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想攻略我》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节 ?  他们都想攻略我 作者: 柠檬小打 简介: 周寅父母双亡,是寄住在外祖家的表小姐。她处处留意,事事留心,活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一日醒来她发现周边人对她的态度全变了。 他们好像开始莫名其妙地讨好她。 …… 星际时代,攻略游戏成为主流。 全世界顶尖攻略者被送往游戏中的大雍朝进行攻略,攻略目标只有一个 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周寅。 攻略者们花样百出用尽手段,自以为攻略一个孤女不在话下。 表小姐周寅同样柔弱娇羞,似乎被每一位攻略者迷得脸红心跳。 攻略者们志在必得,自以为将她拿下,胸有成竹地向系统提问:查询目标好感度。 系统:目前攻略目标对您好感度为零,请再接再厉 攻略者们:??? 阅读指南: 1. 洁党勿入 2. 女主非良善 3. 架空背景 4. 作者不是绝对正确,观点不同欢迎提出,欢迎热烈讨论,但请不要人身攻击 5. 阅读是为了获取正面情绪价值,如果让你感到不快,请及时退出 6. 1v1  ? 内容标签: 系统 甜文 穿书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寅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可是我没有心 立意:不真诚永远得不到真诚的对待 第1章 “都是她的错!打她一来祖母身子便不好起来,她爹她娘死得也是……这样的丧门星,咱们真该将她赶出府去!” 说话的女孩眉眼细长,脸儿也长,看上去十三四岁,说起刻薄话颇有些小大人的样子。她是京中谢都水使者家的二女郎,谢荷。 “别这么说。”并肩走在谢荷左侧的是大姐谢荇,她神情严肃地拉拉谢荷的衣袖,不赞成地摇头,“祖母既将她接回来就是怜惜她。她爹娘的事再怎么说也是长辈间的事,你不要总拿来说嘴。若叫父亲、母亲还有祖母听见,又要罚你抄书了。” 谢荷被姐姐呵斥,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去,仍不愿意服软:“总之我看不惯她那副做作样子,好端端的跟谁欺负了她似的。到底是南边来的,一股小家子气。” 走在她右侧的谢苗年纪最小,闻言接话:“我也觉得她可怜,二姐姐就少说两句吧。”还带着股孩子气。 遭姐妹说教,谢荷不忿地紧咬嘴唇低声道:“我只在你们面前说,何况她一来,大哥哥也只关心她……” “你是觉得她抢了哥哥吗?”谢苗好奇。 三人说着话,一路行过□□亭台,很快将到祖母院外。 谢荇轻飘飘看二人一眼,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谢荷与谢苗很听大姐的话,装乖地低下头默默走着,不再言语。 院外有两名粗使婆子守门,远远见着三人过来,一个进去通传,另一个笑着迎上来叙话。 “祖母身子可好些了?”谢荇轻声问。 “能用进去饭了。”婆子低叹一声,又犹犹豫豫地想说些什么但开不了口。 谢荷眼尖,敏锐地问:“怎么了?你吞吞吐吐的。” 婆子顿了顿,还是道:“那位早早来了,这时候正在里面。” 谢荷面色一变,冷笑起来:“如今看来倒是我们三个来晚了,嫡亲的孙女没有她这个外孙女孝顺!” “谢荷。”谢荇高声叫她,这话说得实在没分寸。 谢荷恨恨地闭上嘴,紧咬着唇,面上一阵青白。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过分,可一想到那张惯是楚楚可怜的脸,她心中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谢苗看着二姐姐变幻的脸色,紧张得下意识想将手指放进嘴里咬,又一想自己已经长大了,抬起了一半的手臂又放了下去。 方才进去通报的婆子适时出来笑道:“让女郎久等了,请进来吧。” 谢荇稳重答谢:“劳您通禀。” 三人得了允许入内的准信儿才前后脚进去。 一面走着,谢荇一面低声嘱咐谢荷:“你待会儿见了她可要冷静些,莫再冷嘲热讽了。祖母在病中,就当是为祖母的身体着想,好吗?” 谢荷的唇抿成一线,红润退去泛起白来,点头。 如此说着,三人各怀心事,垂首穿过大院到了正堂。 还未入门,她们便闻到淡而悠远的苦涩药味儿,心头一沉,看来老夫人的身子是不太好了。 三人相视一眼,提裙而入。 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正在门内相迎,见人便笑:“女郎们来了,老夫人可想你们呢。”说着带人向内室去,又为人打起帘子,叫女郎们先进。 老夫人不慕口舌之欲,一生清正俭朴,连带着谢家上下也学了她这朴素,谢大人是京中出了名的清廉官员。 房中古朴,却也不失体面。 一应家具用的虽不是最上等的木材,倒并不掉价。窗棂镂空,雕刻着龟鹤图样,寓意长寿。桌、窗、椅、镜等等之上皆饰以精巧图案,匠心巧思将物件的档次向上拔了不少。 横陈大床上靠坐着头发银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夫人,床畔虚虚坐着个端持药碗的小女郎。 小女郎一双手如羊脂玉雕般白而细腻,倒是出人意料的稳。她一手端碗一手持汤匙喂药,竟是没有半分撒漏。 老夫人拧眉喝下送到唇边的最后一口汤药,舌尖苦涩尚未漾开,嘴边又多出一颗红果。 她顺手看去,就见外孙女周寅拘谨而讨好地望着她,鹿似的眼底是不敢明目张胆的期盼,她的心悄无声息地软了。 周寅说到底不过还是个孩子。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噙过周寅指尖的红果,入口酸甜,一下子冲散了古怪的苦涩,竟是叫她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周寅唇边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弧,也不居功,转过身将手中药碗交给嬷嬷,一闪而过层叠衣袖下的佛珠手串,而后怯怯起身,垂首问好:“大表姐,二表姐,表妹。”她首先叫人,主动示好。 谢荷最看不惯她这副娇怯的讨好样子,但念着答应大姐的话,究竟没当场发作,不过也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还是谢荇顺着周寅的话与之见礼,谢苗拉着谢荷一齐糊弄过去。 周寅与三人见完礼,轻声对老夫人道:“外祖母,我房中还有事,先回去了。” 她总是这样。 谢家三姐妹心中齐齐闪过这个念头,周寅总是如此识趣。每当她们一来,她总会小心翼翼地告退,将位置都让出来。 老夫人沉默,想留她又找不到理由,最后淡淡道:“你下去吧。” 周寅顺从点头,垂首折身退出房间,除去打招呼外自始至终她都是低着头的,显示出一种卑微的柔弱。 谢荷心里发堵,周寅又是这样,只留下道背影,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避她们如同蛇蝎。 周寅一路低头出了房门、院门,不断有来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大多是怜悯。 而她默默承受,显得愈发可怜。 寄人篱下,该如此的。 “表妹!”少年嗓音乍在周寅身后响起。 周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脚下一软,跌进一双臂弯中。 她惊惶抬头,面色如花堆雪,叫来人一阵恍惚。最妙的是她眉心一粒天生的红痣,为她添了许多佛门相关的圣洁遐想。 “表妹。”谢琛目光深深,叫她。 周寅扶着他的手臂缓缓站好,待站定后立刻退后几步保持距离:“还好有表哥扶我一把,多谢表哥。”可若不是谢琛吓她,她又哪里会摔倒。 谢琛觉得她这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像极了他在猎场看到过的某种急于逃命的毛绒绒小动物,极易催生出人的捕猎欲望。 他安抚她,与她说起别的来让她放松:“你刚刚去看了祖母吗?” 周寅果然如他所料地没那么紧张了,认真点头说是。不过能看出她泛红的耳垂,以及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祖母可好些了?”谢琛像是看不到她的无措,走近了些问,一垂眼是她乌黑的发顶以及与白鹄一样修长白皙的脖颈。 周寅似乎不知他步步逼近,乖巧回话:“外祖母精神好了许多,想来很快就能痊愈。” “多亏你日日去侍疾,反倒是我疏忽,不能侍奉在祖母床边。”谢琛刻意自责。 只听周寅柔柔地安慰他:“表兄,你要念书呀。” 谢琛被她无意识的甜软尾音激得心头一软,终于从面前的攻略目标身上找到了一些值得他攻略的理由。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大明白周寅这样一个菟丝子似的女孩为何会成为攻略目标。 除了一张让人看了容易心软的脸以外,周寅的性格并不讨喜,她谨小慎微、卑顺柔弱,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完全不及他过往攻略过的任何一个攻略目标。 谢琛甚至觉得攻略周寅是一件简单枯燥的事,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完成攻略任务。作为当世最强攻略者之一,他很擅长从攻略对象身上获得乐趣以保证自己更好地完成任务。 而现在,他终于从周寅身上找到了一些攻略的乐趣。 于是谢琛越发温柔:“所以我该谢谢你。” 周寅忙摇头:“是我分内之事。” 谢琛并未追着她感谢,很有分寸,只换了话题问她:“在府上住得可还习惯?” 周寅微顿,面上闪过一霎挣扎之色,最终还是沉默着缓缓摇头。 仗着周寅绝不会抬头,谢琛眼中笑意更深,仿若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慢慢开口:“谢家就是你的家,若你哪里不舒服,或有谁欺负了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好吗?”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2节 周寅慢慢抬头,清澈的目光叫谢琛下意识想要回避。索性她更快地别过头去,避让开谢琛的眼神,轻声应道:“谢谢表哥。” 谢琛不再纠缠,很认真道:“我的话时刻有效,你有什么难处一定记得寻我,我定会帮你。” 他四下打量一番,皱起眉来:“我派人送你回去。” 周寅立刻摇头:“表哥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认得路,先告退了,多谢表哥。”她生怕谢琛会叫人送她一般,迅速又不失优雅地行了礼,逃也似的离开。 直至路上确实再看不到她的影子,谢琛才缓缓收回目光,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事实上攻略目标周寅在谢家的艰难处境几乎可以说是皆拜他所赐,是他一手将刁仆恶奴送到她院中,使她备受欺压,生活艰难。也是他刻意在亲妹妹面前展示出自己对周寅的疼爱,让姐妹看她不惯。 他只是想告诉她,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一旦她开口求他,便要任他予索予夺。 第2章 容人通秉,谢琛入内,毫不意外地见到三个妹妹。他看到周寅出来,就知道是三人过来了。 周寅向来不争不抢,甚至有着让人恨铁不成钢的怯懦。她像是永远立不起来,只能依附别人而生。 但换角度思考,也正是因为她这副柔弱无依的样子才歪打正着地让她从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中最大程度上脱身出来。 事关周寅父母,实在是很不光彩。 周寅的母亲杀了周寅的父亲,而后服毒自尽,直到如今也没查清楚是何缘由。当年周寅她娘与周寅她爹之间一堆破事,她娘出于什么理由杀她爹皆有可能。 而一问周寅,周寅也只会泪水涟涟,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让人不忍再问。她哭得人心都碎了,胆子又那么小,但凡知道些许内情哪里能藏得住事?可见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祖母。”谢琛见礼,又向三人道,“妹妹。” 作为最顶尖的攻略者,为了不引起世界中其他人的怀疑,谢琛从出生就开始扮演谢琛,他就是谢琛。祖母是他的祖母,妹妹是他的妹妹。 但他始终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完成攻略任务后他就会回到真实世界当中,等待他的还有任务完成的大奖,那才是真的。 见谢琛来,谢老夫人也并不显得有多热情。她向来如此,总是板着一张脸。 谢琛却很好脾气地嘘寒问暖:“祖母身体可好些了?” 谢老夫人冷淡点头:“让你费心了,还记挂着我这把老骨头。” 谢琛失笑:“您是祖母,谢家上下都挂念您。方才我来时还遇到了表妹,听说她日日早起过来侍疾,真是孝心可嘉。” 他似随口提起,却叫谢荇三人听得不大舒服。 兄长是觉得她们不及周寅孝顺吗? 这话十分诛心。如今孝之一字当头,就连朝中选官也注重孝道,判断一个人品行的关键便在于此人孝顺与否。 谢琛轻描淡写地离间着表姐妹间的关系,对周寅志在必得。没有众人的刁难又如何玩衬托得出他的好以及他对她的好。 可惜他们谢家人都太清正,哪怕周寅的父辈死得很不光彩,也做不出苛待排挤周寅的举动。不然他可以更像个好人。 谢老夫人眉头一皱,胸前起伏,想要咳嗽。她强忍下喉间痒意,不赞成道:“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来的,你们又不是郎中,多看我两眼我又不会好得快些。”这既是在为三姐妹说话,也是希望三姐妹听了她这话不要去寻周寅的不是。 谢琛只笑不语。 谢老夫人打量他,试图从他神情中找出他那么说的意图。但谢琛表现得滴水不漏,他似乎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谢老夫人寻不出答案,微阖上眼转移话题:“你功课如何?” 谢琛微笑:“尚可。” 他像是想到什么,唇角依旧向上翘着,眼中笑意顷刻间淡了下来:“对了,我听同窗说起陛下似是有意为晋陵公主找几个年龄相仿的玩伴入宫,顺便伴读。” 谢老夫人倒没太大反应,只不冷不热道:“陛下疼爱晋陵公主。”并没有多重视。 京中世家贵族众多,谢家比下绰绰有余,比上却远远不足。因而虽然谢荇与谢荷都跟公主年纪相当,谢老夫人却压根儿没想过自家女郎入宫伴读这回事。 倒是谢荷悄悄用手扯了扯谢荇衣角,不住向她使眼色。 老夫人想得简单,谢琛则并不这么以为。 世界中不止他一个攻略者,如果宫中有攻略者,这就是个把周寅弄到身边的绝佳机会。想得再深入些,谁知道晋陵公主究竟是不是像他一样的攻略者呢? 攻略者们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却是竞争关系,毕竟最终能攻略成功的只有一人。 但谢琛并不是十分慌乱。 攻略者也不能罔顾世界规则,莫名其妙地要周寅入宫。周寅现在只是一个投奔外祖家的孤女,尚未在京中露过面。若指名道姓要她入宫,也实在是很奇怪。 谢老夫人又与孙儿孙女闲话几句,便说累了要休息了。 谢琛带着三个妹妹轻手轻脚地从房中退出。 他已经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三个妹妹乃至谢家所有人,他都能演出一个合格的谢家长子。 “哥哥。”谢荷孺慕地小声叫他,“你见过晋陵公主吗?” 谢琛带着她们向外去,闻言微怔,很快摇头答道:“不曾,不过听说公主容色出众,想来应当是像表妹那样好看。” 他三言两语又将毫不相干的周寅扯进来,并为她拉足仇恨。 谢荷果然一下子变了脸色,碍着谢琛还在,并没有当场发作。 倒是谢苗没心没肺地问:“哥哥觉得表姐好看吗?我也觉着!” 不提性格,只看长相,表姐周寅的确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她像是天地间最娇嫩的花朵,让人看一眼心中便柔情四溢。 谢琛温和道:“咱们想一块去了。” 谢苗笑时露齿,看起来傻呵呵的。 谢荇只含笑听着兄长与小妹间的对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谢荷心中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儿。 …… 周寅回到院中,院子里静悄悄的,便是她这个院子的主人回来也没有得到什么迎接。 她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地上的一层薄薄落叶,免得鞋底踩到叶子会发出嘎吱声吵到旁人。她实在是过分谨小慎微,院子里住的除了她这个主人只剩下伺候的婆子与丫鬟。她作为主人,甚至怕吵着下人。 婆子在房中呼呼大睡,稍微沉下心来便能听到房中传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周寅慢吞吞地推开房门,向房内去。 房中并无什么富贵气象,用锦屏分了间隔,外间的圆木桌上趴着个打盹儿的小丫鬟,脸上被手臂硌出来了红印子,颇有些滑稽。 周寅也不将人叫醒,而是安安静静地进了内室。她看到人在睡觉时甚至明显松一口气,看样子很为不用与人交际而感到轻松。 内室是周寅自己住的地方,一入内在青天白日里莫名让人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飘飘之感。 房中没有什么赏玩之物,除去必要的家具以外,只有在窗下的青玉案上供奉着四盏怪模怪样的油灯。 油灯与一般照明用的油灯模样不同,不过首先大白天点灯本就是很奇怪的事。 灯火如豆,烛台却与整间屋子的风格格格不入,鎏金的底台上满是中原不曾出现过的奇怪纹样。 周寅弯腰,双手在桌下拖拽什么,竟是只木桶。她将桶盖揭开,其中是黄澄澄金灿灿的酥油。 她卷起袖子,拎起桶边悬挂着的长勺在桶内一舀,往油灯中倾。 她的手的确很稳,一勺油没有一星半点倾漏,被分成四份添入灯中。 添完油,周寅将勺子挂回原处,从书架上取下空白纸张,自磨了墨,右手执笔,蘸墨款款而书。 经文自她笔下毫无滞涩地一倾而出,只是她的字就像她的性格那样绵软无力,匠气十足,还有些天生的笨拙。 她默写经文默得十分认真,直到院门被人敲响。 对于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周寅手抖也不抖地收了最后一笔,握笔隔着窗户向外看去。窗户紧闭,她只能看见窗棂与糊窗的窗纱。她手心藏笔,过去开门。 外间趴着睡觉的小丫鬟终于被敲醒了,迷茫地张着眼大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意思,只见周寅出了房门还没反应过来。 院门被周寅打开,谢荷显然也没想到开门的会是院子的主人,抬起的手还没放下,睁大着眼与周寅面面厮觑。 还是周寅柔柔开口叫道:“二表姐。” 谢荷焦躁地想,又来了,她总是这副讨好嘴脸。 “怎么是你亲自来开门?家里不是给你配了丫鬟婆子?她们人呢?”谢荷皱眉,望着周寅径直发问。 周寅一颤,别过头去低声道:“我正好有空,就过来开门了,不必麻烦……”她吞吞吐吐,努力为偷懒的丫鬟婆子们找借口。 谢荷看她这副懦弱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当即被她气得咬牙切齿,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下人都欺到她头上来,她还要替人说话! “将她们送来是伺候你的,不是让你伺候她们的!我与你说了这么长时间话,都不见她们过来伺候,你还要为她们说什么话?”谢荷将她拨开,向院内走,垂眸看到地上积的薄薄落叶,面上愠色更浓。 连地上的叶子也不用心扫,可见周寅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也能忍,竟是一句状也没告! 打盹儿的小丫鬟迷迷瞪瞪地从房中摸出来,见着院子中的谢荷,冷汗一下子爬了满背,什么瞌睡都飞走了。 “二,二女郎!”小丫鬟惊叫。 谢荷看她满脸困倦更是气得要命,自觉在周寅面前丢了大人。这些下人代表着谢家的脸面,她们如此好吃懒做,岂不是意味着谢家治下不严? “将你们院子里的人都叫来!”谢荷怒道。 周寅被吓了一跳,顺从地转身要去叫人。 “你去什么!叫她去!”谢荷看周寅又要亲力亲为,恨得牙痒,伸手一把将人拽住。 她这一握,便是一愣,入手一下子空荡荡的,而后才握到实处。明明隔着袖子,她却清楚地感受到周寅骨肉匀称。 周寅人虽然瘦,却不至于骨瘦如柴。她手臂纤细,握起来并不是一把骨头,触之肌骨丰润,一点也不硌手。 第3章 谢荷过来本是想找周寅不痛快,自打周寅一来,她的亲生哥哥眼中便只有周寅,再没她们这些妹妹,她是嫉妒。 尤其是周寅总予她一种“德不配位”之感,即周寅配不上她哥哥对她这样好。 除去一张脸,周寅再没什么优点。她性格黏糊,胆小怯懦,甚至会被下人欺负。正因为此,谢荷嫉妒讨厌她之余又生出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在周寅面前展示自己处事果决的大家风范,这也是谢荷会为她出头的缘由。 谢荷握着周寅的手臂总觉得不自在,她也时常挽过姐妹的胳膊,可感受是不一样的。或许是她不喜欢周寅,她感到很在意。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3节 她自己在意着,想撤回手又觉得未免太刻意,便偷偷去看周寅的神色。 只见周寅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耳垂是红的。 谢荷不由微张开嘴,她脸红什么! 虽是这么想的,谢荷却也被传染得脸热起来,手更是无处摆放。 小丫鬟一溜烟地钻进偏房中将院子里原该伺候的两个婆子叫醒。 两个婆子大约是在院子里猖狂惯了,被叫醒后先是对小丫鬟一顿臭骂,再然后就没了动静,不多时连滚带爬地从房中出来。 二人匆忙套了外衫,头还没篦,一看就是刚睡醒。不过她们反应倒快,出了房门立刻从善如流地跪倒在谢荷脚下。 谢荷注意力都在周寅身上,自然没漏过两婆子跪下时她被惊得向后退了小步。 可真胆小,像只兔子。 于是谢荷愈加想在周寅面前表现自己,便拿地上跪着的二人开刀:“要你们伺候主子,你们倒是起的比主子还晚!女郎已经侍药回来,尔等尚未起来,倒都是忠心耿耿手脚勤快的好奴仆!” 婆子们吃准周寅绵软的性子,看她受委屈也只会忍气吞声,加上背后有谢琛指使撑腰才愈发猖狂,事事要周寅亲力亲为不说,还偷她房中物件。 哪成想有事发的一日呢? 二人低头听训,脸上堆满尴尬而谄媚的笑,眼珠却不安分地转着。 “二女郎您误会了,是女郎心疼我们特意命我们休息的,可不是我们躲懒。”穿赭色衣裳的婆子抬起头解释,一双眼却看的是周寅,眼里满是恳求。 她是信口胡扯,将过错都推到周寅身上,还理直气壮地用眼神求周寅答应。以她对周寅的了解,只要周寅看她一眼就一定会心软,将过错揽下来的。 这位投奔谢家的女郎十分善良,她们早就知道。正因为知道,还将此当作欺压周寅的凭仗。 谢荷一愣,转过头看周寅,见她头埋得更深,又看那婆子满脸奸猾,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心火中烧。 “你是泥捏的么?没有半分脾气?”她抓着周寅手臂的手指收紧,恨铁不成钢。 周寅吃痛,抬起脸来,娇娇怯怯,一双眼朦朦胧胧地望着谢荷,全然没有主意的样子。 谢荷盯着周寅瞧了半晌,忽然泄气,不再指望她能硬气起来。但这两个刁仆还是要处置的,她想周寅这样软弱,再留着这二人还不知道要将之欺负成什么样子。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不喜欢周寅,这次来甚至是要找周寅麻烦的。但看到其柔弱无依的样子又忍不住为她出头,替她做主,不想看她受委屈。 谢荷好像有些明白哥哥为什么偏疼表妹了,她什么也不会做,让人忍不住想为她安排一切。 “纵然女郎怜惜尔等,许尔等歇息,你们便真忘记做下人的本分,怠慢于她?”谢荷冷笑,“谢家不需要好吃懒做的人。” 两个婆子终于明白今日二女郎铁了心要做主,一下子慌了。 谢荷是府上正儿八经的主子,真要发落她们,她们也说不得什么。就算有大郎君撑腰,大郎君愿意为她们在周寅面前做主,却不见得愿意为她们得罪二女郎。 二人心慌意乱,再没有推卸责任的奸诈,连连磕头求饶。 “二女郎,我们再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们吧!我们只这一次,再没有别的了!” 谢荷觑一眼地上的落叶反问:“只这一次?地上叶子积了这么一层少说两三日不曾洒扫,还在狡辩!我看你们口中没有一句实话,简直是祸害。再留你们不知还要如何妖言惑众,不卖不行!” 被戳穿后又听到自己要被发卖,二人再不敢耍什么心机,真切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家虽不是顶尖的世家大族,但对家中晚辈教养都十分用心,因而谢荷年纪虽并不大,一举一动却毫不露怯,很有大家气势。 周寅与她截然相反。 见谢荷不为所动,二人一面痛哭一面焦急地思考对策,在泪光中看到周寅同情的神色。她们陡然如醍醐灌顶,转而央求起周寅来:“女郎,求你帮帮我们,你最心善,求你了!” 谢荷眉头皱起,下一刻便听到周寅又黏又糯的嗓音:“二表姐。” 她被叫得心尖涌上一股让人潜意识抗拒的舒适感,抬眼看人,便看到周寅贝齿咬唇,煞有其事的为难模样,她顿时明白周寅要说什么。 “你莫要说你想为她们求情!”谢荷咬牙切齿。 周寅什么也不说,只用一双水汪汪的眼安静地望着谢荷,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谢荷难得没风度地一跺脚,伸手要推开周寅向外去,又怕她弱不禁风地被推倒,于是烦躁地收回手怒道:“让开!” 周寅胆大地勾上她的小指,惊得谢荷高声问:“你做什么!” 周寅祈求地看着她,摇着她的尾指小声道:“二表姐,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谢荷呆了一瞬,涨红了脸,对周寅的一举一动都无所适从,尤其是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她想将周寅甩开,人哪能说不生气就不生气,她为她出头她反倒又求情,这是多拂人好意的一件事! 谢荷想了许许多多,而后发现见鬼了,她竟然真生不起周寅的气! 周寅尚且什么不知道,还软乎乎地跟她求情:“二表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被卖了应当会很惨,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你就可怜可怜她们,暂且饶过她们这次。若有下次,我绝不帮她们说话了,好吗?” 谢荷本不耐烦听她恳求,然而听她说到“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时心中不由一动。对周寅来说,到谢家何尝不是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么一想,谢荷可怜她了。她如此心软,想来也是因为太能感同身受。 “你便不生气么?她们如此怠慢你,叫你受苦。”谢荷神色复杂地问,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一个什么答案。 周寅摇头,微微垂眼,唇角含笑:“不气。生死之中,实有乐受。菩萨摩诃萨以苦乐性不相舍离,是故说言一切皆苦。有苦才有乐,她们苦我何尝不是为了日后我之乐?她们叫我识百苦,是在助我于人世间修行啊。” 谢荷傻眼。 两个婆子也不哭了,傻眼。 天地间怎么会有这种受苦还甘之如饴的傻子? 