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哭包美人折服》 第1页 [GL百合] 《被哭包美人折服》作者:三月春光不老【完结+番外】 简介: ▲年龄差,受比攻大五岁 ▲双重生/先做后爱/日久生情/甜文/1v1 ▲又娇又怯.哭包美人受×性子恶劣.先走肾后走心攻 郁枝二十三岁那年为给母亲治病,忍辱做了魏平奚的妾。 凌南府魏家,握有丹书铁券的煊赫之家。 不受宠、性子怪的魏四小姐,一次出游带回一个又娇又怯的漂亮女人。 女人天生一副妙骨,身条鲜嫩,文文弱弱,肩若削成,腰若细柳。 起初魏平奚拿她当个玩.物摆弄。 但她真没见过如郁枝一般的人: 生性敏感多情,哭起来水多,院子里的狗难产死了她都能捏着帕子哭半宿。 恶劣的四小姐不会温言软语哄人,反而变着花样欺负养在后院的妾, 就想看看作弄下去美人能忍到何种地步,会不会忍不住了,给她一巴掌,骂她恬不知耻? 日月轮转,哭哭啼啼的大美人依旧哭哭啼啼经不得摧残。 然而那把好嗓子在耳畔嗯嗯哼哼隐忍时,魏平奚却管不住自个的心了。 夏日的蝉没完没了叫,阳光穿透肥大的绿叶,燥热的天儿实在惹人烦。 她骄矜地瞥了眼在软榻浅寐的女人,拧着眉头,心里患得患失:哎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重生,婚恋,甜文,古代历史,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魏平奚,郁枝┃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好枝枝,说喜欢我。 立意:身陷尘泥,也不自轻自贱。 第一卷 此心照明月 第1章 魏四小姐 眷心别院。 郁枝举目盯着头顶前方红底烫金的匾额,心里的不安忐忑被放大。 纤细的指无所适从地揪着浣洗发白的袖口,对前路的惶然未知堵得她嗓子发干。 侍立身旁的仆妇淡淡瞧她一眼:“姑娘,请罢。” 来都来了。 郁枝这般安慰自己。 她深呼一口气,不教任何人看出她的胆怯,抬腿迈进这扇朱红色大门。 春天百花盛开的季节,笔直的鹅卵石路两畔栽种各样的花草秀木,迎风吹拂,拂来一阵阵清香。 庭院深深,富贵堂皇,别致清幽。 好景动人心。 若换了寻常时候,郁枝巴不得放慢步子好好欣赏别处见不着的丽景。 然而她心里揣着事,此行为求人而来。 比起眼前高门大户的春色满园,舒朗阔气,她更想知道别院主人的身份。 那位不曾谋面的主人,可愿帮助她? 郁枝茫茫然行走在脚下的石子路。 她不明白。 她有太多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怎就得了贵人的青睐被领到此地。 这条路的尽头,很快等待她的是善意还是歹意? 落子无悔。 郁枝一手按在激烈跳动的心口。 进了这扇门,无论如何她都得为阿娘求得一名良医。 阿娘的眼疾拖不得了。 她从前世而来,晓得再过三月阿娘会因眼疾加重而逝。 想到在家苦等她回去的阿娘,郁枝眼眶微红,一头为阿娘的病情感到忧虑,一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没见过面的‘贵人’身上。 她心绪纷乱,一双柳叶眼细长有神,外眼角上翘,眼尾沾着细细薄薄的淡绯,没来由的诱人。 无意瞥见她这份媚色,仆妇待她愈发恭敬,瞬息之间缓和声色:“姑娘,请往这边来。” 郁枝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 高门大户讲究多,这点单从庭院的布局就能看出点门道。 院子大,弯弯绕绕多,乍一进来少不得会被锦绣繁华迷了眼,然等走动多时才会发现,比起仙境这里更像迷宫。 没人领着,进来了也会迷失方向被困其中。 一树树的桃花热烈绽放,花瓣随风落在郁枝发顶,郁枝满心想着即将见到的‘贵人’,没做理会。 采撷堂。 中堂挂着一幅甚为吸睛的美人出浴图,右侧寥寥几笔文风旖.旎的艳词。 初来乍到郁枝不敢表露出不满,只心底滚烫的期待倏地有一霎冷却——若此地主人是个大腹便便喜奢靡的好色老男人,那该如何是好? 仆妇眼观鼻鼻观心,将人领到这不发一言退去。 桌上放置两盏热茶,没主人应允郁枝不敢妄动。 她坐都不敢坐,人立在那如风中招摇的小白花,表面纯洁,花芯藏着艳色,瞧着便细软的腰身挺得直直的,唯恐天生的长相惹来旁人轻视。 采撷堂内一应摆设俱是郁枝见都没见过的好物,除却那幅看着是新作的出浴图,其余物什仿佛都有着好些年头。 置身其中,郁枝等得心焦。 每每忍不住了想逃走,想想眼疾需要良医的阿娘,她又咬牙忍了下来。 纵是龙潭虎穴都得闯一闯了。 便是死在这…… 那就死在这罢! 她发了狠心,没留意自个万般纠结苦恼最后豁出去的模样被人一声不吭瞧了去。 一道轻柔的笑声传来,郁枝犹如受惊的小鹿,眼睛睁圆,浑身戒备地看向来人! 第2页 竟是个再好看不过的姑娘。 姑娘穿着一袭雅致风流的白袍,头戴玉冠,腰束玉带,脚下踩着吉祥云纹样式的流云靴。 通身看着是男儿打扮,实则眉眼神态俱是活脱脱的女郎。 郁枝从没见过这么倜傥的女子,戒备卸下,不自觉看迷眼。 看久了,内心竟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她盯着人发呆,魏平奚也在好整以暇打量她,不消片刻,眉尖微蹙起了三分不满:几日不见,怎么又瘦了? 她本就是闹市匆匆一瞥惦念上这姑娘的好颜色,若这小脸再瘦下去,谈不上不美,却是无端惹人烦躁。 美玉生瑕,才是世间最大的遗憾。 一个照面,郁枝还没想起那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从何而起,魏平奚紧盯着她,如猎刃盯着猎物。 郁枝被她眼神暗藏的热切烫了一下,急忙别开脸,不敢与之对视。 又是那样清浅戏谑的笑声。 笑过之后,魏平奚微弯的瑞凤眼上挑:“来看看这幅画。” 她一手指在中堂大咧咧悬挂的美人出浴图。 但观对方容貌气质,郁枝猜到她的身份,忍着羞涩和不知名的恼意,姿态柔顺地看向那幅画。 美人出浴,玉腿修长,发丝如墨,魏平奚噙笑点在画上不着一缕的梅尖,梅尖润红,白雪纯美,丰丰厚厚的美色本钱。 郁枝两月前年满二十三,二十三岁在大炎算得上被耽误出嫁的老姑娘。 都是旁人眼中的‘老姑娘’了,该懂的她都懂,常年长在【流水巷】那样三教九流横行的地方,不该懂的也被迫懂了。 她脸上腾起羞红燥热,小脸红若晚霞,一念之间不知是看那风流写实的‘梅尖’,还是看少女白得过分的指。 “好不好看?”魏平奚问道。 郁枝撑起不教人小看的胆魄,低声道:“还行。” “还行?”魏四小姐笑起来直接将画上的美人比没了:“还行你怎么低着头不多看看?” 郁枝实在没见过这样不知羞的姑娘。 比男人还坏。 可念起有求于人,她果真抬起头,目不转睛瞧着。 魏平奚的指缠缠绵绵落在画上美人的风月之地,美人出浴,绝妙的腿岔坐圆凳,风月与桃花交缠泄开一道更为绝妙的缝。 魏四小姐擅画美人,尤其擅画腿。 整座陵南府见过她的人不多,可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小孩,都耳闻过她出了名的古怪恶劣性儿。 说起来也怪,分明是功勋世家金窝银窝里养出来的娇小姐,偏总爱做一些被卫道士骂得狗血淋头的事。 又邪又坏。 真若见了她的脸,那些自诩清直的卫道士又骂不出来了。 别看四小姐骨子里邪气,那张脸却美得令人不敢亵.渎。 郁枝起初被她的脸迷惑,这会反应过来,两只耳朵窜着烟快要烧起来。 她想起来了。 这么一张见之忘俗的脸蛋儿,她想起为何会生出熟悉感了。 她见过她。 在她枉死的前世。 说见过或许不大贴切,郁枝想了想,暗暗纠正自己的措辞——应是她与阿娘在最落魄时受过此人的恩惠。 看她沉默,魏平奚还以为吓到她,方起的兴致落下去三分,一双幽深的眸子慢转,竟是沉了声:“我画的不好看吗?” “你画的?” 郁枝被惊了一跳。 她总算有了其他有趣的反应,魏平奚落下去的兴致慢腾腾浮起来,嗓音清醇绵柔,眼微睨,挺不客气的:“不是我画的,还能是你画的?” “……” 郁枝绞着手指,心想:我可画不出这么不要脸的画儿! 她再次觑了画卷两眼,黯然地想:也用不起这么鲜艳活泼的颜料。 若她用得起此等精贵之物,何愁不能为阿娘延请名医?又何须要冒着生命危险踏入这宛若迷宫的眷心别院? 她情绪忽的低迷,魏平奚着实喜欢她的脸,身子凑过来,小声道:“怎么不高兴啦?” 好闻的香味扑过来,郁枝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画,蓦地想起前世关乎魏四小姐的风言风语,羞怯地躲了躲。 “躲什么?” 大美人好好的脸皱成小苦瓜,魏四小姐不悦:“我好心请你赏画,你做这样子给谁看?” 她出身魏家,性子上来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给,是个不怕死不怕惹事的主儿,一句“做样子给谁看”,郁枝被她凶得红了眼,敛衣跪下去。 魏平奚遗憾地将‘美人出浴图’收起来,视线慢悠悠游离在郁枝细长的美腿,顿时觉得昨儿个画好的画不美了。 前一刻她还视若珍宝,此刻见了更美的,当即弃之。 画卷扔在郁枝腿边。 由小见大,这位的性子当真如传说中任性妄为,变幻莫测。 “好了,不闹你了。说罢,肯乖乖进我别院,所为何事?” “恳求贵人为我阿娘寻一良医,医治眼疾。” 郁枝前世受过她的恩惠,十二道珍馐,不止免得她与阿娘饿死,还是她们母女前后两辈子吃过最好的美味。 她承过魏平奚的恩德,知道她恶劣性子背后还有几分救人的柔善,遂大着胆子开口。 “寻一良医?” 魏平奚笑了:“良医难寻,我为你阿娘寻医,你拿什么回报我?” 第3页 “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啧,好好的大美人,别动不动说死。” 四小姐端起茶水泼在散落在地的‘美人出浴图’,美人被水泅湿,湿哒哒的,活泼的颜料混在一块儿,艳色被模糊。 “本来我挺喜欢这幅画,见了你,画上的美人韵味竟失了。” 她俯下.身,两指挑起郁枝尖尖的下巴:“你得赔我。” 郁枝生得娇,胆子也小,此刻寻医不成反被‘讹诈’,吓得不轻:“我、我赔不起……” “怎就赔不起?” 四小姐笑得眉眼弯弯,音色透着蛊.惑:“把你赔给我,做我的妾,我不仅不追究画的事,还为你阿娘寻访良医医治眼疾。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可爱们新年快乐! . 第2章 怪好玩的 谈笑晏晏的魏四小姐,顶着一张美若天仙教凡人动心的脸蛋儿,说出口的话邪气无比。 她的手指纤白,指腹是暖的,郁枝没感受过玉的温润,料想四小姐的指温应比成色最佳的暖玉还好。 眼前人是前世有着一饭之恩免得母女俩饿死的大恩人,眼前人又是这一世能救她与阿娘逃脱苦海的贵人。 然“卖身”二字在脑海转了半圈,郁枝不知哪来的胆子推开这位美貌矜贵的四小姐,胸脯起伏,小脸被吓得苍白,却也因魏平奚疑惑望过来的清澈眼神倏然红了脸。 她想:女子怎能为女子的妾室呢? 传言果真不虚,魏四小姐是好女色的。 “不愿?” 魏四小姐恢复往日醇柔平缓的腔调,她美得令人发指,性子怪得离谱,常常前一刻还笑得人畜无害,下一刻就能拔刀相向。 她倒不至于对郁枝这么个弱女子下毒手,只是到底没先前热络。 眸色凉下来,凉如一块冰,徐徐冒着寒气。 “那就滚罢。” 她厌烦地摸出帕子擦拭润白的指。 郁枝被她的动作弄得喉咙一梗,心里受伤——擦手指,是方才用这根手指碰了自己,嫌弃她脏么? 小傻子似地愣在这。魏平奚咬咬牙,腹诽道:真不怕自个丧心病狂地吃了她? “还不走?” 三番两次被人轰赶,只因没如了她的意,这等反复无常的霸道性子郁枝浅浅领教,被堵得哑口无言。 之前领她入别院的仆妇垂首低眉候在外。 仆人端来清水供四小姐净手,郁枝瞧她百忙之中慵慵懒懒地撩起眼皮,慌张地低下头,惹来一声笑。 “不想走,就留下来,做我的女人,我绝不亏待你。” 魏平奚耐着好性劝道。 郁枝也就芝麻粒大的胆子,被她一笑,后脖颈都爬上一层粉晕,慌不择路地出了门。 她前脚迈出去,后脚魏平奚沉了脸,哐当一声铜盆坠地,忽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郁枝逃也似的往外走。 亏了有仆妇引路,否则能不能走出这偌大的‘迷宫’还不晓得。 “回来!” 一声喊夹杂了浑厚的内力,四小姐气极反笑,抬手掸去衣襟沾染的水珠。 周遭的婢女忙不迭为她整理仪容,有跪着为她擦靴子的,有用帕子替她擦脸的,莺莺燕燕,环肥燕瘦。 扎在美人堆里的四小姐美得飘然若仙,冷淡出尘。 等她一切收拾妥当,走了的郁枝被仆妇恭恭敬敬‘请’回来。 二十三岁的大姑娘,顶多在街上卖卖花,没见过多少世面,去而又返再瞥见四小姐沉如水的漂亮脸蛋,吓得两腿战战,花容失色。 魏平奚真就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人,也是气得没了脾气。 她真担心火气上来不小心吓死这位难得的‘好颜色’。 求而不得的恼怒奇异般的被消去。 她温和了眉目,轻言慢语,颇有仙子抚慰凡人的好气度:“慌什么?急着走什么?你来我这,我还能要你白来?” 她此番再言语,举手投足有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平易近人,郁枝当真被她搞糊涂了。 喜是一个样子,怒是一个样子。 喜怒之间四小姐转换得当,委实吓得她不轻。 “来人。” 穿红戴绿的婢女端着木制托盘跨过门槛,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被送到郁枝面前。 “送你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罢。” 郁枝被银子闪花眼,抿唇一动不动。 四小姐破天荒做回好人还有人不领情,恼了:“白送的,拿不拿?” “我不要你的银子。” “毛病!” 魏平奚上前两步抓起两锭银子塞到她手心:“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本小姐送你银子,不求你感恩戴德,但你若败了我的兴,那就吃不了兜着走!” 郁枝被她掰开手掌塞了银子,霎时红了眼眶:“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做你的妾……” 早在说第一句话时魏平奚就听出她有一把好嗓子,这会大美人颤着哭腔指责她不讲理,一双柳叶眼和兔子眼没区别,令人想起红艳艳的宝石。 见了她这副模样,魏平奚真有些舍不得要她走了。 收了她不做旁的,整日听她哭哭啼啼的也好。 她心思翻转,郁枝抓着银子想给她扔回去,四小姐回过神来直接气笑了:“敢给我扔回来,今晚你就留在这罢。” 第4页 说完不客气地瞪了郁枝两眼,直瞪得郁枝颤着手收回扔银子的动作。 怪好玩的。 魏平奚唇角微微翘起。 “好了,你走罢,再不走,我就舍不得要你走了。” 仍是蛊惑人心的温言软语。 郁枝不上她的当,想瞪回去,却没那个肥胆。 魏平奚忍笑替她把两锭银子装进腰侧的布兜,大人嘱咐小孩似的,罗里吧嗦:“收好了,财不露白,别被人抢了。” “……” 解馋般的她指尖快速掠过郁枝那把杨柳细腰,惊得郁枝眼睛睁圆,捂好布兜往外跑。 带路的仆妇急忙跟上。 从手掌心溜走一个娇弱可欺的大美人,魏平奚没了乐子,婢女觑着她眼色为她沏茶倒水。 宣纸铺开,魏四小姐嫩白的指捏着玉制的笔杆,头也没抬:“去请‘艳姬’过来。” 她沉吟笑道:“今儿个本小姐想画腿。” 婢女面红耳赤地领命退出去。 艳姬不单单是一人的名字,而是一群人的名。 四小姐将人从各地花楼赎买回来,专供她作画。 有人一对乳儿生得圆润乖巧,被她看中赎回放置在眷心别院,有人腰肢生得纤细柔美,也被她花重金安置在此。 魏四小姐本身便是玉貌仙姿,身边也素来不缺美人,便是别院为她端茶递水的婢女,放在外面也绝非外人口中的‘庸脂俗粉’。 她爱好广泛,常常在某个领域钻研到某种程度,兴趣便淡了。 这些年唯一没淡的还是作画。 四小姐要画腿,于是被请进来的是别院女子中两条腿生得最好看的姑娘。 画室燃着清心安神的香,左右婢女领了人来,规规矩矩服侍小姐作画。 ‘艳姬’赤着一对美腿踩在羊毛毯,眸光几欲黏在四小姐身上,魏平奚玩味地朝她笑开:“看呆了?” “四小姐……” 花楼里一贯勾.引客人的婉转调子。 魏平奚当即敛了笑,眉头微皱。 ‘艳姬’识趣地不敢再撩拨她,尽管敞着腿儿要四小姐画得尽兴。 后院养着那么多女人,四小姐寡欲,一个也不碰,顶天了兴致上来画画她的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么多女人,试问哪个不想拐四小姐上榻? 唯有真正做了四小姐的女人,才是滔天富贵的开始。 陵南府魏家,养在院儿里的狗当地官府都得敬着,遑论正儿八经的嫡女。 都说魏四小姐不受宠,性子怪,性子怪是真,这不受宠……有哪个不受宠的能一掷千金随心所欲? ‘艳姬’着迷地看着四小姐,心里一万次地想:四小姐生得真好,这眉这眼,要命地招人。 清冷若仙,也有温柔如水的时候,似笑非笑,翻脸比翻书快,倘若坏起来,又是不管不顾地释放魅力,一双瑞凤眼,多少人‘死’在她偶然温善的波光下。 风月口流下细腻绵长的情丝,‘艳姬’想她想得喉咙干渴,脸潮红,眼睛晕着一层水雾。 可惜魏平奚视若无睹,满心眼想着那个怯怯离去的姑娘。 郁枝。 她停了笔。 “四小姐?” 站在书桌前的女子眼里藏着旁人看不明的意味,娇艳的唇扬起柔柔曼曼的笑。 茶水浇在三寸长的玉笔杆,四月天冒着细微热乎气,被水洗过的笔润泽鲜亮,透着玉的无瑕。 “四小姐……” ‘艳姬’掐着嗓子再次轻唤,像极了发.情的猫儿。 此情此景魏平奚不解风情地笑出来。 路过那只不安分的猫儿时,玉笔不费劲地塞进去,虽是笑着,语调却冷了下来,如寒冬腊月不会被阳光融化的冰。 “含着,别再流了。” ‘艳姬’被她羞得无地自容,又被她冷淡的态度骇得不敢动弹。 魏平奚看也没看挥袖走出画室,高傲优雅,身影曼丽。 “来人!” “四小姐。” “奉我的命,去请药辰子前来陵南府,他要什么给什么,只此一点,半月之内,我要见到他的人。” “是!四小姐!” 魏四小姐收买人心很有一套,江湖豪杰愿为她驱使者众多。 鼎鼎有名的神医药辰子,同样欠了四小姐一份天大的人情。 大炎地域辽阔,药辰子行踪不定,四海为家,救人规矩多,轻易不被召唤。 怪人的朋友往往也是怪人。 玉令交给亲信,魏平奚睫毛轻眨,笑颜美好:“不想欠我的?那就拭目以待好了。” …… 且说郁枝出了眷心别院的门,布兜装着那人强塞来的银子。 没为阿娘求得一位名医反而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物,她眼圈红着,念头纷杂。 前世的大恩人见都见着了她却没能回报恩情,可大恩人一心要她做妾,这又是万万不行的。 她抹了把眼泪,呜咽两声逼回泪意。 前路漫漫,她迈开的腿沉重无力。 一会想魏四小姐天仙般的人物怎么就喜欢女人,一会感叹前世四小姐忽然香消玉殒,有多少女人听闻噩耗失魂落魄地赶来为她哭丧。 殉情的有三四人,哭晕过去的有小一半。 就连她也为四小姐掉了好多泪。 第5页 毕竟没四小姐当初的一饭之恩,她和阿娘没准还得死在四小姐前头。 满打满算前世她只比四小姐多活了半年。 阿娘去后,她一人独木难支,避开了几次还是被流水巷的地痞纠缠,逼到绝境只能以死保全清白。 郁枝想到前世为四小姐流的那些眼泪,再想想今日见过的四小姐,心底升起怪异的情愫。 没空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她一路回到流水巷。 流水巷偏僻,是陵南府最不起眼最肮脏的贫民居,住在这的多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甫进流水巷郁枝被一长相刻薄的妇人拦住。 “呦!郁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第3章 好心人 生就一脸刻薄相的妇人,巷子里的人私底下都偷偷喊她刁婆子。 刁婆子夫家姓刁,人也刁,回回见到她郁枝心头都禁不住一咯噔。 妇人热情洋溢地迎过来,瞧稀罕景一般上下打量郁枝,毫不掩饰眼里的狐疑探究。 郁枝今日去见‘贵人’,特意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裙,洗得发白,隐隐约约能辨认出是一件褪了色的刺绣妆花裙。 丝带交缠,衬着一把小蛮腰,男人的手若是搭在那,用劲大了说不得人都能掐没了。 再看郁姑娘眼尾点着淡绯,小脸红扑扑的比涂了胭脂还魅人,弱柳扶风,活生生好大一只狐媚子。 刁婆子暗暗啐了一口,生出泼天的嫉妒——若她生得这副好模样,早就飞上枝头做凤凰去了! 便宜了这个狐媚子! 心里这般想着,她笑得合不拢嘴:“郁姑娘好鲜艳的颜色,这是做什么去了?” 她绿豆大的眼瞅着郁枝捂在腰侧的布兜,看那布兜似是装着要紧物,她留了心计。 对上她郁枝不愿多言,她前头才哭过,这会正为没法为阿娘延请名医感到惆怅,谨慎应对两句,问明刁婆子堵她在这的来意。 “嗐,能有什么事?” 刁婆子挥了挥灰扑扑的手绢,身子前倾,鬼鬼祟祟的:“这不是郁姑娘年纪大了,怎么也说不上好夫家,你看我家柱子怎样?” 你家柱子? 郁枝脑海浮现长得五大三粗,一笑能把小孩吓哭的汉子。 做了多年邻居,前世的经历里她依稀记得过不了半月刁铁柱会因偷窃罪被关进大牢。 她有心提醒刁大娘一句。 才张了张嘴,声都没流出来,刁婆子受不了她温温吞吞的性子,以为姑娘家不乐意,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阴阳怪气: “你还不愿意呀!我家柱子以后那是要考武状元的,他都不嫌你二十三岁的老姑娘,你这人,怎的这么不识好歹?” 她夹枪带棒好一通奚落,郁枝眸子低垂,道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干脆装哑巴,索性不再理睬刁铁柱的死活。 刁婆子越说越上头,她早就对这郁姑娘有意见了! 起先怎么也不同意柱子迎娶这女人进门。 好好的姑娘,生的和狐狸精没两样,走起路来小腰扭着,屁股上没几两肉,愣是能扭出让男人看直眼的风韵。 这还是没嫁过人的,要是嫁了人再添几分风情,哪户人家养得起这样的尤物?哪个男人镇得住这样的祸水? 被她迷死在床上都不稀奇。 奚落的话说到一半,刁婆子才慢悠悠想起儿子拍着胸膛的保证——保证这女人娶进家门,能降得她服服帖帖,为老刁家生个三儿一女。 刁铁柱年二十五,前年勉强混了个举人,后因做事不厚道得罪权贵被废除功名,勒令三年之内不得再参加武试。 刁婆子抱孙心切,狐媚子哪哪都入不得她的法眼,可若借着狐媚子的肚子生出几个灵秀的娃娃,也是一桩美事。 思及此,转而对着郁枝有了好脸色,笑模笑样地去捉郁枝的手,被对方灵活避开。 她面上不好看:“你这孩子,我家柱子哪点不好了?” 郁枝被她拦了去路,拧着细眉看她。 她二十三岁了,这些年不嫌她家贫来提亲的人家,什么样的家世没有? 能保住这一身的清白不容易,被她拒绝过的人也不止十家八家。 好歹在陵南府有点财富名头的都爱惜脸面,对付那些人容易,只要抓住软肋就行。 但对付早就不要脸的刁婆子,郁枝懒得和她掰扯,口齿清晰:“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了,嫁了人也不会生孩子,我要和我阿娘过一辈子。” 她说话轻轻柔柔,刁婆子一愣,趁她愣神的功夫郁枝赶紧往家走。 走出没一段路身后传来刁婆子聒噪的咒骂声。 无非是骂她妖媚,不正经,看着是没嫁人,背地里不定早爬了谁的床,今儿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不定又跑去做了哪户人家的皮.肉生意。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郁枝气红了眼,心知不能和这等刁妇计较,长吸一口气,捂着胸口加快脚步。 刁婆子战力强悍,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到她的骂声。 在小院苦等女儿回来的瞎眼妇人支棱着耳朵听了几句,听出刁婆子在骂她家枝枝,气得身子直哆嗦。 门打开,郁枝拴好门,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热汗,惊呼一声:“阿娘?!” “我要找她去,我要找她去!” 瞎眼妇人听不得刁婆子污蔑她的宝贝女儿,一心想和人对骂。 第6页 “阿娘!” 郁枝抱稳她的胳膊。 她文文弱弱的好性随了阿娘。 她不怎么会骂人,阿娘活了几十年也愣是没学会骂人,去到刁婆子跟前保不齐要被喷个狗血淋头,落不了好还惹得一身骚。 何必呢? 郁枝好言劝说:“阿娘,咱们别理会那刁妇,女儿行得正坐得直,没做亏心事,不怕她乱说。” 妇人握着她的手直颤:“可是枝枝,已经好几年没人家来咱家说媒了,可不是这刁婆子坏了你的名声?” 妇人眼睛看不见,面相生得倒是好。 常言说见到了女儿便能想到当娘的,话反过来,见了她这位当娘的,就不会疑惑为何女儿能生得如此娇美。 “阿娘……随她说罢,嘴长在她身上,咱们哪管得了?” 郁枝知道阿娘最大的心愿是要她嫁个好人家,可她做不到自个潇潇洒洒嫁人,留阿娘孤零零凄苦度日。 那些上门提亲的人家只想要一个温顺可人的尤物,哪肯白养一个瞎老太婆? 见过一张张挑剔丑陋的嘴脸,郁枝嫁人的心早就冷了。 她不愿多提自己的婚事,笑道:“阿娘,今天女儿碰见好心人了。” “好心人?哪来的好心人?” 她扶着妇人进屋,关上门,从布兜摸出两锭银子交到阿娘手上:“这就是好心人给我的。足足二十两呢。阿娘,咱们有钱买药治眼睛了。” 妇人被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坠得心里发慌,脸白了又白。 思及刁婆子不堪入耳的话,她急得差点咬了舌头:“银子哪来的?怎么就平白无故给你银子了?枝枝,你别吓娘,你是不是被谁欺负了?是不是?” “没有……” 郁枝摇摇头,脸蛋发红:“阿娘,我没被欺负。” 魏四小姐只是请她‘赏画’,画不正经,也没真想欺负她。 听她说“没有”,妇人到底是信她的,心悬在嗓子眼:“那这银子……” “我早年帮过她,也是阴差阳错帮了一把手,谁知道人家还记得我这个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说是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请我吃饭,我急着回来见您,没去吃,饭钱被换成了银子,我不要,她非塞给我,不要不行。” 一番话真真假假的被郁枝流利地说出来——这是她一路提前想好应对阿娘的说辞。 话说完,她脸红得不行,脚趾蜷缩,指尖搓了搓耳垂,一阵汗颜。 分明是四小姐对前世的她与阿娘有一饭之恩,重活一回事实被她颠倒过来,哪怕魏平奚没在这,她也羞得抬不起头。 “真的?” 妇人半信半疑。 “真的!我不要,她凶巴巴地塞到我掌心,不要还不肯放我走呢!” 她语气若有若无地流露嗔怪,妇人一惊:“那你这朋友性子真够霸道的。” “可不是?”郁枝努了努嘴。 “枝枝,你这、你这朋友……可是男子?” “是女子。”郁枝打心眼里夸赞道:“长得可美了,全天下的姑娘加一块儿都没她一个指甲盖漂亮。” 听说是女子,妇人悬着的心彻底回到肚子,是女子,总该不会对她家枝枝起了垂涎之意。 不过她对女儿的话不赞同:“怎么就比天下所有的姑娘都美了?我家枝枝最美。” “不对,是阿娘最美。” 妇人被女儿的甜言蜜语哄得眉开眼笑,烦心事也随之散开。 “既是人家知恩报恩送你的银子,可别乱花,得收起来攒着当嫁妆。” “当什么嫁妆?”郁枝对嫁人之事不热衷:“银子是要留着给阿娘请好大夫的。等眼睛治好了,咱们母女俩勤劳点,何愁养不活自己?” “傻姑娘。”妇人忽的起了哀思:“娘可陪不了你一辈子。” 郁枝才消下去红眼圈,须臾又起了泪意:“我不管,就是要给阿娘攒着请大夫的。” 她打小就爱哭,妇人如今眼瞎了,见不到她哭红眼的样子,更怕她哭,好说歹说劝停她滚在眼眶的泪。 郁枝破涕而笑:“阿娘,你就听我的好了。” 妇人拍拍她的手,怨恼一把老骨头帮不上忙,反拖累女儿拖到二十三还没出嫁。 夜深,服侍阿娘睡下,郁枝蜷缩身子卧在小木床,身上盖着薄薄一层被子,回想白日的见闻,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念庆幸自己没做出令阿娘失望的事。 一念又遗憾恐怕今后再见不到魏四小姐那般无常的怪人。 她是想着魏平奚入睡的。 入到梦里都是前世与魏四小姐初遇的景象…… 犹记得那年大雪茫茫,陵南府寒冬降临。 好名声的世家往常都在这时搭棚施粥,郁枝听从阿娘之意,母女俩搀扶出门到粥棚排队领免费的米粥喝。 腊月天,太冷了,冷得人牙齿直打颤。 排队的人很多,排到最后郁枝四肢冰凉,脸蛋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方吐出来被风雪吹散。 好不容易她和阿娘蹲到两碗热腾腾的米粥,约莫是看她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到手的粥碗被突然插.队的壮汉抢走。 熬粥的锅见了底,再匀不出多余的两碗。 天寒地冻,负责维持秩序的家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和闹事的无赖计较,挥挥袖子打发了她们。 第7页 她和阿娘饥寒交迫地走在落雪的长街,许是模样太惨了,被人请上楼。 那是她初见魏四小姐。 一身白裘的四小姐矜贵地如同瑶池飞下来的仙女,不嫌她们穿着寒酸、形容狼狈,邀请她们同桌进食。 她与阿娘自是诚惶诚恐。 四小姐生就明眸皓齿,笑起来更显年轻贵气:“真心请你们吃的,天儿这么冷,别不给面子。纵是不给我面子,也得给这一场风雪一个颜面。” 风疾雪烈,填不饱肚子,侥幸不被饿死在街上,也得冻死在这冷酷的腊月。 那日的四小姐温柔良善,将长筷塞到她与阿娘手中,眉眼清柔:“快吃罢。” 随后她朝小二要了一壶酒。 酒是桃花酒,酒味醇美,她一口酒一口菜,食量小,吃饱了也没急着离座,一双充满故事的眸子望向窗外缠绵不绝的风与雪。 郁枝捏着筷子偷瞧她一眼,只觉眼前人美得和画里的神仙无二,心肠也好。 最后的最后,四小姐摸了摸她的发顶:“可怜见的,好好待你阿娘,好好活着。” 她之后又嘟囔一句,似是在说女儿家活在世上不容易。 郁枝目送她离开,并不知她一心认为慈悲纯善的神仙人物,下了楼竟吩咐下人打断抢粥之人的腿。 而后过去好久,关乎四小姐的风言风语她听了太多。 再听闻,便是四小姐的死讯。 嚣张了一辈子的四小姐,安安静静死在三月的春天。 她死后,人间轰轰烈烈,哀嚎不断。 郁枝埋在女人堆里为一饭之恩的大恩人哭肿了眼,直接把自个哭醒了。 眼泪打湿睫毛,郁枝还没从梦里缓过来,小声抽噎。 哭到一半她迷迷糊糊想起白日与四小姐的‘重逢’,心里羞窘无措:那么好的人,怎么就那么坏了呢? 第4章 找靠山 四小姐前世待她的好,和今生‘初遇’借一幅画调戏她的坏,好与坏彼此缠成一团不可分的乱麻。 郁枝被乱麻裹着,如同被蚕丝环绕的蛹,猝不及防心湖砸下一颗名为‘魏平奚’的小石子。 石子砸下去,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不等涟漪抚平,郁枝一觉醒来就要忙着赚钱养家,攒银子为阿娘治病。 流水巷三教九流粗略来讲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人:混吃等死和咬牙不服输、向日葵一般随着太阳转的人。 郁枝与郁母是后者。 天没明,郁枝起床收拾干净背着竹篓去山上采花。 她走后没半刻钟,瞎了眼的郁母摸索着做点力所能及的活计,但见她手指翻飞,编织简单易学的小竹篮。 就这点能耐,也不知是被竹子割伤过多少回才练出来的熟稔。 母女俩不争馒头争口气,怀着同样的决心拼命把日子过好。 手上卖不了四文钱的竹篮编好,郁母不停歇地继续忙碌。 日头渐渐升起。 天色明朗,春风怡人。 郁枝背着竹篓走在一道道长街,瓷白的脸蛋健康红润,柳叶眼晕着四月天的春光。 她不急着往行人跟前凑,总要从面相分辨是好人还是歹人。 卖花专卖给斯文老实身边有女伴相随的书生,或笑声清脆年轻爱美的小姑娘。 “这花怎么卖?” “两文钱一束。” 鲜艳欲滴的花儿被麻绳系得漂漂亮亮,清新自然更添三分雅致。 花瓣柔嫩舒展,沾染晨起晶莹的露珠,花香清淡,白的、红的、粉的、黄的,颜色缤纷,点缀人眼。 听到两文钱的要价,对方撇撇嘴,大抵是嫌价高。 郁枝温声细语:“娇花衬美人,妹妹与这花极为相配。” 买花的是附近花楼妓子身边的婢女。 一个在外人看来身份低贱的下等人,如何能够与富贵明艳的牡丹相配? 那姑娘多看了眼,看出卖花女发自肺腑地赞扬她,神态没有半点嘲讽轻蔑之意,她心里受用,又看郁枝穿着穷酸,忍不住道:“来十文钱的。” 郁枝人美脸嫩,娇滴滴的,夸人时神情真挚,声线温温软软,亭亭立在那比整个春天的花要有韵味。 骂人都能骂得人心软,何况存心夸人? 一刻钟卖出去十几束花,郁枝背着竹篓离开这条街。 一路避开不好招惹的风流子弟,避过同行的眼红排挤,停在人来人往的交叉路口。 “四小姐?四小姐?” 魏平奚笑吟吟扭过头来,美眸流转,绸缎庄的掌柜捧着昨儿新进来的好货,立时噤声。 此处是陵南府城内繁华地带,不成想能在这见到教她魂牵梦萦的美人。 魏四小姐兴致高昂,步子往前挪,想看得更清晰。 昨日红着眼眶软绵绵嗔她不讲理的姑娘,今日换下那身洗得发白的刺绣妆花裙,一身粗布麻衣,木簪挽发,朴素无华。 没了任何艳丽装饰,尤其显得天生丽质。 见到她,魏平奚阴郁了一大早的心情登时好起来。 美人逢人便笑,不紧不慢推销她竹篓里的鲜花,一簇簇春花拥着这位好姑娘,直看得魏平奚心痒。 “过来。” 绸缎庄掌柜屏着呼吸上前。 魏平奚见了郁枝心情好,乍见掌柜拿她当祖宗敬着的架势,笑:“本小姐还会吃了你不成?” 第8页 掌柜被她取笑,心弦放松跟着绽开颜:“能被四小姐吃,还是小人的荣幸呢。” 奉承话谁都会说。 魏平奚眼底掠过一抹凉薄,视线重新停在郁枝脸上,须臾,唇畔再度有了明艳生辉的意味。 “来看看她好不好看?” 顺着她指尖望去,掌柜看清郁枝的模样身段,道:“好看。然比之四小姐,仍是云泥之别。” “云泥之别?”魏平奚嗤笑:“你眼睛瞎了?” 她骤然翻脸,不是呵斥的语调,而是不阴不阳气哼哼的调儿。 掌柜忙腾出一只手打脸:“嗐,可不是瞎了?竟没看出是四小姐看中的人。”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魏平奚懒得同他置气。 “为她做一身石榴色的刺绣妆花裙。” 她玉手轻点:“用你店里最精贵的料子。” “是。” 店里的女裁缝为近距离估算郁枝身量尺寸,特意跑去买了一束花。 买来的花被魏四小姐看上,四小姐一手拈花,作沉吟状。 她不说话,没人猜得透她在想什么。 身边的婢女翡翠、玛瑙随着小姐一并眼巴巴去瞧容貌勾人的郁姑娘,旋即被一把折扇敲了脑袋。 “看什么看?”魏平奚眸子含笑:“那是本小姐的人。” 翡翠玛瑙自幼伴她身侧早懂得察言观色,见她兴致正浓,觑着她模样打趣:“还没到手呢。” 魏四小姐不以为然。 “去把她竹篓剩下的花买了。” “是,四小姐。” 翡翠人离开,玛瑙接着问道:“小姐不去吓一吓那位姑娘?” “芝麻胆子,吓她做什么?”魏平奚悠然转身,倏尔灿笑:“还不是本小姐的人呢,等做了我的人,再欺负也不迟。” 玛瑙闻言朝窗外看去。 郁姑娘喜笑颜开地将剩下的花扎好捧给翡翠,观口型似在对翡翠道谢。 真是个好姑娘啊。 …… 郁枝今天卖花顺顺当当,赶在花最新鲜的时候全部卖完,她收好钱袋,背着空竹篓往家走,没防备有一富家公子贼眉鼠眼地跟在后面。 出了绸缎庄的门,魏平奚领着翡翠玛瑙将人堵在一处窄巷。 公子哥乍然得见此等美人,喜得一脸□□。 没等他大放厥词被美人身边的婢女一脚踹在膝盖,灰头土脸跪了个彻彻底底。 四小姐人美性冷,笑里藏刀:“谁的人你也敢动,不要命了?” 温温柔柔的嗓音,杀人如麻的漠然。 富家公子看清她的眼,惶惶然一瞬从暖春坠落寒冬。 …… 郁枝喘着气行到拐角,等了等才敢探出头。 确认没人尾随,她心放回肚子,只道自己疑神疑鬼胆子太小。 今日收获不错,遇到豪气的买家足足赚了五百文。 收工早,回家还能拿阿娘编好的竹篮送到店里卖。 卖完竹篮,午后帮人抄书还能再赚三十文。 她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鼓足勇气拐去药铺请了经验丰富的大夫上门就诊,满怀期待地朝流水巷直奔。 流水巷。 郁母一头栽进家门前的深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没人理她,多是看笑话的。 巷子一年到头阴暗潮湿,路也狭窄,寻常时候郁母鲜少出门。 这次被邻居以“郁枝被人欺负”为由头骗出来,拄着拐杖才出门,没防备被人推进坑里。 人心有多坏,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腐朽与恶意滋生。 流水巷的人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活着都懒得用力,自然没工夫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刁婆子记恨郁枝不同意做她家儿媳,特意在郁家门前挖了坑。 瞎眼的妇人跌在坑里爬上不来,掉下去时恰巧崴了脚。 刁婆子是名寡妇,仗着有儿子,欺负起孤儿寡母来丝毫不手软。 她站在坑外幸灾乐祸看人出丑,两手叉腰:“活该!瞎老太婆,成天做梦要你女儿攀高枝,想得倒美,眼都瞎了还敢看不起我家柱子,我呸!看你女儿谁还敢娶?” 大老远郁枝听见刁婆子刺耳的咒骂声,那句“瞎老太婆”入耳,她小脸煞白,忙不迭往家跑。 “哎,姑娘!” 老大夫背着药箱喊了声,没人应。 “阿娘!” 郁枝到了家门口看见阿娘跌在深坑,火气上来怒瞪刁婆子。 刁婆子人如其名,被瞪得心虚,越心虚气焰窜得越高。 “瞪什么瞪,瞪什么瞪?没人要的狐媚子!” 郁枝气得眼眶发红,四周围着的人多,都在袖手旁观。 “枝枝,枝枝……” 郁母哀哼一声,钻心的疼袭来,疼得没力气和刁婆子对骂。 再者真若打起嘴仗来,她也不是刁婆子的对手。 母女俩势单力孤,还有人趁此机会调戏郁枝要她喊声“情哥哥”才肯帮忙把郁母从坑里拉上来。 郁枝下唇快要咬出血,一声不吭寻了竹竿费力地想捞她阿娘。 刁婆子在旁煽风点火,蛊惑巷子里的地痞去摸郁枝白嫩的脸蛋和笔直细长的腿。 正热闹着,深坑里的郁母一声哭嚎,撕心裂肺不管不顾地骂了出来。 平时脾气最好的瞎子陡然发了疯,众人再看下去也没了趣味。 第9页 左右没人帮忙拉一把,就让这对母女晚上在家门口和星星月亮一起过罢! 过得不如意的人,总想看旁人过得更不如意。 最后是赶来的老大夫发善心,帮忙拉郁母从坑里出来。 “阿娘,阿娘!” 郁枝脚下发软扑通一声跪下去,母女俩搂着流眼泪。 老大夫一把年纪见过很多可怜人,只是这世上但凡为了生计忙碌的,谁不可怜? 他是来赚诊金的。 为郁母看眼前先为她处理好脚踝的伤,直等到看完眼睛,他心凉了半截。 这眼疾他治不好。 “大夫,我阿娘的病情怎么样?”郁枝擦干眼泪,红着眼圈问道。 “这……” 换了丧良心的大夫,说不得顺势敲诈这对母女一笔。 只是老大夫瞧郁枝生得好,年纪与他的小女儿相仿,再看瞎眼的妇人实在可怜。 他叹道:“与其银钱浪费在眼睛上,不如搬出这地方,再找个房子住罢。” 随着他话音落地,郁枝眼底最后那点希望也破灭了。 白日那双柳叶眼有多明亮,此刻就有多黯淡。 “大夫,真就没救了?” “老朽学艺不精。” 比起女儿的难过,郁母反而坦然些,无声握着女儿的手,企图给她支撑下去的力量。 入夜,白日那场闹剧远去,郁枝窝在娘亲怀里默默掉眼泪:“咱们搬走罢,咱们不住这了,阿娘,我好怕……” “不怕,不怕枝枝,是娘不争气,是娘拖累了枝枝……” “阿娘……” 郁枝泪湿衣襟。 忆起刁婆子撺掇无赖摸她脸摸她腿的情景,她身子发颤,重新尝到前世被逼死前的绝望。 她是跳水淹死的。 上辈子没能让坏人占了一分便宜,重活一世,白日人多眼杂,那些男人只敢用淫邪的目光看她,没敢受刁婆子教唆。 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他们忍不住了呢? 到那时,莫非她还得死上一回? 死了一回,知道死的痛苦。 郁枝愤恨无助地想:为何她就要这样活着?阿娘她救不得,自己也保护不了。 孤儿寡母,无权无势注定是被人欺负的小可怜。 她凭什么就要当小可怜? 长这么大,她不偷不抢,一句过分的话都没和人说过,怎么就要人善被人欺? 她好恨! “枝枝,枝枝别哭了。” “阿娘!” 郁枝一嗓子哭出来,连同上辈子的凄楚哭在里头,哭得妇人心肠都要碎了。 “阿娘……”她哽咽道:“如果,如果女儿做了不好的事,阿娘会原谅我么?” 郁母是个一向以女儿为重的慈母,绵羊性,若非白天那些人闹得太过分,好端端的她也不会疯子似的破口大骂。 “母女之间,哪有原谅不原谅一说?枝枝是阿娘的心肝宝贝,阿娘只恨自己,委屈了我的宝贝。” “不委屈,女儿不委屈。” 郁枝吸了吸鼻子。 她想清楚了。 她要给自己、给阿娘,找条充满光明的生路,找个断无人敢欺的靠山。 魏四小姐就不错。 第5章 有求必应 四月天,魏平奚懒洋洋倚靠梨花木椅,一没提笔作画的雅兴,二不想赏舞听曲,猫一般眯着细长迷人的眸子,慵懒又嚣张。 翡翠玛瑙你一言我一语汇报流水巷发生的事。 四小姐纤长的手搭在椅子扶手,玉白的指节戴着一枚镶嵌红宝石的金戒指,闪闪发光红得耀眼的宝石令人想起美人哭红了的眼。 母女俩受人欺辱抱着一起哭的画面自动浮现眼前,魏平奚心里起了烦躁。 左不过自个还没欺负的人先被别人欺负了。 不爽。 觑着她神色,玛瑙将不值钱的物什递到她手里。 瓷杯摔在地上碎了个彻彻底底。 清清脆脆的声音荡开,翡翠玛瑙跟在小姐身边久了,眼都不带眨的。 往细里说她们家四小姐本就不是慈悲之人。 煊赫之家养出来的嫡女,在极端的宠爱和极端漠视下成长起来的性情,恶劣一点,古怪一点,才正常。 魏平奚摔了杯子,心尖扑腾的火气还没消下去,拧着眉,两腿交叠看起来漫不经心:“她在做什么?卖花?” 翡翠点点头。 四小姐轻呵一声,长身而起。 天光明媚,云淡风轻。 郁枝背着竹篓认认真真推售她采摘来的鲜花。 今天生意比昨日好。 昨夜她窝在阿娘怀里哭得昏天暗地,醒来眼睛都是肿的。 家里没脂粉,草草做了些掩饰仍没遮住一双我见犹怜的柳叶眼。 柳叶眼也被世人称为媚丝眼,取的是‘媚眼如丝’之意。 融合了桃花眼的潋滟、丹凤眼的惑人,放在女子身上是要用浓郁的清然正气才压得住的媚。 郁枝是穷秀才家的女儿,自幼读书,气质里有文文弱弱的柔美,两者兼备,使得她看起来不像祸国殃民的千年妖精,更像一不小心栽进红尘梦里跌跌撞撞想爬起来的纯情小狐狸。 美人腰身如柳,眼睛红肿,偏偏眼尾挑着一丝击中人心脏的浅笑,一条街来来往往的书生见了她走不动道,可不得使了劲往外掏银子? 第10页 魏平奚去时,她看中的美人正被书生小姐们围着。 郁枝左支右绌打起精神应付这些人,哪成想不知情的时候把四小姐气得牙痒痒。 “难为本小姐为她抱打不平生了一路的气,她倒好,笑得这些男人见了她腿都软了。” 翡翠指尖轻挠下巴,有心说句公道话:“郁姑娘也不是故意那么笑的。” “哦?”魏平奚似笑非笑:“你又懂了?” 她一副“说不出门道你以后也跟着郁姑娘卖花”的恶劣情态,翡翠暗道自己多嘴,支棱起来认真道:“都是为了讨生活。” 一句“讨生活”,引得魏平奚重新看向长街那道风景。 书生们付了银钱不好围着姑娘转,及至有后来人过来买花,这才不甘心的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娇小姐们各自矜持地站在那,以魏平奚的视角看去好似众星拱卫月亮。 想到这她没来由的一喜,胸腔生出一种“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的骄傲。 “讨生活?来我这讨生活岂不更容易?” 翡翠玛瑙面面相觑,顾自腹诽:来您这‘讨生活’,以郁姑娘娇弱可怜的性子,可不得被别院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们磋磨死? 她们话没说出口,但想说的话都摆在脸上,魏平奚不服气地沉了眉:“有我在,谁敢欺负她?” 她说风就是雨,翡翠玛瑙不敢仗着多年的主仆情谊在老虎头上撒野,纷纷噤声作乖顺状。 这头郁枝卖出去花,被娇小姐们缠着询问眼妆。 她哭笑不得。 她只是哭了哭,算什么眼妆? 实话说出去仍有人不信,不仅不信,还得了好几道白眼,认为她藏私,不肯将这‘变美’的法子倾囊相授。 费了些心神请走这群任性娇贵的小姐。 郁枝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混着花香,出奇好闻。 她回头往身后望去,并未见有熟悉的身影,眨眨眼,寻思一会背着空竹篓离开。 还得想办法再见四小姐一面呢。 “小姐不上去说句话?” 看她走远,魏平奚现出窈窕妙曼的身形。 象牙色的圆领绣花长衫,衣襟缀着银线描绘的单支白玉兰,依旧是男子轻便的装束,美成一幅画。 “不急。” 瑞凤眼扬起,四小姐缓缓打开玉扇:“有求才有得。” 四天后。 郁枝反复纠结地徘徊在别院门口。 