多亏了赵宇航的这叠纸,问出口的问题水准提高了不少,量也大幅减少,终于不再对于浪费梁劭泽的时间感到惭愧。 「嗯……懂吗?」 「你可以再说一下你的问题出在哪吗?」 「我这样解释你ok吗?」 梁劭泽时不时慢下脚步照顾我的智商,也从不调侃我一个学霸为甚么理解速度那么慢。 「不过,这次作业是你自己写的?」平常回答完问题就会开始保持沉默等我放下电话的梁劭泽,今天破天荒开了话匣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突然变聪明了?」这是个引导问答。 「不是。」 「不是?」我对他的直男发言感到无语,「是本来就很聪明,还是没有比较聪明?」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为难你了啦……」隔着电话都能看见他脸上浮出的三条线,我光凭空想像就立即失笑,「其实我有〝参考〞赵宇航的作业。」 「你认识他?」他好像很意外。 「你也认识他?」我比他更意外。 「算是吧。」回答诡譎,但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也没再追问,只是觉得既然那位奇男子认识梁劭泽,为甚么不叫他帮忙交作业就好了…… 不过我承认梁劭泽的出席率也不高就是了。 -- 【1-3】缘分的起点—英雄只是怪咖的别名 秋天早晨的校园被一层薄薄的氤氳笼罩,透过惺忪睡眼望去,远方熟悉的篮球场也变得如此模糊,曾经让我为之疯狂的那个身影、那些场景,如今都成了大学生活里诸多回忆中最不值得一提的琐碎片段。 我不再为了偷偷欣赏他打球而每天早起,却怎么也无法正大光明地从球场边经过,只好选择绕道,从错落的白千层之间快步走过,深怕他以为我对他还有丝毫留恋。 「可以帮我签到吗?」 下课鐘打的前几分鐘,手机收到赵宇航的讯息,句尾附上俏皮吐舌头的表情。 「喔。」 彷彿已经彻底习惯这位奇男子的所作所为,我认命地帮他签了名,虽然明显异常的字跡简直像人格分裂,帮他交作业时还被助教白了一眼。 随着下课的汹涌人潮,我再次经过了熟悉的篮球场,拥挤的盛况让我来不及绕道就被推着向前走。 「欸—欸欸——」不远处突然传来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基于好奇心,我移开盯着手机的视线,一抬眼就惊见一颗看起来充饱了气的篮球用彗星撞地球的速度朝我衝来,而四肢极其不协调的我站在首当其衝的位置,却只能傻愣在原地。 「啪—」一个黑影用比彗星还快的速度倏地挡在我身前,同时跃起稳稳接住那颗充满杀机的陨石。 我身后惊魂未定的人群被巨响冲散了,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更准确地说是八卦的眼光。 拯救了地球的英雄缓缓转身,胸膛随着还未平復的呼吸微微起伏,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我却清楚听见他微微喘息的声音,英雄不发一语看着我,双眼皮上的汗滴顺着长长睫毛滑过半掩的眼眸。 是他。没戴眼镜的赵宇航。 奇男子俯身捡起我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手机,站直身子时完美为我挡住了中午刺眼的阳光。 「下课了?」一开口就是一句废话,英雄的人设瞬间崩解。 「对啊。」不然呢?我抽走他手中的手机,才意识到我的白色皮鞋被踩脏了一角。 「怎么脏了!」我的手指却指向他的打勾篮球鞋。 沉星瑶!不感谢人家帮你挡球就算了,还在计较人家踩脏你的鞋? 奇男子听到我的指责后,用淘气的笑容代替回答,嘴边露出那颗显眼的小虎牙。 「沉星瑶?你怎么在这里?」远方走来一个不速之客打断我们的对话,我下意识想回避。 「你准备去上课吗?」见我不回答,张硕又拋来一个问句。 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回道:「嗯,我刚下课。」顺手指了指系馆。 一个问我下课了吗,一个问我要去上课吗,你们男人是都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吗? 没等张硕拋出下一个问句,我拉起赵宇航汗湿的手,头也不回的拋下一句:「我下午还有课,先去吃饭囉—」 赵宇航倒是很识相地任我摆布,只是在经过篮球架时,放慢脚步捞起地上的背包,我急促拉着他的衣角,生怕再拖几秒,某人又会凑过来搭话。 说甚么维持朋友关係都是骗人的,即使我没有很难过,也做不到当作甚么也没发生。 拖着赵宇航走了好一段路后,双脚终于在踩上草坪的瞬间开始慢慢停下,最后,我在有树叶遮荫的长椅坐下。 「欸,橡皮擦拿来。」我伸手。 「要干嘛?」 「擦鞋子呀。」我用鼻尖指了指脚上那一快污渍。 他俯身翻着背包,嘴里嘟噥:「用橡皮擦擦不掉吧……」语毕,他从夹层掏出一个千疮百孔的橡皮擦递给我,眼神充满怀疑。 原来学霸连铅笔盒都不用带,文具居然还是从夹层里翻出来的吗…… 「擦得掉,我一直都是用橡皮擦擦白鞋。」虽然我自己也没底气,但气势绝对不能输。 嘴上说得好像很有信心,但看着鞋头上逐渐晕开的污渍,握着橡皮擦的手也逐渐慢了下来。 就像这几天暗自在心中预演了几百次再次遇见他的场景,原本可以很有信心地说我一定能扯出一抹毫无虾疵的笑容,但实际上连生硬地寒暄都办不到。 以为自己已经麻痺,感觉不到的疼痛,其实早已不声不响蔓延到身体各处。 「你既然每天都有来学校,为甚么还要翘课啊?还故意使唤我帮你交作业!」为了让自己逃离窘境,我不着边际开了个让赵宇航也颇尷尬的话题。 他毫不理会,抽走我手中的橡皮擦,拿出一罐绿油精,我看着那瓶宛如毒药的绿色液体,挣扎着收回了脚。 「相信我,这个绝对比橡皮擦好用。」本来应该是安抚的语气,听在我耳里却像是:「乖,把这瓶毒药喝了。」 赵宇航在我身边蹲下,伸手逮住我的脚踝,他的脸颊被正午阳光照得红通通,帮我擦鞋的动作因为没戴眼镜而显得略微笨拙,我在欣赏他侧顏之馀,不忘在心里偷偷嘲笑他,原来天才也是有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时候。 看着皮鞋逐渐恢復成本来的洁白模样,赵宇航在我眼中的形象居然也逐渐好转,不知何时单膝跪下的他,握着我鞋子的模样竟像极了为灰姑娘穿上玻璃鞋的王子。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啊?」 「我自己发明的。」 「嗤—」我被他的得意忘形逗笑,才突然想到甚么似的,「但你们篮球校队应该很少穿皮鞋吧。」 「原来你不仅知道我没修微积分,还看过我打篮球?」赵宇航不经意挑眉。 「谁……谁说我看过你打篮球了!」虽然我确实不小心看过。 「可惜我不是正式队员,只是偶尔大型比赛时会被找去当佣兵。」他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张硕也跟我一样。」 靠,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你为甚么每次都翘课打球?」 「我……」他露出天真的笑容,「只是单纯觉得上课很无趣而已。」 天才的所作所为简直刷新我的三观。 「以后不要边走路边滑手机。」他起身,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去。 后来,因为班级人数太多的关係,我们的教室从本来的系馆改到阶梯教室。 那天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再也没经过篮球场,也没再见过赵宇航。其他必修课又都是合班上课,我也没有特别注意他有没有出席,只知道后来每周二早上第二节,我的座位桌上都会出现当週所有科目的作业。 不得不说,赵宇航解题过程的详细程度简直完胜课本详解,不像梁劭泽,简单画几笔就冒出答案,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会做出拿着赵宇航的作业去请教梁劭泽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了,可能一时半会无法改变。 -- 【1-4】缘分的起点—王子与天使 对于刚摆脱新鲜人这个标籤的大二学生来说,真正体会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时刻,就是看到一批新的屁孩入学时。 系上的潜规则是,不论你到底欢不欢迎学弟妹,都必须参加一年一度的迎新联欢晚会,换句话说,就是强迫每个人当一个月的免费劳工,除非你想当边缘人,或是你已经是边缘人了。 作为美宣组长,总召发配了五个工具人名额给我,我掐指一算,除了自己,再加个可有可无的杨修闵、隔壁班的陆巧馨、美术大神梁劭泽,还少一个人,为了凑人数,我只好硬着头皮把赵宇航这个失踪人口填上去。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奇亚籽吧。」陆巧馨指着名单上的最后一格。 「对,奇男子,你之前觉得很帅的那位。」 「甚么之前,我现在还是觉得他长得蛮帅的啊。」 「原来他才是你的真命天子?」我明知故问,其实只是想调侃陆巧馨。 「哪是啦!你明明知道我眼里只有—」 「知道知道,只有苏谨茗。」陆巧馨大一一开学就一见钟情的学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赵宇航充其量只算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型吧。」 「理想型?」原来陆巧馨喜欢翘课仔。 「又高又帅,脑袋聪明,又是运动天才,听说还是个富二代,这么完美的男人谁不想要啊!」 「你又是从哪打听来这么多情报的……」 「欸不过—」她看起来想转移话题,「你应该知道吧,杨修闵的画功可是烂得出名的。」 「当然知道啊,我只是用他来凑人数。」我可是杨修闵的资深保母,怎么会不知道。 「梁劭泽的专题还没做完,应该也很忙吧。」 「嗯……」我知道,但我忘了。 「至于我的话,你知道的,我要追爱,更没时间—」陆巧馨一副理所当然。 「我不知道。」虽然现在发威已经为时已晚,但我还是咧着嘴从齿缝洩出一句,「我把所有希望都寄託于你了,敢不来帮忙试试……」 于是乎,陆巧馨还真的给我试试了。 后来的每一天课后,美宣组都只有我和梁劭泽窝在宿舍楼下乖乖做道具,让我再次确定了,他真的是老天觉得我日子过得太苦才特意下派的天使。 秋天的傍晚,太阳一天比一天早下山,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微凉的寒意填满,我们两人之间也是。 周围的空气被梁劭泽毫无温度的表情冷却,我小心瞟着他的柳叶眼,内双眼皮下的长长睫毛缓慢的微颤,瞳仁深处闪着清冷的微光,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迅速且不着痕跡地抬眼后又继续低头,指着瓦楞板上的色纸,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问道:「这些也用白胶黏吗?」 「嗯?」我收回视线,左右翻找了一会儿后,拎起一卷双面胶给他,「用这个吧!」 「好。」 即使我和梁劭泽已经认识了一年,我们之间的对话也鲜少超过五句,也就是除去每隔几天就打电话去问他问题后,两个人的交集趋近于零。 不知为何,总觉得面对面接触时,梁劭泽完全不像在电话那头流畅阐述解题思路的他,好像说每句话、做每个动作,都有种过于小心翼翼的疏离感,即使近在咫尺,也总让人觉得远在天边。 可也是这个冰冷的人,愿意每天浪费做专题研究的时间帮我做道具。 「你每天帮我做道具,不会没时间做专题吗?」 「不会,我时间很多。」 这是我们这几天的开场白。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能有说有笑地间聊该有多好。 「沉星瑶。」总召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得我手里的剪刀直接偏离正轨。 「下週要彩排,美宣组记得先跟活动组商量一下场佈的事。」 「知道了。」我在行事历上记下后,愣了一下,「等等,活动组长是谁?」 「张硕啊,他没跟你说吗?」 「没有。」 「奇怪,我还以为他跟你说过了。」 