只见周寅微微一笑,如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宛转间尽是悲天悯人的慈悲。尤其她眉间那粒红痣在此时愈发显眼,仿佛她真是什么到人间受苦受难的灵童。 谢荷是在恍惚间离开周寅的院子的,她被周寅的受苦精神震撼。 地上跪着的两个婆子在谢荷离开后得到周寅的允许起来的,口中连连向周寅保证:“多谢女郎,我们再不敢了。” 说是这么说,她们实则恨煞周寅。只觉是她刻意告状,又故作好人。 但谢荷刚刚一通发火叫她们忌惮极了,她们也怕周寅再找谁来做主,因此只能压着脾气整理院子。 越整理,她们越憋闷。 尤其是看到周寅和没事人一样回到房中如往常那样继续默写她的经文,两个婆子出离愤怒了。她越是这么一副软弱可欺的无能样子越叫人生气,她们竟会因为这种人而受罚! 二人一面扫着叶子一面交换了眼神。 周寅回房,小丫鬟前脚跟后脚地进来,哭丧着脸随着她一言不发。 “女郎,我错了。”小丫鬟生怕自己被卖,不住道歉。 周寅回头对之柔柔一笑,眉目舒展,像是野地里迎风颤颤巍巍的白花:“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小丫鬟看直了眼,心中恐惧被她这一笑抚去,最后还是补了一句:“对不起,女郎,我日后不会再贪睡了。” 周寅轻轻颔首,依旧道:“没关系的。” 她语调轻柔,仿佛春日里因风而起的绵绵柳絮,没有承载任何负面情绪,是真正的没关系。 小丫鬟看着周寅转过去的背影红了脸。决定日后一定要更加用心伺候女郎。她与那两个婆子不同,是因为二人什么也不干将活都丢给她才累得睡着的。 刚下定决心,小丫鬟便被一把挤开,两个婆子毫无规矩地入内。 “女郎。”到底猖狂惯了,二人一时难改过去的毛病,没分寸地往周寅身边去,一不留神胯顶到了桌角。 桌子一动,周寅虽然手稳奈何桌子不稳,笔下曳出一道长长墨迹。 桌上供奉的酥油灯摇晃,烛火还是灭了。 作者有话说: “生死之中,实有乐受。菩萨摩诃萨以苦乐性不相舍离,是故说言一切皆苦。”出自《大般涅槃经》 第4章 烛火熄灭,房中光亮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变化,却无端地叫人觉得一悚。 “女郎——我们不是故意的。你最善良,原谅则个吧。”两个婆子心打了个突,自知举止莽撞,难得面上讪讪,怕周寅再去告状。 小丫鬟在后面气得面红耳赤,这两个不要脸的老虔婆! 周寅无声无息将笔放下,缓缓抬起头来。她的一举一动都藏着一个“慢”字,在旁人看来就是磨磨蹭蹭黏黏糊糊。 “没关系啊。”周寅依旧是那一句话,面上挂着包容一切的笑,看得人心口发堵。她好像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动怒,让人想报复都不知该如何报复。 一个不会为外物所动摇的人最难让人抓到弱点。 但两个眼皮子浅的婆子自然想不到这么多,只觉得周寅笑着的模样可恶极了。 “有什么事吗?”她浅笑着问,似乎并不在意纸张上的墨迹以及灭掉的灯。 二人相视一眼,在周寅的纵容之下胆子渐长,还好意思再开口提要求。 “女郎,我二人家中有事,想家去两日,还请您通融。”两个人竟是甩脸子走人,不想管院子里的烂摊子,要等院子收拾好再回来。她们求到她面前,分明是吃准了她心软,不会拒绝人,来故意恶心她。 正是因为被一直欺压搓磨的生物咬了一口,随之而来的愤怒才会比一般的愤怒要更加浓烈。 就像人突然被自己的宠物狠狠咬了一口,羞恼当然比被一般的动物咬了要大。一直能够欺负的东西突然还手,除了伤人外更叫人没面子。 何况一次教训虽然叫她们吓了一跳,但周寅的软弱又给了她们能继续欺负她的希望。 一次反抗与诸多欺压相比还是太微不足道,长久以来形成的压迫记忆让无论是欺压者还是被欺压的一方都仍旧遵守过去的相处方式。改变并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 果然周寅虽然面露难色,说起话来还是犹犹豫豫:“可我做主并不算数,你们该向舅母说明原因请辞。” 听她并没有一口拒绝,两人心中轻嗤,嘴上哄她:“只要女郎答应,我们自会去向夫人禀明。” 周寅当真在她们的殷切期待下败下阵来,轻轻点头:“我没关系的。” 二人相视一笑,笑容再掩饰不住,俱是将烂摊子扔还给周寅的志得意满。 “女郎!”小丫鬟急得直唤周寅,显然是看不惯如此恶仆欺负人,但人微言轻,起不到什么作用。 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两个婆子推推搡搡着离开,很是得意。 “女郎,你……”小丫鬟急得上前,最后只叹气,“您太善良了!” 她能指责女郎什么呢?她也是吃了女郎心软的好处的。 周寅微笑着从椅子上起身,将袖口卷了一卷,便露出她左手手腕上圆润光滑的佛珠。沉木佛珠色浅,介于黄棕之间,大约戴了并不久。她皓腕白皙,明明年少气质却与这佛珠十分相称,有着一样沉沉如水的恬静。 “没关系,她们家中有事,我该行个方便。” 周寅垂眸莞尔,将倒下的烛台一一扶起,又打开桌中抽屉,其中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个烛台。她从中拿出两个与之前四个摆在一起,才将抽屉合上。 “她们家里没事,是骗您的!”小丫鬟愤愤。 “啊?是骗我的?”周寅像是才知道这回事,还不肯相信,“为什么要骗我?”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4节 小丫鬟跟在她身旁苦口婆心地同她分析:“她们只是想偷懒,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这时候有事。” 周寅微怔,旋即又笑:“那不是更好,无事发生。” 小丫鬟傻眼,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周寅笑着从油桶里舀了酥油为油灯添油,六盏油灯齐刷刷地亮着。 …… 谢荷隔日又来了,这次是小丫鬟给开的门,只见这位二女郎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周寅呢?”她舔了舔嘴唇盯着小丫鬟问,看样子有大事发生。 小丫鬟忙道:“女郎刚从老夫人那里回来,正在房中用午饭。” 谢荷一愣:“这么晚才用饭?” 小丫鬟多少带着些怨气道:“厨房那边刚将饭送来。” 谢荷眉头一皱,拨开小丫鬟径直向房中去。 明明是正午时分,房中却有些让人寒毛倒竖的阴冷。大约周寅的这间房实在背光,风水并不怎么好。 周寅安静乖巧地坐在桌前用饭,桌上菜色说好听些叫做清淡,说难听些是可怜了,尤其是在谢家这样大家中。 谢荷站在单开的门前将门外投射进来的光影挡了大半,本不明亮的房间顷刻间暗了几分。 周寅先停下咀嚼动作,将口中食物咽尽,才慢悠悠地转过头,面上同时露出喜悦神色并殷切地站起举步相迎:“二表姐。”她上前如没骨头般缠上谢荷的手臂。 谢荷被她紧紧贴着,脑子白了一瞬,涨红着脸忘记原本要说什么。 过去周寅对她向来尊敬有加,不见如此亲昵,就是从昨日开始变的。 谢荷一下子没吭声,周寅乖巧地依她站着,也不做声,像是完全听她吩咐,受她掌控。 菟丝子。 谢荷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个词,却又很快收回思绪,想起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于是反客为主地带着她向桌边去。 桌上菜色并没怎么动,却看得谢荷直皱眉头。便是她家下人,餐食也没有这样差劲,分明是有人刻薄周寅。她母亲执掌中馈,向来光明磊落,既然祖母接了周寅回来,她母亲便不会阳奉阴违。 “你只吃这些?” 周寅尚未回答,跟进来的小丫鬟抢先道:“厨房向来是送这些给女郎的。” 谢荷顿时沉下脸来:“我会查明此事,不叫人怠慢你,这绝不是谢家的意思。” 周寅细声细气:“这些已经很好……”听上去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谢荷一阵头疼,又想起来意,最后起了个头道:“你房中的两个婆子是不是出府了?” 她平平淡淡一句问后明显感受到周寅整个人一颤,转头一瞥只见周寅一张脸惨白,嘴唇哆嗦着解释:“二表姐,是我将她们放出府的,不怪她们。” “她们死了。”谢荷抛下这句话后盯着周寅,看她无措松手向后退了几步摇摇欲坠风吹就倒,一瞬的痛快很快被愧疚压过。 “你怕什么,真胆小。”谢荷凝眉,却后悔刚刚将话说得太直白。 却听见一阵细弱的哭声。 谢荷循声望去,只见周寅别过头去双手掩面肩头颤抖,哭了。她以为周寅是听见死了人被吓哭的,迟疑着温声劝解:“你莫怕。” 周寅胡乱摇头,终于显示出几分孩子气来:“表姐,我不是怕……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放她们回家,她们也不至于丧命。” 谢荷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是因为愧疚才落泪,噎得说不出话。 小丫鬟顿时抢白:“明明是那两个老虔婆故意躲懒将烂摊子都推给女郎……”她嘴皮子利索,很快将事情经过说清。 谢荷万万没有想到昨日自己前脚为周寅出头,周寅后脚又能被欺负。她今日前来一是为了告诉周寅两个婆子的死讯,二来也想知道那两个婆子为何会出现在府外。 如今得到答案,她心情愈发复杂。 那两个婆子毫无疑问是咎由自取,说是报应也不为过。 只是周寅…… 谢荷听着房中的嘤嘤哭声,头大如斗。 “这又不是你的错……”谢荷从没安慰过人,勉勉强强开口。 周寅只哭,上气不接下气,看样子愧疚极了。 直到午时过去,周寅才因为悲伤过度哭晕过去,被安置在床上昏睡。 谢荷看着周寅在梦中也未曾舒展开的眉头,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怪怪的。过去她一直看不惯周寅,如今与之相处,那些不满已经烟消云散了。 周寅是真正的善良,只不过善良过分。 谢荷坐在床沿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周寅素净过分的房间,旋即心中一冷。难怪周寅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对她们姐妹避之不及,分明是谢家有人刻意冷待她叫她误会是谢家看不起她。 她心头沉沉,打定主意要查清究竟是谁针对周寅,余光瞥见桌上摆着的六盏燃烧的烛台不由一怔。 白日点灯,太过奇怪。 谢荷好奇,轻轻起身向烛台走去,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怪异油灯。 “大白天点什么灯?”她蹙眉,低声开口问在一旁收拾的小丫鬟。这灯总让她感到不自在。 小丫鬟答:“这是女郎一直供奉的,说是要长明不灭。不过昨日那两个婆子实在可恶,将女郎的灯撞灭了,女郎素来脾气好,压根没和她们计较,谁知道今日……” 她凝眸一看,歪了头又道:“好像多了一两盏灯,过去没这么多的。” 谢荷点点头,又想着去查谁苛待周寅,于是起身要走。临走前她再看一眼鼻头眼角泛着胭脂红的周寅,不由在心里悄然叹了口气。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也隐隐知道周寅这样的样貌和性格将会为其自身带来怎样的麻烦。 第5章 谢荷心中有事,打周寅院中出来时还在闷头盘算,冷不丁撞上了人。 她轻嘶一声,蹙眉抬头,旋即愣住叫道:“哥哥。” 谢琛脊背打直地站在她面前不远处,桃花眼中含笑,打趣她道:“皱着眉头,在想什么?连哥哥也没看见。”他见谢荷皱眉从周寅院里出来,过于自负地以为是他挑拨有效。 谢荷见着谢琛,眉头不自觉舒展开来,眼里含了笑意。 谢琛掩去眼中深意,俨然一副好兄长的模样温柔开口:“谁惹你不痛快了?”他以为是周寅惹谢荷不痛快,很爽快地出言挑拨。 至于谢荷出现在这里他完全不意外,昨日他才激谢荷生妒,谢荷不来反倒是他行事无用。左右谢荷找了周寅不痛快,他正好趁此时入内,让周寅依附。 而周寅被怠慢之事,他相信谢荷乐见其成。 谢荷一愣,这才想到兄长向这里来想必也是为着周寅,心中顿时不大舒服。但比起过去,这点不舒服实在算不得什么,周寅那样的性格,是需要人时时照料,不然会吃大亏。 她是为有人要败坏谢家声誉生气,却又不好在兄长面前说这些。她本就是别扭的性子,心口不一,过去讨厌周寅在谢家也算是人尽皆知,现今当然不好意思又说自己为周寅操心。 谢荷含混道:“没什么。” 谢琛伸手,屈指轻弹下她额头:“分明不高兴,还与哥哥见外。谁欺负你尽管告诉我。”他刻意要引着谢荷说出对周寅的不满,好纵着谢荷,叫她更欺负周寅。 谢荷心中忽然闪过几个念头,最后说出口的是:“若是周寅欺负我,哥哥也会为我做主?”到底是年纪不大,还在意着谁的分量更重。 果然如此。 谢琛心里想笑,还故作诧异,为周寅招恨:“妹妹说笑,表妹那样性子的人,如何会欺负人?” 换做过去谢荷听了这话已经怒了,不过如今她非但不生气,还很是认可。 多了解周寅一些就明白她有多任人揉搓,根本不是能欺负人的人。 想想她为着那两个婆子之死自责内疚哭晕过去,谢荷就头疼。实际上她也不必为了周寅的事情头疼,可就是撂不开手,总觉得一不管周寅她就能被人拆了吃。 见谢荷低头不语,谢琛还以为是戳中谢荷痛处。他点到为止,不再继续深聊此事,微笑着说:“我去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谢荷不假思索:“别。” 谢琛笑看向她,在心中盘算谢荷大概将周寅欺负得凶,就听她不耐道:“她刚哭睡着,哥哥换个时候再去吧。若将她弄醒了,她定要将眼睛哭瞎。” 谢琛品出些不对劲,面上依然带笑,心中却冷了下来。他很聪明,自然听得出谢荷凶狠之下的维护。 谢荷竟然会维护周寅? 谢琛头一回感到事情不在他控制范围之内,谢荷为何会骤然改变对周寅的态度? 他装出微讶神色,不动声色地套话:“表妹怎么哭了?” 谢荷颇烦躁:“我奉母亲之命来告诉她她院中伺候的两个婆子死了。” 谢琛微微挑眉:“怎么回事?” 谢荷皱眉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通,下意识隐去她对周寅的回护,又顺口提了有人陷害谢家,刻意冷待周寅的事。 谢琛默不作声地听了半晌,神情严肃:“竟有此事!是我疏忽了。” 谢荷见他愤愤,少不得又回头劝他:“周寅也不爱说,也不全怪咱们……哥,你别自责了,咱们将人给他抓出来就好了,我这就去告诉母亲。” 谢琛望她一眼,正色道:“此事便交给我吧,我要亲自给表妹一个公道。” 谢荷犹豫:“可你还要去学堂……” “我会在去之前将事情处理好。”谢琛显示出十分的愤怒,更衬托他对周寅的爱惜维护。 谢荷从未看过哥哥如此发怒,既庆幸周寅的事终于有人管,不必她开口,又对谢琛从未显示出的震怒而无所适从。 “那我去向母亲回话便不提此事了。”谢荷对哥哥的话言听计从。 谢琛点头,露出些笑:“等我查明真相会亲自禀告母亲,妹妹安心。” 谢荷颔首,与之又说了几句,最后不忘叮嘱:“哥哥,她一哭停不下来的。”言下之意是让谢琛不要打扰周寅。 谢琛笑笑:“看到你们姐妹同心,我就放心了。” 谢荷嘴硬:“什么姐妹同心,我只是看着她可怜,施舍她罢了。” 谢琛不置可否,细心如他,完全明白谢荷是担心周寅才这么说。目送她离开,他径直向周寅那里去,完全不听谢荷劝阻。 纵然事情败露,他也要将一切安排利用到最后一刻,榨取尽最后一丝一毫价值。 他向周寅动的手脚虽然被发现,但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至少主动权依旧掌握在他手中。他依旧可以借着此事对周寅好,更重要的是让周寅知道他对她好。 不能获得她更多依赖,获得她的感激也不错。 一座院子的气场总与院子主人息息相关。有权有势的人院子也是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像周寅这样的,谢琛刚到院门前就感到一股清幽的寒意,正如周寅在谢家寄人篱下。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5节 他抬手叩门,根本无需仔细思索部署,就已经想好每一步要怎么做。 周寅实在是太简单的猎物。 小丫鬟来开了门,见到谢琛俨然一副见鬼的模样:“郎,郎君。” 谢琛神情和煦:“听说女郎受委屈了,我来瞧瞧。” 小丫鬟登时间露出感激不尽的神情,看谢琛仿佛在看活菩萨。虽然已经有二女郎帮忙,但谢琛在府上的权力明显更大。 她便一面带路,一面竹筒倒豆子般向谢琛诉苦。 谢琛认真听着她一字一句,倒不是装模作样,而是享受他给周寅带来的一切苦难。这些苦难从他人口中说出让他感到格外兴奋。 到房门外,小丫鬟停下抱怨小声道:“郎君,女郎好不容易才睡着……” 谢琛微笑,很是识趣:“我不吵醒她,只是不看她一眼我也不放心。” 小丫鬟更加觉得郎君是好人,小心翼翼将门推开,请君入内。 谢琛一入内便有意识地皱起眉来,冷声道:“表妹就住在这种地方?”清净简洁得像是一方雪洞。 小丫鬟自少不得又是一通诉苦。 谢琛认真听后沉沉道:“此事交由我,我会给表妹一个交代。”和敷衍谢荷是一样的说法。 小丫鬟不知他这样多弯弯绕绕,满口感谢。 有外人在,谢琛并未表现出他在周寅面前的侵略性,而是守礼地遥遥望着床上躺着的周寅,良久才收回目光。 周寅连静静躺着都显示出一种不胜风吹的孱弱,眼尾鼻尖尚泛着浅淡的绯色,让人观之心折。 然而过度柔弱除了引起人的怜惜以外还会让人产生巨大的摧毁欲。 谢琛心中便生出这种欲望,想扼住她细长白皙的脖颈看她落泪。 但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温和地对小丫鬟道:“我现在回去料理事情,你照顾好表妹。” 小丫鬟喏喏应了。 他四下打量,实际上这里也并没有什么看头,目光最后落在内室摇曳的灯盏之上。那实在是很显眼。 察觉到谢琛的目光,小丫鬟识趣地为他介绍:“那是女郎供奉的油灯,说是祈福用的。”也说不出什么花样。 谢琛点点头,不过是随口一问,也并没想要什么答案。 他究竟没将周寅叫醒。美人垂泪固然令人赏心悦目,哭多了就让人招架不住了。他喜欢周寅软绵绵的性子,却并不耐烦哄她。总之他已经在这里露面,要传达的信息也已经传达到位,那个丫鬟会在周寅面前夸赞他的。 一位疼惜表妹为她出头的表兄。 当周寅身边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她下意识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更不必说她那样绵软的性子本就是极好操纵,极易受影响。 在周寅这里展示了他身为兄长的负责后直接去将后事料理干净。之所以将事情从谢荷手中抢来,一是要在周寅面前展示自我,二是为了更好消灭自己作为始作俑者的痕迹。 具体做法也十分简单。 他只需要动怒,下人们就会自动为他找好借口,并再也不敢怠慢周寅。 至于他们之前敢如此轻慢周寅,自然也是谢琛的言语暗示所致。他只要稍微透露出些许对周寅的恶意,这些人就会自以为是地将恶意放大百千倍。 纵然此时参与其中的下人们委屈万分却也莫可奈何,他们拿不出任何谢琛让他们苛待那位投奔而来的女郎的证据。 而谢琛发了一通火后又展现出他的大度宽容:“你们在谢家做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并不能狠心发落你们……只此一次。” 下人们一愣,旋即折膝而跪大拜:“郎君宽和!” “这些日子克扣表妹多少尽数还去。”谢琛软硬兼施。 “是。”人们对谢琛只有无尽的感激。 殊不知谢琛也没想如何他们,他只打算息事宁人。 第6章 秋日高,气却不爽。秋老虎的余韵尚未褪去,天地间沉沉的,像是巨大的笼屉,蒸得人胸闷气短。 尤其是到了日昳时分,亮灿灿的太阳挂在窗外晒得人直流泪。 锦阁中虽关了窗户,日光依旧从茜纱窗照入,房中明晃晃的。古朴无华的紫檀榻上铺了层不厚不薄的锦缎面的褥子,其上倚着个眼角有些纹路的中年妇人,手里握着茶碗。 谢荷挨着她坐,神情怏怏:“母亲,周寅真讨厌。” 谢夫人听得“周寅”二字眉头即刻皱起,缓缓开口:“你少与她来往便是。” 谢荷微赧,强做镇定:“我才不爱与她来往,只是这两日凑巧和她……罢了。我方才与她说了她房中婆子死了的事,您可知道她什么反应吗?” 谢夫人兴致缺缺,犹耐着性子答:“不知道。” “她哭呢!”谢荷夸张道,努力假装自己讨厌周寅好维持自己的“面子”。 谢夫人并不意外,她早瞧出来这位投奔过来的外甥女性子软弱,因而也算放心她在府上住着,并不怕她生事。 周寅亦如她看的那样,并不惹事,甚至过分识趣,几乎不向她眼前去,终日只在自己院子和老夫人那里来回。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在无依无靠的府上也只能靠孝道来求些声名来赚个形象。二来老夫人在府上很有地位,若能得她怜惜,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你少招她。”谢夫人只道。 “我没招她。”谢荷心不在焉,沉吟了好一会儿又开口,“母亲……” 谢夫人挑眉:“怎么?” 谢荷犹豫再三,别扭开口:“您做个好事嘛。” “什么好事?” “咱们过几日不是要去寺里烧香,您多带个人也不麻烦。”谢荷黏糊道。 “带谁一起?”谢夫人抿了口冷茶,明知故问,心中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 “周寅。”谢荷说完立刻补充,“我只是看她哭个没完,怕她活活哭死,到时候连累咱们谢家。她应当很爱佛,我看她房中供奉的不知是什么佛烛。大约一去寺庙她能高兴些,也就不哭了。” 谢夫人接话:“应当是为她父母祈福的……”话止于此,她显然想到周寅父母间那些事,深觉自己失言。 “多带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什么时候与她要好了?”谢夫人望着谢荷问。 谢荷立刻别开眼,颇倨傲道:“我才不曾与她要好,只是可怜她罢了。” 谢夫人沉吟片刻究竟没说什么,半闭了眼作默认状。 谢荷便知道她娘同意了,开心地靠过去又撒了几句娇,才提着裙子去找周寅。周寅若知道这事,定然会欢喜的,也就不哭了。 另一面周寅院里也热闹。 经过谢琛一番软硬兼施,克扣过周寅房中的下人们个个大出血,自行出钱填补了这些时日的克扣一一送回周寅那里。 周寅一双长眼因为睁大而变圆,茫然无措地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谢琛,讷讷叫道:“表哥……” 谢琛脸上并没笑容,十分严肃地望着周寅,将她吓得更加瑟缩:“我不是与你说过有什么难处要与我说的么?” 周寅被他斥得顿时红了眼圈,嘴唇颤抖,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谢琛对她这性子无言,软了语气:“你吃了这样多的苦,为何不与我说。若非二妹同我说,你还要忍到几时?我不是责怪你,是心疼你。” 周寅听了这话才缓缓抬头,眼底含泪,似泣非泣:“对不起,表哥。” 谢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里,被她一句道歉弄得头疼。他想让她感受到他对她的好,谁让她道歉了? 周寅又道:“表哥,我不是不与你说,只是有如今的日子我已经很感激了,并没有觉得苦。” 谢琛无言,被这个答复狠狠堵嘴,难得有哑口无言之感。他向来善于言辞,如今对着周寅怯生生的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此软弱。 谢琛看不上她之余想要掌控她的心思愈发强烈。 他不过失神一瞬,很快接上话:“这对你是不公,即便你心软善良,我也不能将此事就此揭过。”他话音未落,个个交还了东西的下人们齐齐垂首站在周寅跟前,显示出无比的尊敬。 周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懵懂地抬头望向谢琛。 谢琛满意她的依赖,奖励性地压低声音:“向女郎认错。” 众人齐声道歉:“女郎,我知错了。” 周寅忙道:“无妨……” 谢琛知她会立即原谅,索性他也没真打算如何罚这些下人。手段太狠,难免失了人心。为周寅立威,并不值得。 他板着脸训斥两句:“再有下次定不饶尔等!” 又是一片保证。 谢琛转头又向周寅,见她唇角微扬,心下想笑,嘴上将一群人遣散。 新来的婆子与小丫鬟各去将送来的一大堆东西分置好,院中便只剩下周寅与谢琛二人。 谢琛也不言语,专注地望向周寅。 周寅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目光亮亮地看进他眼里。四目相对时她像是受了惊吓的雪貂,飞快地偏过头去躲开他的眼神,只余半张侧脸与泛红的耳尖对着他。 “谢谢表哥。”她声若蚊蝇,细声细气地开口。 谢琛:“以后受委屈了定然要告诉我,莫要自己担着了。你叫我一声表哥,我该尽兄长之责。” 周寅迟疑着点点头,看样子受了委屈多半还是不会开口的,天生的软弱可欺。 谢琛又问:“你这里可还缺什么?尽管与我说。” 就在他以为周寅会一如既往地摇头怕给人添麻烦时,却听到她犹犹豫豫地开口:“表哥,我想要些书看,什么书都可以……若太麻烦就不必了。” 谢琛颇有些意外:“看书?正好我那里有些,回去了便叫人给你送来。”倒没想过她会要书。 周寅听他应下,眼睛立即弯成月牙,脸上挂起感激的笑:“多谢表哥,我一定会好好爱惜的。” 难得见她神情如此生动,谢琛只觉天地为之增色,满眼惊艳。只从相貌来看,周寅的确很有攻略价值。 无数次作为攻略者的熟练度让他几乎当即想出与她更进一步的办法:“不过我的书多是为了科举准备,你若要看……” 周寅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殆尽,轻咬下唇,很善解人意道:“还是罢了,莫要耽搁表哥科举。” 谢琛是刻意暗示她来叫她失望,见她果然因此郁郁寡欢,这才又拿捏她道:“无妨,这些都在我脑子里了。只是书中之言对你来说多少晦涩难懂,你若有不懂的,待我休假随时来问我。”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6节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周寅,很喜欢她这副情绪被他牵动的模样。 周寅在他预料之内地重新感激他。 谢琛言辞温和,耐心引导周寅说话,不多时便将周寅的喜好与性子摸了个清楚。 周寅性格胆小怯懦,爱好呆板无趣,但有巨大的优点,温顺漂亮。 男人有犯贱的劣根性,见着什么都喜欢征服一番好展示自己的魅力,越难征服的越容易引起他们的兴趣。但随手可得的他们也喜欢,他们什么都喜欢,来者不拒。 作为硬性攻略目标,谢琛没得选择,只能攻略周寅。但这实在太简单,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寅的攻略难度这么低,却有着并不对称的巨额奖金,不过白拿钱谁不乐意。 他甚至一边有余力地与周寅周旋,一边分神与脑内的“系统”对话:“她应当对我很有好感了,待她岁数到了我便向母亲表明心意娶她入门。她一入门,攻略就完成了吧?” 系统顿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你要陪她直到她死。”时代的进步造就系统的进步,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电子合成音,而是与寻常男人发出别无二致的男声。 谢琛一怔。 他突如其来地沉默叫周寅稍稍抬起眼帘偷觑他,他这才回神,对她歉意一笑:“方才一时间想到学堂之事,抱歉。” 周寅乖巧摇头,并不为他出神而生气。 谢琛再没闲心与她多言,在脑海中与系统争辩:“合同上规定的不是与她成亲就算攻略成功?”他之所以反应如此大,在于亲身在一个攻略世界待很久极容易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模糊记忆,分不清哪里才是现实。 如果谢琛早知道要待在这里一辈子,他绝不会参与这场攻略。而他也分明记得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与周寅成亲就算攻略成功。 系统:“你记错了。” 谢琛:“绝无可能!” “回去了你自己看过合同就知道是你错了。”系统语气笃定。 