翡翠双脚踩着风笑吟吟进门:“小姐,郁姑娘来求您了!” 画室横着一道宽大的刺绣山水屏风,外面的人望不到里头,里头的人托着乖巧的乳儿摆好姿势供四小姐落笔。 笔尖一点石榴色沉下去,圆润里冒出殷红的尖,魏平奚心情顿好,唇畔生笑:“请她进来。” “是!” 翡翠快步跑开。 “四小姐……” 生着一对妙乳的‘艳姬’柔着嗓子喊人。 魏四小姐恍若未闻依旧沉迷画自个的画。 画未成,‘艳姬’大着胆子动起来,妩媚招摇,素手揉搓,直将那石榴色揉成石子的硬。 魏平奚缓了声色,画兴未消:“听话,别闹。” “四小姐……” ‘艳姬’少见地受她一句哄,胆子迎风长:“望四小姐垂怜。” “……” 魏平奚柔和的眉目转瞬沉沉要落下一场雨,至于是春雨还是暴雨,又未可知。 翡翠在此时赶回来,没留意当下气氛,脸色怪异:“回小姐,郁姑娘她,她又走了!” “走了?” 玉笔倏尔断折,上好的一幅画终是有了瑕疵。 四小姐被美人气得笑出来,须臾,仙人般的容貌染了势在必得的狠:“走就走了,早晚要她求我。” ‘艳姬’眉梢一动,身子跪移,脸色羞红:“奴家,奴家来求四小姐……” 魏平奚冷淡地看她一眼,未置一词。 别院的门才有敞开的迹象,郁枝吓得扭头跑走,呼吸尚未平复,一颗心在身体里扑通乱跳。 她真的想好要做四小姐的妾么? 郁枝沮丧地垂着眉,叹了又叹。 在大炎,妾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讲究些的人家若宠妾灭妻必要受人诟病,若在朝为官,还得被御史弹劾。 说来也怪,男人纳妾常被文人引为风流美谈,女子倘豢养面首,要承受卫道士口诛笔伐。 遑论四小姐是女子。 四小姐许她为妾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随便说说又该如何是好? 何况四小姐桃花满天飞,多少人盼星星盼月亮想爬上她的床,何必冒着被千夫所指的风险有名有实地纳一个妾? 那岂非想不开往火海里跳? 郁枝越想越觉得自己痴心妄想,给人当妾都没资格。 阿娘毕生最大的愿望不是眼睛复明,是要她嫁个好人,生儿育女,掌一家之权,不再被坏人欺凌。 嫁人,嫁个好人,对她而言太难了。 前世今生唯一对她好的除了阿娘就是四小姐。 郁枝难过地往家走,脑子里想着四小姐,想来想去脸皮臊得慌。 上辈子没听说四小姐纳了谁为妾。 她心事重重,难与外人道。 午后,郁枝捧着阿娘编好的竹篮送到店里。 得了店家五十文钱,不放心阿娘一人在家,急着往回赶。 第11页 小院,刁婆子和刁铁柱争先抢着瞎眼妇人怀里的包袱。 包袱被抖开掉出两锭银子,刁婆子见钱眼开红了眼:“我就说罢,我就说郁枝是狐媚子,不然银子哪来的?” “银子,还我银子,那是枝枝的嫁妆钱!” 妇人扑上去抢,奈何目盲,被刁铁柱蒲扇般的大手推在地上。 “阿娘!” 人到家门口,郁枝脸色煞白。 刁铁柱这一推没想过会将妇人的头磕在石阶。 血水流出来,这对破门明抢的母子终于晓得怕,急慌慌拿了银子就要走。 “别让他们走……”郁母颤声道:“银子……银子……” “阿娘,阿娘你的头……” 这一刻,郁枝气狠了自己的无能。 流水巷阴暗狭窄,轿子都抬不进来。 矜贵的四小姐默然无声地走在小巷,走了片刻,不确定道:“这是她住的地方?” “是的,小姐。” 魏平奚一阵沉默。 惊讶腐朽里开出一朵美艳娇柔的花,又不免为这朵娇花活到如今感到佩服。 安静的流水巷渐渐有了嘈杂声,凝着眸子听了会,她步子忽然加快。 用来打人的细竹竿脱手,郁枝被推搡倒地,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裙沾了泥土。 动静闹得大,这么久了都没人出来制止,显然没人在意这对母女的死活。 刁婆子从最初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中缓过来,她胳膊挨了狐媚子一下,眼珠子转着,恶向胆边生。 刁铁柱早馋郁枝的美色,得到亲娘的默许,朝郁枝步步逼近。 小院的门被刁婆子拴好,郁枝见势不妙身子不住往后缩:“你别过来!” 听到这话,魏平奚心一颤,一脚踹断挡在门内的木栓。 砰的一声。 木屑飞扬。 这个节骨眼刁婆子没想到会有人来,当场吓白了脸。 刁铁柱裤腰带解到一半,闻声骤然回头。 小院一片狼藉。 翡翠玛瑙看得暗自心惊,再去看小脸雪白满眼惶惶落泪不止的郁姑娘,怜惜顿起。 郁枝以为自己还得死一回,看见魏平奚的第一眼她浑身发颤:“四小姐,四小姐救救我们!” 那声“四小姐”流入耳,魏平奚滔天的怒火有一瞬停滞。 薄唇微抿,她指着吓软了的刁铁柱,俯下.身来柔声问道:“莫慌,他碰你哪了?” 郁枝看了眼晕死过去的阿娘,有心要刁家母子得到应有的教训,又怕说错话惹得四小姐误会她身子脏,到底选择实话实说。 她摇摇头:“他没碰着我,可他想,他想欺负我……“ 魏平奚深吸一口气:“废了他!” 哀嚎声起。 刁家母子踢到铁板,叫苦不迭。 郁枝垂泪欲泣,手轻扯四小姐衣袖:“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娘。” 魏平奚本想问她何以晓得自己是“四小姐”,陵南府知道她名头的多,见过她的人少。 对上美人哀求信任的目光,她将玉扇收到腰侧,纡尊降贵背了瞎眼的妇人前往就近医馆。 “跟上。” 魏四小姐声如玉碎。 死里逃生猛地被这音色一激,郁枝耳朵激起细微酥麻。 怔然看着背着阿娘走在前头的四小姐,她抹了把泪,又哭又笑。 第6章 受得了吗 悬壶医馆。 老大夫为瞎眼妇人处理好额头伤口,郁枝不放心守在阿娘身边。 “别担心。” “谢谢你。” 呆在房间的二人不分先后开口,魏平奚轻笑,语气颇为无奈:“你怎么又哭了?” 郁枝天生爱哭,水做的骨肉,此番绝处逢生,她对四小姐有着满满的感激。 前世得她一饭之恩,今生无她来得及时,她与阿娘少不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欺负死都没人来收尸。 刁家母子的专横,流水巷街坊四邻的漠视,无一不警醒着郁枝敏感的心。 想找靠山的念头愈发强烈。 她没好意思去看四小姐望来的眼神,兴许那眼神是罕见的温柔,她稳住心神,抽噎一小会,想掏帕子掏了个空。 “用我的罢。” 金线锁边玉兰花图案的锦帕递到眼前来,郁枝睫毛浸泪,啪嗒,泪珠坠落在地。 惊人的柔弱美艳。 魏平奚倒吸一口凉气,上前替她抹去眼角泪渍。 从小到大,她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女人,一时觉得新鲜极了,不顾郁母还在床榻昏迷,轻声问道:“你阿娘知道你是小哭包转世么?” 郁枝满心的筹谋算计被她一句“哭包”弄得羞窘无措:“谁、谁是小哭包了?” 若她记得不错,四小姐三月份的生辰,眼下四月,才满十八岁不久。 算年龄她足足比四小姐大了五岁,差了五岁,寻常人家早就相夫教子的年纪,郁枝被她羞得俏脸通红,很不禁逗弄。 人对有趣好玩的事物总会多匀出几分耐心,魏平奚看她几眼,又看她几眼,锦帕塞到美人掌心,修长的指一并裹住那只玉手:“想清楚了?” 郁枝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想清楚跟我了?” 魏四小姐瞥了眼病榻方向,压低嗓子说话。 她嗓音轻柔,刻意压低了无意撩得人耳朵发痒,心尖起了颤。 第12页 郁枝心潮暗涌,红着一双柳叶眼看着对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郁母挣扎着醒来。 魏平奚不紧不慢松了手,含笑的眸子不时看向郁枝,郁枝被她看得脸热,忙坐到床沿:“阿娘,阿娘你还好罢?” 郁母遭此一劫,醒来意识恍惚,问候了几句才记起先前发生之事。 得知人在医馆,刁家母子受到了应有的教训,又得知是被“枝枝的朋友好心送来此地”,起身就要对人道谢。 “伯母慢些。” 四小姐举止有度,端的是大家闺秀气派,亲自搀扶郁母躺回床榻,她笑:“我与枝枝一见如故,她的阿娘即为我的阿娘,帮您便是帮我,我所为算不得什么,真教不长眼的折辱你们,才是我的不是。” 这话听起来委实真挚热情,热情地过了头,郁母心肝惊颤一下,藏在薄被的手攥紧,不自在道:“还是,还是多谢你了。” 郁枝只当阿娘听得云里雾里,暗嗔四小姐多嘴,万一被阿娘听出来…… 她小脸烧得红扑扑的。 魏平奚真心认为她这样子好看——面若桃花,万分娇柔,看一眼想欺负,看两眼,想剥了衣服欺负。 “今日,今日就多谢四小姐了!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说了没几句话她开始赶人,魏平奚介意被她赶,斜睨她,郁枝面红耳赤地把锦帕塞回她掌心,反被人扣住手腕。 呼吸可闻的距离,阿娘还在这! 郁枝急得想挣脱她。 四小姐四肢纤长,不动内力只凭这一身的好气力稳稳当当禁锢美人,瑞凤眼睥睨霸道,妙手握着锦帕不动声色地塞入美人衣领。 瞧着郁枝倏然睁圆的眼,她曼笑出声,赶在郁母惊疑发问之前,退开一步,微微颔首:“伯母,晚辈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望您。” 她悠然转身,大有做了坏事全身而退的嚣张。 门吱呀一声关好。 房间静默半晌。 确定人走了,郁母坐不住:“枝枝,枝枝,她是谁?她怎么你了?” 郁枝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不知是被阿娘骤然刨根问底,还是被四小姐那一举闹得。 指尖拈着锦帕从领口出来,她揉揉脸:“是、就是我之前和阿娘提起过的朋友,她没怎么我,和我闹着玩呢。” 郁母眼瞎心不瞎,急着招了她往床沿坐:“枝枝,她……她是不是对你……” “她怎么了?”郁枝佯作无辜。 “没怎么……” 瞎眼的妇人记起很久以前的旧事,长声一叹。 摸索着捉了女儿的手,她语重心长:“枝枝,娘忘记提醒你了,这世道不仅男人能欺负女人,女人也能欺负女人,出门在外,要小心啊。” 郁枝乖乖应下,末了柔声道:“阿娘,四小姐是好人。” 哪怕她不是大多数人心中的好人,可前后两辈子,都是她们的大恩人呀。 魏平奚兴致满满出了医馆,走前留下一锭金子给老大夫,嘱咐他好生照料这对母女。 刁家母子挨了一顿毒打,以偷窃、故意伤人的罪名被扔进官府大牢。 魏家差人往府衙递了话,保他们后半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狠厉作风,像极那位传说中的四小姐。 一日之内刁铁柱没了第三条腿,第二条腿也被牢里的死囚打断,刁婆子受激过度变得疯疯癫癫。 耳听翡翠说起后续之事,魏平奚冷冷一笑:“派人把那婆子的疯症治好,我要她意识清醒地看着儿子被人上得死去活来。” 勋贵世家的嫡女,数不清的风流墨里独独用了最糙的一字,看清她眼底的狠辣漠然,玛瑙低声应是。 惹谁都不要惹四小姐。 四小姐的东西,腻了,不要了可以,倘被人觊觎,就是犯了忌讳。 翡翠剥好鲜果喂到小姐嘴里,魏平奚吐出果核,玉扇在指间翻转。 “小姐笑什么?” “笑有人分明动了攀高枝的心,还娇娇怯怯的不敢妄动一步。她若大大方方来寻我,我还能高看她一眼。” “禀小姐。” 魏平奚眼皮轻掀,单手托腮:“嗯?” “郁姑娘在外求见。” 魏四小姐一霎绽开笑颜,仿佛间比起外面的春景,这才是真正的春暖花开。 …… 郁枝趁阿娘熟睡跑出来,独自顶着一轮暖融融的太阳杵在别院门口。 眷心别院。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 头回来时的忐忑与上次在此地徘徊的纠结恍惚是昨日发生的事。 她一手按在心口,问自己:可会后悔? 郁枝眼前掠过当日与阿娘在小院孤立无援的绝望,想远了不禁想起前世的凄苦。 她名为郁枝,却无枝可依,阿娘患有眼疾还需要她来供养,她沉沉吸口气望向‘眷心别院’的金字匾额,心想:就赌这一回罢。 再不济,也该比前世好一些。 被一个欺负,和被好多人欺负,她选前者——被四小姐欺负。 “郁姑娘,快快请进。” 这次再来,仆妇态度好了不止一丁半点,郁枝身上穿的还是初次来此的那身褪了色的刺绣妆花裙,她挺直腰身,目不斜视地迈进去。 别院的大门轰得一声关闭。 她忍着没回头。 采撷堂。 第13页 魏平奚沏茶以待。 好似一切回到起初的模样,唯一的区别是挂在中堂的那幅美人图被取了下来。 因为四小姐有了更喜欢的活生生的美人。 “想明白了?” 魏平奚亲自将香茶递到郁枝手上。 郁枝颤着手接过那盏茶,茶香四溢,滚着热气扑到鼻尖,她一阵鼻酸:“四小姐没开我的玩笑罢?” “且不说那个。”魏平奚目不转睛打量她:“你怎知我是‘四小姐’?” “我听别院的人无意提过一嘴。” “别院的人?” 魏平奚看向翡翠玛瑙,两位忠婢一头雾水,搞不明是哪个下人胆大包天泄露主子的身份。 “可还记得是谁?” 郁枝低下头来:“忘记了。” 她总不能说是上辈子见过四小姐,承过四小姐的恩德。 别院下人说漏嘴?这话魏平奚一个字都不信。她调.教的人,莫说大白天说漏嘴,夜里说梦话都不敢吐露半字不该说的。 陵南府很大,魏家势力很广,难得她在这地有个清闲逍遥的居所…… 魏平奚玉手敲着折扇,细细盯着前来自荐枕席的美人,一念眼前晃过郁母那张脸,她笑意微滞。 总觉得这对母女在哪见过。 在哪呢? “四小姐?” 魏平奚是活了一世的人,死后没能尘归尘土归土反重新回到年少,她死得突然,下毒之人藏得隐秘始终查不出头绪。 她身边的人,翡翠玛瑙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中间没经任何人的手,是可信任的。 母亲很早便同意她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在魏家,也只有母亲疼她爱她。 四小姐眸光微黯,蓦地福至心灵,玉扇不客气地挑起郁枝尖尖的下巴。 郁枝被她孟浪的动作弄得脸红,忍着羞,朱唇咬出齿印。 是你呀。 魏平奚神情恍惚。 犹记得前世寒冬腊月,她往酒楼靠窗的位子坐下,无意瞧见街上一对落魄的母女。 那日是母亲生辰,每年她都会赶在这一日做一桩善事,算是为母亲积福。 前世今生,再来一回她竟没在第一眼认出这姑娘,实在是当年的美人灰头土脸冻得失了七分颜色。 她不认得郁枝,郁枝却提前识得她。 魏平奚眸子噙笑:有意思。 “来这边坐。” 她轻拍大腿。 郁枝松开被咬的下唇,乖顺地挪到她身边。 岂料四小姐眼疾手快捞她入怀,顿时芬芳扑鼻,女儿香荡开,魏平奚虚虚环着她不盈一握的柳腰,柔柔附耳:“再问你一句,要不要做本小姐的妾?” “要。” “这回怎么斩钉截铁了?” 郁枝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红唇微抿,刻意忽视耳畔湿润清雅的气息,如实道:“我要找个能护住我和阿娘的靠山。” 真是个实诚人。 魏平奚被她逗笑。 “那以后只准我欺负?” “嗯……” 四小姐恶劣性起,唇轻碰美人羞红的耳尖:“做我的妾可不容易,受得了吗?” 郁枝身子轻轻战栗,除了阿娘,她没和别人亲近至此,近到能感受到心与心的跳动。 她羞得要死,然而四小姐不错眼地注视她,郁枝红了眼,泪在眼眶打转,侧过头,蜻蜓点水亲在四小姐白皙优雅的侧颈:“我会服侍好您,我、我受得了……” 第7章 欲求先予 美人的唇和她的人一样娇娇软软,魏平奚一个不察被她占了便宜,笑得不大正经又十分好看,好看地迷了郁枝的眼。 惹得她心脏不听使唤,仓促垂眸,脸颊老老实实贴着对方雪颈。 等意识到脸儿生热热到四小姐时,羞得想刨坑把自己埋进去。 一个柳絮般轻悄和软的吻罢了,她能羞成这样也是了不起。 魏平奚心头忍笑,温润的指不甚温柔地挑起郁枝下巴,指上微微用力,郁枝被迫抬起头,吹弹可破的脸蛋布满诱人红晕。 按理说穷秀才家的女儿,磕磕绊绊这么多年,父亲逝去,与瞎眼寡母相依为命,多舛的命途没能磋磨她天生的玉貌花容,怕是命运留给美人不多的仁慈。 郁枝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人坐在四小姐腿上,大半个身子被她搂着。 四小姐漫不经心投来的视线像是一团火,烧得她灵魂都不安生。 彼时的她像极了猎场内被猎人追逐的长耳兔,怕被追上来,又担心狡猾的猎人藏起来不见影,忽然窜出来给她致命一击。 “亲我?” 魏平奚语调悠扬,音色煞是好听,柔柔的,带着情人间的暧昧亲昵。 如同雪花坠落不声不响覆盖一片苍茫。 而雪花不止落在地上,同样落在郁枝滚烫的心尖。 心尖遇雪,雪融化,留下浅淡泛着凉的水痕。 那份沁凉来得太过及时,终于将被美色蛊惑的她从神魂颠倒里拯救出来。 郁枝恍然如梦,腿脚都是软的,腰肢若非被人擒着早就撑不住瘫在四小姐怀里。 柳叶眼媚意昭昭。 见了她这副模样,魏平奚擒在腰侧的手逐渐收紧,一时竟起了怜惜之意担心弄疼她,下意识缓和力道轻揉两下。 触感非一般的好。 第14页 郁枝既羞且怯,舌尖舔.过稍显干燥的唇:“我、我是干净的。” 这话说得有趣。 魏平奚挣回被引诱的心神,凑近了和她咬耳朵:“是干净的就能亲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局促地想要并拢双腿,四小姐瞅着时机使坏地拿膝盖顶了下,登时吓得美人惶惶不敢动弹。 气氛满是危险的气息。 郁枝来这有所求,欲求先予的道理她懂,可她已经被四小姐搂腰了。 阿娘说过,女人的腰不能让外人碰,再者…… 她红着脸破罐子破摔地想:管四小姐愿不愿意呢,亲都亲过了。 响亮亲一下是亲,蜻蜓点水也是亲,诚意满满。 她出声央求:“你放开我。” 约定未成,魏平奚不是强人所难之辈,痛快地松了手。 郁枝轻易脱身,愣了一晃,软着腿脚挪回自己的座位,埋头整理微皱的妆花裙。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裙裳。 魏四小姐好玩地瞧她一举一动,茶盏端到唇边小口慢饮,不动声色压下喉咙被火撩起的燥。 “我跟你。” 郁枝硬着头皮道:“但不能白白跟你。” “当然。”四小姐对喜欢的人或物素来大方,瑞凤眼含笑:“你要什么?” “我要我和阿娘好好的,要阿娘眼睛复明,还要一个重获自由的期限。” 郁枝一鼓作气,柳叶眼细长有神:“常言道‘娶妻娶贤,纳妾纳颜’,十年后我年老色衰,到那时四小姐不见得还会喜欢,还望允我自由放我与阿娘一家团聚,自去谋生。” “十年?” “对!” 前者好说,至于后者…… 魏平奚淡声道:“十年,期限定得太死了,从来只有我玩腻了不要的,绝没有主动从我手心逃走的,放不放你,我说了算,什么时候放,还是我说了算。 “我答应治好你阿娘的眼睛,你肯做我的人,那么除我以外没人能欺负你们母女。 “你哄我开心,供我取乐,陪我解闷,等哪天我腻味了,再送你银子好聚好散。 “若一辈子都不觉腻味,你得陪我一辈子。你道如何?” 那句“腻味”刺得郁枝心口发疼,一股为人做妾的羞辱感扑面而来,她脸色发白,而四小姐眸光坦荡。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郁枝难过极了。 仿佛一念之间前世邀请她同桌进食的好心恩人一去不复返。 恩人临走时还摸她头来着…… 她咬紧牙关,心倔强地劝她不要同意,嘴却张开,发出艰涩的回应。 “阿娘毕生心愿是盼我嫁予良人为妻,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瞒着她,别让她知道我是给人为妾?” “好……” 四小姐明眸灿笑:“怎么又哭起来了?” 她把玩美人柔嫩的指尖,郁枝身子颤了颤,忍泪道:“你一定要说话算数,要不然……” “不然怎样?” 郁枝哽咽,泪珠啪地碎在衣襟:“要不然我做鬼也会缠着你。” 魏平奚笑得眉眼弯弯:“我以我魏家四小姐的身份起誓,绝不骗你,倘有一字不实,教我来生做猪做狗,入畜生道。” 她话说得笃定狠决,离开别院走在回医馆的路上,郁枝哭成泪人。 从今起,她是四小姐的漂亮花瓶,是一件玩意,是把玩手上的物件。 她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报答前世恩人的恩情了。 翡翠在门口驻足片刻,转身回到别院。 “回小姐,郁姑娘走了,是哭着走的。” 魏平奚靠在椅子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想到美人哭包的性子,吩咐道:“以后消肿的药膏要多备着。” 翡翠和玛瑙心思顿时不知歪到哪儿去。 一会想着四小姐寡欲多年真准备开荤了,一会又想,消肿,是给哪消肿呢? 嘶! 她们家小姐,可得悠着点。 魏平奚多精明的人,一眼瞥去轻易看透两人所思所想,笑骂一声:“还不快去?” “是!” “等等。” 翡翠玛瑙折身回眸。 “再备一份聘礼,礼数不可缺。” “是!四小姐!” …… 悬壶医馆。 郁枝从别院回来已有五天,五天的时间旁敲侧击试探阿娘对魏四小姐的态度,越试探心越凉。 她该怎么和阿娘说要‘嫁人’的事呢? 为妾要瞒着,总不能往后住进四小姐的后院还要瞒着。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四小姐允诺帮她做遮掩不教阿娘晓得她为人做妾的事实。 此事对四小姐而言算不得难。 郁枝心有成算,像魏四小姐那样的人物,哪里是缺女人的?怕是纳了她为妾,顶多玩两三年也就淡了。 两三年,运气好的话兴许阿娘眼睛已经复明,到时她们母女二人离开陵南府,走得远远的。 这样,就不会被阿娘发现她曾予人为妾。 郁枝叹口气。 春风扰人。 “枝枝?” “阿娘?” 郁枝起身迎上前。 郁母手持一根翠竹杖从医舍迈出来,头上裹着纱布,伤还没养彻底。 四小姐诊金出得高,足够她们在此住上几月。 第15页 郁母扶着女儿的手愁眉不展:“枝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要和阿娘说?怎么这几日都闷闷不乐?” 郁枝无颜面对阿娘,垂眸盯着靴尖:“阿娘,我……” “你怎么了?”妇人心跟着提起来。 “我……”郁枝哭出声,抱着她世上唯一的至亲:“女儿,女儿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三字恍若重锤锤在妇人心口,顷刻脑海闪过女儿连日挂在嘴边的名。 她难以置信,语无伦次:“心上人,有、有心上人是好事啊,枝枝怎么还不高兴?” 医馆的药童赶在这时出现在医舍门外,脆声道:“夫人,姑娘,那位姓魏的姑娘又来探望你们了。” 药童多嘴感叹几句姓魏的姑娘热心肠、仁义,做朋友做到这份上实属难得,他说得忘我,根本没留意这对母女一瞬古怪的神情。 郁枝心提到嗓子眼,扑腾扑腾。 郁母抓紧掌心的翠竹杖,沉面不言。 带路的药童离开,魏平奚留了翡翠玛瑙看守医舍,孤身一人迈进这道门,双手提着各样糕点小食,甫一进来,蓦地有种‘三堂会审’的错觉。 瞎眼的妇人气势拔起坐在雕花木椅,双目虽盲,却直直看向她身处的方位。 实在是怪。 四小姐随机应变笑着问候几句,郁枝头皮发麻,多少年了她没见过阿娘这般声势,连她都骇着了。 这是怎么了? 魏平奚瞅着美人,美人朝她摇头,一副大难临头的羞窘情态。 良久,妇人问道:“枝枝,你告诉娘,你的心上人是哪位?” 心上人? 四小姐倏然明白过来,抱着看好戏的心思杵在一旁。 郁枝臊红了脸,敛裙跪地。 妇人情绪激动,竹杖狠狠敲地:“枝枝,可是有人欺哄你?你别怕,有阿娘在,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着你!” “阿娘,没人欺负我。” 郁枝余光瞥了四小姐一眼,沉默半晌,叹道:“阿娘,我与奚奚互生情愫,本不该瞒您,可我好怕…… “我怕阿娘不同意我们之间的感情,怕阿娘当我是怪物,不再认我,嫌弃我……” 她说哭就哭,眼泪止也止不住,魏平奚被她一声“奚奚”喊得软了心肠,又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情深意切。 不说郁母,这番话都快将她骗过去了。 “枝枝……” 妇人一辈子就这一个亲骨肉,最受不得女儿掉眼泪。 她眼睛瞎了,耳朵好使,哭声绕着她凄凄诉诉,使得她眉眼更添愁:“你怎么……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天底下的好人多得是……” 郁枝哭红眼:“可那些‘好人’不想对女儿好呀,只有奚奚肯真心帮我、救我、娶我,我和她,我和她已经私定终身了。” “什么?!”妇人惊得站起身。 独自面对阿娘,郁枝承受的压力不言而喻。 她求助地拉扯四小姐衣角,期许四小姐能当着阿娘的面‘表明心迹’过了这一关。 她眼神切切,目不转睛望着。 魏平奚心中一动,仅以口型道:“求我。” 郁枝腹诽她欺负人,樱唇微张:“求你……” 第8章 表衷情 魏四小姐得她一声“求”,轻弹衣袖正正经经上前:“伯母……” 不容她多说,妇人手中的翠竹杖长了眼睛地伸过来! 一杆子恰巧打中魏平奚左胳膊。 “是你!是你哄骗了我家枝枝,你是要害她,我打你,打死你!” 生得天仙般的四小姐浑然成了吞吃人的野兽,郁母一心为女儿着想,为免女儿落入‘兽口’,翠竹杖挥起来毫不手软。 眼睁睁看着四小姐挨了阿娘的打,郁枝惊得小脸惨白:“阿娘,阿娘快住手!” 劝阻无效她不管不顾扑上来。 眼瞅竹杖就要落在她身,魏平奚想也没想把人推开。 她身负武功,要逃过瞎眼妇人的竹杖简直轻而易举,只她想将郁枝纳入后院,就一定要过了这关。 美人相求,求都求了,她自然得担得起。 郁枝被她不费力气地推开,心里又急又怕,担心四小姐被阿娘打出个好歹,更怕四小姐这般娇贵的人逼急了会对她阿娘不客气。 之后魏四小姐的表现出乎她的意料。 翠色的空心竹恶狠狠打在她脊背、肩膀、手臂,一下又一下,她眉头都不皱,尽管依着阿娘发泄怒火。 郁枝哪见过如此阵仗? 等竹杖再次敲在魏平奚胳膊,她终是忍不住嚎啕哭出来:“是女儿不好!是女儿铁了心要跟着她!我喜欢她,你把她打坏了,要我怎么活?” 她抱着娘亲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妇人身形僵硬,竹杖悬在半空。 “阿娘,要打你就打我罢!”郁枝跪在那,说着自己也分不清真伪的话:“是我先喜欢她的,我喜欢她,阿娘,我喜欢她……” 一声声的“喜欢”如一根根稻草压弯妇人的脊梁。 竹杖啪地落地。 魏平奚长舒一口气,到此时还能维持一身好气度,眉如弯月:“伯母,您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枝枝,我向您保证。” 两人站在一条线上,妇人偃旗息鼓没了法子。 她性子生来软,枝枝多半随了她。 第16页 如珠如宝的女儿养大她别的不求,只求她能嫁得良人,举案齐眉,幸福一生。 可她的枝枝喜欢女子。 她犯了难。 “伯母。” 四小姐将人搀扶回座位:“我和枝枝情投意合互许终身,伯母可以打我,打完了,我和枝枝还是要在一起的。” “阿娘……”郁枝撒娇道:“求您了。” “让我想想,让我仔细想想……”郁母脑子乱得很,末了终究对女儿的心疼占了上风:“方才阿娘有没有打着你?” “没有。”郁枝低下头,耳根子红润:“有奚奚护着我。” 再次听她喊“奚奚”,魏四小姐唇角上翘,心底倍感熨帖,挨一顿打能听美人泣泪表衷情,似乎也不亏? 纵使晓得这话全是用来哄骗妇人,魏平奚还是得意了一回。 她对郁枝正是感兴趣的时候,挨顿打算什么? 妇人叹息,一想到女儿已经和对方许了终身,气归气,最初的冲动缓过去,到底怜惜对方也是皮.肉娇嫩的姑娘。 “带她上药去罢。” “嗯。” 当着阿娘的面郁枝总有两分外人难以得见的娇气。 魏平奚规规矩矩告退,转身一手勾着美人小拇指,勾也不好好勾着,一会松一会紧,仿佛勾的不是郁枝的指,而是她的心。 出了门拐入隔壁医舍,她关心道:“你怎样了?” “疼。” 魏四小姐松开她的手,慢条斯理卷起袖子。 她肤色白,胳膊淡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得分明。 竹竿子打人,打不死,疼是黏在骨缝里的。 瞧见上面碍眼的伤痕,郁枝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翻出伤药,胸腔压着浓浓的愧疚。 愧疚心促使她上药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魏平奚默不作声看她,饶有兴致欣赏她姣好的容颜,真别说,这张脸确实长得好。 她暗暗赞叹。 涂抹好药,郁枝害羞地掀起眼皮。 望见四小姐温善的眼眸,她心弦稍松,低下头来往涂药的地方轻轻吹气。 是大人哄小孩子的伎俩,吹一吹,疼痛都能吹走。 胳膊清清凉凉,酥酥麻麻,魏平奚享受她的用心周到,见她只肯照料受伤的胳膊,不知怎的,肩膀和脊背一下疼得比之前还厉害。 “怎么了?”郁枝顾念她老实挨打的情分,见她蹙眉,手心捏了一把汗。 “好事做到底啊。”魏平奚轻抬下巴,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儿,一个眼神递过去要郁枝为她解衣。 郁枝俏脸窜上一股热,傻乎乎愣在那。 “快点。” 四小姐不耐烦地催促。 “知道了。” 她攥了攥拳。 魏平奚无意瞥见这小动作,笑得一时忘记疼:“要你为我上药,不是要你打人,还攥什么拳头?” 郁枝被她取笑地无地自容,小声抗议:“还要不要我为你上药了?” “要!” 四小姐拿膝盖碰她:“你快点,耽误太久你阿娘一会就来敲门了。” 这倒极有可能。 魏平奚转过身背对她。 郁枝颤着手从身后解开她衣带。 流云般的白袍褪至腰肢,寸寸雪白,晃得她目眩神迷。 郁枝只看了一眼,起初的心疼在心腔不可收敛地蔓延开。 房间静默,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不敢多看,上完药服侍四小姐穿好衣衫,恍恍惚惚地想:她何德何能承蒙四小姐看得起呢? 若说美人,四小姐才是真正的美玉无瑕,举世无双。 “今天,多谢四小姐了。” 魏平奚轻捏她嫩白的指尖:“怎么不喊我‘奚奚’了?” “四小姐……” “喊我奚奚。” 郁枝先被她捏了指尖,又被她温柔地托起下巴,四目相对,四小姐看着她的眼神恍惚这辈子眼里只装着她一人。 春风绕过心尖。 她情不自禁喊道:“奚奚。” 魏平奚心满意足,指腹划过美人柔美的轮廓线:“那我以后喊你枝枝。” 她弄得人脸痒,郁枝躲了躲没躲过,下巴轻点:“好。” 十二分的乖顺,不偏不倚击中四小姐的心。 魏平奚笑容恬淡,抬手摸她的头。 金乌西沉,送走四小姐,郁枝在外面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晚霞映照半边天,金灿灿的,充满明媚与希望。 她打起精神来,暂且忘记被四小姐摸头生出的异样,提着裙角不安地叩开阿娘的房门。 没了外人,郁母惆怅地握着女儿的手:“枝枝,一定要是她吗?” 一个女子,怎能给她女儿带来安稳和幸福? 郁枝开始沉默,慢慢的眉梢染了轻松喜色,音色娇柔:“阿娘,女儿有心上人了,这还不是件好事么?我喜欢的就是她那样的人,不是她,我宁愿一辈子孤孤单单,守着阿娘到老。” 话里话外大有终生不嫁的意思,郁母可不能看着她胡闹。 “胡说,不嫁人,以后谁照应你?” 郁枝抱着她胳膊缠磨道:“可我只想要她呀。阿娘,她会护着我。” “可她是个女子。” “那也是漂亮成天仙的女子,与我甚为般配。” 说出这话郁枝小小心虚了一把。 第17页 她始终认为四小姐是她两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无论男女,能站在四小姐身边便是高攀,遑论能与她同床共枕。 说与四小姐般配,着实有点脸上贴金的意思。 她神情羞赧,眸子闪着细碎光亮。 欲骗人,先骗己。 郁枝满心想着四小姐前世今生待她们母女的好,刹那之间,真有一种自己爱极了四小姐的错觉。 “阿娘,我受够被欺负不能还手的滋味了。” 她依偎在娘亲怀里:“女儿难得有了钟意之人,阿娘成全我,好不好?” “枝枝,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是一辈子的事。” 郁枝认真道:“一辈子能和四小姐在一起,那才好呢。” 她被那位四小姐迷了心窍,郁母劝不住她,纠结万分:“她是怎么说的?” “奚奚自是要娶我为妻。” 她面上带笑,眸子低垂悄然掠过一抹黯然。 “要娶你?”妇人震惊。 “嗯。阿娘,我要嫁给她。”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都拦不住。 郁母做梦想的都是女儿有个好归宿,兜兜转转这归宿落到魏平奚身上,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母女二人搬回流水巷的第三天,聘礼堆满小院。 再风光妇人也看不见。 但她会听。 听周遭人们酸得不行的赞叹声,听她们议论枝枝嫁的哪家有钱人。 为了瞒住郁枝是给人做妾的事,魏四小姐顺了美人意,大费周章的在郁母面前做了一场戏。 等到郁枝‘出嫁’的那天,郁母感伤地抱着女儿,有说不完的话。 郁枝听着娘亲不厌其烦的嘱咐,忍着没落泪。 嘱咐完,妇人转身‘看’向女儿今后的仰仗,摸索着伸出手。 魏平奚一身明艳喜服,主动搭上她。 事到如今劝不住主意正的女儿,郁母只能盼望这位四小姐当真是个好的。 “那日老婆子打了你,是我不对,伤可好了?” “早就好了,岳母宽心,您该打我。我还得谢谢岳母成全我与枝枝。” 四小姐一张嘴抹了蜜的甜,郁母容色稍霁,仅仅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替女儿说几句话: “枝枝从小养得娇气,爱哭,你不要嫌她爱哭,有的人天生比旁人心思敏感、泪多,哪日她哭得惹你烦,求你别恼她。” 于她们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做戏,包括她站在这,仍然是做戏。 然而对看不见的妇人来说,今日是她嫁女儿的日子。 魏平奚从小到大只和母亲关系亲厚,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女,是以更体谅郁枝不忍告知生母实情的心。 “我不会嫌她烦的。” “好,好。”郁母笑了笑,眼眶沁泪:“那我,那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第9章 温香软玉 正红色的嫁衣穿在身,郁枝心想: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穿这红艳艳的喜服了。 “一拜天地——” 由别院下人担当的傧相扯着嗓子扬声喊着。 因不是正正经经真真正正的成婚,只是做出来给阿娘‘看’的假象,郁枝只穿喜服,没按照大炎嫁娶的规矩头上盖着盖头。 虽是假的,她还是没忍住生出紧张惶然的情绪。 比起她的‘没见过世面’,魏四小姐坦然得很,容光焕发,剪裁合宜的喜服完美衬托她精致的眉眼,窈窕纤细的身段。 乍一看,瑶池仙子从画里走出来的端正气派,唇红齿白,笑靥三分温柔。 郁枝随她屈身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位子上,假扮魏夫人的仆妇不敢受主子的礼,魏平奚散漫瞧着,也没屈尊给人行礼之意。 郁枝希望四小姐能和她拜一拜阿娘。 这一拜,拜过阿娘辛苦养育之恩,从此她不再是郁枝,而是身上有着四小姐烙印的人。 可她不过是四小姐的妾,有何资格要四小姐拜她阿娘? 她知道自己一厢情愿、异想天开,四小姐再矜贵不过的人,能答应她联合众人做出这么一出‘闹剧’已是疼她。 掐断那份妄想,郁枝满心虔敬地朝阿娘折下腰身。 她的一举一动魏平奚都看在眼里,更看清美人眼尾窜开的绯红。 扬眉看了眼认认真真坐在上位受礼的妇人——妇人眼睛是瞎的,连她的‘好女婿’有没有朝她行礼都不晓得。 郁枝这一拜,眼泪差点掉下去。 有时候真亦作假,假亦作真,在她这婚礼是假的,于阿娘而言却是真的。 是阿娘人生头一次风风光光嫁女儿。 泪含而不落,着实惹人怜,魏平奚冷硬的心肠都被郁姑娘隐忍的情态搅得发软。 大炎重礼,为表庄重,嫁娶的三拜皆为跪拜,要她跪一个不相熟的瞎妇人,魏平奚老大不情愿。 再者今日逢场作戏,看似是她迎娶郁枝为妻,但郁枝终究为妾。 她纳妾只想多个消遣的玩物,没道理为一玩物还要掏心掏肺? 美人跪地不起,娇弱的身躯仿佛压抑着无声的悲哭。 魏平奚身子笔直地站在那,烦得不行,一甩衣摆糊里糊涂跪下去,手勾着郁枝发凉的小拇指,轻轻拉扯。 郁枝一怔,满腔的委屈烟消云散,冲四小姐笑得心花怒放。 第18页 她肯笑了,魏平奚堵在心口的烦躁才缓和些。 真是作孽! 这哪里是纳妾,是纳了个祖宗啊。 魏四小姐暗暗磨牙,只盼着美人以后能好好顺她意伺候好她,否则怎么偿还她今日这一跪? 郁枝欢喜极了。 真就当做今日是嫁给意中人,以至于傧相喊‘夫妻对拜’时她都没舍得松开四小姐的手。 先前拜高堂的时候跪了,最后这一拜,魏平奚在美人恳求的眼神下也别别扭扭地跪了。 连番跪两回,一旁的翡翠玛瑙惊得不知做何言语。 小姐脾性何时这么好了? 夫妻对拜,行庄重之礼,祈求上苍庇佑有情人白头到老。 “礼成——送入洞房!” 黄昏时分,天幕一点点暗沉下来,一出大戏也跟着落幕。 苍穹星子亮起,月色皎洁,喜房内,红蜡烛点燃,偶尔火花爆开发出啪地一声响。 郁枝沐浴后着了雪白里衣乖乖坐在床沿,恍如新娘子等着她的好情郎成其好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平奚做戏做全套,浅酌几杯,明艳的喜服沾染清淡酒香。 她靠近几步,郁枝小脸腾起七分热,绞在手里的帕子皱得不成样。 魏四小姐年岁不大,最懂女人心,女人她见得多了,尤其是对着她怀春的女人。 “洗好了?” 郁枝矜持地点头,一头乌发披散双肩,浑身上下浸着被水洗过的柔香。 魏平奚俯身埋在她脖颈轻嗅,忽然的靠近惹得郁枝心跳失衡,身子顺从地朝后仰,方便她轻薄。 纤纤玉手搂住美人腰,四小姐玩味一笑:“急了?” 郁枝闹了个大红脸,呼吸一滞:“没急!” 今夜洞房花烛,春风和柔,做点什么也是情理中的事。魏平奚一手抚过她脊背:“放轻松。” 郁枝僵硬地有点好笑。 很难想象二十三岁的人青涩地和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似的,又好比惊弓之鸟,随便碰碰就能逗得她锁不住声。 真有趣。 魏平奚感叹捡到了宝。 “乱叫唤什么?” 郁枝脸红脖子红,咬着唇:什么叫唤,谁叫唤了? 她羞得脑袋冒烟,眸子含嗔,弱弱地瞪着‘人美心坏’的四小姐。 “瞪我你就有理了?”魏平奚长指随意一勾,一扯,悬在腰间的束带解开,露出里面白玉色锦绣料子。 和郁枝穿在身的是同一匹锦缎裁成,量身定做,郁枝偷瞟了眼,面红耳赤。 她感激今日喜堂上四小姐那一跪,连带着嫁人离开阿娘的悲伤都冲散不少,她想,四小姐到底是四小姐,总还是有她喜欢的地方。 “谢谢你。” 魏平奚眉眼绽开:“谢我什么?” 至于谢什么郁枝不说,起身极有眼力地服侍她宽衣。 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四小姐,背是挺的,腰又细又软,长腿长手,颈若新雪,全程要郁枝伺候,好一身懒骨头。 不过嘛,倒也不是真的一根手指都不动。 趁郁枝踮起脚尖为她整理秀发,她指尖滑过美人修长的脖颈,毫不见外地点在蜿蜒的锁骨。 郁枝忍着身体的异样规规矩矩做事。 魏平奚眸子亮起一点璀璨的光,瞧她仿若无动于衷的模样,坏心乍起:“喂,想不想要?” 她冷不防贴过来好不正经地问这样的话,夜深人不静。 烛火摇曳,满屋子喜庆的红。 郁枝被问得哑口无言,约莫是怯的,睫毛颤抖,唇微张,几番犹豫一个音都没流出来。 魏平奚等了一会等来一只胆小的乖猫,怜惜心起,揉揉她的发顶:“别怕,今晚不欺负你。” 她拂开郁枝的手,三下五除二解下贴身海棠色小衣。 无限春色不打招呼地闯入郁枝眼帘。 四小姐悠闲自在地进了隔间浴房,她仍然呆若木鸡地杵在那,满心满眼都是方才见过的四小姐的倾城色相。 喉咙一下子着了火,干燥地令人发慌。 狡猾的魏平奚不费吹灰之力地搅乱美人的心,惬意地泡在半人高浴桶,一手撩起水花,思索接下来如何赏弄娇怯爱哭的美人。 才想了小一半她从水里出来,随意披了绣着玉兰花的衣衫,赤着一对玉足走出门。 “来给我擦擦头发。” 郁枝如梦初醒,抬起头又被四小姐的美貌冲击地头脑眩晕。 如墨的长发捞在掌心,生怕扯疼了四小姐,她万分小心。 许是太温柔了,魏平奚倚靠在椅子差点睡着。 “四小姐?” 没人回应。 郁枝小声道:“奚奚。” 她喊“奚奚”,像是在呼唤春天的温煦美好,每个音节都洋溢着轻柔的春风。 魏平奚懒洋洋掀动眼皮,一声不吭撑着她的手往床榻走。 郁枝被她带上床。 “不欺负你,但要讨个好彩头。” 她唇边噙笑,半睡半醒指腹压在宠妾娇艳的唇。 “舔。” 一个字,挟着慵懒倦意还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郁枝反应慢半拍,惹来四小姐不满。 眉梢微倦小一半神魂踏入软香梦的四小姐最缺乏耐心,委实不是好得罪的,她眸色透凉,吓得郁枝连忙启唇乖巧从了她。 第19页 魏平奚重新阖上眼:“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请了药辰子为你阿娘医治眼疾。” 郁枝骤然从失魂落魄里缓过神,美目流转,泛着惊喜的光芒。 她的舌头甚软,久了也灵活,好歹是逢场作戏的‘新婚夜’,魏平奚不吝啬给她三分甜头,慢悠悠收回玉指放了她。 电光火石,美人涨红脸无师自通地开了窍,怀着喜悦感激羞怯讨好的心投入四小姐怀抱,牢牢圈住她腰肢。 温香软玉入怀,魏平奚下意识抚摸她瘦削的背部,隔着衣衫摸得郁枝娇躯轻颤,险些没吟出声来。 “我给阿娘置办了一处大房子,明日请她搬进去,自有仆人照料她的衣食起居。 “你阿娘的眼疾无需忧虑,药辰子欠了我人情,不敢不认真对待。” 她脸埋在郁枝最是温软含香的宝地,听得出来是真困了:“别院总归是外宅,家里人寻不见我少不得又要苛责。过几日你跟我回去,以后,咱们就住在那了。” 郁枝面色潮.红,眼波漾着浅薄水色:“回、回魏家?” 第10章 春风恼人 “是要回去的……” 魏平奚困劲上头,懒得提魏家那些阴私事:“不怕,我会护着你。” 她这话来得没头没尾,不过仅仅一句“回魏家”已经足够郁枝忐忑惊慌。 陵南府说一不二的煊赫世家,跺跺脚都得人仰马翻的庞然大族,里头的锦绣繁华巍峨辉煌,实在不是她一个小民能想象的。 魏平奚抱着美人眼皮轻阖,郁枝被她搂着腰,其中一只乳儿上面搭着四小姐的纤纤玉手,她羞得手足无措。 几次深呼吸没压下鼓噪的心跳,她身子僵硬,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力气,大着胆子睁开眼,便见四小姐一脸乖巧地遁入梦乡。 睡着了的四小姐浑如拔了牙的大猫,眉眼温和,脸贴着她的脖颈,肌理细腻温滑,郁枝满腔的不安缓缓散去。 轻浅的呼吸扑在肌肤,微痒,她不敢动弹,怕扰了四小姐好梦。 四小姐有双细长迷人的瑞凤眼,光华内敛,笑时有真笑假笑,有春风温煦,也有笑里藏刀。 似笑非笑的样子打骨子里冒着坏,偏偏生了一副仙人般的面孔。 按照上辈子世人对她的评价,便是‘人如仙,性如鬼’。 满肚子刁钻古怪,看也看不透,想也想不明,天下遍地好男儿,偏爱在脂粉堆里做多情种,惹得一干男男女女为她寻死觅活。 她自个倒好,活着的时候不管不顾,说死就死了。 死也罢了,她人香消玉殒,为她殉情的还争着抢着,巴望能在黄泉路上追一追这无情之人。 无情之人。 郁枝品着这四字,再去看四小姐平和精致的眉目,手臂轻抬,小心翼翼挪开四小姐搭在她左胸的妙手。 红烛残泪,内室烛光晃荡,郁枝心绪不平,看看四小姐,再看看四小姐,看得耳根子又红了。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前世那么多的女人为四小姐哭得死去活来。 她待人有一分好,就能抵消九分的坏。 说今夜不欺负人,真就言而有信早早睡下,不欺负归不欺负,却也算是一种欺负。 搂了她的腰,还……还那什么她,更不要说前头慵懒的命令。 破天荒的体会,郁枝想想舌尖就发麻。 既是春风,还是恼人的春风。 她无端想起这句话,觉得用在四小姐身上再恰当不过。 睡梦中的魏平奚浅声呓语,郁枝好奇地低下头,没留意凑得近了,差点亲着那两片微张的唇。 “阿娘,孩儿好疼……” 疼? 哪里疼? 郁枝不明白。 魏平奚眉峰紧锁,似是在梦里疼得狠了,声音夹杂一丝颤颤的哭腔。 前后认识两辈子,郁枝可没见过她这般示弱的情态。 当日阿娘竹杖敲下来四小姐都坦然受之,她猜测这人被梦魇着,伸开手臂拥住她。 真抱住了,郁枝脸颊羞红,心跳怦然。 魏平奚睡着了可不知美人待她甚好。 她正陷在前世死时的挣扎。 毒.药发作,肠穿肚烂,疼得她求生不能,求死,却是一时半会没法痛痛快快地死。 她自认不是好人,可真正丧尽天良的事也没做过。 想不通是谁要害她,竟恨到要她寸寸溃烂而亡。 太疼了。 疼到受不了,前世的她用了最后的力气抽出匕首往脖子抹了一刀。 噩梦迟迟不散,魏四小姐身子蜷缩,呼吸急促,内衫腾起一层薄汗。 郁枝夜里失眠,学着幼时阿娘哄她入睡的法子,温言软语,百般耐心地哄着四小姐。 她有一把好嗓子,哼着陵南府三岁小孩都会唱的小曲,真就哄得魏平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仿佛阴霾褪去,有光照了进来。 魏平奚自梦里得到救赎,宽慰地松开手,蜷缩的身子慢慢舒展开。 她松了手,郁枝防不胜防被她捏.疼的地方得到解脱,一时真是怪她不是,不怪她罢,自个又委屈。 