他有义务告诉我吗?你凭甚么认为他会跟我说?话说回来,我到现在连每个组的组长是谁都不知道,这难道不是你这个总召的问题吗? 「那你们尽快沟通一下吧。」 「嗯。」 练习了一个多月,现在我终于能内心毫无波澜地面对那两个字,但思来想去,实在不想点开那个尘封已久的聊天室,索性今天就碰碰运气直接当面找他讨论吧。 我收拾好散落一地的道具,叫梁劭泽领着我上楼找人,毕竟我是路痴。 张硕的寝室在九楼,梁劭泽驾轻就熟地带我穿过好几个长廊,路过一间自修室后,最后停在走道尽头一扇掛着黑色三折伞的门前。 我毫不犹豫敲门,彷彿在向谁证明我的勇气,可惜里面的人丝毫不给我面子,我正打算扯开嗓门大喊张硕的名字时,「唰—」一声,门被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赵宇航。 他精壮的臂膀上随意披着一条白色毛巾,瀏海还掛着几滴摇摇欲坠的小水珠,眼神迷离的样子意外得有些诱人,儼然像一幅美男出浴图。 我没有遵从矜持少女的守则移开视线,反倒是他出奇靦腆地对我点头,视线一下子落到我身后的梁劭泽身上。 「欸?梁劭泽?」 赵宇航从半开的门板后鑽出,他浑身散发着三温暖般的热气随着步伐扑鼻而来,侧身掠过我时,后背却有意无意擦过我的手臂,留下的湿热轨跡让我不禁打了个颤。 「既然这么巧遇到了,那就顺便借我你的吹风机吧,张硕的坏了。」赵宇航走向他心爱的梁劭泽。 「在他的浴室洗澡,又借我的吹风机吹头发,你会不会太顺便?」梁劭泽用一个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调侃他。 「难道你忍心让我因为头发没吹乾而感冒吗?」 我一回头,正好目睹了赵宇航一手搭上梁劭泽的肩膀,而梁劭泽则罕见露出了笑容,还有那双瞇成月牙的眼。 我绝对不会说这画面美的像是耽美漫画…… 美到他俩消失在转角后,我才跳脱幻想。 -- 【1-5】缘分的起点—都是我的错 「叩—叩—」我再次敲了敲已经半开的门板,向角落里那位假装很忙的同学暗示:「不要以为我没看到你在里面。」 不等他回应,我大摇大摆直接往里走,边走边嘟噥:「张硕,总召要我跟你讨论一下晚会流程—」 张硕抬头看见我,立刻起身帮我拉了一张空的椅子过来。 「谢了。」我按着裙角坐下,彆扭地岔开了话题:「你跟赵宇航住一起?」 「他没住宿舍,只是刚好今天体育馆的淋浴间坏了,他来跟我借一下浴室而已。」 「喔,是喔。」 「你……跟他很熟?」 「啊?」 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脑中千头万绪,空气却依旧安静,两人沉默半晌后,张硕主动开始晚会流程的话题:「目前美宣组的进度到哪了?」 「舞台佈景已经完成一半了,下礼拜会去印海报。」 「放在门口的气球拱门跟厂商确定过尺寸了吗?」 「我已经打电话去订了。」 「我们当天的动线是,签到处位在室内,因为系办说不要在走廊聚眾,所以进了门之后右手边……」 「等等,甚么走廊?」我怀疑自己的听力。 「系馆那间演艺厅啊。」 「场地不是跟去年一样是活动中心吗?」我开始发慌。 「甚么?没有人通知你今年换成演艺厅吗?」张硕看起来比我更慌。 「总召没有告诉我啊……」 「原本是在活动中心没错,但后来学校说那天有论坛要举办,需要用到大场地,所以要我们自己另外找。」张硕愣了愣,补了一句:「你们美宣组是不是太晚来跟我们活动组沟通了……」 你们?我们?现在到底是谁的问题?心中涌起的莫名委屈一股脑儿衝上喉头。 「那拱门怎么办?目前看来我订的尺寸太大了,会挡到隔壁教室的门。」 「你打电话跟厂商改一下尺寸吧。」 「可是我钱都已经付……」 张硕插嘴:「重点是,你们做的布景是按照活动中心的舞台大小做的吧?演艺厅的舞台宽度只有活动中心的一半,这样是不是得重做了?」 「重做?」听到关键字时我简直快哭出来了,只能弱弱回道:「现在重做可能来不及了,可以直接改日期吗?反正我们海报还没印,日期也还没公佈。」 「不行,场地租借的申请流程很麻烦。」 那我重做道具就不麻烦吗? 「知道了。」我起身,把整叠纸摔在张硕的桌上,他被我的举动吓到,我却头也不回地笔直往门口走去,在关上门之前补了一句:「我真谢谢你还提醒我佈景要重做。」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改日期,我只是生气他一副我活该要担起责任的态度。 也的确是我没有及时找他沟通,但他貌似也没打算主动告诉我场地换了,明明是两个人的错,我却看不出他提到〝重做〞时,脸上有闪过丝毫愧疚,哪怕帮我想点办法也好,但他为甚么能够一派轻松地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我踏着沉重的脚步下楼,在楼梯的转角处,我遇见了刚吹完头发的赵宇航。 「沉星瑶,张硕还在房间吧?我要还他毛巾。」他非常不识相。 「嗯。」本想着赶紧打发他,脑中却突然闪现一个念头,「对了,你最近有空吗?可以过来帮我做道具吗?毕竟你也是掛名美宣组组员……」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生气归生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搬救兵。 「是掛名没错……」赵宇航露出小虎牙。 「所以你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把你填进去的?」 「很久之前就知道了,梁劭泽跟我说过。」他垂下眼,语带歉意,「不过我康辅社那边最近也在忙,可能没办法帮你……」 康辅社,传说中女生多到满出来的社团,因此吸引很多从和尚庙出逃的理工男加入,乾脆改名叫联谊社算了。 「康辅社的活动是指圣诞晚会吧?那是12月的事了吧,你可以先帮我解决月底迎新晚会的难题吗?拜託啦?」我居然罕见撒起娇,只差没有抓起他的手臂左右摇摆。 赵宇航面有难色:「我已经先答应人家了……」 「喔,那就算了。」我收起恳求的目光,又一次转身走人。 虽然我本来就不该对他有任何期待,也没资格有任何期待,当时本来就是为了凑人数才填上他的名字,况且他也没〝答应〞我不是吗?凭甚么认为他会自告奋勇来帮忙?这么说来赵宇航的确拒绝得有理有据,但我心中却冒起了无名火,比刚才还要猛烈的火。 所以说,早知道我的能力根本无法胜任组长,当初又何必自不量力淌这滩混水? 回家后,我随手把钥匙丢在玄关的鞋柜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錶,竟然已经九点。 经过老弟的房间时,从半开的门望见里头空无一人,看来又是去甚么动漫展还是电玩展鬼混了吧,而爸则是例行性的不在家,我也早就料到了。 「晚餐呢?」妈两脚拖着拖鞋从房间里走出来,我才想起回家时忘了买她心心念念的臭臭锅。 「我下去买吧。」我用极其疲惫的声音说。 「九点了,人家早就收摊了!」从语气可以听出妈又在更年期障碍了,她没完没了找我碴:「你七早八早就下课,干嘛都要在外面鬼混到三更半夜?你难道不知道我在等你买晚餐吗?」 「冰箱里不是还有食物吗?」 「你是没长眼睛还是住在外太空,我们家冰箱几百年前早就空了!」 我一边故作镇定地点开熊猫外送搜寻臭臭锅,花了短短几秒加入购物车、结帐,一边心平气和说:「自己好手好脚的如果连搭个电梯下楼买晚餐都懒的话,就请你自行通知你那个〝三更半夜〞还在外面鬼混的儿子滚回来买给你吃,不要总奢望我会记得准时回家投食,还有—」我故意扯开一抹僵硬的微笑,「我知道你更年期,但恕我不能理解,因为不巧我今天正逢叛逆期。」 「你……」妈气到指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不等她说完,我就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锁上门,头没洗、牙没刷、妆没卸、衣服没换,我就直接鑽进棉被。 为甚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是我的错。 -- 【1-6】缘分的起点—与生俱来的谎言 回想起从小到大,对于我妈那些不可理喻的谩骂,我从来都不会为自己辩白,因为不想让那些明明是事实的证词沦为替自己狡辩的藉口,因为审判权永远在别人手里,所以我寧可保持沉默。 长大以后,我也多多少少能理解我妈巨大的生活压力。 身为投资分析师,嫁给身为律师的我爸后,辞职回家当家庭主妇,但爸开的那家律师事务所,所有收入扣除开销之后,几乎只能刚好达成收支平衡,家里的开销可以说是都靠妈平时投资股票的收入勉强支撑。 但偏偏在大家眼里,我家是人人称羡的模范家庭。 大家都以为我家住在高级住宅区,一定过着富裕的生活,但事实上我们是用极低的房租向富商叔叔租他的其中一户房子。 大家都以为我弟从顶尖高职的电机科毕业,未来一定是个技职人才,但事实上他毕业一年来不打算读大学,也没有在找工作。 大家都以为是成功的家庭教育造就了我的优秀成绩,但事实上我努力读书是为了拿奖学金,间暇时间也会做些兼职,就是为了不拿家里半毛钱。 正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我好像从小就被谎言包装着,必须时时刻刻担心虚偽的假象被揭穿,而那些假象甚至不是我刻意捏造的,而是由别人的误解建构而成,于是我必须被迫在心中反覆预演,当有一天,有人说我其实不那么漂亮、不那么聪明、不那么讨喜、一切的一切都不那么完美时,我该怎么假装自己没事,我很好。 我误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坚强了,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还是那么脆弱。 因为就在今天,全世界好像约好了一样,都站在我对面,指着我的鼻子一一指控我的罪刑。 一瞬间,我好像得罪了全世界。 从那天之后,为了不拖大家后腿,我该死的责任感强迫自己每天留在学校赶工,连带着把幽灵组员杨修闵和陆巧馨也一起拖下水。 这天,我的河东狮吼回盪在声宿舍一楼的广场。 「杨修闵!你在干嘛啦!那块纸板还没乾欸!」 「你用错顏色了啦!我给你的草稿是用橘色欸!」 「吼—你字写太小了啦!」我的右手终究不听使唤,愤然挥向杨修闵的后脑勺。 看见这一幕,陆巧馨失笑:「噗哧—你们两个共事起来真的很好笑欸,很像妈妈在教训儿子。」 「儿子啊,你之后还是继续负责做粗活就好了吧……」我接过陆巧馨的话,拍拍杨修闵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看来他也蛮有自知之明的。 今天的气氛用鸡飞狗跳来形容都不为过,因为梁劭泽临时说他的专题研究有一些问题需要处理,所以平常的精细手工活全都由杨修闵接手。现在突然觉得不让杨修闵碰道具是此生最明智的选择。 好不容易收工后,手机传来震动声。 「在吗?」 稀客呀,是梁劭泽的讯息,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心中不免涌起一丝雀跃。 因为已经晚上十点多,我们只好约在家附近的公园,我于是原地转身,躡手躡脚溜出家门。 黑暗里,公园的几块磁砖被路灯染成橘黄色,梁劭泽直挺挺坐在光晕边缘,悬掛在滑梯栏杆外的双脚在地上映出两条粗黑直线,隐约之中,我瞥见他的身旁摆着几罐啤酒。 看见我艰难爬上滑梯后,他移了移那几个铝罐,腾出空位让我坐下。 「怎么还买酒了?」我小心试探,碰上他冰冷的表情后下意识敛起了嘴角。 梁绍泽兀自沉默,只有大笨鸟的咕咕声填满空白。 随着铝罐拉环的清脆声音响起,他才缓缓开口:「我专题研究的试体做坏了,刚才教授跟我说,就因为这个错误让他赔掉了科技部的奖励补助,他很生气。」他的睫毛微微颤抖。 「为甚么会做坏?」 「在製作试体的时候算错含水量。」他抬头灌下一大口酒后再次低下头:「教授说我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也许他后悔选了我当专题研究生吧……」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端出燉了不知道几世纪的陈年心灵鸡汤。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想必教授一定是对你有很高的期许,才会跟你这么说的呀。」