因系统坚定的态度,谢琛对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或许因为他在这里待的太久,记错了合同上的内容。 “如果她提前死了,我是不是能提前回去?”谢琛过了一会儿发问,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系统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问法,一下子没答上来。 “如果你可以的话。”系统给出了一个奇怪的答案,没有任何语气。 第7章 天朗气清,疏云淡日。 宝马香车,水卷河桥,丹枫尚未红遍。 辚辚车马碾过衰草,车上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在一片叮当声里,谢苗脸色惨白,张嘴要吐。 谢荷与她面对面坐着,眉头紧锁:“你这毛病还没好?早知道不带你出来了。”她这么说着,身子却僵硬极了。 周寅就和她并肩而坐。 谢家清廉,马车也是寻常马车,四人一起坐并不宽敞。周寅和她坐在一起,少不得有接触,谢荷别扭极了。 周寅一直关切地望着谢苗,她平常人多时从不爱开口说话,这时候却鼓起勇气开口:“表妹是受不住车马劳顿么?” 谢荇代答:“正是,三妹妹一受颠簸就恹恹的。” 谢苗小幅度地点头,并不能张嘴说话,不然下一刻她就吐出来了。 周寅认真垂眼,从袖袋中摸出一枚小盒旋开,伸手递到谢苗跟前:“你嗅嗅这个,可能会感觉好些。” 谢荷撇嘴:“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也拿出来现?”她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她只是嘴巴厉害惯了。 周寅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伸出的手下意识回缩。 谢荇皱眉斥责性地瞥谢荷一眼,抬手握住周寅拿药膏的手道:“多谢表妹好意。谢苗,你试一试。” 谢荷难堪地紧咬下唇。 谢苗一愣,虚弱地点点头接过小盒,一双眼清凌凌地看向周寅。 周寅会意,细声细气地同她解释:“用小勺挖一小点涂在颞上就好。” 谢荇认真依着周寅的话做,谢苗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哎,我一闻这个味道就觉得好了许多,也不难受了!” 她慢吞吞地撑着自己起来,一双大眼灵动地转向自己颞处,又被药膏的凉意熏得不住眨眼。 谢苗打小便坐不得马车,一坐就要歇息许久才能缓过来。偏她又是活泼性格,安分不住,什么热闹都爱凑,因此受了许多折腾。 谢荷因着药膏着实能起作用而更加羞恼,完全将上身背着周寅,又气自己刻薄,又怪周寅让她下不来台。 周寅依旧一副绵软模样,看上去任人搓圆捏扁:“有用就好,这盒表妹先用着,回去我将方子写下来让人送去你那里。” 谢苗此时神清气爽,加上赠药的事,如今怎么看周寅怎么喜欢。她十分诚心地与周寅道谢,并很没眼色:“二姐姐,你若不想坐在那咱们换个位置,我要和表姐挨着坐,我喜欢表姐。” 谢荷怒:“你稀罕你就过来坐,谁稀的和她坐在一处!”她气得眼都红了,向来是最要强的性子,哪儿忍得住被谢苗这样说。 然而她这么说完余光又看到周寅泫然欲泣的样子,便又后悔自己伤了周寅的心。 可分明是周寅让她没面子的!虽然也是她先牙尖嘴利…… 谢荷梗着脖子不说话,也不愿意换位置。 谢苗被吓了一跳,当下用手捂嘴,也不敢再继续说什么换位置的话。 最后还是谢荇出面调和:“都是自家姐妹,好了。” 谢荷稍微将头侧过来些,却不好意思去看周寅。她感到衣角被人轻扯,这才回头看去,就对上周寅泛红的眼。 “表姐,对不起,你别生我气。”周寅轻声细语,神情恳切。 她先低头反而让谢荷更加下不来台,明明也不是周寅的错,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周寅怎么就这么没骨气! 周寅给足了台阶,谢荷虽然心中百味杂陈,实际上也不想真与周寅闹掰,倒顺台阶下了:“算了。”也将身子转了过来,算是愿意和好的意思。 谢荇却真没法将事情怪在周寅头上,是自己二妹性子要强。但她也知道若要谢荷道歉,因着自尊心只怕又要生出波折,只好暂且委屈周寅。 谢荇向周寅投去满含歉意的一瞥,倒没想到周寅敏感如斯,一下子察觉到这目光且回视过来,并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她想这位表妹实在是个善良的可怜人。 接下来一路无事,直到马车停下。 周寅在三姐妹之后下马,入眼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通天石阶,而此行目的地就在石阶尽头,是大雍国寺,菩提寺。 正如凡是有能力的人大多有些脾气,有能力的寺庙也总是有些古怪的规矩。 菩提寺在京郊山巅建寺,凿山石为阶,难通车马,来往香客皆要靠步行上山进寺。而菩提寺不许非步行以外之人入寺,这就是它的古怪规矩。 因为它的灵验,它的古怪规矩非但不被人诟骂,反倒抬高了它的格调。总而言之是要用双脚走上山的。 谢夫人此次出去带了一应下人以外只带着谢家三姐妹及周寅,原先这一趟也是没有周寅的。 谢夫人打马车上下来三姐妹便簇拥过去说说笑笑,周寅含笑跟在最外低眉顺眼地听着,既不扫兴,也不引人注目。 一行人踏上石阶,向山上去。 谢夫人纳罕:“今日你倒精神!“ 谢苗挽着她笑,用眼去看周寅:“是表姐送了我药膏,很有作用呢!” 谢夫人微怔,看向周寅,心中闪过众多念头,面上却十分妥当:“倒叫你表姐费心了,让你少受许多罪,该好生感谢。”这句“费心”意味十分微妙。 周寅立即接话:“只是正巧有用,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能帮上表妹就好。” 谢夫人听她说是“正巧”,眉头才舒展开来,语气和缓许多:“那也该谢的。老三她一不舒服就很能折腾人,偏生又是个闲不下来的,可让我头疼坏了,你这是帮了我大忙。” 周寅抿着嘴笑,眼睛弯弯:“舅母客气。” 谢夫人一下子与她亲近许多,话家常般闲道:“听说你爱礼佛?一会儿到了寺中正好与我等讲讲庙里供奉的菩萨。” 周寅一下子露出不堪重用的神情,茫然无措地摇头:“我才疏学浅,只知皮毛,怎好在大家面前卖弄?” 谢夫人顿时感到十分扫兴,然而周寅这个性子说出这种话……也是在人意料之中。 谢荇微不可查地无奈摇头。谢荷的叹气声人人都听得到。谢苗脸一垮。 都知道周寅这应对实在不妥,恐怕要惹得她们母亲不喜。 谢夫人点点头道:“罢了,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必如此紧张。” 周寅虽不必出风头,双眼依旧含着泪,大约也为自己无用而难过。 谢荷咬唇看了看她,却又不是个会安慰人的,强忍着满心烦躁转过头来,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向山上去,山虽不陡不险,但对于周寅等人来说从山脚到山顶已经是很长的一段路,是以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日高升才见着菩提寺的影子。 谢苗唉声叹气:“我可走不动了,我要歇息。” 谢夫人看她:“先拜佛。” 谢苗可怜兮兮:“母亲,我虽然用了表姐的药膏,但之前那段路受的罪是确确实实的,您行行好,叫我躺一会儿吧。” 谢夫人听她情真意切,倒也不忍叫她继续受罪,只是不大放心:“你一个人在厢房怎么合适,庙里鱼龙混杂。” “叫表姐留下陪我吧!”谢苗冲着周寅眨眨眼,又冲她撒娇,“表姐你陪我好不好?” “胡闹。”谢夫人先皱眉,“你表姐到寺里也是要烧香拜佛的,哪能陪着你窝在厢房里?” 周寅却温顺道:“我愿意陪着表妹在房中,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心诚则灵,佛祖不会怪我。” 谢夫人也心疼女儿,周寅自愿陪着谢苗在房中简直不要太合她意。她一下子又看周寅顺眼许多,连那温吞绵软的性格都不讨人厌了。 “倒是委屈你了。”谢夫人真心实意道。 周寅轻轻摇头,只微笑着。 谢荷怒视谢苗无果,又气冲冲地看向恬静的周寅,最后颇为心累气愤。 于是谢夫人便带着谢荇与谢荷去烧香拜佛,周寅则陪着谢苗到厢房中歇息。 佛寺中厢房素朴,谢苗一进房中由着随行的下人们将房间收拾干净,又等寺中的小沙弥送来茶点,这才打发众人退到房外守候。 她脚步轻巧地将门关上,轻盈地转身到周寅身边站定长呼口气:“好了,咱们可以歇着了,不用跪来跪去的!表姐快坐下。” 周寅被她半按着坐在榻上,双眼张得略圆:“你还不舒服,也快坐下。” 谢苗失笑:“我都好啦!表姐的药很灵验呢!” 周寅适时露出困惑的神色:“那……” “每次到寺里母亲都会拜许多菩萨,来来回回很没趣的,咱们在这歇着吃东西,一会儿出去玩。”谢苗很是得意,又缩缩脑袋,“表姐,我将你当自己人才带着你一起歇息,你该不会去母亲那里告我的状吧?”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7节 周寅摇头:“不会,你没有不舒服就好。” 谢苗一呆,上下打量起周寅,最后以一种奇特的目光望着她。 周寅低头瞧瞧自己,微微歪头问:“怎么了,表妹?” 谢苗展颜一笑:“我只是从没见过像表姐这样的人,表姐,你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第8章 谢苗说累也不是作假,但人年纪小,用了茶水和糕点又稍事休息很快便重新生龙活虎起来。 她一休息好,便缠起来周寅:“表姐,我们去找母亲吧,顺便自行在这寺中转转,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大约她找母亲才是顺便,实际上是想自己到处走走。 周寅却没听出她这层意思般顺从点头。 谢苗见周寅如此好说话便更开心了,不免感叹道:“表姐,你人真好,我喜欢同你在一处玩耍。” 周寅面色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谢苗但见她面飞红霞娇艳欲滴,被美色惑得恍惚一瞬才回神。她脑海中闪过诸多纷乱想法,最终还是被抛诸脑后,为游玩的愉悦所取代。 她赞:“表姐,你可真漂亮。” 周寅愈发不好意思,甚至有些惶恐地埋下头去,似乎很怕被人赞誉美貌。 谢苗望见她反应心中直道可惜。 虽然不知道这位表姐经历了什么,但她这样的性格在谢苗看来实在很让她的美貌下降一个层次。有这种相貌该是自信张扬,而表姐却畏缩怯懦。 但弱性子也有弱性子的好,如果周寅真是张扬性格只怕在谢家过的不见得比如今好。 二人戴上下人准备好的帷帽出了门去,说是去寻谢夫人,实际上由着谢苗心意在寺中闲逛。 佛寺之中来往香客不少,有身份地位者多由寺中沙弥带路讲解,谢夫人身边便有这样的引路沙弥,只不过周寅与谢苗与之分开,是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的。 菩提寺在高处,有些山景意趣。但谢苗年纪还小,难以在山色之中沉淀自我,很快便看得无趣,又拐着周寅往一间间大殿去。 二人带的不过二三下人,一行人声势并不浩荡,按着谢苗心意行走。谢苗不爱去人多的地方,生怕很快遇着谢夫人没了自由,是以去的都是人并不多的宝殿。 她看佛时也是看个模样,并不懂许多,帷帽下一双大眼中满是困惑。她不懂便低声问:“菩萨这是什么手势,为何要这样?” 谢夫人特意派了一名婆子与一个小丫鬟随着谢苗,只不过谢苗这稀奇古怪的问题让她们难以回答。 下人们支支吾吾,并不能给谢苗一个答案。 “是施无畏印。”一直跟在谢苗身边毫无存在感的周寅终于轻声细语地开口。 自打出了厢房的门,她一直影子似的在谢苗身边亦步亦趋地随着,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有谢苗与她讲话,她才会细若蚊蝇地应上两句。 “施无畏印?”谢苗不解,“这动作叫施无畏印吗?” 周寅的声音隔着帷帽上的层叠轻纱传来颇有些空灵飘渺的意味:“是,施无畏印,能解众生之苦。” 谢苗了悟,又赞叹道:“表姐在母亲面前实在谦虚,明明学识如此渊博。”她一下子很为周寅扼腕叹息,表姐太自卑,错失在母亲那表现的好机会。 周寅顿时摇头:“稍愿了解就能知道,不敢卖弄。” “啧,我也是头一次知道这手势的含义。”一道清越男声在殿中响起,惊得周寅一行人回头看去。 只见殿门前逆光站着两名男子。 说话的那名男子瞳色幽深如墨,目光深深望向周寅,唇角却是向上翘着。他生得俊逸挺拔,眉目疏朗,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他身侧则长身玉立着一名穿僧衣的男人。之所以说是男人而非僧人,因着那人并未剃度。那人眉如远山,眼尾微垂,眼珠儿黑白分明,皮相甚好,只是面上并没有什么神情。他一双眼看过每个人,在他眼中所有人皆是一般,很有佛祖面前众生平等的意味。 “呀。”谢苗吓了一跳,惊叫一声,下人们立刻站到二人面前做遮挡。 “嘿。”方才说话的少年咧嘴一笑,“抱歉,我刚到这里就听到这位女郎之语,甚觉醍醐灌顶,这才贸然开口,唐突二位不好意思。” “哦。”谢苗从未单独与外男接触,眼下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有帷帽遮挡不至于让她太过失态。 少年似是不知二人无措,反倒行云流水转头笑看向那僧衣:“阿息,这女郎说得可对?” 被称作“阿息”的男人沉默点头。 少年冲着周寅笑:“施无畏印解众生苦,若一印就能解众生苦,世上哪还有那么多人受罪。” 周寅不言不语,缄默地立在原处。 少年遭受冷待不由笑着摸摸鼻子,也不觉得尴尬,去和那个会理睬他的搭话:“阿息,这是常识么?” 阿息淡淡道:“无甚常识不常识之说,一切事情,用心方能知晓。” 少年笑道:“看来女郎在佛道上很是用心。” 周寅根本不接他的话,隔着层层轻纱无人知晓她究竟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想的。 “我们走吧。”谢苗怕极了,简直像是遇到疯子。明明她们根本不认识眼前人,却莫名其妙被搭话。 表姐大约已经怕得说不出话了。 下人们同样如临大敌,面色难看地望着眼前二人终于发挥作用:“请郎君让一让。” 少年没为难人,反倒很通情达理地侧过身让出条路来:“是我唐突,惊扰女郎了。”他笑嘻嘻的,嘴上说得好听,态度却十分轻佻,看不出几分真心实意。 谢苗伸出手去牵周寅的手,自己掌中已经是一片冰凉,倒是周寅的手尚且温热。她拉着周寅由下人开路,慌不择路地从二人面前逃开。 少年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目送周寅一行人仓促离去罢才转过身来冲阿息笑:“阿息,你站过来些,别吹着风。” 阿息便向他那里去了些。 “你知道那是谁么?”他笑问,露出一排白牙。 阿息摇头。 “啊,那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周女郎。”少年眯着眼笑,“没想到今日这么巧,在这里遇到她了。虽然今日她带着帷帽,可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阿息沉默地听他说话,是世上最好的倾听者。 “她很不错吧?知道这么多东西。”少年笑嘻嘻地问,却没等人回答继续道,“我将你当兄弟与你说这些,你可不要和我抢她。” 阿息沉默良久,方很平静道:“不会。” 少年拍拍他肩,眼睛弯成月牙,显得心情大好:“好兄弟!” 他面上是爽朗的笑,心中却想的是看来沈兰息并不是攻略者。 “对了,晋陵要找伴读的事你该听说了。”少年懒洋洋的,“你帮我同她说说,让她带着周女郎一同玩如何?她最听你这皇兄的话。” 沈兰息抬眼看他,慢吞吞开口:“晋陵心悦你,你若开口她定然会听你的。” 晋陵爱慕王家二郎君王栩一事并不是秘密。 王栩闻言轻嘶一声,洋溢的真诚笑容顿时变成苦笑:“阿息,你是真的不懂。” 沈兰息微微抬眉,不置可否。 “我若开口,她定会为难周女郎。啊,女子间的嫉妒之心阿息你在这里长大不会懂的。”王栩笑眯眯的。 沈兰息思索片刻,否认:“晋陵有气度。” 王栩只笑:“阿息,你不懂。” 他抬眸瞧一眼殿上佛陀菩萨,学着手势笑道:“施无畏印么?解众生苦么?” 谢苗拉着周寅终于脱身,离了那殿远远长舒口气,整张后背都是冷的。 好奇怪的二人! 下人们同样后怕不已,忙规劝道:“女郎,咱们还是快去寻夫人吧。” “是了,咱们还是快去寻母亲吧。”谢苗庆幸没出什么事,又想起一言不发的周寅关切道,“表姐,你还好吗?莫怕,已经没事了。” 周寅讲话依旧软绵绵的:“我没事的。” 下人们听罢只觉得她太软弱,刚刚竟要小女郎来做主。 一群人再不敢耽搁,生怕又遇着什么胡乱搭话的怪人,急冲冲地寻谢夫人她们去了。 一见着谢夫人,谢苗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下来,朝着谢夫人提裙飞奔而去,口中叫着:“母亲。” 谢夫人见着她也大吃一惊:“不是在房中歇息吗?怎的便跑出来了?”尤其是见着谢苗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厢房门紧闭,谢夫人坐在榻檐以手撑额,头上青筋直跳:“糊涂!” 谢苗此时已经去了帷帽,小脸楚楚可怜:“母亲。” “若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你糊涂,你们倒也跟着糊涂!放任女郎随意行走!”谢夫人怒气冲冲地训斥下人,说着有意无意地瞥周寅一眼,心里怪罪她。 “是我不好,请舅母责罚。”周寅下跪,垂首认错。 谢苗一看周寅跪了,急得跟着跪在一旁:“不怪表姐也不怪他们,是我想自己出来玩才带着大家乱走,母亲要罚就罚我吧。” “你以为我不会罚你?”谢夫人睨她一眼,“你这三个月别想出门,在房中好好抄书习字,磨磨你的性子!” 谢苗垂头丧气,但也知道一切皆因自己而起,于是很痛快地认罚。 谢夫人又将下人发落一通,最后目光才落在周寅身上,究竟是不好罚她什么,到底亲疏有别。 第9章 一趟拜佛不痛不快。 谢夫人当夜就与谢大人说了今日菩提寺之事,言明二人撞见外男,又庆幸二人当时带着帷帽,并未让人瞧见样貌。 谢夫人叹:“只是周家那孩子性格未免太软弱,和苗儿在一起时竟然是苗儿做主。” 谢大人兀自出神,并未答话。 谢夫人等了片刻并未等着信儿,不由伸出手到谢大人眼前晃晃:“你想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谢大人这才回神,抬手制止:“莫出声,我想起个事。” 谢夫人忙噤声,不知道他想到什么,静静等他下文。 少顷,谢大人才问:“你说她们撞见那二人什么模样?” 谢夫人没想到他想的是这事,不满地蹙起眉尖:“苗儿她们当时怕得要命,哪里还会记得这二人模样……”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8节 她说着一顿,沉思着道:“倒也提了一嘴。” 谢大人便问:“怎么说的?” “苗儿说,其中有个没剃度的和尚。”谢夫人说着又笑,“她年纪小,我总觉得是孩子话,什么没剃度的和尚?没剃度的哪里还是和尚?” 谢大人却神情严肃:“她没胡说。” 谢夫人一愣。 房中不知怎的一下子安静无比,只听谢大人沉沉道:“天家的三皇子天生体弱,一直养在菩提寺里求菩萨庇佑。因是皇子,不得剃度,带发修行。” 谢夫人神情恍惚:“苗儿她们见着的是……三皇子?” 谢大人语声沉沉:“不知道。” 谢夫人眼前发花,一颗心剧烈收紧:“可怎么办?” 若与皇家有所牵扯,一个谢家算得上什么。 “只盼着是一场偶然,三皇子并未放在心上。”谢大人语气沉静。 谢夫人喃喃:“自然是偶然,咱们谢家在京城算什么,怎么会入皇家的眼?何况按苗儿所说,她们也未接三皇子的话,很快便离开了。” 二人沉默对坐,都只祈祷谢家别与皇家有什么牵扯。他们不求大富大贵,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说到底还是谢苗贪玩自己乱走,我再不会叫她离开我视线了。”谢夫人唉声叹气,“只是周寅那边,我到底也不好管教太过。” 周寅在府上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谢夫人管太多也不是,管得少也不是。 谢大人用手在眉上搭了个棚,显示出十分疲惫的模样:“你看着做,我信你。” 谢夫人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知他是逃避问题。 好在谢夫人尽管并未处罚周寅,周寅却一如既往老实地在自己院落与老夫人院落之间来回,其余时间并不外出,这叫谢夫人勉强有些安慰。 半月时间过去日子依旧如昔,并未生出什么波澜,谢大人与谢夫人才在暗地里悄悄松一口气,大约事情就此尘埃落定,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转眼到了月底,天渐渐转冷。 周寅这里日日热闹得紧,今儿谢荷来,明儿谢苗来,总空闲不下来。谢琛依诺差人送了许多书给她,并叫人再三叮嘱周寅有不懂的记下,待他回来问他。 谢琛攻略周寅之余还要尽职尽责地扮演好谢琛这个角色,钱不好赚。 长榻上铺着湖色团毯,谢苗与周寅一内一外一躺一坐,未束的乌黑长发自肩上落下卷在毯子毛中。 谢苗揉眼翻身背靠着墙缓缓醒来,在一片朦胧中看见一张如画侧颜。 周寅靠坐在床头手握书卷,一倾而下的长发宛如一匹上佳的黑色锦缎。她看书看得认真,此时无甚表情,反倒比她平日展露怯懦畏葸时要美上数倍。 她面无表情时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尤其因着角度她微垂着眼,叫人心悸得厉害,生怕她动怒。 然而这份面无表情只是一瞬,她几乎立刻察觉谢苗醒来。 周寅微微偏首,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谢苗脸上,转瞬便露出略带抱歉的笑:“是我翻书声音太大将表妹吵醒了么?” 她一表示出歉意便没了方才的冷艳,让人恍惚那只是错觉。 谢苗也以为冷脸周寅是自己还未睡醒时的幻觉,尤其是重新看到周寅满怀歉意的愧疚模样后。 “没有,我是自己睡够了才醒的,压根没听见表姐翻书呢。”谢苗刚睡醒还口齿不清。 周寅松了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是我吵醒了你。” 谢苗一张脸因着刚睡醒尚粉扑扑的,闻言凑近到周寅手臂边问:“表姐,你不午睡不困吗?” 周寅将书道扣放在床外侧,很专心地与谢苗说起话来:“我平日便没有午憩的习惯,倒不困的,你睡得可还好?” 谢苗点头:“睡得好好,连梦都没做!说来也怪,我在表姐这里午睡总能睡得很好,可能是因为咱们投缘。” 周寅抿唇笑笑。 谢苗鼻尖正好贴在周寅的衣袖上,嗅到什么,她向周寅那里离得更近了些:“表姐,你熏的什么香?和我平常闻得都很不一样呢。” 那味道并不明显,只有距离很近才能嗅到隐隐约约的甜味。而这股甘甜也不是让人腻得发慌的甜,却是绵长悠远,到最后带上了清幽的冷意。 “有香气么?”周寅抬起袖子送到鼻下闻闻,颇显得困惑,“我并不熏香,或是你闻错了?” 谢苗被她困惑模样迷惑,又嗅了嗅,也觉得那香气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她揉揉鼻子:“兴许是我闻错了。” 周寅莞尔,没继续纠结此事,只问:“现在要起来么?还是再躺会儿?” “再躺会儿,再躺一会儿,躺着比坐着舒服许多。”谢苗不肯起来,“对了,表姐看的什么书?我看你好生认真呢。” 周寅顺手将书拿来递予她:“是表哥借我的,书中内容艰深,晦涩难懂,我瞧着吃力,所以看上去或许分外认真。” 谢苗接过书看了封皮就觉得头大如斗,顿时又将书交还给周寅:“哎呀,我看不得这些,光看着这名字我就想再睡一觉了。” 周寅被她逗笑,一笑之下如雪后初晴,叫人目眩神迷。 谢苗微张着嘴看得有些发痴,外面却一阵动静。 周寅握握谢苗的手道:“你在这里躺着,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谢苗听话点头。 周寅从容下床蹬上鞋子,从屏风上拿了外衫行云流水地穿好,顺手又拿了发簪将发簪起,才不紧不慢地往门外去。 “妙华。”她叫在院中忙活的小丫鬟。 妙华见周寅出来忙迎上来:“女郎,是主院那边来人。”一壁带路,引着周寅到院门外。 周寅怯生生望着院外来人问:“这是……” “天家来人,所有人需到前面去,我受夫人之命来知会女郎一声。”谢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道,态度既不热情,也不显得太过冷淡。 周寅适当地露出介于惊讶与畏惧之间的微妙神情,愣了一瞬才紧张道:“我知晓了,这就来。” 她温声补充:“三女郎在我这里,我与她同去。” 婆子传到话就颔首离去,周寅折身快步回院中去叫谢苗更衣。 “是什么事,竟有天家来人?”谢苗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天家威严,连说话声音都轻了许多。 周寅摇头表示并不知晓,帮着递东西给妙华让之为谢苗梳洗打扮。 谢苗紧张兮兮,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瞧得出她整个人绷紧了,皇家威严如斯。 二人迅速整理好自己,相携去了正堂。 谢家人大半聚于此处,就连养病的老夫人也坐在其中。然而这里却依旧颇为安静,盖因人群最前方站在谢大人身边的宦者。 谢苗拉着周寅到人群前方,谢荷立即捕捉到二人身影。见她们一道来的,谢荷没好气地将脸扭过去。 周寅熟练地过去哄人:“二表姐。” 谢荷不理她。 “二表姐,这是怎么了?”谢苗倒不扭捏,直接问道。 “我哪里知道。”谢荷总算理人,又补充,“想是什么大事,你们可别胡乱去问。” “晓得的。”周寅轻声道。 听周寅接话,谢荷睨她一眼,见她好似很害怕的样子又尖锐安慰她:“怕什么?天塌了还有谢家顶着。”虽是这么安慰周寅,她心中却是惴惴的。 千万不要是天塌了。 与皇家牵扯稍微都要慎之又慎,谢家明明温吞极了,不知怎会有事落在她家头上。 几人小声交谈,站在老夫人身旁的谢夫人却一直望着她们,更准确来说她是在看周寅与谢苗。 这宫人来得突然,谢家在朝中一直低调谨慎,谢夫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菩提寺之事。看周寅与谢苗懵懂无知的模样,她不免满口发苦。 不知这道圣旨究竟是为何事。 人很快到齐,正堂一下子静得针落可闻,人人不自觉面色凝重起来,自发按尊卑站好。 白面宦者这才整理衣冠站好,一瞬众人齐齐下跪大拜,俯首贴耳于地静待宣读。 “陛下口谕,周氏女周寅品貌兼备,才学甚笃,兹令入宫为晋陵公主伴读之选,钦此。”宦者目光在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中逡巡,“哪位是周女郎?还不谢恩?” 第10章 一言既落,众人惊得顾不得规矩礼法,被震撼得下意识齐齐抬头去看周寅。 宦者来之前并不知周寅是何模样,如今顺着众人反应一下子知道了她是谁。他微眯了眼打量人群中央憾然抬头的懵懂女郎,见她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茫然无措的气息,像是一头天生天养的白鹿。 他识人无数从未出错,看清她后先是觉得她做伴读倒也不辱没了晋陵公主,第二眼便觉得依她的性子大约并不适合入宫。 倒不知她究竟是入了晋陵公主的眼,还是得罪了她。 总之晋陵公主去求皇上在伴读名单上添这么个人时也只是皇上点个头的事罢了,而这随意点头大约改变了眼前女郎的一生。 是谢荇拽了周寅一把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深深一叩首,声音都在打着颤:“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现下虽然无父无母,父亲在时也是朝中臣子,自称臣女并无问题。 众人齐声:“谢陛下隆恩。” 宦者听出她的畏惧,深知要这么一个小女郎在陛下口谕之下保持冷静太为难人,只是如此反应未免泯然众人。 除了一张脸,他不见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知她是怎么入了公主法眼。 