新婚夜三个大字蓦地涌现心田,郁枝眼眶含泪,全是疼的。 “你好大的力气……” 她软乎乎地嗔了一句,魏平奚睡得安安稳稳半道音儿都听不着。 深更半夜,郁枝不好意思伸手去揉,想想那画面脸就发红,生就忍着,忍着忍着那处疼楚渐消,迷迷糊糊睡下。 第20页 一夜睡到天明。 魏平奚醒得早,睁开眼断然不是昨夜郁枝所见的口口声声梦里喊阿娘的小可怜。 醒来的四小姐意态疏懒,昨夜折磨她许久,也折磨郁枝许久的梦魇这会子竟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难得好眠,垂眸看向窝在她怀里一手抓着她衣角的美人。 真美。 身段软得像猫,脸蛋瓷白,跟新剥开壳的鸡蛋一样软嫩。 她掐了把美人纤腰,手上没个轻重,郁枝轻哼两声,撒着娇,头往她怀里拱了拱。 魏四小姐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与女人同床共枕,更别说往后这就是她养在身边的宠妾。 宠妾宠妾,宠在前,妾在后,念在宠她的心思,魏平奚不客气地亲亲美人发顶:“乖猫儿,起床了。” 郁枝可不晓得这“乖猫儿”喊的是她。 她昨夜被四小姐折腾地小半宿没睡好,这会正乏着呢,半醒半醒只当是阿娘在喊她,唇微张:“困……” 雪白的里衣微敞,映出小片润白,魏平奚自己是女子,更能欣赏女子的美,一时看得津津有味,岂料被美人缠紧身子。 “阿娘……再让我睡会嘛……” 四小姐失笑:“谁是你阿娘?这么想当我的女儿?不行不行,咱们可不能乱来。” 她眸子漾着一分坏笑:“不过嘛,若是枝枝实在想,在床上你喊我‘阿娘’我也没意见。” 耳旁嗡嗡嗡,嗡嗡嗡,郁枝不堪其扰,梦里胆肥地快要上天,一脚踹在四小姐瘦俏的小腿。 算不得疼。 就挺突然的。 魏平奚没想过她会有这等胆量,喜上眉梢:“惯得你!” 她狠着心肠摇晃美人肩膀,恶劣地不行,存心不让人好眠。 郁枝愁着眉睁开眼,睡眼惺忪,还没看清人嘴上抱怨道:“阿娘,我好累啊……” “怎么就累了?本小姐昨夜发善心许你好眠,这都要喊累,以后可怎么活?” 她嗓音清柔,如泉水淙淙流过山石——决然不是阿娘的声音。 郁枝挣回三分清醒,见是她,看傻了眼,好一阵子没缓过来。 魏平奚素手勾着她衣领:“还不醒?” “醒了。” 郁枝脚趾微蜷,不习惯一觉醒来枕边多一位难伺候的娇小姐。 看到四小姐那张脸,那只手,她胸口隐隐约约发疼,脸也红得有了天边晚霞的明艳光彩。 她自是聪明地不去提昨夜魏平奚梦魇的事,看样子,一觉醒来四小姐已经忘了。 魏平奚兴致盎然地打量她,柔声道:“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郁枝怯怯地看她,柳叶眼说不出的妩媚。 “哦。” 魏平奚一指挑开风情流泄的领口,郁枝下意识去捂,被四小姐一道眼神唬得不敢动弹。 牡丹花纹的小衣罩着漫山风景,高高低低,妙不可言。 “还热吗?” 她醒来就使坏。 几次交锋郁枝大致摸清她古怪的性子,总之就是一个随心所欲,喜怒无常。 不敢惹恼四小姐,她咬唇不语。 魏平奚喜欢欺负她,可真等见着美人玉山之上的指痕,她愣在那,眨眨眼,一脸茫然。 说出口的话气死人不偿命,还以那种古怪的眼神瞅着郁枝:“这你自己弄的?劲儿挺大的啊。” 她话音方落,郁枝不可思议,眼眶噙泪:“你胡说!” 春日景象,润圆的山满打满算看了小一半,魏平奚还想再看,顺道问问郁枝这么弄疼不疼。 趁她睡着了偷偷弄算怎么一回事,要弄也得当着她的面才有趣啊。 哪想美人恼羞成怒避开她,麻利地系好小衣遮住被拨开的春景。 “不给看?” 魏四小姐挑眉。 真是白瞎了一张脱俗的脸。 郁枝可算浅浅地懂了何为“人如仙,性如鬼”这句话。 鬼是鬼魅的鬼,同样通诡。 她禁不住寻思:莫非是她见识少? 可、可世上哪个女子像四小姐这样啊! 还出身名门呢!郁枝羞愤地想。 魏平奚偏爱她气哼哼的样,乐得宠她,侧着身子以手支颐,满身的文雅矜贵。 “小气。” “谁小气了?” “你小气。” 郁枝嗔她小没良心。 魏平奚弯眉笑道:“过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拿“秘密”来蛊.惑人心,郁枝单纯,上了她的当,乖乖附耳过去。 一只手顺势擒了她的腰。 四小姐两辈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可心的美人,调弄的兴头正浓:“你是第一个上本小姐榻的。” 郁枝扭捏地动弹两下,听到这话有点开心又有点羞涩。 “称心如意了?” “才没有称心如意。” “真漂亮。” “……” 她笑看美人红成煮熟的虾子,作弄人得来的快感油然而生。 魏平奚搂紧她,清清淡淡的调子带着些许遗憾。 若听不清她咬着的字眼,恐怕还会以为四小姐一本正经宣读何等庄重的颂文。 外人听不到,郁枝却听得到。 但闻四小姐未语先笑,亲亲密密地蹭她颈侧:“可惜没看全。” 第11章 花间客 第21页 可怜了郁枝二十三年来不碰情爱,甫一落入红尘帐里便碰到魏平奚这般怪人,明明也是一名女子,调.戏起人来不知收敛。 郁枝不是她的对手,被戏弄狠了干脆装聋作哑,随四小姐开心。 她乖巧惹人怜,日上三竿魏平奚才舍得在美人服侍下起身。 别院里多了一位有幸安歇四小姐枕侧的妾,且说那妾年长四小姐五岁,细腰美腿,五官精巧,一双柳叶眼无声也勾人。 单凭长相来看不像二十出头的人,娇滴滴的,怯生生的,跟新鲜冒出来的笋芽无二。 你盯她时间久了都好似在欺负她,没来由的给人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感。 这哪是二十几岁的大姑娘,活脱脱十六七岁嫩得出水的雏儿。 魏四小姐身边女人最多,养在后院的艳姬俱是她从各地花楼赎买回的花魁娘子。 各色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女人她片叶不沾身,独独养着,偶尔兴致上来画一画,和养着满院子花花草草没区别。 清心寡欲十八年,出人意料纳了一名动不动爱脸红看起来就胆小的姑娘,艳姬们想找郁枝的茬都不知该往哪下手。 也是奇了怪。 恨是恨的。 恨郁枝夺走四小姐的注意,恨她们先住进这别院,却让外来的人捷足先登占了这位贵气逼人的小祖宗。 但恨归恨,真要使阴私手段害人,一则不忍,二则不敢。 四小姐的别院不容见不得光的恶心事。 眷心别院是她在陵南府唯一剩下的净地,四小姐虽则碍于家里很少来此,但别院的人都清楚,这里才是四小姐心里的家。 她们喜欢四小姐,爱护四小姐,崇拜四小姐,巴不得勾.引她迷了她的心窍。 千般心思,万般图谋,一想到对郁枝下手会坏了四小姐的清净,哪还做得出来啊。 陵南府的魏四小姐喜珍藏,不仅珍藏美物,更爱珍藏美人,被她纳入院里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九十。 这些郁枝在前世就晓得。 她承了四小姐恩情,一直想着回报她的大恩,平日里卖花做些赚钱的营生,没少竖起耳朵听茶楼酒巷的议论。 议论最多的时候,是四小姐死讯传开,男男女女哭着来奔丧的那日。 见过那日人头攒动的泱泱景象,早就被震撼过,如今别院小一百来号的女人扎了堆凑到眼前,她竟也不觉得多。 淡然冷静的模样饶是魏平奚见了都高看她一眼。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得了宠妾,头几天她对郁枝好得不得了。 顾忌美人脸皮薄,更想多与她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没一下子要了她,时不时撩弄几下,就爱看郁枝臊红脸拿她没法的娇态。 一下子要了有什么趣味? 魏平奚手握软鞭,皮制的鞭子挑起郁枝下颌:“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知道。” 郁枝怕她再来摸自己的乳,意态存着两分讨好。 四小姐笑了:“我是怎样的人?” 郁枝觑着她神色,嗓音轻软动听:“说真话?” “谁要听你的假话?” 艳姬们垂首低眉规规矩矩听着四小姐和妾室的对话,酸得牙都倒了。 要让她们来说四小姐定然是天底下顶好的大好人,性子怪归怪,可性怪的四小姐才让人欲罢不能。 跟着她当一尊花瓶也好,起码能见着她。不跟着她,天大地大,她们也没有旁的心甘情愿想走的路。 郁枝认真道:“你是坏人。” “坏人?” “嗯。” 收到她的示意,郁枝踮着脚尖凑到她耳边不让外人听去她们的悄悄话:“你自个做的坏事,非要安到我的头上。” 说到这她还有些愤愤。 魏平奚忆起前两日晨起的情景,笑着扔了鞭子搂她腰:“好罢,我是坏人,坏人现在要带你回门看望阿娘了,你怎样做?” 三日回门。 在郁母那里她的女儿明媒正娶地嫁予人为妻,做戏做全套,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郁枝昨夜就在惦念这事,只她胆子小,四小姐阴晴不定,不把人哄高兴了她根本不敢开口。 如今一句“坏人”哄得人主动提起,她小心张望四围。 瞧不远处那些女人们当着四小姐的面乖顺如绵羊没一个敢抬头乱看,唇轻轻悄悄地贴在四小姐唇瓣。 小孩子的亲法。 魏平奚知她脸嫩,也没嫌弃,命人备好马车,提着厚礼看望岳母。 且说前两日,翡翠玛瑙奉小姐之命劝说郁母住进安排好的新宅。 起初郁母不肯承‘女婿’的情,好说歹说,最后搬出郁枝来,她才肯同意搬出鱼龙混杂的流水巷。 巷子里的人说三道四都道瞎眼妇人靠着女儿咸鱼翻身,又思及郁枝出嫁那日的阵仗,不少人动了心眼,颠颠地跑去郁母身边献殷勤。 想也知道没得了好脸。 郁母性子软,不擅长骂人,翡翠玛瑙得了小姐吩咐狠狠教训这群势利眼一顿。 小嘴叭叭的,动起手来也怪狠,听得郁母不仅感叹两位姑娘生了张好嘴,还有一身过硬的好功夫。 魏平奚人没来,却为她延请名医,另置新宅,更派身边亲信来为她出气,郁母对‘女婿’满意,矜持欢喜又难掩不安地住进三进的大宅院。 第22页 天没明,算着日子她早早起来张罗待客。 奈何是个瞎子,只能动动嘴,吩咐宅院下人将诸事安排妥当。 为方便替病人医治眼疾,年过三十素有神医之名的药辰子住进新宅隔壁。 郁母在神医督促下喝了药,宅子里的女管家声音雀跃:“夫人!小姐和姑娘回来了!” “阿娘!” 跨过宅院大门,看清阿娘那张脸,郁枝眼圈微红。 若郁母眼睛看得见,决然不会想到这是她嫁人没几天的女儿。 一身石榴色的刺绣妆花裙,头顶斜插一支朱红如意簪,腰身纤妙,与同样盛装打扮的四小姐站在一处,端的是般配。 她家的枝枝,也是倒霉生在穷苦人家,否则凭这张脸,再有个稳固的靠山,入宫搏一搏后位都使得,哪用得着委曲求全? 郁母看不到她容光焕发的女儿,更看不到唇边噙笑漫不经心的‘女婿’。 “岳母。” 魏平奚朝她颔首行礼。 单为了这一礼,郁枝在马车里没少被她口头欺负。 眼见四小姐真就言而有信礼敬她阿娘,她心窝子微暖,大着胆子拿小拇指勾了勾四小姐的指。 魏平奚美眸轻转,面上端庄,背地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挠美人掌心。 怪痒的。 郁枝脸颊浮现一抹红,安静听阿娘和四小姐寒暄。 巳时二刻,郁母领着女儿进屋,留下魏四小姐和神医药辰子闲聊。 “真看上了?” “玩玩罢了。” 药辰子单身三十余年,一心痴迷医道,三十二岁的他生得俊俏白净,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十岁。 正所谓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才进这宅院多会,这位四小姐明里暗里不晓得撩拨郁姑娘多少回,心心念念的那股招人劲,可不像是玩玩。 他提点道:“魏老爷子若知你纳妾,怕是要……” “随他。” 魏平奚眼神讥笑:“他还能打死本小姐?” 打死倒不至于,打个半死极有可能。 两人忘年交,药辰子昔年欠了她天大的人情,为她生了愁,翻出一袋子瓶瓶罐罐送出去:“保险起见,你拿着。” 他真怕这位秉性古怪恶劣的美人哪天会断手断脚。 魏家人,昔年他曾有过几面之缘,亲情淡薄,尤其魏老爷子,说一不二的大家长风范,偏偏有个时常掀他逆鳞的孙女。 这些年,若非魏夫人护着女儿,魏平奚早不知被老爷子打死多少回了。 纳妾,可不是小事! 放眼大炎朝女子到了年纪不嫁人都得受人诟病,遑论不嫁人还带个女人回家? 她在别院怎么闹都行,只要不放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也没人敢公然和魏夫人作对。 “你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魏平奚睨他。 怕什么?她都死了一次的人了,难得回来还不能尽兴活着,那也太憋屈了。 前世碍于老爷子的专横霸道她忍气吞声,忍到头无一人念她的好。最后糊里糊涂被人害死,死得甚惨。 她带着一腔怨气重生,魏家一大家子人,谁好谁歹,她大致看了个明白。 谁阻她安平快活,休怪她六亲不认! 知道劝不住她,药辰子又从药囊摸出袖珍玉瓶:“这是【还魂丹】,给你救命用的。” “谢了。” 魏平奚捏着玉瓶,不自觉看向那对母女所在的房间方位。 药辰子极少见她神思不属,不正经地笑了笑,低声问道:“这还是洁身自好的魏四小姐么,怎么沾了女人身子,倒像是魂被勾走了?” 四小姐明眸含笑,不以为忤:“那你说,是谁勾了谁的魂呢?” “……” 她是怎样的恶劣性儿药辰子早有见识,一个单纯地一眼能望到底的良家女,一个深藏不露喜怒善变的花间客,还真说不准谁勾谁的魂。 按道行来讲,郁姑娘绝非四小姐对手,可情情爱爱这事,自古都玄妙非常。 万一呢?稍有个万一,四小姐前面玩.弄了人家,后头且等着哭罢。 他忍着没说,生出两分看热闹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药辰子:吃瓜.jpg 第12章 心口梅花 郁枝搀扶母亲迈进房门,母女俩挨得近,近到妇人能闻见女儿衣袖间散发的清新淡雅的沉水香。 是平奚身上惯有的香味。 只不过和她的‘好女婿’不同,枝枝身上的沉水香多了一分柔,和她的性子一般。 郁母初次嫁女,担心女儿受欺负,闻到这香味忐忑的心莫名安定两分。 她家的枝枝,朴素惯了,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不涂抹胭脂,更没那么多细致讲究。 想来新婚的两人怪亲近,夜里都要搂着睡,否则怎么解释沾染同样的香? 郁枝可不知她阿娘鼻尖动了动心思就能飘出那么远。 不过郁母猜测的不错,连着几晚四小姐都是抱着她睡。 翻脸比翻书快的魏四小姐,到了床榻表现地霸道又黏人,没真对她做那些事,搂腰摸.乳却成了常态。 时常醒来郁枝都能看到四小姐玉白的手,指节纤长,漂亮地让人移不开眼。 没做噩梦,是以力道拿捏地极好,有几次惹得她生出怪异反应,继而对这事避之如虎。 第23页 母女俩各自怀揣心事,郁枝扶她在圆凳坐稳,瞅见桌上摆着新沏好的香茶,贴心地为阿娘斟一杯。 茶气徐徐飘散开。 记起‘出嫁’前一晚阿娘嘱咐她的,郁枝脸红心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郁母指腹摩挲杯壁,踌躇半晌,母女俩说起体己话。 半刻钟后,郁枝羞得臊红脸。 阿娘问的都是她不想说却怎么都避不过的。 她绞着手指点点头,想到阿娘看不见,她软着嗓子:“奚奚待我很好,那、那事,也不疼。” 天知道四小姐并没有要她的身子。 郁枝不擅长说谎,为照顾阿娘的心情使她安心治眼,不擅长说谎的人谎话开了头,为取信妇人,羞羞答答为某人说了一箩筐好话。 得知‘女婿’待女儿好,郁母脸上露出宽慰的笑:“这就好,这就好,她待你好,娘就放心了。” 一连说了三个“好”,郁枝羞愧地低下头。 “只是这女人啊,其实和男人没多大区别,但凡是人,都受七情六欲的掌控。” 郁母作为过来人不吝啬地为女儿传授经验:“女人喜欢女人,和男人喜欢女人,总归都是那么点事。世上有好男人坏男人,有好女人也有坏女人……枝枝,嫁了人,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 “阿娘!” 瞎眼妇人眼眶浮着淡淡泪花,似是不舍女儿嫁人后不在身边,谆谆教诲:“既然认定了她,日后想过得好,你得笼络住她的心。” “可女儿该怎么笼络她的心呢?” 想到过不久就要跟四小姐回魏家,郁枝满心惶恐。 离开了阿娘,她唯有四小姐可倚靠,四小姐就是她的‘枝’。 “想笼络住她的心啊……” 郁母放下茶杯轻拍女儿的手:“男人有钱会学坏,女人也是,权势富贵她不愁,自然愁得就是心里空荡,没知心人。你想笼络她的心,就得先守住自己的心。” “守住自己的心?” “对。万事不要往心里去,可也不能全不往心里去。哪件事该在意,哪件事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枝枝,这是你要学的。” 这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在意与不在意的度如何做才能守住自己的心,拿捏四小姐的心,郁枝眼神茫然。 “你会懂的。我的枝枝看起来呆,其实聪明着呢。” 被亲娘说呆,郁枝哭笑不得。 她怎就呆了?她只是不曾与人谈情说爱,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女子与女子在一起,要比女子与男子在一起难,难在哪呢?”郁母自问自答:“难在专注眼前人。 “这条路有鲜花有荆棘,你贪恋她为女儿身的细腻温柔,就得承受起万夫所指的责难。 “世人惯爱捧高踩低,要不然哪来的‘红颜祸水’一说? “说句大不敬的,历来的帝王败了祖宗基业,不也是推在女人头上? “平奚出身好,旁人看不惯顶多骂她一句离经叛道。枝枝,你懂阿娘的意思吗?” 郁枝寻思一二,忍不住回想起前世关乎四小姐的风言风语:“阿娘,我懂。” “所以呀,我的好女儿,别傻乎乎自己扛着那些责难,聪明的女人从来都是被人疼,不是被人骂的。 “有风有雨两人一起过,但你度不过的风雨,你得让平奚冲在前头,要她护着你。” 郁母语重心长地感慨一声:“这是阿娘教你的处世之道。你记住了。” “嗯!” 说这番话的阿娘和郁枝素日所见的不同,气场都不同。 “阿娘。”郁枝小女儿姿态地凑到她身边,抱着她胳膊:“阿娘怎么懂这些?” 女人和女人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 郁母笑了笑,这一笑颇有年轻时的柔弱风情。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和你,也不是不能说。” 有故事听,还是阿娘的故事,郁枝侧耳倾听。 “十五岁那年我遇见了一人,一个女人,风华绝代,性子直爽,她没少帮我。 “我们约好谷雨那日去西山放风筝,还没出门,朝廷的旨意下来,你外祖一家被逐出京城,我连她最后一面没见着。 “后来兜兜转转,全家就我一人活了下来。 “你阿爹是个文弱书生,人们都夸他俊秀。他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救了我,还为你外祖、外祖母挖坟修墓,他本无需做这些。 “为报答他的恩情,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 “我和他过了几年,到他死,尸身入了土,才明白我一直拿他当兄长敬着。 “我不爱他。 “我爱的是那年站在柳树下夸我眼睛有灵气的姑娘。 “可惜,都过去了……” 妇人感慨长叹:“我没想过,我的女儿也和我一样喜欢女人。” 她轻抚郁枝的细腕:“好在我女儿运气比我好,早早就明了自己的心意。” “阿娘……” 陈年旧事,听得郁枝心头发堵。 阿娘以前从不和她提外祖家的事,更甚者她只晓得阿娘姓柳,其他的一无所知。 陡然得知阿娘不爱阿爹,爱的是一不知名姓的女子,郁枝不禁替逝去的爹爹惋惜,又为活着的阿娘感到怅然。 “要珍惜得来不易的情缘,明了心头所爱已经是一桩幸事,既踏出这一步,就要谋个好结局。” 第24页 好结局? 郁枝想到四小姐,想到与四小姐的约定,无颜面对阿娘。 母女谈话一场,回来后美人心事重重。 下人收拾好的房间内,魏平奚饶有闲心地把玩指间玉石:“过来。” 她喊了一声,郁枝没听着。 魏平奚抬高音量:“喊你过来,没听见?” 郁枝醒过神来对上四小姐微微不满的眼眸,迈开腿来到她身边。 “坐。” 她一拍大腿。 郁枝权当四小姐是她的软垫子,乖顺地坐下去。 一只手搭上她的腰,魏平奚红唇曼笑,出手如电地扒开美人衣领,鸽子蛋大小的玉石顺利坠落。 “暖着。” 玉石好巧不巧地卡在那,郁枝不知怎的心里升起浓浓的委屈。 阿娘一心以为她嫁给心头挚爱,教她拿捏四小姐的心,教她处世之道,全然拿四小姐当‘女婿’看待。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现在才是真的。 柳叶眼水雾弥漫,魏平奚正思忖这玉石该为美人雕绘成怎样的图样,哪想几息之间就把人惹哭了。 泪要落不落,她下意识伸手将玉石取回,又被误会要做坏事。 魏平奚直接气笑,语气宠溺:“你是要本小姐拿还是不拿?不喜欢暖着,又不让我动手,那你自个拿回来?哭什么。” 抬指抹去郁枝眼尾泪渍。 泪珠沾在指侧,她有心逗弄人,舌尖轻扫舔.去指侧残泪,余光瞥去,美人一怔之下果然脸红红。 郁枝脸埋在她颈窝:“你怎么总欺负我?” 魏平奚笑道:“这就叫欺负了?没见识。” 她觑着郁枝神色,探手取回卡在美人雪山中央的玉石。 指尖撩蹭之下,竟说不出是玉石触感好,还是那白雪肌理更细柔。 “喜欢什么图样?兔子还是猫?又或者狐狸?白鹤?一朵花?” 郁枝敏感,被她搂着脊背都绷直,四小姐嫌她没之前软,嗔笑:“小没见识的,还没习惯呢?” “喜欢柳枝……” “柳枝?”魏平奚才占了她的便宜,这会很好说话:“好,等我给你刻上一枝柳,然后玉石穿孔送给你当压裙的饰件。” 郁枝稍缓过来,心口被撩蹭开的梅花声势弱下去,头微抬,眸心含媚:“你亲自刻?” “当然。” 满打满算她们在郁母所住的新宅歇了一天一夜,天明乘车离开。 走前郁枝特意见过神医药辰子,细致问过阿娘的病情。 得到可救的答案,她千恩万谢,归去后待四小姐愈发尽心。 眷心别院。 收到下人递上来的一封家书,魏平奚脸色沉沉。 郁枝坐在她腿上,腰身软着,剥了时令鲜果喂到她嘴边,看起来还是怯,只比初入院时胆子大了一丢丢。 “怎么了?” “哼,能怎么,催我回去呢。” 魏平奚懒懒叼去那果肉,吐出核,郁枝小意殷勤地拿帕子替她擦拭唇角。 “这就要回去了?” “不回去哪行?” 她眸色幽深,手擒着美人下巴,恶劣一笑:“活该要他们看看我带回去了怎样绝色的女人,在别院要你,这太委屈。等回了魏家,本小姐再堂堂正正地与你洞房!” 她这样子,美则美矣,锋芒过于锐利。 郁枝吓得不敢动弹,乖乖伏在她怀抱,噤若寒蝉。 第13章 宠妾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 坐在车厢内,郁枝听四小姐说起魏家人。 总而言之四小姐与家人并不亲厚——是祖父的‘眼中钉’,父亲的‘肉中刺’,三位哥哥绝口不提的污点。 偌大的魏家,唯一宠爱她的只有生母魏夫人。 “我们母女关系好,你见了她随我一起喊‘母亲’就行。” 魏平奚单手支颐:“至于其他阿猫阿狗,无需理会,只管伺候好我。有母亲在,有我在,保你安然无忧。” “……” 这话说得严重,郁枝心肝直颤,芝麻粒大的胆子眼看要不够用。 车厢寂静,魏平奚眼皮轻掀,几句话吓得美人小脸发白,她登时笑容温婉,喜怒变幻之快,少了昨日见过的狠厉,眉梢扬起。 郁枝识趣地依偎着她。 软绵的腰身四小姐最喜欢。 “把心放肚子里,听到没?” 落在耳畔的声线醇柔轻软,郁枝睫毛眨动,细声细语:“听到了。” 如此美人,魏四小姐经受不起诱.惑,歪头在她颈侧细碎亲.吻。 郁枝小心攀附着她,手指勾着四小姐后衣领。 沉水香香味渐浓。 刹那,她念起阿娘那日的谆谆教诲——万事入心,万事也不入心,守住自己的心,拿捏四小姐的心。 郁枝唇瓣微张,喉咙泄出动听的嗓儿,似是被吻.得舒爽,着实难耐才发出来的音。 这声音听起来像她,又不像她。 纯情的白玫瑰有了火红的颜色,魏平奚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当真想再进一步,看到她更多的媚态。 念头在脑海起起伏伏不安生,心脏跳得比平时都快了一些。 郁枝初初实践,不说四小姐感受如何,她自己先羞得想逃,眼神躲闪。 火红艳丽的玫瑰褪去妖冶恢复白玫瑰的纯洁,魏平奚暗暗品咋她方才的有趣,浅笑:“臊什么?” 第25页 “没臊。” 郁枝脸热,不敢想这是自己发出来的声。 真是有一把好嗓子。 魏平奚眸色含喜。 免得收不住场,她停下来,指节与美人相扣:“乖,我很喜欢。” 那句“乖”听起来和哄小孩似的,郁枝心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听到后面的“很喜欢”,不免一愣。 四小姐在床榻格外好说话,还会说好话,可这是她第一次对她说“喜欢”,甚至不单单是“喜欢”,而是“很喜欢”。 郁枝眉眼绽开,心腔汩汩地冒出欢喜,如同儿时第一次下厨,爹爹举高高夸得她天上有地上无。 她喜欢四小姐的“很喜欢”。 这令她感觉到安全。 四小姐喜欢,她和阿娘才能活得好。 因为四小姐是她寻寻觅觅孤注一掷选择的“枝”。 都说飞上枝头做凤凰。 她没妄想做‘凤凰’。 只盼着四小姐多喜她一阵,多护她一阵,在她有自保能力之前切莫腻了她就好。 美人笑眼明媚,眉眼神情如春日柳絮一般柔软。 想欺负她的柔软。 魏平奚几经挣扎按下在车厢继续的心。 她收了意,郁枝乖乖直起身,抚弄四小姐先前被她揉皱的后衣领。 手法缠缠绵绵,倒是一下开了窍长了本事,懂了怎么勾.引人。 魏平奚享受她的示好,轻嗅她身子窜出来的沉水香:“你跟我一日,我就护你一日,说好了只准我欺负,闲杂人等敢动你一指头,我就砍了他的手指。” 话里藏着偏执血腥,偏偏语调温柔地过分。 郁枝爱听她说护着自己的话,理好衣领,手臂软绵绵环着她脖颈,拿脸蹭她的脸:“那你要守好我……” “好。” 搂紧她的腰,魏平奚笑着在她耳畔说一些令人放松的趣事,不时逗得郁枝发笑。 进入五月,天气和暖,四足兽铜炉飘着薄荷香,香雾散开,说不出的清凉沁鼻,郁枝嗅着这香,撒娇亲了四小姐。 亲在下巴,像被奶猫小爪子挠了一下。 一进侯门深似海,魏家祖上乃开国皇帝亲封世袭罔替的仪阳侯,赐丹书铁券,朝堂后宫人脉之广,一顶一的煊赫之家。 如今爵位传给四十有三的魏汗青,仪阳侯在朝为官,光荣退下来的老侯爷依旧是家里掌握话语权的大家长。 魏平奚接到祖父言辞满是呵斥的家书,存心耽延几日从别院赶回来。 前些日子出门家里人只当她远游,哪成想她并未出陵南府,而是打着‘远游’的旗号惬意快活地歇在别院。 马车慢悠悠停在侯府门前,车帘挑起,魏平奚先跳下来,转头抱了郁枝下车。 这等殊荣,是郁枝想也没想过的。 双脚离地又落地,从四小姐怀里出来,郁枝抬头看向前方气派的匾额,对侯门的畏惧奇异般地消散两分。 她想,或许是四小姐抱了她。 不是在床榻占她便宜的使坏风流,而是在人前给她的独一份偏宠。 不受宠的四小姐甫一回来,守在门口迎接的下人竟然不少。 魏钟奉老爷子之命守在门前等四小姐归家,李乐奉魏夫人之命专程在此恭迎。 哪知性怪的四小姐出门一趟带回来的女人漂亮地扎眼—— 长发似墨,梳的是芙蓉归云髻,戴的是上好白玉簪,眉心贴合一枚价值不菲的红宝石,又以一对精巧的水蓝色耳坠做点缀。 一袭绯艳孔雀纹琢花衣衫,腰如细柳,肩若削成,瞧起来文文弱弱,细看眼角眉梢竟暗藏柔媚,真真是好一副上乘丽色! 站在以美色闻名的四小姐身边都未失一分神采。 魏钟和李乐等人径直看傻眼,好奇四小姐带回来的姑娘是何方神圣? 长得如何且不做计较,最最关键的是,她是被四小姐抱下来的! 血脉相连的亲侄子四小姐都懒得抱,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了一个女人? 魏钟和李乐心里俱是一咯噔。 郁枝初来乍到不懂里面的深浅,被无数双眼睛小心翼翼瞅着,不由得挨近四小姐。 同在一个家,都是一家人,守在门口泾渭分明地分出两派势力,魏平奚见怪不怪,漫不经心勾了郁枝小拇指。 两人的亲昵看得李乐眼皮子直跳。 “四小姐!” “四小姐——” “急什么?” 魏平奚满意他们见到郁枝的犯傻呆愣,且由着他们胡思乱想,自顾自牵了美人的手走在最前头,边走边笑:“天不是还没塌吗?” “天是没塌,可离塌也不远了!” 李乐是魏夫人的心腹,匆匆赶在魏钟前面报信:“老爷子有意与宋家联姻。” 短短一句话解释了魏老爷子在信中急召孙女回来的缘由。 “联姻?” 魏平奚笑容极冷。 她性子古怪,笑不好好笑,愣是笑得人瘆得慌。 魏钟是老爷子的人,本看在老爷子不喜这位的份上待她多有怠慢,可眼瞅四小姐很快有翻脸的架势,他打起精神来,脊梁不自觉爬上一层凉。 不多的几个字搅得郁枝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联姻?与宋家联姻?选谁联姻? 会是四小姐吗? 她眼眶漫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第26页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啊,不多的几日四小姐摸过她亲过她,四小姐走了去给旁人做妻子,她可如何是好? 手忽然被捏疼,魏平奚侧头见着美人眸子里的慌乱胆怯,只道自己一路上的宽慰都成了空,火气上来不客气地睨了李乐一眼,音色沁凉:“看把我的人吓得。” 她似怒非怒,笑意不减,李乐知她秉性,忙不迭朝郁枝告罪。 郁枝可不敢要她冲自己点头哈腰地赔罪。 离得近了她总算看清楚,这妇人腰间一块玉佩都赶得上她与阿娘辛苦二十年。 见到这一幕的下人禁不住捏了把汗,纷纷揣测郁枝与四小姐的关系。 李乐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手下,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四小姐一向给李乐三分颜面,如今却为一陌生女人嗔责了她。 这事怎么想怎么怪。 魏平奚斥了李乐,郁枝心里诚惶诚恐,想着不能给四小姐丢人,知书达理地将人扶起。 李乐直起身,瞧见的是美貌姑娘温和的眉眼。 有人唱白脸就得有人唱黑脸,魏平奚瞪她:“再吓她,你就去【西宁院】看院门罢!” 她在魏家仗着魏夫人的势肆无忌惮,退回半年前还不是这样,只能说四小姐的心比针尖比海深,想破脑袋也猜不透。 事情告一段落,魏钟终于寻到说话的机会:“老爷子吩咐了,四小姐回来先去【戏伶阁】。” 戏伶阁是老爷子听戏品曲的地方,养着一水的伶人。 在这地方见人,可见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魏钟懂的,魏平奚怎会不懂? 李乐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魏钟搬出了老爷子,她没法将四小姐带回夫人身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扭头遣人去夫人所住的【流岚院】报信。 四小姐人回来,这家里又得乱起来了。 郁枝不安地迈过那道门,脚踩在平整的大青石,穿过一道道长廊,好似走在锦绣辉煌的仙宫。 世家满满的勋贵豪奢是她没见过的迷人眼,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知今夕何夕。 “看傻眼了?” 魏平奚低声和她耳语。 忽如其来的温热呼吸惹得郁枝耳朵泛红,她张张嘴,声还没发出来被四小姐一句话堵回去。 “小土包子。” “……” 郁枝被她挤兑地无话可说,眉梢浮现一抹无可奈何的嗔色——小土包子你不也还是馋得慌吗? 当着里里外外的人她没敢挤兑回去。 退一万步说,她只敢在床榻两人调.情暧.昧时挤兑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儿。 通过一道道垂花门,穿花拂柳来到【戏伶阁】。 魏老爷子倚靠檀木宽椅,脚尖落在婢女怀里,伶人跪在他腿边为他捏脚捶腿。 白发苍苍,是耀眼的苍苍。 仅仅见了一道背影,其中蕴含的气势比郁枝想象的还厉害,她腿发颤,魏四小姐喉咙发出一声轻笑,握着她的手上前。 “听说祖父为我寻了一门顶好的亲事?” 掌握一家话语权的魏老爷子,悠闲自在地欣赏台上戏曲,头也不回。 这般刺人的漠然无视魏平奚前世早就受够了,噙在眉眼的暖色倏尔沉下来,嗓音失了柔和,透着干干脆脆的清冽。 “我看就不必了。” 她面上重新扬起笑:“嫁什么人啊,嫁人哪有纳妾有意思?祖父,给您介绍一下,郁枝,孙女的宠妾。” 第14章 反骨 宠妾这词在煊赫之家的魏家并不陌生。 外界人称‘玉面郎君’的魏大公子,即魏四小姐的嫡亲长兄,一妻三妾,儿女成群。 魏二公子比之魏大稍差些,一妻一妾。 不说这两位,饶是没娶妻的魏三公子,文采风流,人也风流,多少青楼巷馆的常客,享尽左拥右抱之福。 便是如此,魏家三位郎君依旧是世人眼中的博学君子。 男人纳妾乃常有之事,养在后院莫要乱了分寸便可。 何为分寸? 正妻操持家业,执掌中馈,维护世家与世家后院之间往来。 妾室以色侍人,不过一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有谁见过把一玩意当宝的? 妻与妾的距离,不是在“妾”字前面加一“宠”字就能抵消。 若说这话的不是四小姐而是老爷子素来宠爱的三位嫡孙,这根本算不得事。 大不了祖孙相视一笑,事便掀过去。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老爷子最不喜欢的孙女。 魏平奚弯下的腰身缓缓直起来,唇瓣笑意未散。 阴沉的气氛无声蔓延,戏伶阁台上的伶人滑稽地不敢乱动,台上台下,所有人的头低下去,郁枝垂着眸子,指缝渗出冷汗。 抱着老爷子腿的婢女脊背森凉,怀抱里的热气渐渐散开。 管家魏钟大气不敢喘,李乐锁着眉战战兢兢。 空气似被冻结,老神在在的魏老爷子盘在掌心的玉核桃一顿,白眉微挑:“你说什么?” “说什么,祖父不是早就听明白了吗?” 一声无所顾忌的讥笑,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郁枝吓都要吓死了,想不到四小姐怎就敢在老爷子面前桀骜不驯? 魏平奚是真的想笑。 前世她顾忌老爷子年事已高,幻想魏家人对她还有一丝的血脉情分,给了所有人颜面,唯独自己丢了脸面,打碎牙和血吞。 第27页 宋家公子是怎样的人?若说宋大公子那还是个人物,至于宋二公子,正是彻彻底底扶不上墙的烂泥。 祖父为她寻了一滩烂泥,还指望她感恩戴德继续发光发热为魏家鞠躬尽瘁,至死无怨? 哪有这么恶心人的事? 魏平奚漠不关心地站在那,眼尾存了一抹讥诮:“我要纳妾,不嫁人。祖父不喜的话,就打死我好了。” 她昂起头,骄傲地像个漂亮的孔雀,语气淡淡的,一副看破生死的大彻大悟模样,倒是铁了心地要把心拴在女人身上,对嫁人生子再没了一分兴趣。 是坦言,更是挑衅。 台上台下一时跪满人,所有人匍匐下去,郁枝没见过世面,苍白了脸,魏平奚看她一眼,大大方方地把人半搂在怀。 嗅着她怀里清淡的沉水香,郁枝一颗心跳得飞快。 魏四小姐不知因何笑了笑,格外明目张胆。 她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换来一分怜惜。 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如今血脉亲情再也无法压制她,看清魏家人的嘴脸,她何不做自己想做之事? 这世间,都不要有人来辖制她了。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她也只想任性地活,放肆地吐一吐前世没吐出来的恶气。 所有人低下了头,唯独四小姐昂然地搂着她的妾。 魏老爷子终于扭过头来,保养的分外年轻的脸此刻冷凝如冰,深邃的眼睛毫不掩饰心底的厌恶。 像在看脏东西。 郁枝匆匆瞥了眼,内心大受震撼! 若非晓得两人是祖孙关系,见了这样的眼神,谁不说这二人是宿世的死敌呢? 也难怪,难怪一入府周围的人对待四小姐的态度处处透着古怪。 她用力地回握那只泛凉的手,一股温和的力道推着她从怀里离开。 郁枝倒退三五步,人将将站稳,只听得老爷子冷沉的声音:“打。” 打,打到她知错为止,打到她认错为止。 棍棒之下出孝子,更出乖顺的孙女。 打得她不得不从,不得不嫁,再不敢挑衅祖辈威严。打得她傲骨折断,只配做屈从男人的附属。 总归一个字:打! 打人的是戏伶阁的护院,昔年跟随老爷子南征北战,手拿惯了能杀人的刀兵,如今拎起棍棒,威风不改,杀气腾腾。 一棍子敲在四小姐腿弯,魏平奚不做抵抗地跪下去,她面上含笑,仿佛觉不出疼,细长的瑞凤眼死死盯着继续盘核桃的祖父。 “你知错吗?” 魏老爷子问她。 魏平奚从小到大吃惯了疼,挨了不知多少顿打长成今时的身量和古怪的性子,她不觉疼,一棍子落下去,郁枝指甲险些劈了。 “敢问祖父,孙女错从何来?” 她云淡风轻,满心的不服,满眼的不驯。 魏老爷子闭了眼,再开口声音更狠厉:“给我狠狠地打!” 李乐眼前发晕,掌心的帕子快要被绞烂——夫人怎么还不来? 郁枝下唇咬出血,眼眶噙泪却忍着没掉泪。 四小姐疼成这般都没流一滴泪,她若是掉了泪,岂不是丢了她的人? 魏平奚上身挺直地跪在那,棍子打断了腿,又打折了脊骨落在脆弱的腰身,怀着两世的不平她直直看着狠心无情的祖父。 老爷子大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活到这岁数见过太多的人,还是被孙女眸心燃烧的疯意骇得一惊。 身子前倾,扣在扶手的指节崩白。 棍棒打在血肉之躯,没听到孙女喊一字疼,他既气,又有隐隐地说不出来的叹服。 一会想着不愧是他魏家的种,一会又想,如此不服管教,可不像是他魏家人! 矛盾来矛盾去,戏伶阁寂静如死,唯有一道道破空又落下的闷响。 魏四小姐喉咙满了血腥气,前世她尽心竭力想要融入这家,做真正的魏家人,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仍是那一句性情喜怒不定,怪得离谱。 所以为何不做真正的自己呢?还有何好忍耐的?今日祖父打不死她,那么来日谁也不要妄想挡在她面前。 她是赌命,也是在赌祖父的心。 她是真的想看看这位说一不二的老爷子,是否真存了要打死她的心? 上辈子死得凄惨,她想试试,对她动了杀心的,是谁。 又或者除了母亲,这家里还会有谁来救她? 可会是父亲?或是在她三岁时背着她满院子跑的兄长? 随便哪一个,她想再看看,有谁在意她的死活。 祖孙俩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血水浸透魏平奚的衣衫,使得那艳色更艳。 老爷子在戏伶阁对四小姐动家法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如春风迅速传遍整个魏家。 “祖父为何要动家法?” 魏大公子人在书房,沉吟半晌问出这句话。 底下的下人颤颤巍巍回道:“四、四小姐不肯嫁人,她要,要纳妾!” 纳妾二字平地起惊雷。 魏大公子眼皮一跳,忍了又忍,一巴掌拍在几百年的老木劈成的书桌:“胡闹!” 这声“胡闹”自然不是对祖父的不满。 一声又一声的“胡闹”响彻魏家,不仅主子们觉得胡闹,下人们也心生鄙夷。 捧高踩低的人哪哪都有,无一不是看着主子的脸色。 第28页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四小姐果真是出游一趟性子野了,放着大好的婚事,世家公子的正妻不要,去玩女人? 她是男人吗就玩女人? 玩女人也不怕被老爷子打死。 便是打死,也是活该被打死。 一浪浪的“胡闹”迭起,显得魏平奚领一女人回来的行径是怎样的荒唐。 人人都认为荒唐,所以这微毫的怜惜被按下,没人来救她。 哪怕跪在老爷子脚下说一句情。 能救她的人正在后院小佛堂虔诚礼佛,魏夫人阖目跪在蒲团,手捻佛珠。 守在小佛堂外面的下人心急如焚,想破门而入,偏生没那个胆子。 “别打了……”郁枝艰涩出声。 然而她人微言轻,嗓音低弱,在一声声的棍棒相加中愣是没人听清她的恳求。 “别打了,别打了!” 她含着哭腔喊出来,惊得在场的人恍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 郁枝赶在下一棍落下来时护着四小姐,双眸含泪:“别打了,再打、再打她会死的!” 魏平奚唇边溢出一声轻叹。 没人知道她在叹什么。 魏老爷子看着摇摇欲坠不肯服软的孙女,喉咙沙哑:“你真不怕死?” “祖父真想要我死?” 一句话,问得这位叱咤风云的老人一愣。 他是不喜这孙女,可要她死,怎能呢?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只是……只是厌烦她的不乖顺。 “一个女子,不好好守着纲常,偏要做世人不喜之事,你以为没了魏家,你那跟头能翻多高?” 魏平奚听惯了这话,也听烦了这话,她笑了笑,郁枝跪在她身边掏出帕子为她擦拭唇角溢出的血渍。 “我又不是猴子,翻哪门子跟头?世人喜欢,我就要做吗?巧了,世人喜欢,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一声裹着寒意的冷喝,诸人心中一颤,竟是垂眸不敢看向那方向。 小佛堂出来的魏夫人身披锦绣华服踏进戏伶阁,横眉冷目:“公公要打死我的女儿,问过我了吗?” 第15章 心头肉 在魏老爷子眼中,女人皆玩物,而玩物也分为可玩弄和不可玩弄的。 譬如为他捧脚捶腿的婢子,是可玩弄的。 譬如凤位上端然安坐的,是不可玩弄的。 他这儿媳敢如此大胆地斥责于他,无非因着这是他爱子爱逾性命的发妻,是顶级世家的嫡次女,更是后宫之主感情深厚的嫡妹。 魏夫人站出来制止这场单方面的棒打,魏老爷子沉沉看她两眼,目光终是落在被打得皮开肉绽还一脸挑衅神色的孙女。 气不打一处来。 老爷子淡然拂袖:“哪里是要打死?儿媳说话太难听了。” 魏夫人素日多温柔的人,此刻却不依不饶:“难听也总比亲祖父打死亲孙女要好听。” 魏平奚疼得麻木,闻言噗嗤笑了出来。 她有恃无恐,靠山来了,腰杆也直了。 只是被打断的腿和被打折的脊骨使她没法站起身。 魏夫人没好气地睨她,被那斑驳血色惊得火冒三丈,魏平奚冲她人畜无害地笑笑,小拇指翘起,指向郁枝所在的方位。 这是在管她娘要人呢。 修身养性多年的美妇人一朝破功,不知是心疼多一些,还是恼怒多一些。 她深呼一口气,寸步不让:“不过是一妾,想要就给她,打死我的宝贝女儿,公公可想好怎么和我交待,和颜家交待,和皇后娘娘交待?” 连贯的三问问出来,老爷子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世上,仗势才能欺人。从来都是他欺人。 皇后娘娘喜欢这个外甥女,也是陵南府距离皇城有段路程,否则魏平奚免不了隔三差五进宫陪陪这位姨母。 在娘娘身边挂了号的,别说人,就是一只猫一只狗,谁不得捧着敬着喊声‘小祖宗’? 打死了不省心的孙女,不说当娘的不干,当外祖的不干,魏家可想好怎么面对娘娘的怒火? 这番话掰开了去说可谓不给人留颜面,老爷子在陵南府称王称霸,多少年没被挤兑过,一脚踹在婢女心口:“慈母多败儿!” 他气得拂袖就走,管家等人跟着离开,谁也不敢在这傻乎乎地当魏夫人的眼中钉。 戏伶阁一霎安静下来,少了那股死寂的冷清,春风扬起,血腥味儿熏得人头晕。 魏夫人急着去看女儿,魏平奚撑起最后一分力气捉了郁枝的手,很快晕死过去。 魏家一下子忙碌起来。 书房,魏大公子得知母亲火急火燎地赶去戏伶阁,为了妹妹不惜与祖父硬杠,捏在指间的笔杆顷刻断折。 “又是这样。” 他吐出一口郁气,想不通四妹哪里好,值得母亲一而再再而三护着。 从小到大四妹都得母亲偏袒,偏袒的没了边,仿佛为了妹妹一人母亲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她可以因为妹妹不愿关在房里学习女红和父亲冷脸,可以为了妹妹一句“想学赛马”专门建一座赛马场,妹妹一句话往往抵得过他们兄弟三人说一百句。 魏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学文习武不分寒暑? 唯独这一个例外。 “又是这样!” 魏三公子摔碎价值百金的青纹白玉盏:“祖父怎么不打死她?回回都是母亲护着!” 第29页 守在身边的婢女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心想虎毒不食子,四小姐再如何荒唐,老爷子再怎么恼火,哪能真的打死呢? 宛若庞然大物的魏家只容得下一道声音,就是老爷子的声音,老爷子打了四小姐,就真只是在打四小姐吗? 打的哪是四小姐啊,隔山打牛,打的是魏夫人。 谁让四小姐是夫人的心头肉呢。 谁让夫人势强,想和老爷子争掌家权呢。 当夫人的心头肉,太难了。 魏三公子耷拉着眉眼,犹豫好久,问道:“她伤得如何?” …… “腿骨断折,脊骨骨裂,伤势严重。” 魏夫人坐在床沿听完老大夫的诊断,向来慈眉善目的一张脸阴沉密布。 魏家三位公子彼时守在四妹所住的【惊蛰院】,各个不服气,不服气母亲对幼妹的偏爱,不服气人昏迷不醒,母亲一道指令命他们前来看望。 翡翠再次端着一盆血水从屋里出来,阳光照在那片血色,刺眼地很。 