我顿了顿,觉得这碗鸡汤有点过于清淡:「学生既然是学生,就是因为他们有犯错的权利,老师既然是老师,就代表了他们有允许学生犯错的义务,如果每个人生来就甚么都会,那天底下就不需要老师了!」 梁劭泽又沉默了片刻,让我开始觉得有点尷尬。 「你这段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逻辑,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驳。」他突然失笑。 「对嘛!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啊!」我趁胜追击。 梁劭泽抬头望向天空,而我则看着他略带沧桑的瞳仁,他说:「其实我从小就没什么自信,所以会特别在意别人看我的眼光,因为我的自信都是由别人帮我建立的,久而久之,却又开始惧怕别人对我充满期待的目光,时常想着会不会我并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好。」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啊。」 「是吗?」 「看不出来吧?」 梁劭泽摇头。 「那就对了啊!其实有没有符合别人的期待根本不重要,因为你就是你,不需要为了别人而活,你的自信并不是源于你有多优秀,因为每个人做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就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梁劭泽难掩脸上的戏謔微笑,调侃我:「你不去当心灵导师真的可惜了。」 「你笑了!你终于笑了!我说的话很有道理吧—」我趁机用食指戳他的左侧脸颊。 「都是一些歪理好吗。」梁劭泽嘴角的笑容逐渐荡漾开,柳叶状的眼睛瞇成两条缝。 「你干嘛不承认,就跟我说声谢谢就好了啊—」我轻轻推了他一下。 刚刚讲太多废话,突然有点口渴,我理所当然伸手探向摆在梁劭泽身体另一侧的啤酒,他却转身把啤酒挪到离我更远的位置。 「大晚上的,你不要喝酒。」 「我家就在附近而已,你让我喝一口嘛……」 「不行。」他面不改色。 「就一口嘛,拜託嘛?」我抓着他的衣角左右摇晃。 梁劭泽把他手中喝到快见底的啤酒罐递给我,我皱眉瞪他:「干嘛给我你喝过的?」 「开一罐新的你也喝不完。」 「我才不要喝你喝剩下的。」 梁劭泽只好无奈地从他右侧拿起一罐新的啤酒,拉开拉环拿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接时他微微收回手:「只能喝一口,剩下的我喝。」 「好啦。」我抢过那罐啤酒,才浅嚐一口就差点吐出来:「太难喝了吧!」 「嗯?」 「原来啤酒这么难喝!我每次看大家都喝得这么高兴还以为多好喝……」 「你没喝过酒?」 「当然没有,我要是敢一身酒气地踏进家门,我妈一定会打死我。」 我把啤酒还给梁劭泽,他接过去一饮而尽。 -- 【1-7】缘分的起点—突如其来的好人卡 我突然有感而发:「从小到大,我妈都总想把我调教成一个乖小孩,但我始终觉得,人生的悲剧从当一个乖小孩开始,所以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哪样?」 「你知道的吧,我高中时其实是读三类组。」我毫不避讳翻开自己的黑歷史。 「很正常吧,高中都很多假三类。」 「我不是啊,我后来申请大学时不读医科是为了气我妈。」 我停顿一下,左右晃动被酒精冲昏的脑袋,梁劭泽用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看着我。 「在填志愿时,我只是稍微犹豫了而已,我妈就用命令的口吻说:『你表哥那个继母只是说了句读设计系没前途,他就乖乖把志愿改成建筑系了,凭甚么你是我从小把屎把尿养大的,到最后连自己亲生母亲说的话都不听?你六个志愿都给我填医学系!』很扯吧?」 「……」他没有说话。 「更扯的是,我听完以后,气到马上把六个志愿都改成理工科系,否则我本来一定会填医学系的,毕竟三类组是我的兴趣。」时隔多年,现在讲出口才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很幼稚吧,为了气她,我放弃了我的兴趣,还选了一个不擅长也不喜欢的科系。」 「这样做值得吗?」梁劭泽问到了重点。 「刚开始会有点排斥有点痛苦吧,但与其后悔还不如找一些说服自己留在这个系的理由,幸好后来也找到了,我也开始慢慢对这个系產生依恋。」 「嗯?」 「就一些朋友吧,让我慢慢喜欢上这个系,像陆巧馨啊、叶湘香啊,虽然她后来转走了啦,还有……」突然又有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还有?」 差点脱口而出「张硕」时,失而復得的理智把这两个字嚥了回去:「还有……」 梁劭泽挑眉,静候我结结巴巴说不出口的回答。 「还有你。」一瞬间的醉意让我再次理智断线,我发誓这一瞬间真的很想伸手掐死自己,这到底是甚么鬼回答啊! 「我?」梁劭泽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这一年来,我真的很感谢你默默地帮助我、照顾我、包容我,也一直把你当作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等等,为甚么感觉像在发好人卡?天旋地转的感觉逐渐强烈,五官彷彿通通离家出走,嘴巴更是完全不听使唤:「所以,我希望今后你有任何开心或不开心的事,也能像今天这样找我诉说,让我有机会能更靠近你。」 沉星瑶,你到底是花痴还是白痴!到底在胡言乱语甚么呀! 完了,梁劭泽正一本正经看着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正确解读我的语意。 待我忐忑嚥下好几口唾液,上排牙齿反覆啃咬下唇,四隻手指指甲不安地掐进掌心后,他才微微勾起嘴角,应了声好。 「太好了!那再见!」我没头没脑地匆匆结束话题,飞也似地跑下溜滑梯,好几步都差点跌倒。 「沉星瑶—」听到自己的名字,我马上回头。 「谢谢。」 男孩露出靦腆的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对他笑。 回家时,本来打算顺道去趟便利商店买消夜,以作为深夜出门的藉口,但以我这个酒量,显然能安全到家就得偷笑了。 幸亏靠着肌肉记忆,我还是顺利回到家了,并且没有吵醒任何人。 终于,迎新晚会还是顺利举办了。至少目前看着门口签到处的拥挤人潮可以推论,我们筹备得应该算成功。 演艺厅里的聚光灯有节奏地变换着顏色,老旧的音响用震耳欲聋的音量灌食着一首首抖音热歌,大一新生们踏着轻快的步伐,一个个排队入场。 从他们脸上,我看见了那份对未来充满期待却又小心翼翼的心情,而这种难能可贵的情怀我们都曾拥有过,可惜如今已经被时间消磨得连灰都不剩了。 「大家尽量往里面走喔,走廊空出来留给其他人通行。」 张硕不愧是系主任养的走狗,假日的系馆连个鬼影都没有,到底哪来的其他人。 「学妹。」听到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我反射性抬头,还来不及换上职业笑容,就看见苏谨茗学长居高临下俯视我时。 「学长,你来认直属了吗?」我笑吟吟问。 他默默点头。 「大一直属是学弟吗?还是学妹?」我根本还来不及看新生名单,连自己直属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男的。」 「喔……我猜也是啦。」 「还没来。」 「嗯?」我想了几秒,猜到他应该是在说大一学弟还没来,「毕竟活动还没开始嘛,学长你太早来了啦,哈哈哈—」我自以为幽默地打趣,但是不论多么充满热情的话语,只要一碰到学长的冷脸,都会瞬间结冰。 「呃,学长,那你觉得我们这次办的晚会算是成功吗?」 「还行。」他点点头,感觉这两个字是他此生给过最高的评价。 「那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了啊—」我开心地高举双手,眼角馀光却看见学长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 「学长,那边有茶点,你可以先吃一点,我先去忙场佈囉?」说完,我便直直奔向舞台。 我的天啊,学长简直是大boss,比梁劭泽还难攻克…… 场佈完之后,总召假装好心地过来关心我:「沉星瑶,你们应该都忙完了吧?」 我还没开口,他就接着说:「那等等机动组如果缺人手的话,就请你们帮忙一下囉!」 这一刻才发现,原来所谓的美宣组,不过就是会画画的工具人而已,突然很后悔自己为甚么不选择当个边缘人就好了。 说是大二主办的活动,但参与筹备的都是a班和b班的人,c班的现在都已经悠间地混入现场跟学弟妹打成一片了…… 这时,换张硕朝我走来,我立刻蹲下身假装整理脚边的布幕。 「沉星瑶—」没用的,他的黑色牛津鞋已经闯入我的视野。 「嗯?」没抬头,我继续装忙。 「自助吧的红茶好像不太够,你可以帮忙去学生餐厅二楼搬一下吗?」 我假装没听到,用沉默表示抗议,不料他居然使出杀手鐧:「你一个人搬得动吗?要不我陪你—」 「不用!」我立刻丢下布幕起身。 「那辛苦你了,谢啦!」张硕终于愿意离开。 等等,但我也没说我要去搬啊…… -- 【1-8】缘分的起点—所以我来了啊 认真想了一下有谁能帮我,陆巧馨那个见色忘友的臭女人跑去找苏谨茗学长了,而杨修闵压根就没来,迫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又选择麻烦梁劭泽。 绕了整个演艺厅两圈后,我才在人满为患的音控室找到他,只见梁劭泽站在控制箱前,面色凝重地抿着唇,我还没开口,总召就从我身后狭小的门缝中挤进来。 「你要找梁劭泽吗?他现在在紧急抢救布幕升降键,抽不开身。」 「喔,我只是好奇这里怎么那么多人而已。」 是我有被害妄想症还是总召从头到尾都在跟张硕合伙找我碴,但是基于该死的责任感,我还是摸摸鼻子自认倒楣地隻身前往学生餐厅。 咬着牙勉强把八公斤重的塑胶桶抬到楼梯口后,当我正要往下踩第一阶楼梯时,桶子貌似不小心撞到楼梯扶手,下一秒,它就毫不客气地往我的腰际猛力一撞,突如其来的痛感让我反射性松手,我就眼睁睁看着滴着红褐色液体的饮料桶砸向我的脚。 「小心!」 一闪神,一隻精壮有力的手快速环过我的腰,把我往后拉进怀抱,还来不及看清男孩的脸,他的另一隻手就俐落接住了饮料桶。 抬头时,我的瀏海被他唇间呼出的微温气息肆意拨弄着,他眉头一皱,毫不留情地说:「白痴,哪有人穿着高跟鞋抬东西的!」 粉红色泡泡瞬间破灭,我愤然拍掉讨厌鬼放在我腰间的手,压了压凌乱的裙角。 「你以为我想吗?」 为了掩饰内心的紊乱,我噘着嘴转身下楼。 才刚踏出一步,就突然想起桶子还在赵宇航手里,我礼貌性伸手想帮他分担一些重量,他却直视前方,正眼都没有看我一下,只是默默把桶子换到另一隻手,感觉像是刻意不让我碰。 「怎么一个人来搬?」你还有脸问? 「呿—如果不是你们都落跑了,我当然不用自己一个人来搬。」 「所以我来了啊。」赵宇航嘴角微微扬起,酒窝若隐若现。 回演艺厅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冷空气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抬头望着司令台旁的整排枫香,几片早熟的树叶已经染上一层金黄的色泽,斑斕点缀在一丛丛绿叶中。 我紧紧跟在赵宇航的身后,踩着他在路灯下被无限延长的黑影,突然,宿舍门口涌出一群群准备外出觅食的学生,我不自觉地碎步向前,悄悄抓住赵宇航的衬衫衣角,生怕被人群冲散。 待我们抵达演艺厅时,主持人早已在台上口沫横飞念着开场词。赵宇航放下饮料桶后,从口袋掏出两张面纸递向我。 「擦一擦吧。」 「嗯?」 他指了指我小腿前侧一片光亮的皮肤,感觉是沾到了洒出来的红茶。 「谢谢。」我斜倚着墙壁,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这时,舞台洒下一道道淡黄色光束,他的五官轮廓随着光影交错忽明忽暗,眼眸却始终散发着柔和且温暖的光,长长睫毛一眨一眨像一闪一闪的星星,流淌在小麦色脸颊上的细细光影,像划过天际的流星,乍看之下,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就像我初见他时那样。 