宦者传完口谕又交代了些入宫做伴读的各项事宜,便要回去复命,谢绝了谢家的盛情挽留。 若不是谢苗与谢荷搀扶,周寅尚且跪在地上,吓得不知要起身。 “这……”三姐妹交换一眼,心中同样满是震撼,不知该如何起个话头。 谢夫人已屏退下人,命他们去各司其职,正堂中只剩下她、谢大人以及老夫人。 “你们过来。”谢夫人得到谢大人授意率先开口,打破满室让人窒息的气氛。 四人依言过去,周寅仍在恍惚。 谢夫人心里百味杂陈,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万万没想到那宫人是为了周寅来的。 “你们三个先回去。”她最终道。 “是。”三人也知道是有大事发生,不敢不听话,只是都担心周寅,虽说要走却还是不放心的连连回头瞧她。 周寅好似终于醒过神来,面色惨白地对着向外去的三人露出个勉强的笑,叫她们不要太过担心。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9节 其实她这样反而让人更不能放心。 三人出了房门,只剩下周寅。 老夫人靠坐在主位之上阖目休息,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否睡着了。谢大人则是面无表情的负手站着一言不发。 谢夫人瞧瞧老夫人,又瞧瞧谢大人,因着事先并未商量而不好贸然开口,于是成了四人相对着沉默的局面。 “入宫伴读,是个难得的机会。”谢大人沉声道,“你既然被选中,也证明你有过人之处,所以不必紧张,好好把握便是。”他绝口不提周寅为何会被选中。 周寅可怜巴巴地望着谢大人,也不说什么,看得人心都碎了。 谢大人被看得不自在,望向谢夫人。 谢夫人站出来道:“你便专心准备入宫伴读之事,家里绝不会短你什么。旁人有的,你也会有。” “多谢舅母。”周寅似乎醒悟过来,大约意识到自己的意见在整个环节中并不重要,认命应下。 她的温驯顺从反倒叫谢大人与谢夫人生出淡淡怜惜来。 的确从周寅的角度来看,她骤然得知自己被选入宫伴读实在莫名其妙。 周寅本就是孤女,这个年纪已然经历过生离死别,受过颠沛流离,比起一般女郎要受过不少苦。她难得寻到一方安身之处,好不容易才定下来,而今又要换新去处。 还是皇宫。 是可怜的。 “谢家在京中虽然比不得什么名门望族,但你若受了委屈也不会坐视不理。你进了宫中只要行得端正,问心无愧。”老夫人骤然开口,竟是为周寅撑腰的意思。 周寅眼中顿时有了泪光,十分恳切:“多谢您,多谢舅舅、舅母。”叫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的真心。 “晚上我再去你那与你细说,只怕你如今也还没理过来,且回去歇一歇。只是最好不要与人提起此事,对谁都更不要说你……不愿。”谢夫人缓缓道,也是为周寅着想的。 “周寅明白。”尽管她接受一切,却无可避免地显得萎靡。 谢夫人怕多生事端,特意差自己信重的嬷嬷送周寅回去。 待周寅离开,老夫人才不疾不徐睁开一双眼。她年事已高,又在病中,一双眼却依旧不浑不浊,目光锐利叫人不敢直视。 谢大人与谢夫人自觉猜到事情真相,不敢与老夫人对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说。”老夫人不是能轻易打发的。 谢大人与谢夫人相视一眼,还是谢大人过去答话:“母亲,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谢大人一噎,从菩提寺之事讲起,再讲到今日圣上口谕,其中夹杂着自己推测,末了尊敬地看着他娘等其发话。 老夫人神色沉沉,叫人琢磨不透她的想法。 谢大人虽已入朝为官多年,但对母亲一直尊重有加,哪怕在官场上陷入迷惘也会来找他娘提点一二,因着老夫人是个十分睿智的人。他一直觉得母亲若为男子前途定然是比他还要光明。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周寅那丫头镇日在府上待着,除了菩提寺以外也无旁的机会与皇家有所牵扯。若真因此,依你之见三皇子将周寅想方设法弄进宫中是为了什么?”老夫人问。 “大约是好奇?”谢大人着实缺乏想象力。 “照你们所说当日谢苗与周寅一道,就算谢苗年纪小,当不得伴读之职,怎么一点不好奇她?”老夫人不紧不慢开口,说到最后喉咙一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娘!”谢大人忙为其轻拍后背。 谢夫人利索地斟了茶来又用手心试了温度便立即端来:“母亲,喝些水。” 老夫人咳了一阵才缓缓停止,就着谢夫人的手饮了两口温茶:“我想说的是但凡与天家有关,咱们都必须要慎之又慎。无论是何原因,圣上的口谕是到谢家传的,周寅在外旁人见了也都当她是谢家人。她若出了什么事,谢家也休想独善其身。” 谢大人正色:“儿子明白。” “上面的意思咱们不好揣测,你们尽己所能教导她些,莫要再像之前一样不管不问。”老夫人淡淡的。 谢大人和谢夫人同时一赧,不得不对号入座。过去他们二人虽然收留周寅,也没缺她什么,却是碍于诸多不想也不便管她的。 如今经老夫人提点,他们终于明白周寅与他们在外看来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能不管了。 “还有,你多少同周寅提提她入宫伴读的缘由,免得她一头雾水,反倒不好。”老夫人看向谢夫人,“她不是个糊涂的人。” “是。”谢夫人记在心上。 …… 宦者去皇上那里复命完毕又去了晋陵公主那里。 银丝串起的风铃敲打窗棂,殿中点的熏香弥漫,扑面而来,满是浸透的花香味。 晋陵公主跪坐在雪白的长毛地毯上,绒绒白毛没过她膝盖,以及她面前矮几的大半桌子腿儿。矮几上摆满了各种香料,她正专心致志地用一套纯金打造而成的精巧器具研磨调香。 这样的贵重东西叫她用来倒也十分合适。 美人之美能分做许多种,如晋陵公主沈兰亭这样的美就是与牡丹一样的华丽之美,只有她这样的出身才能如此自然而然的贵气逼人。 “您来了。”门外侍女声响起,沈兰亭闻言从地毯上起身自由随侍侍女奉了盛满金盆的清水来供她洗手。 沈兰亭垂眸认真洗手,洗罢方抬起双手,又有侍女用锦帕为她擦干手上的水。 “公主。”宦者也在此时到她身后。 沈兰亭提着裙子转身,翻飞的裙摆像是巨大的花朵:“如何?” 宦者笑答:“圣上口谕已悉数传达,大家知道能做公主的伴读,都显得十分荣幸。” 沈兰亭嫣然一笑:“那是自然,能做我的伴读都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分。” 她颇得意,又想到什么,精致的脸上顿时显露出并不相称的八卦神情。她挑挑眉问:“对了,你去传口谕,该是见着那个……那个周寅了吧?她长什么样?品性如何?” 宦者便知道公主会有此一问,早先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是见着了,不过奴才眼拙,没瞧出周女郎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兰亭微讶:“啊?”似乎很意外这个答案。 宦者低眉顺目,无奈道:“奴才也就远远瞧见一眼。” 沈兰亭“哦”了一声,晶亮的眸子转啊转,想不明白:“兴许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是第一眼能发现的,不然三皇兄也不会指明要我将她也选入宫来,我还没见过三皇兄对哪个女郎上心过,她一定不一样的。不过很快就能见着了,等她入宫我再好好看看她。” 宦者面上不显,心头却一紧,不想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周女郎竟是三皇子提了一嘴才被选上的。 他前脚从晋陵公主这里出来,后脚就去向陛下禀报此事。 第11章 周寅一路轻步缓行,路上收获了来自谢家下人或惊或叹的复杂目光。自始至终她都垂着头,鬓发洒洒遮住她小半张脸,为人所见的部分面容显示出让人怜惜的脆弱。 “女郎……”一进院子,妙华和院里伺候的两个婆子便遥遥唤了一声,看上去颇局促。 周寅抬起头对她们虚弱笑笑,又回头对送她回来的嬷嬷轻声细语道:“麻烦您送我回来。” 嬷嬷见她态度一如既往,心中感慨不已,没了来叫人时的不冷不热:“女郎客气了,夫人大约晚上会来,您可以先歇息一会儿。”敬语都用上了。 周寅轻轻点头:“好。” 嬷嬷又道:“夫人还说您最好先不要见旁人。” 周寅没有任何异议:“是。” 她这样温顺,叫嬷嬷很不自在:“那女郎快去歇息吧。” 周寅冲她颔首,折身向房中去。她进了房间顺手将门掩上,像是终于回到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能松一口气般。 然而她并没有长舒口气之类释放压力的动作,只是朝她那张摆了灯烛的桌子去。她熟练地从桌下挪出油桶,用油勺舀了灯油,而后站得笔直,覆手倾油入灯。 原先明明暗暗的熹微烛火随着她添油的动作变得明亮。 周寅手肘倾动带着肩头动作,撩动了耳畔鬓发,引得她簌簌发纷纷落。她空闲的左手抬起,将头发别在耳后,被遮住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 她脸上既没有惊惶也没有无措,没有任何神情,是谢苗醒来以为自己看错的冷峭模样。 添好灯,周寅将油勺与油桶放回原处,施施然到菱花镜前坐下。 她完全面无表情时有着与自己年纪不相符的压迫力,让人甚至暂时忘记她的美好样貌,一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周寅面无表情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眼睛一眨不眨。 她忽然微垂眼眸,嘴唇抿起,一张漠然的脸顿时生动起来,看上去无比委屈,叫人忍不住细心呵护。 一霎她又唇角上扬,唇边露出个微小的笑弧,眼睛随之弯起,是喜悦的笑,又很符合她平日里的娇怯。 周寅似乎对这个笑容并不满意,面上立刻表情全无。 紧接着她重新绽露出一个不胜娇羞的笑,只是比上次笑容更加真诚。 她这才满意,笑完之后立刻变作泫然欲泣,有隐隐泪光在眼中闪烁。 她面上表情毫无规律地变幻,每个神情都要做到最好。 “女郎,您还好吗?可要我进去伺候?”妙华的声音在房外响起。 周寅冷漠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却轻柔婉转:“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了,歇一会儿就好。你们也不必忙着,休息一会儿吧。” 她的神情与她的声音完全割裂,若有人在一旁瞧着,定会毛骨悚然,觉得她是被妖怪附身。 隔着一扇门,妙华一无所觉,还很关切道:“我就在门外守着,女郎有什么吩咐我就是。” 一个娇柔的“好”字袅袅落下。 谢夫人在用了晚饭后来的,她仍旧觉得头大,但该吩咐的还是要吩咐,是以向来端庄的脸上难得有些隐隐约约的愁苦。 “舅母。”周寅出了院子相迎,礼数十分周全。 “你出来做什么?虽说是秋日,夜里也冷,万一冻着可怎么办?”谢夫人说话不大中听,倒是关心她的。 “我知错了。”周寅轻声道,人一下子低落下来,也不辩解。 谢夫人察觉到她情绪变化,又做补救:“我不是说你,只是怕你染了风寒还要受罪。” 周寅这才腼腆地笑:“多谢舅母怜惜。” 谢夫人见她如此轻易被哄好,心里一下子闪过诸多念头,最忧心的还是如周寅这样好说话的性子入宫可要怎么办呢? 一面这么想着,二人到了房中。 谢夫人收敛心神,屏退下人:“你们且下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女郎说。” 下人们便鱼贯而出,将门掩上。 周寅温顺地坐在谢夫人下首位置,喜怒哀乐很易被人看穿,此时她便看上去格外不安,像只极易受惊的白兔。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0节 “白日的事,是你的造化,多少人都羡慕不来,你不必怕。”谢夫人开口安抚一番后道,“事情再无回转的余地,你不如尽己所能,接受造化呢?” “我……”周寅缓缓开口声音微颤,“我何德何能……” 听她颇为自卑,谢夫人明白之余感叹不已,好生生的一个女郎教养出这种自卑性子,归根结底还是周家的错! 说起周寅父母,那又是一笔算不完的烂帐,当年闹得也是不可开交。 二人应当是被算计酒后失德,成了一双怨侣,至今也不知当年幕后黑手是谁。总之一双没爱的夫妻有了女儿又怎会转变态度好生对待? 谢夫人虽不清楚周寅这些年具体是怎么过来的,可周寅初到府上时她见到周寅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这些年应当过得并不好。 自卑、窘迫、敏感都是她从周寅身上看到的。 可究竟不是亲生,谢夫人自问在吃穿用度上让周寅与府上女郎一致已经问心无愧,如今倒是不得不怜惜她,也是一团乱麻。 “关于你此次入宫伴读我也有些事想同你说说。”谢夫人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周寅便递了话茬来叫她接,可真是刚瞌睡就来了枕头。 周寅侧首,洗耳恭听状。 “这也不过是猜测,你听了有条思索的路就是,不必完全当真……”谢夫人起了个头,将猜测缓缓道来。她一面说一面不忘端详周寅神情,越说只见她脸色越白,到最后周寅嘴唇微颤,一张脸上毫无血色。 谢夫人心疼她,但事情需要她自己好好琢磨,于是也没出声,顺手倒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 周寅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个苍白笑容:“还好表妹没事。” 谢夫人怔怔坐在原处说不出话。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您放心,入宫之后我一定会谨言慎行,绝不让人抓到任何错处。” 作者有话说: 因为要随榜更新所以会压一些字数,等入v以后会多多更新的!不过现在也会保持日更,暂定每晚九点准时更新哈~ 第12章 “固颐正视,平肩正背,臂如抱鼓。”礼仪嬷嬷笔直而立,不苟言笑,目光在面前四位女郎身上逡巡而过。 她忽然皱眉,四人知道不好,只听其肃然开口:“手臂柔软,切忌僵直。” 她一面说一面上前,手中荆条毫不留情起落,带得一阵风声。 “嘶。”谢荇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眼眶顿时红了,原先僵硬的小臂因疼痛变得更加僵硬,愈发无法放松下来。 谢荇来不及呼痛,就听礼仪嬷嬷冷声道:“大女郎若不想学大可以不学,不必在这里浪费你我时间。昨日便教的站,今日看来大女郎没有半分长进!” 谢荇衣袖下的小臂火辣辣的疼,衣袖却没有半分破损,可见这嬷嬷是个教习高手。 “我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谢荇忍痛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你心不在此处,教你无用。”嬷嬷并不是在虚张声势,“我会与夫人言明你并不适合修习礼仪,下去歇息吧。” “嬷嬷!”谢家三姐妹同时叫道。 “噤声。”嬷嬷神情冷峻,“我意已决。若谁还要求情,请一道回去歇息,我教不得听不进话的女郎。” 便没人敢再开口。 “大表姐先去房中歇一歇吧。”一直没出声的周寅突然开口,小步到谢荇身边托住她受伤手臂,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嬷嬷这会儿正在气头,表姐不听她的只会叫她更加生气。表姐不如先去处理伤处,待一会儿嬷嬷消气了再诚恳认错,我们从旁帮着,想来也就好了。” 谢荇平日端庄持重,但到底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郎,挨了打又被人当众训斥已然委屈极了。这时候听人为自己出主意,她六神无主之下自然遵从好。 下人们也不敢多言,低头搀着谢荇到周寅房中暂歇。 这嬷嬷是夫人请来教周女郎礼仪的,家中三位女郎跟着一起学。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很受如谢家这样中流世家的欢迎,能请她来殊为不易。 “她倒是听你的话。”见谢荇同意离开,礼仪嬷嬷冷言冷语。 周寅摇头:“表姐不是听我的话,是听您的话。” 礼仪嬷嬷冷哼:“继续。足闲二寸,端面摄缨。” 三人忙随着话摆好姿势,谢荇遭到训斥叫她们更要上心。 嬷嬷教了一个时辰站,才肯暂且让人歇一歇。谢荷与谢苗当即要向房中去找谢荇,见周寅不动,小声问她:“你不去看大姐姐吗?” “我有话要与嬷嬷说,说完便去。”周寅乖巧站着,哪怕已经结束练习却也保持着嬷嬷说的礼仪要领。 谢荷与谢苗怕极了眼前的嬷嬷,含混两声就相携离去。 礼仪嬷嬷看得眼角直跳,头一转不去看道:“走没走相。” 周寅很恭敬道:“还要您费心。” 礼仪嬷嬷瞥她一眼,没说什么。 周寅碰了个冷钉子面色一下子白了,看得礼仪嬷嬷眉头直皱。就这么颗受不住的心脏,入了宫哪里能受得住? “嬷嬷。”即便如此,周寅还是继续道,“求您再给大表姐一次机会。表姐经此一罚也该知道错了,往后定然会尽心尽力学的。” “我为何要再给她一次机会?”礼仪嬷嬷不看周寅。 “您是好人。”周寅十分真诚道。她的语气实在太过诚恳,让人毫不怀疑她话中真假。 礼仪嬷嬷一噎,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回答,接不上周寅的话。 “求您了。”周寅乘胜追击,“您饶大表姐一次,大表姐会感激您的,也会更用心学。舅母若知道了,也会对您感激不尽的。” 她最后一句像是无意提及,却正戳中了嬷嬷的心思。到底她是谢夫人请进府中教习的,刚刚是一时气怒罚了谢荇。若真不教谢荇,谢夫人心里定然要有芥蒂。她虽是被请来的,到底也是为主家办事。 如今她差不多已经消气,周寅在这时候递了台阶来,她再不知道下未免显得不识抬举。 只是…… 礼仪嬷嬷再看周寅一眼,实在不知道她是误打误撞,还是成心如此安排,算计好了一切,叫她不得不听从。 周寅仍旧一脸恳求,看样子再不答应她她就要急得哭出来了。 礼仪嬷嬷在心中自嘲一笑,怪自己想得太多。周寅显然是前者。 “叫她来吧。”她绷着脸开口。 周寅终于从不安中脱身,露出一个让人赏心悦目的笑容来:“多谢您,您真是一个好人。”她的欢喜莫名让人想到“恰如其分”四个字,她连表达出的开心神情都是最完美,最能让他人感受到她是开心的。 “我这就去叫大表姐来。”周寅的兴奋也并不过火,很符合她的性格。 礼仪嬷嬷看着周寅远去的背影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在她看来周寅是不适合入宫伴读的。她善良,但善良的人是不适合皇宫的。她柔弱,而柔弱的人也是不适合皇宫的。 是以周寅虽然在礼是一道上有惊人天赋,几乎一遍就能将动作学到完美,她依旧觉得周寅是不适合入宫做伴读的。 但作为一名教习礼仪的嬷嬷,她是没有资格对周寅的前途指手画脚的,有许多话并不能说出口。 周寅刚到门外便听到房中的嘤嘤哭声,她推门的手一顿,脸上依旧保持着喜悦神情,像是一张精致漂亮的面具。 她带着笑将门推开,房中哭声一停,三姐妹期盼地望着她,见她脸上带笑,心中顿时升起些不可思议的喜悦。 “表姐,怎么样了?”谢苗最先问道。 “嬷嬷心善,愿意再给大表姐一次机会。”周寅完全略去自己在其中起的作用。 “太好了!”谢荷欢呼。 坐在榻上的谢荇破涕为笑:“多谢表妹。” 周寅摇头:“是嬷嬷心善,我并没有出什么力。” 谢荇却依旧十分感激地注视着她。若没有周寅,被礼仪嬷嬷退掉这事一旦传出去她的名声就要彻底完了。 “我这就去向嬷嬷认错。”谢荇也不糊涂,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礼仪嬷嬷见谢荇来也没过多为难,只道:“只此一次,若你再不专注,我便真不教你了。” 谢荇保证:“是,我一定认真学习。” 礼仪嬷嬷一上午的时间都在教人如何站立,谢荇果然如保证的那样全身心投入去学,也没再出什么岔子。 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嬷嬷离开,几人肉眼可见地变得轻松。因是在周寅这里学的礼仪,午膳也是四个人一起在这里用。 谢荇托着自己的小臂站在原处出神,周寅第一时间拉住她:“大表姐,借一步说话。” 谢苗与谢荷看着二人不解:“有什么不能一起听的?” 周寅只用一双眼不好意思地看着二人。 谢荷败下阵来:“走吧,咱们进去先吃。” 周寅讨好地冲她笑,谢荷别过头去不理她,带着谢苗走人。 谢荇陡然和周寅独处,莫名其妙感到一阵不自在,算起来三姐妹中她与周寅最生疏。 “大表姐,我看你今日魂不守舍,是有什么心事么?”周寅歪头,想了想,轻声问。 作者有话说: “固颐正视,平肩正背,臂如抱鼓。”与“ 足闲二寸,端面摄缨。”为贾谊语 第13章 谢荇闻言一僵,立刻变得如往常那样:“我并没有什么心事,只是昨夜不曾睡好,方才还有些困倦,这次多亏表妹,我……”她左手不安地试图去揉搓右臂,但右臂受了伤让她不得不停下这个动作。 周寅自然地打断她接下来的感谢话语:“知道表姐没事就好,我有安神的香囊,表姐若不嫌弃尽可拿去用。” “我自然不嫌弃的,只是我若用了你的香囊,你怎么办?”谢荇心中乱糟糟。 “我如今已经不会难以入睡。”周寅莞尔。 谢荇听这话莫名心头一酸,表妹真是太可怜了,父母双亡那时她一定很难受。 “咱们回去吧,用了饭我将香囊给表姐。”周寅笑容纯稚。 谢荇微怔,没想到周寅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准备好的话倒无用武之地了。她对着周寅微笑的脸,最后只说出一个“好”字。 二人并肩向房中去,谢荇偷偷看周寅数眼,周寅似乎一无所觉。 确定她不会再继续询问下去,谢荇在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感受伤口带来的疼。 表妹实在心思敏感,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都让谢荇十分感谢。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1节 谢荷见两人一道回来,从鼻子中发出一声轻哼。 “这么快?”谢苗圆睁着眼,十分惊讶。 谢荇不好开口,怕自己一提两个妹妹又会追问不休。 周寅扶着谢荇坐下后自己才不紧不慢地坐下,微微笑笑:“我看大姐姐眼下有些青黑,想着她是没休息好,才问一问她。” 谢荇眼睫微颤,默然不语。 谢荷撇嘴:“那有什么是不能当着我们面儿说的?” 周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个安神的香囊还算有用,想赠予表姐,但又怕表姐已经有了香囊。若是婉拒了我,我总不大好意思。” 谢荷与谢苗未对这样的回答产生任何疑心,反而为周寅的自卑敏感而感到有些心中难受,一时间房中很是安静。 还是谢苗问:“那大姐姐收了吗?” 谢荷瞪她一眼,好不会说话。 周寅抿嘴一笑,眼里有着星星似的笑意:“收了的。” 谢荷这才放松下来:“好了好了,赶紧用饭,一会儿吃完饭我还想再练练。” 谢荇缓缓执箸,一波三折叫她一颗心七上八下,食物送到口中也没滋没味儿的。 她感谢周寅帮自己遮掩,同时又看不透表妹究竟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替她掩饰,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 谢荇再看周寅,见她含笑专注地一面听谢苗说话一面用饭,只觉得自己多心。 表妹日日在府上能知道什么?表妹为她解围只是因为表妹心善。 嬷嬷在府上一连教了七日礼仪才走,这一走,宫里也快要派人来接周寅入宫了。 这两日房中下人帮着周寅收拾家中送来的各个东西,好挑选哪件带入宫去比较合适。自然,当然这些东西最后还是要过谢夫人的目的。 周寅这里虽说放的东西并不多,但逐件逐件收拾起来也颇不易,一入夜无论是妙华还是其余两个婆子都早早睡了。 周寅刚沐浴完,只穿了件白色小衣靠坐在榻上看书,身上盖着外衫保暖。衣裳有些地方沾了头发上的水被洇透了,在荧荧烛火中显出暖玉般的温润色泽。 她长而乌黑的发如一张黑色的幡垂在背后,尚未全干的发乌亮动人,仿佛一笔天成的水墨画。 房门被人推动,然而门闩自内挂着,并不能被推开。 周寅直到将手上这页书看完才不疾不徐地将书放下,穿好外衫,掌灯过去,一面开门:“怎么……表哥?”看到谢琛那刻她一张脸上是完美无缺的惊讶,很恰当地传达了自己的感情。 谢琛面色沉沉地站在门外,头发纷乱,衣摆上颜色要重上许多,看样子来得很急。 他径直拉着她进了房中,而后将门带上,一言不发。 周寅像是被他吓了一跳,白皙的手掌着灯站得离他远远的,小心翼翼叫道:“表兄?” 谢琛沉默良久才开口,语气让人难以琢磨:“你被选中入宫为晋陵公主做伴读。”他语气笃定,显然不是问话。 “是。”谢琛恍惚间似乎看到周寅在笑,定睛细看又见她脸上只有怯怯,大约是他奔波所致眼睛花了。 “你不适合入宫。”谢琛开门见山,“不要去。” 得知宫中传旨召周寅为伴读时他既惊且怒,恨不得立刻回来替她拒了这事。然而他甚至没有为她拒绝的立场,且他若真的拒绝只怕整个谢家要被他连累。 即便如此,谢琛依旧对周寅入宫这事感到焦躁。 姑且不论其它,有能力将周寅弄到宫中,那个攻略者的身份地位就在他之上。而周寅一旦入宫与他接触便少了,他的攻略一下遇到大危机。 而谢家不能获罪,一旦获罪他也自身难保。所以他希望周寅主动拒绝,再不济装病逃过也是。 他不是没有想过周寅这么做的下场。她若成功,可以留在他身边。若不成功,欺君是死罪,他能早点回到现实当中。 之所以等到今日才出现,因着这是最后时刻,且之前周寅一直被教授礼仪,院里十分热闹,他不便让旁人看见他。 周寅低头不语。 “你想进宫?”谢琛上前几步,周寅就跟着后退几步,直到退无可退。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并没有什么动作,压迫感却十足。 他听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谢琛皱眉,握住她肩头迫使她抬头,入目果真是梨花带雨的一张脸,令他僵在原地。 “表兄。”周寅哀切道,“我有的选吗?” 如同当头棒喝让谢琛呆立在原处。 “我若不去,岂不是要连累舅舅舅母还有整个谢家?”周寅好生委屈。 “……”谢琛一下子说不出话。 周寅从他手中挣开,将烛台在桌上放好,拿了帕子默默垂泪。她似乎只有说出那一句话的勇气,再度变得如往常那样逆来顺受。 二人相对沉默,谢琛正想找个机会说一说让她装病的事,就听见周寅带着淡淡哭腔道:“表兄,你若……”她的话戛然而止。 “什么?”谢琛转过身子面向她问。 “没什么。”周寅咬唇摇头,怎么也不愿意再说一遍。 谢琛本就心情不佳,被她这样一拉扯更是不愉,然而他还记得周寅是攻略目标,是以耐着性子道:“我不是说过我会帮你,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同我说。”他这次语速有些快,没有以前那样真诚。 周寅终于为难开口:“表哥,若你一言便能阻止这些事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周寅:还不是你没用 第14章 谢琛听到周寅盼着他能一言阻止此事,嘴角不自觉抽抽,很不情愿地苦笑接她这话:“是我没用,无法保护表妹。” 周寅安慰他:“表兄已经是同年纪中的佼佼者。”她这话颇抚慰了谢琛的一颗心。 只是接下来她又道:“可惜出身是座大山,不是你我能选择的。” 谢琛心想确实不能选,为了游戏的公平公正,他们在游戏内的身份都是随机抽取。 周寅俨然一副认命模样,叫谢琛再不好说什么让她装病不去宫中的话。她已经很为谢家着想,他装也要装的为她着想。 周寅黯然伤神颇能让人共情,她本就长得好看,招人喜欢,一表现出伤心在她脸上就是最完美的伤心神情,让人看着心疼不已。 饶是谢琛没心,也会被她的美所感染,愿意说两句好话哄哄她。 “我再为你想想办法,表妹莫急。”谢琛还没死心说让她装病躲事。 周寅倒说起别的:“对了,表兄怎么夜里突然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您去舅母那里拜访过了吗?” 