魏二公子不似两位兄弟那般怔神,轻嗤一声:“就她是母亲的亲骨肉,咱们哪回伤了病了母亲有过这份担心?” 多年的偏待,硬是生分了一母同胞的血缘亲情。 “她怎么就想纳妾呢?”魏三自言自语:“母亲不会真教她如愿罢?” “说起来还没见过妹妹领回家的那女人,听说长相极媚,柔柔弱弱,和护城河岸的柳条似的。” 二公子笑得不怀好意:“纳妾是男人的事,四妹凑什么热闹?难怪祖父生气,希望挨顿打她能老老实实嫁人,少丢咱们魏家的脸面。” 他明显对妹妹领回家的女人动了念,魏大公子以拳抵唇清咳两声:“少胡说了,四妹这一遭能不能扛过来还说不准。” “祸害遗千年,死不了。” 魏三公子担心地伸着脖子朝里面瞧了瞧,回头瞥见两位哥哥眯缝着的眼,不自在道:“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经不起念叨。 惊蛰院,主屋,昏睡一天一夜的魏平奚慢悠悠睁开眼,郁枝趴在她床边哭得眼睛红肿,哭声哀哀切切。 泪珠子连成线坠下来,小脸苍白,身上的衣裙多出些褶皱。 天光大亮,喜鹊在墙头叽叽喳喳叫,魏平奚安安生生地躺在那,唇瓣轻掀,露出一个惬意的笑。 和她预料的半点不差。 打不死,却也打了个半死。 她眼底的光明明灭灭,不知在思量什么,一只手伸出,搭在郁枝颤抖的薄肩:“别哭了。” 郁枝哭得投入,没听清。 四小姐笑容多出两分真挚,肌肤胜雪,寻不见一丝血色,一指弹在郁枝细腕:“还没死呢。” 冷不防被弹了下,郁枝有点懵,懵劲过去,她擦干眼泪,氤氲水雾的眸子望见熟悉的面孔,眼泪唰地淌下来:“你、你吓死我了!” 她打了个哭嗝,笑得魏平奚眉眼漾开柔情春色:“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个哭包?” 郁枝为她担惊受怕一整夜,一整夜都没合眼,四小姐醒来就打趣她,她恼狠了,又不忍对一个瘸子冷脸,凑近过去,嗓音轻柔:“你……你还疼不疼了?” “疼。” 断骨之痛,哪能不疼? 魏平奚笑容隐去心尖冒上来的狠厉,很不正经:“过来,让我亲亲。”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占她便宜? 郁枝瞪她。 “我昏睡的这段时间,没人难为你罢?” 看她面白如纸还惦记着自己,郁枝心肠顿软,眼睛红红地问:“你要亲哪?” 魏平奚喉咙一动,点在唇瓣。 美人羞臊地瞅了瞅身后,内室唯她二人,她捏着帕子主动送上门。 呼吸交缠,魏平奚重伤在身,偏生忍着疼扣住那把纤腰,可了劲儿地咬在郁枝下唇。 她吃疼哼了声。 甫一分开,唇瓣渗出细小血珠。 郁枝有苦说不出,只道四小姐不愧是四小姐,被打得床都下不来还有着这样的凶悍。 “帮我拿纸笔来。” 郁枝欲说还羞地看她,魏平奚扬眉:“快去。” 她一时半刻死不了还有精力欺负人,郁枝放下心,转身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笔墨纸砚送到床边,她一脸不解:“怎么还要写信?” “不写不行啊。”魏平奚心情好得不得了,断骨的疼打醒了她,更打散了她的奢望,她轻笑:“知道我为何上赶着挨打么?” 郁枝气道:“你皮痒。” “我是皮痒,不仅皮痒,还贱得慌。” “你……” 郁枝想说“你别这样说”,可看四小姐冷下来的眸色,瞬息吓得不敢吱声。 棍棒加身打折了骨头都是笑着的,郁枝没见过这样的人,总觉得害怕。 “不挨一顿打,怎么纳你为妾?” 魏平奚伤势看着厉害,但前世肠穿肚烂的疼她都受过,这点伤她不放在眼里。 药辰子有先见之明,料定她回家一趟少不得伤筋动骨,送的都是有钱买不着的好药。 她信手挥笔:“带不带你回来,这顿打都免不了。宋家扶不上墙的烂泥谁爱要谁要,反正本小姐不要。不想要就得付出代价,想纳妾也得付出代价,祖父打了我,当然更得付出代价。” 洋洋洒洒写完一页纸,魏平奚笑道:“从前我就是太傻了。别人打我我就受着,我凭什么受着?他们不在意我的死活,我为何要想着给他们留面子?面子里子都没了才好。我得让他们知道。” 第30页 她忽然停下来。 郁枝小声问:“知道什么?” “知道……” 纸页掀开发出轻微的响,她敛去所有表情:“知道我不仅是魏家的孙女,还是颜家的外孙。” 魏夫人脚步一顿。 珠帘被挑开。 魏平奚落下最后一笔,抬眸:“母亲。” “你说的不错。”魏夫人从容迈进来:“你不仅是他们魏家的孙女,身体里还流着颜家的血。老爷子打了你,固然为人祖父的教训孙辈名正言顺,可你腿断了。” “来人!” “夫人。” 薄薄的一封信转交到侍婢手中。 “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太师府,我的话不管用,那就要颜家来替我儿讨个公道。” 侍婢捧着信躬身告退,魏平奚眼睛漫开笑:“母亲何必动怒?我认真瞧了,祖父也不是要打死我,是存心给我个教训,他看我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魏夫人宠溺她,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一舍不得嗔责,二舍不得旧事重提要她难过。 “枝枝,快喊人。” 郁枝垂首低眉候在一侧,魏夫人一进来,她紧张地唇色发白,好歹没忘了某人在车厢内嘱咐的话,颤颤巍巍:“母、母亲。” 魏夫人眉心一跳,视线定格在美人受伤的唇。 魏平奚笑靥明媚:“母亲,这是孩儿的妾。劳您差人调.教调.教,寻个好日子迎进门来罢。” 迎进门来? 她用了一个“迎”字,魏夫人讶异:“你是要大办?” 一般人家纳妾,随随便便找顶轿子把人从小门抬进来就是,再不讲究的夜里拿床被子裹着扔进喜房算是入了门。 “大哥二哥纳妾什么规格,我的枝枝也要怎样。她是我第一个女人,怎么都不能委屈了。” 魏家四小姐在极度的漠视与偏爱中长大,只要她开口,哪怕想要宫里的女人,魏夫人都能为她讨来。 郁枝从没见过这般宠溺女儿的娘亲,宠溺地过了头。 母女俩说话她插不进嘴,也不敢多言,直到送走魏夫人,她接过玛瑙送来的汤药,一勺勺喂给四小姐。 “苦。” 郁枝傻了眼,没想过不怕疼的四小姐竟然怕苦。 拈了一粒蜜饯就要喂过去,魏平奚头一歪:“你吃。” 她的话郁枝不敢不听,蜜饯方入了口,魏四小姐苍白着脸咽下瓷勺递来的药汁,药汤见底。 她眉微蹙:“过来,低下头。” 郁枝放回药碗以为她又要亲她,红着脸选择顺从。 可这亲和以前的不同。 含在口腔的蜜饯兜兜转转被勾了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漫开,郁枝喘不过气。 好长时间魏平奚放过她,眼睛明亮:“苦不苦?” 郁枝点点头,晕晕乎乎,凝在眼尾的泪倏尔落下来:“苦。” 第16章 有恃无恐 服过药简单用些流食,魏平奚支撑不住再次昏睡过去。 惊蛰院的夜晚静悄悄,又或说整个魏府一入夜所有喧嚣都沉寂下来。 郁枝捏着帕子坐在床沿,时不时为床榻上的人擦拭额头、鼻尖的汗。 四小姐生着一张仙人般的脸,女儿家的似水柔情、清然无垢都藏在她狭长的瑞凤眼,眼睛闭合,无双的美色被掩藏,单从表象来看根本不像是骨头比刀还硬的人。 勋贵人家规矩极重,她没敢想四小姐会为了她和魏老爷子对抗。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全然为了她。 初入魏家,所见虽不多,但哪哪都透着古怪。 祖孙关系僵硬,老爷子眼中的厌恶做不得假,四小姐悬在眉梢的讥诮也做不得假。 兄妹关系怪异,九分的嫌弃漠然,只在偶尔才能看出一分别别扭扭无法直言的关心。 当儿媳的与一家之主的公公分庭抗礼,莫说勋贵世家,寻常人家哪个给人当儿媳的有这胆子? 同样……这对母女日常的相处,也怪。 魏夫人离谱无底线的爱看得人心惊,郁枝心思敏感,直觉夫人待四小姐越好,四小姐在魏家的处境会越艰难。 并非说她一个外人指责当娘的疼爱女儿,她有什么资格指责呢?实在是她所见所感都在告诉她,因为这份偏爱,四小姐会受更多的委屈。 郁枝叹了口气,指腹拂过四小姐安静的眉眼,这人她看不透,多看一眼就能乱了心湖,心湖深处充斥着惊艳、感激,四小姐如同寒冬腊月从她心尖擦过的一簇火,照亮她的三寸之地,也震得她呐呐不敢言。 分明小她五岁,为人处世诡异多变,顶着一张能如往不利的面孔,偏偏冷硬地不像普世常见的温顺女子。 不愿温和下来恃美行凶,心甘情愿为了这份不温顺,打碎牙也得呸人一口血沫。 四围静下来,郁枝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先前四小姐带她迈进魏家大门,为她呵斥魏夫人身边的亲信,又赶在棍棒加身前推开她,跪在那也比好多人站着还坦然。 像是胸腹之间藏了太多不服,双目见过太多不平,隐忍了太久太久,再不发作就要憋死。 非得气一气老爷子才算真真切切活着。 郁枝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前世初遇她最先见到她的柔善,只当四小姐天生柔善之人。 然而之后听着满城风言风语,她后知后觉那日是四小姐忽发善心。 第31页 有幸见过她的柔善,又在四小姐香消玉殒之日见识这世间男男女女对她的哀悼。 一个风靡万千的女子总不会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重生一回,眷心别院再相逢,她又见到了她的倜傥。 眉毛轻挑,风流信手拈来,满是玉色的指尖沿着美人图划过,和郁枝所见任何类型的女子都不一样。 天地间所有的女子一下子分成了两类——其他女子,魏四小姐。 郁枝舌尖轻舔牙齿,柳叶眼微弯。 她怔怔看着做梦都不安生的四小姐,脸颊弥漫漂亮粉晕,闭上眼,阿娘殷切嘱咐的话在脑海响起,她骤然清醒过来,为险些管不住的心感到后怕。 郁枝背过身来,独自看向窗外看不清的暗色,静静地叹息,怯怯地孤独。 醒醒睡睡醒醒,后半夜四小姐睁开眼,郁枝喂她喝了小半碗米粥。 衣不解带照料七日,伤药换了几回,魏平奚有伤在身,除却喝药麻烦了些,其他时候都很乖巧。 乖巧这词一旦从郁枝心头跃起,她捧着药碗笑得眉眼柔和。 四小姐躺在床榻好整以暇看她,眼瞧美人唇瓣被亲得微肿,胸腔生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青花瓷碗里的药汁还剩一小半,药得趁热喝。 郁枝低下头,饮去一口苦涩的药汤,眸子亮晶晶的,含着难言的羞。 哄四小姐喝药,麻烦就在于得亲嘴喂。 初次郁枝差点被药汁呛着,喂得次数多了,顶多气力不济,舌根发麻,面若桃花。 魏平奚喜欢她这样子,人没法乱动,便想着在能动的地方玩命折腾。 惊蛰院位处阳面,阳光照进庭院,满院生辉。 魏夫人命工匠做好带轮子的木椅,好让女儿烦闷了去外面晒晒太阳。 药辰子不愧神医之名,寻常人伤成四小姐这般早就成死狗一条,但各样精贵的灵丹妙药养着,只是成了半残废,断裂的骨头少说也得两月才能愈合。 半月很快过去。 老爷子打了孙女一顿,要其半条命,狠不下心来打死离经叛道的孙女,四小姐要纳妾的消息在魏府传开。 有魏夫人在前面挡着,魏家与宋家的婚事迟迟没个进展。 风雨欲来。 魏平奚伸出手,光线落在她白皙的掌心,她叹:“阳光真好。” 翡翠匆匆而来。 “小姐,颜家来人了。” 端坐轮椅的四小姐身形清减,一颦一笑浸着迷人的羸弱。 郁枝顺着她意将手递过去,魏平奚把玩美人纤细的指节,半晌“嗯”了一声,说不出高兴,也说不出不高兴。 总归是有些旁人无法领会的怅然。 前世顾及家丑不可外扬,再艰难的境地有母亲护着,她始终没寻外援。 隔着八百里远,外祖家不知她在魏家的尴尬处境,秉承教老人宽心的念头,能忍的她都忍了。 忍到最后,命都没了。 只是去封信试了试,颜家真就来人了。 魏平奚笑了笑,既笑看不清人心,也笑当初愚蠢的坚持。 她低眉亲吻郁枝指尖,放在唇边细细摩挲:“谁还不会仗势欺人了?” 郁枝涨红脸,可一想到连日来的喂药,她无措地杵在那,迎上四小姐暧昧又危险的笑,心怦怦乱跳。 说不清是怕她,还是迷恋她。 抽手的勇气都没有。 …… 颜家此次来的是有‘颜家双璧’之称的颜如倾、颜如毓。 收到陵南府送至京城的信,颜太师在家大发雷霆。 此行二人风尘仆仆带着“为姑母、表妹撑腰”的任务而来,腰间佩剑,面容冷肃。 有客登门,魏老爷子在戏伶阁听曲没人敢扰他兴致,仪阳侯和魏大公子赶巧都不在家,下人们一头去请魏夫人,一头去请两位公子。 魏三慢了哥哥一步。 等他沐浴焚香出门见客,见到的首先不是客,而是倒在地上的金丝鸟笼。 雀鸟在笼内仓皇乱窜,一向在外人面前注重风度的二哥玉冠破碎,锦衣被剑气撕裂。 他沉下脸。 来者不善。 颜如倾收剑入鞘,拿出太师府的倨傲,居高临下地看着魏二:“魏二公子,不外如是嘛。” 二哥被人上门欺辱,魏家的尊严被人踩在脚下,别管来人是谁,魏三公子拔剑。 剑气荡开,身在惊蛰院的四小姐不知因何发笑。 “我真是傻。” 郁枝两腿颤颤,身子异样的反应愈发浓烈,腿心流出点点潮湿,她哀求地注视四小姐,盼望四小姐看在她未经人事的份上放她一马。 阳光温暖,庭院深深,翡翠玛瑙在左右低头侍立,郁枝心慌慌。 魏四小姐感叹完自己的‘傻’,意味深长地松开美人的指,柔声道:“怎么这么嫩?” 郁枝吸了一口长气,羞得无地自容。 翡翠玛瑙跟着吸了一口气:这是她们能听的吗!? 魏平奚垂眸看着重伤的腿,若双腿完好,她倒想把人抱在怀里。 …… 比起魏二公子三招落败,魏三公子在颜如倾剑下多走了五个回合。 颜家双璧自幼得名师教导,天资聪颖,文武双全,一般的大内侍卫都不是他们一合之敌。 魏三一步退,步步退,在自家被人欺得退无可退,他撩剑而起,用的是魏家世代相传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千秋同寿’。 第32页 一直没动弹的颜如毓讶异挑眉:魏家三子得见其二,二子绣花枕头废物一个,三子心性刚烈受不得辱经不得激,看面子比性命重要,几招不敌便要打生打死,他深感疑惑:姑母这些年莫不是放养两位表弟? “倾儿!住手!” 魏夫人一声厉喊。 魏老爷子一指弹出,黄豆粒大的银豆子打偏孙儿手中剑,长剑落地,说时迟那时快,又一枚银豆避开众人眼目朝颜如倾射去。 这若击中,颜如倾持剑的右手少说也得养三月。 “二弟!”颜如毓出剑。 疾风袭来,颜如倾倒退三步欲以剑身挡去‘暗器’,恰是此时,一枚金叶悄然掠过,一霎掀起的强劲气流阻挡银豆半瞬。 魏老爷子不客气地冷哼。 魏平奚懒洋洋坐在轮椅,不知何时出现,又不知在此看了多久,指尖拈着一枚金叶子,随手塞进郁枝袖袋:“赏你的。” 亲眼见她以叶为器救下那位身穿月白衣衫的公子,郁枝心下震撼。 “祖父!”魏三公子与魏二公子同时开口,老爷子气他们技不如人被颜家人压了一头,面色如霜:“两位小公子好大的气魄啊。” 颜如倾、颜如毓敛衣抱拳,气沉丹田:“如倾/如毓,见过老爷子!” 语毕,他们抬起头,眉梢轻扬,声音多了两分喜气:“也见过姑母,表弟,表妹。” 魏夫人与自家侄儿寒暄几句,魏二气哼哼的,身侧的婢子忙着为他整理形容。 倒是差点和人同归于尽的魏三,冷静下来面色隐隐发白,偷偷看了眼容色淡然的母亲和轮椅上脸不比他红润半分的妹妹,眸光晦涩。 “喊人。” 老爷子发话,魏家两位公子不敢大意,正正经经与两位表兄见礼。 魏平奚笑道:“毓表兄和倾表兄别来无恙?” 颜如倾暗中得她相救,佩服她身为女子也有一身不俗的内力,观她身形消瘦独坐轮椅,对魏家的不满更添三分。 “好着呢。”他道:“我和大哥奉祖父之命来看看你和姑母,顺便有份大礼送给你。” 两兄弟不约而同瞥过沉稳如山的魏老爷子,颜如倾朗声道:“给表妹的礼呢,送上来!” 十二口红木箱子依次抬上来,魏老爷子眼皮直跳。 “这是祖父和父亲、母亲送你的,提前恭贺表妹纳妾之喜。”颜如毓道:“这位姑娘甚有姿色,若我猜的不错,可是我家表妹的可心人?” 四小姐含笑握着美人的手:“表兄好眼力。” 看着十二口大红木箱,郁枝诚惶诚恐,有种做梦的不真实感——名满天下的太师府一家,竟是如此行事的吗? 魏老爷子气得牙痒——颜醇这个老东西! 魏颜两家并没有世人想象的和谐,若非如今的仪阳侯年少时心仪颜家嫡次女,死活都要迎娶对方进门,亲家变仇家都有可能。 魏平奚一封诉苦的家书送到太师府,得知魏老狗气急打断外孙的腿,颜太师在家骂了三天,胡子都扯掉两根。 素来不言一字苦的人写了满纸辛酸泪,可想而知颜家人会如何想,这才逼出颜家双璧,才有了登门碎魏二衣冠,迫魏三拔剑一事。 魏家以武封侯,却在武道败得一败涂地,实在打了魏老爷子的脸。 而今不仅要打魏老爷子的脸,还要打得肿肿的。 颜如毓狐狸眼噙笑,须臾一脸正色:“祖父说了,颜家的孙女不管旁人怎么活,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违天下大义,管他洪水滔天?天塌了,他老人家为你撑着!纳妾而已,碍着谁了?” 他眼微斜,若有若无地瞥过脸色铁青的魏老爷子,促狭道:“祖父还说了,一个妾够不够?要不要多来几个?只要妾吗?面首要不要?” 郁枝手指倏地收紧,气狠狠地瞪他! 魏平奚没错过美人瞪人的一幕,笑得容光焕发:“外祖好心,替我谢谢他老人家。不过嘛……” 她明眸漾开些微涟漪:“两位表兄看我的妾,还不美吗?” “不敢看不敢看。” 颜如倾、颜如毓纷纷摆手,异口同声:“表妹的女人,我们哪敢多看?不像某些人……啧!恬不知耻!妹妹的女人都要觊觎!” 本就不是来叙旧的,砸场子要守砸场子的基本法。 指桑骂槐,阴阳怪气什么的,颜家双璧可不要太会——魏二公子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颜家有恃无恐,仗的是皇后娘娘的势,是颜太师的势,一如既往的霸道。 魏夫人稳如泰山,魏平奚笑意盎然。 “祖父,您听到了吗?” 魏老爷子沉沉觑着这对母女,涌到喉咙的血生生咽了回去,挤出一抹笑:“随你。” 第17章 不装了 “哎呀,可惜了,没气得老爷子吐血,回家可怎么和祖父交差?” 惊蛰院内,颜如倾翘着二郎腿,长剑放到桌上,话音落下挨了姑母一记白眼,他心肝颤了颤:“哎呀,祖父就是这么吩咐的。” 清清喉咙,颜二公子作抚须状,冷不防一拍桌子吓了郁枝一跳,魏四小姐笑着摸了摸美人细腕,春风化雨般抚平那乍起的惊惶。 便听年轻人佯作老成:“好他个魏老狗!山高路远,仗着老子不在敢欺负我的宝贝奚奚,我颜家还没倒呢!” 第33页 颜太师六十五岁高龄,身强体健,性子如火,骂人都比旁人多两分悍气,是个特立独行又与世间聪明和解的小老头。 在魏平奚的记忆里,外祖身量不高,但他骂人时谁还在意他长得高不高?不出口则已,出口少有人担得起他一声骂。 当今陛下年少罕见荒唐,朝中无人敢言,唯有颜太师,她的外祖,豁出命去在金銮殿骂得狗血淋头,生就把陛下骂醒,经此一遭,陛下尤为敬重太师,文武百官谁不叹服颜老为国为民不惧生死? 外祖骂祖父“魏老狗”,魏平奚坐在轮椅但笑不语。 骂得好。 她轻抚不良于行的双腿。 郁枝胆子没她肥,左耳进右耳出。 颜如倾一番容态颇得颜老真传,到底是嫡亲的祖孙,魏夫人从他身上看到爹爹的影子,故没舍得苛责侄儿。 左右惊蛰院都是自己人,她轻拿轻放:“贫嘴。” 大逆不道的行为落在她嘴边只有一句“贫嘴”,可见姑母与魏老爷子关系处得的确不好。 颜如毓两兄弟快速交换眼神,魏夫人笑他们胡思乱想,嗔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来都来了,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不正是为我们娘俩在这魏家开出一条路来?” 话是这样说没错。 颜家双璧来此为的是撑腰,十二口红木箱子给了,脸打了,话也放在那,除非魏家真想与颜家作对与皇后娘娘作对,否则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会像先前一样行事。 颜如毓比二弟颜如倾更深知姑母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一笑之后,这桩事自然而然揭过去。 “爹爹他身体可好?” “祖父身体向来好,只是这次气狠了,气得头疼,心病还须心药医,少不得回程时要姑母和表妹宽一宽老人家的心。”颜如毓道:“祖父很想你们。” 魏夫人心生感慨:“离京多年,做了人家的妻,自由就成了奢望。” 这话颜家兄弟不知如何接,魏平奚吩咐翡翠:“去书房拿我与母亲的画像来。” “是。小姐。” 翡翠去而又返,怀里捧着两幅画卷。 画卷展开,颜如倾赞道:“早听说表妹擅丹青,这笔法足够慰藉祖父思念女儿和外孙的心了。” “表兄尽管拿去。” 魏夫人笑看小辈们热络交谈,顿觉此情此景很久没见过了。 期间问过在家的兄长,颜家兄弟事无巨细地答了,得知兄长安好,仕途光明,魏夫人放心他们联络感情,带着人走开。 魏夫人出了惊蛰院,颜如倾首先按捺不住:“表妹这腿——” “无妨。休养两月,保证生龙活虎。” 不好久盯着她的腿不放,他移开眼,声音不乏抱怨:“收到你的来信家里人都气得不行,本来如秀、如缨也想来,可惜不是我与大哥的对手,再者撑腰这事在精不在多,人多倒显得咱们以多欺少,我和大哥来之前爹爹嘱咐千万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依表妹看,这事表兄办得可行?” “很行。” “若行,表妹与我们过两招?之前以金叶救我的人,是表妹罢?” 魏平奚抬眸。 呼吸间颜家双璧以指作剑朝她攻去。 郁枝扶在轮椅后面不敢妄动,指风裹胁剑气的锋利,刺得她脸皮发疼,就在无法忍耐时,魏四小姐出手。 竟是以浩荡内力悍然震开二人。 颜如倾倒退两步。 颜如毓稳住身形,发丝微乱。 两人震惊不语。 好半晌,颜如倾大笑,笑是畅快的笑,快意满满:“好!不愧是咱们颜家人!” 颜如毓面容英俊,也在笑,笑中带了几许调侃:“表妹不装了?” “不装了。”魏平奚轻抚衣袖,绣着银线的袖口被光照着,也照不亮她刹那晦暗的眸,笑不达眼底,藏着说不清的讽刺:“天生反骨,装不得乖。既不乖,那就不乖到底。” “好一个不乖到底!”颜如毓赞赏抚掌。 魏家以武封侯,重男轻女是刻在血液里的偏见,女子不得习武,这条家规传承几百年,终于随着颜晴嫁入魏家破了例。 魏平奚靠着母亲的偏袒从父亲那里拿到魏家不外传的功法,却是满院子子孙中学得最快最好的一个。 往常藏拙不愿触祖父的霉头,如今脸都敢打了,还怕什么触霉头? 两世的经历她真正算得上集百家之长,否则哪来的本钱要那些不慕权贵的江湖人欠下她的人情? 一句“不装了”,最高兴的是颜家两兄弟。 “三年前你来咱家住的那段日子我就看出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颜如倾丝毫没有如玉君子的包袱,挤眉弄眼:“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还要强,这要让祖父晓得,他老人家肯定百病全消。” 他竖起大拇指,低叹:“厉害呀。” 魏老爷子巴望家中子孙能出个不坠先祖英名的武侯,到头来满院子儿郎打不过他最漠视的孙女,真是老天有眼。 “祖父不喜我习武。”魏平奚淡然道:“可学都学了,这身武功融入骨血……” 她摊开手,眉眼弯弯:“一不小心超过兄长们,我也无可奈何啊。” “够了你!”颜如倾捂着心口很是受伤:“这话你该对着你三位哥哥说去,和我们说,太打击人了喂!” 第34页 “和他们说,也太欺负他们了。” 四小姐云淡风轻,颜如倾笑趴在桌子:从初见他就直觉表妹不是温顺的绵羊,绵羊装久了,不再装了,牙尖嘴利实在好气人。 “这样很好。” “对!很好!” 颜如毓恳切道:“既然是虎,千万别再做回羊。” 不说虎啸山林,虎啸整个魏家总可以罢?再厉害些也行,再厉害些,省得被人欺负。 他们表兄妹说说笑笑,话里的深意透着秋日的凉,宛若一把藏锋许久的剑终于要出鞘,剑气四溢,削下一片血肉来才罢休。 郁枝看着侧颜冷淡的四小姐,觉得她好生危险,又好生厉害。 …… 颜家双璧终究有其他要务在身,不能久留,逗留半月,已是招得魏老爷子不满。 两兄弟懒得理会外人怎么想,总之住在魏家的这段日子,棒极了。 见识过表妹的另一面,见到她与郁姑娘若有若无的情意绵绵,委实不好意思打扰小两口你侬我侬。 他们住在这,连累表妹调.戏美人都不能尽兴,实在罪过罪过。 临走那日见到前来送行的大忙人姑父,仪阳侯英俊逼人,人到中年仍然容颜不改,与姑母站在一处倒也算得良配。 颜如毓颜如倾拱手辞别,魏家门口堆满人。 “姑母,有机会来京城住段日子,不止祖父想你,父亲和母亲也想你!” 颜如倾坐在马背喊完话又朝四小姐挥手,声音更大了些:“表妹!喜酒姑且不喝了,改日你们来京,哥哥们为你们摆上几桌!” 魏平奚笑吟吟回道:“多谢表兄。” 颜如毓最后与魏老爷子、姑父姑母见礼,翻身上马,扬鞭直出陵南府。 他们前脚走,老爷子拂袖而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本着‘长兄如父’的原则,几日前颜如毓特意寻了魏大公子在比武场切磋,长兄如父,却纵容底下的胞弟不做人,该打。 颜如毓不客气地断了魏大长剑,算是给表妹出了口恶气。 至此,魏家三位公子都被折了颜面,人刚走,他们不好对嫡妹冷眼相向,只当睁眼瞎地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祖孙不和,兄妹不睦,仪阳侯顾及发妻,看看嫡女,又看看嫡女身边的娇弱美人,语气晦涩:“如愿了,就别再闹了,闹给外人看,不嫌丢人。” 魏平奚眉目凉薄:“确实很丢人。” 她微微弯腰。 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仪阳侯自讨没趣,去捉发妻的手,被魏夫人冷漠避开。 母女俩站在一条线上无声对抗,魏汗青脸色白了青,青了白,不显年岁的俊脸眉毛皱起,软了腔调哄夫人开心。 听着这个男人卑微的乞求讨好,魏平奚无所顾忌地笑了笑,没再杵在这当不解风情的木头人,牵着郁枝的手大大方方走在夏至的晴天。 阳光照下来,魏家的天变了。 这是所有仆妇共同的认知。 嚣张不驯的四小姐再不是以前的四小姐,可以随意漠视,随意编排。 太师府有恃无恐地站在四小姐身后,容得她一切胡闹,府里正正经经的主子——仪阳侯,也被夫人治得服服帖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打狗还得看主人,遑论亲生的女儿。 哪怕爱屋及乌,魏汗青都得忍着对嫡女的不喜待她多有忍耐。 魏家与宋家的婚事八字没一撇落了空。 郁枝头回做勋贵之家的看客,戏散了恍恍惚惚清醒过来,深觉权势才是顶在头上真正的天。 四小姐之前拜托夫人派人来调.教她,而今调.教她的人来了,郁枝怯怯地看着眼前上了年纪的老嬷嬷。 老嬷嬷先与惊蛰院的主子见礼,魏平奚伤好了一半,漫不经心:“嬷嬷起来罢。” 魏府上下,还有谁敢不敬四小姐? 亲眼看到其中的差距,郁枝腰杆不禁跟着直了。 “四小姐想要奴调.教出怎样的美人?” 魏平奚似笑非笑:“嬷嬷以为怎样的美人才勾本小姐的心呢?” 老嬷嬷见多识广,脑子活络,余光瞥向怯弱不安的姑娘,沉吟良久,她道:“自然是知情识趣的。” “去罢,调.教好再给我毫发无伤地送回来。” “四小姐!”郁枝急切喊她。 魏平奚无奈叹道:“好好学,为了咱们的洞房花烛,这段日子我需仔细养伤,有空再去看你。” 她看着美人泛红的眼眶,眉眼含笑:“听话,学好了来伺候我。” “郁姑娘,请。” 老嬷嬷恭恭敬敬为她开路。 郁枝一步三回头地迈开步子,念头纷杂,一时担心这只是个幌子,四小姐腻了她不想再要她,一时又担心嬷嬷所谓的调.教是怎么个调.教法。 她眼圈发红,小声道:“我回来,你就纳我为妾么?” “是啊。”四小姐满眼期待:“早点回来。” 第18章 知情识趣 郁枝再舍不得离开惊蛰院,舍不得离开坐在轮椅安然晒太阳的魏四小姐,仍然在四小姐温柔的注视下挪动步子跟着前来的嬷嬷离开。 她不知要去哪儿,不知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总之从前世死了一遭重生回来,离开阴暗潮湿的流水巷,她的命运不再是自己做主。 第35页 她是魏四小姐的妾,但想当好一个备受宠爱的妾,还有的熬。 这世上,但凡活着,没有容易的。 猫有猫的不易,狗有狗的艰辛,一不小心没投好胎投生穷苦人家再遇上心肠狠毒的坏主子,想痛痛快快死都是奢望。 郁枝大胆地把她交给前世有过一面之缘的四小姐,命运将她们拴在一条绳上,四小姐好,她才能好,四小姐不好,一旦护不住她,恐怕她要遭遇的境况比前世更难。 来魏家的一月她眼睁睁见识四小姐如何借势在府里站稳脚跟,好日子还没开头,郁枝又得离开。 当然了,这次离开,再回来她绝不能要四小姐失望。 令人失望的妾,唯有被抛弃的份。 她可以被抛弃。 得在药辰子治好阿娘眼疾,她积攒出一份家业能带着阿娘走出陵南府的那天。 在此之前,她得牢牢拴着四小姐的心,要她离不开自己,要她眼睛望过来就会移不开眼。 要她肯拿金银哄她,甘心用命护她,当她是天上地下最宝贝的心肝。 郁枝被蛰伏已久冒出头的野心吓了一跳。 她回头怯怯地看向惊蛰院,走得太远根本看不到四小姐人影,唯有花木在风中摇曳,像极她此刻的心。 领路的老嬷嬷笑她:“惦记上了?” 老嬷嬷年事已高,是能当她祖母的年纪,郁枝羞臊地红了脸,想到往后一段日子免不了要麻烦她倾囊相授,柳叶眼弯出温婉讨喜的弧度。 没说一句话,只是笑了笑,仿佛该说的都已经说尽。 活到这岁数吴嬷嬷见过不少容色鲜亮的女子,饶是有所准备还是被这姑娘投来的笑看得心软。 “惦记是应该的,无怪你惦记,整座陵南府惦记四小姐的多得数不过来。” 男的女的,四小姐素来不缺乏爱慕者,却是头一回领女人回家,扬言纳妾。 私下议论主子原本不该,可看郁姑娘经不起一点风雨的羞怯模样,权当积个善缘,吴嬷嬷好心提点:“惦记可以,要拿捏好度。” 郁枝态度和软:“请嬷嬷教我。” 她囊中羞涩,咬咬牙摸出四小姐前夜塞进她小衣的玉蝴蝶。 玉蝴蝶玉质温润,栩栩如生,上好的物件,蝴蝶翅膀那里刻着小米粒大小的字。 是四小姐的“四”。 吴嬷嬷高看她一眼,顿觉这姑娘有前途。 明目张胆的贿赂到了眼前她不敢收,若是旁的金银之物,收也就收了。 可带着四小姐身份象征的物件,莫说是一枚玉蝴蝶,就是写在白宣的一个墨字她都不敢收。 像这样的玉蝴蝶四小姐有几十个,保不齐几十个中的其中一个,忽然一天飞上枝头了呢? “姑娘且留着。”她面上和蔼:“等姑娘正式入了惊蛰院的门,若有心,再来谢过老婆子罢。” 这话的意思郁枝听懂了,她收回手,将精致的玉蝴蝶重新戴在脖颈:“我不会忘记嬷嬷的提点之恩。” 吴嬷嬷暗叹她乖巧。 “至于这度嘛,自然是不能过火也不能不冷不热,四小姐深受夫人宠爱,说句僭越的话,在这魏家,她最看重的是与夫人的母女之情……” 郁枝跟随吴嬷嬷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悉心记下这番话。 三只蝴蝶翩然落在盛开的芍药,少了一个人,满院风景恍惚褪色许多。 魏平奚迎风沉吟,挥去脑海关于美人的倩影,嗓音柔和:“去拿那几间铺子的账本过来。” 魏夫人陪嫁的嫁妆小一半送给最爱的女儿,魏四小姐身在惊蛰院,十八岁之龄细细论起来已是一方富豪。 几间铺子是委婉的说法。 翡翠深知自家小姐‘低调’,躬身退去。 一扇又一扇的门打开,吴嬷嬷停在一处花红柳绿的院门。 门是木头做的,自带一股清香,上面雕刻百鸟朝凤的图样,仅仅是一扇木门,放到外面是有钱买不到的好物。 郁枝不懂辨别这木与梨花木的区别,却深知门后面是她没把握也要熟稔的全新领域。 吴嬷嬷屈指轻扣,很快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名穿着碧绿衫子的少女,挽着百合髻,腰间束着红绸:“吴嬷嬷?” 她朝吴嬷嬷身后看去,理所当然地看到郁枝的身段和她艳丽出挑的容貌,悄悄吸了口气,不为别的,这间【小院】有几年没进新人了。 “喊她红儿就行。”吴嬷嬷扭过头来和红儿介绍:“这是郁姑娘,四小姐点名要的妾,这段时间,得在咱们小院进修了。” “哦豁!四小姐的妾!?”红儿惊得嘴巴张开,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格外显得娇憨可爱。 郁枝一把好嗓子比画眉鸟的声音还好听:“红儿妹妹。” 红儿不好意思地腰身微弯朝她行礼:“见过郁姐姐。” “吴嬷嬷,是谁来了?” 四五成群的姑娘扭着腰肢走来,郁枝暗叹姑娘们扭得好看,或者这才是真正的摇曳生姿罢。 小院婢子到齐,吴嬷嬷郑重道:“这是四小姐的妾,还没迎进门,需要咱们教她怎么伺候人,教好了,四小姐有赏。” 郁枝掌心生汗,鼓足勇气站出来:“麻烦诸位了。” 四小姐的妾啊。 登时所有人看郁枝的表情透着惊叹玩味,为首袒.胸露.乳的婢子笑得妩媚妖娆:“未知咱们四小姐怎么个要求?” 第36页 “知情识趣。” “知情识趣啊。”众人露出暧.昧的笑。 知情识趣,这可不容易。 传言听了无数版本,竟不想四小姐真是好女色的。 这些人里有感慨有惋惜,感慨姿色没郁枝好,惋惜自己得不到四小姐垂青。 吴嬷嬷吩咐道:“去准备罢。” 众婢子依言散开,各自忙碌。 小院僻静清幽,郁枝杵在原地等了片刻,被吴嬷嬷领进一处宽敞的浴池。 “香汤备好,姑娘进去罢。” 各色的花瓣点缀水面,空气充满香甜。 见她动也不动一幅羞臊模样,吴嬷嬷须臾明白过来,遣人搬来宽大的刺绣屏风。 “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姑娘莫要拿我当回事。姑娘不愿在人前解衣,便用屏风隔着如何?您是四小姐的人,教归教,在这小院,无人敢冒犯您。” “嬷嬷千万别妄自菲薄。”郁枝解开衣带迈入浴池,屏风挡着,先前胆大的婢子此刻纷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是外面价值千金的香露,以后每隔两日姑娘都得在这池子浸泡三刻钟。” 听说价值千金,郁枝差点从水中站起来,好不容易按下受惊的心神,她道:“敢问嬷嬷,这是做什么用的?” “润肤香骨,上乘的保养物。” 只是日常保养便要花掉千金,郁枝小声道:“那这花销?” “自是从四小姐账里出。” “……” 郁枝“啊”了一声,想知道四小姐究竟多有钱才敢肆无忌惮地往她身上砸钱。 她一边为某人白花花的银子感到心疼,一边告诫自己千万要稳住,她来到这,某种程度代表的是四小姐的脸面。 总不能教外人笑话四小姐看中一个土包子罢! 她努力平复呼吸。 吴嬷嬷跪在地上为郁枝介绍浸泡一次所需的花费,十八样的好物配出这一池香汤,郁枝颤声问:“那要泡多少次才能成呢?” “少则半月,多则四十余天。” “少则半月是有何讲究吗?” “泡到骨肉含香,情.动时散发出的气息清新香甜,才算成了一半。” “成了一半?”郁枝从‘腌萝卜’的诡异画面中挣脱出来,讶然:“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姑娘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香露要与香膏搭配使用才算完美。 耳闻过香露的昂贵,郁枝已经不敢再问这香膏价值几何。 “香露是要涂抹身子每一寸的。” 吴嬷嬷手掌拍三下,一名婢子推门而进,是之前妩媚妖娆的那人。 “这是芍药,郁姑娘,且让她为您展示香膏的正确用法。” 郁枝点点头,意识到隔着床帐吴嬷嬷看不到她,她忍羞掀开帐子,仅探出圆圆的脑袋。 芍药神态大方,自顾自地褪去衣衫,指腹挖了小块莹白香膏,涂抹在脖颈。 不止脖颈,女子越娇嫩的地方越需要香膏的滋润,郁枝脸红地闭了眼。 吴嬷嬷沙哑的声音适时传来:“郁姑娘,您得好好看,脸皮薄是讨不了四小姐欢心的。” 在此时提及魏平奚,郁枝耳朵也跟着热了。 “托郁姑娘的福,婢子有幸使用这香膏,这瓶香膏仍是记在四小姐账上,您不看,用错了手法,四小姐可就亏大了。” 芍药背过身来。 吴嬷嬷始终盯着床帐探出的那个脑袋,郁枝稍有退却的心,都会得到她善意的提点。 不多时,芍药喘.息声传来。 郁枝闭了眼。 这回吴嬷嬷倒没再劝她继续看,左右都是要懂的,早懂晚懂不急于一时,她细心道:“看明白了吗?” 郁枝揉揉耳朵,半晌松开咬着的下唇,声音绵软无力:“我、我也要那样子吗?” “不错。” 内室一片寂静。 芍药腿软脚软地被姐妹搀扶出去。 半刻钟后,房间只剩下郁枝一人。 她瘫坐在床榻,媚眼如丝的柳叶眼闪过微妙的挣扎,捧在掌心的香膏仿佛何等会吞吃人的洪水猛兽。 玉瓶打开。 缠绵的香味萦绕鼻尖。 她吸了吸鼻子,泪珠子连成线地从眼眶坠落,指尖的香膏润泽着某处,她哭得更凶。 为妾不易。 为四小姐的妾甚难。 郁枝从头哭到尾。 守在门外把风的吴嬷嬷听着里面哭哭唧唧的颤音,心生无奈:怎么就这么爱哭啊。 难怪离开前四小姐不放心。 也难怪这位主子铁树开花终于决心沾染红尘美色。 一瓶香膏涂抹尽,郁枝光着身子趴在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俏脸潮.红,竟说不清是羞的,还是累的。 她松软了骨头,想着魏平奚,心狠狠颤动两下。 第19章 为妾者鲜 “四小姐,茶来了。” 沏泡好的大红袍氤氲好闻的茶香,魏平奚从厚厚的一摞账本里抬起头:“她怎样了?” 这里的“她”指的是身在小院接受教诲的美人。 “吴嬷嬷说姑娘虚心好学,性子柔弱,是个能忍的。” 这话有趣。 “性子柔弱”和“能忍”简直一南一北轻易不会用来形容同一人。 魏平奚忙碌多日,几乎每天都会过问那边的进展,得知郁枝去了那颇有收获,她一指叩在【富贵钱庄】的账本:“没白让本小姐花钱就行。” 第37页 钱庄、绸缎庄、赌坊每日进账之多,白花花的银子培养一个知情识趣的妾,谁听了不得说句脑子不好使。 可魏四小姐觉得值。 “让她好好跟吴嬷嬷学罢。” “小姐不去看看?” “先不看。” 魏平奚执笔在账册划了几道,表情微冷:“让账房先生重新汇算这部分。” 既然被单独划出来,当然是存在问题。 翡翠领命捧着账本退出去,玛瑙剥了鲜果喂到小姐唇边:“纳妾的一应流程夫人都安排好了,只等姑娘回来。” “母亲在做什么?” “在小佛堂礼佛呢。” 入夏,树上的蝉无休止地叫嚣。 书房的两扇花窗敞开,轻易能望见外面栽种的各样花木。 魏平奚腿骨还没彻底长好,愈合的过程总是带着痒,她忍着不吭声,倒真有点想念郁枝在身边陪她解闷了。 起码秀色可餐,看着她,再逗逗她,能让人忘记骨缝里的难耐。 “母亲是很虔诚的信徒。” 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礼佛,仿佛没有世俗的欲.望,温温柔柔,又冷冷清清。 温柔是给她的,冷清是给父兄的。 接受母亲的偏爱就得承受被偏爱的代价,无可厚非。 表兄登门一趟碎了二哥衣冠,逼得三哥作势同归于尽,断了大哥手中剑,迫得祖父焰火落回去,有外祖一家撑腰,她耳根子清静不少。 至少三两月内都没人敢在她耳边叫嚣。 玛瑙笑道:“夫人礼佛,定是在为小姐祈福呢。” 她惯会说好听的哄人,魏平奚果真被她哄开心,眉眼扬起三分笑:“母亲待我的确宠溺。” 也无怪三位兄长眼红她。 “我去看看母亲。” 魏平奚站起身。 天色明朗,光线不吝惜地倾洒流岚院,院子里的下人随了主人的性情,安安静静,日常听不到有人高声语,便是说话都是压着嗓子。 人声小了,就显得养在笼子里的鹦鹉胆大而聒噪。 魏平奚刚踏足流岚院,左右风景还没看上一遍,鹦鹉飞虹扯着喉咙叫:“阿四,阿四!” 四小姐排行四,上头有三个陆续嫁人的庶姐。 很多时候旁人们喊她“四小姐”都能激起她久远陌生的回忆。 父亲痴迷母亲,为迎娶母亲进门不惜跪在祖父院里三天三夜,跪得一双腿差点半废,才换回祖父的妥协。 当时魏家与颜家关系闹得僵,为求外祖答应嫁女,父亲与祖父废了颇多心思,甚至一度被笑话魏汗青是没有女人活不了的男人。 母亲不爱父亲,之所以嫁过来或许有诸般考量,但其中一个原因必定是因为父亲好拿捏。 魏平奚打开笼子一手捏着飞虹浑身上下最漂亮的那根羽毛,吓得小鹦鹉偃旗息鼓不敢放肆。 她实在没见过像魏汗青这样的男人。 别管外面人怎么奉承仪阳侯,在她心里,父亲可谓贱得慌。 狗一样巴望母亲手心落下一些残渣供他苟活,转过身对着其他女人又能凶狠如恶狼。 她命苦早夭的两个庶妹就是这样来的。 是魏汗青喊着母亲的名,蒙上两位姨娘的眼睛,按在窗台播下的种儿。 魏平奚眼神幽暗,那一幕,她是亲眼见的。 甚至父亲知道她躲在花圃附近,依旧凶性不改。 两位姨娘到最后遍体鳞伤晕了过去,或许正是那个时候她对世间男子生出不屑与厌恶的糟糕情绪。 对父亲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父亲也不喜欢她。 除了母亲以外,全天下的女子父亲只喜欢柔顺的,喜欢跪着舔他脚的。 魏平奚眼波荡起一缕危险的暗色,赶来的李乐见夫人拿心肝疼着的鹦鹉快被四小姐掐死,连忙呼道:“四小姐手下留情!” 一语,惊得魏平奚猝然抬眸。 李乐吓得倒退三步:“四、四小姐?” 魏平奚淡淡地“嗯”了一声,松开手,鸟儿逃得升天,老老实实钻进笼子,再不敢大咧咧地喊“阿四。” “我来给母亲请安。” 李乐惊魂未定地白着脸,魏平奚笑不达眼底:“你在怕什么?” “四小姐威势愈浓,天生是当主子的料,奴怎能不怕?” 不愧是母亲身边的人。 看在母亲的面子,魏平奚没难为她。 她心绪稳定下来,李乐这才敢回禀:“得劳四小姐等一等了,夫人礼佛不准任何人打扰。” “你去罢,我在这等母亲。” “是……” 魏平奚坐在长廊边,夏日炎炎,她看起来恹恹的,无精打采。 前世她很好奇母亲与父亲私底下如何相处,母亲对那个男人分明半分情分都无,为何甘心为他生儿育女? 她更好奇,她是怎么来的。 莫非也是父亲用了粗暴强迫的法子? 这是她的心结。 这心结影响她甚深。 以至于重生回来的第二天,仗着功夫好,她避开护院趴在流岚院主屋的屋顶,轻手轻脚掀开挡在眼前的瓦,见识了想都不敢想的荒唐。 想想还觉得是场梦。 母亲不是她以为的样子,父亲,倒是比她想象的更卑贱。 人心隔肚皮。 魏平奚低垂着眉眼,直到魏夫人从走廊的另一头来到她身边,手落在她额头,她眼皮轻掀:“母亲。” 第38页 “怎么在这坐着?” “想您了。” 魏夫人眉目顷刻柔和下来,掏出帕子为她擦拭鬓间细汗:“想要的都给你了,何故闷闷不乐?” “苦夏。”她扬起一抹笑。 “听李乐说,你看不惯我养的小虹?” “哪能呢。”四小姐瑞凤眼轻挑,漫天的风流映入那对晶亮的眸子,魏夫人情不自禁抚摸她的眉,没听清女儿说了什么。 “母亲?” 魏夫人醒过神来,摩挲她眉梢的手却不急着收回来:“飞虹招你惹你了?” “招我了。”她佯作恼火:“它竟然敢喊我‘阿四’!” 阿四…… 魏夫人眼神闪过一抹异样。 魏四小姐细心瞧着,终究不忍多做试探。 无论怎样,母亲都是疼她爱她的母亲。 管她是怎样的人呢。 又管她爱慕的是何人呢。 对她好就行。 两辈子加起来,对她好的人实在屈指可数了。 她感到一阵疲惫:“母亲,咱们何时去京城外祖家?” “想回去了?” “嗯。” 她眉眼怅然,魏夫人见不得她怅然,尤其见不得不悦的情绪在那张脸上蔓延。 她心一痛:“等你正式纳妾,带着你的妾,咱们一同回京。” “当真?!” 悬挂眉梢的郁色终于散去,魏夫人欢喜地捏她脸颊:“绝不骗你。” 魏平奚早不想在死气沉沉的魏家呆了。 人在阴暗的地方久了,恐会忘记阳光是何等明媚。 往母亲这得到一句准话,她意气风发地离开流岚院。 目送她离去的身影,魏夫人笑了笑,眸色倏尔幽深。 京城啊。 她闭上眼,再次睁开,依旧是那个刚柔并济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 郁枝在小院过得分外充实。 每天看着精致的瓶瓶罐罐都能听到哗啦啦银子砸下去的声。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羞极了哭,累了哭,做的好被吴嬷嬷夸奖后还是哭。 水做的妙人。 四小姐何等冷性,正需要郁姑娘的泪软一软冷硬的心肠。 夏日蝉鸣不绝,经历最初惹人羞臊的‘修身’环节,郁枝今日开始‘养性’的课程。 琴棋书画,每一样都得学,尤其是画,四小姐擅画,想做她的爱妾,必要对画道有所钻研。 吴嬷嬷带她入小院进修,主要是带她入门,入了这道门,今后如何要看命里有没有被人疼的福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郁枝难得有学习的机会,手腕酸痛都不敢放下笔杆,结果被吴嬷嬷好一顿骂。 “郁姑娘啊。”吴嬷嬷长叹:“真废了这腕子,咱们这会的努力不就都废了?您不是要进画院考核,您来这要做什么,心里难道不清楚?” 话里话外说郁枝本末倒置。 要知道她最值钱最得贵人赏识的是她一身好颜色。 为妾的哪个不是色鲜貌美?谁会花大把银子养一个废人? 郁枝手里的笔杆啪地一声掉落。 吴嬷嬷愁着眉走过来教她怎样揉捏手腕才能缓解长久执笔的酸疼。 “以后千万别想不开了。既走了这条路,第一步走不稳,哪还有什么以后呢?” 心思倏地被戳破,郁枝发自肺腑地感慨能在魏家生存的人不说旁的,眼睛倒是毒辣。 一眼看破她想多学手艺的心。 艺多不压身,以后四小姐腻了她,踏出陵南府她和阿娘还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她想得美,真应了嬷嬷那句话——第一步走不稳,何谈以后? 得了这番警醒,郁枝加倍地顾惜自个。 学过四艺,入夜,嬷嬷又教她怎么拿捏主子的心。 郁枝学得认真,吴嬷嬷走后,她放下床帐,忍羞进行每晚的‘养护’任务。 据说这般日复一日的滋养,不仅能保她养出一副绝妙的冰肌玉骨,新婚夜也能少受许多苦,且更敏感,会更容易得了趣味。 说得好听是妾,难听一些,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物罢了。 