不对不对!明明前几天才在心中立下好几次毒誓,我要一个礼拜不理他的!现在这是提早投降了吗? 我赶紧收回视线,把自己从花痴的粉红色泡泡海中拽出,一个转身,看见梁劭泽正朝我走来,我立刻拿了一个空的纸盘,用塑胶叉子叉了两块杯子蛋糕和寿司。 「布幕的问题解决了?」我笑容可掬,把整盘食物送到他面前。 「算是吧。」他面无表情接过盘子,目光却扫向角落的赵宇航。 不等他开口,赵宇航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我们俩,高举右手喊道:「欸?你来了?」 他本来就会来好吗,你来了才比较奇怪吧? 「康辅社今天没事?」梁劭泽反问。 「嗯,都忙完了。」赵宇航有意无意扫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回避他的视线。 「那个好吃吗?」他突然兴致勃勃地用鼻子指向梁劭泽叉子上的寿司。 「还行吧。」 「给我吃一口看看。」 完了,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腐味…… 「你自己没手吗?自己拿。」梁劭泽失笑,眼睛瞇成两条细缝。 下一秒,赵宇航居然毫不客气地把魔爪伸向梁劭泽正要送入口中的半块寿司,我在一旁嚥了一口唾液,祈祷不要出现我在耽美剧里看到的那些剧情,否则下一秒,眼前这两个男人可能要开始为了半块寿司互咬了…… 幸好梁劭泽见状俐落地侧身躲开赵宇航:「白痴喔,你自己去夹一块,干嘛吃我吃过的。」 「我手是脏的呀……」 等等,所以你刚刚的意图是要梁劭泽餵你吗! 实在无法想像接下来的剧情走向,情急之下,我顺手就从铜盘里夹起一块完整的寿司送到赵宇航面前。 与其说是顺手不如说是徒手,没错,我完全忘了有叉子这回事。 赵宇航诧异地敛起刚才嘻笑的表情,定睛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食物,我用眼神示意他「别怀疑,快点张嘴!」 他楞了一下,勾起一边的嘴角,露出的虎牙竟不偏不倚瞄准嘴边的……我的手指? 「啊!你干嘛!」我吃痛收回手,怒目瞪他。 「不小心的。」他仰头把整块寿司吞入口中,眼神充满戏謔。 「那个好吃吗?」赵宇航还没嚥下嘴里的寿司就迫不及待物色下一个猎物。 梁劭泽试探性叉起不远处铜盘上的其中一颗泡芙,慢条斯理地咀嚼。 「还行。」 「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赵宇航在一旁翻译。 我半信半疑,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身型饱满,带着草莓香气的泡芙,犹豫一会儿后将它送入口中。 「真的蛮好吃的欸!」我眼睛一亮。 「阿—」赵宇航朝我张大嘴,示意我餵他。 梁劭泽斜倚着柱子,用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看着我们俩,我只好也捏起一颗泡芙送进赵宇航嘴里。 「沉星瑶—」突然,感觉背后吹来一股寒风。 一转过身,我看见张硕远远站在演艺厅门口,用叫唤小狗的手势示意我过去。 -- 【1-9】缘分的起点—自作多情的误会 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一股劲涌上来,我不甘愿地走到他面前,问:「有甚么事吗?」 「刚刚跟你说的红茶搬过来了吗?」 「嗯。」你自己没长眼睛吗? 「一个人搬的?」 「嗯。」是一个人没错,但那个人是赵宇航,而不是我。 见他没再说话,我转身就想落跑,没想到张硕却用力扣住我的右手手腕,高跟鞋的鞋跟在斜坡上滑了一下,我差一点就重心不稳摔倒。 张硕却貌似当作没看见我脸上的不悦,自顾自地说:「还有你们几个不要一直偷吃自助吧的茶点,等等学弟妹都没得吃了。」 「你放心好了,茶点多到够他们吃好几餐。」 「那……那你们也不要在大庭广眾下……在那边餵来餵去,观感很不好。」 「所以……」我用冷冽的目光直视他,「你在意的,到底是我们吃掉太多,还是我们餵来餵去?」 用不着他开口,我自己回答:「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关你的事,别忘了我们只是朋友。」 语落,来不及也不想看清他的表情,我奋力转动手腕,终于摆脱张硕的束缚,头也不回地逕自走向晚会的汹涌人群。 晚会来到了歌唱表演时间。舞台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在黑暗中,我用触觉小心循着墙壁纹路向前走,隐约之中,摸索到了演艺厅的最后方有一排椅子,梁劭泽正独自一人静坐着。 我伸手拉开最外侧的椅子,却被从我身后窜出的赵宇航篡位成功,虽然知道他应该看不清我的表情,但我还是礼貌性送他一记白眼,也许是意识到我停顿的动作,赵宇航拉开他和梁劭泽之间的椅子,拍了拍椅面。 「坐吧。」他说。 随着晚会进入尾声,音响传出的歌声越来越凄美,我其实非常想揪住总召的衣领,质问他为甚么要安排这种冷却气氛的节目,但实则是害怕眼底的一丝丝酸涩会失控涌出。 在连续两首失恋情歌的烘托下,现场气氛果不其然瞬间降到冰点。 眼角馀光瞄到右边的赵宇航,一颗颗含泪的音符听在他耳里彷彿变成了摇篮曲,他左手扶着下巴,身体微微摇晃,看起来已经沉沉睡去,那张俊秀的侧脸让我不禁感叹,果然人生赢家总是体会不到我们这些凡人的烦恼。 「你内疚你难过,别告诉我,免得我又搞错,当作承诺,谅解背后的颤抖,谁关心过……」台上的不明人士用饱含情感的嗓音温柔唱着。 「这首歌叫甚么呀?」为了掩饰眼里的波动,我刻意别过头,没有直视梁劭泽。 「分手不要做朋友。」他用几近气音的音量说,差一点就被音响涌出的声浪所淹没。 说好不哭的…… 虽然失恋过很多次了,但唯一值得拿来说嘴的是,我从来不会为了男人掉一滴泪,以前不会,未来也不会。 这是我残渣般的意志里,仅存的那一点自尊。 我悄悄抬起头让空调吹乾我眼底的水气,用微微颤抖的鼻音回他:「喔。」 台上的歌唱冠军唱到副歌时,我才发现梁劭泽也在我身边低声哼着。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不必那么努力演洒脱轻松, 就算寂寞分手也不要做朋友,就算宇宙早就安排好这结果…… 比起低声哼着,更像是低声说着,告诉我,不要逞强。 「你喜欢听慢歌?」我再次故作轻松问道。 「很意外吗?」梁劭泽小心翼翼看着我,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 「也没有。」 「不是说很想了解我?」 「甚么?」我突然困惑。 下一秒,我回想起那天醉酒后的胡言乱语,突然隐隐感觉到耳根倏地发烫。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签到处吗?」突然,一个脸上写着大一新生的学妹站在我们面前,眨巴眨巴眼睛用无辜的表情问道。 「是。」 「晚会都快结束了才来报到,你是衝着抽奖来的吧。」我一语道破这个大家心里都有数的捡便宜心态。 「呃……嗯……」学妹的水汪汪大眼简直快滴出水珠。 「没关係吧,还是让她签一下吧。」梁劭泽伸手指向我右边,暗示我帮他拿一下远方的原子笔。 我正要起身时,才发现赵宇航撑着下巴的左手,正紧紧贴着我的右手上臂,他的脉搏穿透单薄的衣袖,扰乱我的心跳频率,耳边鬓角被他的微温呼吸吹拂着,耳根瞬间烫到快烧起来。 「我……我脚麻了,站不起来。」 「喔。」 梁劭泽运用自己手长脚长的优势,果断站起身,右手从我面前掠过并伸向原子笔,上半身几乎贴住桌面,黑色帽t的下缘不断摩擦我放在桌上的手,他逐渐放大的脸在距离我不到五公分时停了一下,在我的嘴唇快要碰到他的额角时,才又迅速坐回位子上,留下一道身体馀温划出的轨跡。 「签这。」他面无表情地拔开笔盖,指着签到表上的格子说。 学妹的表情霎时从装可怜变成了看八卦。 察觉到我馀悸犹存的眼神,梁劭泽不解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没有。」 大哥,你知不知道刚才的动作有多引人遐想! 不对不对!沉星瑶,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上一秒还沉浸在失恋的悲痛里,下一秒居然马上就变成一个左拥右抱的渣女! 对啊,我究竟怎么回事呢…… -- 【2-1】是悸动,还是衝动—给你我的幸运 陆巧馨正津津有味滑着群组相簿,搜索自己和学长的宝贵合照。 「别滑了啦,那天人那么多,要找到你们俩人的单独合照简直比登天还难,除非你有提前贿赂摄影师。」 「那你有贿赂摄影师吗?」陆巧馨无厘头地反问我。 「蛤?」 「别装傻喔,你跟张硕这算甚么?馀情未了?藕断丝连?」她像一个捉姦成功的元配,拿着铁证逼问出轨的老公。 我抢过陆巧馨的手机,看见照片中的张硕用浮着青筋的手圈着我的手腕,而我含情脉脉地仰头面向他。 「我看我是得罪摄影师吧。」我莫名恼怒。 「干嘛这个反应呀?」 「明明我旁边有站其他人,就偏偏没拍到,好死不死拍到我跟张硕……」我小声呢喃。 「你说甚么?」 「没什么,专心吃饭啦。」 「梁劭泽?还是赵宇航?」陆巧馨胡乱吸了一口麵后,语气曖昧地朝我靠近,原来她是假装没听见。 见我不说话,陆巧馨选择另开话题:「对了,我现在向你宣布,我决定开始高调追学长了!」 「嗯?」我的眼神充满怀疑,「有策略了?」 她顿时洩了气:「当然没有。」 「所以我的言下之意,当然是希望你充当一下助攻啊—」她嗲声向我撒娇。 「不可能。」我果断拒绝,「而且我可是失恋女王,你居然要找我助攻?」 「很多在场外指导球员的教练也没有亲自下场打嘛……」 「那你去找会亲自下场打的教练吧。」 「那我只好去找叶湘香囉……」 「嗤—」我失笑,「我才不信你真的会去找一个外系的间杂人等来帮你追自己系上的学长。」 但其实我们俩都知道,不找叶湘香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不同系。 「所以你就帮帮我嘛,帮闺密追自己的直属有甚么难的?」陆巧馨继续死缠烂打,一番无稽之谈居然挑不出任何语病。 「很难。」我草草收拾餐具准备落跑,「我先走了。」 出了学生餐厅后,我没有往教室走,而是在转角处弯进了女厕。 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我拿出口红在嘴唇某几个顏色斑驳处点几下,定睛一看,镜中的自己有着比男孩还要浓密的眉毛,不需要任何眉笔加以修饰,澄澈的大眼一眨,弯弯上翘的睫毛让深如刀割的双眼皮变得若隐若现,樱桃小嘴一抿,唇上的血红光泽彷彿泛着水珠。 可其实我心知肚明自己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身材可言,深深叹了一口气,或许这就是我和叶湘香的差别吧。 叶湘香简直称得上是情场得意的老江湖,脸蛋精緻迷人,身材高挑而且穠纤合度,谈吐温柔大方,说话轻声细语,说她是仙女下凡都不为过,任何男的碰上她都招架不住。 所以我知道,陆巧馨再怎么穷途末路都不会找叶湘香当助攻,这是身为女人都该有的防备心。 傍晚过后,我慵懒地走在图书馆的鏤空螺旋楼梯,双脚无意识地一阶一阶往上踏,不知不觉就到了顶楼的电子计算中心。放眼望去,偌大的空间果然门可罗雀,我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开桌面上的建模软体,准备开啟漫长的绘图之旅。 暑假时,凭藉着不算深厚的专业知识,我顺利进入澜鼎工程成为实习生,和其他大公司不同的是,我不必亲自到公司上班,也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就薪水都是论件计酬,如此梦幻的工作让我到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软体正在更新,请勿关闭电脑」 滑鼠维持在漏斗状态数秒后,电脑萤幕跳出一个视窗。 我仍不死心地按下一整排电脑的开机键,在确定今天根本是个不宜工作的日子后,才终于认命收拾书包走人。经过柜台时,原本想跟工读生确认软体的更新时间,但柜台后的椅子空无一人。 看了眼手錶发现时间还早,决定绕到学校侧门的文具店逛逛。 