谢琛心念一动道:“我是自己悄悄回来的,并未惊动母亲。” 周寅惊得花容失色,在泛黄的烛火中也能立刻显得惨白:“那……” 谢琛认真道:“表妹,我担心你。知道你被选入宫后我就在想你这样的柔软性格到宫中去该怎么办?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安心在学堂中学习,须看你一眼,与你说说话才能放心。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周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战战兢兢,全然没有听到这话之后的感动。 谢琛也不意外,表妹胆小,乍一听这些话是要吓得不行。 “表妹,我……” 他的话被周寅的骤然抬头打断,那一张脸上满是祈求,请他不要再说下去。 “表兄,你是个好人。”周寅坚定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够拖累你。”她说到这里微垂着眼,显得无比失落。 依周寅的身世门第,嫁与他的确是拖累他了。 谢琛没遇到过这么自卑而为人着想的攻略目标。 “夜深了,请表兄先离开吧。”周寅声音轻忽,态度却很坚定。她神情哀婉动人,看上去今日受了很大刺激。 谢琛也怕说得太多刺激了她,若是此时被人发现二人夜里来往,只怕谢家非但不会允许二人成婚,还会将周寅发落得离谢家远远的。 谢琛用十数年身体力行地了解了整个游戏的故事背景,并感受到这是与他现实生活时代大不相同的,男人掌权,对男性十分友好的时代。 但这毕竟不是现实,若现实里也能如此就好了。 谢琛心思百转,今日虽未能阻止周寅入宫,但他已将心意带到也算是走出一大步,他应当是多年来第一个向周寅剖白心迹的人,想来能在她心中已经能留下重重一笔,再下去只怕过犹不及。 于是他安抚周寅:“好,学堂中还有事,我要连夜赶回,你好好歇息。无论入宫与否,你都莫怕。” 谢琛深深望着她:“你有什么难处一定记得寻我,我定会帮你。” 周寅眼中有水光闪烁,轻轻点头。 谢琛觉得周寅不会再与他见外,心情大好。 “我走了,你多保重。”谢琛与她告别。 周寅掌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谢琛轻手轻脚地开门,出了房门转身向内看去,只见她长长的外衫垂落至脚踝,手中掌着昏黄的烛火。 一瞬间谢琛也被这样温暖的一幕拨动心弦,乱了心曲。 若是娶了周寅,她日日会这样等在家中为她留一盏灯好像也不错。 但也只是一瞬感性,谢琛很快从这种情绪中脱身,向着周寅挥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刚刚差点觉得一辈子和周寅在一起也不错。”谢琛在心中对系统这么说。 系统没出声。 “不过还是差点。”谢琛在心中笑笑,“现实里像周寅这种柔弱的女孩太少,在我们的世界里女人都太强势,她们牢牢把握着一切权力,根本不肯放手。这个世界的女人要可爱得多,这个世界也可爱得多,可惜都是假的。” “如果我们的世界也能像这里一样就好了,毕竟人都是要生活在现实当中,游戏再好都是假的。” 系统:“嗯。” “你一个系统也知道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也对,人工智能。”谢琛笑笑。 周寅目送人离去,望着乌沉沉如张开的巨兽大口的夜,乖巧沉静地重新将门关好。 …… 圣旨传下半月后宫中派人接周寅入宫。 分别当日,谢家三姐妹都红了眼睛,因与皇家有关,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哭出来的,所以各自忍着悲伤。 除去上朝的谢老爷,谢家其余人皆在府门外相送。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2节 一番依依不舍后到了该走的时辰。 周寅退后几步,盈盈下拜叩首。 谢家人一阵惊呼,口中念着:“女郎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看不出喜怒:“快起来吧。” 周寅从容起身,神情恳切:“谢家的好,周寅都记在心中。” 老夫人道:“你且去吧,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是。” “是。”周寅这才与众人辞别,从容上了宫中接人的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便辚辚而行。 妙华作为伺候周寅的贴身丫鬟随着一起入宫,望着车内一应华贵装饰显得拘谨无比。她同样受到谢夫人派人教导,只欠多用一用、磨一磨积攒经验,目前姑且够用。 周寅一上车便表现出一副受不得舟车劳顿的柔弱模样靠着车壁歇息,妙华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特意在她腰后放了引枕。 周寅略张了眼,眼中满是谢意。 一路无话,只听得从人声鼎沸到了渐渐安静再到只有马蹄铁与地面接触的踏踏声。因着礼数,便是好奇也不能打起车窗上的帘子瞧瞧是走到哪了,于是便会产生出些“这路好长”之类的想法。 周寅似是不敌舟车劳顿闭眼小憩,她左手扣在右手手腕上,隐隐约约可见她层叠衣袖下的佛珠手串。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第15章 “周女郎,到了。”驾车的是宫中派来的禁卫军,声音含着金戈铁马的锐意,颇具有压迫感。 马车停稳,周寅一双眼同时睁开,并没有什么惺忪睡意。 外面静得针落可闻。 妙华先打起帘子从车上下来,感受到那禁卫军投来的审视目光,后背立时爬满冷汗,遭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就更冷了。 她都不敢回头看那禁卫军一眼,微颤着伸出手自外面为周寅将车帘卷起。她刚伸出另一只手要搀扶周寅,忽然被人抢先。 驾车的禁卫军理直气壮地站在她前方伸出手。 一只漂亮得宛如玉石雕砌而成的手落在他掌心。 周寅在车内并不能看见车外情形,一只手落在他掌中时顿了一顿。她优雅而疑惑地从车内探出身子,看到立在车前的少年一愣。 面前的少年手握马鞭,有着一般少年身上所没有的血腥气息。这种气质说明他手上一定沾过鲜血,还不少。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眼间是化不去的桀骜不驯。虽然他穿的是禁卫军的常服,可很显然他并不是宫中禁卫军。 仅他腰上佩挂的一块玉便是禁卫军百年俸禄也换不来的。 周寅刚想收回手去便被他不容置疑地从车上带了下来。 “女郎!”她尚未失态,妙华惊呼出声。 待双脚落在实处,周寅一张脸已经煞白,看样子被吓得厉害,却还不忘从他手中将手缩回。 偏偏这人恶趣味地捉着她手并不肯放。 周寅眼圈一红,眼泪往下掉,只是不肯哭出声。 他一怔,周寅趁机抽回了手,虎口外侧是一圈显眼的红痕。 明明他不曾使力,她未免太娇弱。 “女郎!”妙华从他背后逃了出来,关切地捧住周寅的手,“您没事吧?” 周寅沉默着轻轻摇头,眼睫一颤显示出不可名状的惊惧。 “女郎,轿辇已经备好,请随我来。”尖细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结了冰的气氛。 妙华这才发现朱漆的宫门外还有数名内侍,几名内侍后是顶华贵的小轿。 “好。”周寅轻声答应,将手抽回后便不曾再看他一眼。 倒是妙华一直惊惧地望着那人,很为女郎不平。 周寅转身,在高大严肃的宫门下显得更加柔弱。她弯腰上轿,消失在轿帘之后,一张轿帘终于将那人似乎能烫伤人的灼热目光隔绝。 轿子被抬入宫门,没抬轿子而留在这里的内侍点头哈腰地簇拥到尚看着宫门出神的少年身边。 “崔小将军。” 崔骜握着马鞭的指骨泛白,不甘发问:“她为什么怕我?” “这……”内侍们心说谁不怕你,到嘴边却变成了,“咱们也不懂这些,兴许是女郎太娇气了?” 崔骜是先大将军的独子,大将军守国门战死疆场,仅留下这么一点血脉。陛下特意将崔骜从边疆接入宫中与诸位皇子一同教养,对他比对诸位皇子还要纵容。 他们自然不能说崔骜半点儿不好,只好在周寅身上找借口。 崔骜压下眼睫,想到她的手被一抓就会红,眼中戾气随之压入眼底。 是挺娇气的。 没想到这次攻略目标是这种类型,少见。 …… 因着被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耽误,周寅是最后一个到的。 晋陵公主是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住在宫中盛景分金镜旁的玉钩宫中。 “分金镜”与“玉钩”皆出自李贺的《七夕》一句“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在宫中,分金镜是面镜子似的小湖,日光正盛时湖面便像被光照的镜面那样闪烁着粼粼金光。 分金镜的泉眼便在玉钩宫中,晋陵公主住处华丽之余更是别出心裁,可见圣宠。 轿子直接抬到玉钩宫的主殿一颗珠外。若要周寅自己步行,便走一个时辰也走不完一个玉钩宫。 一颗珠中,晋陵公主沈兰亭锦衣华服,高坐于主座之上。下方端庄坐着四个与她看上去差不多年纪、美得各有千秋的女孩子。 一群人说话都轻声细语,仪态得体。至于谈论内容,自然是迟迟未到的周寅。 “还差一位女郎,这么久未到,实在叫人担心。” “可不是吗,咱们这里到的最早的是戚姐姐吧?她都来了一个多时辰了。”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 女孩儿们都很有涵养,无论是不是想对周寅使坏,嘴上都很关心她。 沈兰亭以手支颐,听着众人谈话走神。她不大高兴,周寅来得好慢,叫她等了好久。 “周女郎到。”像是知道沈兰亭心中急躁似的,老天终于将周寅送到,由门外内侍高声唱道。 不止是沈兰亭,坐着诸人都精神一振。可算到了。 坐在这里的各位女郎多少有些交情,再不济也是点头之交。因她们都是贵女,出身显赫,各家多有来往,无论筵席还是诗会,都有碰面机会。 除去这位将要到了的周女郎。 她们既没听说过周家,也不曾见过周寅。家中多方打听很快知道这位神秘女郎的家世,名不见经传罢了,竟然还是个孤女。 晋陵公主召这样一个女孩儿入宫实在无法叫她们不好奇。 一双双眼看向殿门处,每个人心中多多少少生出点期待。 进来的是个样貌平平的女孩儿,一张脸不大能叫人记住。 包括沈兰亭在内,所有人齐齐露出失望神色,显然很不满意周寅如此普通。 然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人。 先踏进门的是只缎面云纹的锦鞋,一下子吸引了兴致缺缺的众人目光。再然后映入人眼帘的是小半张侧脸。 这一眼,便叫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周寅该长什么样?每人心中都有个自己想象出的大致形象。陡然见了真人,才知道什么想象都低了。 原来一开始进来的那个是玉钩宫中引路的宫婢。 周寅站定,行礼道:“周寅见过公主,来得迟了,请公主发落。” 她漂亮得太过完美,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挑她样貌中的瑕疵。 她或许太白了,一看便有先天不足。也太瘦了,像是没吃过饱饭。她说话轻飘飘的,只怕还没让人听见就被风吹散了。 沈兰亭看傻了眼,说好的没有特别之处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吃点好的!预祝大家新年快乐,本章下留言发红包~ 第16章 沈兰亭失态不过一瞬,很快端起公主架子,心情复杂地望着周寅吐字道:“到也不算很迟,你起来吧,请坐下。”她目光在下首各座位上逡巡,最终并未指明要周寅坐哪儿,由着她自个儿选。 轻描淡写之间,便是不追究周寅迟来的事了。 周寅看上去好像很脆弱的样子,直接在众人面前罚她她看上去会晕倒。还是等她私下里差人弄清楚了再说。 周寅说话细声细气的:“多谢公主。” 她施施然从地上起来,在一群人最末坐下,微垂着头露出半段雪白的颈子。 很惹人怜。 看她一举一动,众人默不作声地交换目光。目光深处的意味并不难懂,且若让谢荷看见一定会大呼眼熟,她一开始也是这么看周寅的。 总觉得她装模作样,怎么看她也不顺眼。 沈兰亭坐在最上很是恍然大悟,原来三皇兄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孩。她对周寅并没有什么出于私人的喜欢或是讨厌的情绪,生长于深宫,她见过的人太多,并不会一眼定论谁。 伴读是她挑选的,接下来还要靠她主持。 沈兰亭将部分注意力分在周寅身上,而后缓缓直起身子:“既然人都齐了,日后还请你们为我伴读。”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3节 女孩们齐声称是,声音琅琅,动听极了。 周寅的声音很自然地夹杂其中,几乎轻不可闻。 “我与你们其中有的相识,有的却从未见过。既然咱们日后时时要在一起相处,便先自我介绍一番,也好知道谁是谁。”沈兰亭托腮,“我是谁你们都知道,接下来么……” 女孩儿们皆是大家出身,都有些心高气傲在身上,这时候谁也不愿落于人后,悄悄挺直了背,盼着公主先点她们介绍。 沈兰亭美目一转,瞥见最末的周寅只是温顺坐着,完全没有争先的意思,放弃了要她先来的念头。她可不喜欢勉强。 “戚杏,你先来吧。”沈兰亭伸手一点,点中了坐得离她最近的女孩。 戚杏拢了拢衣衫,起身称是,犹豫着是向着公主还是众人。 沈兰亭看出她的纠结,适时道:“向着大家吧。” 这才定下来。 戚杏便面朝女孩子们,毫不忸怩地抿出个笑窝道:“我是戚杏。” 她顿了一顿,又开口道:“祖父是当朝太傅……”又说了些自己读过的诗书,喜欢哪位大家的字画,实在是个才女。 沈兰亭听罢很给面子地抚了抚掌:“左右前后,依序来吧。” 戚杏对面坐着的女孩依言起身。 …… 四人依序介绍完,都是很有才学、贵族大家养育出来的女孩子。她们能做晋陵公主的伴读的确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丝毫不会辱没了公主。 周寅坐在最末,最后一个才是她。 前面女孩们已经各自介绍完毕,这时候皆翘首等着周寅。 大多数人都有“成群结队”的习惯,而这“成群结队”也是有要求的。正如贵族永远不会和平民百姓结交那样,人多是与自己门当户对的同阶层人士“抱团”。 眼前的女孩子们家世相差不大,兴趣爱好也相似,一番介绍以后虽还不是很熟,却都认可了彼此。 周寅站起身来,众人总觉得她看上去轻飘飘的,好似但有风至,她便会乘风归去。 她檀口轻启,声音像是淙淙清泉,让人莫名其妙从中品出些甘洌之感:“我叫周寅。” 与前四名女孩儿不同,周寅并不是说“她是谁”,而是“她叫什么”。她并没有世家女孩们的自信,也并没有什么高架子,显得谦虚极了。 “我,父母已故……”她说到这里任谁都能听出她语气陡然失落下来。 女孩们都知道此事,可听这话从周寅自己口中说出,总觉得让她自己来说这些话会不会太残忍了? 她们是养在温室中的花朵,从未领略过风霜刀剑,哪怕知道点人间困苦,也是从书中读来。她们高贵且善良,听一点悲惨的事都要觉得不忍。 戚杏甚至在心中自责,若不是她开的头,周寅也不必说这些了。 沈兰亭眨巴着眼听,觉得她好可怜好可怜。 然而周寅的失落并没有持续很久,她很快又像之前那样轻言细语,说起平日看书。她说的那些书女孩子们早看过了,却没人取笑她。 她们都是极有礼仪的,且在无形之中将周寅当作需要同情的、需要施舍善心的人了。 周寅虽然是这里唯一一个“低人一等”的,贵女们非但不会看低她,反倒会待她甚好。因为她构不成任何威胁,而且从对她好中可以满足她们的善心。 周寅说的并不多,说罢却让人对她完全变了态度。 女孩们不再因为她过于完美的外貌而对她有所不满,因为她只有这一点过人之处,其余地方是断然不如她们的。反倒因为这张漂亮的脸,人们只会感叹她命不好。 命不好,再漂亮也没用。 沈兰亭整理情绪,心思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微微一笑:“你们今日初到宫中来,还要熟悉环境整理物件,我就不留你们用午饭了。不过我已经命宫人准备了好茶好菜,绝不会怠慢你们的。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同宫人们提,不必客气。你们既因我入宫,便是我的客人。”她讲起话来礼数周全,又带有天生的发号施令,逐客都逐得随心所欲。 “多谢公主。”女孩们儿起身答谢,一并离去。 将伴读们送走,沈兰亭从主位上起身伸了个懒腰,谓身边人:“你觉得这位周女郎如何?” 玉钩宫的大宫女秦桑恭敬回答:“奴婢看来,周女郎是个可怜人。”周寅与寻常百姓相比当然不与“可怜”二字沾半点关系,但在这一群贵女中却是极其可怜的。 沈兰亭更不明白三皇兄的心思了。 她眼睫忽闪:“对了,去查她今日为何会来迟。还有,差人去请三皇兄晚上来我这里一起用膳。” “是。”秦桑应下。 “还有……现在先不必急,晚上去将周女郎一起请来吧。”沈兰亭笑嘻嘻的。 第17章 伴读女郎们皆住在玉钩宫里的星津露缀,那里是专门的客居。 周寅是最迟来的,被安排在星津露缀的北角,清光凝魄。 院如其名,这里是星津露缀的北角,也是整个玉钩宫的最北角,来往人气并不盛,带了清寒之意,屋内形制陈设却很用心。若要鸡蛋里面挑骨头,只能说一句有些远了。 “女郎,这儿可真漂亮。”妙华迎着周寅入内,房里房外共四名宫人洒扫整理,“就是有些偏僻,并不见什么人。”后面这句是压了嗓子说的,只有周寅听得到。 周寅向房中走,含了笑道:“是漂亮,我很喜欢这里,公主费心了,也有劳大家为我布置。”她的赞美总让人觉得发自内心,谁也不会怀疑她话中的真诚程度。 听着周寅赞叹,宫人们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来。她们虽然如今被派来伺候周寅,但主子只有一个,就是晋陵公主。周寅非但赞了晋陵公主,且没有忽视她们的辛苦,就叫她们心中熨帖。 伺候人是她们的分内之事,但没有人不喜欢被夸,且周寅实在真挚。 “女郎。”在院中洒扫的宫人们向她行礼,因着她的话而很真心实意。 周寅对这份恭敬显得很是无所适从,很受宠若惊:“客气了。”她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总叫人觉得软弱可欺。 而宫人们却很喜欢伺候这样主子,这样她们能拥有更多自主权。 踏入房中,又是一阵见礼。 周寅请宫人们去歇息,又差妙华分发礼物。她的礼物都很实用,是治疗各种病痛的膏药。宫人们在宫中伺候久了,身上多有痼疾缠绵。在他们心中,能解病痛比千金都强。 他们大略知道这位周女郎的来历,宫中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周寅大约是宫中出身最低的客人,但作为公主的伴读,她又高于伺候人的宫人。是以宫人们不仅没有看不起她,还对她有种当作“自己人”的怜惜。 她是弱势群体。 正因为此,周寅送膏药反倒很合他们的期待。若她真送金银,还会叫这些宫人们生出一种被背叛之感。 尽管他们本就不是同一阶层。 周寅将从谢家带来的灯烛摆好,亲手添了灯油,将灯点亮。又是白日点灯。 妙华事先得了吩咐,这些东西是无需她经手的。对于这些怪模怪样的油灯,女郎总喜欢亲力亲为,便是入宫也要带着以保持其长明,实在是孝心感天动地。 中午送来的午膳统共四道菜并两道汤,周寅浅用了些便分发下去。 餐罢,她便翻阅起明日要用的书。作为公主伴读,她们既要陪公主念书,也要陪公主玩乐。公主有所需,她们说要赴汤蹈火也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她们绝不能叫公主出任何岔子,这也是周寅虽被选中入宫做伴读,谢老夫人等人不仅高兴不起来,还很忧心忡忡的缘故。 若公主平安无事,一趟伴读下来当然是皆大欢喜。但凡公主出了半点差错,依陛下对她的宠爱,整个谢家进去填也不够。 周寅看书时总是很专注,如果说她平日里做什么一举一动都尽善尽美,看书大约是她难得不算完美的时候。大约是并未读过许多事的缘故,她阅读时经常皱起眉头,可能就是遇着自己并不懂的地方。 虽然她皱起眉头也表现得恰如其分,一切刚好。 到了日昳时分,公主那里来人传话。 周寅将书合好,很给面子地从案前起身窈窕站着,只是一双清澈的眼泄露出她多少有些紧张。 “我是绿枝,在公主身边伺候。”绿枝穿着绿衣,看出周寅紧张又道,“女郎不必紧张。” 周寅顿时面色通红,带着被人看穿的窘迫:“是。” 绿枝仍笑:“公主请您晚上一起用膳,特意派我过来说一声,届时会有轿子来接您。” 周寅面上情绪一览无余,实在很容易被人看出心中所想。譬如此时,她便展示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是,劳您跑一趟了,请吃杯茶再走。”尽管十分惊讶,她依然表现出无害的温顺,很乖巧地答应下来。 绿枝是晋陵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之一,平日里很受人尊敬,其中不乏有地位的妃子或公主。但上位者的尊敬真真假假,十分容易就能看出,皆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而面前的周女郎却莫名让绿枝觉着她是将她当人看的。好生奇怪。 绿枝在这里传话,晋陵公主那边也得了大宫女秦桑带回来的消息。 沈兰亭倒在贵妃榻上铺着的猩红色毛毯中,手上胡乱解着玉制九连环,一旁有宫人跪坐在脚榻上一勺一勺地喂她花露。 “怎么说?”她懒洋洋问,九连环被她越解越复杂。 秦桑略斟酌一番措辞答道:“说来与崔小将军有关。” 沈兰亭听到“崔小将军”四个字便忍不住蹙起秀眉,没好气道:“怎么又与他有关系?他故意找我茬?”说着将九连环一掷,在环佩叮当声中气愤坐起。 若说沈兰亭最喜欢谁,自然是王家二郎王栩。要说起沈兰亭最讨厌谁,那一定是崔小将军崔骜。 晋陵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但宠爱与愧疚相比便显得不那么够。晋陵想要什么,只要崔骜也看上便从不可能抢得过。 从小到大崔骜不知道抢过沈兰亭多少东西,且他脾气差劲,暴戾乖张,不经意间就能招惹得沈兰亭跳脚。 “奴婢不知。”秦桑不敢妄下定论,“崔小将军他扮作禁卫军亲自去谢家接的周女郎入宫。下车时周女郎好像被他吓了一跳,还掉了眼泪。” “欺人太甚!”沈兰亭怒而拍榻,“他定是看我不顺眼才故意欺负周寅,柿子专挑软的捏,旁人家世显赫他怎么不敢去招惹?” 秦桑垂首,心里觉得并不是这么回事,却又不敢说什么。 依崔小将军那股桀骜劲儿,真刻意去欺负谁哪里低得下头给人做车夫? 然而公主已经被“仇恨”蒙蔽双眼,断定是崔骜挑衅于她。 第18章 沈兰亭恼了一会儿,理智重新归位,很快想出应对之策,即告状。向父皇告状父皇必然是又要偏袒崔骜的,但她还有人选。 她坐正,信手拿起刚刚被她丢掉的九连环垂眸问:“三皇兄那儿怎么样?可答应了晚上过来?” 秦桑点头:“答应了。” 沈兰亭顿时绽露出如花笑颜,妍赛牡丹,令百花失色:“我便知道三皇兄肯定会答应!”她神色狡黠,毫不掩饰话中得意,炫耀她得知惊天大秘密。 三皇子沈兰息是皇宫里最特别的人,与任何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并非在宫中长大,而因身体孱弱常年在佛门带发修行,近两年有所好转才被接回宫。 沈兰息的天生体弱追根溯源要到他母妃怀他之时。彼时皇家秋狩,猎场有人行刺,他母妃怀胎八月为陛下挡下一剑,当场重伤不治,早产下沈兰息。 皇上对沈兰亭是宠爱,对崔骜是愧疚,对沈兰息则是怜惜。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4节 沈兰息因体弱与皇位无缘,宫中众人便更愿意捧着他。哪怕皇上对他多加偏袒补偿,也并没有谁有所微词。 不少人试图通过讨好他来讨好皇上,然而沈兰息对谁都不冷不热,叫人很难接近。 是以沈兰息这次愿意到她这来用晚膳,沈兰亭深感自己窥到天机。 三皇兄定是为了周寅来的! 崔骜敢欺负周寅,三皇兄定然饶不了他。 沈兰亭喜滋滋地想着,再看自己手上拧成一团的九连环也不觉得烦心了:“吩咐下去,晚膳好好准备。” 秦桑应下。 沈兰亭愉悦地重拾耐心解了会儿九连环,发现能不能解开与她心情好坏没有多大干系。她如今心情很好,依旧解不开这九连环。 酉时一刻,一颗珠派去清光凝魄的轿辇回来。 周寅踏着落日余晖进殿,是个发着光的美人。 沈兰亭趴在榻上解了一下午的九连环,耐心所剩无几,还是秦桑提醒她:“公主,周女郎来了。” 沈兰亭顿时精神,撑着自己爬起来,鬓发微乱如海棠春睡,虽然动作不大雅观,但美人做什么都是美的。 周寅这时已经走到殿中,盈盈要拜。 沈兰亭挥手制止,手中九连环被甩得叮当作响:“无需多礼。” 周寅便收了姿势,很听话道:“是。”她低着头,眼尾微垂。 沈兰亭不由盯着周寅看,但觉其落落站着,显得十分静美忧郁,像一尊温润的小观音。她忽然有些了悟三皇兄为何会喜欢周寅,大约是受了菩提寺的影响,不敢抬头看观音。 她笑笑,娇俏可爱:“晚膳还未备好,你等一会儿,请坐下吧。” 周寅乖巧地去寻坐处,像一头温顺的白牛。 沈兰亭看着有趣,深以为周寅就像一团水,没有任何棱角,可以任人揉搓。她在宫中长大,见过最温顺的人也不会像她一样半点脾气都没。 她好奇周寅的包容性,兼之等沈兰息来,找话与周寅说:“你会玩九连环吗?” 周寅终于抬头,眉心一粒朱砂显得她分外悲悯。她摇摇头,很腼腆道:“不曾玩过。” 沈兰亭兴致不减:“你来,试一试嘛,万一你很擅长呢?” 周寅轻轻歪头,敛裾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榻前。 沈兰亭缩起腿让出位置,微仰起脸举起手中九连环:“坐这解。” 周寅顿时显得很是局促,却依旧听话地接过九连环后坐在沈兰亭身侧,只是坐得十分僵硬。她脊背打得笔直,只坐了榻上一小块地方。 沈兰亭坐着转身,换做面朝周寅的姿势,二人一下子靠得极近,她甚至能一根根去数周寅的睫毛。 周寅的睫毛纤长却不卷曲,因而看起来总是引人怜惜,并不妩媚。 沈兰亭细细观察着周寅,只见她摆弄九连环的手指宛若葱根,与带着水头的玉连环十分相称,看着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很是享受。 难怪她父皇爱看美人煮茶,原来不是想喝茶,是为了美人。 她胡乱想着,后知后觉她与周寅是不是挨得太近。 因是公主,为防皇嗣与宫妃关系过密影响前朝,沈兰亭晓事之后便被抱离母妃秦贵妃,由太后抚养长大。 她是受宠的公主,皇上会时常看她,她还能偶尔去看看秦贵妃。那些不受宠的公主就没有这样好的待遇了,多是与母妃关系冷淡。 即便如此,沈兰亭依旧习惯了不与人亲密。她少与谁十分接近,与周寅的距离待她反应过来后便让她感到不自在。 然而是她让周寅坐过来的,若她再让周寅走开,她觉得以周寅的脆弱性子要哭了。 周寅却忽而转过脸,沈兰亭猝不及防与之四目对视,难得地愣了一下。 周寅带了歉意忐忑望着沈兰亭,扬了扬九连环很不好意思道:“周寅驽钝,并不会解这个。” 沈兰亭反倒下意识躲开她的眼,看着榻上毛毯的毛毛尖道:“无妨,我也解不来,这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气受的,扔了算了。” 说罢她听到一声短促而清越的笑。 沈兰亭抬起眼看,竟见周寅难得地笑了笑。 她自问是个美人儿,可看到周寅笑,她心中无端生出种“烽火戏诸侯”的冲动。为博美人一笑怎样也愿意。 就在此刻,沈兰亭骤然开窍,莫名其妙想到崔骜。 他哪里是和她作对,他分明是要与她皇兄抢人! 沈兰亭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下意识问:“你认得崔骜吗?”她问完又觉得自己这话问得莽撞,但既已出口,她便紧紧盯着周寅等她答案。 第一反应骗不得人。 周寅一脸茫然,像是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人是谁,最后又很抱歉地摇头:“并不认得。”仿佛为没想到这是谁而感到很对不起。 沈兰亭再度认识到周寅的软和性子,同时又感到十分痛快,人家根本就不认得崔骜! 沈兰亭笑眯眯的:“不认得很好,不认得真是太好了!” 周寅看上去颇困惑,可爱极了。 