她认清自己的身份,懂了面临的处境,其中兴许有很多难与人道的委屈,然一想到她受的这些苦楚不是白受,哭够了她还会重新鼓起面对的勇气。 为了阿娘眼睛复明,也权当拿这身子报答四小姐的搭救之恩。 郁枝很清楚一个道理:不舍,难得。 通俗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豁不出去,就有可能被更恶劣的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比起不知名的男人,四小姐是她最好的选择。 郁枝面红耳热地伏在枕被,满室飘荡美人骨肉窜出来的香汗。 一月的经历,再不是流水巷内被瞎眼阿娘护着的娇娇女,郁枝一朝想开,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成长。 最肉眼可见的进步是她渐渐能忍住在人前害羞。 小院里的婢子闲暇时和她谈及女女之事,娇弱的美人也能支棱着耳朵不动声色地听下去。 吴嬷嬷深感欣慰。 藏得住事才行。 可千万别心里想什么都往脸上放。 要知道郁姑娘面对的不是寻常人,是喜怒不定的四小姐,四小姐比危险的男人还危险。 男人还有可能被美色迷了眼,四小姐脾气上来可不管你生得美亦或丑。 第39页 □□多日总算有些成果,吴嬷嬷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低下头来轻嗅空气中的清香,有种“腌入味儿”的成就感。 “不错。” 郁枝回过头来,乖乖喊了声“嬷嬷”。 吴嬷嬷有心考教她,问道:“若有一天你惹了四小姐不快,四小姐想罚你,你该如何?” “要看是哪种不快。” 这问题哪怕嬷嬷不问,睡不着的夜里郁枝也独自想过百回千回。 她对答如流:“若是一般的不快,我就拿甜言蜜语哄她。若是甜言蜜语都哄不好,就用身子来说话。” 临近小院,女人娇滴滴的声音流入耳膜,魏四小姐乍然停下脚步。 翡翠玛瑙没她那身深厚的内力,依稀听见郁姑娘在说话,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怎么个以身子说话?” 吴嬷嬷问出四小姐想问的话。 郁枝落落大方:“左不过是勾得她忘了在生我的气,还得回过头来哄我。” “……” 魏平奚笑容玩味,眨眨眼,有些佩服吴嬷嬷调.教人的手段。 枝枝姑娘在小院到底学了些什么啊,口气真是不小。 敢想敢做是好事。 吴嬷嬷压下心底的狐疑,不是她看不起郁姑娘,别看郁姑娘这会说的头头是道,等真惹了四小姐不喜,怕是会哭她一脸罢? “小姐?” 魏平奚歇了进去看望的心。 看来枝枝姑娘比她想的更适应这环境嘛。 都敢说大话了。 “不看了,回去!” 她说一出是一出,翡翠玛瑙不敢声张,缀在她后头顿感莫名其妙。 来都来了,人不见怎么就要走? 一阵风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郁枝下意识朝小院门口望去,没见到心里想的那人,生出淡淡的失落。 魏平奚走得走,没听见吴嬷嬷问的下一句:“郁姑娘可知何为妾的最高境界?” 天大地大,处处皆学问。 郁枝睁着一对漂亮的眼睛,用心思考这问题。 在小院金尊玉贵地养了一月,她愈发肤白貌美,容光焕发,消去贫寒出身的怯弱,投手投足增添七分泰然自若。 没了那股小家子气,她整个人看起来不说脱胎换骨判若两人,总之是更引人注目的。 她腼腆开口:“在我看来,为妾的最高境界,是虚虚实实,深情薄情,行事留一线。” 吴嬷嬷提起来的气缓缓舒出来,一张老脸笑得花儿似的:“知道留一线,老奴可以放心了。” 为妻者贤,为妾者鲜。 鲜嫩不至于令人提早厌烦,四小姐舒服,她才能舒服。 又得了嬷嬷几句夸赞,郁枝移步往琴房练琴。 四艺陶冶情操,所学专为一人,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从今往后,四小姐的喜是她的喜,四小姐的忧是她的忧。她要尽心竭力地伺候她,可以故作情深地爱她,却不能真的爱她。 她可以娇,可以媚,可以不要脸地央她垂怜,仍是要看清她的身份——她是妾。 妾,也是怯。 心有胆怯的人没勇气爱人,也没勇气奢求同等分量的真情。 琴音戛然而止。 郁枝捂着心口,忽如其来的难过。 四小姐说要来看她,怎的还没来? …… 走累了,魏平奚坐回两个轮子的木椅,翡翠推着她朝前行,不免为郁枝说句好话:“看来姑娘学得挺认真的。” 四小姐嗔笑一声:“没见到人,你怎么知道她学得认真?” “未见其人,听其声,姑娘也与以前不同了。” 吴嬷嬷的手段她多少知道一点,多少权贵人家的女子想进宫侍奉陛下,都得请嬷嬷提前教导一番。 吴嬷嬷会的可不止是后院那些。 她是从后宫退下来的老人,十三岁入宫成为乾宁宫的宫婢,到了颐养天年的年岁被皇后娘娘赐给夫人,大有让夫人帮着为嬷嬷养老之意。 寻常人请不出她来。 又则当今陛下是皇室少见的痴情人,独宠皇后娘娘,嬷嬷起初是先帝身边的人,先帝性风流,后宫三千,女人们争权夺利起来绝不比男人差。 大风大浪走出来的人,去调.教一个美妾,不说大材小用,那也是绰绰有余。 “姑娘如今说话都甚有韵味了。” 以前郁姑娘说话是怯生生的,今遭往吴嬷嬷那开了眼长了见识,学有所用,说话的腔调都透着一股子淡薄文雅的媚。 媚气绕在唇舌,充分利用那把好嗓,娇柔婉转,是翡翠听过最有韵味的声音。 声音运用到极致是有色彩的。 郁姑娘的声音闻之能让人想起春日里的五光十色。 翡翠偷偷看了眼自家小姐,不晓得郁姑娘这般好了小姐为何还是沉着如山?起码也该欢喜一二,道一声好罢? 主子的心思她们猜不透,翡翠和玛瑙交换眼神,问道:“小姐何故要走?万一姑娘在等你……” “那就让她等好了。口口声声说要拿下本小姐,我倒要看看她长了几分本事?” “……” 热风吹过,吹得人一腔热心反而冷却下来,翡翠玛瑙一时忘形,此刻清醒过来不敢再多嘴多舌。 郁姑娘再好,终归是小姐心血来潮用来观赏摆弄的妾。 第40页 况且,和小姐提真心,也太白日做梦了。 “不过是各取所需。”说完这话魏四小姐心情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她喜怒不定实在没法按常理来揣测,两名婢子大气不敢喘。 推着木制轮椅回到惊蛰院,这才听小姐问道:“白虎街那怎样了?” 白虎街有她为郁母安置的宅院。 “郁夫人目盲多年,能医,不好医,神医那里缺了几味药。” “哪几味?” 玛瑙抽出袖袋里的药方递过去。 白纸黑字,俱是世间难寻的珍奇良药。 “药辰子又在趁机宰人。” 魏平奚笑了笑,没计较老朋友拐着弯占她便宜,目光停在几味眼熟的药名。 “这药我记得宫里就有,番邦前年进贡来的。” 她折好药方收进衣袖:“你们仔细些,日常没事记得多去院里看看,可别有什么恶仆欺主的糟心事。” 翡翠玛瑙低声应是。 当日两人捧着从惊蛰院带出来的好礼送到白虎街三号宅院。 得知‘女婿’派人送礼来,郁母拄着青玉杖从房里出来,衣衫整洁,身条纤细,没了那份为生活奔波的愁索,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世家贵女的气派。 言谈举止,待人接物,着实教人一惊。 左右婢子搀扶着,而后规规矩矩侍立在她身侧,迎面而来的体统熏了两人一脸。 这还是那个被刁婆子欺负无力还手的瞎妇人么? “枝枝和奚奚没来?” 翡翠醒过神来毕恭毕敬道:“家里离不开少夫人,小姐说了,等事情告一段落再来看望您。” 得知女儿‘女婿’正忙,郁母感叹两句。 从宅院出来翡翠玛瑙人都是晕的,上了马背姐妹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一种不知如何言语的奇怪感。 “难怪能生出姑娘那样的美人。想必不用咱们来,郁夫人自己也能镇住这群人。” 玛瑙深以为然。 人有依仗才有底气,从前母女二人在流水巷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活着尚且不易,一个瞎眼寡母,一个怯弱孤女,何来的底气? 女儿出嫁,嫁给正经人家为妻,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才是这位夫人挺起腰杆的底气。 或许还存着不教下人小觑的心,或许是为了让出嫁的女儿在‘夫家’放心,这位当娘的终于立起来。 却不知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一戳就破。 “难啊。” 两姐妹同时摇头。 得知郁母在白虎街过得不错,魏平奚放下手中画笔,独坐窗前。 日落黄昏,金黄的暖光照在她脸上,为四小姐无瑕的面容赋予一层人世间的温暖。 她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容色不再苍白,只是仍坐在轮椅,不嫌热地在双腿覆盖薄毛毯。 前世今生,她是看重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的。 未曾想平生最是悦纳她眼目的姑娘,是上辈子寒冬腊月走在长街的小可怜。 那会枝枝姑娘饭都吃不饱,冻没了七分好颜色,今生重来,闹市一瞥,竟钻进了她的心。 前世的魏平奚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恋家的人。 妄想得到家人的关注与关心。 死了一次,梦就醒了,她也醒了。 所以她看到了郁枝,所以她明目张胆地把人带回家。 不仅要纳她为妾,更请了从宫里出来的老人,调.教她看中的姑娘。 她要郁枝明艳四方,惊艳无数人的眼。 她要看到这个姑娘更绝妙出众的一面。 世人皆有所求。 她有所求,郁枝也有所求。 她求的不过一个色鲜味美供她解闷的妾,而枝枝姑娘求的似乎多了一些。 夜深人静,魏四小姐躺在床榻翻来覆去睡不着。 “左不过是勾得她忘了在生我的气,还得回过头来哄我。” 几日前隔着小院门听来的音儿回荡耳畔,魏平奚倏地睁开眼,低声慢语:“猖狂!” 实在是太猖狂。 怎么就要回过头来还要哄她? 她以为她是谁? 又拿她当什么人? 不过是一个没入门的妾。 可恰恰就是一个没入门的妾,猖狂大胆的一句话惹得四小姐连着几日睡不好。 白天想,晚上想。 想来想去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恼她,还是真的想她。 魏平奚轻揉眉心。 …… 小院。 “谁呀?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红儿打着哈欠打开那扇雕刻百鸟朝凤的木门。 火红的光晕映照人脸,照出来人阴沉不耐烦的眸子和眼下略显滑稽的淡青。 翡翠玛瑙垂手而立,魏四小姐玉手拎着一盏精致的灯笼,瑞凤眼斜挑,郁气和燥气冲得红儿瞌睡立时醒了。 “她呢?” 红儿磕磕绊绊了好半晌的“四小姐”,魏平奚走进门来,侧身回眸,冷声道:“带路!” “带、带路?” 红儿张大嘴,赶在某人恼火前点头如捣蒜:“四、四小姐,这里请。” 少女心跳如鼓,勉强压下喷薄而出的惊讶,暗道:不愧是能让四小姐破例纳妾的姑娘啊,郁姑娘也太有能耐了罢! 四小姐深更半夜不睡跑来小院,这是……这是……她羞红脸:这是要闹哪样啊! 第41页 …… 小院地处魏家西南,占地不大,幽静雅致,不过魏四小姐深夜而来感受到的只有静谧。 这个夏天格外漫长,苍穹繁星点点,夜空之下木槿和睡莲静悄悄,一盏灯笼出现在一道门外。 一路走来,站在这道门前魏平奚燥郁的心情方慢慢得到缓解,想到令她辗转难眠又气又喜的人就在这扇门内,她唇角轻勾,灯笼随手交给一侧的翡翠。 门内上栓,也不知她怎么弄的,随行而来的红儿眼睁睁看着门被打开,登时对四小姐多了一分认识。 四小姐这本事,简直采花必备啊! 花是她的花,随便四小姐怎么采。 红儿和急匆匆赶来的吴嬷嬷拿捏不准这位主子的心,识趣退开,翡翠玛瑙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外。 门无声关闭,魏平奚猫儿似的悄然而入。 彼时郁枝睡意正浓。 燃在熏炉内的香片是夏季常见的薄荷香,清清凉凉,轻嗅一口不说烦恼全消,消一半还是可以的。 只不过究竟是薄荷消愁还是美人解忧,谁又说得准呢? 魏平奚深夜入门,置身房中打量房间一应摆设,环顾一遭视线落在桌面放置的插花瓷瓶。 瓶是窄口瓶,花是茉莉花,看得出此间主人有过精心安排,茉莉的香气和薄荷微妙结合,晕着与众不同的香。 魏平奚指尖拂过那花枝,无声莞尔。 你这日子过得倒好。 她暗想。 魏四小姐迈着优雅的步子朝床榻走去,玉手轻掀床帐,折磨她夜不能寐的美人睡得安稳香甜。 眉还是那眉,眼还是那眼,总觉得变得不一样了。 吴嬷嬷轻易不夸人,却几次三番夸赞枝枝姑娘,大有请求自己好好待人的意味在里面,她膝下无子孙,多日相处下来竟将郁枝当做孙女。 瞧把人养得,花着她的银子,养得美人水灵灵的。 她坐在床沿借着皎洁的月色不错眼看着。 看不真切,也看不过瘾。 郁枝睡梦里哪晓得她惦念许久的四小姐正一声不吭坐在她床边,若她得知,怕是既惊又喜还羞。 好在魏平奚悄悄地来,根本没打算教她得知。 一指隔着锦被点在郁枝睡穴。 她彻底昏睡过去。 内室很快亮起烛火。 烛火通明,魏平奚总算能看个真切。 瓜子脸,柳叶眼,白里透红的脸蛋,乌黑如墨的秀发,无一不在昭示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美人历经多日调.教,稍稍丰盈了一些,有了金银堆出来的些许贵气。 魏平奚一手掀开薄被,很是意外地轻挑眉毛。 竟是□□,寝衣都没穿。 该瘦的地方瘦得恰到好处,细腰美腿,坐在这都能闻到枝枝肌肤深处散发的清香。 看了不知多久,魏四小姐宽衣解带上榻,搂着娇软温香的美人睡下。 闭上眼,很快进入梦乡。 天边现出鱼肚白,久闭的门开启,衣冠楚楚的四小姐从里面出来,看来是睡了个好觉,眼下的淡青已寻不见踪影。 “收拾收拾,别让她知道我来过。” “是。” 小院的人排成一排恭送四小姐离开。 内室,郁枝从睡梦中翻身,轻声嘤咛,像在撒娇。 吴嬷嬷蹑手蹑脚地换好新蜡,将一切四小姐来过的痕迹抹消,回头看裹得严严实实的郁姑娘。 是个有福气的。 这还没怎么呢,就能惹得四小姐夜里不睡都要来看看。 男人女人说白了都是人,人嘛,口是心非,嘴上说不要,心里想着。 本可以白天来,非得贪夜晚那份温存,临了抱了睡了走了,还得嘱咐一声不要让对方晓得。 说一千道一万,不还是惦记? 吴嬷嬷打心眼为郁枝感到高兴——四小姐性子怪是怪,对自己人也是真的好。 单看她眉头不皱眼睛不眨地为没入门的妾花银子,没入门如此,入了门更得护着。 半个时辰后郁枝辗转醒来,大梦一场,睁开眼早不见吴嬷嬷的身影,她睡眼惺忪地盯着头顶的床帐,不知想到何事,脸颊晕染漂亮的薄红。 竟是又梦见四小姐了。 她软着筋骨在锦被翻来覆去,鼻子微皱,好似从被衾闻见熟悉的沉水香。 总不会是四小姐来过罢? 她笑了笑,为自己荒唐的想法感到莫名的羞耻。 门栓完好无损,枕被更没落下可疑的头发。 郁枝穿好衣服走出门,问过红儿,得到理所当然的回答,再看满院子人再正常不过的模样神情,遂将此事抛之脑后。 不过四小姐究竟要何时才能来看她? 她如今所学尽是为她一人,若得不到她的悦纳,学来学去,总归教人沮丧。 眨眼又是一月。 金乌西沉,吴嬷嬷顶着半边天的晚霞走进郁枝的画室。 “嬷嬷?” 郁枝放下画笔。 吴嬷嬷看她几眼,再三确认美人养得挑不出一丝不妥,她稳定心神:“稍后去沐浴焚香,入夜嬷嬷带你去惊蛰院。” “去惊蛰院?”郁枝眉梢添喜:“我可以回去了?” “算不上回,四小姐只说让你暖.床。” “暖、暖.床?” “习惯了就好了。”吴嬷嬷绕到她身边如同正经的仆人伺候主子,扶着她细嫩的腕子:“走罢。” 第42页 身子泡在浴池,隔着花鸟锦绣屏风,郁枝试探问道:“这一去,我能见到四小姐吗?” “见不到。四小姐说了,不见你。” 郁枝的心倏然沉下去——缘何不见她? “总之做好你分内之事就好。”吴嬷嬷宽解她道:“四小姐秉性与普通人不同,嬷嬷就和你说句交心的话。” 她压低嗓音:“魏家勋贵世家,可真正有主子气象的,还得是惊蛰院那位。莫要说三位公子在外面被传得如何如何,依老奴在宫里伺候人的经验,能给人压力的,也就她了。” 话中的深意不是如今的郁枝能想明白的。 但她人仍是被嬷嬷的提点弄得心提到嗓子眼。 她感动道:“嬷嬷待我真好。” 这样妄议主子的话都敢和她说。 吴嬷嬷直起身来,笑得慈眉善目:“无妨,老婆子还能活多少年?你我相识一场都是缘分,能帮一点是一点。” 四小姐莫测的性情,诡异多变的处事作风,老爷子行事尚且有迹可循,这位若以常理来推测,只会自打嘴巴。 “她见不见你,姑娘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就冲一月前四小姐深夜赶来,早见晚见,迟早都是要见的。 早晚都要见,就不能急于一时。 “要稳住啊,姑娘。” 郁枝郑重应下。 缭绕的香雾遮住她的双眼,使得那双满是媚气的柳叶眼有了纯情的忐忑无辜。 太阳落下山,里里外外收拾清洁,吴嬷嬷牵着郁枝的手避开府里耳目迈进惊蛰院。 “嬷嬷教你的那些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嬷嬷。” “记住就好。” 她面上蒙着纱巾,翡翠为她推开那扇门,恭敬道:“姑娘,请。” 郁枝柔声道谢,声如黄鹂,柔媚非常,可真是一把好嗓子。 她迈进内室,翡翠站在门外低声道:“奴先去了,小姐今日心情不好,离不了人。姑娘自便。” “心情不好?她怎么心情不好了?” 话问出来,守在门外的吴嬷嬷眉头跳了一下,郁枝后知后觉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好在翡翠态度和缓,沉吟一二小声道:“二公子弄折了小姐种的花,小姐不开心了。” 不仅是不开心那么简单,魏平奚一怒之下折了魏二的指骨。 晓得四小姐不开心,郁枝有心无力。 翡翠很快离去。 没有四小姐的允许,便是吴嬷嬷资历高的老人都没资格进这道门。 屋子里的一应摆设和她离开前没多大变化,唯独桌上多了一个插花瓷瓶,瓷瓶内的花和她房里的一样,都是茉莉花。 郁枝眼睛一亮。 看了一会,她除去面纱,颤着手解开腰间束带。 层层衣衫如花瓣坠落,发间玉簪摘下来放在床边木柜,细长的腿迈开。 郁枝掀开淡青色的纱帐,见到金织银绣的牡丹花纹薄被。 老老实实躺进去,鼻尖尽是淡雅的沉水香。 她屏住呼吸,香味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弄得人一颗心颤颤的。 郁枝长吸一口气,想不明白还没到入秋时节四小姐就需要人来暖床。 此时是她,在她之前呢? 可也有人睡这床,盖这被,呼吸之间都是四小姐身上的味道? 只是想一想,她心绪微微低落。 郁枝躺在里面规规矩矩用体温暖热被衾,暖出些微的汗,她红着脸闻了闻,是香的。 却说魏平奚狠心折了魏二公子小拇指的指骨,魏老爷子和仪阳侯大发雷霆。 气归气,却不能拿这个不孝女怎样,这才是最气人的。 看准了这点魏平奚面带笑意:“二哥不来招我,你的指骨肯定还好好的。我腿能断,断了能好,一截指骨罢了,二哥且去好好养着,别再来丢人现眼。 “要教外人晓得你觊觎嫡妹的妾,魏家几百年的英名可都要被你毁了。” 她眉眼桀骜,满身不驯,偏生笑面虎,还是极其美貌的虎。 “祖父,父亲,母亲,大哥,三哥,你们听到了,平奚是为了魏家英名才出手强逼二哥悬崖勒马,身为我魏家儿郎,不管教怎行?沽名钓誉可没法子教世人心服口服。” 魏二公子疼得脑门流汗:“你身为女子都敢纳女子为妾,白花花的银子养着没过门的妾,别以为我不知道! “祖父,父亲,四妹简直无可救药,这世上哪有她这样的女人?到头来外人是笑话我还是笑话她?到底是谁毁了魏家英名?是她,不是我!” “够了!” 魏夫人沉声喝道。 魏二郁气堵在喉咙:“母亲!你可还记得你是我们的母亲?魏平奚这么胡闹你都护着她,你真是——” “偏心”二字还没吐出来,魏汗青沉下脸:“闭嘴!” 说旁的可以,说仪阳侯的心肝肉却是不行。 魏平奚眉眼弯弯看了好一场热闹,眼神略带深意:“二哥,你现在懂了吗?我的花,你不能折。” “为了一个女人也值当你们兄妹阋墙,不如趁早打发了!” “这可不行祖父,我花了大把银子养她,她跑了谁来赔我的银子?” 一日千金的花销饶是老爷子都舍不得,暗骂孙女败家。 “打打闹闹而已,散了罢。”魏夫人忙着去礼佛,可没功夫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第43页 仪阳侯地地道道的卑微妻奴,在发妻面前毫无尊严,夫人一句“打打闹闹”堵死他欲发落女儿的念头。 生子如此,老爷子恨极老天不在他年轻时多赐他几个儿子。 踏过那道门,外面天色已暗。 四小姐噙在眼底的笑也跟着暗下来。 翡翠玛瑙汗湿内衫。 别看小姐云淡风轻地挤兑二公子,她们能出这道门实则不易。 好在小姐脾性怪是众所周知的事,寻常人家若当妹妹的折了兄长指骨,铁定要挨打受罪。 名声不好也有名声不好的妙处。 这下好了,四小姐在府里众人眼里不仅性怪,更多了心狠手辣疯起来六亲不认一条。 “折我的花?”魏平奚一脚踩在地上的石砖。 石砖碎裂声响起,她眼神阴鸷:“这次算你好运。” 她稍稍发泄一回,再抬头面上不复阴狠。 笑起来的四小姐依旧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天仙,看起来就温柔良善,衣裙翩翩,纯洁无瑕的白。 这心情说好立马好得不得了,她扬起唇角:“人到了吗?” “一早就到了。” 玛瑙巴望她多问两句,哪知四小姐听到“人一早到了”,登时不急着回惊蛰院。 星月交相辉映,她好兴致地笑了笑:“让她暖着罢,若就此睡过去,看我怎么罚她!” 在外逗留半个时辰,四小姐回到惊蛰院,用过晚膳,消过食后准备就寝。 悬在床头的银铃忽然清脆响起,郁枝猫在里面差点睡着,铃声落下最后一道,她起身穿衣。 守在门外的吴嬷嬷看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四小姐要就寝了,咱们回罢。” “嗯……”郁枝忍着没回头。 她前脚出了这扇门,后脚魏平奚从另一道暗门走进寝居室。 锦被温热,满怀清香,这床暖得极好。 她喟叹一声,解了衣带钻进去。 这次没有点燃安神香,她竟睡得酣然。 前前后后郁枝为她暖了小半月。 若非嬷嬷和小院的婢子安慰她说她极有可能会成为四小姐最钟意的爱妾,她都要坚持不下去了。 日复一日,盼星星盼月亮四小姐都没来看她。 她成了霜打的茄子。 而嬷嬷已经没甚可教的了。 魏平奚再次停在小院门口。 这次,她没有迟疑地推开小院的门。 该学的都学了,郁枝闲来无事坐在绿植缠绕的秋千架,闻声抬眸。 “四小姐?!” 她一声惊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 魏平奚一袭繁复美艳的裙裳,腰肢不盈一握,裙摆用金线绣着山河图,阳光璀璨,人更无双。 第20章 泼天运道 “四小姐!” 郁枝欢天喜地来到她面前。 魏平奚好整以暇看去,玉白的手伸出,阳光缓缓坠落掌心,她眉微扬,郁枝福至心灵地将手递去。 十指相握,郁枝有满腹的话要说。 然而看清四小姐眼底萦绕的深意,她唇瓣微抿,老老实实选择当个哑巴。 她的识趣惹得魏平奚笑意愈浓:“长进了?” 声如玉碎,又有雨落朱瓦的绵柔轻缓,妥妥的女儿家动听的嗓,真是久违了。 郁枝眉眼顿弯,指腹小心摩挲四小姐手背。 不言不语,痒痒的。 魏平奚多看她两眼,哼笑:“走了。” “等等!” 郁枝讨好地轻晃她手臂,晃得四小姐心神都有短暂的恍惚。 她松开手,天仙般的面容绽开一丝纵容,视线越过郁枝落在小院内垂首低眉的一行人。 “去罢,好好告别。” 郁枝感激地冲她笑笑,转身提着裙角走向吴嬷嬷。 活了大半辈子的吴嬷嬷见过太多美人,伺候过太多金贵的主子,那些主子里有好人也有坏人,为了生存,什么计谋都使得出来,什么脏事都做得出来。 来魏家的这几年她为魏大公子、魏二公子调.教过几位姑娘,甚至老爷子想尝鲜了,都得委托她多费心。 但像四小姐这般大方的主子还是头一个。 金山银山砸下来只为一个‘知情识趣’。 而像郁姑娘这样纯情的也是头一个,走都要走了,还要折过身来郑重対她道声谢。 满打满算在小院住了快一个夏天,与吴嬷嬷、红儿,还有院里一众婢女道别,郁枝为众人留下一道直挺瘦削的背影。 “可以走了?”魏平奚笑问。 郁枝面颊浮现两抹羞红,握紧四小姐的手。 “那就走罢。” 她迈开步子。 身着刺绣长裙的美人紧随其后,踩着一地余晖,落后她半步。 郁枝走了。 跟着四小姐走了。 小院,吴嬷嬷低声一叹,红儿不解问道:“嬷嬷在叹什么?” “有感而发。” 早就望不见那两人的身影,吴嬷嬷仍然看向四小姐与郁枝离去的方向。 她有种预感,此一去,郁姑娘怕是真要飞上枝头做凤凰。 有四小姐为枝,郁姑娘的人生要不了多久定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在千变万化中姑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心,就又未可知了。 “我还以为,四小姐忘了我呢。” 第44页 走在通往惊蛰院的鹅卵石小路,郁枝犹豫半晌说出这一句。 魏平奚握着她的手,风吹叶动,黄昏极美,她语调一如既往的多情散漫,侧颜清清冷冷,如仙子临凡:“还以为你要一直当个被锯了嘴的葫芦。” “葫芦”两字她咬字甚有韵味,轻轻扬扬。 郁枝觑她,大着胆子道:“你言而无信。” 关在小院‘进修’几月的美人都敢指责人“言而无信”了,魏平奚觉得有趣:“我怎么言而无信?” “你说过要来看我。” “哦,忘了。” “……” 这一刻,郁枝委屈极了。 她心心念念着四小姐能来看她,日夜不敢懈怠,多少次泪湿枕侧都忍了下来,结果四小姐忘了。 把她人丢在小院,扭头忘得干干净净,更显得日夜不懈怠的她像个笑话。 美人眼眶倏尔转红,泪凝而不坠。 翡翠玛瑙低头不敢看,暗道小姐把人欺负哭的本事挺厉害,连她们都听不下去了。 “这么看我做甚?”魏四小姐恶劣而不自知:“有甚好哭的?” 确是没什么好哭的。 只是感到委屈。 郁枝忍泪,泪没忍住,倒是憋得小脸通红。 红彤彤的,让人想咬上一口。 小没出息的。 魏平奚指尖轻挠她掌心,郁枝睁着一双泪眼看她,神情像极了山林迷失的小鹿。 逗她不能逗得太狠,四小姐良心隐隐作痛:“哎呀,说错了。本小姐怎会忘了呢?” 她歪头看着郁枝,一脸认真:“我是去看你了,结果你睡得沉,我见了你,你没见到我。” 不仅见了,还有幸欣赏到□□的美人。 郁枝不知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咬着唇不吭声。 魏平奚缓声道:“我真去看你了。” 美人摸出帕子拭泪,胸口堵着一口气,不理人。 “确实去了。” 四小姐边走边和人咬耳朵:“你怎么睡觉寝衣都不穿,冻着了怎生是好?” 郁枝一瞬睁大眼:“你,你……” 她恍然大悟,脖颈一片粉红。 魏四小姐勾着她的小拇指,目不斜视:“这下信我了?” “……” “怎么又成锯嘴葫芦了?” 郁枝羞得说不出话。 令人燥热的夏季,终是在更羞红燥热里走向落幕。 初秋,惊蛰院张灯结彩张罗起婚事。 严格来讲只算得上纳妾,然而四小姐宠爱这妾,既是宠妾,看在魏夫人的面子也得好好办。 大炎朝唯有正妻能赢得世人尊重,妾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连正红嫁衣都穿不得。 郁枝试穿的是陵南府最好的绣娘花费两月半的心血绣制成的嫁衣,颜色火红,胸前绘鱼与水,衣袖点缀银丝云纹,衣摆托着大朵莲花,美不胜收。 “这不合礼制。” 惊蛰院内没人说这话,于是说这话的只能是郁枝。 魏平奚闲坐小榻,吐出葡萄皮,唇红齿白,一笑说不尽的风流:“给你穿你就穿,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礼制还不准女子纳妾呢? 管它呢。 郁枝腿都是软的。 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衫,还是她的嫁衣,本以为没机会再穿一身红艳喜服,结果着实出人意料。 四小姐捡了一枚剥了壳的荔枝放入口,没一会吐出扁圆的核。 接过翡翠递来的锦帕,潦草擦拭唇角,她站起身,眼睛含笑:“大胆穿,天塌了反正砸不着你。” 她走过去和郁枝比肩,比划两道,笑得不大正经:“看你,这么矮还操心旁的事呢?” 郁枝才感动了没几个呼吸,被她一句话挤兑地喉咙一噎,扭过身干脆不去看她。 九月十八,宜嫁娶。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停在福来客栈,郁枝盖着盖头坐上花轿,心底五味陈杂。 “这是哪家在办喜事呢?” 白虎街三号宅院,郁母温声问道。 四小姐今日纳妾,知情之人不敢坏了主子的计划,回道:“夫人且稍候,奴去问问。” 半盏茶后下人回来,郁母被左右婢女搀扶着走出屋门,人站在台阶‘远望’:“当初枝枝嫁人的时候,约莫也是这动静排场了。” “回夫人,是李家在办婚事。” “李家。”郁母嘟囔一声。 她眼睛瞎,自打来了这从没出过门,一应都有下人伺候,用不着她做什么。 说是李家,她连李家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手抚在翠玉杖,无端地念起女儿。 “枝枝说要来,怎么还没忙完?” “为人主母,总要忙些。” 郁母闻言点头:“是这个道理。”从前柳家还没败时,恰逢家中事忙,阿娘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不再多想,只盼着再过几日女儿忙完了能来看看她。 郁枝坐在喜轿心神不宁,道路两旁的议论声嘈嘈杂杂地流入耳,她小脸红了又白。 她禁不住想,她坐在轿内尚且如此,外面坐在马背前来迎亲的四小姐又是何感受? 万人咒骂,无人贺喜,四围尽是指指点点。 女子纳妾无疑是踩着大炎朝纲常礼法而行,背地里偷摸摸行也就罢了,敢这么大张旗鼓纳妾的,魏四小姐堪称五百年来第一人。 第45页 魏平奚身着喜服,雅致如仙。 金乌西沉,金黄的光线照得一缕缕金线明明灭灭,马背上仙子褪去那份夺目的文雅,有了人世间满满的红尘喜庆。 凡她经过处,那些咒骂指点声戛然而止。 魏四小姐的美是九重天宫仙人般的不可攀越,不可亵渎,若她愿意,她的美亦有刀锋般的凌厉。 目色所及,无人置喙。 世人为四小姐的美倾倒,感叹仙子何故自甘堕落,更为四小姐的美生出诸般难以言表的感受。 男男女女,为魏平奚心肝催折,男男女女,无一不羡慕轿子里的女人。 四周陡然静下来,郁枝手心捏了一把汗。 魏平奚低眸轻笑,笑容讥讽,一笑惊醒那些迷失魂魄的凡俗:“敢问诸位,要阻我去路到几时?” 迎亲的队伍停下来,吹吹打打的声音也停下来。 魏四小姐不满,侧眸一顾,停下来的吹打声继续鼓噪人间。 挡在队伍前为首那人是景德书院的学子,一身儒袍,人模狗样,被魏平奚轻慢看上一眼,心神波动之大,霎时眉飞色舞。 “四小姐乃当世女仙,怎么就着了妖女的道?文某不才,愿做那振聋发聩敲醒四小姐之人!四小姐想要纳妾,有胆子就从文某身上踏过去,否则我等宁死也不会坐视枉顾礼法纲常一事发生!” “不错!四小姐回头是岸,切莫自污声名!魏家百年清誉,岂可毁于一旦?” “劝四小姐迷途知返!” “劝四小姐迷途知返!!” 有一个人站出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声援,知道之事,错的事喊的人多了,也会成为対的。 来这的人固然多数不忍见仙子堕落凡尘行那污秽之举,亦有借此事扬名者——踩着魏四小姐的盛名,声名鹊起,不在话下。 “所以说,你们是来闹事的?” 魏平奚语气清淡。 “怎能说是‘闹事’,我等是为大义舍生忘死!” “好一个舍生忘死。”魏平奚莞尔:“那就请诸位先死一死罢。” 她眉眼漠然:“踏过去。” “谨遵小姐吩咐!” 翡翠扬声一喝:“启程!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四小姐当真敢如此行?如此漠视人命,岂是……岂是……” 不等他说完,马蹄扬起,骇得学子仓皇乱窜。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魏家百年清名,怎会养出你这样的人?” 骂声不绝,魏平奚权当耳旁风。 混乱了一阵,又有人不怕死地挡在前路。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魏平奚一手按剑。 ……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城巍峨,喜鹊踩在枝梢,秋风乍起。 乾宁宫,雍容清雅的皇后娘娘宛若世外仙姝:“陛下又输了。” 接连输了五局,陛下面上不露颓态:“皇后技高一筹,朕自愧弗如。这次你想要什么?” “先欠着。” “好好好,依皇后便是。” 大炎朝九五之尊有人间第一美男子的称号,美了几十年世间男儿愣是无一人能在气质面容上越他分毫。 年少惹动多少女子春心的陛下是皇室罕见的痴情种,人到中年,仍是诸多女子心头最难以释怀的牵挂。 多年来帝后琴瑟和鸣,皇后为陛下育有公主和太子殿下,陛下为皇后一人空置后宫,爱屋及乌,才有了颜家简在帝心,长久不衰的兴盛昌隆。 “今日,是奚奚纳妾的日子罢。” “回娘娘,确是四小姐纳妾之日。” 皇后娘娘轻拾棋子丢进棋盒:“她要纳妾,陛下以为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想纳就纳,朕与你的贺礼已经送过去了。” “多谢陛下。” “欸?皇后再让朕一子?” “让你三子。” 乾宁宫侍候在侧的宫人捂嘴偷笑,霸占美人榜多年的皇帝陛下不怒反喜,眼角眉梢尽是柔情蜜意。 …… 魏平奚一剑劈下去,青石板裂开一道长约四寸的缝,当街大骂的学子瞬间噤若寒蝉,没想到她真敢出手不留情。 “我、我乃魏二公子好友,你胆子、胆子……” “二哥的朋友?” 一剑接着一剑劈在学子腿边,直劈得人吓尿跪地。 丑态观尽,魏平奚收剑入鞘:“拦路者死,不服,尽管和家祖去说,又或去拆了侯府匾额,本小姐纳妾之日尔等来拦路,实在晦气!” “不晦气,不晦气,四小姐纳妾,怎能有晦气呢?” 尖锐的嗓音破空而来,御前总管踩着轻功双脚甫一落地,拂尘轻挥:“陛下口谕——” 人群鸦雀无声,乌泱泱跪地。 魏平奚方要下马,宣旨太监一脸谄笑:“四小姐坐着听便好。” 喜轿内传来动静,那太监又道:“新娘子也无需出来,陛下和皇后娘娘恩典,特免跪,只望姑娘入门好生伺候四小姐。” 郁枝战战兢兢地住着轿子,听着一声声贺喜之词响起,惊叹四小姐得帝后宠溺,又为这泼天的荣华恩典砸得晕头转向。 陛下口谕说完,抬着贺礼的宫廷队伍姗姗来迟。 十六抬礼物,一半是陛下备的,一半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 第46页 外甥女头回办喜事,中宫给足了面子。 “皇后娘娘说了,人生百年难求一高兴,纳妾而已,纳就纳了,老奴斗胆问四小姐一句:今日,可尽兴?可高兴?” 魏平奚眉目舒展:“原本是不尽兴的,不仅不尽兴,还甚是添堵。” 人头攒动,俯伏跪地皆是颤巍巍, 她居高临下扫视,忽觉和这些人算账半点趣味都无,笑道:“不过姨夫姨母千里迢迢遣人来,我又怎能不尽兴?劳烦公公告诉姨母,我高兴,很高兴!” “四小姐尽兴高兴便好,当不得四小姐一声劳烦。”御前总管拂尘又是一挥,横眉冷指:“还不让路?” 刹那,大道通天,整片天地都为之广阔。 魏平奚扬鞭策马:“回家!” 浩浩荡荡,乘兴而归。 郁枝掌心松开,缓缓舒出一口气,指缝都是晶莹细汗。 …… 魏府。 魏老爷子在湖心中央钓鱼,下人闻讯与管家耳语一番,管家色变。 “主子,宫里来人了。” 鱼竿轻颤,魏老爷子胸中升起一腔郁气,眨眼,他眉眼带上假笑:“走吧,去见天使。” 天子遣侍者远道而来,别管为何,都是魏家满门荣耀。 惊蛰院纳妾,帝后派人前来贺喜,原本故意要给魏平奚难堪的魏家儿郎,得到消息纷纷从外面赶回。 “天使人呢?” 魏大公子忙着整敛衣冠。 魏二公子流连花楼,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冲,来得匆忙跑丢了一只鞋,此刻正坐在圆凳要婢子为他穿鞋。 魏三公子人在家中品酒,得知天使将至,派人从水井捞了一桶凉透井水浇在头顶,这才醒酒得以体面。 仪阳侯携妻等候在魏府门外,乍一看去竟像是迎接轿子里的妾。 “天使怎的还没来?”魏二抱怨一声惹来仪阳侯训斥。 “来了来了!” 眼尖的魏三公子一声喊,所有人重整衣冠。 皇家队伍走在最前为四小姐开路,此等殊荣看红了魏家不知多少双眼睛。 魏夫人笑容满面,掩在广袖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刺得掌心都忘了疼。 “见过天使!” 魏家上至老爷子,下至门子,皆俯首跪拜。 花轿落下,魏平奚翻身下马。 御前总管笑吟吟赶去扶老爷子:“哎呦,折煞了,折煞了。” 场面话说完,他面带慈爱:“先观礼罢。” 观礼? 纳妾而已,有何礼可观? 魏家诸人心生疑惑。 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侧头不动声色嘱咐管家去安排可容宫里来人一观的排场礼数。 也就是纳个妾,生是弄得阵仗比娶亲还大。 然而这是帝后给的脸面,旁人驳不得。 魏平奚到底是魏家人,别管合不合礼数,给她的脸面,也就是给魏家的脸面。 既是脸面,就得好好接着,捧着。 夜幕沉沉,秋风微凉。 一対新人上拜天地浩渺,二拜帝后恩德,天使千里赶来,阴差阳错夺了魏夫人应得的叩拜,许是这一天荒唐太多了,竟没人察觉不対。 纵是不対,谁又敢说出来? 郁枝身份毕竟是妾,这第三拜,依着大炎朝纳妾之礼,合该她来拜魏平奚。 况且天使在上,自然容不得四小姐纡尊降贵。 魏平奚稳稳当当站在那,一身喜服,映着月色温柔。 “拜——” 赞者一声喊,郁枝敛裙跪地,腰身弯折。 “起——” “礼成!送入洞房——” …… 惊险刺激的一天似是结束了。 天使来了又走匆匆忙忙如一阵风,未在魏家过夜。 喜宴结束,魏夫人再次步入小佛堂谁也不见。 魏家上下提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魏二公子瘫坐在椅子:“累死了,四妹纳妾,咱们受累,还不知外面都怎么说呢!” “能怎么说?谁敢说?” 今日发现的一切做梦一样离谱。 那可是中宫啊,以贤德为世人敬畏称赞的皇后娘娘,会为了外甥女一句“尽兴,高兴”闹得大张旗鼓,沸沸扬扬。 中宫如此行事陛下还纵着,实在是……教人有话也不敢说啊。 “魏平奚好大的运道!” 魏大公子低声一语,竟说不清是羡慕多一点,还是嫉妒多一点。同是中宫外甥,怎就不见中宫待他偏爱? 仪阳侯环顾众子,又见老爷子闭目不语,叹道:“是平奚的运道,照样也是咱们的运道。不过……先前老爷子打了平奚的事娘娘怕是知道了。天使不远千里亲来,是荣恩,更是敲打。” “皇后娘娘不满了。” …… “姨母当然不满。” 魏平奚脱下喜服,玉做的人泡在隔间的浴桶。 “颜家传承百年从来没有瘸子瘫子,姨母可疼我了,你道我为何要额外送表兄一幅自画像,多出来的那幅画是颜家要送往宫里的。” 水气蒸腾,她惬意地阖上眼:“姨母母仪天下轻易不可离宫,她常年累月见不着我,自然想我。 “知我伤了残了,尤其我又不在她身边。 “颜魏两家难得有后辈得她宠,老爷子还不顾惜我,往小里说这是长辈不慈,往大里说嘛,是不敬中宫。 第47页 “凡不敬中宫者,必受中宫雷霆。今日一遭,不过是提个醒。” 郁枝听得入迷,哪敢想里面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躲在浴桶解乏羞于起身,小声问道:“娘娘可真宠你。” “是啊。有两年没见她了。” 两年没见还宠得没边,郁枝暗暗惊讶。 水花溅开,魏四小姐迈开长腿从半人高的浴桶出来。 雪白的蚕丝衣裹身,滴水的长发顷刻被内力蒸干,她眉眼轻挑:“还不起来?切莫忘了今晚是什么日子。” 郁枝气息微乱,起身之际眉梢须臾生出百般媚色。 春.意缭乱,美人如玉亦如柳。 腰身慢转,衬着烛光走至魏四小姐身前,衣衫半遮半掩,媚.骨生香。 “好看。” 得她一句称赞,郁枝才起的勾人声势又有绷不住的苗头。 “别羞。羞了,可怎么尽兴?” 魏平奚挽着她腰慢悠悠走向床榻:“谅你初回,今晚不多做捉弄,但好歹……” 她笑了笑:“好歹也得乖巧才是。” 薄纱掩着芙蓉色,郁枝身骨发凉,紧张道:“怎、怎么才叫做乖巧?” “我不善于此道。” 魏平奚脸不红心不跳:“所以你得主动点。” 第21章 鲜美至极 主动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惊蛰院红灯笼挂了一夜,郁枝的嗓子也干涩沙哑了一晚,哭哭啼啼,猫叫似的。 过了这一宿才算是正正经经做了四小姐的妾。 下人们远远避开,不敢扰了四小姐的兴。 此起彼伏的‘猫叫声’不绝于耳,天边显出鱼肚白方消停。 内室昏昏,郁枝歇下还没半刻钟,说不好是累晕的还是哭晕的。 巴掌大的小脸挂满泪痕,整个眼眶红着,鸦羽般的睫毛沾着泪,完全长开的身子溢出圆满的风情,魏平奚不错眼瞧着,终是餍足地为她盖好锦被。 人搂到怀里,她逮着美人耳垂亲了亲,耳畔依稀回荡断断续续的哭音。 怪好听的。 我见犹怜。 怜惜是一回事,不客气地‘剥皮拆骨’又是一回事。 魏平奚打从前世回来一贯是不吃亏只占便宜的性子。 大把的金银挥霍出去,养出来的妙人的确没辜负她撒出去的银钱。 值了。 就是太经不起摧残了,要她主动还能主动成这般模样,胆子小,皮.肉娇,泪也出奇地多。 稍稍回味一二,她收紧手臂,埋在郁枝颈窝睡得昏天暗地。 日上三竿,院儿里的猫前前后后上蹿下跳四五回,主屋依旧毫无动静。 四小姐的话就是惊蛰院唯一的规矩,她想睡到何时都是使得的,毕竟昨日帝后为她摆出来的阵仗分外大了,谁也不敢在这会惹她不快。 万一魏平奚在帝后面前告一状,谁担得起? 梦里昏昏沉沉,郁枝在四小姐怀里嘤咛着醒来,意识慢慢回笼,看清四小姐那张脸,她差点又哭出来。 同是女子,想破脑袋她都想不明白为何四小姐能恶劣至此? 不善此道? 骗鬼的不善此道! 她抽噎两下,泪眼朦胧。 哭到一半想到自己真就是四小姐的人了,她身子起了酸痛,细眉蹙着,后知后觉意识到与四小姐靠得实在是近。 近到一不留神被她倾城的美貌惊了一下。 郁枝心跳鼓噪,整个人陷落在四小姐怀抱,动弹不得。 她细数魏平奚纤长的眼睫,努力忘记昨夜种种,眼泪却没忍住坠下来。 “哭了一宿,你都不累的吗?”魏四小姐打着哈欠睁开眼,语气无奈。 她本可以再睡会,可怀里的人越哭越委屈,搅得她耳根子不清净,她环着郁枝嫩滑细瘦的腰肢:“做都做了,再哭也回不来了。” 她一点哄人的技巧都没有,听到这话郁枝哭得更凶。 性子娇弱,也唯有经过昨夜切身体会魏平奚才相信她年长她五岁。 诚然是熟透了的,鲜美至极。 做了和没做区别大了,魏平奚两辈子加起来头回涉猎此事,再恶劣的性子此时待郁枝也有三分温情。 “再哭还欺负你。” 郁枝顶着“你还是人吗”的控诉表情,小声啜泣,冷不防打了个哭嗝,羞得无地自容。 魏平奚抱着她笑得乐不可支。 在她肆无忌惮的笑声里,郁枝又打了两个哭嗝,慢慢地捂着嘴憋红脸,几十息后打嗝才忍住。 昨夜开始,她的人生进入全新阶段,她无需再为生计烦忧,无需为阿娘的眼疾日夜思虑,她只需讨好一人,伺候一人。 “我,我……” 她嗓音喑哑,诧异喉咙沙哑至此。 魏平奚垂眸:“你什么?” 瑞凤眼狭长迷人,弥漫碎光,郁枝被她看得心神有一晃失守,脚趾蜷缩,趴在她耳畔低声慢语:“我想……” “那你还爬得起来吗?” “能起来。”郁枝逞强,试了几次身体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第三次脱力软倒,魏平奚眼神揶揄:“我帮你?” “不可!” “还和我说起‘不可’来了?我说可就可。” 她拦腰抱起郁枝,身子轻盈地下了床榻。 脚踩在铺垫平整的羊毛毯,魏平奚细瞧美人神态,唇角翘起:“臊什么?昨儿个你自己动的时候甚是卖力,当是本小姐赏你的。” 第48页 郁枝不置一词,只想装死。 “尿罢。” “我、我要下来。” 貌美如仙的四小姐多得是作弄人的法子,她手法太快,瞧不清楚怎么弄得,郁枝受不住地投降。 只能服软。 淅淅沥沥声在不大的空间漫开,郁枝羞得快要喘不过气,眸子氤氲又想哭。 “你是水做的不成?”魏平奚抱着她原路返回:“昨儿个一直哭,没个消停,今天醒了还哭,你这是奈何我不得,想用眼泪淹死我?” 她百无禁忌,郁枝胆子却小:“我没有。” “但愿你没有。”她笑了笑:“反正我不会哄人,我只会欺负你。” 早膳时辰已过,魏平奚与她的妾仍没起身。 老爷子眼不见为净早早去了戏伶阁听戏,魏家三位公子齐聚一堂,断了指骨的魏二公子阴阳怪气感叹四妹好艳福。 “好好的美人被咱们妹妹糟蹋了。” 魏二怀恨在心,嗤笑:“惊蛰院的那位妾也是倒霉,遇上咱家这个怪胎。” 他这话听着刺耳,魏三掏了掏耳朵:“二哥这话说的,四妹再如何荒诞仍是咱们魏家人,昨日陛下口谕都在贺四妹纳妾之喜,无上荣光,放眼大炎朝可没有第二个这般风光的妾。” “再风光肚子里也爬不出孩子,改天四妹别被人戴了绿帽子才好。” 魏三一惊:“二哥,你这话——” 魏大公子一拍桌子:“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说话!?” 长兄如父,大公子在两位弟弟面前极有威望,魏二口无遮拦,话不管不顾说出口,此时已生悔意,乖乖起身朝长兄拱手认错。 三兄弟心里不是滋味。 惊蛰院的喜气还没散去,魏平奚人还在床榻风流快活,他们兄弟三人就得慢慢学着看妹妹的脸色。 