说是去文具店,却被隔壁夹娃娃店吸引住了目光,驻足在一个机台前许久后,玻璃突然映出了一个男孩的脸。 「你喜欢绒毛玩具?」 我一转头,目光刚好对上赵宇航的瞳仁最深处,他刻意压低身子和我平视,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镜,我向后逃离那张因为距离太近而失焦的脸,后脑勺却撞上机台的玻璃。 「呵呵—」他的笑容充满恶意。 「你……你跟踪我吗!」不知谁给我的自信让我问出这句话。 没想到他直接大方回我对啊,感觉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见我词穷,赵宇航的双眼移向机台:「你会夹娃娃?」 「当然……」我强装镇定地掏出几枚硬币投入,胡乱操作一波后按下按钮,看着颤颤巍巍的夹子逐渐偏离目标物后,才心灰意冷补了两个字:「不会。」 「你想要夹这隻?它长得很丑欸。」他笑着指向被夹子掠过的粉红色猪娃娃。 「对啦,我就是喜欢丑的!」我恼羞成怒,懒得解释其实我喜欢的是旁边那隻系着红色蝴蝶结的泰迪熊。 「那你就不能喜欢我了欸,我长这么帅。」赵宇航挑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等待我的回答。 「怎么会有人那么自恋啊,居然有脸说自己帅!」我没好气地别过头,实则是怕羞窘的表情被他看到,仔细想想,我又慢半拍回道:「而……而且谁要喜欢你啦!」 「喔?不然你想喜欢谁?」 「我……」我居然结巴。 他扬起一边的嘴角,视线回到眼前的大爪子。 「你怎么先按按钮才甩爪?笨蛋都知道这样是绝对夹不到的吧。」那张臭嘴毫不留情地把我的台阶拆得一点都不剩! 「我就说了我不会夹咩!」我恼怒地拎起背包,准备走人,手腕却被赵宇航轻轻拉住,透过玻璃门反射,我发现他正专注盯着机台里的娃娃,两隻修长的手指小心谨慎操控着拉桿,嘴角时不时抿起,敛起笑容的侧脸从原本的阳光男孩变成了沉着的……男人? 我斜眼瞄了一下夹子正下方的娃娃,惊觉不太对劲,立刻慌张地扑到他面前握住摇桿:「我要的是这隻泰迪熊啦!」 左右调了几下,确认夹子在正确的位置后,我才慢半拍地收回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不是猪?」赵宇航挑眉,抑不住的嘴角倒比较像在问我:「你不是猪?」 「你……你不甩爪怎么可能夹得到啦!」我忽略他的问话。 「我也没说是要夹给你的啊。」他一脸挑衅。 没想到夹子却不偏不倚落向泰迪熊,「砰—」一声,毛茸茸的战利品就这么掉入洞口,我简直被自己刚刚说的话狠狠打脸! 「为甚么我的运气都没有你这么好啊,我花了—」 「给你。」赵宇航插嘴,把手中的棕色绒毛动物递向我。 「嗯?给我?」 「你不是喜欢吗?」 「可你刚才不是说,那不是要夹给我的吗?」 「我想把我的幸运送给你。」见我没有伸手,他直接把娃娃塞进我怀里。 仔细端详泰迪熊毛茸茸的胖脸,它的手还有一丝丝赵宇航的馀温,抑或那是我打从心底涌出的涓涓暖流。 「很可惜,我妈不让我收藏绒毛玩具,所以先寄放在你那里吧!」我把娃娃还给他,眼里却藏着不捨,「连同幸运一起。」 「好吧。」他只好接手,在拉开背包拉鍊时,却停下了动作。 「喏,这是号码牌,记得留着。」赵宇航扯下娃娃背后的吊牌递给我。 「谢谢你。」我回他一个真心诚意的笑容。 真心的。 -- 【2-2】是悸动,还是衝动—红娘不是谁都能胜 回家后,我拉出衣柜底层的收纳箱。 因为怕被妈偷看,所以我刻意加装密码锁,否则她会把整个箱子翻个底朝天倒出所有东西。 「我是你妈,有甚么东西不能让我看的!」她总是这么说。 但不知何时开始,我已经越来越少打开箱子了,甚至连密码都快要忘却。 随意瀏览了一眼散落在箱子里的杂物,大都是关于张硕的一些合照、送我的生日礼物、一起去过的博物馆门票,还有他用完的立可带、喝完饮料的宝特瓶……等等,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该被归类为垃圾的东西,当时的我却视如珍宝。 环顾房间一周,找不到这些东西合适的去处,我随手抽了个塑胶袋,把东西全部扫进袋子,塞进床底下。最后,掏出口袋里的玩偶吊牌,让它安安静静躺在偌大的箱子里。 该让回忆去到它该去的位置了,不论是陈旧的,或是崭新的。 隔天才想起忘了买文具,趁着下午空堂我紧急揪着陆巧馨陪我去文具店。 「买个文具而已,有必要这么紧急吗?我早上才刚考完期中考耶……」陆巧馨伸直双手,打了个大哈欠,看起来确实筋疲力尽。 「当然不是单纯买文具,我是要准备晚上送给……」我刻意停顿,「苏谨茗学长的感谢卡。」 果然,一听到关键字,她的眼睛瞬间变得雪亮。 「早说嘛!」她大力拍向我的肩膀。 「你要用哪种?现成卡片?立体的?平面的?大张一点吧?还是你乾脆自己做好……」 「等等,是我要送的,你没必要那么积极吧。」我调侃。 「哎呀,虽然只是感谢卡但也要充分表达你作为学妹的爱才行啊!」 「既然是感谢卡,不是情书,我好像没有必要自己手做吧……」看着陆巧馨不断往我的篮子里丢进各种纸材料,我最后无用地挣扎一句:「不然你也自己做一张当作告白卡片送他好了……」 她只斩钉截铁回我四个字:「时候未到。」 「所以你晚会那天跟学长有甚么进展?」结帐时,我还是忍不住打听一下。 「没有。」 「没有?」我那天为了搞定那三个男人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结果你告诉我你一个都没搞定? 「没有进展那你是要我怎么助攻啦!根本无从下手!」 「就是没有进展才会找你助攻嘛?」陆巧馨又使出撒娇的伎俩,把头靠向我的肩膀。 「我真的是上辈子欠你的……」我默默抽出被她搂住的手臂。 傍晚,我们准时出现在一家日式涮涮锅门口,今天是半年一度的直属聚餐日,为了当一个称职的红娘,我特地安排了和陆巧馨一起合办。 两个学弟不太自在地躲在柱子后尷尬寒喧,其他学长也聚在一起聊天,我和陆巧馨则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双脚不安份地踩着门前灯笼映在地上的恍惚黑影,她时不时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如坐针毡地望向马路另一头。 「你昨天有提醒他吗?他不会忘了吧?还是他迷路了?」陆巧馨的眼神充满焦虑。 「安啦,他应该快到了。」 我瞥见远方隐约出现一个修长的黑影,热情地朝他挥手。 「来了。」我低声告诉她。 「来了?」 陆巧馨循着我的视线方向望去,接着就是一串低声尖叫,她瞬间变成见到偶像的狂热女粉丝,激动到我的左半身几乎要被她拍打到失去知觉。 「哈囉,学长。」我换上社交女王的职业笑容。 学长只向我点了点头,因为超过20公分的身高差,我其实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相信我,点头打招呼对他来说已经是对熟人的优待了。 「学长。」陆巧馨则切换成词穷模式,慢了好几拍才小声打招呼。 学长只给他一个浅浅微笑就走进店里了。 入座后,作为全场唯二的女生,坐镇最中央的我们被其他学长学弟重点照顾,这可能是工学院男性们的礼貌性动作。 陆巧馨坐在我旁边,无意识地疯狂偷瞄坐在对面的苏谨茗,我除了忙着参与其他人的对话外,脑中也不断思索着要用甚么方法帮这两位省话魔人开话题。 「学长,你现在是住宿舍吗?」我假装一点也不尷尬地硬挤出这一句。 苏谨茗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我面前的汤锅。 「我跟陆巧馨最近也在考虑要不要住宿舍,你可以稍微分析一下住宿舍有甚么优缺点吗?」才怪,我根本一点也不想住宿舍。 我戳了戳陆巧馨的大腿,示意她给我好好接住老娘千辛万苦找的话题。 不料学长没有任何反应,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火锅沸腾的水声太大,他根本没听到我说话。正当我开始策划第二步该怎么走时,对面传来低沉的喉音。 「嗯……」 我和陆巧馨同时抬头,看见学长终于缓缓开了金口,我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拉长耳朵。 「我想一下再告诉你。」 一瞬间,我彷彿听见脸上浮出三条黑线的特效音。 也许是〝分析〞这两个字,让话题不小心从日常间聊变成了学术研讨,后悔莫及的我就这样遭遇了红娘此生第一场滑铁卢。 -- 【2-3】是悸动,还是衝动—小孩子才做选择( 好在待我从自助区夹菜回来时,两位社交障碍患者已经对到频率了。 「你课很多?」 「这学期吗?还好。」 「住很远?」 「也还好。」 学长用一副「那你为甚么还要住宿舍」的表情终结了这个话题。 我愕然,好不容易牵上的红线,怎么三两句简短问答就断了呢! 「因为她不是这学期有跨校选课吗,有时候三个地方来回有点远……」我赶紧接话,其实陆巧馨的租屋处就在学校后门口,胡扯这个理由只是为了营造她很辛苦奔波的假象。 语毕,我刻意停顿一下,暗示陆巧馨自己接住话题,没想到她的眼神居然流露着慌张…… 「然后我们后半学期又要开始上实作课了嘛,估计会常常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成功让话题起死回生后,我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头扒饭时我偷偷瞟了学长,他看起来若有所思,应该不至于句点我。 「跨校选了甚么课?」终于,学长顺利接招。 「一些今年新开的通识课,我看了以后觉得蛮有兴趣的,就想去听看看。」才怪,其实只是因为那些课常常会办校外教学…… 「例如?」 「像是有一门课叫做『天体运行概论』,老师常常会带我们去山上看星星—」 「去山上?」听到关键字,学长突然有点兴趣。 「对啊,像最近一次我们就去了南投的……」她的表情突然有点迟疑。 老天啊,你不会忘记是哪座山了吧! 「合欢山。」学长第一次主动接话,我感动到快掉泪。 「喔!没错!」 「合欢山蛮好爬的。」 「欸!学长,我记得你也喜欢爬山对吧?」我逮到一个好机会,立刻转移话题。 「嗯。」学长缓缓点头,「我的目标是集齐百岳。」 「那要不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爬山吧!」陆巧馨挽起我的手。 等等,我……们?为甚么还要带上我啦!干嘛非要再加个电灯泡啊!而且我也没答应啊! 「嗯。」学长短短应声,但嘴角却出乎意料地浮现一丝极浅的微笑。 而就是这一抹浅到需要用显微镜才看得见的微笑,让陆巧馨从那天之后士气大振。 「学长一定对我有好感啦!」她害羞地扑进我怀里。 「从何而知……」我一头雾水。 「他每个问句都在关心我啊,还对我笑欸!」 「呃……」 「怎么办,你觉得我们要去爬哪座山比较好?」陆巧馨激动地开始搜寻各大部落客的推荐行程,那个语气彷彿是在问我度蜜月要去哪个国家比较好,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连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去哪都好,反正别带上我……」 「为甚么?」 「很尷尬。」 「哪会!」陆巧馨目光坚决,「不然你带上你的骑士团一起去啊。」 「甚么骑士团?」 「高冷傲骄男神配上腹黑斯文败类,再加个犬系天然呆当陪衬,天啊,光用想的我这少女心就砰砰乱跳啊—」陆巧馨一脸陶醉。 「到底在说甚么……」 「梁劭泽、赵宇航跟杨修闵啊,还是你要再加个张硕也行,但我还没想好他的角色设定。」 「梁劭泽哪有高冷,他只是给人一种很遥远的错觉而已。」我选择性忽略某些人名,馀光瞥见陆巧馨正津津有味听着我分析,我立刻停止这个话题。 「继续说啊,所以不是高冷傲骄那是甚么?闷骚霸总?」 「我还想问你为甚么赵宇航是斯文败类咧!他明明很阳光。」虽然他确实常常捉弄我。 「戴眼镜的就是斯文败类啊,所以是混搭风囉?阳光腹黑?」 「阳光跟腹黑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形容词吗……」我几近崩溃。 仔细想想,他们在我心中是怎样的角色设定呢? 梁劭泽确实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错觉,但我想,也许他是渴望别人主动向他靠近,却因为社交上的自卑感让他有些犹豫。 