殿外忽然来了通传:“三皇子到!” 沈兰亭兴奋地转过脸来要与周寅分享她皇兄来了的喜悦,只见周寅除了紧张以外并没有旁的神情。 她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忽然意识到什么。 周寅不认得崔骜,也不见得认识她皇兄啊! 糟了。 第19章 沈兰亭活了十数载,少有如今眼前一黑的时刻。 她颇自作聪明地以为今日邀二人共进晚膳会给二人一个莫大的惊喜,现在看来是很莫大,但不是惊喜。 三皇兄尚未露面,沈兰亭只见周寅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从不懂什么读心之术,却能从周寅的眼神中读出她的心声,只能说周寅的信念未免太过强烈。 沈兰亭犹豫间沈兰息便从殿外入内,并未给她思考之机。 沈兰息很担得起他名字中“兰”之一字,芝兰玉树,容色俱佳。他在宫中未穿僧衣,着玄色长袍,袍子上绣兰草暗纹,矜贵无双。 一颗珠中一时极静。 沈兰亭一面做贼心虚一面破罐破摔地偷窥三皇兄瞧见周寅的反应,满足八卦欲是其次,主要是看事情糟糕到了哪一步。 然而沈兰息的反应完全出乎她意料。 他毫无反应。 沈兰息的目光波澜不惊地自周寅身上掠过,宛如看陌生人,实际上他与周寅也是陌生人。 周寅虽怕,却不失礼数,从榻上起身,将九连环搁下行礼:“见过三皇子。”她对三皇子也如同对待陌生人。 沈兰亭脑中乱糟糟,却下意识地跟着周寅一同问好:“三皇兄。”她的宠爱经久不衰也在于她很有眼力见。 她思前想后总觉得二人怎么也不该是这种相处模式。纵然周寅不认得她三皇兄,可周寅是她三皇兄亲口要的人,三皇兄总不该不认识周寅。他装得如同陌生人,难道是自尊作祟,拉不下脸? 沈兰息如寒潭冷月,极有风姿地轻轻颔首。 周寅退到一旁,温顺垂首。 沈兰亭意识到眼下根本无法指望二人说些什么,于是很自觉地主动发言:“三皇兄近来可好?”纵然说起来是三皇兄欠她一个人情,她却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尚可。”沈兰息总有让人接不上话的本事。 “绿枝,晚膳预备得如何?”沈兰亭皱皱鼻子,终于端起架子,另辟蹊径找到话题。 周寅听到沈兰亭叫绿枝,微微抬眼看去,悄悄露出个很友善的笑。 绿枝鬼使神差地感受到她目光,一怔后回以一个笑,才答话:“已经备好了,公主可要传膳?” 周寅笑意未收,目光流转,却见沈兰息冷漠而疏离地望着她。她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面上笑容顿消,将头埋低。 沈兰息望着她沉默不语。 “传膳!”沈兰亭仿佛终于找到脱离尴尬的方法,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要求立刻传膳。她面热许久,似乎被放在油锅上煎熬。还好心智坚定,不然她此刻已经要开始胡言乱语! “是,请随奴婢来。”绿枝给手下丫鬟一个眼神,便有人下去传膳。她在前引路,带众人到桌前就坐。 圆桌后三人坐下,沈兰亭少有如此热闹用膳的时候,然而她却如坐针毡,后悔极了自作聪明安排此次晚膳。 周寅一直低着头,大约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三皇子共进晚膳。 沈兰息应当是三人中最从容的,只是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让人无从自他反应中判断出他对此次晚膳是否满意,因为他没有反应。 宫人们手捧托盘鱼贯而入,沈兰亭爱美,连菜色也要漂亮。一盘盘珍馐美馔呈于桌上,足见公主用心。 侍菜的宫人在三人身侧站好,这活计很考验眼力,主子目光在菜色停得久些便要及时夹菜。 平日她们服侍人都已经服侍出经验来,皆很会察言观色,今日却很为难。 三人中一人一直低头,一人眼含万物,一人目光乱飞。 一顿饭沈兰亭吃得味同嚼蜡,一直在想三皇兄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在这顿饭还是很风平浪静,周寅与沈兰息都很配合地用完。 用罢晚膳,又漱了口,三人吃饭后茶。这时候没了食不言的规矩,却依旧没人说话。 “明日便要进学,我有些紧张。”沈兰亭没话找话,“三皇兄,夫子可严吗?” 皇子们三四岁时便有专人教着开始识字、背书,到六岁正式开蒙,共同被送往太苑学习。太苑在皇宫东面,陛下的御书房旁,是皇子们上学的地方。 沈兰亭虽是公主,却因陛下宠爱而破例,能同入太苑进学。 沈兰息淡淡答道:“用心去学,夫子不会刻意为难你。” 沈兰亭顿时苦起脸来,她入太苑哪里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王栩。 晋陵公主上学尚且有伴读,自不必说皇子们。王栩便是沈兰息的伴读。而崔骜被养在宫里也同样是在太苑读书。 她情绪低落了一会儿又振作起来:“王栩明日也会来吗?” 说到王栩,沈兰息难得情绪上有了起伏。他一改漠视众生的态度,突兀地看向周寅。 周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吃茶,像是不曾察觉他的目光。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5节 沈兰亭几乎忍不住要轻嘶一声,三皇兄装了一晚上还是要露馅儿,他分明认得周寅,只怕不只是认得! 沈兰息收回目光,答:“会来。” 沈兰亭已经无暇为明日能见到王栩而快乐,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想的没错,三皇兄果然与周寅有瓜葛。 她头脑顷刻变得清明,微微一笑:“周女郎。” 周寅被点名,慢慢搁下茶盏听她吩咐。 “明日入太苑还要你费心,今日请你来陪我用膳耽误你许久时间,真是对不住。”沈兰亭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寅却很通透地领悟到她言外之意,感激地看着她轻声细语:“怎会耽误,能与公主共用晚膳是周寅之幸。只是我才疏学浅,明日进太苑总觉惴惴,还请公主允我回去多加准备。” 沈兰亭在心中赞她一声冰雪聪明:“好,你回吧。绿枝,派人送周女郎回去。” 周寅向二人柔柔行礼,便退下了。 她一离开,沈兰亭顿时再坐不住,开口便道:“三皇兄,你与周寅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兰息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只道:“我与她不是你想的那般。” 第20章 不是这般,又是哪般? 沈兰亭困惑地望着沈兰息,不解其意。三皇兄这么说,是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沈兰息坦荡回视,缓缓开口:“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语气不容质疑。 他说罢不紧不慢起身:“多谢款待,我先回了。” 沈兰亭跟着起身相送:“我送皇兄——” “不必。”沈兰息径直向外去,他的内侍小跑跟上。 沈兰息身高腿长,到一颗珠外时周寅正站在阶上等轿辇来。 她背影柔弱,是深秋厚重衣衫也掩不住的纤细,极易催生人的保护欲。 沈兰息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自她身边走过,带过一阵又清又冷的风。 入宫第一日晋陵公主便邀周寅共进晚膳之事在玉钩宫中传遍。 周寅为从一颗珠离开而向沈兰亭说的话并非托词,回到清光凝魄她果真取出书看。她供奉的长明灯就摆在平日看书的桌案上,看书时伴着摇曳烛火。 公主送来的是四书,统共四本,分别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太苑教四书,既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破例。 傲慢在于太苑并不会因为沈兰亭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而迁就于她,从而专门为她设置课程。破例也在于此。大雍的女子但凡有条件者都识字,多读的是女四书与诗经之流,四书是不学的,最多是感兴趣者翻阅一二。太苑却要教授沈兰亭四书,往重了说是有些于理不合。 四书是基础,能做晋陵公主伴读的女孩子们都不一般,哪怕过去只是粗粗看过,用心去学倒也很快。 只是学会与吃透是两码事。 周寅一直捧着书看直到妙华来催:“女郎,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的确要早起,卯时便要起床洗漱,卯时中太苑开门授课。 妙华一面支使宫人抬热水来供周寅沐浴,一面小声抱怨:“倒是比在家中起得还要早。” 周寅眉眼弯弯,没有半分怨言:“夫子不辞辛苦授业解惑,我起早些又算什么。”她心平气和,对早起一事很快接受,让人不得不感叹她逆来顺受的性子。 翌日天尚且黑着,周寅早早起来。 她是最早到一颗珠的,洒扫宫人们正忙碌,殿中静悄悄。 绿枝奉上茶点,压低声音带着歉意道:“公主从未起过这么早,这会儿还在赖床,您要等一等。” 周寅柔柔地笑:“是我来早了。”她善于将过错归结到自己身上。 绿枝很喜欢与她说话,指着桌上茶点道:“外面天寒,您多少用些,能暖和点。”她下意识想照顾周寅,总觉得周寅很惹人怜。 周寅温驯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瞳微张,显得发自内心的惊喜:“好喝。” 绿枝便笑。 二人说着话殿外又有脚步声,遥遥看去,是条瘦长的影子。 来人踏入殿中,借着殿内明晃晃的烛火能看清那人模样。来的是公主伴读之一,身形高挑瘦长,颧骨微突,唇瓣淡色而薄,因天寒而冻得面色青白。 周寅将茶盏放回桌上起身,轻声问好:“林女郎。” 这位是当世名儒的女儿,林诗蕴。 林诗蕴缓步到殿中,目光在周寅身上寸寸掠过,轻轻颔首后便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自寻了椅子坐下,显示出一种无声无息的孤傲。 绿枝遣人送上同样茶点,不敢与之搭话,也不好再和周寅说什么。 周寅被不冷不热地对待也不气恼,温和地重新坐下,捧着茶盏暖手。 林诗蕴坐在与她不远不近之处,不看她,亦不动茶点,双手笼在袖中,分外冷淡。 不多时,戚杏为首的其余三名女郎一道到了,殿中一下子有了人气,只是迟迟不见公主。 她们作为伴读,要伴的人不在,怎好自己去读。是以人人坐在殿中稍用茶点,候着沈兰亭来。 女郎们看样子都并不习惯早起,接二连三地掩唇打起哈欠来,打哈欠会传染。 夜色渐渐淡去,天光由化不开的黑变为墨蓝色。天上日月同辉,乳白色的光晕包裹二者,显示出异常的柔和。 沈兰亭姗姗来迟,满脸痛苦。她是闭着眼睛被人搀进来的,看样子已然只剩下空壳一具,没了灵魂。 让她现在主持大局显然是做梦,她刚刚甚至哭闹着说后悔进太苑读书。哪怕日日能见着王栩,她也不愿用早起来换。 可见在她心目中王栩是不及睡得好的。 秦桑为迟来的公主道歉:“让女郎们久等了。” 女孩子们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纷纷起身道:“未等多久。”虽然她们是等了些时候,但在困倦时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也算没等多久。 彼时已是卯时三刻,距卯时中也就一刻功夫。一行人急急上了轿辇往太苑去。 到太苑外已过了卯时中,女孩子们迟到了。 太苑中响着琅琅书声,顿时将人睡意扫清。 沈兰亭终于醒来,从轿辇中出来时面色凝重,显然想到什么不妙的事。她深吸口气带头向太苑中去,守门的内侍苦着脸带路,小声提点:“公主,您来迟了。” 沈兰亭没好气:“我知道。” 内侍压低嗓音求道:“您小声些,太苑之中不容喧哗。” 沈兰亭唇抿成一线,看上去心情极其不佳。 “先生严苛,您来迟了恐怕……总之您做好准备。”内侍小声提点,很向着沈兰亭。 沈兰亭听着,最终苦起脸来,唇角耷拉,好端端的富贵花成了苦瓜,还是很可爱:“我知道了。”是她贪觉,大约还要连累旁人。 太苑中景色雅致,可惜天未大亮,并不是赏景的好时候。 经过几间学堂,便到了沈兰亭等人进学的春晖堂,有“报得三春晖”之意。 春晖堂前植白木槿,堂中点灯,人影投在窗上,能看出其中站着个略佝偻的老者。 女孩子们的心齐齐一颤,有良好教养的她们同时感到自己让一位老人久等未免太过无礼,尚未入内便无地自容起来。 一群人忐忑地踏入门中,就听老夫子冷哼一声。 “何不睡到日上三竿再来!” 第21章 女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缩缩脖子,老实地在堂中垂首站好,不敢抬头看夫子。 沈兰亭很有担当,心虚地承担责任:“夫子,我错了,今日是我……” 她话未说完便被打断:“魏某当不得公主称一声夫子,公主心善,莫要寒碜老夫了。” 沈兰亭被阴阳怪气,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作为晋陵公主,她鲜少被人这么怪声怪气地奚落。 魏夫子明明气她来迟,却偏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令她同样不快以报仇。 沈兰亭宁愿他大发雷霆怒斥她一顿也不想被这么对待,她明明要好好认错,却被阴阳怪气地堵回。 她站在原处沉默起来,知道自己该道歉又说不出口,生怕再被阴阳怪气。 魏夫子却因为她的沉默而更加生气。 眼看着二人间的气氛越来越僵,女孩子们着急上火又无计可施。她们入宫做伴读,第一日便得罪夫子,甚至大有可能无法继续做下去。 “身为伴读未起劝诫之用,连累公主迟到,是我之过,请夫子责罚我。” 众人一怔,循声看去,只见周寅跪得毫不含糊,令人大吃一惊。 其他女孩子都不是笨蛋,很快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周寅认错,同时在心中暗暗吃惊周寅的反应速度。 二人一位是夫子,一位是公主。他们产生矛盾,作为第三人为哪一方说话都不妥当。而周寅聪明地将过错转移到自己身上,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女孩们越想越觉得周寅这一招太妙,一下子对她大为改观。 太苑中几乎头一次响起一片片女孩子们的说话声。 沈兰亭听有人为自己帮腔顿时生出一股豪气,跟着要跪:“是我贪睡,连累大家来迟,夫子要罚就罚我!” 魏夫子过去教的都是男弟子,首次面对一群女孩,大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无从下手感。他胡须直跳,感受到被法不责众的裹挟。 罚一人是杀鸡儆猴,一群人反倒不好罚。 他本是气沈兰亭不尊师重道,想小惩大戒一番让她不敢再来迟,也好端正学习态度。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只说了一句,公主便委屈得说不出话。他头一次教女孩,显然对女孩的想法了解不足,导致错误的应对方式。 女孩子可以阴阳怪气你,但你不可以阴阳怪气她们。 魏夫子在沈兰亭沉默后着实无计可施,他总不能真不做晋陵公主的夫子,晋陵公主到底是皇上特许入太苑。然而他也有脾气,分明是公主来迟,总不能让他为自己的阴阳怪气道歉。 好在有人递了台阶。 魏夫子不由去看那个最先下跪的女孩,只见她乖巧地跪在那里,像是一切不是她起的头。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6节 她似乎感受到夫子的视线,将头埋得更低,哪怕这样并不能看清她的神色,却也让人感受到她的驯服与恭顺。 “见过争先恐后讨赏的,求着人罚倒是少见。”魏夫子冷哼,一时之间难改阴阳怪气,“既如此便通通领罚!今日无课,尔等将《大学》抄够百遍再回!” 他虽给出惩罚,却也没再追究来迟之事,更没再说什么不敢当夫子之类的话,算是将此事揭过,给双方一个面子。 女孩子们老老实实答应下来,各捡了座位坐下。 助教送纸笔来供她们抄录誊写,魏夫子便倒在躺椅中抱着茶盏监督她们。 春晖堂中只有纸笔的沙沙声。 太苑之中不止有春晖堂。 太子、崔骜与三皇子年纪相仿,三人皆拜在太苑院长门下,在春晖堂东面的春光堂进学。 一入太苑,便要从卯时中学到申时,午时留有半个时辰给师生用膳。 午时的半个时辰是学子们难得的放松时刻,宫人们送饭过来,用饭也不得离开太苑。因着不是正规吃饭的地方,食不言的规矩也就没有十分严格,用饭时或饭后他们偶尔会说上两句话。 这里所说的两句话并不是泛指,春光堂中一日下来可能真的只有两句闲聊。 堂中学子共五人,除去太子、崔骜以及三皇子沈兰息外还有两名伴读。两名伴读中一名是三皇子沈兰息的伴读王栩,另一名则是王栩的兄长,同时也是太子伴读,王雎。 太子用膳时都不忘看书,根本无暇说话。崔骜则是脾气怪异,压根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沈兰息对谁都不冷不热。而王栩虽然活泼但在沉默的大环境下便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致。至于王雎,根本像一座冰山。 然而今日春光堂中难得热闹。 崔骜坐在避光的角落忽然开口:“晋陵今日来太苑?”他面前一应菜色分毫未动,看样子没什么胃口。 正用膳的众人执箸的手一顿,一下子无人应他。 倒是王栩摸摸鼻子,若无其事道:“是在今日。” 崔骜起身,向外走去。 一面向口中送菜一面读书的太子被身边经过的黑影吓了一跳,难得从书中世界回神,惊讶发问:“他这是去哪?” 之所以不直接问崔骜他要去哪,是因为问了他也不会理人。他仿佛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平日里总有一些奇怪举动。 太子右侧的王雎慢条斯理地用饭,眼睫未抬,只是摇头,算作回答。 还是王栩解答:“他可能去晋陵那里,我也去瞧瞧。” 他说着放下筷子,不忘叫沈兰息一起:“阿息,你也去么?” 沈兰息思索一瞬,很快答道:“不。” 王栩凑到他身边:“崔骜和晋陵向来不对付,谁知道他去做什么?阿息,不若与我同去?” 沈兰息看他一眼,忽然不知想到什么,没再度拒绝他:“好。” 二人跟着出了春光堂。 太子摇摇头,似乎还没弄明白堂中怎么只剩下他与王雎二人。索性他也并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继续一边用饭一边看起书来。 而看似对一切并不感兴趣的王雎却在此刻缓缓抬起头向门外看去,半晌才收回目光。他沉沉的眼中浮现起思索之色,倒也没了继续动筷子的兴致。 第22章 春晖堂中,女孩子们总算能趁着用午膳的半个时辰好好歇息一番。抄写了一上午《大学》,此时人人手臂酸痛,几乎拿不起筷子。 有了早上一同扛下罪责的交情,众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不少。 沈兰亭趴在桌上不肯起来用饭,头却对着周寅:“周寅,早上多亏你聪明,多谢你。还有大家为我说话,谢谢你们。” 天光云影从窗外落进来,桌案地面上是堂外白木槿的剪影。 周寅在靠窗的位置,平静地跪坐在桌前用饭,闻言吓了一大跳,顿时很惶恐道:“我并不聪明,早晨只是说出肺腑之言。今日我来的最早却未想过叫您起来,未起个好头,才让后来的女郎们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您来迟有我一份儿责任。” 她很紧张地放下筷子,双手交握在腹前,脸上写满愧疚,让人无法怀疑她的真诚。 包括沈兰亭在内,女孩子们或颤颤用筷或揉手臂,皆是一呆。 经过早晨之事,女孩们对周寅大大改观,以为她是个深藏不露的,平日软弱沉默是在扮猪吃老虎。谁知她们以为的机敏和应变根本就是她发自内心的真挚感想。 她们不敢相信妙计竟是如此诞生,未免太过离谱。然而周寅的模样实在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她,她的神情是那样真实,语气是那样自然,她就该是这样一个爱将罪责归结到自己头上的人。 比起相信她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她们更相信她是误打误撞罢了。 沈兰亭信得最快,比起其他女孩儿,她与周寅接触时间更长,完全了解周寅的性格。她想了想,还是很诚恳说:“但不管怎么说你都帮了大忙……” 周寅依旧显得不安,似乎很不习惯被人夸奖,局促道:“若不是我,公主也不会迟到……”竟然彻底怪罪起自己。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自责实在让人扫兴,整座春晖堂都是她的致歉声。 女孩子们被她的歉意冲昏了头,满脑子都是她的自责,十分头昏脑胀。她们彻底相信她是无意为之,只求她快快闭嘴不要再念叨下去。 还是沈兰亭抓住机会及时截断她话:“过两日我请你们到一颗珠用饭,咱们也是同甘共苦过的人了!不过今日不成,我抄书抄得右手都抬不起来了。” 春晖堂中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女孩子们纷纷附和。 “我也是,从没抄过这么久的书。”说话的是戚杏,与昨日仪态万千不同,今日看上去好亲近许多,大约是一起受过的缘故。 “我才抄了五十六遍,离百遍还有……”这位是吏部尚书的女儿许清如,说话很有趣,明明是要炫耀自己抄得快,偏要用自谦的语气。 “还有四十四遍!”坐在周寅左侧的女孩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巧的金算盘,手指一拨便得出答案。她是光禄大夫的小女儿谈漪漪,肉鼻子,看上去很有福气。 周寅很配合地露出惊讶且艳羡的神色:“好厉害,我才抄了二十来遍。”她看上去是真心叹服,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许清如眉目舒展,很满意周寅的反应:“这没什么。”她明明很开心有人夸她。 只有林诗蕴默不作声,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依旧在抄写,饭食丝毫未动。 周寅注意到,轻声问她:“林女郎,你不用些东西再写么?饭放冷了吃对身子不好。”她很有礼貌,叫人没来由地见之心折。 林诗蕴笔尖一顿,洇出一团墨迹。她将纸团做一团丢在桌下,冷冷道:“不了。” 周寅乖巧地轻应一声,被冷待也不生气。 她这样好性子,反倒叫旁人看不过眼:“林女郎下劲儿抄书才无暇理会咱们,她可是要攥着劲儿一鸣惊人的,也不知道这样努力抄了多少遍呢?”许清如虽只与魏夫子相处一上午,甚至没有产生任何交流,却学到了他的阴阳怪气。 林诗蕴将她的话当耳旁风,理都不理。 谈漪漪出来打圆场:“我也才抄了三十五遍,离一百遍还早着呢。到时候抄不完,夫子会不会要我们抄完才能走?那我要抄到夜里了。” 沈兰亭越听越觉得那老夫子很有可能会让他们抄完再走,一下子从桌上爬起来:“快写快写,哎,我真后悔求父皇来太苑念书,还要连累你们与我一起受过。” 她唉声叹气,发自肺腑地后悔自己为了王栩来太苑读书。如今她连王栩都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还要留堂抄书,实在造孽。 女孩们又劝慰起她。 周寅笨口拙舌地跟着哄了两句,忽然感到发顶痒痒的。她呆呆地伸手去碰,却握住一枝干枯的树枝,一顿。 她惊愕地回头看去,像是一头被猛兽追逐的惊慌失措的鹿。 只见崔骜面无表情地靠窗站着,手中闲闲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枯枝,枯枝的另一头就落在周寅头上,如今被她捏在手中。 周寅惊得一颤,握着枯枝的手便松开,小声惊叫一声。 她就连受到惊吓,发出的声音都是小声的,生怕给别人带来不便。 堂中其他女孩还是被吸引来了注意力,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她们多少随父母入宫参加过宴席,因而对崔骜这张脸并不陌生。 沈兰亭立刻打起十二分警惕,端起架子斥他:“你来做什么?这里又不是你读书的地方,快滚!”她一面色厉内荏地斥责,一面用无碍的左手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窗边去。 周寅无助地下意识向后挪,看样子被吓坏了,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眉心红痣愈显得红。 崔骜听着沈兰亭的话便面色一沉,将手上枯枝向后随手丢了,饱含戾气:“我今日来不是与你吵架的,少管闲事!” “你少来,春晖堂是我念书的地方,我可不欢迎你!”沈兰亭毫不示弱,“何况什么是闲事?人家不认识你你还要来烦人,你才是闲得没事做吧!” 她的话正好戳到崔骜的痛处,崔骜本就阴沉的脸几乎能滴下水来。 第23章 沈兰亭瞥见他过于难看的脸色向后退了两步,虽然她觉得崔骜总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大打出手,但万一他狗急跳墙呢? 崔骜的性格向来古怪,谁知道他会因为什么突然发病! 崔骜目光一转,落在周寅身上,只见她望着他的眼里满是畏惧,心中顿时充满烦躁。他一双手虎口生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她为什么要怕他? 她的眼神轻而易举拨动他情绪,掌握他心潮的起起落落。 他脑海中响起系统声:“她很怕你,你暂时不要再做什么了。” 崔骜左手忽然向后拧,从身后拽出个人。 “王栩!”沈兰亭惊喜道。 王栩嘶声:“轻些,轻些,是我。” 他与崔骜并没有什么交情,但好歹做了多年同窗,加上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崔骜还是将手甩开。 王栩揉着手腕对沈兰亭笑笑,便立刻看向周寅。他只瞧了一瞬,目光很快挪开,反倒笑呵呵对崔骜道:“走错学堂了,崔骜。” 崔骜看也不看他,隔着沈兰亭去看无措的周寅:“干你何事?” 王栩依旧无畏地笑:“当然关我事啊。” 崔骜神情冷肃,终于看向他,眼神冷得几乎能掉下碎冰。 王栩微笑回视,毫不退缩。 场上暗流涌动,不知情者一头雾水,不明白二人怎么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的针锋相对。 周寅怯怯地跪坐在沈兰亭身后,将头垂得极低,整个人在轻轻颤抖,看样子被吓坏了。 “你来错了。”王栩仍是笑着,却让人骤然感受不到他方才的和气。 “少管闲事。”崔骜目光已然不善。 王栩却骤然揽住他肩,将人往一旁带去。 崔骜正要将他推开,却被他附耳一句话弄得停下动作。 “你想让周寅从宫中离开就继续发疯。”王栩此时的声音完全不是他平常带着笑意那样温和,颇为漠然。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7节 事实上如果不是担心周寅会被送出宫去,他根本不会理会崔骜。崔骜这么做只会让沈兰亭感到烦恼,从而将周寅这个导致烦恼的源头解决。 他好不容易才将周寅弄到宫中便于攻略,崔骜这个攻略者却没有脑子般制造麻烦。 每个攻略者都有自己的攻略风格,王栩大约感受到崔骜走的是强取豪夺的路线,与他并没有撞风格。但崔骜的强取豪夺在他看来实在有失水准,他不明白怎么会有如此水平低下的攻略者。 崔骜甚至不能审视度势,没有基本的判断力。他眼界低微,丝毫不考虑后果,很给人添乱。 攻略界存在一个共识,攻略者既是竞争者,又是合作者。在涉及共同利益时他们该联手合作,譬如将周寅留在宫中。 好在崔骜没有缺德到损人不利己的地步。 王栩一句话点到为止,崔骜抿唇,而后将他推开向外走去。 沈兰亭见崔骜离去松了口气,笑靥如花:“王栩,你真厉害!崔骜过来发疯吓我一跳!“她神色娇憨,眼中的爱慕藏也藏不住。 这个时候她应该是愿意为了王栩早起的。 王栩向窗边来,笑看向她,语气温柔:“没事,他不会再乱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似是无意地看向周寅,崔骜走后她看上去明显好了不少,安静地站在沈兰亭身后。 沈兰亭好奇:“你同他说了什么?