何其的窝囊与憋屈? 有颜家和皇后娘娘做靠山,以后这魏家是老爷子说了算还是她魏平奚说了算,谁又说得准? 兄弟三人面如土灰。 流岚院,魏夫人缓缓从小佛堂出来,指间捻着一串佛珠:“平奚呢?醒了没?” “醒是醒了……”李乐一脸为难:“听惊蛰院下人回报,四小姐人还没从房里出来呢。” 人没出来,闹得挺欢。 魏夫人抬眸:“带我去看看。” “四、四小姐……”郁枝隐忍出声,手按在魏平奚细腕。 “想好你就别闹,忘记我说的了?” 昨夜她所说最多的无非“听话”二字,郁枝听了她的话,死去活来折腾了几遭。 为人妾室总要守规矩,四小姐的话就是规矩。 她松开手,躺在床榻拿手捂脸。 实在是羞于多看。 魏平奚轻笑:“你呀,脸皮怎么薄成这般?你去外面卖花,旁人不买你的花,你是不是还要哭给对方看?” 她拿话取笑人,话虽不温柔,动作却温柔。 郁枝咬唇不语随她埋汰,肩膀颤颤的,喉咙不时吞咽欲出的哼声。 药膏涂抹好,魏平奚擦拭手指,不费力地将她身子翻过来,细细碎碎地亲。 “四小姐……” “喊我奚奚。” “奚奚……” 魏夫人踏足惊蛰院,玛瑙一声“拜见夫人”,喊得隔着扇门魏平奚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来了。” 郁枝脸红脖子红地趴在那,骨头软,嗓音也软:“是否要给母亲敬茶?” “你想敬吗?” 敬茶是大炎朝正妻给婆母的尊荣礼数,一般抬进院的妾室翌日在婆母院门外跪上一跪便可。 “想。” 魏平奚抚摸她腿:“想敬就敬。” 她停下手,抱着郁枝坐起身。 郁枝初尝鲜经不起她那些手段,搂着四小姐哀求两声,魏平奚这才放了她。 主屋的门打开,四小姐领着新入门的妾一前一后迈出。 “见过母亲。” 魏夫人手里端着冒着热乎气的补汤,盖子掀开,魏平奚眉眼绽开笑:“母亲知我昨日操劳,这汤汤水水来得正是时候。” 她伸手去接,被魏夫人避开:“哪是给你的?说出方才那话也不知羞。” 被亲娘嗔瞪一眼,魏平奚笑颜不改:“给枝枝的啊,那也无妨,我二人同饮便可。” 郁枝受宠若惊,屈身就要行礼,动作一滞。 魏夫人何等眼力:“一家人,就不讲究这些虚礼了。” “母亲说的是。”魏平奚随手一搭扶郁枝起身,话音一转:“母亲快请进,我和枝枝还得和母亲敬茶呢。” 随行而来的李乐听到这话微微抬眉:敬茶?四小姐真是给了一个妾好大的脸面! “是该敬茶。” 昨日魏夫人没赶着女儿拜自己,今早特意来此,为的正是这一拜。 郁枝忍着酸疼跪地敬茶,事了得了魏夫人赐予的白玉手镯。 “你先下去,好生歇息。” “是,母亲。” 郁枝前脚被婢女搀扶出门,魏夫人嗔道:“你也是女子,哪好将人欺负至此?” “哪是我欺负她。”魏平奚容色清绝,人也聪明,对上母亲打趣的眼,她好不要脸道:“是她自个胆子小又没轻没重,实心眼。” 她不喊停,她愣是不敢停。 到了上面心慌慌,吴嬷嬷教的全都给忘得一塌糊涂。 第49页 凭着一股莽劲,倒是教她得了趣,还别说,梨花带雨的情态真真是好看。 魏平奚心思飘远,没听清母亲的叮咛。 瞧她满心都是女色,魏夫人嗔她不是骂她不是,到头来竟是爱怜地摸摸女儿脑袋:“莫要累着。” “累不着。” 婢子备好水恭请郁枝沐浴。 惊蛰院无少夫人,郁枝这位妾室便成了唯一的俏姨娘。姨娘是四小姐的人,也是院内所有人的主子。 郁枝不习惯沐浴时左右有人,便是在小院受调.教时吴嬷嬷都与她隔着一道屏风。 屏退众人后她独自迈入浴桶,人到了浴桶被温热的水流一激,她屈膝捂脸,道是有负嬷嬷教诲。 所学的半点没用上,反而把自己折腾地晕死过去。 “四小姐。” “见过四小姐。” 门外声音传来,郁枝下意识去抓放在一侧的衣服。 门倏地被推开,魏平奚一身簇新白玉兰裙衫,发间别着一支玉簪,几步绕到屏风后,她笑:“怎么不喊金石和银锭侍候?” 金石银锭是四小姐拨给宠妾的婢女。 “不习惯。”郁枝摇摇头,终是在四小姐含笑的目光下放松下来。 魏平奚轻卷衣袖,手伸进桶内试了试水温。 “我对自己人一向好,不说旁的,惊蛰院下人的月例是府里最高的。 “你和她们还不同。 “在惊蛰院你就是她们的主子,其他院的人胆敢欺负你,不用你亲自动手,支使金石银锭打回去就行,打坏了算我的。 “绝不能丢了我的脸面,打了,就得打赢。” 郁枝红着脸有些扭捏,只因四小姐玉手抚在她背上。 “别乱动,要记住我的话,这是你日后在府里的处世之道。” 魏平奚轻撩一捧水,水珠慢慢流淌,郁枝不自在地喘了口气。 “再过三日,我带你回一趟白虎街。” “回白虎街?要去看望阿娘吗?” 魏平奚解了衣带迈进去,好在浴桶宽敞,她二人都是纤细之躯不是很占地方。 她不打招呼跨进来,郁枝心猛地一跳:“奚奚?” “还没领教吴嬷嬷教你的妙计呢。”魏平奚一指点在她眉心:“可别告诉我,你就昨夜那点本事?” 郁枝一颗心怦然,既为过几日能见到阿娘感到兴奋,也为四小姐待她的体贴生出动容。 严格来讲,再过几日才是她正经的‘三日回门’。 她心里欢喜,眉目流转间悄生不服——谁说她就那点本事的? 魏平奚笑吟吟看她。 美人投怀送抱,温滑胜玉。 郁枝声色娇媚,乖巧回吻那人的唇,声音起起停停,柔柔碎碎:“喜欢四小姐……” 第22章 太凉薄 魏四小姐纳妾一事一度成为近日坊间议论最凶的话题。 得知魏平奚纳妾,却不知有多少女子哭得肝肠寸断,多少男子为之沉默黯然。 皇后娘娘对自家外甥女的宠溺摆在明面来,无人敢再打着礼教纲常的旗号高谈阔论,肆意批判。 秋高气爽,魏四小姐驾车出门。 郁枝软倒在魏平奚怀抱,眸色迷离,媚眼如丝,眼尾犹存泪痕。 “快到白虎街了。” 魏平奚搂着她腰,低头亲她唇瓣:“这回咱们在你阿娘那多住两晚,你们母女俩也好叙叙旧。不过入夜你得回来,到我身边来。” “嗯……知道了。”郁枝不敢看她,尽量往她颈窝里藏。 没一会被揪了出来,魏平奚笑眼明媚:“你那日说喜欢我,是真是假?” 郁枝觑着她神色,犹豫几息,娇声道:“是假的。” “怎么是假的?” “因为喜欢四小姐的不缺我一个。” “有道理。”魏平奚满是赞赏地抚弄她一头秀发:“说喜欢我的人太多了,本小姐又不稀罕你喜欢。这世间的喜欢太轻薄,风一吹就散。你身子喜欢我就好。” 她顶着一张天仙的面孔来说这番话,郁枝拿眼横她,嗔她坏了这好一副仙颜。 “横我做甚?难道你不喜欢?” “是四小姐说这世间的喜欢太轻薄。” “那不一样。喜欢一个人一颗心,听起来太虚无缥缈,轻薄如纸,不切实际。但喜欢一副新鲜皮囊,喜欢枝枝含泪求我,却是顶了天的实在。” 她满嘴歪理,郁枝没骨头地依偎着她。 两人新婚燕尔初尝情欢,饶是郁枝仍旧惧她敬她,时常担心她翻脸比翻书快,打心眼里郁枝其实还是喜欢的。 不变脸的四小姐待她委实不错,可惜四小姐怪就怪在阴晴不定,风云莫测。 “见了阿娘你知道该怎么说罢?” 魏平奚睨她:“何时轮到你不放心我了?把心放肚子里。” 郁枝从她怀里出来悄悄亲她,亲亲她眼皮,又亲她下巴:“谢谢你,奚奚。” “想谢我这些可不够,夜深再好好谢罢。”魏四小姐笑得意味深长。 马车停在白虎街三号宅院,此处偏僻,少去人多眼杂的麻烦,车帘掀开,郁枝被四小姐抱下来。 “阿娘!” 郁母守在门前闻声笑得心花怒放:“枝枝回来了?奚奚呢?奚奚有没有陪你回来?” “奚奚在这呢。”郁枝赶忙道。 魏平奚容色端庄,敛袖朝瞎眼妇人见礼:“平奚见过岳母。” 第50页 知她陪着自家女儿前来,岳母笑意又添三分:“快进来,娘让人准备了一桌子好菜!”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气色红润,气质也与以往大不相同,活了二十几年郁枝从未见过如此光鲜气派的阿娘,只觉那一身锦缎穿着,阿娘看起来不比魏夫人差多少。 要说差,也就差了一双明亮如雪的眼睛,差了三分闲适从容。 阿娘眼睛若无恙,该是何等风华? 以阿娘的容貌气质,怎会是寻常小民出身? 郁枝起了疑惑。 魏平奚盯着郁母挺直的背影,几月不见,再见她这岳母竟是判若两人,她小声道:“阿娘贵姓?” “姓柳。” “柳?” 柳乃炎朝大姓,单陵南府柳姓之人便极多。 “怎么了?” “无事,先进去罢。” “快进来快进来。”郁母不知多少次叹惋眼瞎看不见亲生女儿,郁枝走过去要她摸自己的脸,语调撒着娇:“阿娘,你摸,女儿是不是胖了?” “不胖不胖!”妇人满脸喜色:“这样正好,太瘦显得苦相,没福气。” 郁枝就猜到她会这样说,软声抱怨:“都怪奚奚,总要我多吃。” 魏平奚懒洋洋抬起眼皮:“不吃哪有力气,没力气又哪行?到时候又要哭唧唧,像是谁欺负你了。” 她话里话外藏着外人听不懂的不正经,郁枝猝不及防被她羞了一脸,便听娘亲道:“奚奚说的对,不吃哪有力气?日常操持家中诸般事务,可累?” “累,累得动弹几下就叫苦不迭,娇得要命。”四小姐眉眼弯弯:“枝枝,我说的对不对?” 郁枝俏脸涨红。 正堂内的婢女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想主子间的机锋。 洞房花烛的事被她搬到娘亲面前说,纵使阿娘没往那处想,郁枝也心跳如鼓。 四小姐坏得令人发指,嘴上说着不作弄她,却是抬起指来要她自己动,她那时又羞又恼,哪还记得吴嬷嬷教导的金玉良言? “阿娘!你听她胡说!” 她恼羞成怒,郁母径直笑开颜。 魏平奚眉梢含喜,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坐一堂。 她话不多,更多时候是看郁枝和她阿娘交谈,偶尔搭句话证明一下存在,逗得郁母笑意不减。 热腾腾的饭菜搬上来,俱是家常小菜:鲜虾丸子、锅烧鲤鱼、清炒竹笋、樱桃肉……一眼望去,五菜一汤。 魏四小姐一张嘴尝遍天下美食,如今这一桌算得上她吃过最寻常也最独特的膳食。 有点前世在酒楼与郁家母女同桌进食的感觉。 是再多的豪奢都买不来的人间温情。 “枝枝,给奚奚夹菜。” 魏平奚挨着美人坐,四四方方的桌子座位不少,她愣是狗皮膏药地贴着郁枝,听到郁母发话,她颇为得意地轻笑:“多谢岳母,岳母待小婿之好,着实教人感激涕零。” 她这般油嘴滑舌,丝毫没有大族嫡女高高在上的架子,郁母喜她这分自在,自在才说明把这当自己家。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岳母说的极是。” 魏四小姐挑眉,胳膊碰了碰郁枝,笑靥十足明媚,生是去了仙姿玉貌为她带来的天然清冷:“听到没有?快为我夹菜。” 好好的瑶池仙子不做,非要做在红尘浪荡打滚的花间客,分明出门前还不是这样子。郁枝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余光瞥见阿娘心满意足的神态,她恍然大悟。 四小姐此番作态,是做给阿娘‘看’的。 唯有让阿娘放心奚奚真诚待她,阿娘在宅院才能安心治病。 郁枝心绪复杂,怎么同样是人,四小姐心眼多得和筛子似的? “快呀,我要吃那个鲜虾丸子。” 逢场作戏。 谁不会? 她嗔瞪魏平奚:“我想吃清炒竹笋,你夹给我。” “你先夹给我。喏,鲜虾丸子。” “不要,我想吃清炒竹笋。” 魏平奚瑞凤眼微弯,随意瞧了岳母一眼,藏在桌下的手按在郁枝酸软的大腿。 郁枝心重重一跳,急忙去看在场之人。 便见阿娘低头专心进食,耳朵却在仔细听她们“打情骂俏”,身畔的婢女不紧不慢为阿娘布菜,显然没心思关注旁的。 翡翠玛瑙垂首低眉,两耳不闻身边事。 魏平奚狡黠一笑:“鲜虾丸子。” 郁枝通红着脸为她夹好滚圆的丸子放进碗里,努力克制喉咙的颤音:“夹、夹给你了,我的呢?” “岳母,枝枝可真小气。” 郁母笑呵呵。 竹笋堆在白米饭上头,青青白白,魏平奚收回那只不老实的手,郁枝双腿并拢,欲说还羞地看她。 “吃啊,看我干嘛?” 白瞎了一张仙人般的脸。 郁枝羞愤,端起碗来埋头进食。 “刺激。” 耳畔忽的传来这声‘淫.词妄语’,郁枝柳叶眼睁圆,手里的碗险些掉下去,耳尖仿佛着了火。 她瞪着功成身退调.戏人都调.戏地神不知鬼不觉的四小姐,又看着浑然被蒙在鼓里的阿娘,眼眶瞬息氤氲浅浅一层泪花。 若论欺负人,魏四小姐认天下第二,无人敢自居天下第一。 魏平奚前一刻还道“刺激”,转眼抢了婢女的活,一本正经为岳母夹菜。 第51页 尽心尽力,体贴至极。 若让外人见了谁不得感叹四小姐转了性,待这便宜岳母十二分的孝顺? 打一棒槌给个甜枣。 棒槌是敲在她耳边的,甜枣是喂给阿娘的。郁枝有气生不得,一顿饭吃得酸酸甜甜,半羞半恼。 “岳母,近日我新得了一册话本,讲给您听?” 午后,魏平奚搀扶郁母在庭院秋千架前的石桌坐下,一卷爱恨情仇打打杀杀的江湖故事,讲得妙趣横生。 郁母何等安静文雅的性子,竟也听得忘我,不仅忘我,连自个亲女儿都忘了。 约莫没两个时辰郁枝从刚回家的香饽饽成了没亲娘理睬的小白菜,然而看着阿娘和四小姐围坐谈笑晒太阳的画面,她心坎蓦地一暖,眼睛说不出来的有点发酸。 曾几何时她们母女为了生计发愁,为了不受欺辱心存戒备,何时有过这等不设防的安宁欢笑? 这都是四小姐为她们带来的。 郁枝将这份感激悄然收好,闭上眼还能听到阿娘缠着某人问东问西,求知欲不像这个年纪的女人。 还真应了那句话,对人间充满好奇的人,灵魂是年轻的。 这话是魏平奚告诉她的。 “然后呢?那女侠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魏四小姐看着不远处支棱耳朵偷听的美人,笑:“然后,女侠就坠入爱河了。” 郁母老脸一红,手抚翠玉杖,压低嗓音:“再然后呢?” 秋日,午后,一老一少沉寂在有情有酒的江湖,郁枝坐于青石阶,昏昏欲睡。 送走需要午睡的郁母,魏平奚折身回来打横绕过宠妾腿弯,抱她回房。 内室整洁,阳光充足,掀开床帐,床榻是郁母特意吩咐下人布置的象牙床。 象牙床华美结实,好处是怎么闹都不会塌,稳稳当当绝无异动,最适合新婚爱侣。 床上铺垫松软褥子,人躺在上面不说如坠云端,一夜好梦总不成问题。 被子是合欢锦被,上绣鸳鸯戏水图样,由细节处可观为人娘亲的良苦用心。 她那便宜岳母竟果真希望她的女儿和一个女子琴瑟和鸣。 郁枝半睡半醒被抱上去,一个个吻落下来,落在额头、眉心、脸颊,流连忘返。 她抬手轻拍,拍在四小姐细瘦的小臂。 “还不醒?”魏平奚拔簪散发,一身里衣里裤坐在床沿,青丝如瀑,美貌绝伦。 恍恍惚惚郁枝以为见到了仙子,满是惊艳的眸子如猫眼骤然收缩,她迅速醒了过来,头脑无比清明。 “四小姐。” “总算醒了。” 魏平奚为她除去发间玉簪,神情漫不经心远没当着瞎眼妇人时的平易近人,装了半日她总觉得有些累,打心底里生出淡淡的倦怠。 “脱了,这么没规矩?陪我睡。” 她音色柔软,郁枝搭在腰间的手轻颤,弱弱道:“知道了。” 玉白的美人抱满怀,魏平奚慵懒埋在她怀里,鼻尖肆无忌惮轻拱,推开一寸寸拥挤的山峦。 她安心抱着郁枝,睡意渐浓:“会唱陵南府的儿歌吗?唱给我听。” 第23章 荆河柳家 儿歌唱了一遍又一遍,送魏四小姐进入温柔恬淡的梦乡。 耳畔呼吸声平稳蛮有韵律,郁枝慢慢停下来,看着四小姐毫无瑕疵的脸蛋儿。 这样一张脸,任谁见了都会为她的美色感到惊奇,无法想象一个美如仙的女子,性子会恶劣、多变。 说温情比谁都温情,说无情,也会轻飘飘说“不多你一人喜欢”。 郁枝哄睡了她,自个陷入难眠。 窗外风景独好,秋日的阳光不灼.热,不冷清,宅院静谧,内室也静悄悄,郁枝红着脸为四小姐盖好锦被,赤条条的腿有心收回,被压得死死的。 二十三岁历经人事,害羞在所难免,她知羞,四小姐压根不知道“知羞”两字怎么写。 敢当着阿娘的面在饭桌底下轻薄她,午睡还要缠着人,缠得她难受。 “怎么,不能碰?” 早该熟睡的人忽然出声,吓得郁枝小脸苍白,心扑腾扑腾的。 魏平奚笑她胆小,头拱了拱在她怀里寻好更为绵软舒适的位置:“我说了,身子喜欢我就好。问你呢,身子喜不喜欢?” 郁枝羞而不答。 等想好怎样答时,怀里的人再次睡过去,似乎不在意她的回答,霸道地吃定她。 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开,她不敢再挪动,就此睡了一个时辰。 夜深,象牙床稳,芙蓉花开,魏平奚抱着美人从床榻下来,郁枝腰软腿软,还没从方才的潮起缓过来。 郁母惦记女儿‘女婿’晚食进得少,担心她们肚饿,不放心地来到郁枝所住的小院。 左右婢子提着灯笼照明,郁母摸索着叩门:“枝枝,奚奚,你们睡了没?” 浪海浮沉,郁枝意识陡然惊醒,方要起身,腰身被一只手扣住。 “岳母,我和枝枝睡了,您有事?” 她乃习武之人,气息绵长,嗓子倒是有点沙哑。 郁母隔着门若有所思,不愿搅扰二人好事,脸皮微热,匆忙应上一句催促下人扶她走开。 门外再无动静,魏四小姐捞着浑身瘫软的美人,一壶清酒自半空倾洒,沿着美妙的脊线汇入诱人的腰窝。 “这样请我尝酒才算妥帖,记住没?” 第52页 她优雅俯身,去饮那沾了红尘美色的酒酿,郁枝扣着桌沿再也忍受不住哼出声。 象牙床虽稳,四小姐却不爱这稳,她就喜欢吱呀吱呀的聒噪,如人心的躁动。 漫长一夜,桌子响完门响,折损细腰。 郁枝梦里都在哭哭啼啼,天明,魏平奚跪坐身侧捏着帕子为她擦拭眼角泪渍:“还哭呢?本小姐疼你还是错了?” 为人妾者,本分也。 换了旁人说不得还得感恩戴德谢四小姐赏,郁枝心里门清,可她就是腰酸腿疼。 昨夜那阵仗,她都怀疑声音飘出房门飘出院门,飘进阿娘耳朵里去了! 溃不成音,绯红的眼尾再次淌出泪来。 顷刻间四小姐又废了一条帕子。 魏平奚失笑,搂着她腰和她耳鬓厮磨:“哪来的这么多水?哭不够吗?” 她一语双关实乃禽兽,郁枝哪能听不明白? 眼皮轻阖那双朦胧泪眼再次掉下泪来,她哑着嗓子:“你怎么总欺负我?” “这话说得有趣。我不欺负你欺负谁?”魏平奚随意取了小衣为她换上:“你看咱俩,倒是你成主子了?还不知足?胳膊,抬起来。” 郁枝试了试,哽咽:“酸,抬不起来。” “我都不酸,你酸得哪门子劲儿?矫情,给我抬起来!” 她说翻脸就翻脸,裤子还没穿呢就开始不认人,郁枝咬死她的心都有了,终归胆子小,人怯,没咬魏平奚反而咬着自己下唇努力抬起酸痛的胳膊。 她这胳膊昨夜拄完桌子又扶门,吃了不少劲。 “没出息,这才哪到哪。” 魏平奚委实看不过眼,自言自语:“您别动了,本小姐今儿伺候您。” 她一句一个“您”,郁枝一咬牙,忍着疼胳膊噌得抬起来。 挺不服气的。 “能耐。”魏平奚亲她耳尖,亲她发酸的手臂:“这么能耐,晚上咱们继续?” 郁枝一下成了霜打的茄子,失魂落魄:“你弄死我,给哪再去找像我一样的人?” “天大地大,难道就你一个女人?” “天大地大,可不就一个我?” 魏四小姐喜欢听这话,登时眉开眼笑:“不错!就一个你,得省着用。” “……” 郁枝没她厚脸皮,埋在她颈窝怯怯地哭:“没脸见阿娘了……” 大清早,魏平奚被她笑得肩膀直颤。 当女儿的担心无颜面见阿娘,为人娘亲的不小心搅扰小辈们亲昵,脸皮也是薄。 一家子骨肉,四小姐便是那最无所顾忌的——她连亲爹娘之间的‘趣事’都敢看,遑论这点毛毛雨? 坦然得很,一脸正气仙气,郁枝没少腹诽她不要脸。 可就是这么个不要脸的人,主动提议带她们母女游览秋日景象。 郁母眼睛看不见,耳朵听得着,四小姐以“人不能总闷在家中,要适当去吹吹秋风,听听树叶枯黄落在地上的声音”为由,驾车带郁枝和她娘亲前往红枫山。 秋意浓,魏平奚身骑白马在前方开路,尽量为这対母女多留说体己话的时间。 郁枝道她是存心的,存心害她在阿娘面前丢脸面。 “枝枝……” 郁枝心里七上八下,立时升起一股“这不就来了”的哭笑不得感,正襟危坐:“阿娘,怎么了?” “你和奚奚……奚奚她,没欺负你罢?”郁母感叹二人情浓,却又担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女儿被欺负狠了。 四小姐到底是魏家人,出身名门,身份高贵,想必习惯受人捧着。 这般人物,受不得一点委屈,紧赶慢赶兴许还讨不得她欢心,哪会在意她女儿的感受? “岳母若是问你,我是不是欺负你,你要怎样说?你当然要说,欺负了,欺负地你很舒服,懂吗?” 昨夜耳畔私语,郁枝回想起来犹面.红耳赤:“她、她是有欺负我,不过,我……我还受得了。” 魏平奚策马不知何时溜回马车一侧,放开了内力去听,听到满意的回答,她清咳一声:“枝枝,和岳母说什么悄悄话呢?是我能听的吗?” 她冷不防出声,手握缰绳大笑离去。 如她这般的女子,莫说郁枝了,就是活了小半辈子的郁母都觉得稀罕。 马蹄哒哒,确认她走远了没再偷听,郁枝羞红脸,破罐子破摔:“阿娘,您就别操心了。我和她,我和她好着呢!” “原来如此。” 郁母拍拍女儿的手背:“不喜欢也可以和她说,总归是同住一屋的枕边人……” “阿娘!”郁枝羞赧:“女儿晓得。” 语毕她默默捂脸,四小姐表面清雅娴静,全是骗人的,骨子里孟浪顽劣,要多过分有多过分,折腾起她来有用不完的精力。 不过她确实有句话没说错。 是舒服的。 唯一不美是后劲大了点。 她揉揉耳朵:“她待女儿很好,阿娘且宽心。対了,还没问阿娘眼睛治得如何?” “眼睛啊……” 红枫山景色优美,一入浓秋远远望去山间如火缭绕,每到这个季节山上山下观景之人众多。 山上有座红枫林,多为文人雅士吟诗聚集之地。 魏平奚一行人甫一出现,诗兴大起的文人们个个成了被扼住咽喉的鸭子,发不出半点声息。 第53页 陵南府多日来都广为流传四小姐的传说——得圣宠,行荒诞,自甘堕落。 却不知性怪的四小姐所纳之妾也是如此不可多得的美人。 身段婀娜,步态优雅,衣裙翩翩,面红而白,有弱柳扶风之姿,所到之处,风中自有清香袭来。 可惜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为谁瞩目,为谁惋惜。 郁枝心生紧张,唯恐走出门来这些人多嘴多舌,那些话被她听到无妨,她只当耳旁风,被阿娘听到可就糟了。 她求助地看向四小姐。 魏平奚眉峰上扬,倨傲地往文人聚集地瞥了眼,只一眼,再无人敢多看多言。 “走,咱们去那边。” 人声禁绝,郁母拄着翠玉杖跟着女儿‘女婿’,惊奇‘女婿’好大的威势。 然一想到奚奚出身魏家,魏家当年有保家卫国、护驾有功的功勋,家中嫡女冷傲些似也在情理之中。 “岳母,枝枝,这处清静,咱们在这吹风赏景。” 选好地方,翡翠玛瑙依次搬出此行带来的一应物什,摆好三方屏风隔绝闲杂人等的窥探,又放置香炉、几案等物。 瞎了几十年,难得有机会出来透透气,郁母心情很好,尤其在发现‘女婿’颇有诗才后,更是交口称赞。 魏四小姐诗文一出,由玛瑙大声朗诵,满纸才情随风飘远,羞煞一群饱读诗书的学子。 “好诗,确是好诗啊!” “诗好有何用?才华再高,能科举能为官吗?纵她是诗仙转世,不也是悖逆纲常人伦之祸胎?” “说得好!” “宋兄好气魄!既有如此气魄,这话怎不敢当着四小姐的面说?怎不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 “你——” 年轻才俊里爱慕魏平奚者甚多,他们骂她是因爱她,护她也是因爱她,魏平奚三首诗文一气呵成,无需她再做什么,那些惹人烦的苍蝇自己便彼此围攻,各自拂袖散去。 天地清明,秋风送爽,魏平奚笑道:“岳母不如也来作诗一首?” “这……”郁母犹豫再三:“好。” 郁枝满眼期待,很想听听阿娘能做出怎样的诗文来。 郁母酝酿功成声音方起,魏平奚散漫地搂着爱妾——郁枝起先在蒲团坐得端端正正,被她害得只能软了腰身,甚而连阿娘做出的诗文都没听清。 “好!” 一声叫好,郁枝迷乱的心神清醒一半。 仗着岳母看不见,魏四小姐兴致上来香了枝枝美人一口,赞道:“岳母好才情,实在教人大开眼界!” 多年不作诗,甫一诗成得了如此夸赞,郁母招架不住连连摆手。 吹风赏景吟诗,打鱼捕猎烧烤,饱饱吃了顿野餐,下山之时郁母精力不济,魏平奚亲自将其背下山。 纵使知道她做的这一切都是给自己看的,郁枝还是喜欢——能有人为了她的欢喜甘愿俯身折腰辛苦,这是她的幸。 即便四小姐求的是她的身子。 …… 流岚院,李乐从旁回禀:“四小姐将郁姨娘的母亲养在白虎街,昨日三人一起去了趟红枫山。 “红枫林四小姐遇见一众文人,连作三首诗,文人作鸟兽散。有意思的是那瞎眼妇人也做了一首。” “念给我听听。” “是。” 香炉青烟袅袅升起,魏夫人手捻佛珠闭目垂听,半晌问道:“不错,像是读过书的。她姓甚名谁,可是陵南府人?” “回夫人,只查出姓柳,容色姣好,家道中落,多年前迁来陵南府,嫁予穷秀才为妻,非本地生人。” “柳?”她手上动作一顿:“荆河柳家?” 李乐惊道:“怎会是荆河柳家?柳家……不是,不是早被那位驱逐出京?” “依你看,咱们这位郁姨娘生得可美?” “美。如玉无瑕,否则哪会入四小姐的眼。四小姐眼高于顶,独独这次为美色折腰,为哄郁姨娘欢心,竟肯亲自背那瞎妇下山,四小姐何等金贵,郁家母女何德何能?” “随她开心。”魏夫人重新捻动佛珠,温婉一笑:“贪一时鲜罢了,平奚何时爱一物超过半年?” “夫人说的是。” “荆河柳家自古出美人,或为后,或为妃,或为一方祸水,倘真是荆河柳家之人……”她眸子闭合:“那就有趣了。” …… “荆河柳家?”翡翠瞪大眼:“小姐怀疑郁夫人是荆河柳家之人?” 红枫山下来,魏平奚坐在马背剥荔枝吃:“我那便宜岳母是不是很美?” “啊?”翡翠面色一变,小幅度摆手,鬼鬼祟祟:“不可啊小姐!再便宜那也是姨娘生母啊!” “……” 荔枝壳不客气地砸她脸上,魏四小姐似笑非笑:“本小姐怎不知你心这么脏呢?” 意识到误会一场,翡翠自扇巴掌,嘿嘿笑:“奴该打。” “你是该打,回去领十杖刑罚。” “十杖?!”翡翠小脸顿白,明灿的脸一下成了苦瓜脸,人也恹恹的:“是,谨遵小姐之命。” 魏平奚哼笑:“本小姐的意思是岳母貌美,枝枝貌美,我那早死的便宜岳父生不出这么好的女儿,也就是说枝枝生得美是随她母亲这一脉。 “大炎朝荆河柳家,自古出美人,昔年世家无一不以与迎娶柳氏女子为荣。 第54页 “奈何柳家得罪了太后,适逢陛下掌权日短,为保柳氏一门性命,迫于无奈只能将其驱逐出京。 “荆河柳氏,诗书之家,学的是圣人教诲,显的是文人傲骨。柳子承当年敢在城楼痛骂太后专权,他的后人,不说有他十分胆气,两三分倒是有的。 “你再看我岳母稳稳当当不急不愁的做派,寻常出身有个魏家嫡女做‘女婿’,敢要我背?也不怕折了寿!” 陈年旧事,连当朝太后都牵扯进来,翡翠听傻眼:“然后?” “笨死了。”魏平奚屈指弹她脑门:“去查,查荆河柳氏!” …… 马车一路朝白虎街驶进,郁枝一脸好奇:“阿娘真厉害。” “比不得从前了。”郁母长声一叹,対过往心有戚戚:“舞文弄墨,咱家从没怕过谁,只叹我多年没见过文坛盛会了。想想曾经的繁华,和黄粱一梦没两样。” “阿娘还见过文坛盛会?” “也就见过一回,那时眼睛还没瞎。是被你外祖带去的,当时我就坐在你外祖身边,看他和四方文豪以才情相斗。那场景,几十年了都没忘。” “外祖听起来好生厉害,阿娘,怎么少听你提起外祖一家?” “时候还不到,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郁枝点点头,不忍拿陈年旧事叨扰阿娘,令她徒生烦忧。 “枝枝,你们不再多住一晚了?” “要回去了。阿娘,改日我们再来看您。” “好。不忙的时候,记得多回来看看。” 还没离开,便已伤别离。 送郁母回到白虎街,晚食来不及用魏平奚带郁枝赶回魏家。 期间顺路回了趟眷心别院取一枚白玉印章,才踏进门,莺莺燕燕便如潮水将四小姐淹没。 郁枝胸口憋着无处发作的闷气,只觉耳旁聒噪的很。 孤坐花圃前,落日余晖洒在她肩头,她身影落寞,金石银锭两名婢女捡着坊间趣事说给她听,始终不见她展颜。 “四小姐女人缘极好,姨娘今时忍不住吃醋,以后可如何是好?” 话是生性稳重的金石说的。 她是四小姐赐给姨娘的婢子,往后只需效忠姨娘一人。 哪成想她一句“吃醋”着实踩了猫尾巴,郁枝打起精神:“我才没吃醋!” “姨娘说没吃醋,那就是没吃醋。” 郁枝和她说不通。 “四小姐擅画,尤擅画美人图,后院‘艳姬’俱是小姐从各地花楼赎买回的花魁,姨娘可知,四小姐寻‘艳姬’作画,艳姬该当如何?” “我怎知如何?” 金石道:“但凡四小姐召见,艳姬以身供四小姐作画,自是要裸.着的。” 咔嚓。 小树枝从中折断。 郁枝深吸一口气:“我并不在乎这些年她看过多少女子。” 金石摇摇头:“奴说这话是提醒姨娘居安思危,放任四小姐与艳姬相处,恐不妥。” “她去多久了?” 银锭沉吟一二:“回姨娘,四小姐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寻一枚印章而已,哪会需要半个时辰? 郁枝站起身:“带路!” 她总算有点姨娘的样子,金石银锭见之心喜:“姨娘是惊蛰院唯一的姨娘,若肯上进,何愁不能抬为正妻?” 正妻?! 郁枝才起来的声势眨眼被吓回去:她都没敢想做四小姐的正妻,她身边的人胆子可真…… “不试试怎知?”银锭言辞凿凿:“奴与阿姐都看好姨娘!” “看好我?” “不错!” 郁枝顿时高看她们两眼,暗道:胆大如斯,怎就甘心为奴为婢呢?留在她身边委实屈才了。 “为何看好我?” “姨娘漂亮。” “姨娘身段好。” “姨娘性子娇,四小姐喜欢。” “対了,四小姐不仅喜欢姨娘性子娇,还喜欢姨娘哭。”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愣是听得郁枝脸红。 不用她们说,她自个也发现了,每当她在床榻哭哭啼啼时奚奚待她总会多两分温柔,嘴里取笑她是“哭包”,手上却缠绵。 “最重要的一点:姨娘是四小姐第一个女人。” “若能熬过半年,以小姐蔑视礼法的性子,纳妾都敢,由妾抬为妻,不在话下!” 瞧着两位婢女气吞如虎的架势,郁枝喉咙微动:“为何要熬过半年?” 金石叹息:“因为四小姐迷恋一物绝不会超过半年。寻常两三月,多时五六月就会厌了弃了,这么多年也就作画坚持了下来。” 半年。 郁枝心一沉。 “那、那习武呢?” “习武不算,四小姐说习武是立身之本,不可与俗物相提并论。” 俗物。 郁枝停在那,不再敢向前。 …… 坐等右等不见有人来催,魏平奚冷声道:“好了,都散了!” 艳姬们扭着腰肢依依不舍地走开。 这沾了女人身子的四小姐,合该尝到其中趣味才是,怎么还是一副狗脾气? 她们想不明白,纷纷猜测是那妾不得四小姐心意,迟早会腻了。 “枝枝呢?她在哪?” 玛瑙看她一脸霜色,估摸是姨娘久不来让小姐炫耀美人的心思落了空,心思落了空,可不就恼了? 第55页 她小心翼翼道:“姨娘她、她在花圃前抹泪呢。” “什么?” 玛瑙摸摸鼻子:“哭得可惨了。” “……” 她又没欺负她,怎么还哭上了?魏平奚深感莫名其妙:“去看看!” …… “求姨娘莫要再哭了!” 金石银锭一左一右跪在那,面色惶惶。 “我也、我也不想哭……”郁枝眼睛泛红,眼泪扑簌簌不止。 她也不知道为何,就觉得怕,觉得得哭一哭心情才能好。 半年。 半年太短了。 她终归是刚把身子给了四小姐,新鲜味还没过,半年,也不知半年药辰子能不能医好阿娘,若是医不好,她们还得留在陵南府。 若在陵南府,纵使四小姐不来寻她,万一哪天碰到了,她该如何自处? 半年,够四小姐厌了她,可不够她厌了四小姐。 郁枝哭湿了帕子,哭红了一対柳叶眼。 眼泪砸在斜伸出来的花叶,风一吹,泪珠顺着脉络渗入泥土。 “姨娘千万莫要哭了,当是救奴一命!奴给姨娘磕头了!” 两姐妹后悔不迭,也是她们急于在姨娘面前建功,早知姨娘是爱哭的性子还多嘴多舌危言耸听,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被四小姐撞见,铁定以为是她们惹哭姨娘呢! 美人强忍泪意:“我、我不哭了,你们快起来。” 她还是做不惯主子,有人给她下跪磕头求饶,她压力好大。 金石银锭闻言颤巍巍起身。 魏平奚疾步而来,走近了见到的是面若土灰的婢子和忍泪忍得委屈的宠妾。 她倒吸一口凉气,一脚踹翻金石:“给你们脸了?拿鞭子来!” 郁枝本来这泪快逼回去了,见她一言不合踹人,吓得一哆嗦,泪唰地淌下来:“不怪她们,是我想哭了。” 她扒拉着魏平奚袖子,使眼色要金石银锭找机会溜走。 四小姐要打人,金石银锭哪敢溜? 也是她们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挨顿打不冤,当是长个教训。 两姐妹老老实实跪在那等着吃鞭子,郁枝在那,怎能眼睁睁看她们挨打? 她抽噎一声,牢牢抱住四小姐那把纤腰,压不住的哭腔:“你怎么这时才过来?印章是掉进砖缝了吗?你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 魏平奚压着火气还没发出来,正恼着呢,被她埋怨撒娇的话灌了满耳朵。 稍一寻思,她怒火渐消:“原是为这个哭。” 她转怒为喜笑着为郁枝擦眼泪,旁若无人:“怎么不要你?等出了门进了马车就要你。” 第24章 跳支舞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颠簸碎多少嗯嗯哼哼。 郁枝骨架松软,鬓发散乱,柔若无骨地瘫在四小姐怀里,累得狠了,竟是不分场合地晕过去。 魏家门前,门子亲眼看见四小姐抱着宠妾下了马车,雪白的大氅严严实实裹着那人间娇色,不待多看,他仓皇跪迎。 四小姐今非昔比,有颜家和帝后撑腰,府里的老爷子都得避其锋芒,眼不见为净。 郁枝双臂环着四小姐脖颈,猫儿似地睡得香甜,潮.红的小脸埋进魏平奚颈窝,气息温热,甚是惹人怜。 一路穿过九曲长廊,四小姐和魏大公子狭路相逢。 退回三年魏平奚和他还能好好在一处举杯共饮。 叹人心易变,她是从前世来的一缕孤魂,这府里谁好谁歹她自认有数,大哥道貌岸然,实则最不可信。 她见了自己连声起码的“大哥”都不喊,魏大公子心生不满,眼尖地瞧见惊蛰院新纳进来的妾,一对玉足靴子都没穿只着了雪袜。 以他对四妹的了解,大氅之下,指不定这姨娘正裸.着呢。 “大哥自重。” “你要我自重?”魏大公子嗤道:“举止放荡无忌,传出去丢的都是我魏家脸面!” 魏平奚好整以暇地藏好郁枝探出来的小脚,小白袜,面带三分笑:“大哥还是多读点书,骂人都不会,翻来覆去同一套说辞,你说不腻,妹妹都听腻了。” 笑意微凝,她倏然变了脸色:“我的女人,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关你屁事!滚开!” 魏大公子气得手抖:“你……你……” 冰冷骇人的气息逼来,逼得他倒退两步,魏平奚哼着陵南府耳熟能详的儿歌从他身边走过:“大哥若再敢多看我女人一眼,我挖了你那对招子。” 睡梦中郁枝被这气息搅得难安,身子微蜷,四小姐顿时笑开颜:“不怕,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忍气吞声回到兴宁院,进门,魏大公子表现出的好修养毁于一旦,面容扭曲,目眦欲裂:“魏、平、奚!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惊蛰院,魏平奚放下累极了的美人:“姑且要他们以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罢,少来惹我,惹了我还想拍拍手走开,梦不是这么做的。” “那可是大公子……” “气的就是大公子。” 她摊开手,翡翠恭恭敬敬将浸了水的巾子献上。 “下去罢,莫要忘记领罚。” 翡翠小脸成了苦瓜:“您还没忘呢?” “我记性有那么差吗?十杖,玛瑙你来动手。” 玛瑙捂嘴笑:“是,小姐。” 第56页 姐妹二人悄声退去,魏平奚平复心神,大氅的带子解开,映出里面嫩白娇躯,她轻笑:“你睡得倒香,临了还得要本小姐伺候你。” 她分开美人细长的美腿,巾子拂去残存的花露。 郁枝一觉醒来已是夜深。 烛光下,魏平奚把玩长约两寸的玉石印章,头也不抬:“睡饱了?桌上有清粥小菜,自个吃。” “奚奚?” “再喊一声?” 郁枝羞怯,装聋作哑。 锦被掀开很快听得她惊呼一声,赶忙缩回小榻,脸皮可谓薄嫩。 魏平奚取了刻刀雕琢印章:“羞什么?你哪我没看过?趁你睡得沉,帮你擦了身子,感觉如何?” 一股热气直往脸上窜,难怪醒来浑身清爽,郁枝软乎乎道谢,软成水的娇媚。 “行了,你用饭罢,今晚不在你这睡,你能睡个安稳觉。” “你要走?” “舍不得?” 郁枝张张嘴,竟不知说何是好。被衾自胸前滑落,她赤足起身。 灯下看美人,美人如玉如雪,魏平奚看她略显局促地站在那,倏尔改了心意:“会不会跳舞?” “会。”郁枝脸热:“只会陵南府待嫁女子都会的‘梦情郎’。” “梦情郎啊,没事,反正我不会,我嫌这舞妖娆,当初死活没学。” 四小姐笑眼弯弯:“你要跳给我看吗?你跳给我看,今晚我就留在这,不走了。” 白日金石银锭的话到底入了她的心,郁枝担心没她早早抛弃,也想努力一二拴好的她的心,点点头:“我跳给你看,你不要走。” 魏平奚眸色渐深:“不穿舞衣,就这样跳?” “……” 郁枝咬唇:“不穿舞衣,总得要我用饭罢?” “用!” 魏平奚转身出门:“去拿我的琴来,再让后厨备几样瓜果点心。” 她扭头:“枝枝,你还想吃什么?” 郁枝躲在屏风后面摇头。 “那就这些,去准备罢。” “是,小姐。” 惊蛰院灯笼高高挂,池塘内水色映照月色,入秋的夜沁凉,晚风乍起,枯叶回旋,别有一番趣味。 入口的粳米粥温热清香,郁枝坐在圆凳捏着瓷勺小口小口进食,魏平奚绕过屏风笑看她:“其实你不穿衣服最好看。” “……” 倘她生得有半分丑,说这话势必要惹人厌恶。 然说这话的人是普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的仙女,单看这张脸,郁枝挺舍不得拿不好的话扣在她头顶。 她双腿并紧,好在内室远没外面秋凉,暖暖的,长发如锦缎披在光.裸的玉背,美人食量小,且晚食勋贵之家讲究甚多,六分饱足矣。 “累不累?” “不累。” 魏平奚接过她的空碗:“不累之前哭得要死要活,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对你怎么了呢?” 马车内的经历郁枝一旦想起心跳禁不住加快,她喉咙吞咽:“我本来就爱哭。” “酸不酸?还能跳吗?” 郁枝动了动腰和腿,脸红红:“尚可。” “小姐,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没主子吩咐,玛瑙不敢上前一步,守在门外静候。 取过琴和几碟子瓜果点心,身后的门关闭,魏平奚抱琴在腿上,起手拨弦试了几个音色。 她笑道:“许久没弹了,也不知有没有生疏,你才用饭,等会再跳罢。来给我捏捏肩膀。” 郁枝迈开腿到她身后,任劳任怨。 “府里没几个好人,老爷子一把年岁还会狎.妓,戏伶阁污七八糟的地方,你是我的人,谅他也不敢动,不过凡事要多警醒,以后见了他你避着走。” “是。” “我父亲仪阳侯,他一心爱慕母亲,在母亲面前活得像条狗。 “但他毕竟是侯爷,世人苛待女子,弄出什么七出之条,善妒乃大忌,所以母亲日常除了礼佛,闲来无事也会往他后院添人。 “我排行四,上面有三个姐姐,俱已嫁人。 “下面嘛,有数不清多少个妹妹,庶女在府里没地位,少现于人前,都是用来联姻的器具。 “以后见到我那几位庶妹,可待她们温和几分,下人们捧高踩低,你的态度便是我的态度,你待她们好,她们日子过得能好受些。” “为何要我待她们好些?”郁枝不明白。 “因为她们怕我,避我如虎。” 她浑不在意,眉一扬:“随她们怎么想,我过我的。” 堂堂侯府嫡女,竟在自个家里人厌鬼憎被视为洪水猛兽。 郁枝不知她是怎么笑出来的,看那样子也是真的不在乎。 “至于我那三位兄长,魏大,别瞧他人模狗样,心眼最多的是他,侯府嫡长,手段亦不少。 “他或许不会明着和你出手,但他恨我,恨我败坏家风,恨我夺去母亲所有关爱,更恨我不费吹灰地得到他汲汲索求的。 “他不会害你,他那妻妾少不得会阴阳怪气你。” “我不怕。”郁枝认真道。 “是啊,有我在你怕什么?我要说的是,她们阴阳你,你就得给我阴阳回去!别丢我的人。” “啊?” “啊什么啊?骂人不会,当个阴阳人也不会吗?” “什么阴阳人,听起来怪难听的。”郁枝拿小拇指戳她肩。 第57页 魏平奚被她戳得绷不住严肃脸:“我疼不疼你?” 郁枝心如鹿撞:“嗯?” “我这么疼你,难道你要藏着不要外人晓得吗? “大哥私底下养着不少外室,大半年了只往正妻房里闹过两回,他那正妻刚进门时挖苦我,说我有娘疼没爹爱,必要时你帮我把仇报回来。” “好!” 她小声道:“怎么你大哥进正妻房里,你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个啊。”魏平奚眯眼笑:“你没进惊蛰院时,夜里睡不着我都会在府里‘巡查’几圈。” “你偷窥人家?” 郁枝惊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魏四小姐放下琴,捞了她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腿上。 郁枝扭捏一二,不料三两下腰身被摸软,羞羞答答细腿圈着四小姐的腰。 “我那大哥,人不行,物什也不行,害得大嫂夜夜‘守活寡’,看得我都想给她送个汉子去了。” 这话满有深意,郁枝头回听勋贵家的秘事,惊得目瞪口呆,小脸羞臊:“你、你好不知羞!” “我才不稀罕看她。” 四小姐嬉笑:“没有你一个指甲盖好看。” “……” 郁枝呼吸不稳,红着脸装死。 “至于我那二哥,混账一个,文不成武不就,要我说魏家三子,没一个出息的,偏生不知怎么搞的,在外名声却不赖,比我好了万倍。” 魏平奚眸子轻转:“对了,二哥一向以大哥马首是瞻,全是假的,二哥和大嫂有私情,不巧,我也撞见过,怎一个激烈了得? “我不仅撞见了,还送了他们一个大礼,可惜,那段时日大哥不在,要不然,可是有热闹看了。” “这么乱?你家……” “别你家我家的,四小姐我是正经人,和他们蝇营狗苟的势不两立!” “是吗?” 正经人偏爱自家的妾在屋里不穿衣服,郁枝欲言又止,攥着她衣襟,竖起耳朵:“那你三哥呢?” “我三哥还好,就是性子偏激了点,面子比天大,谁折了他面子,比要他命还难受。” “你三哥不会和你二嫂……” 魏平奚大笑:“你想什么呢?三哥风流,游戏花丛,从不碰良家女,我都怀疑他娶不上媳妇。” “这全是魏家秘辛,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如何?” “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机灵点,借力打力才最省力。二嫂和大嫂不合,每次遇见都得明争暗斗好一番拆台,你呢,看戏便是。 “若有余力,就助我把这府里的水搅得再浑一些,大房二房狗咬狗满嘴毛,惊蛰院的日子才能痛快。” “哦,好。” 她乖乖巧巧柔柔弱弱的样子,魏平奚都不敢想象她对上两位嫂嫂的情景。 “还有我母亲,平日多代我孝敬她,我不在府里的日子,她就是你的靠山。” “你要走?”郁枝惊得抬起头。 “不走。”她笑了笑:“来跳支舞罢。” …… ‘梦情郎’是大炎朝女子及笄后必学的一支舞,以柔情婉转著称。 女子及笄便可谈婚论嫁,是以舞中蕴含少女对情郎的美好期盼。 不同的人跳同支舞,跳出来的美感不同。 有人跳‘梦情郎’跳得温柔含蓄,以表端庄贤淑。 有人跳‘梦情郎’,跳得热情大胆,以示性子火辣,想要能降服自己的真英雄。 这支舞以‘梦情郎’为名,顾名思义是少女怀.春的美梦,也是虔诚说给上天听的祈求。 跳给意中人看,有着示爱的寓意。 郁枝十五岁时阿娘为她演示过一次,只一次,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到底多年不跳了,动作难免生疏,她很怕献丑,也害羞地厉害。 魏平奚一手托腮兴味渐浓:“跳啊,我为你弹琴。” 琴弦拨动,音律荡起。 惊蛰院缠绵悱恻的琴音徘徊上空。 流岚院,魏夫人披衣下榻临窗而立,静静聆听这曲《舞佳人》。 曲到一半,她笑容淡雅:“看来平奚确实宠爱这妾,入夜还有这等兴致。” 魏侯爷里衣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他厌烦这琴音,却不敢将这厌烦流露出来,只因女儿是夫人的心肝宝。 好事被扰,他哀求道:“不做了吗?” “不做了,烦。” 魏夫人眉目深情地看向正对床榻挂于墙壁的等身画卷。 画卷上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身穿儒服,艳绝天下的男人。 “夫人……” “你跪着,别来吵我。” 仪阳侯神色黯然,英俊的面容布满凄苦。 他敛衣下床,板板正正跪在厚实的羊毛毯上,痴痴凝望面前人的背影。 背影,她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 “弹弹弹!一天到晚没个清静!” 兴宁院,魏大公子与魏少夫人的住所。 这一晚大公子歇在书房没进少夫人的屋。 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便更显得外来的琴音扰人。 少妇一脸幽怨,蒙着被子痛骂魏平奚不做人,大晚上的,弹得这什么破曲子! …… “这可不是破曲子。” 第58页 魏二公子自斟自饮,怀里躺着春.情勃发的妾:“这是母亲手把手教四妹的曲,从前听母亲弹,如今听四妹弹,你可知做这曲子的人是谁?” 女人甚妖娆,丰.乳.肥.臀,只脸长得不算好看,恰二公子就好她这口,隔三差五都得疼上一回。 “猜猜?” “莫非是哪位惊才绝艳的才女?陵南府从未听过有这般缠绵的曲。” “才女?”魏二笑弯腰,一巴掌不客气地拍在她脸上:“胆子可真大,活腻了!” …… 琴音戛然而止。 郁枝累倒在四小姐怀。 香汗淋漓,鬓发微湿。 “好舞。”魏平奚曼笑:“好身段。” “四小姐……” “去洗洗罢。”她松开美人。 郁枝稳住呼吸,在她脸颊亲了一口,颇有妩媚之色。 多亲一口多赚一口,四小姐此等人间殊色,若是离了她,郁枝怕是一辈子都找不着合眼缘的人。 她腿软脚软地去往隔间浴室。 魏平奚看着她妙曼的背影,直到人不见踪影,她随手一拨,琴音缭绕:“睡个屁!本小姐不睡,我看谁敢睡!” 雅致绝妙的仙女口出脏话本是违和之事,放在四小姐身上竟有种微妙的平衡。 她性乖张,旁人见了她只一眼就会被她惊艳,若长相处,这般美人却无一人垂涎。 