至于赵宇航,因为我和他刚认识不久,只能依照几次短暂接触的经歷,判断他是个时而温暖时而调皮的……怪胎? 不对啊,我到底为甚么要纠结这种东西…… 一定是因为误交损友…… 这天阳光明媚,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后,天空总算透出久违的金光。 综合体育课轮到女生打排球了,我和陆巧馨却懒洋洋地倚着球场边的榕树,看着树叶烙印在地上的摇曳黑影,心中只有无限的抗拒。 「老师吹哨了啦,集合了。」陆巧馨用手肘碰碰我。 「你先走我就走。」 「不要,你先走。」 「好,我走。」 我向前迈开步伐时,陆巧馨又从身后突然拉住我,害我差点往后跌。 「欸—你看,今天男生是轮到篮球欸!有你的赵宇航—」她指向排球场右边的篮球场。 一眼望去,离我们最近的场地上,七、八个男生肆意地竞相追逐,紊乱的脚步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相互交织,人群迅速聚集在面前的球框下,突然,一道黑影突破重围,视线锁定球框,而后轻快跃起,脱手的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哗—」紧接着一阵高亢的欢呼声响起。 赵宇航稳稳落地后,神色泰然往树荫下走去,一手拎起水壶,一手随意撩起黑色球衣拂去额头上的汗珠,养眼的小麦色腹肌正好完美落入我的视线范围内,察觉到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后,我慌乱地赶紧混入做操队伍的最后一排。 当我再次转头时,赵宇航微微瞇着眼睛,朝着我的方向漾开笑容,我只好催眠自己:「他没戴眼镜,应该没看见我……」 可是,他明明对着我笑…… -- 【2-4】是悸动,还是衝动—天使脸孔,魔鬼人 下课时,陆巧馨的行为怪异,急匆匆地收拾书包,但是我记得她下一节明明没有课。 「欸陆巧馨,今天是轮到我们两个还器材。」 「我知道啊,器材我还就好,先走囉—」她边走边往身后丢话。 「啊?可是—」我起身跟在陆巧馨身后。 「他好像在找你,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她转过身轻拍我肩膀,用鼻尖指向远方。 艳阳下,我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身披金光而来。 不知道在心虚甚么,我刻意快步绕到司令台的另一侧,爬了几阶阶梯,蜷起身体把自己隐身在矮墙后。一转眼,赵宇航却已经出现在我面前。 「沉星瑶,你在这里干嘛?」 「赵宇航?你怎么在这里?」我假装没发现他,开始自问自答,「喔?你刚刚在旁边打球吗?」 「对啊,你不是早就看到了?」 被拆穿了。像是有一道电流穿透我的脑壳一般,身体不自觉微微一颤。 赵宇航一边喘息,一边又拉起黑色球衣,但这次他的双手高举过头,一弯腰,整件衣服顺势被褪下,留下光溜溜却微微汗湿的上半身。 「喂!赵宇航!你干嘛在这里换衣服啦!」我捂脸,慢了半拍才别过头。 「不然我应该要在大庭广眾下脱衣服吗?」他指着球场两侧汹涌的下课人潮,嘴角闪过一丝邪魅笑容。 不在大庭广眾下脱,所以就跑来我面前脱吗?我看你根本是故意的吧! 「换好了。」闻声,我才安心地转正身体。 观察到他的呼吸似乎还未平息,我对着空气问:「你不喝水吗?脸看起来很红。」 「嗯?是吗?」赵宇航用手背抹两下脸颊:「我的水喝完了。」 我母爱氾滥,把装着半瓶水的宝特瓶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扭开瓶盖,毫不犹豫地就着瓶口喝,我的心脏突然用力跳了一下。 间……间接接吻? 理智短暂断线后,再仔细想想,甚么嘛,那是小学生才在玩的把戏好吗?甚么间接接吻嘛!都一大把年纪了,人家根本已经不在乎这个了吧! 「还你。」赵宇航把空的宝特瓶还给我,妄想破灭的这一刻,我开始在脑中挑选该用甚么词来骂他才不会破坏我的形象,不料他居然还胆敢接着说:「我刚才稍微看了一下,你的排球也未免打得太烂了吧。」 「赵宇航,我大发慈悲给你水喝,你把水喝光还把垃圾还给我就算了,还只稍微看一眼就随便批评我球打得烂,而且我运动神经本来就很差嘛!不然—」我怒气灌顶,灌到满出来。 「不然我来教你。」 「啊?」 「走吧。」 赵宇航俐落跳下司令台,兀自走向排球场,在场边的椅子下捞了一颗落单的排球后,脚步站定在球场边缘,排球被轻轻拋起,他轻松一跃,「啪—」一声清脆巨响后,球精准掉落在球场对面的角落。 「去捡球。」我都还没踏入赵宇航的视线范围内,他就对着场外的我颐指气使。 「赵宇航,你到底是来教我打球的,还是来教我捡球的!」我气噗噗走向那颗调皮的排球,脚步却没有停歇。 「发一球我看看。」他没有接过我手上的球。 「啊?」 「因为不能只看一眼就断定你打得烂。」他复述我说的话,但是听起来却像是在调侃。 「发就发啊,谁怕谁呀!」 我最禁不起激将了,两脚一前一后迈开,气势做足后,我把球往空中一拋,手一挥,极其罕见地侥倖击中球,但球却快速往下坠,在艰难翻过球网后,直直落在中线上。 「嗯……」赵宇航若有所思点头。 「怎么样?发这种让敌队措手不及的球,厉害吧?」这叫死鸭子嘴硬。 「你这叫侥倖。」 「哪是啊!我再发一—」 「不必了。」他伸直手臂挡住我的去路,「已经看两眼了,够了。」 「你发球的时候手没有伸直,所以力道不够,球就很容易掛网。」赵宇航小心翼翼调整我的手臂姿势,「还有击球位置太上面,球会往下坠,还没过网就触地了。」 阵阵秋风袭来,把他身上的独特清香带进我的鼻腔,他一边压着被风撩起的细碎瀏海,一边纠正我发球时的各个错误。一连发了好几次球后,按照赵宇航的指导慢慢调整,排球的运动轨跡终于渐入佳境。 「你过来示范一下低手发球,我想看一下我的姿势对不对。」有点累了,我走向站在对面帮我捡球的赵宇航,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我身上很臭,不要靠这么近。」他挣脱我的手,稍微拉开距离。 「哪有。」明明很香,有沐浴乳的味道。 赵宇航走向球场角落,站定之后却没有要发球的打算。 「怎么了?」 「我不会低手发球啊,我都用高手。」 「你不会低手发球?那你还敢教我!」虽然教得不错啦。 「我只是看着别人的动作依样画葫芦而已。」 「对嘛,那你明明就会,打看看呀—」 「不要。」他一个傲骄转身,貌似朝着书包走去,我三步併两步跑到他面前,拦住他。 「干嘛不打打看啊,你是怕出糗吗?还是怕我打得比你好?」 我嘻皮笑脸调侃他,他只用一个「你怎么可能打得比我好」的眼神吓阻我,但我还是抓着他的把柄不放,总觉得这样略显难堪的他有点可爱。 「拿去。」 赵宇航突然从书包抽出一叠装订好的纸,低头一睨,是明天要交的作业,再仔细瞧,发现我绞尽脑汁依然毫无头绪的那题,他居然只用四、五行矩阵就解出来。 「这题怎么算啊?」其实我根本就还没认真看他的算式。 「你问过梁劭泽了吗?」赵宇航没有抬头,依然在收拾书包。 「啊?」他莫名其妙的问话让我不知所措,不懂他的用意何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索性照实回答,「问过了,他说他不会写。」 趁着他起身时,我屏息观察他的表情,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没有任何蛛丝马跡可循。 他接过我手中的纸,速速瞄了一眼。 「这就是特徵矩阵而已吧。」 我抢回那叠纸,仔细看完前两个步骤后,才恍然大悟喔了一声。再望向赵宇航时,他又换上一如往常的微笑,虎牙若隐若现。 并肩走了一段距离,在侧门前目送他消失在行政大楼后,我则走向正门口,准备走路回家。斑马线的红灯切换成绿灯时,身后有一声逐渐靠近的低喊传来:「沉星瑶—」 我反射性回头,一辆宝蓝色自行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车上的男孩转过头对我微笑说再见,直到抵达马路的彼岸,他才转正身体继续往前骑行。 我扫了一眼红绿灯,还剩15秒才变红灯,但我选择等待下一个绿灯。 视线回到已经走远的那辆自行车,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野尽头,我才慢慢收回目光,把他的作业收进我的书包,举步走向彼岸。 行政大楼的后面好像是脚踏车棚?我才突然想到。 -- 【2-5】是悸动,还是衝动—原来女主角不是我 隔天一早,陆巧馨要我帮她去拿昨天放在置物柜里忘了带走的书。 「你怎么不自己去拿?」 「我早上要期中考,考完试的下一节课马上就要用到了,会来不及啦—」陆巧馨嗲声朝我靠近,「反正你教室也在附近吧,就顺路帮我拿一下嘛,在31号柜,密码是我的生日,爱你喔?」 她两手围出一个爱心后,就急匆匆上楼了,我根本来不及向她解释我们班已经开始上实作课了,教室也换了。 接下她给我的任务,又横越了整个校园后,我站在密密麻麻佔满整座墙的置物柜前,探头探脑始终找不到所谓的31号柜。 突然,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远方闯入我的视野,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迎面而来。 「叶湘香?」我认出那张频繁出现在记忆里的脸孔后,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向她招手。 叶湘香也对我投来惊讶却难掩喜悦的笑靨。 她的后脚刚踏出门框,身后紧跟着的是一双打勾篮球鞋,我的目光微微往上移后,发现是赵宇航,他没有发现我,只是眼里含笑地看着走在他身前的女孩,那一瞬间,我默默吞回了想喊出口的名字。 「好巧喔!你怎么在这里?」叶湘香碎步朝我跑来,握住我的双手惊呼。 「来拿东西。」我指着置物柜。 「难怪,我还在想说你明明没有参加社团……」我这才想起她也是康辅社社员。 「你在忙社团的事吗?」虽然是问句,但我的目光悄悄落在他背后的赵宇航脸上,停留了几秒后,再拉远焦距,发现远方的门框上贴着〝社团办公室〞几个大字。 「也没有啦,小宇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小宇?这是甚么土气的暱称。 也许是意识到我迟疑的眼神,她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同个班的,你们应该认识吧?」 还未开口,我就被赵宇航低沉且带点沙哑的声音打断,「认识。」他说。 「但不熟。」我咕噥。 叶湘香转头对他浅浅一笑后又转回来面向我:「对了,自从我转系后,我们几个也很久没见面了吧,要不要明天一起吃个饭?」 「好呀,我问问陆巧馨吧,她应该有空。」 「太好了!那我先去上课了,明天见囉—」 「嗯,再见。」 叶湘香转身离去时,一头深棕色的长发随着曼妙步伐在空中翩翩起舞,背影看起来更显亭亭玉立。 我回头打算继续寻找消失的31号柜时,发现赵宇航还站在原地不动,两手插在黑色牛仔裤口袋里,像在等待甚么。 「找我甚么事吗?小宇。」我刻意加重语气念出那两个拗口的字。 「不要这样叫我,听起来很彆扭。」 「会吗?刚刚叶湘香这么叫的时候,你看起来很习惯。」我没好气地回他。 「她的话就算了。」 甚么嘛,所以是只有她可以这么叫你吗?我懒得理他,蹲下身埋头苦找。 「你在干嘛?」 「找31号柜。」 「在另一边吧。」 「是吗?」我抬头仰望赵宇航,再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好像是耶!你怎么这么厉害!」我驀地起身,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因为那边的柜号才是两位数……」 我愕然扫视一遍眼前的柜子,再看向对面的柜子,为了掩饰尷尬,我假装蛮不在乎地打趣:「原来是这样啊,不愧是学霸,观察力惊人……」 我动身前往走廊另一侧,却听见赵宇航的调侃从我背后传来。 「原来你放完东西就不记得自己放在哪了。」 我停住拨动密码锁的手,斜眼瞪他:「我只是帮别人拿,怎么可能会知道位置,如果是我自己放的那我当然会记得,我有那么笨吗?」 语毕,大约过了10秒后,四周仍然保持沉默,我在心中暗自窃喜自己斗嘴斗赢了赵宇航。 待我取出陆巧馨那本又厚又重的原文书后,一转身,赵宇航的右手突然伸出口袋,快速越过我的肩膀,用力关上我左后方的柜子门。 