我还以为他听不懂人话。” 王栩揉揉鼻子,笑得神秘:“不可说。” 沈兰亭又问:“你是来看我的么?” 王栩被她的直白惊得忍不住轻咳,倒是没承认也没否认:“我看崔骜出门,又想着你今日来太苑,就跟着过来了。” 他笑着补充:“对了,阿息也来了。” 沈兰亭顿时端庄,这才看到远远站着的沈兰息,下意识想转头去看周寅。不过担心人多眼杂,到底是忍住了,遥遥叫了一声:“三皇兄。” 沈兰息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沈兰亭悄悄松口气,又同王栩说起早晨她们来迟如今要抄书的事。 王栩听罢微微抬眉,含笑道:“魏夫子向来严苛,愿叫你们抄书来换已是手下留情。” 沈兰亭丝毫没感觉自己被安慰到,垂头丧气问:“那抄不完可怎么办?” 王栩挑眉,不确定道:“大约要留堂?” 沈兰亭立刻垮下脸来。 “散学时我再来看看?”王栩笑问,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兰亭笑逐颜开:“好!不过我那时可能还未抄完……” “等你散学我再离开。” 用膳的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王栩同沈兰息回了春光堂。 沈兰亭心情大好,转而关心周寅:“你还好吗?” 女郎们也颇担心地瞧着她,很同情她这样倒霉,正巧坐在窗边。 崔骜的指向并不明显,因此除沈兰亭以外女郎们并不知道崔骜专程冲着周寅来的,还以为他是来找沈兰亭麻烦,只是碰巧拿周寅开刀。 周寅长长出了一口气,面带微笑地瞧着众人:“我没事。”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女孩们纷纷说起崔骜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试图哄周寅开心一些。 周寅唇角向上翘着,眉间却拢着一团化不开愁雾。 女孩们看着心中叹气,只觉得崔骜真是造孽,偏偏吓着周寅这个胆子最小的。 魏夫子用好饭后重新来监督女孩子们抄书,相较于女孩们的兢兢业业,他显得颇为惬意悠闲,只不过提也不提抄不完该怎么办。 女孩们手臂挥得飞快,专心致志地一遍又一遍抄写。 魏夫子打眼儿一看,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到了申时,女孩子们偷眼去看夫子。 魏夫子在躺椅上一摇一摇,像是睡着了,完全没有散学的意思。 她们相视一眼,轻轻耸肩,谁也不敢去打扰夫子,主要还是因为大家都没抄完。 看来今日势必抄完才能离开,众人只好埋头去写。 终于,林诗蕴先站起来,将桌上厚厚一沓纸张整理好后向夫子去。竟是抄完了! 魏夫子缓缓睁开眼睛,原来没睡着,看来是刻意不放她们离去。 “抄完了?”他慢悠悠问。 “是。”林诗蕴依旧惜字如金。 助教将这一百遍《大学》收上来,点数无误后才恭敬对魏夫子道:“够数了。” 魏夫子摆摆手:“你可以走了。” 众人眼前一黑,原来真是抄完才能离开! 第24章 林诗蕴虽在人情世故上十分冷漠,却还记得自己是公主伴读,不免回头看向沈兰亭。 许清如轻哼一声,手上动作加快,显然很不服气自己被比下去。 倒是沈兰亭颇大方地有气无力道:“你先回吧,不必等我,我还有许多未写。” 林诗蕴一听这话向她行了个礼,半分不推辞地往外走去。 周寅听到坐在自己身侧的谈漪漪小声嘀咕:“夫子怎的这样狠心!我原以为能蒙混过关,摆出个努力态度来就好,到了时间自然能走,谁知真要抄完!” 她抿起唇对谈漪漪善意一笑。 谈漪漪没想到被周寅听着,心中一慌,但见她神情坦荡,又轻松下来,对她皱着鼻子笑笑。 宫中险恶,还好听到她抱怨的是周寅。周寅没有坏心思。 确定只有写完才能走后女孩子们彻底将心思放在纸面上,一心只想快些将书抄完。 春光堂散学,崔骜一如既往地第一个离开,接着是太子与王雎。 王栩慢吞吞地收拾书卷,沈兰息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等他。 “阿息,你要一同去春晖堂么?”王栩收拾好笑问。 沈兰息眉心微蹙:“你对晋陵无意,何必招她?”午时在春晖堂他虽站得远,却不是一无所知。 王栩盘腿坐着,双臂搭在桌上,偏头看着沈兰息轻叹:“我将晋陵当作妹妹,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你知道的,我心仪周家女郎。我并不想招惹晋陵,只是周女郎如今在晋陵身边。我若拒了晋陵,姑且不论其它,日后若再与周女郎在一起,晋陵难免不会记恨她。” 沈兰息思索良久,开口:“晋陵不会。” 王栩笑笑:“阿息,你不懂。” 沈兰息便不言语。 王栩食指弯曲,在桌上轻叩问道:“阿息,同去否?” 沈兰息摇头:“今日要回菩提寺。” 王栩理解:“一路顺风。” 沈兰息轻轻颔首,离开春光堂。 王栩在堂中坐了一会儿,才向春晖堂去。 他脑中系统声响起:“沈兰息说的没错,你要攻略周寅,还是赶紧放弃吊着沈兰亭吧。” 王栩漫不经心:“我也没有吊过沈兰亭啊。” “你中午在春晖堂那里不就是吊她,你明明不喜欢她,还许下放学后去看她的承诺。” 王栩:“我是为了周寅才说要去看她。” 他笑笑:“我又不像崔骜那么愚蠢,毫无缘由地去接近她,将她吓得够呛,她看上去胆子很小。” 系统便不出声了。 王栩却问:“为什么会设计出这样的攻略目标?” 系统反问:“你觉得攻略目标是什么样的?” 王栩被这个反问激起些兴致,敛眸思索,最后给出答案:“弱小。” 尤其是在这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落后游戏世界,周寅的样貌和弱小简直是刺向她自己的利器。 系统沉默。 王栩脚下不停,在心中问:“所以你们设定的攻略目标是什么样的?” “请自行探索。” 王栩耸耸肩膀,人已到了春晖堂外。深秋时节,庭前白木槿只余几朵在枝头,廊阶下秋草蓑蓑,颇有些萧条的意味。 他站在树下,静静看向窗下跪坐着的周寅。 与其他人奋笔疾书并不相同,周寅显得格格不入,她抄写的动作慢吞吞,让人看了心急。 王栩伸手摘下一朵白木槿,花瓣都打着蔫儿,可怜兮兮的。他一抛,白木槿准确无误地落在周寅笔下,将她吓了一跳。 春晖堂中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无人看窗外。 周寅惊讶地抬起头,未见窗外有什么人影。她将笔搁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拿过木槿捧在手心,唇边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弧。 她大约以为是枝上的花恰巧落下,被风送到她面前。 “你这么做她又不知道是你送的花,不是白费功夫?”系统的声音在王栩脑中响起。 “她知道是我送的花必不会收。”王栩悄悄从春晖堂中离开,等在门外。 “那你干嘛还要送?” “我看她高兴,我也高兴,不行么?”王栩压下眼睫道,“要我攻略她,首先我要爱上她,这样才更真实。” 系统不懂他的想法。 其后春晖堂中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林诗蕴之后便是许意如,许意如后直到酉时一刻沈兰亭才和戚杏一起出来。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8节 戚杏还勉强维持着风度,沈兰亭挂在戚杏手臂上,脚步虚浮。 迈出春晖堂的门槛,沈兰亭还是一脸不高兴。她一直等着王栩来看她,结果等她抄完了也未见王栩身影。 “是谁惹公主不快?” 沈兰亭睁大眼睛回头,就见王栩站在春晖堂外不远处笑看着她。 “王栩!”她放开攀着戚杏手臂的手,提裙向王栩跑去。但因为右手使不上力,她只好单手拧着裙子。 “是谁惹公主不开心了?”王栩含笑问。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沈兰亭娇嗔。 “答应公主了,怎会不来?”王栩笑道,看了一眼天色,“公主抄得快,我以为还要迟些才能出来。” 听得夸赞,沈兰亭心情大好地扬起眉来:“那是自然,不过我也不算很早出来的,你等了很久了吧。” “还好。”王栩很温和道,“公主早些回去,我送公主到太苑外。” 沈兰亭并不想刚与他说上两句话就分开,但想到王栩在这里等自己良久,她便不忍心让他继续站着,只好道:“好,你也早些回去。” 王栩颔首。 沈兰亭与戚杏在前面走,王栩跟在她二人身后不远不近处,三人如此到了太苑外。 “王栩,我走了啊。”沈兰亭有满心的话想说,最后化作这一句。 “公主慢走。”王栩目送她上轿。 轿辇被抬起,沈兰亭打起轿窗上的帘子向后看,只见王栩依旧站在原处目送她离开,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轿辇一拐,她彻底瞧不见王栩身影,才缓缓将帘子放下。 王栩目送沈兰亭离去后也未离开,折身回太苑,在春晖堂外等着。他掩口打了个哈欠,倚墙懒散站着继续等人。 周寅尚未出来完全在他意料之内,只是按照她那个抄写速度,他觉得到明日周寅都不见得能出来。 日影西沉,夜色渐浓。 春晖堂中又有人从堂中出来,王栩定睛一看,并不是周寅。 第25章 谈漪漪原想等着周寅一起走的,春晖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很有难姐难妹的意思。不过周寅却叫她先回去,说自己还剩下不少没写完,她便只得先走。 王栩看清出来的不是周寅后重新靠回墙上借力站着。他等了数个时辰,这会儿天黑了还在等,实在很有耐心。 他笃定周寅总会出来,亥时宵禁,他至多等到亥时总能见到她。 春晖堂中,魏夫子终于躺够,从躺椅上坐起来看向周寅。 只见她依旧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跪坐在桌前执笔而书,看上去连书写的速度都不曾变过,同样地让人看了心焦。 哪怕天都黑了,她也没有慌张地加快速度,依旧不紧不慢的。 魏夫子瞥了眼刻漏,终于开口:“还差多少?” 周寅吓得一颤,停笔抬头,很乖巧答:“还欠三十三遍。” 魏夫子眉头一皱:“旁人都能写得完,你怎么写不完?”他觉得周寅并不上心,磨蹭到现在。 周寅顿时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魏夫子年迈,并不能看清周寅神色,只见她不说话,语气越发严厉起来:“你可是心中不满,存心怠慢?”他提倡有教无类,可以接受驽钝的学生,却不能接受学生没有学习态度。 周寅肩头颤颤,似是压下泪意,带了哭腔:“周寅不曾。” 魏夫子愣住。他虽看不清楚,耳朵倒是不背,立刻听出她是哭了,老人家一下子不知所措。他传道授业多年从未教过女学生,更没有遇到过女学生哭了这种事,不由抬头去看侍立在一旁的助教。 助教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还在周寅并不是一个会让人为难的人,她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拭泪,尽力忍着哭声道:“连累您二人久等,请您先回,周寅今日一定抄完再走。” 她这样诚恳,让魏夫子意识到她并没有什么态度问题,于是更加疑惑。 她为什么写不完? 魏夫子起身,向周寅去,要一看究竟。 周寅顿时扶案而起,因跪得久、起得急、又未用晚食,这时候她整个人不禁晃了一晃,险些跌倒。 魏夫子愈发感到棘手,今日深切地认识到女弟子与男弟子大不同。他可以毫无负担地严厉斥责男学生,却无法同样对待女孩。 他眉头皱成一座山包,拿起她桌上抄写好的厚厚一沓翻阅起来。 周寅局促地垂首站在一旁,静待夫子吩咐。 魏夫子起先没什么反应,随着纸张翻动越看越动容。他只是粗看,很快便将这六十七遍《大学》看完,看罢一叹,眼神复杂地望向周寅。 她哪里是不用心,她分明太用心! 平心而论面前这女郎字写得并不是最好,甚至可以说是六人中偏下的,但她每个字都写得无比工整,纸张上毫无墨迹,足见是没有因为被罚而敷衍了事。她是太认真,所以写得慢。 被罚抄者倒后来难免心思浮躁,下笔渐渐潦草。而周寅的六十七张纸每一张都一样,如同拓印。 魏夫子的眉头舒展开,态度软和下来:“罢了,你不必抄了。” 周寅非但没有开心起来,反倒惴惴不安地望着夫子轻声问:“您不收我做学生了吗?” 魏夫子不明白她为何作此想,却不期想起她的身世,顿时明白她为何敏感不安,不免出言解释:“只是让你休息,不必再抄了。” “可我还没有抄够百遍,大家都抄够了……”周寅犹豫。 “你抄的时间最长!”魏夫子的意思是她最用心,便不必再抄。但他神色严肃,看上去反而像在责怪周寅抄得慢。 周寅显得十分惭愧。 魏夫子见她误解,只得补充:“我已见到你的用心,时候不早了,宫中宵禁,你早些回去,免得明日又来迟。” 周寅终于领会他的意思,很感激地笑:“多谢夫子。” 魏夫子摆摆手:“快回去吧。” 周寅的开心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她很快抱歉:“耽误您二位这么久,真的对不起。” “莫说这些,快回去吧。”魏夫子还是听不惯软话。 他教的不是皇亲贵胄,便是入宫伴读的贵女郎君。其中也有温和好脾气者,但骨子里总有天生的以及后天无意识养成的傲慢。他们的善解人意是高高在上的,称作“大度”或者更为合适。 而一旦有事情出错他们很难第一时间自省,总是习惯问责。因在生活中他们很少需要迁就别人。 面前这位女郎不同,她自省过度。而这个年纪自省过度的女郎,多是吃过不少苦的。 这份不同让魏夫子有些可怜她。 周寅将自己的矮桌收拾好,再度向夫子与助教行礼:“夫子,我回去了。” 魏夫子叫住她:“拿盏灯走。” 助教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盏点亮了的绢纱灯递给她。 “多谢。”周寅欠了欠身,轻声感谢助教,又对夫子道,“多谢夫子。” 魏夫子点点头:“回去吧。” 春晖堂外,王栩听到脚步声缓缓直起身子看向大门。 只见一粒莹莹暖光从门中探出,是少女提灯而行。从他这里遥遥看去,见她冰肌雪肤玉骨天成,乖巧中带着清冷。 是周寅无疑。 他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刻意发出声音,引她回头来看。 周寅果然听到脚步声,站定回头,眼中是淡淡迷惘。看到不远处的王栩,她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抬足欲行,又大约是觉得拔腿就跑很不礼貌,于是很尴尬地立在原处。 王栩却不尴尬,向她走去,很自然问:“可否借光?”他与周寅保持适当距离,并不显得冒犯。 周寅微垂着眼,并不看他,将灯递过去,看上去想尽快将人打发了。 王栩失笑:“我只借光,并不借灯。” 他却还是将灯接过,提在手中:“不过断没有男子在还让女郎受累的,我来提吧。” 周寅抬起头轻轻看向他,似乎不解其意。 “走吗?”他问。 周寅好像莫名其妙被他掌握,不由跟着他的节奏走,但下意识依旧不想与人牵扯太多:“我自己走就好……” 王栩笑:“夜黑,还是让我沾一沾女郎的光同行吧,到太苑外将灯还你。”语气轻快,却又不容人拒绝。 周寅只好与之同行,却一左一右相去甚远,她几乎走在曲径的另一侧。 王栩见状也并没刻意向她靠近,这或许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她安全感,让她没有越走越远。有崔骜做示范,他自觉足够了解周寅的性格。但凡让她感受到一丝不安,她便会一下子退得很远。 虽然他不好向周寅靠近,却尽量在不惊吓到她的前提下努力照顾她。他伸展手臂,让灯照亮周寅前行的路,自己面前一片漆黑。 周寅很快意识到他的照拂,几次三番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她终于鼓起勇气,细声细气道:“您可以将灯挪过去些。” 王栩偏偏不动:“夜色太黑,女郎注意脚下。” “我看得清……”她小声道。 夜深露重,秋风飒飒,打着旋儿袭来便是一阵入骨寒意。 二人并行,安静得不可思议,还是王栩打破僵局:“说来今日我倒很幸运。” 周寅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嗯”了一声表示尊重。 “我将东西落在学堂特意回来取,没想到出来还能借一借光,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王栩刻意引着周寅说话。 周寅拘谨,不大爱接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她不热情却并并不影响王栩的热情:“你为何留到这么晚?我听公主说了些,是因为抄书?”他自然而热络,听起来不过是随意话家常,不会惹人反感。 “是。”周寅惜字如金。 “辛苦,我之前也被夫子罚抄过,次次抄完手臂都酸痛不已。”王栩哄小孩儿似的语气,自然得不到回应。 “今日崔骜发疯你还好么?”他自然而然地说起别的,“别怕,他日后不会再如此。” 周寅终于隔着夜色望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19节 王栩咧嘴一笑:“女郎客气。” 从春晖堂到太苑大门一段路不长不短,但总有尽头。 “多谢女郎的光,日后定当报答。”王栩没拖着时间好和她多待一会儿,很爽快地将灯一横,双手递还给她。 周寅将灯接过,摇了摇头:“不必。” 王栩只笑,并未再提什么报不报答的话,只说:“女郎慢走。” 周寅颔首,向在太苑外等候多时的轿辇走去。她自始至终不曾回头看过,钻入轿辇消失在王栩的视野当中。 王栩看她渐行渐远,挑挑眉在心中同系统道:“真绝情啊,头也不回。” 系统发问:“你等这么久只为了与她多走一段路,值得么?” 王栩作为沈兰息的伴读,在宫中自然暂住三皇子那里。他坐上回宫的轿辇,才慢悠悠地同系统解释:“可别小看这一段路,她如今总该认得我了,日后我也能同她说上话。何况我也总要有个理由才好时时缠着她啊,不过理由这不就来了么?” “什么理由?” “借光之恩!” 系统嗤笑:“拙劣。” 王栩不以为然:“其实什么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缠’字。” 第26章 兰灯吐焰,一絮絮烛火照亮熹微天色。 春晖堂中的女孩子们脸上多多少少带了倦色,一双双眼尚有些睡意朦胧。今日她们不仅没来迟,反倒来得早,在夫子之前到了。 周寅乖顺地跪坐在桌前,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本,来时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将她侧脸遮挡,从侧面只能见她秀气挺拔的鼻子。 烛火噼啪,灯爆烛花。 她长而直的眼睫动也未动,眼皮抬也不抬,与平日极易受到惊吓的性子截然不同。 春晖堂外响起脚步声,隔着花窗看去,魏夫子衣襟沾露,披星戴月携助教而来。 人一踏入门内,许清如便大声道:“起。” 女孩子们齐齐站起行躬礼:“夫子早。” 魏夫子吓一跳,主要是未想到她们来的这样早。他严肃的神情之中难得有些浅薄笑意,脸上的皱纹难得舒展不少,这已经是很满意的表现,人们也很难想象他开怀大笑会是什么模样。 他释卷站定,覆手下压:“请坐。” 女孩子们纷纷坐好。 “昨日罚你们抄了《大学》。”魏夫子起了个兴来引出自己今日讲题,让女孩子们听了下意识去捏尚酸痛的右手臂。 “那便从《大学》开始。”他手握书卷在堂中踱步,“所谓书读百遍,其意自现。尔等抄录百遍比读有过之无不及,如今应能大略通晓含义,我教来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女孩们这才明白魏夫子昨日降罚也不是随便降的,是为她们今日学习打下基础。 “我先通讲大意,再字句释义。若有疑问,随时可问。”魏夫子治学严谨,教学高明,是难得有教学规划的师者。 时下多是大儒授业,总很随性不羁,思维跳脱,想到哪里便讲到哪里,让学子追随其思路很难。 可见皇上着实宠爱晋陵公主,哪怕送她入太苑只是为了哄她开心,这师资力量也是旁人难求的。 魏夫子能在太苑讲学,其博学自不必说。他并不知该如何教女孩子,所以直接将教皇子那一套用上,也即是说周寅等人倒是阴差阳错受到皇子该受的教育,可惜入门得晚。 魏夫子讲起书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很引人入胜。因讲的是女孩们并未系统学过的东西,更吸引人之余也需人更加专心致志,稍不留神便会漏过妙处。 待她们听得越发深入,便更加庆幸夫子昨日并未直接授课,而是让她们先抄录百遍。若没这百遍作为基础,今日她们怎么也该像听天书的,全不明白。 周寅坐得端正,听得认真,不时凝眸思索,在纸上落笔。 魏夫子语速并不快,一上午讲得广,常以一字一句延展到极广极远,因此上午时间并未讲多少《大学》,但内容依旧足够充实。 甚至过分充实,叫尚未一下接受大量知识的女孩子们有点头昏脑胀。 到用午食时魏夫子准时离去,女孩们不约而同倒在案上。内侍虽送了食盒来,谁都没有先打开。 周寅正好写完最后一笔,见状抿嘴笑笑。她以砚镇纸,将桌上收拾干净,这才从食盒中取出饭食。 闻着饭菜香味,女孩子们终于感到饥饿,纷纷取餐出来。有些忘记右手使用过度者不小心手上用力,带得手上酸痛,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沈兰亭神情萎靡,颇像淋了雨的娇艳花朵。她没多少胃口用饭,很是忧心忡忡:“我学起来好吃力,一不留神便会走神,待回过神都不知夫子讲到哪里去了。咱们日后总不会还要被考校吧?” 戚杏咽下口中食物,又用帕子擦了嘴才缓缓开口:“大约是要考的……” 沈兰亭两眼一黑。 许清如则更全面的摆出例子:“听说太子他们常有考校,咱们恐怕也免不了。不过咱们才学了一日,公主莫要灰心,您冰雪聪明,日后定能学得好的。” 沈兰亭只觉得有理有据,很让人信服。她唉声叹气,根本没听见许清如后面安慰她的话。她再度后悔起为了王栩来太苑读书的事。 她性子活泼,除调香外很难专心去做什么事,对她来说让她专心致志地学习实在是件难事。而她出身优越,并没有什么非学不可的必要,这便让她颇受煎熬。 “公主!”谈漪漪颇兴奋地叫人。 沈兰亭垂头丧气地回神看她,只见她一脸雀跃地指着……窗棂。 沈兰亭顺着看去,见王栩袖手站在窗外,笑看向她。她当即眼前一亮,提裙向外去。 谈漪漪乐呵地瞧热闹,一面往自己口中送饭,看得很津津有味,吃得也很津津有味。 周寅面色如常地跪坐在窗边,并不抬头看,堪称虔诚地认真用饭。 “周寅!”谈漪漪叫她,因着昨日二人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走的,加上周寅性子软和,在剩下的四名伴读中她最愿意亲近周寅。 周寅搁下筷子歪头看向她,虽未出声,一双眼中盈满疑惑。 谈漪漪站起身到她身边重新跪坐下来,不小的动静引起其他女孩们的侧目而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才凑近周寅说话:“你看外面。” 周寅不解地看向窗外,只见丛丛白木槿下二人并肩而立,衣袂交织,不知在说些什么,却都是笑着,看上去再亲密无间不过。 她微张大眼,显得有些惊讶,回头看谈漪漪。 谈漪漪同她小声八卦:“怎么样?我觉得公主与王家二郎很合适呢!” 周寅依旧显得困惑:“王家二郎?” 谈漪漪很是吃惊:“你不认识他?”说罢她便意识到自己失礼,以周寅的身份不知道王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双手合十在胸前,不住摇晃:“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周寅展颜一笑:“什么说错话了?我的确不认识他,你没有错。” 谈漪漪颇惭愧,见周寅并不怪她更觉得不好意思。她揉了揉脸,低声同周寅解释道:“那是王家的二郎君,公主心仪于他并不是个秘密。我觉得王二郎君应当也喜欢公主呢?咱们才来太苑两日,王二郎君便日日来看公主。” 周寅很认真地垂眼倾听,听后貌似很赞成地点头。 “他们可真般配。”谈漪漪又偷看一眼窗外,同周寅感叹。 周寅这次倒没附和,很认真地说出自己想法:“我觉得王二郎配不上公主。” 谈漪漪显然没想到周寅会这么说,格外惊讶地望着她,见她一双眼清凌凌的,知她是真心这么觉得,不免更惊讶了。 “为什么呀?你怎么这么觉得?”谈漪漪更开心周寅是认真听她说话并给她反馈,而不是碍于面子敷衍为之,“若无意外,王二郎日后极有可能尚公主。无论从样貌、家世、品行哪样来看,再加上公主喜欢他,他都是很合适的驸马人选。” 周寅羞涩一笑,看进她眼中:“不知道,只是这么觉得。” 谈漪漪一呆,没想到周寅只是直觉作祟,顿时更觉得她实在单纯可爱,于是很有义气道:“这话你可不要说给别人了,这是我们的秘密。” 周寅乖巧应下:“好。” 谈漪漪不由再向外看一眼,顿时觉得不如刚才那样和谐。她忽然深受周寅刚刚那句话的影响,觉得二人不再般配。 王栩并未与沈兰亭说多久,很快出了春晖堂。 沈兰亭折身回房,手中多了只稍大的锦囊。她眉飞色舞,看来已经忘记方才无法专注听夫子讲课的痛苦。 她实在是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很容易困扰,也很容易开心,只有娇养着长大的人才有这样的性子。 女孩子们皆看向她,将她看得害羞起来,却还是对着众人大大方方一笑。她将锦囊向桌上一放,而后打开,只见其中是一只只拇指高堵着红绸的白瓷瓶。 沈兰亭一手拿三个,另一只手拿两个,将白瓷瓶分给五个伴读。 周寅接过瓷瓶,很温和地道了一声:“谢谢。” 谈漪漪与她挨着,二人相顾,入手白瓷细腻柔滑,通透冰凉,是上品瓷。 沈兰亭对她粲然一笑,而后向诸人道:“这是王二郎君的药膏。他听我说了咱们昨日罚抄的事,知道我手臂酸痛,今日亲自送来的。据说这药膏来自京中一家新兴的医馆,很有效用。你们也试试,若不好用我再去找他。” 女孩们虽都出身大家,也是有着与年纪一般的性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们面上皆露出了然之色,笑眯眯地看着公主。 沈兰亭微赧,继续道:“他方才已经当着我的面儿用过,药膏无毒,你们放心。” 女孩们忙道:“不敢。”她们无论如何也不敢怀疑公主送的东西有问题。 沈兰亭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摆弄起瓷瓶来,脸上一派幸福神色。 谈漪漪看了偷偷同周寅感叹:“王二郎君待公主还是很好的,他二人若在一起倒也合适” 周寅一直在把玩手中瓷瓶,闻言歪歪头道:“对公主好不是应该的么?” 谈漪漪一愣。 “怎么能因为对她好,就和那个人在一起呢?” 第27章 谈漪漪苦思起周寅的话,深以为她说的很有道理。但多年来身边人总念叨“夫君对你好就是宝”之类的话,她听惯了几乎被洗脑,因而此时又犹豫道:“可公主喜欢王二郎君,王二郎君偏偏又对她好,不是很两全其美的事吗?” 周寅眼珠如水洗过般黑白分明,盯着人看时黑瞳像是一汪幽深的湖,极易让人陷入其中。 她眨眨眼,谈漪漪才从恍惚中回神,不明所以。 “你怎么了?漪漪。”周寅眉心微蹙,声音轻柔,很担心她的样子。 谈漪漪尚有些晕乎,被她一句“漪漪”叫得更加晕头转向,傻乎乎应了一声:“啊?” 周寅含着忧愁轻声问:“我刚刚同你说话,你没听到么?”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20节 谈漪漪连连摇头:“没有,我大约昨日太累,没休息好,对不起。” 周寅眉头轻舒,很善解人意:“你没事就好,回去还是请人来瞧瞧?不然我总不放心。” 谈漪漪心中一暖,顺从点头:“好,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周寅不好意思地笑笑,才腼腆开口:“我刚刚说,若欢喜谁,对她好不应该么?难道欢喜一个人要令她痛苦才常见?”她目光微凝,看上去很困惑。 谈漪漪大惊失色,不知道周寅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怎么会!” 周寅带着歉意:“抱歉,是我误会了。” 她很惭愧道:“方才看你反应,我还以为喜欢一个人从而对她好是件很稀罕的事。”她语气真诚,完全不会让人感到被阴阳怪气。 谈漪漪微怔,终于意识到矛盾在哪里。她母亲总说要为她寻个对她好的夫婿,可这明明该是最基本的事情。 