俱是怕的。 四小姐怀抱香软温滑的美人遁入梦乡,整座侯府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 流岚院,仪阳侯跪在地上跪得腿脚发酸。 魏夫人满怀爱意地收好那画卷,转身,温和的眉目猝然沉冷:“滚出去!” 魏汗青早不是第一回 领教她的心狠善变,原地一滚,当真如一颗球滚出内室。 “舞佳人,舞佳人,佳人一舞,夺天地之颜色……”魏夫人喃喃自语:“惜佳人不在身畔,妾于狗窝顾影自怜,难啊。” …… “侯爷!” 亲随搀扶侯爷起身。 仪阳侯轻弹衣袖甚是能屈能伸。 回眸看向静默的流岚院,他一阵伤情:“走罢。” …… 夜深人静,神秘的魏家于夜色里现出冰山一角,诚然应了魏四小姐那一句:一家子蝇营狗苟。 郁枝后半夜睡不着,按理说她应是累了。 她凑近魏平奚,仿佛凑近了那些看不见的危险就不会波及她,却又忘了,四小姐本身便是危险的代名词。 魏平奚睡得安然,不知怀中美人所思所想。 庞然大物的魏家,随便一处真相就是令人震惊的豪门秘辛。 四小姐将这些讲给她听,不怕丑事外传么? 她担心用不了半年就会被四小姐玩腻一脚踢开,也担心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处惊蛰院。 锦衣玉食固然惹人艳羡,想求的清平喜乐难了些。 她偷偷亲吻四小姐眉眼,想喊她睁开眼说会话,没防备‘软肋’被握住。 魏平奚睡眼惺忪,美梦中断,她压着火气:“怎么这么不老实?” “嗯……”郁枝在她耳畔轻哼:“你陪我说说话?” “说得还不够吗?” 四小姐慵慵懒懒打了个哈欠,招呼都不打埋入郁枝绵延之地:“放你一晚好眠,你好不知爱惜。” “是四小姐说要省着用的。” “我的话你也信?”魏平奚半醒半醒脾气大得很:“用坏了大不了换一个。” 郁枝也道自个有毛病,深夜不睡非要在她这找气受,她吸了吸鼻子,有心把人推开,换来一声冷笑:“你再推一个试试?” 她没睡够,脾气比路边恶犬还糟糕,逮谁咬谁。 猝不及防被她咬了,郁枝疼得眼泪滚出来,凄凄弱弱地喊疼。 喊了几声,魏平奚火气大抵散了,重新搂紧她:“听话,睡觉。” 郁枝哭着入了梦。 仗着做梦睡得沉,胆大包天还踹了四小姐两脚。 再次被踹醒,魏平奚深吸一口气,忍着踹回去的冲动闭了眼。 “本小姐不和你一般见识。” 她压着郁枝不安分的小腿,一夜睡到天明。 第25章 秀色可餐 清早,吴嬷嬷被叫去惊蛰院问话。 郁枝这头抱着锦被睡得香,四小姐委委屈屈揉着酸疼的小腿,面色古怪。 合该要美人服侍她穿衣,这倒好,她醒了,她的妾还睡着——到底谁才是主子! 她咬咬牙,束好衣带回头望了一眼:美人娇媚,尤其做了她的女人,骨子里透着成熟的甜香,青丝铺散枕侧,玉肩裸.露,被衾堪堪遮着玉白山峦,起伏间勾得人心痒。 魏平奚低声一叹,上前压着步子为她掖好被角,冻着了没法伺候她,不还是她的损失? 本着为自己好的打算,她从头看到尾,该遮的都遮了,唯独美人睡惹了白嫩嫩的足从被衾探出来,分外惹眼。 “真不让人省心。” 她将那足塞回去,顺手摸了把宠妾细长的腿,床帐放下,她整敛衣裙轻手轻脚迈出门。 她前脚才走,郁枝呓语着翻身面壁,嘴里嘀咕着“奚奚”,末了来句“欺负人”,也不知在做什么梦,梦里魏四小姐都落不着好。 一晚上,被她踹了十回八回,魏平奚大半宿没睡好,眼下蒙着一层淡青,神情稍显阴郁。 第59页 吴嬷嬷战战兢兢不知因何事受四小姐召见。 左看右看将这吴嬷嬷盯了半刻钟,盯得人头破发麻,她打了个哈欠,不知情地恐还以为四小姐一晚都在纵.欲。 “你们先下去。” 翡翠玛瑙低声应是。 惊蛰院鸟语花香,魏平奚一袭海棠银纹锦衫,木簪挽发,面上未施粉黛亦美得令人忘俗。 偏就是这般脱俗的美人,不声不响的模样给了吴嬷嬷恍惚在宫里面对诸位主子的威压。 当日她说给郁枝的话半点没作假,魏家上下,唯二能给她如履薄冰感的,除了流岚院慈眉善目钟爱礼佛的魏夫人,剩下的,便是这位。 “吴嬷嬷。” “奴在!” “莫要紧张。” 魏平奚坐在门前的青石阶,秋风迭荡,她拍了拍身侧位置:“你也坐。” “奴不敢,奴站着就好。” “让你坐你就坐。” 她起了烦闷,声音听着也带着一宿没睡好的沙哑,吴嬷嬷提着裙角坐下,神经紧绷。 “枝枝在你那学的怎样?” “回四小姐,郁姨娘在小院学得极好,人聪明,乖巧,就是脸皮薄,若她伺候不周四小姐尽管罚老奴,是老奴没教好!” “激动什么?”魏平奚看了眼身后的门扉:“你小声点。” “欸,是……” “你待她倒是好,都不问我为何问你此事?” 吴嬷嬷手心攥出一把汗:“四小姐想说,奴就听着,四小姐不想说,奴就不问,主子责罚奴才,不需要理由。” “这话我不爱听。”魏平奚看她一把年纪,身子骨也不结实:“罢了,就不难为你了,我喊你来是想问……” 她顿了顿:“守夜时你可注意她睡相如何?” “郁姨娘仪态端庄睡相甚好,绝无任何不良癖好。” “无任何不良嗜好?”魏平奚拿眼睨她:“当真?” “比珍珠还真!” “行罢。”无任何不良癖好,合着就是看她不顺眼? “敢问四小姐,郁姨娘,她、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本小姐被她踹惨了。”她一脸费解:“莫非她属驴的?” 嘶!吴嬷嬷起身跪地:“求四小姐恕罪!” “都说了,你小点声!” “求,求四小姐恕罪?” 吴嬷嬷压着喉咙讨饶,场面怪滑稽。 魏平奚摆摆手:“你起来罢。” “奴不敢起。” “行,你爱跪那就跪着罢。” 她拍拍手站起来,转身推门回房。 内室静谧,暗香漂浮,魏平奚问过一通话她的妾还躺在床榻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她眉梢上扬:“醒醒,照你这睡法明年就可以开宰了。” 郁枝夜里睡得晚,又做了好长时间的梦,醒得来才怪? 梦里战况激烈,她化身武林高手与头号大恶人.四小姐打得昏天暗地不分伯仲。 高手过招往往极为凶险,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她骑在魏平奚头上要她为自己做牛做马时,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美梦化作飞烟。 郁枝睁开眼。 看清那张天仙般的面孔,一拳挥出去。 醒了就撒泼,魏平奚眉头微蹙,轻描淡写地接下她这拳。 拳头再也无法往前递一寸,郁枝睡意散去,真真正正有了清醒,惊讶:“四小姐?” “了不起,你还知道我是四小姐。” 魏平奚风流使坏地顺着她的细腕往上摸,慢悠悠爬上美人圆润肩头,身子压低:“怎么?谁给你的胆子,踹了我一宿醒了还想打我?” 她说的话郁枝听不懂,神色茫然,耳朵红得可爱。 “我没踹你,也没想打你,我是……是在做梦。” “做梦?” 四小姐何等聪明人,浅笑:“梦见什么了?” “梦见……”郁枝羞于启齿,偏偏她不说四小姐不肯放人,她面红如霞:“梦见成为武林高手和你打架。” “打架?”魏平奚失笑:“谁打赢了?” “胜负未分就醒了。” “那你还挺厉害?” 郁枝也觉得梦里的自己厉害,但厉害归厉害,不能说予四小姐听,她语气谦恭:“没奚奚厉害。” 四小姐唰地掀了被子:“说好话没用,起床!哪家妾像你这样懒?” 春光乍泄。 郁枝都不知该捂哪,臊得捂脸:“你出去!” 晨光照进来,是比昨夜看着更绝艳的秀色。 跪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闹声,吴嬷嬷松了口气,暗叹四小姐这般狠人竟也有心软的时候。 不说寻常人家,单说魏府两位公子的妾,别管夜里如何折腾,哪可能醒在主子后头? 郁姨娘的运道到了。 就不知这运道能保持多久? 魏平奚伏在美人身上,眸子璀璨:“托着,让本小姐尝两口。” 郁枝羞得脚趾蜷缩,脸朝向另一边:“我又没有……” “托不托?” 她说一不二,如今满府的人都不敢招惹她,一个靠着她在府里存活的妾,哪能说不? “昨晚咬疼你了?” 她还记着这茬,郁枝眼睛水雾翻腾:“嗯……” “下次不咬你了,咬坏了怎生是好?” 第60页 她终于有了半点做人的觉悟,郁枝流下感激的泪水:“不是说就尝两口么?” “尝都尝了,两口和两百口有什么区别?” “……” 早知如此,郁枝说什么都不敢赖床了。 阳光不温不燥,等她穿好衣服出门,看清跪在门外的身影,她低呼一声:“吴嬷嬷?您怎么跪在这?” 想着她与四小姐在房里闹出的动静,她羞得快要抬不起头:“嬷嬷快起来罢!” 吴嬷嬷看向衣冠楚楚的四小姐。 魏平奚漫不经心笑笑:“她的话就是我的话,起来罢。以后别再抢着跪了。” 她性子怪,不喜有人没规矩,也不喜有人太过看重规矩,吴嬷嬷亲身领教一回,更笃定四小姐威仪赫赫。 她偷偷瞧着从她小院走出去的郁姨娘,以过来人的经验来看四小姐纳妾后没少疼人。 一双柳叶眼媚而不妖,气色润红,模样含羞,胸.脯都比往日鼓了些。 郁枝不知她一眼看出来的‘实情’有点多,吴嬷嬷的小动作却逃不过四小姐的眼。 “以后嬷嬷就跟着枝枝,金石银锭资历尚轻不足以震慑宵小,有您跟着她,谅那些阿猫阿狗也不敢放肆。母亲那里我会亲自去说。” 郁枝神色微喜。 吴嬷嬷一愣,心花怒放:“多谢四小姐!多谢郁姨娘!” …… 收拾妥当,魏平奚领着宠妾前往流岚院向母亲请安。 李乐携院中下人赶来恭迎:“见过四小姐,见过郁姨娘。” “起来罢,母亲呢?可起了?” “刚起不久。夫人说小姐来了尽管进去。” 有此一话,魏平奚坦然迈步。 魏夫人梳妆打扮好,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内的自己,顾自出神。 “母亲晨安。” 郁枝随四小姐屈身见礼。 “起,一家子骨肉,不讲究那些虚礼。”魏夫人转过身,通身雍容华贵:“你昨夜弹琴扰得好多人难眠,快意了?” “还行。”魏平奚揶揄道:“吵着母亲了?” “也还行。” 母女二人对视一笑。 “枝枝,到母亲这来。” “是。” 郁枝走上前。 魏夫人细观她眉眼:“这阵子受累了,我这女儿难得有个交心的,你很好。” “多谢母亲。” “没什么好谢的,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 “母亲,吴嬷嬷人不错,让她以后跟着枝枝罢。” 魏夫人美目流转:“好,你怎样都行。” 母女二人闲话家常一刻钟,郁枝陪着她们用过早膳。 魏夫人虔诚,大把的时间都花在礼佛上,有眼力的一般不会多做搅扰。 走出流岚院两人恰巧碰上大房二房的两位夫人,魏平奚皮笑肉不笑:“见过两位嫂嫂。母亲进小佛堂了,无事的话跪在院内磕个头就可以走了。” 郁枝慢了半拍,细声细气:“见过两位嫂嫂。” 大房的夫人记恨魏平奚深夜不睡一通琴曲搅得她心浮气躁。 她对魏平奚发作不得,听闻一个妾好大的脸喊她“嫂嫂”,当即冷笑:“你也配喊我嫂嫂?上不得台面的玩意!” 魏四小姐面上笑呵呵,郁枝白里透红的小脸有了一丝苍白。 二房的夫人素来和她这位大嫂关系不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过四小姐的女人被骂了,四小姐都不吱声,她也不急着当出头鸟。 且看这妾怎么应对。 郁枝握紧四小姐的衣袖,腰身直挺:“我连母亲都配喊得,怎就不配喊你?难道你比母亲身份还尊贵?” 大夫人心一惊:“你——” “你什么你?给你脸面你就接着,她是我的人,喊你声大嫂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魏平奚看了眼天色:“行了,快去庭院磕头罢,什么时候才来给母亲请安,还有没有礼数了?” 她嘴里嘀咕一声,牵着郁枝的手正欲走开,忽的停下来,笑吟吟瞅着惊呆了的二夫人:“二嫂,您说是不是?” “是,是……” 二夫人乐得看那勾.引自家夫君的坏女人出丑,又不敢与魏平奚多搭话。 早听说四小姐行事比旧时更加肆无忌惮,眼见为实,可真教人胆寒。 大夫人气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这里是流岚院,整个魏家最护着魏平奚的就是她那婆母,在流岚院与魏平奚闹起来,吃亏的是谁可想而知。 她忍一时之气,恨恨地看着这目无尊长的四小姐离开。 郁枝一颗心惴惴。 “火候差了点,言辞不够犀利,不过没关系,慢慢练。” “慢慢练?” 魏平奚眼睛噙笑:“她们得罪不起我,只能去招惹你,你现在啊,可是我惊蛰院的排面,别随随便便让人欺负了。” “……” 郁枝嗔她闲着没事给自己挖坑树敌,走了几步路小声道:“我觉得我表现还不错。” “也就一个凑合。” “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有人这样拿话欺辱她,她连可借的势都没有。 不过有四小姐为她出头,这感觉真好。 回到惊蛰院还没进门先听到翡翠呼天抢地的哀声。 昨儿个来不及行杖,再者教训犯错的婢子,白日众目睽睽看着起到的震慑效果才好。 第61页 玛瑙亲手执杖,毫不留情,为的就是要院里的人看看,坏了四小姐的规矩,别管是谁,都得挨罚! “哎呦!哎呦!疼!” 郁枝看着趴在长凳受刑的翡翠,胆怯道:“她、她怎么了?” “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敢说,得教她祸从口出的道理。” 听到四小姐的声音,翡翠哀呼的声音更大,中气十足,仔细听下去郁枝反而不担心她被打个好歹。 “她说错了话你就要打她,那我说错话呢?你也要让玛瑙打我么?” “说不准。” 魏平奚笑着捏她脸:“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两房的夫人怎么发难罢。 “她们管不好自己的男人,就来管别人的女人,晦气。你可得立起来,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盯着你呢。” 现成的活靶子,可不就被盯着吗? 郁枝没好气地瞪她。 “打完没?打完去给本小姐沏壶茶来。” “打完了打完了。”玛瑙丢开木杖麻溜地跑去忙碌。 翡翠挨了十杖,不伤筋不动骨,受得全是皮.肉之苦。 四小姐往画室打磨她的画技,不用想都晓得是去画美人图,郁枝压下那点别扭,心生好奇:“你说什么话被打了?” “……” “不能说?” 翡翠挠挠头。 她怎能说自个误会小姐丧心病狂连亲岳母都不放过? 这些话和玛瑙念叨念叨就罢了,哪能说给姨娘听? 她自扇巴掌:“奴有罪!” “……” 郁枝闭上嘴,不好再问下去。 “姨娘。” “吴嬷嬷。” 吴嬷嬷发自真心地想看到她好:“姨娘出了惊蛰院,代表的是惊蛰院的脸面,有四小姐做靠山,您完全可以态度强硬。旁人不喜没关系,四小姐喜就够了。” “嬷嬷,我晓得。”郁枝从袖袋摸出一粒金花生,笑容腼腆:“给嬷嬷的,谢过嬷嬷在小院时的照应。” “这,使不得……” “我给的您收着就好,以后少不得要仰仗嬷嬷。” 士别三日,她进益飞快。 你情我愿的事,吴嬷嬷不再推脱,欢欢喜喜收了。 不止她一人,金石银锭也有份。 金花生是四小姐赏的,随手赏了一把,少说也得有十几粒,肉疼地分出三粒,郁枝将残留的那些收进锦盒,算是她的私房钱。 她也是有私房钱的人了。 …… 不到两日,魏平奚带着郁枝逛遍魏府。 初见小家子气的女子,从小院出来成为惊蛰院的姨娘,才多久容貌气质好似拔高一大截,水灵灵,文文弱弱透着女人家的媚气。 魏老爷子乍见此女险些认不出。 也无怪他认不出。 今时的郁枝一应嚼用都是最好的,魏平奚舍得花银子,她不缺银子,也就这一个妾,使了劲地捯饬。 魏家大房二房的正妻日常穿戴都没惊蛰院的妾室好,下人们见了难免嘴碎。 大夫人日常逮不住夫君诉苦,只能找小叔倒倒苦水。 可怜魏二公子哄好自己的妻还得哄别人的妻,妻妻妾妾烦得他不胜其扰,就真想看看,那妾究竟得了怎样的造化。 无独有偶,魏大公子和魏三公子也是这样想的。 兄弟三人悄摸摸守在郁枝必经之处,屏息凝神静待人来。 哪想人真的来了,最会做表面功夫的大公子也没忍住一阵失神。 男人好色,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魏二公子偷人都偷到自家大嫂头上,不介意多偷一个。 念头方起,养好的指骨隐隐约约泛疼。 他寒了脸。 思及四妹比狗还坏的脾气,暂且按捺住心火。 人走后,魏二哑声道:“四妹将这妾养得极好,关起门来不定怎么玩.弄。她一个女子,艳福比咱们都好,这合理吗?” “确实不合理。”魏三皱眉:“那又如何呢?二哥切莫做傻事,你知道她的性子,狠起来六亲不认。” “就她魏平奚会耍狠?” 魏大公子看了眼不服气的二弟:“论狠,你狠不过她。” 后花园见了郁枝一面,魏三还好,花楼有得是他的相好,他没必要馋自家妹妹的。 魏二却是着了迷,与妻在房里行事无意喊出郁枝的名,恼得二夫人不顾形象地和他撕打起来,场面闹得很难看。 却说回魏大公子,连着几宿梦见的都是惊蛰院的妾,被妻妾察出端倪。 几乎是一觉醒来,郁枝成了府上多数男人眼里的香饽饽。 “二公子脑袋被二夫人打破了,二夫人被扇了两巴掌,脸肿得老高,正闹着回娘家。” “我大哥呢?” “大公子不似二公子荒唐无状,不过这几日也有些神思不属,昨日才忍不住出门私会外室。” “是吗?”魏平奚讥笑:“他与那外室做了几回?” “三回。” “好一个三回,累死他估摸也只能做三回。” 她拎起花瓶砰得砸在地上:“都是一群什么玩意!他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看她发火翡翠玛瑙早已习以为常,郁枝吓得不敢动弹。 不知二房两口子打架起因出于她,更不知大公子私会外室连做三回,脑子里想的也是她。 第62页 魏平奚不和她说这些糟心事,她云里雾里,鼓起胆子劝道:“别气了,气大伤身。” “谁说我气了?我该高兴才是,迟早有一天本小姐要揭开他们的丑恶嘴脸,不过说不气也怪恶心的,我这人,气量小,你说如何?” 郁枝心虚虚地趁机摸她心口,假装为她平心顺气。 美色壮人胆,她舍不得这么美的脸气呼呼的,娇声软语:“我帮你欺负回去?” “你?”魏平奚灵机一动:“好啊,挑事会不会?” 她眼睛比世间最稀奇的宝石还漂亮,郁枝不忍要她失望,斩钉截铁:“会!” 第26章 宠妾 “会?” 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魏四小姐脸上笑意弥漫,一双瑞凤眼斜斜上挑,只说了一个字,却好似说完千言万语。 被她含笑望着,郁枝很不服气。 然想到真正不做人的魏大公子魏二公子,她下意识发怵,不自在地摸摸微烫的耳垂:“会的……吧?” 一阵有趣的沉默。 一切尽在不言中。 郁枝臊红脸。 四小姐颇有闲心地看热闹:“先前那斩钉截铁的劲儿,被你吃啦?” “……” “哑巴了?” 郁枝胸前起伏:“你少小瞧人!” “是不能小瞧你。”魏平奚眸子低垂,笑道:“才多会功夫偷摸我多少下了?数过没?” 看破不说破,这是为人处事的讲究。 而勋贵世家的嫡女随心所欲半点不讲究,想说破就说破,压根不管你有没有台阶下。 郁枝气鼓鼓的,羞得无言以对。 她想说这才哪到哪啊,四小姐摸她的次数比她方才多得多了。 还更过分。 她找回说话的勇气,底气不足:“你我之间的事,怎能叫做偷呢?这不是怕你气坏身子么?” 柳叶眼心虚地瞥向虚空,眼神落不到实处。 魏平奚笑了笑:“过来。” 翡翠玛瑙识趣避开。 房中唯她二人。 她的话郁枝不敢不听,颤着腿走过去。 腰肢倏地搭上一只手,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她熟门熟路跨坐四小姐双腿。 “你我之间的事?你我之间能有何事?”魏平奚动作缠绵地叩山问梅。 郁枝呼吸发紧,意识渐渐迷乱:“嗯?” “我是在问你……”她软了嗓,低头在美人耳畔调侃:“你我之间,清清白白,能有何事?” 清清白白? 她好不要脸。 郁枝挣出两分清醒,没任由自己陷在她短暂给予的温情,腰身使不上力,软绵绵搂着魏平奚,柳叶眼水波荡漾,无声胜有声。 “真乖,倒是舍不得你去挑事了。” 魏平奚轻柔一叹:“如今这魏府,你得是多少人心头的‘小白菜’? “他们都馋你的身子,想拥你入怀,做我现在对你做的事,遗憾的是他们只能想想,一辈子都碰不到了。” 郁枝按捺着心惊。 她不是蠢人,结合当下这番话很容易想明白四小姐今日为何对两位兄长大发雷霆。 想到背地里遭人觊觎,忍着犯呕的恶心她一瞬蹙起的眉得到舒展:“为何是‘小白菜’?” “因为猪拱白菜,他们都是一群猪啊。” 郁枝被她逗笑,那点子惊慌很快消散:“他们是猪,那你是什么?” “我啊。”魏平奚自信满满:“我是啃白菜的仙女。” “仙女?仙女不都是喝露水的嘛,哪里会啃白菜?” “你见过仙女?” “没见过。” 魏四小姐得意:“那不就得了,你没见过仙女怎么知道仙女不啃白菜?再者,喝露水嘛,想看你有没有本事。” 喝露水还要什么本事? 她一脸不正经,郁枝心跳鼓噪,别开脸不去看她。 她猜不透四小姐在想什么,总归不是想什么好事。 不过撇开四小姐骨子里的恶劣不说,就冲那张脸,已经是多少人心中皎洁无瑕的仙子。 人如仙,性如鬼。郁枝再次想起前世世人对魏平奚的评判。 “罢了。让你帮我欺负回去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不知是出于怜惜,还是瞧不上她欺负人的手段,魏平奚歇了之前要她挑事的打算。 她不说这句话兴许郁枝怂着怂着就忘了,但有此一言,是个有血性的都得往前冲一冲,来证明自己欺负人的能耐还是有的。 “我哪有不靠谱?不就是挑事,看我怎么帮你赢回排面!” “怎么赢?”四小姐笑她:“到了那直接用眼泪淹死他们吗?” 郁枝眼圈氤氲出一分薄红。 “看,还没怎么呢你就又想哭了。” “我没想哭。” 她纯粹是被气的!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着一张嘴? “好了,还不到你为我冲锋陷阵的时候呢。” 魏平奚亲吻美人唇,蜻蜓点水的一吻,旋即笑容冷下来:“你说让侯府的嫡长子当个太监如何?反正他那玩意也不怎么中用。” 郁枝乖巧不言,脸埋在她颈窝。 四小姐的手抚过她脊背,给猫顺毛一般,自言自语:“若嫡长子成了太监,魏家这台戏会不会更好看? “老爷子那么爱看戏,我送他一出大戏,不过分罢?没准他还得感谢我。 第63页 “我就不要他感谢了,毕竟一把年纪他也活不了多少年。 “你猜大哥被去势,大嫂还会不会跟着他?二哥会不会想夺权?二哥夺权,大哥那样的人可会善罢甘休? “手心手背都是肉,父亲又该怎样决断?府里乱起来,又会不会见血?” 她故作叹息:“见血的事我可不能做,脏了手,不值得。我得想想,得好好想想。” “……” 郁枝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冷飕飕。 …… 树叶凋零,秋木蒙霜。 距离魏大私会外室、魏二与其夫人大打出手已经过去一月,老爷子亲自发话,各房不敢再闹。 深秋,一封密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孙家。 正午,藏在暗处之人搭弓射箭,密信射于孙府大门,门子出来取下信,色变,匆忙交给朝中任职吏部尚书的家主。 此间功成,奉命而来的江湖人潇洒退去。 惊蛰院,魏平奚一手执笔,兴致盎然地作画。 “孙家是我大嫂娘家,孙千业半月前升了吏部尚书,官威正浓,若得知他们家的嫡长女在我魏家唯有与人私通、独守空房的份,你说他们会如何?” 翡翠沉吟道:“孙尚书或许不会为了女儿和魏家交恶,但孙夫人就不一定了。” 魏平奚美人图作到一半,感叹一笑:“你说的不对,恰恰相反,孙夫人是女子,最懂女子的艰难,为了女儿的名声她不敢大闹。 “而孙尚书…… “为了孙家清名,为了他得来不易的尚书一位,说什么他都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会想尽法子让大嫂与大哥和离,离开魏家这个水深火热肮脏龌龊的险地。 “他家的女儿,他看着自然好。 “好好的女儿嫁到魏家来,多年来没生下一儿半女,结果不是女儿不行,是女婿不行,女婿不仅不行,更私养外室,放任做小叔的勾搭长嫂…… “孙尚书一定会震怒。 “出于多方面考虑,宁得罪魏家,他也不敢要女儿继续留在此地。” 最后一笔画好,四小姐欣赏画上美人:“吏部尚书,位高权重,轻易不得离京,你说,他会派谁来?” “自然是孙大公子!” “不错,孙景明自幼习武,与长姐关系最好,出了这等事,他得急着来陵南府一探虚实。”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魏家欺我儿太甚!”孙尚书一巴掌拍在桌子,脸色铁青。 孙夫人忧心忡忡握着那又厚又长的信,六神无主:“怎会如此?女婿,女婿怎能是这样的人?” “他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老爷,不可!”孙夫人劝道:“这一去,咱们女儿如何自处?” 孙尚书手背青筋毕露,似是隐忍到极致,沉声慢语:“正是为了女儿,为我孙家清誉,她才不能在那地方! “你想过没有,若这信上所言为真……女儿不得女婿敬重宠爱,反与魏二私通,事情传扬开,不说她一人,咱们孙家可就成这天下的笑柄了!” 孙夫人面如土灰。 “为今之计,是先去探知虚实,倘若真有此事,和离是最好的脱身办法——斩断一切毁我孙家声名的恶源,错全由他魏家去背! “不能人道,不能人道跑来祸害我的女儿?当我孙千业是孬种不成!” 门砰地被推开,孙大公子手握长剑:“爹!我去把姐姐带回来!” …… “秦弹指可到了陵南府?” “到了,昨儿个到的。” “好!”魏平奚丢了笔:“到时候借他‘弹指功’一用,事成,他欠我的人情就算还了!” “是,奴会一字不差将这话说给秦侠客听。” “万事俱备,那就等着看好戏罢。”她翘着二郎腿,手捧香茶,茶盖拨开滚荡的热气:“她在做什么?” “郁姨娘去了后花园散心,金石银锭和吴嬷嬷跟着。” “后花园?”魏平奚问:“我大嫂二嫂还有那两房的妾呢?她们在做什么?” 玛瑙摸摸鼻子:“不巧,她们也去了后花园。” “有热闹看?”她眼睛一亮放下茶盏:“走走走,快去看,晚了就看不着了!” …… 郁枝被堵在后花园西南边的角落,听两位夫人‘谈规矩’。 大谈特谈,嗡嗡嗡嗡。 这哪是巧,这是算好了时辰特意蹲她来罢! 她一身鲜色,穿的是‘绫罗坊’有钱都难买的芙蓉花枝绣金裙,戴的是‘玉石阁’三千两一对的‘白玉轻’,水亮的镯子衬得细腕瓷白。 发间一支金簪,流光辗转,艳丽倾城。 压裙的玉都极妙。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而已,浑身上下竟无一物不好。 百般的奢靡点缀着这张艳色,两位夫人咬牙切齿,心底不知将这“狐媚子”翻来倒去骂了多少遍。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见了我等跪也不跪,谁教你的?” 大夫人孙氏神情不屑,二夫人难得帮腔:“在这家里,妻是妻,妾是妾,哪能真乱了尊卑? “四小姐我们惹不起,你我们还是惹得起的,话我就放在这,少出来勾.引人!真把自己当花楼卖笑的妓子,随手一招就引得男人们为你五迷三道?” 郁枝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诸般羞辱的话层出不穷地往外冒,暗暗计较了一下: 第64页 孙氏大抵是拿捏大房夫人的威势,有心压二房一头,尖酸刻薄的话全让李氏说,她自个当一只咬人不叫的狗,横在路边冲她龇牙咧嘴耀武扬威,尾巴快朝天上去了。 再多羞辱的话她都听过,可叹两人加一块儿真没以前流水巷刁婆子一人战力彪悍。 “让你跪下,听不懂我的话吗?” 郁枝心里是怯的。 毕竟这里不是惊蛰院。 可正因这里不是惊蛰院,她才懒得搭理两位夫人。 她若跪了,保不齐两位夫人还得踩她几脚,吴嬷嬷说的对,出了惊蛰院她代表的是四小姐的脸面,谁给四小姐没脸,她不必客气! 她装傻充愣盯着一朵花发呆。 花是菊花,开得有点皱巴巴的,深秋里少见撑着一口气支棱的,至于模样……说不清是更像孙氏还是更像李氏。 郁枝想着假使在这的是四小姐,凭四小姐那张毒舌的嘴,估摸早就开腔了—— 柔和一些,譬如“大嫂您这脸生得和这朵菊花似的”,直白一点,又譬如“二嫂,别恼嘛,再恼又让我想起上月才见过的您的猪脸了。” 想着想着,她噗嗤一笑。 四小姐言辞锋利,气死人不偿命,偏生面相好,长得和仙女似的,说起话来温温柔柔,怒时又裹胁雷霆,怎么想怎么难伺候。 “你笑什么?你还敢笑?” “我为何不能笑?” 郁枝说话温声细气,柔柔弱弱,神情满是无辜,这无辜还不是装出来的无辜,而是本性里流出来的纯良。 二夫人一愣,看在四小姐的面子她本不想对这妾出手,奈何这妾花枝招展的,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过错! 她不比孙氏,孙氏嫁进魏家时其父还不是吏部尚书,算是高嫁,嫁进来大公子宠爱了两日也就腻了。 只是顶着魏家大房夫人的头衔,内里的无人问津才是这个女人最大的悲哀。 而她与夫君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温存光景,魏二再荒唐,绝不会人活着却要她守活寡。 稍稍念起魏二待她的好,二夫人冷笑:“给我扇烂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勾.引人!” 郁枝面色微白,倒退一步。 她比谁都清楚这张脸的用处,脸毁了,四小姐不会再要她。 金石银锭挡在前护卫主子,吴嬷嬷站出来:“两位夫人何必咄咄逼人?这虽是后花园,到底还在魏家。” “这哪有你一个奴婢说话的份?我要打她,你拦一个试试!” “二夫人!”吴嬷嬷凛声道:“奴虽是奴,却是皇后娘娘赐给魏夫人的奴,又是夫人赠与姨娘的奴,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您得想清楚了。” 李氏经她提醒心生退意,孙氏凉声教唆:“知道你金贵,打的又不是你,你急什么?一个妾罢了,还是说魏家的二夫人在你心中竟没个妾贵重?” 她这话直接烧在李氏心坎。 李氏素日里连孙氏这位大嫂都瞧不起,贱妾而已,打就打了! “小姐?这……”翡翠低声道:“要打起来了,您还不打算现身么?” “急什么?”魏平奚吐出果核懒洋洋朝那方向瞥了眼:“李氏真打了她,我就剁了她的手,枝枝若老老实实站在那挨打,本小姐就不要她了。” 翡翠玛瑙面面相觑。 “真不要?” “还能是假的?”她目色倏尔一沉:“我不喜欢拿我的话当耳旁风的。” 金石银锭被两房身材粗壮的嬷嬷扯开。 是站着挨打,还是反抗? 郁枝抬起手。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完完整整落在二夫人脸上。 “嚯!有趣。”魏平奚扬眉。 一巴掌,震惊在场众人。 要知道二公子那晚给了二夫人一巴掌,二夫人端起花瓶直接给二公子脑袋开瓢,这等狠人还有人招惹,一旁的孙氏都傻了眼。 她多年来没做成的事被个妾抢先,一时之间真是又快意又憋屈。 一个妾胆子都比她大? 这像话吗! 郁枝气息不稳,眼睛瞪着:“你以为我不会还手吗?我敬你是府里二夫人,不代表、不代表我怕了你!” 打人的那只手直抖,狠话也被她说得磕磕绊绊。 魏平奚笑意愈深。 可爱。 真可爱。 有生之年能看到哭包扇人嘴巴子,扇得还是她最好面子的二嫂,她眉眼弯弯。 解气! “你敢打我?” 好半晌李氏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再听这妾的言语,什么叫做“还手”?她动她一根手指来吗?这还字从何而来? 郁枝鬼使神差地看懂她所思所想,接着倒退两步:“你想打我,我就只好、只好先下手了……” 活到现在李氏也就上月挨了魏二的巴掌,但也都打回去了,从小到大,有爹娘护着,兄姐帮着,何人敢动她一根毛发? 如今可真是奇耻大辱。 她一副要将郁枝生吞活剥的架势:“给我打死这贱妾!人死了,四小姐那里我亲自去说!” 一声令下,动手的是李氏从家中带来的忠仆。 “姨娘,姨娘快跑啊!” 去路遭堵,郁枝吓得走不动道,急急闭了眼:“四、四小姐救我!” “喊什么喊,这不就来了?” 第65页 魏平奚吐出嘴里的果核,帕子轻轻擦拭唇角,人从不远处的花丛迈出来,锦衣秀发,斯人若玉。 “打死了事!”李氏急急一喝! “二嫂好大的威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衣袖鼓荡,怒而挥袖,袖风裹着内力而去。 李家忠仆一口血吐出来! “当着我的面打杀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魏平奚淡然抚袖:“枝枝,过来。” 郁枝没出息地成了软脚虾,白着一张脸,过不来。 “你们是死的吗?把人扶过来!” 四小姐发话,金石银锭身子一震震开擒着她们的粗壮嬷嬷,显然也是有身手的。 郁枝被一左一右搀扶来到四小姐身边。 她胆子小,魏平奚比谁都清楚这点,摸摸她的脑袋:“做的不错。” 得她一句称赞,郁枝煞白的小脸有了一丝喜色,乖乖巧巧立在她身侧,手指勾着她衣角。 她爱勾着魏平奚也不说什么。 二夫人当众被妾打了脸,脸还疼着呢,看到她们狗女女你侬我侬气不打一处来:“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魏平奚漫不经心瞧着自己白皙的手,看着掌心清晰可见的脉络:“二嫂知道何为宠妾么?” “四小姐也知自己宠妾宠得没了分寸?谁家贵女像你一般,口称二嫂,半点敬意也无!” “宠妾嘛,宠字在前,妾在后,她打你左脸,我自然要打你右脸。” 她一巴掌隔空挥出,可比郁枝打的那巴掌响亮多了。 “动我可以,动我的女人不行。不服的话,尽管要二哥来找我!一天天的没个清静,什么狗玩意都跑到我头上撒野,当我没脾气?软柿子?” 四围一片死寂,唯有风声萧瑟。 她闭目收敛怒火,再度睁开眼,面上带笑环顾众人:“看清楚了吗?这,才是宠妾。” 第27章 一出好戏 魏府的鹅卵石小路修得平整笔直,偶尔绕个弯周遭景色都是好的。 郁枝酝酿许久,不放心道:“你打了二夫人,没事罢?” “怎么没事?我那二嫂是个得理不让人的主儿,她祖母曾做过当今陛下乳.娘,父亲是大炎朝兵部尚书,母亲出身书香名门,一众兄弟也都入仕。 “要不然你以为她哪来的底气敢和大嫂叫板,敢给二哥脑袋开瓢?” 光这一个个的“陛下乳.娘”、“兵部尚书”,听得郁枝心肝颤,脸发白。 她停下来,手足无措,面带羞愧:“我、我是不是给你闯祸了?” “祸是我闯的,关你何事?” “我打了她……” “打得好!” 魏平奚豪横不改:“不打她,岂不是来个人都能欺负我惊蛰院的人?” 郁枝不明白,也不理解,疑惑出声:“你不怕吗?你打的那巴掌,可比我那巴掌力气大多了。” “打人哪有不用劲儿的,不用劲不就白打了?” 魏四小姐天凉好风度,不知给哪取来一把玉扇:“我有何好怕的?我父是仪阳侯……算了,就当这一大家子都指望不上罢。” 她扇出一阵徐徐缓缓的秋风:“就凭我母亲是颜家女,我是颜太师外孙,李家想动我,除非他家也出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出不起,打就打了,有什么好说道的?” 郁枝听她说这些和听天书没两样,眼神茫然:“这就是顶级勋贵吗?” “不是。”魏平奚哈哈大笑:“这还是仗势欺人,人生在世,不就是你欺我我欺你,你护我我再护你?就这么一回事,顶级勋贵也有心软心狠的。” “那你是哪种?心软还是心狠?” “你说呢?” 郁枝说不出来,没法说。 魏平奚低头看她,笑道:“你亲我一口,我就是心软的。” “……” 大庭广众之下,朗朗乾坤之中,郁枝小心张望—— 翡翠玛瑙全当耳朵聋了侧身在那假装扑蝶,金石银锭瞅着地面那阵势活像土里埋了金子抓耳挠腮地想刨出来。 吴嬷嬷过来人,见多识广,满是鼓励地冲她一笑。 郁枝满脸通红,大白天踮起脚尖和四小姐亲嘴。 这一亲,想逃就难了。 送上门的美味,魏平奚怎能放过? 秋风慢悠悠失了冷峻,多了几分应景的舒缓绵柔,郁枝气息不够,抓着四小姐衣襟的指节绷紧,细长的腿不住打颤。 腰间那只手稳稳托着摇摇欲坠的美人,来来往往不少婢子望见这一幕,低呼声此起彼伏。 远处,魏大公子负手而立站在长长的走廊,遥遥看着嫡妹与她的妾行伤风败俗之举,看来看去,眼睛都红了。 恨魏平奚的好艳福。 恨不能取而代之! 郁枝低.吟一声,眼尾绯红,双腿站不稳,落入温软的怀抱。 魏四小姐干脆横抱着她,看她水润的唇和湿淋淋的眼睛,成就感起:“回房再好好亲。” 她抬起头。 不远处围观的婢子们或艳羡或畏惧或羞怯地移开眼。 “你现在……”郁枝喘口气:“现在,心软了吗?” “心软了,不信你摸摸?” 她不止心软了,嗓音还温温软软晕着人间温情,郁枝腼腆摇头,眼睛蒙着水气显得亮晶晶的:“回房再摸。” 第66页 打情骂俏的声音随风传入吴嬷嬷耳,吴嬷嬷深感欣慰:如此,四小姐的心算是拴住了。 不愧是嬷嬷她教出来的人,该羞时羞,该怯时怯,该大胆了,也要大胆。 所谓调.情,无非你进我退。 魏平奚眸色含喜,抱着她往前走,嘴里嗔道:“小色鬼。” 倒打一耙! 郁枝才不肯承受,纠正道:“我比你大五岁,我是小色鬼,你是什么?” 流氓说别人轻佻,哪来的这道理? “我是仙女。” 四小姐一本正经、坚定不移往自己头上盖上“仙女”的戳,一时之间,郁枝真想打死前世的自己。 前世在酒楼吃过十二味珍馐,她确实当大恩人是人美心善的仙女来着。 “怎么,不服?不服你脸长得也没我仙。” “……” 这话着实戳人痛脚,郁枝深吸一口气。 只看外表她长得的确没四小姐仙气飘飘,她天生一对柳叶眼,媚眼如丝,若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在流水巷被刁婆子骂作“狐媚子”。 她长相和性情差了十万八千里,抱着她的这位,不也是如此? “都是爹娘给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是因为得意的不是你,是你的话,你就不这样说了。” 人间清醒四小姐,巧舌如簧魏平奚。 郁枝说不过她,埋头装死。 “还有……” 魏四小姐抱着人穿行在一道走廊:“以后说狠话时不要瞪人,你那双眼瞪人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知道怎么说狠话旁人才会忌惮吗?” “怎么?” “要笑,狠话不笑着说,没意思。 “笑会让你看起来更漂亮,有时候漂亮也是一大杀器。 “笑更会让对方摸不清你路数,不知道你下一刻发什么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笑面虎……” “对,就是笑面虎,笑里藏刀,不得劲了就捅他们一刀。岂不快哉?” 郁枝窝在她怀里回想当时的场面:下人跪满地,大夫人吓得嘴唇哆嗦,二夫人两边脸肿着,一副见鬼的惊惧神色。 她不得不佩服四小姐将怎样震慑人揣摩地清楚明白。 穿过一道道垂花门,惊蛰院到了。 …… “夫人!夫人!夫人您慢点!” 李氏顶着两边高肿不对称的脸,气势汹汹闯入后院。 下人们慌得不知所措,尤其不知夫人这脸是谁打的,看起来真够吓人,若非亲耳听见李嬷嬷称她夫人,他们都认不出这是谁来。 内室,魏二公子与妾玩新花样。 沉默的门砰地爆发一声巨响,吓得魏二差点尿出来。 他刚要变脸斥责来人,便见顶着高低不平猪头脸的女人恶狠狠朝他走来,他吓得一哆嗦,还真挤出两滴黄尿。 “夫、夫人?” 魏二喊出声,心里道了句“滑稽”,这他娘的闹得是哪出?脸是怎么回事? 正牌夫人风风火火破门而入,衣衫不整的妾连忙跪下去,卑微如沉泥。 “滚出去!” 那妾来不及穿衣,抱着外衣仓皇而逃。 她一走,李氏怒从心起:“你明媒正娶来的妻在自个家挨了贼子打,你倒好,光晓得寻欢作乐,你就作罢,我看等大哥继承了侯府,这府里可还有咱们的立锥之地!” “大哥?”魏二提起裤子,脸色微冷:“是大哥打了你?他为何要打你?” 他眯着眼,声势显得倒与往常不同。 李氏忍无可忍一嗓子哭嚎出来:“是魏平奚那个贱人!她和她的贱妾打了我,一人一巴掌,可疼了!” “四妹?” “你还喊她什么四妹?她可有拿你当二哥,拿我当二嫂?”李氏抱着他痛哭。 自嫁进门来她鲜少像这般哭诉服软,便是脸这会丑了点,魏二忍了忍也回抱住她:“是我那妹妹打了你?还有她的妾?” 李氏指望他给自己出头,指着左脸:“看,这就是那贱妾打的……” “岂有此理!”魏二火从心起:“她们打你,何尝不是在打我?好个魏平奚,这是真要逼得兄妹都做不得?” “还做什么兄妹!她可没拿你当二哥!” “好,为夫这就去砍了她!” …… “你说什么?” 魏夫人插花的手一顿:“平奚打了李氏?” 李乐一个头两个大:“不止是四小姐,郁姨娘也给了二夫人一巴掌。二夫人那脸,肿得老高,已经跑去后院找二公子要说法了。您看,要不要让四小姐避一避?” “避一避?” “是啊,毕竟二夫人娘家是……” “谁还没个娘家了?”魏夫人继续插花:“随他们闹,不动我女儿就行。” “这……”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乐回禀道:“二公子提剑往惊蛰院去了,扬言要砍了四小姐。” …… “砍了我?” 隔着床帐魏平奚从美人身上抬起头,翡翠玛瑙垂首跪在外面。 “那也得砍得了砍得动才行,有本事就让他试试,先看他能不能进惊蛰院的门。” “是,奴知道如何做了。” 翡翠玛瑙退去,郁枝躺在床榻脸红红地摸四小姐那对乳儿,目若秋水横波:“你不怕他?” 第67页 “怕。”魏平奚轻笑:“我怕他不来。” “魏平奚!你这个混账,你给我出来!滚开!本公子要进惊蛰院,谁敢拦我!” 翡翠玛瑙抽出随身佩剑,剑出,直指二公子。 魏二气极反笑:“好啊,无怪乎一个妾室也敢和兵部尚书的嫡女动手,惊蛰院的奴才都这么胆大吗?敢拿剑指着我,放肆!” 他骂得唾沫齐飞,翡翠玛瑙寸步不让地拦在那,竟是铁了心不要他进门。 “拿着剑会用才是真本事。”魏二止了骂,长剑出鞘:“今日,这道院门本公子还非进不可了!” “他进不来。” 郁枝抱着四小姐,呼吸急促,面若桃花:“你、你怎知他进不来?” “他打不过翡翠玛瑙。”魏平奚怜爱地摸她脸:“来跪好,本小姐从后面要你一次。” 长剑脱手,二公子脸色涨红,被两个奴婢打落手中利刃,他恼羞成怒:“来人!恶奴欺主,都给我打死了事!” “二公子,您还是请回罢。” “回?”魏二眼睛瞪如铜铃:“打死!” 府里的护卫你看我我看你,踌躇不敢妄动——笑话,打死了人,二公子是主子当然无事,有事的是他们,四小姐自打带了个女人回家,脾气一天比一天大。 二夫人她都敢扇,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谁冲谁傻。 他们都不动,魏二气得要死:“本公子使唤不动你们是吗?” “二公子恕罪!” “好,甚好……”他坐在惊蛰院门前的石狮子,运起内力嘲讽:“魏平奚!你想做缩头乌龟是吗?那你最好永远别出这道门!” 他在院门口大喊大叫,魏四小姐身陷温柔乡充耳不闻。 娇软的美人顷刻软成一滩水,这会子谁还有功夫管什么魏二张三李四呢? 魏二风化在外面她都不在乎。 她俯下.身,贴着美人温滑的玉背:“枝枝,叫出来。” 三日后。 魏二公子吃喝睡都在惊蛰院门口,深秋季节,天冷风凉,吹得他面容显出两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闹成这般也没见父亲和祖父出来对四妹行家法,他深恨母亲偏心。 “魏平奚!你这个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女人?! “有本事你就一直躲着,你躲着罢,我看你躲到何年何月才肯出来!” 屋内,窗子大开。 魏平奚轻声感叹:“我这二哥啊,比大哥还差了那么一丢丢,听听,翻过来倒过去还是这些说辞。” “你还指望他骂出什么花样不成?”郁枝眼里藏笑:“你和他同根同源,他一不能骂爹,二不能骂娘,三不能骂祖宗十八代,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好骂的了。” “你说的有道理。”四小姐一脸纳闷:“本小姐怎么会和这样的蠢材同根同源?他莫不是母亲从外面捡的罢?” 她一张嘴毒舌的很,郁枝不理她。 “回小姐,孙大公子当街和大公子闹起来了!” “闹起来了?” 魏平奚长舒一口气:“这一天可终于来了。” 她笑里暗藏三分坏:“枝枝,呆闷了罢,出去逛逛?” “逛逛?”整日呆在这府里郁枝也想去逛逛,她整理好衣裙从小榻下来:“二公子在外面,咱们出得了门吗?” “有我在就出得了,他跟着才好,跟着我,才能当我的人证。” “人证?” “到时候你就懂了,要不然谁容他在外叫嚣多日?” …… “魏平奚!” 二公子蹭地站起来,双目通红:“我杀了你!” 真气灌满长剑他毫不留情刺过去,魏平奚一手牵着郁枝,一只手屈指轻飘飘弹开那剑身,再一眨眼,人已经到了三丈之外。 “二哥,您慢慢玩,恕我不奉陪了。” “想走?给我站住!” “站住!” 孔雀大街,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同样上演。 孙大公子来到陵南府照着信上所言去调查,果真发现姐夫的秘密,甚至他想办法寻了花楼妓子去试探,魏大那玩意确实不怎么行,日常还得靠物维持。 如此不忠不义的废物,还敢故意冷落他孙家嫡长女,孙公子提剑追出两条街。 “别跑!有本事你给我站住!” 他在后面追,魏大哪敢不跑?事情闹大了,对两府名声都不好,他躲还来不及,哪敢迎上去? “废人,生不出孩子屎盆子扣我姐头上,你好大的脸!还敢在外面养一群不三不四的女人,是男人你就和我打一场!” 孙公子踏起轻功凌空一跃,一句话直接将他姐夫脸皮扯下来,群情哗然。 