「啪—」听到这声巨响,我的身体不自觉往后倾,后背感觉到塑胶材质的冰凉穿透过我的雪纺上衣。 「你没必要因为别人而对我生气。」他表情突然严肃。 一时之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只默默缩起下巴,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你讲话就讲话,靠这么近干嘛!」因为过度惊吓,我的反抗意识薄弱,只能轻轻推开赵宇航。 脑袋终于恢復正常运作后,我抬起头,目光刚对上他的眼,他就抽走我怀里的书。 「走吧,快上课了。」语气中带着笑意。 「我又没有生气!」我说。 默默在心里把他碎尸万段几百次后,才想起陆巧馨的书还在他手里。 「欸,那是别人的书啦。」我快步向前。 赵宇航依旧直视前方,轻声应了一句:「太重了,我帮你拿。」 -- 【2-6】是悸动,还是衝动—洒脱只是因为没自 进实验室后,我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赵宇航对我说的话。 「你没必要因为别人而对我生气。」 我看起来很生气吗?那他又怎么知道我生气的理由是因为别人?不对啊,我是在生气甚么?刚刚叶湘香有做甚么惹我生气的事吗?还是他觉得我吃醋了? 「沉星瑶!」杨修闵的声音突然打断我的思绪 「干嘛!」我不耐烦。 「你怎么抓着梁劭泽的手一直揉啊?」他努力忍住笑。 「啊?」我愣愣低头一看,被我揉成一大球的土团,硬生生把梁劭泽的左手包裹得密不透风。 「哇!抱、抱歉啊—」我惊慌放开手,把梁劭泽手背和手心上的土全扒下来。 梁劭泽一言不发,只是无奈地笑着,我把土捏成小颗粒,丢向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杨修闵。 「你不好好写实验记录,在这里凑甚么热闹!」 「你刚刚在发呆?」梁劭泽拍掉手上的颗粒后,往土团里加了一些水。 「没有。」 两手搓着黏在铁盆底的土团,我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柜上反射出的自己,思绪又快要飞远。 「梁劭泽,我生气的时候……」停顿片刻,不知该从何问起,「都表现得明显吗?」 「嗯?」梁劭泽抬眼,双目满是疑惑。 「你平常没生气的时候就已经够可怕了,有时候—」杨修闵挑衅似凑近,他还没说完,我就把一坨湿润的土团往他脸上扔,他惨叫一声后,果然识相地乖乖闭嘴。再回头时,梁劭泽的柳叶眼不着痕跡地扫过我,嘴唇若有似无动了下。 「不知道,好像没看过。」他说。 「没看过吗?」意思是我脾气很好囉?但仔细回想,我确实从未在他面前生气过。 「你在生气吗?」 「啊?」突如其来的直男发言让我有些错愕,「没有啦。」我说。 得不到答案的我把视线悄悄从面前的梁劭泽聚焦到他身后的赵宇航,他也只用低头忙碌的背影来回答。 后来拿书给陆巧馨时,我也问了她一样的问题。 「可能你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猜到你在吃醋。」 「猜到?」现在的学霸连读心术都会了? 「所以,你到底有吃醋吗?」 我有吃醋吗? 问这个问题之前,应该先釐清我有没有喜欢赵宇航,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不懂自己对赵宇航的感觉,和当时对张硕的喜欢相比,多了点甚么,又或是少了点甚么,而面对自己的好朋友,叶湘香比我更早认识他,她的各方面又是如此完美,我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吃醋。 「不知道。」我耸肩。 「那换个问题,如果叶湘香喜欢赵宇航,你可以欣然祝福她吗?」 「我说过了,在友情和爱情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友情。」 「天啊,你真的是圣母欸!」从陆巧馨的眼中,我似乎看见一丝不屑,「你有没有搞清楚,你真的是因为叶湘香是你朋友才会选择让步,还是因为她很完美,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唉呦,又还没遇到这种情况,何必担心这么多呀,况且我又没说我喜欢赵宇航。」我打哈哈。 「你不担心,我还担心你咧,万一遇到了怎么办?万一你之后喜欢上他了呢?」 「那以前你跟她都常常跟张硕走很近的时候,我不也没吃醋吗?」 「那是因为你不够喜欢他。」陆巧馨语出惊人。 我愣住了。 「甚么意思?」 「你以后就会懂的。」陆巧馨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膀。 熙来攘往的夜市里,昏黄的路灯照着人们的影子忽大忽小,大街小巷飘着混杂食物香气的油烟,我和陆巧馨踏着轻快的步伐穿过此起彼落的吆喝声浪,停在餐馆对面的红绿灯下,远方的女孩热情向我们招手,我举起手的同时,却发现站在她身边的不速之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为甚么有张硕?」我还没回过神,陆巧馨就拉住我停在空中的手。 「我不知道啊,她没跟我说……」 「她该不会以为你还—」陆巧馨用手摀着双眼,边摇头边叹气:「糟了,叶湘香的记忆可能还停留在她转系前,所以还特地去邀张硕一起来……」 「没关係啦,走吧。」我拉着她的手,准备过马路。 「你确定吗?」她碎步跟上我的脚步。 「当事人都不尷尬了,我尷尬甚么?」 我是说实话,早在晚会那天,又或是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我早就已经放下了,与其说是放下了不如说是想开了,总不希望任何一段曾经交付真心去经营的关係彻底崩解,所以即便喜欢他之后的回忆,苦涩远远多过美好,我也会努力忘掉痛苦,留下所有的美好。 或许当作没爱过是最好的解答。 「就当作认识新朋友吧。」我轻描淡写回应陆巧馨询问的眼神。 一到店门口,我跟张硕礼貌性点头打招呼,与此同时,陆巧馨始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我以为『我们几个』是只有我们三个的意思。」虽然语气平稳,但唇齿间散发着浓浓火药味。 「嗯?」叶湘香一脸错愕看看我,又看看她,接着好像恍然大悟甚么似的,慌乱解释道:「我是想说我跟张硕也很久没见了,就顺便找他一起来了……」 「没关係啦,反正大家都很熟了,几个人都一样。」我连忙打圆场。 -- 【2-7】是悸动,还是衝动—朋友跟猪队友只有 进到店里后,店员把我们安排到窗边的四人桌,其中两个位子是木椅,另外两个是靠墙的沙发椅。 「我没带外套,不能坐在冷气口。」陆巧馨率先拉开椅子坐下。 而几乎是同时,叶湘香一边抽出菜单端详,一边把背包掛在椅子上,留下慢半拍的我面有难色站在原地,和张硕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我瞥见陆巧馨的膝盖不安地撞着叶湘香,但感觉一点用也没有。 「位子有点窄,你先进去吧。」张硕说。 「谢了。」 我侧身挤进座位,坐下时还不小心撞到桌子,叶湘香这才抬起头,各瞟我们一眼后,她好像突然开窍了,连忙起身:「这个椅子我坐不习惯,张硕,我跟你换一下吧。」 然而,张硕默默绕到她的椅子后方时,我并没有变得比较自在,因为那个位子就在我的正对面! 「我……我突然想看风景,跟你换一下座位吧。」陆巧馨随便在菜单上画一笔,接着抬头对张硕说。 「要不要直接跟店员说我们换到窗边吧台啊?」叶湘香好像完全搞错重点,根本火上加油。 「不用!」我和陆巧馨异口同声回答。 「为甚么?反正店里没什么人啊?」 大姊,我求你别再继续讲了……我们三个都很尷尬啊! 空气短暂陷入沉默后,张硕索性抽起菜单,「座位你们就慢慢乔,我去一下厕所,顺便点单……」他说。 「欸—张硕—」我叫住他,另外两个人同时睁大眼睛看我,「那个……我要泡菜乌龙麵。」我指着他手上的菜单。 「知道了。」 后来,那一顿晚餐当然吃得有点尷尬,尤其是座位硬被叶湘香改到吧台区以后,我跟张硕分别坐在四人座的两端。 虽然在言行举止上没有明显的回避,但气氛免不了时不时降至冰点,而这样诡譎的气氛又充斥在明明已经熟识许久的人之间,更显尷尬。 饭后,趁着张硕去柜台结帐之时,陆巧馨拉着叶湘香往门外走去。 「叶湘香,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啊?可是……」叶湘香扫了一眼还在座位上的我。 「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们。」陆巧馨对我说。 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的张硕,又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针,我理所当然提了背包就往门口走去,经过柜檯时,张硕却突然叫住我。 「沉星瑶,你等我一下。」 我停住脚步,过了几秒才愣愣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过了几分鐘,张硕揹着半开的书包从店里走出来。 「这给你。」他给我一叠纸。 「这是甚么?」我心中的警报响起,以为又有人要我帮他交作业。 「你很久之前跟我要的期末考考古题。」 「喔。」是啊,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其实我没有很想要那份考古题,当时只是想找藉口接近他而已,但既然他都送到眼前了,那我不拿白不拿。 「谢啦。」我接过那叠纸,在空中挥了两下。 「对不起。」 「蛤?」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我顿时一头雾水。 「关于……迎新晚会的事。」他语带歉意。 原本想问他指的是哪件事,毕竟他不只一次惹我生气,但脑袋快速运转之后,我只简短应了句「没关係」。 张硕有点意外,扫了我一眼后又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问我最近是不是结交了赵宇航。 我这才惊觉,升上大二之后,除了叶湘香转系以外,我还对张硕告白未遂,可以说是一瞬间就失去了两个朋友,但同时也在班上交了新朋友,所以还称不上损失惨重。 最后,终于在张硕那句「我先回学校宿舍囉」之后,结束了今晚的离奇剧情。 望向远方,天色已经暗到吞噬掉了家的样子,突然不想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走回家,我拿出手机,捋了一遍所有联络人后,只能打给梁劭泽。 一边听着电话另一头传来嘟嘟声,我一边绕道从学校正门进去,好避开张硕,响到第三声时,他接起电话。 「喂?怎么了?」 「你在宿舍吗?」 「刚到,怎么了?」 「刚到?你刚刚在校外吗?」 「嗯,我刚从河滨公园骑车回来。」 「喔……那你可以借我脚踏车吗?我懒得走路回家。」其实就算他跟我说他不在宿舍,我也会通知他一声后就自己衝上楼拿车钥匙。 沉默半晌,他只回了一句「你不是都走路回家吗?」 「我怕黑嘛,快点借我车。」 「知道了,等我一下。」然后电话就掛断了。 我一脸狐疑,所以刚刚那个意思到底是有没有要借我车? 懒得再打电话跟他确认,我索性走向一旁的长椅,坐着等他下楼。 才刚坐下不久,梁劭泽就牵着他的白色脚踏车出现在我面前,我满心感激地向他道了声谢后,随即跳上坐垫,却发现梁劭泽的手正稳稳按着龙头。 「放心吧。」我用手比了个ok。 他默默收回手后,我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在心里祈祷我能克服上一次严重摔车的心理阴影。 然而,事实是我没蹬几下踏板,脚踏车就像脱韁的野马般朝着一旁的灌木丛直直奔去,我手忙脚乱跳下车,千钧一发之际,梁劭泽眼明手快从我身后拉住了车。 他无奈叹了口气,修长的腿一跨,整个人稳稳坐在座垫上,往后拋了一句:「上车。」 「你要载我?」 「嗯,我怕你把我的车撞坏。」呿,怕我摔车就说一声嘛。 「但你不是……刚从河滨公园骑回来吗?会不会铁腿?」 「不会吧。」 既然他都这样讲了,我就二话不说攀着他的肩膀坐上后座,嘴里不忘嘀咕着:「我刚刚真的只是因为太久没骑脚踏车了所以—」 「知道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无奈。 