而在当世,无论一个男人样貌如何、品性如何、才学如何,只要他对夫人稍微好些,就能成为人们交口称赞的好夫婿。 但对女子来说,贤良淑德却是分内之事。 她弄通逻辑顺序,一下子失魂落魄:“不,你没有误会,是我说错了。我也没有说错,是……” 是谁的错呢? 谈漪漪轻叹一口气,本能地逃避,不愿细想。她骤然窥得一些令人沮丧的世界奥秘,此时控制不住的情绪低落。 她顾不得周寅案上碗筷,只一心想趴一趴。她说不出缘由,心中闷极了。 周寅眼疾手快地将碗筷收入食盒中,腾出空间让谈漪漪能趴得更舒服些。她这时候并没有追问谈漪漪怎么了,只安静地坐在一旁陪她。 少女抬眸看一眼窗外,天色如谈漪漪的心情,灰沉沉的。 直到夫子用完午食过来,谈漪漪依旧看上去怏怏的,没了平日的开朗。 今日夫子倒不曾留堂,布置了课业便在申时准时散学。 沈兰亭上了下午的课后再度萎靡不振,她整日情绪往复,不是在被课业折磨的痛苦之中,就是在见到王栩的快乐之中。 她虽是公主,却实在很好相处。对于伴读,她给了足够多的自由,除上课以外并不需要她们时时陪伴。 是以周寅在询问她自己能否多留在太苑一会儿时她很爽快地答应。 “当然可以!放心,若有事情我会差人来叫你。”沈兰亭大方一笑,仪态万千,“对了,你记得用那个药膏,王二郎说很有用的!” 周寅慢条斯理地垂眸,轻声应道:“是。” 沈兰亭说到药膏又高兴起来,大约是因为想到王栩。 谈漪漪听着二人说完话,才到周寅身边问:“你暂时不回去吗?” 周寅颔首,关切地望着她:“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谈漪漪没多大精神,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想到些事情,心里不舒服,回去躺一躺就好了。你别看太晚,记得回去用晚膳。”她腰间挂的金算盘轻响。 周寅梨涡浅浅,乖巧点头。 要留下多看一会儿书的还有林诗蕴,她只冷冷淡淡地与公主说了一声便重新坐下,两耳不闻窗外事。 许清如看不惯林诗蕴清傲孤高,冲她轻哼,嘀咕:“装模作样。” 同样是留堂看书,她只觉得林诗蕴是刻意下劲儿要压过所有人一头,而周寅是为了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春晖堂中很快走的只剩下二人。 两个人都是为了多学一会儿才留下,俱专注看书,堂中只有轻微的翻书声。 周寅坐得端正,看得认真,将今日夫子教授内容在脑海中重新推演,一一梳理记录。 魏夫子不愧是能在太苑中教书的夫子,其见解眼界都十分独到,所言必发人深省,引人入胜。 她这一写便过去一个时辰,再抬头时已不见林诗蕴身影,偌大的春晖堂中只剩下她一人。 彼时堂外忽有狂风大作,窗扉大开,周寅正坐在窗边被吹了个正着。 她不紧不慢地用砚台将桌上被风翻动的纸张压好,才施施然起身到窗边将窗关好。她将晚上要看的书在书袋中放好,背好书袋,将春晖堂中门窗关好离开。 不过关门窗的功夫外面一下子暗了。堂前白木槿被四起的狂风吹得可怜兮兮地颤抖,天边顷刻间挂起滚滚雷云,和着一片不知是风是雷发出的阵阵呜声。 周寅抬头看天,自言自语:“要下雨了。” 她抱着书袋慢悠悠地踩进风里,一霎间广袖罗裙翻飞,将她衬的像是在风中挣扎的脆弱蝴蝶。 她刚站在春晖堂大门的门檐下,黑云遍布的天乍被撕开一道白色口子,伴着一声闷响,豆大的雨珠串成一线织成一道道精巧的雨帘。天地之间雨幕低垂,将一切都模糊了。 周寅将书袋抱得更紧了些,尽力将自己缩起来,却依旧无可避免地被风送来的雨沾湿裙摆。 除了雨声雷声再没有别的声音,四下空无一人,世上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抹亮色在远处的转角升起。 周寅定睛细看,接着是一双黑色长靴落在被雨打湿的地上,有人撑伞而来。 那人在雨里走得颇从容,丝毫不见惊慌,身形冷峻挺拔。 他向这边走来,步履一顿,大约是瞧见了檐下躲雨的周寅。 走得近了,雨帘的遮挡小了,周寅才瞧清来人模样。 那人凤目薄唇,五官组合起来是一种说不出的厌世意味,带着风雪冷冽清透的气息。 王雎在春晖堂门前停下,于风雨中在她脸上落下一瞥。这一瞥不含任何感情,像是正在下的带着寒意的雨。 “走么?”他眼睫低敛,眉头微皱问道。 周寅看了一眼他的伞,一人撑尚可,两人大约就要显得拥挤,于是感激地拒绝:“多谢您,我还是再等一等雨停……” 王雎冷然道:“秋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周寅懵懂地望着他,看上去并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隐约有些无奈,直白开口,不容置疑:“过来。”他握着伞柄将伞倾向周寅,雨珠顿时落在他背后。 周寅本在犹豫,见他因为她撑伞而淋湿,便显得很过意不去,最终抱着书袋钻进伞下。 她精致的绣履落在伞下的积水中,溅起晶莹的水花。 王雎转了目光向前看去,攥了攥伞柄低声道:“走了。” 周寅忙跟上他,口中说着谢谢。 二人并肩而行,头顶的油纸伞为他们遮去外界的风雨交加。 在伞下雨声听得更加真切,一粒粒雨珠飞速而厚重地砸在伞面上,像是急促的鼓点,声势浩荡。 王雎虽不说话,却很迁就地放慢脚步。他将伞几乎都撑在周寅头顶,自己半个身子被雨淋湿。 周寅很快发现这一点,焦急而不安地开口:“请您多顾着自己,我淋些雨没什么的。”她听起来快要哭了,显然很为别人照顾她而伤害自己感到过意不去。 王雎似若未闻,我行我素。 周寅只得用一只手将书袋抱稳,靠近王雎的那只手去轻扯他握伞那只手的衣袖。 王雎驻足看她:“怎么?” 待他转头,她立刻缩回牵住扯他衣袖的手,改而去指他湿透的肩头。 王雎垂眼,道了一句:“无碍。”便继续走。 周寅只好跟着他走,踩了一脚的水终于到太苑大门。 守门的内侍坐在门下打盹儿,伴着雨声实在是睡觉的好时候。 王雎收伞,二人在檐下躲雨。 周寅忙绕到他另一侧,从袖中拿出帕子想为他擦肩上的雨,却又犹豫着不敢上手。 王雎低眸望着她,忽然伸手捉住她纤细手腕。 尽管隔着衣袖,周寅依旧感受到他指尖凉意,不由轻颤,怯怯望向他。 意识到指下颤抖,王雎松开手,淡淡开口:“我自己来。” 周寅轻轻偏过头去,顺从地将帕子递给他。 王雎接过帕子囫囵擦了一擦,很自然地将之折起收好,在周寅惊愕的目光中镇定道:“洗净还你。” 周寅显得很困扰,纠结地站在原处。 王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如何寻你?” 周寅慢吞吞答:“我在春晖堂念书,姓周。” 王雎叫她:“周女郎,我是王雎。” 周寅不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她想了想还是小声道:“王郎君,你将帕子还我吧,我自己洗。” 王雎清冷如雪地扔下一个字:“不。” 第28章 “郎君怎淋了雨?”东宫之中,服侍王雎的内侍见他湿透大半身子不由一惊,当即吩咐人去抬热水来供王雎沐浴,又派人去端姜汤。 王雎面色苍白,手解外衫,一双凤目微垂,显得颇为沉郁:“无妨。” 内侍为他更衣,絮絮叨叨:“您不该犯懒淋雨回来,若染风寒恐伤身体。” 王雎不言不语地听着,神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外衫被除去,一张白绢打着旋儿落下。 内侍“咦”了一声,弯腰欲捡。 王雎却先他一步,从容俯身捡过那方锦帕握在手中。 内侍笑道:“帕子您放在桌上,一道为您洗了。” 王雎将帕子掩在手心:“不必。”他语气自然,倒让人看不出有多在乎这张帕子。 衣衫去尽,热水也方倒好。王雎埋在热水中,徐徐展开右手,是一方精巧细致的白色锦帕,帕子上任何纹样也无,只是一方普普通通的素帕。 王雎盯着帕子瞧了一会儿,忽而露出个笑。 “你是攻略者,该不会被周寅反攻略吧?”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怎么会?”王雎漫不经心。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21节 “我看你对着她的帕子笑,还以为你被她迷住。”系统无情揭破他的所作所为。 “不是。”他身子一沉,整个人潜入水中,“我只是觉得有些意思。” 他在水中闭气,头脑反而越发清醒:“一张素帕,哪怕我拿出去逢人便说这是周寅送我的,也不会有人信。” 系统:“你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王雎直到坚持不住才从水中钻出:“还不至于这么下作,找个由头与她来往罢了。” 他双臂张开搭在浴桶上,手指在桶壁外轻叩:“她的出身,谨慎一些很正常。你们游戏的人物设计有点意思,周寅虽然性格绵软,却为生活所迫保持警惕,倒是个性格丰满的角色。一味软弱反而不真实。” 系统听他夸赞,不言不语。 王雎在现实中曾从事相关游戏架构职业,后来才转行做职业攻略者,因而对游戏相关很感兴趣。 “不止如此,连龙套都不是片面的脸谱化角色。譬如伺候我的内侍们都不是单一性格,有市侩者,有愚鲁者,有狡黠者……简直与真实世界无异,每个人都不像数据,像是活生生的人。”王雎沉思,“你们架构游戏的成本究竟是多少?” 系统没再装死:“你这个问题很冒犯。” 王雎感叹:“真有钱啊。” 系统难得回应他:“这确实是我们投入最大的一个游戏,整座公司都投入其中。” 王雎轻啧一声:“可玩性的确很高,你们应该多设计几个攻略人物,周寅的性格并不是人人都会愿意去攻略的。”他们作为攻略者有硬性攻略要求,但玩家或许对周寅并不买账,单一的攻略目标一旦不对人胃口很容易让人对游戏丧失兴趣。 系统:“你先将周寅攻略下来再说。” 王雎想到什么,问起别的:“游戏地图做了多大?只做了京城部分剧情么?所以攻略者都在京城?” 系统竟然回答他:“不是。” 王雎抬眉:“所以已经有人失败?”既然攻略者不止在京城,周寅过去的岁月里必然曾遇到过攻略者。而看她如今状态,她显然未被攻略成功,所以已经有人失败。 “不知道。” …… 虽然王雎及时用热汤沐浴并服了姜汤,却依旧染了风寒。他这一病便是四五日,转眼间女孩子们在春晖堂中已进学七日,双方对彼此考察已过,该行拜师礼。 晋陵公主的拜师礼预备得十分隆重。 周寅等人虽说是伴读,但也是正儿八经在魏夫子门下做学生的,因而沾了晋陵公主的光,可以同行拜师礼。 太苑之中学生出身尊贵,是以学院中学子并无统一服装,因大家本就不平等,有着高低贵贱之分。 沈兰亭虽然对学业感到痛苦,但对热闹的礼仪形式却很感兴趣。她自己命人裁了华贵的新衣不说,还赠了每位伴读一套漂亮衣裙供她们拜师礼上穿。 “女郎,公主送来的衣裙可真好看!您快换上!”妙华将衣裙平铺在周寅的罗床上,忍不住赞叹不已。 周寅倦卧美人榻,手不释卷,专注地阅读书上文字。她应了一声,目光未动,诚恳发言:“公主是好人。” 妙华看她还在看书,为她着急:“女郎,您也不急,过会儿就要去太苑行拜师礼,该起来梳洗打扮了。” 周寅含笑抬眼,软绵绵地央求:“再看一页。” 妙华义正言辞:“这是您说的第五次再看一页,不能再看,不然准备不及了。” 周寅很顺从地将书放下,便是对着下人也不摆谱发脾气,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性子软和得一塌糊涂。 她无需如何点缀就已经美得足够让人心折,稍加装饰,竟隐隐有不敢让人抬头看的架势。 周寅之美是一种圣洁的美,这份圣洁感主要来自于她眉心红痣,也来自于她周身纯洁清透的气质。 她骨架小,很能藏肉,看着纤瘦,入手却很丰润。她惯于低垂眼睫,神情无害,显得愈发有种悲天悯人、至忍温良的慈悲,温和之中浮现出一种人世无有的神性。 “女郎真该去庙会上扮观音。”妙华看直了眼,说罢自啐了一口,“我胡吣的,女郎莫要放在心上。”她说完便感到自己这话实在冒犯,女郎是什么样的身份,怎么会去庙会上扮观音。 周寅柔和地笑:“不会。”她视一切苦难为修行,对任何事物都不会动怒。 一行人在一颗珠中齐聚,乘轿辇向太苑去。 太苑之中难得热闹。 女孩子们本就是瑰宝,悉心打扮后站在一处将整座太苑都衬得熠熠生辉。 沈兰亭国色天香,旁人亦有她所没有的独特,谁都不比谁差。周寅圣洁,戚杏端庄,林诗蕴孤高,许清如秀丽,谈漪漪可爱。 直至午时,魏夫子准时到场。 待他站定,女孩们纷纷站好,沈兰亭站在最前,伴读们皆站在她身后。 “正衣冠!”内侍唱礼。 魏夫子肃着脸到沈兰亭面前,象征性地为她理理衣袖,而后到其余女孩跟前一一效仿方才行事。 待为每人正过衣冠,魏夫子郑重道:“先正衣冠,后明事理。” 女孩们齐声答谢:“多谢夫子。” 魏夫子到现在依旧很适应不了女孩子整整齐齐的说话声,忙摆摆手示意够了。四下是一片善意的笑声。 内侍再唱:“盥洗!” 一群手捧金盆的宫人早已等在一旁,听人唱礼,便有序而来,一一对应。 女孩儿们各自上前一步,到面前的金盆处卷起衣袖,浸手入盆。盆中水正温,女孩子先洗手心,后洗手背,而后用帕子将手擦干。 魏夫子点点头:“日后去杂存精,专心致志。” “是。” 盥洗毕,内侍再唱:“叩首!” 捧盆的宫人们退下,有宫人抬着下铺红布上放孔子像的桌子而来,并向各女郎身前放了蒲团。 包括沈兰亭在内,所有女孩徐徐下跪,向孔子像九叩首。 向孔子像叩罢,众人又面向魏夫子,再行三叩首。 因是在太苑求学,束脩由皇家发放,不过礼不可废,宫中还是预备了民间的六礼束脩交给每人,算走个过场。 魏夫子显然是收惯束脩的,眉头都不抬一下,回赠了每人《论语》、葱、芹等物,这自然也是宫中预备好的。 “奉茶!”内侍唱到最后一样礼。 女孩们按顺序向魏夫子奉茶后便立在一旁待他训话。 魏夫子礼节性地各抿一口茶,才看一眼乖乖垂头听训的女孩子们,心情复杂。 喝了拜师茶,他就是这些女孩真正的夫子,他是头一次收女孩做学生。原先皇上命太苑收晋陵公主为徒,太苑中的夫子们都不乐意揽这个差事,最后掣签决定。 魏夫子手气最差,做了沈兰亭的夫子。 说实在的他们不愿做晋陵公主的夫子多少有些看不起女孩儿之嫌。姑且不说晋陵公主是不是临时起意要学,便是她真心要学,女子学了又能如何?并无前途可言。 然而这几天下来,便是娇贵如晋陵也不曾抱怨过苦累,更不必说春晖堂中还有几个真心向学的。 魏夫子一直提倡有教无类,见她们果真愿学,终究是收了她们做学生。 他忽然不愿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场面话,真心实意道:“好好念书,无论尔等日后如何,都能从中受益匪浅。” 他感慨万千,面前的女孩子们日后不出意外多是要嫁人生子的。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读书对她们有用。 但很快他便后悔这么说,有的时候人懂得越多,反倒会越痛苦。所谓慧极必伤,当作如是。 魏夫子心中百转千回,女孩们却不知他想法,听他真诚嘱咐,皆认真听了答道:“多谢夫子。” 面对一双双带着真挚感谢的眼,魏夫子陡然惭愧,为自己过去并不坦荡而抱歉。 第29章 成为太苑的正式学子,即可在太苑之中来去自如。 太苑作为皇家学院,除却师资力量以外,更让天下读书人眼馋的是其中的躬行楼。躬行楼,通俗来讲就是皇家藏书阁,其中藏书可谓汗牛充栋,凡读书人莫不想入内一观。 然躬行楼只对皇家与太苑学子开放,而太苑学子几乎都是皇家人。皇家将孤本珍籍垄断,将名师垄断,更试图将知识垄断。 拜师礼成后春晖堂特放半日假供人自由支配。 沈兰亭晚上在一颗珠摆宴,既庆祝她们正式拜师,亦是履行前些日子她们同甘共苦后“请吃饭”的诺言。 她兴致冲冲地去准备晚宴,无需周寅等人陪在身边,只要她们晚上不要来迟就好。 难得清闲,女孩子们犹豫着要去哪里。不过她们在宫中也并无多少能去的地方,至多在玉钩宫附近转转,再远,却是不敢去了。 林诗蕴转身便走,瞧着方向是往春晖堂去。 谈漪漪到周寅身边问:“阿寅,你打算去哪?我同你一起好不好?”她腰上金算盘随着说话时的轻微晃动轻响。 周寅抿着嘴笑,娇娇怯怯:“很好。”她一双眼清亮,满是欣喜笑意,只是性格使然并不擅长热烈表达。 她轻轻询问,声音细弱:“漪漪,我们去躬行楼好吗?”看上去极好说话,相信反驳她她也只会温顺地听从。 谈漪漪想了一想才记起躬行楼是什么地方。她对看书很没兴趣,但在周寅带着微小期许的眼神之下爽快答应:“好!我陪你去。”她无法拒绝周寅。 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周寅。 周寅听提议被她同意,唇角漫出的笑意更盛。这一笑当真是雪后新晴,春花初绽。她似乎还不大会表达自己的喜悦,总是羞答答的:“漪漪,你是好人。” 谈漪漪忍俊不禁:“陪你一道去躬行楼就是好人了呀?”她觉得周寅实在太天真单纯。 周寅竟是很认真地思索起来,郑重其事地回答:“不,只有你是。” 她这话说的可以说是毫无逻辑,谈漪漪却鬼使神差地听懂。周寅的意思是只有自己是不同的。 谈漪漪被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面红耳热,跟周寅往躬行楼去的一路上难得安静。 躬行楼确认二人太苑学子的身份后放人入内。 躬行楼共七层。踏入其间,顿时显得人何其渺小。楼中层高是一般建筑的两倍,木质书架自内而外环形摆放,每排书架上贴了红纸,红纸上书架上书籍种类。 环顾四周,人被高阁笼罩,只见其上卷帙浩繁,典籍浩如烟海,让人不得不生出敬畏之心。 在躬行楼中,哪怕没有明文规定,来者也会自觉收敛,在其中保持安静,这来自于对知识的敬畏。 谈漪漪本是陪着周寅来打发时间,到了这里不由觉得自己不看两本书不太好。 二人既在一处,倒没必要连看书也要一致,保持自己的兴趣才是。 周寅指指楼上,对谈漪漪耳语:“漪漪,我上去瞧瞧,晚些时候来寻你。” 谈漪漪耳根被她因说话呼出的风灼得发热,不自在地点点头。 -- 他们都想攻略我 第22节 周寅柔柔笑笑,提裙上楼。她向上走时上身端正,裙边泛起微小的涟漪。 周寅似乎并无目的,在排排书架前走走停停,不时驻足,神情虔诚地望着架上的书。她偶尔小心翼翼地取下架上书籍,十分珍重地翻阅,漂亮的眼里总有沉思之色。 一路边行边看,到七楼时她终于选定要看之书,是本封皮泛黄的旧书,上书《佛说大乘庄严宝王经》。 周寅便在书架下翻起书来。不似方才寻书时那样粗看,她这时看得认真细致,嘴唇无声开合,显然是在边看边跟读。 不知看了多久,她肩头微动,以为是谈漪漪来寻她,抱书毫不设防地回头。 “是你……”周寅一双明眸微张,即便吃惊声音依旧轻柔,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入人心中。 王雎凤目专注望她,她今日参加拜师礼妆扮隆重,更加好看。但失神不过一瞬,他从怀中将洗净的帕子取出递还给她。 周寅看到他时便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与之保持距离。她一手拿书,另一只手将帕子接过,冲他轻轻点头,算是收下。 她清澈而懵懂地望着他,什么心思都写在眼中,意思是还有什么事,怎么还不走。 王雎读懂她眼神,深感牙痒。然而他还有后招,于是静静望着她道:“恭喜你今日拜入魏夫子门下。” 周寅拘谨地向他答谢:“多谢。” 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只精巧无比的黄花梨木八宝镶嵌盒递给她。 周寅不解:“这是?” “礼物。”王雎惜字如金。 周寅忙摇头拒绝,甚至显得十分惶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请您拿回去吧。”她显然被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好意吓到,二人还没熟到赠送礼物的地步。 王雎显然对她这反应早有预料,突然阖眼扶额,摇摇欲坠,像是病了。 周寅似乎不明所以,担忧地望着他轻声问:“您还好吗?” 王雎空出的手去扶书架,眼越发闭紧,面露痛苦之色,张口欲言又止。 周寅被吓了一跳,稍上前两步,面上忧色深深:“我做什么能帮到您?您在这等一等,我去叫人来。” 王雎听她要叫人,便一下子能说话了,声音微哑:“无事。” 周寅这才停下要去叫人的步子,秀眉紧蹙。虽未曾言语,但一双翦水秋瞳中仍是紧张兮兮。 王雎终于松开握着书架的手低声道:“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今日尚未好全,刚才方才头一下子针扎似的疼,捱过去就好了。本想早些还你帕子,也因为这事牵绊,到今日才能来见你。” 周寅想到什么,顿时自责,眼眶一下子红了:“都是因为我……” 王雎看她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当即阻止:“不是。” 周寅憋着泪看他,再开口就要落泪了。她难得看起来执拗,水汪汪的眼分明在说就是她自己的错。 王雎一叹:“我太弱了。” 周寅眼中晶莹剔透的泪滚了一滚,欲泣非泣的样子叫人心生怜意。她含泪困惑,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王雎为她解释,微垂的凤目含了笑意,不让周寅看见:“淋了场雨就病了,是我不行。” 周寅听他妄自菲薄,很贴心地帮他解释:“不是……”但她又不知该怎么找补,干巴巴地不知如何是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很让人想欺负她。 王雎抬眼,眼中笑意全无,瞳若琉璃般澄澈:“你若有愧,便将礼物收下。” 周寅懵住,像是在思索有愧与收礼物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王雎别过脸去,云淡风轻:“我从未被人拒绝过。”他非要让她收下礼物似乎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被人拒绝。 周寅思考片刻,还是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王雎撑额:“头又疼了。” 周寅:“啊?” “收下。”王雎抿唇,“别让我头疼。” 在周寅纠结之际,王雎不由分说地牵起周寅的手腕,将木盒硬塞入她手中。 周寅刚被他牵住手腕便要挣扎,索性不过一瞬,接着她便看着手中木盒发愁:“王……” 王雎打断她:“你看的什么书?” 周寅很有礼貌地拿起书对他晃晃,让他看清书名。 王雎眉头一挑,是挺意外,没想到她看的竟是佛经。 “女郎还是一心向佛。”这话自然不是出自王雎之口,在他之后,王栩噙笑看着二人,笑意不达眼底。 王雎听到声音便已收敛神情,转过身来。 王栩便看向他,开口叫道:“大哥,好巧。” 王雎神情淡漠:“借书?” 王栩笑着摇头:“借你身后女郎一叙。” 周寅看上去尚在茫然之中,眨着眼看二人你来我往,她手上的那本《佛说大乘庄严宝王经》愈发显得与此时此刻格格不入。 “王二郎君。”周寅不知该作何反应,行了个礼。 王栩上前,与王雎齐平而站:“周女郎,好久不见。” 王雎重新转回身面向周寅,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袖手立在一旁。 周寅轻轻颔首,站在这里很不自在。 王栩大大方方,由着王雎站在一旁看,当没这么个人。他笑笑,竟是说出了和王雎同样的话:“恭喜女郎今日拜入魏夫子门下。” 周寅局促地点头:“多谢。”她雨露均沾,态度公正,对二人说的话一模一样,甚至连神情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栩同样开门见山,递了只盒子来:“贺你为太苑一员。” 王雎静静看着,等周寅反应。 周寅一视同仁地摇头:“请拿回去,我不能收。” 王栩丝毫没有被人拒绝的尴尬,也不收回手:“不止是贺礼,也是谢礼。上次你借我光我还未谢你。” 他说罢似是无意间一瞥王雎,假意表示自己与周寅之间往来密切,令之知难而退。 “小事而已,不必谢的。”周寅忙道。 王雎突然开口:“别逼她做事。” 第30章 王栩发笑:“大哥这是在……多管闲事么?”他刚开始说时话中还是满满笑意,说到最后脸上笑意乍收,挑衅意味十足。 王雎不冷不热:“她不想要,不要逼她。” 王栩面上重新带笑,只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他并不开心:“想不想要,不该由你来说。” 二人同时看向周寅,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央,虽然谁都未开口,但显然是要她做出选择。 周寅怯生生的,看看王雎,又看看王栩,才收回视线,最后软软开口央求:“可以不要吵吗?” 王雎与王栩俱一僵,各自稍稍偏过头去,倒也听她的,没继续针锋相对。 周寅垂下眼睫,却并未在二者之中做出取舍,而是轻声细语地怪罪起自己:“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你们也不会吵架。” 她低着头,说着说着轻轻吸了吸鼻子,方微哑着嗓子继续道:“请不要生彼此的气,是我的错。如果要怪罪的话,请怪罪我。” 王雎与王栩齐齐无言,竟鬼使神差地相视一眼,目光中皆是复杂神色,再各自瞥开眼去。 他们从没遇到过攻略目标一直在自责的修罗场。 周寅先向王雎道:“大郎君。”她声音又轻又柔,像世上最佳的丝缎,哪怕紧握在手中也叫人捉不住。 王雎低低应了一声。 “多谢你为我说话。”她表达谢意时总是无比真诚,一双眼纯稚地看着王雎,“是我胆怯,不敢直言,才连累了你。” 王雎难得有机会与她四目相对,待看入她眼里,反而被她眼神中的单纯所照得自惭形秽。她真心实意而他另有所图。哪怕他如今只是出于攻略目的而接近周寅,但见她一片纯善之心,他不由对她心软。 然而长久以来的攻略经验还是让他越过心中杂念坦然与她对视,他一瞬有些恍惚。 王雎回过神想对她说些什么,周寅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面向王栩了。 王栩握着方盒的手指泛白,足见他手上力道,他却依旧保持风度,面上笑意不减。他以为周寅在二者中选择了王雎,即便如此,作为攻略者为了以后的攻略机会着想,他也不能立刻离开。 然而周寅却又转向他。 她并不是弃他而选择王雎,这个事实让他从本能的失落变得快乐。 大约是因为刚刚眼中含了泪,周寅的睫毛上尚有些湿漉漉的。她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专注地看向王栩:“二郎君。” 王栩回应:“我在。”他情绪被她挑起,竟然开始在心中期待她要说什么。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一点,顿时拧起眉头。 作为攻略者,被攻略目标调动感情是大忌。他要演的像是付诸一颗真心,但他绝不能真的爱上攻略目标。所有攻略目标不过是虚拟世界里的一串数据。 王栩是头一次被攻略目标牵动情绪,当即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与王雎之间的竞争关系挑动起他的好胜心,而周寅先向王雎道歉引发了他得失心。 在他以为周寅“不要”他了的时候,她却忽然放下王雎转向他,这让他油然而生“受宠若惊”之感。他生怕周寅再放弃他,因而对她一举一动产生期待。 这本是攻略者常用在攻略目标身上的手段,他却险些上钩。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礼物我不能收。”周寅耐心地同他解释,“一盏灯换郎君的礼,我受之有愧。哪怕这礼在郎君心中算不得什么,对我来说都太过贵重。若我收了,定会像石头日日坠在心头,难受极了。郎君不要让我难受,好吗?”她将姿态摆得极低,哪怕是劝说,其中也夹杂了恳求的意味。 王栩凝望着她,看她说着又要哭了。她微颤的唇楚楚动人,盈泪的眸我见犹怜,谁都不忍拒绝她。 他想是他操之过急,让她为难了。 至于刚才他刚才情绪被牵动,只不过是种种因素作用下的巧合罢了。 “抱歉。”他定定看着周寅道。 周寅连连摇头:“没有。” 王雎正庆幸他已经将礼物送到她手中,就听她又对自己道:“大郎君,多谢。”只见她双手捧着黄花梨木盒递还给他。 王栩在一旁笑出来,原来大伙起点都一样。 在他的笑声里,王雎并未恼羞成怒,而是很配合地将盒子收回。 周寅明显松了口气,对他感激不尽:“谢您体谅。”她能够回绝礼物反倒比谢礼物要更加感谢,实在奇怪。 王雎却还有话要问:“什么时候送你礼物你不会这样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