「你知道甚么!我话都还没说完欸!」 我的声音随着惯性往身后飘去,消散在夜晚的冷风中。 -- 【2-8】是悸动,还是衝动—一辈子都给你载 生平第一次坐在脚踏车的后座,从我的角度看去,梁劭泽像是隻身撑起整片天空的巨人,却也遮挡住了我一半的视野。 转弯时,我的手指不安份地爬到梁劭泽腰侧,悄悄捏起他的牛仔衬衫衣角,他也没有察觉,又或是无所谓。 「欸梁劭泽,你跟赵宇航怎么认识的啊?」不知为何,我突然想问。 「嗯?同班同学,认识也很正常吧。」说的也是。 「他不是大一时都没有修系上的必修课吗?我还以为他是边缘人。」 我的手指感觉到梁劭泽的身体轻轻颤动,他在笑谁? 「就……自然而然认识的。」 「所以你跟他很熟吧?」 「算是吧。」 算是吧,到底是还是不是?梁劭泽好像每次都用这种模稜两可的回答打发我,奇怪的是每次都成功。 「那你跟他比较熟,还是跟我比较熟?」我冷不防出了一道送命题给他。 「无聊。」他冷哼。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跟你比较熟』吗?」我不死心,尝试矫正这位直男癌重症患者的脑回路。 「我寧愿选择保持沉默。」显然他并不领情。 「呿—你就直接承认跟他比较熟不就好了……」 「不要。」 「不然到底跟谁比较熟嘛!」我佯怒,轻拍他的后背。 我们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 到了我家附近的巷口,梁劭泽停在路边让我下车,临走前,他拿出两根串在一起的车钥匙,拆下其中一根给我。 「不用给我啦,我想我以后应该也不敢骑脚踏车了。」我推开他摆在我面前的手。 「你认真的吗?」 「对啊,反正以后都给你载就好啦。」我附带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甚么鬼。」梁劭泽原本似笑非笑的嘴角逐渐荡漾成一道弧线,柳叶眼含笑般瞇成一条细缝,隐隐约约发现他好像对我翻了白眼,只是眼睛太小所以不太明显。 捱过了炼狱般的期中考週后,我又重拾我的兼职工作,依然在傍晚时分到熟悉的电子计算中心报到。 经过柜檯时,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促使我大摇大摆走向工读生的桌子,低头扫视了一遍桌面,两手随意翻动散乱的东西,最后在整叠资料夹下面搜出一张临时工作证,上面写着「赵宇航」。 还藏得真隐密呀!不过还是被我找到了。 「上班时间还敢搞失踪?看我怎么修理他!」 我抽出卡夹里的工作证,把我的学生证塞进原本的位置,这时,远远看见有人走来,我赶紧拉了椅子坐下,把头藏在椅背后。过了几秒,我的椅背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往后拽,办公椅往后滑行的同时顺势旋转了180度,映入眼帘的是用下巴俯视我的赵宇航。 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他不发一语看着我,貌似在等我说登场台词。 「学校说你怠忽职守,你被开除了。」我双手环胸,摆出一副霸道总裁样。 「证据呢?」 他蛮不在乎地拿起桌上的工作证仔细端详,我一把抢过:「你可以走人了,我是接替你位子的新工读生。」 「我的工作证呢?」 「被我抢走了啊,你最好想想怎么求我还给你,不然我就去检举你翘班!」 「好,我求你。」 「就这样?」 意识到我的挑衅,赵宇航微微勾起一边的嘴角,按着我的椅背弯下腰,用挑逗的眼神和我平视:「不然你还想怎样?」 我的脑中瞬间闪过一幕幕他戏弄我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冷颤。 「还你啦。」我心不甘情不愿拿出口袋里的工作证。 赵宇航漾开酒窝伸手接过,不忘用工作证轻轻敲一下我的额头。 「还不快去工作。」 「我吗?」我有点诧异,开口就问了句废话。 「这里除了我们俩也没有别人。」他好像无意间提醒了我不能轻举妄动,否则被谋杀弃尸以后没人会知道,想到这里我不禁汗毛倒竖。 「你怎么知道我要工作?」 「之前经过的时候碰巧看到的。」 「你……」我一副抓住他把柄的样子,用手指着他的鼻子缓缓靠近,「该不会是又跟踪我吧!」 他当然只回予我一张无言的表情。 独自走进偌大的机房,我挑了个风水宝地开始赶进度。在时鐘从容的滴答声衬托下,我急促敲击键盘和滑鼠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有时觉得累了想打盹时,就会偷偷探头检查门外的赵宇航是不是还待在位子上,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后,又能瞬间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在电脑萤幕上,如此低头抬头的动作循环数次后,时针不知不觉走到了10的位置,恼人的闭馆音乐一下子灌入我的耳朵,原本优雅动人的古典音乐透过老旧的音响播放出来,简直就是鬼哭神号。 不自觉起身望向柜台位置,却发现赵宇航已经不在座位上。 「甚么嘛,迟到的人还可以早退……」我失望地嘟囔,再次回到椅子的怀抱。 「这个节点—」耳畔突然凑来一声低语,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是不是画错了?」赵宇航蹙眉。 我倏地转头怒瞪他一眼后,随即比对了一下手里的设计图,再仔细检查了他手指指着萤幕的位置,发现好像真的画错了。 我正要按復原键时,却察觉到赵宇航不知道是吃饱太间还是赶着去投胎,居然开始动手帮我收书包。 「你干嘛啦,这是我的书包欸!」我扑向他。 「你今天也改不完,先回家吧。」他一边把我的背包拿远,一边发表鄙视我的言论。 碍于图书馆的闭馆音乐不断在我头顶下最后通牒,我只好乖乖听话,匆匆收拾东西闪人,但绝对不是因为觉得赵宇航说的话很有道理。 -- 【2-9】是悸动,还是衝动—维尼和屹耳 出了校门后,我忍不住问赵宇航:「你不回家吗?还是想继续跟踪我?」 「我家跟你家是同个方向,顺路。」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言下之意是,你是变态吧? 我上半身往后转,仰头看着走在我后面的赵宇航,他似乎把我的问题当耳边风,我只好用眼神继续逼供他。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洒在赵宇航的脸上,他急煞住脚步的同时,拉住我的书包提把,把我整个人往红砖道内侧拖曳,还来不及搞清楚发生甚么事,一台高速衝刺的机车就从我身旁呼啸而过。 「笨蛋,你这个走路不看路的坏习惯是想害死谁!」他说。 「甚么叫做想害死谁!」我毫不领情,左右甩动背包试图挣脱他的掌控,没想到他顺势又把我拉向另一侧的公车站牌。 「你过来看一下这条路线,应该也有经过你家。」 「也有?谁说我要跟你搭同一路的!」我根本看都还没看他指的那条路线。 「不然你要搭哪一路?」 「我搭11路!」我理直气壮指着自己的小短腿。 赵宇航原本还很疑惑的表情瞬间失守,他露出虎牙的小尖角笑道:「别闹,太晚了,搭公车吧。」说完,还摸了一下我的头,我非但没有躲开,甚至还觉得头顶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莫名令人安心。 不知为何,最后我还真的听他的话,乖乖在站牌下排起了队,一定是因为今天太累了,懒得走路回家,仅此而已。 公车来了,零星几个带着倦容的上班族摇晃走下车,我跟在前面那群看起来同校的学生身后上车。 「哇!这公车司机也太少女心了吧!」一踩上地板,我不禁惊呼。 放眼望去,整齐排列的把手掛着一隻隻毛茸茸的迪士尼玩偶,随着公车的颠簸摇晃,维尼跟屹耳在空中交战,两隻小动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打得不可开交。 见我驻足看得入迷,赵宇航玩味地笑:「有这么好看?」 「你看,熊跟河马在打架欸,你觉得谁会赢?」我迫不及待向他展示我的想像力。 「往前走一点,挡到后面的人了。」站在我身后的他向我靠近几步,「还有,屹耳是驴子。」他说。 屹耳是驴子?居然不是河马吗?! 这让缺乏童年的我大为震惊,我想赵宇航此时一定在心里偷偷笑我吧!好糗喔…… 抬头一看,他的嘴角果然微微上扬,原来不是在心里偷偷笑,而是光明正大地笑。 「喂!你还没回答我啊,熊跟驴子打架,谁会赢?」我硬是拉回了话题。 「熊跟驴子不会打架的。」他直视前方。 「为甚么?」 「因为维尼跟屹耳是好朋友,他们永远不会打架的,就像……」他突然低下头,视线猝不及防与我相交,「就像我跟你,永远都不会吵架一样。」 他带着笑意的眼睛缓缓眨动,双眼皮在我眼前摺成一道完美的弧线,这一刻,时间彷彿静止了,我的大脑也跟着停摆,只感觉到耳后逐渐灼热的温度。 突然,公车在绿灯转成红灯的那一刻来了个急煞,我重心不稳整个人跌进了赵宇航的怀抱。 「啊—」我低声惊叫。 从车窗玻璃的反射中,我看见自己的耳朵此时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仔细一听,他的心跳有些急促。 发现他并没有要推开我的打算,我彆扭地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硬是拉开了一段距离,转正身体后,坐在我们面前的大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连赵宇航也没有收起刚才那抹没来由的笑容。 「这……这班公车人真少呀。」我只好强装镇定,自言自语:「如果是平常尖峰时段那种挤满沙丁鱼的公车,在急煞的时候连移动空间都没有,我就不会像刚刚那样……」 「嗯?哪样?」赵宇航挑眉。 「就……」我并不想描述刚才的动作。 「喔?」他勾起一边嘴角,「所以就抱不到我了,很失望?」 「甚么呀!我才不是那个意思!」糟了,他不会是以为我是故意找机会扑倒他的吧! 他玩味地笑了笑,回答我刚才说的话:「这班公车白天很多人,但晚上都很空。」 「喔。」我小声呢喃:「那我之后还是走路上学吧。」我讨厌人挤人。 「不对啊……」我突然想到甚么似的,「你今天怎么不骑脚踏车回家?」 「因为不想。」 「不想?你就说是为了陪我回家就好了嘛!」 「为了陪你回家—」赵宇航听话得让我受宠若惊,发现我瞠目看着他,他又继续说:「结果我都没办法翘班提早回家了。」 甚么嘛!我就知道赵宇航又在戏弄我了,他甚么时候那么听话过! 我斜眼瞪他,发现他正滑着手机找餐厅。 「你在干嘛?」我凑近。 「找宵夜,你觉得哪个好,串烧?关东煮?还是鸡蛋糕?」他见我靠近,把手机微微向我倾斜。 「蛤?问我?不是你要吃的吗?」 「对啊。」 「都不好,糖葫芦吧。」难得逮到机会,我还不马上捉弄他。 「我想尝尝你喜欢的味道。」他用几近气音的声量说,轻到彷彿风一吹就会瞬间散掉。 「你说甚么?我没听清楚。」突然听到这么撩人的话,我想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幻听。 「我家附近没有卖糖葫芦,鸡蛋糕不行吗?」他忽略我的话,面露难色地纠结在我刚刚乱讲的糖葫芦。 「可以啊,要奶油口味的。」我扯开甜甜的笑容,赵宇航俯视着我,嘴角也跟着若有似无上扬。 这一瞬间,我彷彿尝到了奶油鸡蛋糕甜腻的味道,连空气都飘着淡淡香气。 公车开到我家路口的站牌后,我跟赵宇航道别。 脚一踏上红砖道,肚子就莫名饿了,索性绕到附近的美食街觅食,没想到意外发现卖糖葫芦的阿伯居然还没有收摊。 我小碎步跑向前,目光锁定其中一支串着三颗草莓的糖葫芦,用几个铜板替它赎身,在开吃之前还不忘拍一张美美的食物遗照传给赵宇航。 「给你看看你吃不到的糖葫芦,羡慕吧?」 过了几秒,手机收到一条讯息。 「…」 我突然想到甚么,又传了一则讯息给他。 「你说你永远都不会跟我吵架,那万一哪天真的吵架了呢?」 又过了几秒,手机收到一条讯息。 「那我会先向你道歉。」 跟我道歉?这小子该不会是个妻管严吧!这是我得出的结论。 等等,我说他是妻管严的话,那我就是他的……? 进电梯时,我看向镜中的自己,脸颊不知何时染上一层浅浅的緋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