要知道在陵南府,魏家嫡长子人品端正,爱妻如命,有着妥妥的好名声,妻子入府多年生不出子嗣亦不闻他苛责。 不曾想,生不出孩子的是大公子? 打人不打脸。 况且这比打脸严重多了。 孙景明上来扯了大公子的遮羞布,魏大握剑:“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废物!是男人就和我姐和离,别赖着她不放!” “我赖着她不放?她多年来生不出一儿半女,我可有斥责过她?” “呸!她生不出孩子,你的妾可生得出孩子,你养在外面的女人可生得出?总不可能沾了你身的女人都生不出孩子,敢问您是哪位扫把星转世啊?少给小爷装大尾巴狼了! 第68页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欺世盗名,骨子里坏得很,明明在外与女人厮混还得服药,有什么脸把屎盆子扣我姐头上?” 孙公子噼里啪啦一顿骂,瞬间成为陵南府最引人关注的焦点。 围观的百姓们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但他们的眼神却是刺痛了魏家心高气傲的继承人。 魏大公子神色沉沉:“小舅子,祸从口出的道理看来你还不懂。” “懂个屁!拔剑!我要替我姐教训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他来此调查好一切,唯一的念头便是助长姐与此人和离,带阿姐归家。 “哎呦,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人群窃窃私语。 魏平奚站在高楼凭栏而望,饶有兴致地捏着郁枝细白的指:“你猜接下来会发现什么?” “魏平奚!你给我站住!” 魏二公子气喘吁吁赶来。 “二哥,你看,大哥和人打起来了,你说谁胜谁负?” 她一句“大哥和人打起来”,夺去魏二大半注意:“大哥与人当街拔剑,这可稀奇。” “那不是大嫂胞弟么,二哥听清他说什么了吗?他说大哥不行啊。” 她一个女子,张嘴闭嘴“不行”,魏二狠狠瞪她。 “大哥不行,二哥,你的机会来了。” “……” 最是利益动人心,什么一家子骨肉、亲兄弟,都是扯淡! 魏二扭头忘了要砍了四妹的事,死死盯着战局。 倘若大哥不行,他的机会可不就来了? 他转念一想:大哥若行,大嫂哪能那么容易被他勾到手? 一向严肃威武的大哥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魏二公子心潮澎湃,手中长剑缓缓放下。 魏平奚眼睛掠过一抹轻蔑,手指轻叩美人手背,她笑:“枝枝,你看他俩谁更厉害?” 郁枝看向长街混乱的局面。 她不懂武功,只看得出那蓝衣服公子气势更足,可打了半天长剑也没割开大公子一片衣袖。 “看样子大公子好像厉害些。” “也不见得,不过大哥招招阴狠,怕是记恨孙公子说他不行,使得招数全是招呼下三路的。” “好你个狗男人!想要小爷断子绝孙不成!”孙公子扭头呸了一声:“戳你痛处了对不对?你折辱我长姐的时候可想过东窗事发的这日?但凡你对她好两分呢!” 他目色一定,握剑的手缓缓收紧:“今天小爷还就削你了!” 孙家二子三女,统共出了这么一位文武双全的,孙景明怀着为长姐报仇的心,剑锋凌厉,越打越勇。 “大哥怎么回事?这战力,看起来不大正常。”魏二趴在栏杆回头看魏平奚:“我告诉你,大哥与人比武你可别做手脚,我可盯着你呢!” “二哥尽管盯着,大哥与人比武,我做的哪门子手脚?你这话说得不对。” “我管它对不对!” 魏平奚淡笑不语。 魏二说完这话果真不再关注战局,喊了三两下人和他一起盯着这个不安分的妹妹。 岂不知此举正合四小姐之意。 盯着罢。 盯的人愈多愈好。 …… 一身黑衣的男人一步步登上对面的茶楼。 二楼靠窗位置。 秦弹指要了一壶酒,一道烧鸡,一盘花生米。 长街上的打生打死他漠不关心,酒足饭饱,他起身站在窗前。 秦弹指一开始不叫秦弹指,具体叫什么时间过去太久他自己也忘了,左不过是什么“狗蛋”“牛蛋”的贱名,不值得花费脑子去记。 弹指是江湖人对他的美誉,因他有一手绝妙的‘弹指功’。 他来这是为了还一份天大的人情。 他想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否则对不起四小姐的救命之恩。 秦弹指站在那,眼睛如鹰锐利,屈指轻弹,真气神不知鬼不觉地砸在魏大公子剑身,剑势下冲,便听孙公子一声大喊:“他爷爷的!你还想废了我?” 魏大公子没觉出异样,反而眉眼流露一分倨傲:“收回你污蔑我的话,当众向我磕头认错,我兴许能饶你。” “饶你爹呢!” 孙公子脾气火爆,运剑再来。 战局激烈。 两人的矛盾逐渐激化。 邪门的是每当孙公子有把握刺中狗男人时,总会出现一些不可控的错差。 这架打得他恼火。 不仅他恼火,魏大公子也恼火。 打到现在两人身上都带了伤,若论伤势,看起来竟是孙公子受的伤更吓人,右胳膊挨了一剑。 魏平奚捧着店小二诚惶诚恐献上的香茶,轻笑:“二哥,你怎么还盯着我?大哥快打不过了,你不去帮帮?” “帮他做甚?姓孙的执剑的胳膊都伤了,不会是大哥对手。反而你,引我来此,有阴谋。” 他脑子出奇地好使一回,魏平奚慢饮一口茶水润喉:“我可什么都没做,顶多打了二嫂一巴掌。还没问呢,二嫂那脸消肿否?貌美否?” “你——” 二层楼上,秦弹指看准机会一指破空! 孙景明杀红了眼,握剑的手隐隐颤抖,他咬紧牙关,倏尔破口大骂:“狗男人!小爷今日不宰了你,孙字倒着写!” 真气悄然敲在他剑身,撞歪剑势,孙景明胳膊有伤,一剑下去准头偏了好多。 第69页 魏平奚垂眸饮茶。 郁枝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守在她身边开始打盹。 然后小腿被踢了下。 四小姐笑眼明媚:“别睡了。” 快看戏。 郁枝恼她没日没夜地折腾人,又因连月来的耳鬓厮磨,习惯了冲着魏平奚撒娇,一时忘记周围还有旁人,摇晃四小姐胳膊:“困。” 缠缠绵绵,柔柔弱弱,此间风情,馋得魏二看直眼。 忽听一身惨叫。 紧接着惊呼四起。 闻声看去,孔雀大街血花四溅。 孙公子不可思议地望着手中锋利长剑,也是呆了一呆:“嘶!小爷这么猛的吗?” 竟是一剑削了魏大公子命根子。 魏二豁然起身,站在城楼死死看着倒地不起痛呼哀嚎的男人,眼珠子快瞪出来:“大哥!!” 秦弹指隐去身形,深藏功与名。 深秋,有风。有腥风。 仪阳侯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一场荒唐比武,就此沦为废人。 而这,还仅仅是乱象之始。 …… 第28章 玩玩而已 “大哥!” 魏二火速带人下楼,眼睛冒火,剑指孙景明和他身畔的随从:“在陵南府対我魏家嫡长子下手,统统给我抓起来!” 魏大公子身.下泅出一片血泊,面色惨白,疼痛令他想晕过去,尊严却迫使他睁大眼。 看到本该在府里逍遥快活的二弟出现在此地,他瞳孔骤缩! 这时机,这地点,怎能不令他多想? 他是个废人了。 二弟却生龙活虎。 看清他眼底渐起的阴霾,魏平奚手拍栏杆,问身侧佳人:“还困不困?” 出了这么大的事,郁枝不知她怎么还笑得出来,蒙眼的手慢慢放下来,她顾自心惊:“是、是……” 一指贴在她唇瓣,四小姐凑近她,语调悠扬:“姓魏的成了太监,关我魏平奚何事?你说対不対?” 她搂着郁枝,两人亲亲密密下了楼。 侯府嫡长子当街与小舅子比武被去势,命根子整个斩下来,鲜血淋淋,可谓闻者唏嘘,见者悚然。 此事半个时辰内传遍整座陵南府,魏家上空阴云密布,魏老爷子雷霆震怒,一气之下差点废了孙景明筋脉。 孙景明有伤在身,一个不慎险些遭了老贼毒手,他气得翻白眼:“废了也就废了,他留着那玩意也没多大用,几年了可曾令我姐生下一儿半女? “说不过就打人,打不过就玩命,这就是你魏家家风?我看也不过如此! “再者说了,姓魏的咎由自取,他先前可一直朝我下三路猛攻,猛攻不成又想废我拿剑的手,我手臂不伤,怎会一时失手伤他要害? “以他対我姐所做种种,我留他一条性命已是仁慈,识相的快快写下和离书,放我姐归家!” 孙氏震惊他从何得知她这些年的不如意。 魏老爷子火气翻涌:“放肆!” 孙景明一身是胆,纵使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也得为他姐说句公道话,他站在这,代表的不是自己,是孙家! 面対老爷子声势他不避不退:“是我放肆,还是你们魏家仗势欺人,无礼在先? “先时瞧不上我孙家,又何必娶我孙家嫡长女?娶了不好好待她,魏大公子那玩意不行,订婚前不说明,这是骗婚! “不是老爷子声音大就有理,这话就是到了当今陛下面前我还是一字不改。非我孙家心狠手辣,是你魏家先折辱了我孙家!” 初生牛犊不怕虎,孙景明满打满算十八,在孙府是大公子,比起孙氏却是差了几岁。 几岁之差,长姐如母。他一番言语震得四座皆惊。 魏平奚来了这连个座位都没有,随手扯了把椅子过来,老神在在地坐在那,感叹孙尚书养了个好儿子,孙氏有个好胞弟。 在场的都是主子,郁枝自然没坐着的资格,站在四小姐身旁,胆战心惊地看戏。 “放轻松。” 郁枝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怀疑魏大公子去势是四小姐做的局,顺着这思路想去,若不是还好,是的话,四小姐的心机该有多深? 魏老爷子一把年纪不好和孙家小辈动嘴皮子,闭上眼,由着底下人处理。 嫡长子被废,仪阳侯满心愤懑,且将这孙景明晾在一边,怒声道:“你说!是失手还是有意?当时情况如何,都给我细细道来!” 魏二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祖父、父亲,当时,当时我和四妹都在场……”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睁开,直直盯着孙女。 魏平奚不怕他看,甚而明目张胆与他対视,眼睛清澈,坦坦荡荡。 “我知道你武功高,是你出手害你大哥,是与不是?!” 老爷子冷不防开口,孙景明惊呆了:这老头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不怀疑外人,先怀疑自家人? 可见魏家水深,乱得很。 没人敢说话。 魏二住了嘴,静看祖孙対峙。 郁枝紧张地要死,反复提醒自己“四小姐是无辜的”,这才稳住心绪没露出丝毫异样。 魏平奚把玩宠妾的手:“祖父说这话就过分了,大哥遭难,我比谁都伤心,怎么就是我害了大哥? “不信的话,祖父尽管要二哥说完。 第70页 “二哥那会和他的仆从防贼似地盯着我,我哪有机会出手?况且我又不是神人,哪知道孙公子何时会来陵南府? “他因何来陵南府我都不知,怎就有了‘我害大哥’一说?” 她难掩神伤:“祖父看不惯我,故意在姻亲面前要我没脸,我也想问一句:我是不是祖父的孙女?是不是魏家血脉?” 不是魏家血脉,岂不是说仪阳侯在替别人养孩子? 老爷子斥道:“胡言!你当然是我魏家血脉!” 常年往事浮上来,他心生疲倦,问魏二:“她说的可対?” “対!孙儿担心四妹行事任性,特意留了心眼看着她,大哥遇害时,我正与四妹拌嘴,她没机会下手。” “你们也都看见了?” 守在门外的仆从纷纷回禀:“看见了,不是四小姐下的手。” 要说起来,更像是一场意外。 恐怕孙公子都没料到剑会歪成那样。 仪阳侯眼下喉咙上涌的血腥气:所以他的嫡长子,纯粹是倒霉命里注定当太监? “先把他关起来,想要儿子,让孙千业自己来赎人!” 他指向孙景明。 孙景明骂骂咧咧连同他带来的那些人都被关入魏家柴房。 四小姐成功洗脱嫌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的好二哥。 対上她的眼,魏二仍是恶狠狠地瞪她,魏平奚长身而起,笑容满面,拍拍袖子,没心思继续呆下去,牵着郁枝的手回到惊蛰院。 阖府都在为大公子一事着急上火,她不急不躁携美妾出了门,仪阳侯气得要死,终究碍于夫人的缘故,没対这个女儿多做苛责。 “咱们就这样走了?”郁枝惊奇道。 “不然?你还嫌站在那不累?”魏平奚一双笑眼斜睨她:“回去给我捶捶腿,累了。” 郁枝好一顿无语。 该累的是她罢? 四小姐进了正堂扯椅子坐下,一直站着的没喊累,她哪来的脸皮将那“累”字说得十分无辜? 一入惊蛰院,翡翠玛瑙熬煮艾叶为四小姐‘接风洗尘’。 大公子当街被人去势,这太晦气,得好好洗洗。 不仅她要洗,郁枝也要洗。 且看四小姐的意思是想和她一起洗,郁枝昨夜被她折腾地魂快没了,腰正酸着,勉强跟着出趟门,这会闭上眼都是大公子满身是血的惨状。 她胆小,皮薄,没四小姐那用不完的精力、体力,好说歹说哄着魏平奚放过她,两人各自在浴桶沐浴。 “置放什么屏风?” 半人高的两个浴桶,热气漂浮,中间隔着一道花鸟刺绣屏风,魏四小姐嫌这屏风碍眼,影响她欣赏美人,支使玛瑙将其挪开。 “这样好,视线开阔,一边洗还能一边聊天,下去罢。” 她挥挥手,翡翠玛瑙金石银锭小脸浮着红晕鱼贯而出。 脑海同时冒出一念——姨娘太不容易了。 “洗罢,害什么臊?” 郁枝脑瓜顶冒热气,心一狠,眼一闭,快速解了衣带没入水中,堪堪露出玉白肩头。 一双柳叶眼直勾勾盯着四小姐,满心的期待都放在脸上。 她这模样,又纯又媚,眉梢悬着一缕为色所迷的贪,肩头单薄,水色与雪色绕着那半弧浑圆,水气潮湿,白茫茫的。 魏平奚稳如磐石的心破天荒动了一下。 动得莫名其妙。 她扬起唇:“就这么喜欢看本小姐?” 郁枝大着胆子哼她:“怎就只准你看我,不准我看你?” 凶巴巴的,大抵是和天借了胆。 “想知道为何?”她边解衣带边往郁枝那方向走,几步而已,走得步步生莲,走得郁枝心跳喧嚣。 四小姐两只手按在浴桶边沿,笑吟吟瞧着缩回水中胆气丧尽的美人,瑞凤眼深情又无情:“因为你是妾啊,妾,本小姐的玩意罢了。” 郁枝满腔的羞涩碎成齑粉,一颗心冰凉。 好久她才缓过来,笑得柔软多情,这笑隐着太多的委曲求全打碎牙和血吞,魏平奚脸色一霎冷下来:“别笑了!” 笑不是,不笑也不是,郁枝抱膝“哦”了一声,没再计较这身子被看去多少。 预料中的被调戏、被取笑,隔着几步远被占便宜的事并未发现,反而是一地的沉默,和轻撩起的水声。 郁枝很难过。 难过的点在于她知道自己是四小姐的妾,是充其量长得漂亮的玩意。 可她又不止为这一点感到难过。 她说不清。 她宁愿被四小姐调戏,被她取笑,被她占便宜,也不想要此刻的寂静。 静得她心慌。 她怯怯地抬眸,含泪欲泣,两只细长的胳膊趴在浴桶边沿,胸前的风景颇有气势。 而她的话娇滴滴的,半分气势也无。 “我能问问,我是、我是哪里惹你不快了?” 魏平奚眼皮不抬:“太媚了,像狐狸精。” 郁枝哭得梨花带雨,终是忍不住眼泪淌下来,她委屈极了:“可你,可你昨晚在床上不是这样说的。” “哦?本小姐在床上怎么说的?” 她一副记性不好的样子,郁枝被她气得心梗:“你说喜欢我勾.引你,还说我身子好看,弄.起来舒服,香香软软,久尝不腻。” 昨夜欢愉时说的话她一字不差记下来,魏平奚讶异挑眉,终于肯拿正眼看她:“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还是本小姐不够卖力。” 第71页 郁枝羞得声音发颤:“反正……我就是记住了……” “女人在床上的话不能信。”魏平奚舒舒服服靠在浴桶,声色有些凉薄:“勾得太过了,就是逾越。你要记住这句话。” 艾叶的气味飘飘荡荡,郁枝背过身来偷偷抹眼泪。 玉白的背还有四小姐昨夜忘情留下的痕迹,如今连那痕迹都微微战.栗。 “哭什么?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我才、才没有当真!” “好,没当真才好……”看她哭得身子直颤,上气不接下气,魏平奚烦躁地拧了眉。 水花起来又落下。 四小姐迈进宠妾所在的浴桶,话到嘴边实在不知拿什么话来哄人,犹豫半晌:“想哭留着入夜哭可好?” 郁枝被她从身后抱着,哽咽:“我就是个玩意……” “……”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 “我只是想看你白花花的身子,怎么就勾得太过了,我没勾你……” 那敢情还是本小姐自作多情了? 魏平奚气呼呼的。 她再气郁枝也看不到,郁枝沉浸在复杂的悲伤之中:“你做不到,就不要和我说那些甜言蜜语,你说了,我信了,你反过来还说我傻,我是傻……” 事情朝着难以收拾的方向奔去,魏平奚笑道:“你还想教我怎么说话做事?” “你性子好怪。” “是怪。” 郁枝回过头来,泪眼朦胧:“你前几天才说会対我心软的。” “好,那就心软一回。” “就一回?” “一回还嫌少?” 対于性子恶劣从不服软的四小姐而言,能放下身段给人一个台阶下,已是难得。 郁枝见好就收窝进她怀里:“你吓到我了……” 魏平奚轻抚她光滑的脊背:“是你胆子太小了。” 才不是。 是你性子太怪了。 郁枝只敢腹诽,报复性地咬了四小姐锁骨一口。 …… 沐浴完毕,魏平奚神清气爽地躺在竹椅,身边的美人任劳任怨地为她捶腿,时而“轻了”,时而“重了”,总之就是难伺候。 “孙家的公子好胆魄。”她笑着抬了抬腿,郁枝手捏小木槌在她小腿敲敲打打,一番折腾下来力道掌握地还算不错。 要四小姐夸人,挺难的。 郁枝问:“孙公子闯了大祸,魏家会放过他吗?” “放过如何?不放过又如何?我大哥注定当太监了,总不能把孙家公子也弄成太监。 “比武失手不可避免,魏家在陵南府一手遮天,出了陵南府,天大地大,孙千业正得隆恩。” “孙家和魏家,哪个更厉害?” 魏平奚笑:“话不是这么说的,如今这天下,唯有陛下最厉害。 “大哥去了命根子,不过是魏孙两家的家务事,谁要想把家务事闹成政事,那是不识抬举。 “你再想,大哥去了势,无根之人,魏家可还会为他与正得隆恩的孙家拼死拼活?扣押孙景明,图的一面子罢了。大嫂可好好在后院呆着呢。” 她看着郁枝竖耳倾听的模样,起身捞过她手里的木槌:“你躺下罢,本小姐今日发善心,伺候你一回。” 郁枝心喜,乖乖躺好,魏平奚神色一动,手摸进她裤筒把玩细白的小腿,闲下来的手握着小木槌在她腿部酸软处敲打。 她变着花样地耍流氓,郁枝红着脸享受。 “老爷子和父亲不为大哥讨回公道,以大哥的性子,这府里又有好戏看了。” 她轻蔑一笑:“狗咬狗,一嘴毛,死寂的魏家也该见点血了罢。” …… 二夫人肿着脸跑来找夫君兴师问罪,埋怨的话说了几句,魏二一改常态地训斥了她。 “行了!没完没了,有点格局没有?现在是死抓着一巴掌不放的事?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 他低声道:“大哥废了。” 李氏被他一顿骂,火气正往上冒,听到这话也不禁一怔,环顾四围,确认没闲杂人等,她问:“真废了?” “齐根断。” 说完这话魏二做出一脸痛惜的神情,紧张地捂了捂下.身。 废了。 废得不能再废。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默契地将与惊蛰院的仇怨抛之脑后。 这是夺权的好机会。 嫡长子废了,嫡次子还在啊! 大房几年了连个崽子都没有,李氏可为魏二生了两个孩子了! “废得好啊。” 两人同时感叹。 …… 深秋,风萧瑟,人也萧瑟。 魏二公子成了府里的香饽饽,眼看嫡长子指望不上,仪阳侯前阵子将嫡次子叫进书房,行教导之责。 以后这魏家,要靠二房撑起门户。 形势比人强。 魏大公子门前稀落,下人们伺候也不用心,一个注定废了的嫡长,比狗还轻贱。 孙公子虽然还在柴房关着,可一日三餐老爷子也没亏待了他。 一个没有价值的嫡长,谁会高看一眼? 废了也就废了。 魏家不能因此树敌。 或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现在,孙千业差事办得好正得盛宠,魏家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第72页 魏大伤势养好,人瘦了一大圈,他的妾室畏畏缩缩地守着他,他自嘲笑道:“你怎么还在这?我都是一介废物了,给不了你什么。” “奴,奴没地方去……” 妾乃浮萍,以主家为根,大公子倒了,她也跟着倒了。 “跟着我没活路,还想活吗?” “想……” “那好。”魏大公子微笑:“去戏伶阁罢,求老爷子收留。你长得比不过惊蛰院那妾,胜在懂事,去戏伶阁兴许能有一条活路。” “是……” 那妾也走了。 伺候完孙子伺候爷爷,魏大脖子发出僵硬的响,消瘦的手臂慢慢显出青筋:“真他娘的贱啊!想夺我权,大家一起完蛋!” …… 兴宁院的妾来投奔,老爷子身在戏伶阁好生快活一场,这才想起自家凄惨命运多舛的嫡长孙。 他近日精力多放在培养二孙子身上,少顾及兴宁院的事。 如今长孙连自己的妾都送了过来,他良心上过不去,派管家敲打兴宁院的下人,为长孙送去诸多好物。 收到老爷子送来的礼,魏大感激涕零,哭成泪人。 大公子越潦倒,愈发衬得二房今时的亮丽光鲜。 …… 秋去,冬来。 郁枝在惊蛰院掰着手指数她为妾的月份。 三个月,距离金石银锭所说的‘半年’过去一半。 她唉声叹气,精神萎靡。 “闹起来了,闹起来了!姨娘,大公子和二公子闹起来了!” 银锭麻溜跑进来:“天大的丑事,二公子私通长嫂被大公子撞破了,大公子现在提剑追着二公子满院子跑,几剑唰唰唰刺伤二公子那处,老爷子直接气吐血了!侯爷说要砍了大公子!” 她爆豆子地说完好长一通:“姨娘,您就不惊讶吗?这事过不了多久就会闹得人尽皆知,魏家这脸面,算是丢尽了!” 早在四小姐说这死寂的魏府该见点血的时候,郁枝已经预料到今时的乱象。 她现在无比肯定,局是四小姐设的。 为的是除去两位公子。 以断命根子为由,牵扯进孙家、孙氏,扯出一串麻烦要大房二房自相残杀,更断了两房姻亲之好。 闹出这等丑闻,大公子与孙氏和离再无悬念,魏孙两家交恶。 李氏那般要面子的人得知夫君偷腥偷到长嫂头上,想必要气疯了。 李氏气疯了,李家自然不会给二公子好脸色。 两位哥哥阴差阳错成了太监,三房可会甘心看二房乳臭未干的孩子继承偌大侯府? 一石激起千层浪,环环相扣,不可谓不妙。 大房、二房、三房相争,四小姐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好深的城府。 好毒的算计。 好一个干干净净、置身事外的四小姐。 “怎么,怕了?” 魏平奚抱着她的琴从屋里出来:“怕也没用,本小姐还没腻了你,你还是我的妾。” 郁枝走至她身前,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我没有怕。” “没有怕更好,来,坐好,我弹琴给你听。” 闹哄哄的魏家,一阵琴音冲天而起,仍是那首《舞佳人》。 “你胆子好大。”郁枝以手支颐眼睛明媚着看她:“府里闹成这般,你还有闲心弹琴,老爷子气吐血了,这会你弹琴,侯爷不知怎么骂你呢。” “随他骂!” 她不痛快,所有人都别痛快。她不自在,那就都别自在。 前世糊里糊涂死了,至今查不出下毒之人,左不过是这府里的,查不出是谁,那就都熬着。 谁也别想好过。 她拨弄琴弦,内力裹着一道道音符,琴响,阖府上下都能听见。 声势惊人,传出很远。 事态无法收拾,为救次子,仪阳侯误杀长子。 魏大公子死不瞑目。 魏二公子看着身.下淌出的鲜血,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乱象横生,似无止境。 利益面前,骨肉亲情算得了什么? 魏三看向哭嚎震天的亲侄子,眸色幽深。 人心思变,一念之差。 “平奚又在弹《舞佳人》了。” 魏夫人推开窗子听着外面缠绵悱恻的琴音。 府里的剑影伤不着她,一重又一重的乱局扰不了她,彼时的佳人一舞却乱了她的方寸。 “真好听。” 不知不觉她顺着琴声走向惊蛰院。 惊蛰院院门敞开,魏夫人一脚迈进去,苍穹落下轻薄的初雪。 “你这首曲子弹得愈发精妙了。” “母亲。”琴音止,魏平奚含笑出声。 “见过母亲。”郁枝同她福身见礼。 “府里最近乱,没搅了你的心情罢?” “没有,女儿心情极好。” 魏夫人不论何时都是关心女儿的好母亲,她细细沉吟,忽而道:“这乱一时半刻就停不下了,想出去走走吗?” “去哪里?” “京城?” “去京城?”魏平奚兴致上来:“京城好玩吗?好玩我就去,不好玩我就在家呆着。” “多大了还撒娇。”魏夫人悉心为她整敛衣衫,柔声道:“京城好玩,想怎么玩都行。” 郁枝侧耳听着。 第73页 “枝枝,你想去吗?” “啊?我?” “是啊。”魏平奚神采飞扬:“想去京城吗?去过京城吗?” 想是想去,两辈子加一块都没去过。 郁枝点头:“想。” “想就去!” 她看着魏夫人:“母亲,父亲肯同意咱们去吗?” “他同不同意重要吗?”魏夫人笑容清雅。 “母亲说的是。这府里乱象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去京城看看似乎也不错。” “那就说好了,我回去准备。” “好,孩儿送送母亲。” 四小姐在母亲面前像是收敛锋芒的虎崽,笑起来文文雅雅,和真正的仙女差不了多少。 郁枝看得失神。 没留意魏夫人为人母亲的竟也看着自己女儿失神。 “别送了。”魏夫人抬手摩挲女儿脸颊:“让枝枝好好陪你玩罢。” 魏平奚看着她走远。 良久,她转过身来。 郁枝低着头若有所思,胸口埋着好长一道郁气,蹙着眉,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替你教训那两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你还不乐意了?” 郁枝暗想:哪里是为她教训两位公子,分明是四小姐顺道帮她出气。 她这会纠结的不是这个。 可要说清楚是哪个,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 “母亲待你真好。” “那当然。那是我母亲,她不待我好,谁该待我好?”魏平奚继续弹琴。 “知道‘九指琴魔’吗?我这琴就是和她学的,她要我帮她画了一幅画,然后就把控琴的功法教我了。” “画画?”郁枝瞥她,心中五味陈杂:“又是裸.画吗?” “你猜。” 郁枝懒得猜。 她愤愤咬牙,倏然神思清明。 她想到了。 想到哪里觉得怪了。 魏夫人方才抚摸四小姐脸时,那神情可不像是看着女儿,更像是…… 看着爱慕至深的情郎? 她看着端然抚琴的魏平奚,心底疑窦暗生,各种好的坏的猜想充斥心田,她荒唐地想问四小姐一句:您不会和您母亲也有一腿罢? 但她不敢问。 她还想活着。 在这满是秘辛的魏家待久了,可真是磋磨人。 出去看看也好,京城,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帝都啊。 第29章 心有恋慕 薄雪覆盖侯府青瓦枯枝,细白的一层,风一吹扬得满府都是。 下人们缀着小碎步走在偌大的仪阳侯府,连着几月来府里不太平,又是四小姐从外面带回一个女人纳为妾室,又是颜家和皇后娘娘对四小姐的偏袒。 这人啊,运道差到极致也会否极泰来。 就拿四小姐来说,不得老爷子宠,不得父兄疼,可她有位住在流岚院日常沉迷礼佛的好母亲。 不仅有一个好母亲,还有远在千里之外肯为外孙女撑腰的外祖一家。 甚而进了皇城,更有皇后娘娘宠溺。 天大的事在真正的贵人眼里算不得什么。 但对她们靠着主家存活的奴婢而言,没有比大公子二公子接连被废更大的事了。 天快要塌下来。 往后投靠谁都没个定数。 依着勋贵世家的规矩,大公子不行了,还有二公子,二公子不行了,这侯府的少主子该是二公子的嫡子。 长幼有序,嫡长子继承制。 可偏偏府里不仅有年仅七岁的小小公子,还有年轻气盛的三公子。 大房二房倒下去,眼瞅着三房快要撑起府里的小一片天。 当婢子的仰人鼻息,惯会看眉眼高低,这侯府便一日日的从喧嚣转为沉寂,如同一处深潭,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底下已经暗潮汹涌。 而身为侯府正经的主子——仪阳侯的心情很是不妙。 而满肚子的不妙在看见流岚院门前挂着一盏模样精巧的红灯笼时,他紧绷的脸绽开一丝笑颜。 内心充满属于舔狗的快乐。 大炎朝当然也有“舔狗”这一说,源于某个落魄的书生和富贵人家的小姐。 书生为讨小姐欢心,宁愿跪着去舔小姐扔在地上的红烧肉,奴颜媚骨哄得小姐赏了他一巴掌。 得了巴掌的书生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面带喜色,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宣言“愿为小姐做狗”,一时天下惊。 不论是为了扬名还是为了讨口饭吃,又或被那小姐多一眼的关注,总之,所有人都晓得有这么回事,这么两人。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到底有没有,谁知道? 魏汗青来时沐浴焚香,身子足足洗了五遍才肯从浴池出来。 身为侯爷比女人家还讲究,不为旁的,夫人嫌脏。 夫人若嫌他脏,定不会与他亲近半分。 倘若夫人想他了,有用到他的时候,就会吩咐李乐在院门口挂一盏漂亮的红灯笼。 红灯笼越精致,说明夫人心情越好。 院门前的这盏灯笼是仪阳侯几年来打门口见过最好看的一盏,样式新鲜,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悬灯而挂,是谓临幸。 很难想象这便是仪阳侯与其夫人的相处之道。 于魏夫人来讲,这个男人顶多就是比其他臭男人干净好用的物件。 侯爷之身,怎不金贵? 却心甘情愿当夫人的狗。 第74页 魏汗青反复整理衣冠,连月来的愁索一扫而空,他固然心疼亲儿子的遭遇,但他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哪有不爱老婆的? 他是三跪九叩才讨来这正妻,否则冲当年魏颜两家僵硬的关系,颜太师怎会捏着鼻子同意这门婚事? 李乐走出门来:“侯爷,夫人请您进来。” 她用了一个“请”字,仪阳侯面带喜色,与李乐擦肩而过时装作不在意地问道:“夫人今日心情很好?” 李乐看他一眼:“侯爷进去罢。” 一个奴婢敢这样与府里的主子说话,仪阳侯半点火气都没有,提着衣摆跨入那道门。 门顷刻关闭。 内室点着一盏烛火,昏昏暗暗,唯独墙上画像那显得亮堂些——那摆着两盏灯,灯罩极好看。 进门看到墙上那幅画,仪阳侯美妙的心情烟消云散,顿时生出满腹苦涩。 魏夫人显然沐浴过,入了冬仗着脚下地龙旺盛仅穿着单薄里衣,长发披散,腰肢纤细,很有女人味。 “你来了。” “来了。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他指的是院门那盏红灯笼。 “是我喊你来的。”魏夫人轻勾衣带,漫不经心:“脱罢。想要了。” 魏汗青本该欢喜,多年来也唯有与她亲近时,他才会有是她男人的觉悟。 他是因爱她才娶妻的,娶回来,这女人却不愿和他做正常夫妻。 他是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器物。 唯一比器物好的是,他灵活,有力气,百依百顺不用人操心。 他的嫡子嫡女都是这般来的。 魏夫人跪伏在那幅画像前,烛火摇曳映着她眼底满溢的情意,这情意不是给身后的仪阳侯,是给画上之人‘看’的。 这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漠视羞辱。 这羞辱魏汗青饮鸩止渴地承受许多年,船入港口,他声音发涩:“还没忘记吗?” “忘不了……”魏夫人喜欢看着画上之人,仿佛此刻与她欢.好的并非魏汗青,而是她心底所爱。 “但凡见过他的,没人会忘记。” “我这样,会伤着你么?” 他对着其他女人粗暴,对正妻从来小心翼翼,拿她当圣人捧着,当仙子敬着,当祖宗畏着。 殊不知魏夫人最厌烦的就是他这点。 “你不是他,学不来他的儒雅温柔……” 仪阳侯苦笑:“是啊,我不是他,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他能让你魂牵梦绕。” 画上的男人一身白衣儒服,容色殊丽,有芍药之艳绝,明明是个男人,眉目比女子还要精致。 画这幅画的人定然爱他爱到无法自拔,这才将人物神韵捕捉地极其巧妙。 广袖长袍,腰肢细瘦,仅仅是一幅画,也足以教人相信这是神仙般的人物。 颜晴今日受那曲《舞佳人》影响,在画像前几次生生死死,媚态极妍。 没她的允许,魏侯爷不敢将自己的东西留在里面,他想去抱抱瘫软的颜晴都没有资格。 他恨恨盯着画上之人,低下头来眼里又有深深的畏惧。 一刻钟后魏夫人缓过来,赤脚踩在羊毛毯:“我要带平奚去京城。” 魏汗青顾不得收拾急急起身:“你们要去京城?不行!我不同意!” “你没资格反对。” “夫人!” 颜晴冷眼看他:“府里乱象横生,你还是多想想选谁继承侯府罢,我与女儿出去避避风头,省得再有恶心事跑到我女儿头上。” 她这话说的正是魏大魏二觊觎惊蛰院的妾。 此事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仪阳侯心知她偏爱女儿,沉沉一叹:“他们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今连男人都做不得了,还会有什么恶心事惹到你那位心肝宝?” “你在说我偏心?” “你不偏心吗?” 夫妻二人少有在一起议事争执的时候,魏汗青爱她至深,妻是妻,子是子,他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公道话。 “长子受伤你去看过一回,次子受伤你竟看也没看,我知道你去惊蛰院找你的好女儿了,但你为何不想想,你是她的母亲,你还是两个儿子的娘啊! “弄成如今兄妹不合的局面,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这些年你生而不教,放任他们彼此相残,又是为何?你的女儿是女儿,我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他们是你生的啊。” ”是我生的又如何?” 颜晴随意披了一件长衣,拾起她的佛珠好气性地捻着:“我的爱有限,爱了这个,就不能爱那个。你懂的。” “我不懂。” “好,那是你太蠢了,二十多年都没看明白。” 仪阳侯面色颓败:“你执意带平奚去京城,真是为了避风头,不是去找你的相好?” “总之你拦不住我。” “好,那我再问你一句:平奚,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 魏夫人眼神讥笑,停下捻动佛珠的手:“你终于问出来了,这么多年憋在心里不好受罢?” 顿了一顿,她认真道:“她当然是你的女儿,是你的种,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有没有在意过她,看还有没有脸问我不关心儿子。” 知道魏平奚是他的女儿,仪阳侯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他折身行了大礼:“为夫错怪夫人了。” 魏夫人用完就丢,不再拿正眼看他。 第75页 “你还不走?” “我,我想再看看夫人。” “滚!” 仪阳侯再次滚出来,搀扶他的随从早就见怪不怪。 他直起身,为夫人没与外人生下野种感到庆幸,又为她要去京城隐隐感到悲凉。 为夫如此,他实在是天下第一窝囊。 窝囊又怎样呢? 他是心甘情愿的。 颜晴这人冷性了点,好在没骗他,在他求娶她时将一切说得清楚明白。 她说她心里有人,恐怕一辈子都放不下,便是行.欢时也只愿面朝那人的画像。 她一日放不下那个男人,就会一日待他为奴。 想做奴才,做她脚下摇尾乞怜的狗,那就娶她。 魏汗青毫不犹豫地选择当一只舔狗。 这些年嫡女的身世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可夫人说这是他的女儿,那就姑且是他的女儿罢! 只不过,她们要去京城…… 京城啊! …… “京城是我大炎朝帝都,天子脚下。去了那尽管住进外祖家,外祖家什么没有?你准备这些做甚?” 魏平奚指了指郁枝收拾的一应琐碎,放眼看去,香炉都有。 “你这是想搬空我的惊蛰院?” 郁枝两手一摊:“你是真不知道你有多难伺候吗?被褥要香的,软的,盖被子和选女人似的,哪个花纹好看睡哪个。 “缎面上的花不能艳俗,艳俗了会伤着你的眼,被子不能太厚,厚了你容易上火,还有枕头……” 她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不说魏平奚都不晓得自己有这么多毛病。 “都带去,省得你睡不好。” 睡不好心情不会好,心情不好指不定又要怎么折腾她。 郁枝有条不紊地忙着,偏偏某人站在这格外碍事,她推了四小姐一把:“你快放开。” “胆子大了,敢推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一挡在这……” 魏平奚抬手将她还不容易整理好的包袱抖散了:“别收拾了。一应物什让翡翠玛瑙列个单子送往太师府,你把活都干了,让她们做什么?你这当姨娘的好生歇歇?” “你!” 郁枝看着辛辛苦苦的成果被她破坏,气得眼眶泛红:“你脸倒是大,折腾我也就罢了,还折腾到太师府?” “外祖家嘛,她们乐意被我折腾。” “我说不过你。” “本来就是。” “……” 魏平奚笑了笑,从身后搂了她的腰,郁枝懒洋洋挣脱两下,瞧挣不过也不再做无用功。 “腿白腰软,兰心蕙质,做妾可惜了。” 郁枝心一跳。 “我不喜欢有人觊觎我的东西,那样的感觉像随时能被人夺了饭碗,碾入尘泥。 “所以我挑起大房二房的争斗,有一半是为了你,剩下那一半,是我看不惯他们,存心要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或许我本在尘泥之中。魏家便是尘与泥。 “这世上能困住人的尘泥也不少,瞧你,不就做了我的妾?” 她轻蹭美人颈侧:“但你会是天底下最自在的妾。”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郁枝腰身发软。 日日夜夜的肌肤相亲,每当魏平奚待她亲昵,她的身子会自然而然做出邀请的反应。 这是羞耻的。 亦是无法控制的。 “天子脚下,权贵多如狗,你一个妾去了那不安全,所以你要不要求我抬你为妻?” 妻。 何等庄重令人神往的身份。 郁枝不敢开口,怕开了口,妾都做不得。 “胆小如鼠。” 等了片刻不见她有所作为,魏平奚兴致毁了,抬腿欲走,终是停在门槛:“走之前去见见你阿娘罢。” “可以吗?” 四小姐脾气上来:“爱去不去!” “谢谢奚奚!” 她一声欢欢喜喜的“奚奚”,魏平奚唇角翘起,待意识到自己在发笑,她隐晦地用余光瞧了瞧翡翠玛瑙。 翡翠玛瑙忙着列单子,忙得焦头烂额。 没人看见她笑了,四小姐暗沉的心有了一抹光亮,挥挥衣袖:“想谢我,晚上拿身子来谢罢!” 她迈出门。 翡翠玛瑙好险地松了一口气:小姐这脾性是愈发怪了!善变的女人!笑就笑,还不想被人看见! 幸亏她们姐妹俩机警。 郁枝羞得捂脸——何时四小姐才能把贪她身子这句话说得隐晦些! 能去见阿娘,她美滋滋地准备鲜艳亮丽的裙裳,阿娘虽然看不见,但料子好否还是摸得出来的。 她穿得体面,阿娘知道了也会放心。 只是此去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郁枝换好她最喜欢的衣衫,外披雪氅,脚下踩着厚实的羊绒靴,在等身的镜子前照了几遍,心满意足。 外面风雪簌簌,魏四小姐等在那扇门外:“好了没?” 门打开,娇俏明媚的美人张开手臂原地转了半圈,眼睛如鹿眼清澈:“奚奚,你看我穿这身好看吗?” 魏平奚不动声色欣赏她的美与媚,纯与乖,感叹自己捡了个宝。 她道:“好看。” 放眼大炎朝,哪家的妾敢这般穿?不怕被主母打死? 可她越是明媚,魏平奚越喜欢。 第76页 世间诸般规矩,她不管旁人怎么活,但少管到她头上。 她伸出手,郁枝含羞握住,暗暗打量今日的四小姐。 白衣倾城,银线绣着暗纹,贵气与仙气并容。 神态瞧着温和许多,她垂下眸,安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四小姐指节纤纤,柔韧修长,肤色是温润的白。 虽是习武之人,一双手要比一般的习武之人娇嫩不少,不止一次给了她难言的滋味。 温暖的车厢,帘子隔绝外面的风雪。 魏平奚抱她坐在腿上,郁枝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奚奚……你唱首陵南府的儿歌可好?” “不唱。” 郁枝猫儿似的拿头拱她,声音夹杂几许粘稠轻软的睡意:“唱一唱嘛。” “你是小孩子么,还要听儿歌?” “你不也是小孩子么?” 她睡着了或是快要睡着了,胆子出奇地大。 魏平奚吩咐后厨天天为她熬煮骨头汤也不见奏效,白日倘说话惹哭了她,入夜,尤其后半夜,且等着挨踹罢。 好多次她都庆幸这女人不会武,要不然她的腿别要了。 想到这,魏平奚的小腿隐隐作痛。 她的妾和寻常人家的妾不同,她也喜欢这份不同,偶尔心情好了,也爱惯着这份不同。 她轻叹,嘴里哼起儿歌。 郁枝如愿以偿,做梦都是笑着的。 她彻底睡熟,四小姐悄悄亲吻她眉眼。 马车停在白虎街三号宅院,大包小包的礼物送上门。 看望过郁母,得知药辰子为她的眼疾愁得最近一直在掉头发,魏平奚善心一起,顺道看望住在隔壁的神医。 郁枝陪郁母说话的空档,魏平奚叩开隔壁的门,一眼看到小院内正研究生发方子的药辰子。 药辰子愁得英俊的脸老了几岁:“你来了啊。” 他说话有气无力,仙子似的四小姐含笑打趣:“近女色?一副被掏空的模样。” “瞎说什么呢?”药辰子立志一生不娶,只以草药为妻。 他勉强打起精神来:“夜里翻看古籍一宿没睡,可不是你想的那些。” “还解释上了?” “你以为我是你,夜夜笙歌,以美色为食。” 魏平奚坐在小圆凳上:“若我寻到你这张纸欠缺的药材,我那便宜岳母的眼,真有得治?” “只要你寻得到,我大可一试。” “试?” 药辰子又在薅头发:“治病救人,哪有百分百的把握?她那双眼拖得太久了,能治,不好治,能不能好不在我,在天。” 她若有所思。 “怎么?你知道这几味药在哪?” “知道,皇宫。” …… 郁母握着女儿的手:“要去京城?不去不行吗?” “阿娘,她去哪,我也得跟着去哪。” 这话落在郁母耳里便是两人缠腻,舍不得分开,不由自主又想起上回她撞破女儿‘女婿’行房的动静。 “京城权贵如云,你与奚奚去了那可得小心点,谨慎行事。” “知道了,阿娘。” 郁枝感叹四小姐不讲究,同样是说京城权贵多,让阿娘来说便是“权贵如云”,到了某人嘴里就是“权贵如狗”。 她眉梢流泄一抹笑意。 看不到她的神情,终归是母女连心,郁母猜到她八成又在想意中人,笑道:“她待你如何?可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阿娘,奚奚待我一直很好,只是性子怪了些,但有她在没人能欺我。” “这就好,这就好。” 怕她不放心,郁枝捡着能说的和她说起魏家几月来发生的事。 郁母听得认真。 前前后后过去三刻钟,郁枝说得口干舌燥,金石极有眼力地为她奉茶。 “竟是发生了这许多事。” 勋贵之家阴的阳的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有。听了女儿说的这些,郁母叹服四小姐是个有能力有手腕有心机的人。 她不怕她心狠手辣,女子想嚣张地活一生,手上沾血是躲不过的。 你不害人人害你,她宁愿‘女婿’是害人的那个,也切莫被人害了。 因为她家枝枝心有恋慕。 “你就那么喜欢她?”闲来无事郁母取笑女儿。 从隔壁回来的四小姐人到门前听到这话,抬起的手慢慢落下。 只听里面女子娇弱软绵的声音响起:“阿娘,她坏归坏了些,心是好的,不怪她性子恶劣,她能安安稳稳活这么大,挺不容易的。” 第30章 去京城 “小姐?”翡翠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她身边,压着嗓子说话。 魏平奚淡淡地看她一眼,翡翠懂了,悄摸摸走开。 四下无人,她上前一步靠近那扇门,运起内力听里面的谈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春日盛开的花落在她心头。 “魏府是个险地,女儿没那么聪明,换了我要在那府里肆意妄为闯出一片天地,便是有人护着,也会束手束脚。 “她呢,天生不知道怕字,明明也是个女子,也是血肉之躯,非要和一群男人明争暗斗。 “有时候我真觉得像他们那样高门大户的子女活得不比普通人容易,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第77页 “是是非非,凭一张嘴说不清,她懒得说清。 “阿娘,我没见过如她一般的女子,初见时我觉得再没有女子能有她倜傥。 “她长得很美,天仙下凡,可仙子一样的容貌骨子里满是对这世道的不忿,她心里不宁静,哪怕她面上比谁都从容。” 郁枝生出几分惆怅,几分心疼,几分佩服。 郁母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想也明白她的女儿对携手一生的伴侣是自豪的,疼惜的。 女人家动.情不就是如此么? 会想她的坏,也会思念她的好,会看到她的艰辛,也会试图理解她的挣扎。 一门之隔,郁枝不知矜贵的四小姐沉默地躲在外面偷听。 更不知四小姐在听到那些话后,心绪翻腾,总之复杂。 一个妾而已,怎么就能懂她? 一个妾罢了,竟真懂了她。 卫道士骂她寡廉鲜耻,文人墨客提到她常是唏嘘。 她是人们眼中的仙子,也是金玉其外的败类、异类,男人斥责她,女人惧怕她。 这世上谁不是孤单地来孤单地走,她不需要旁人的理解,也不艳羡聒噪的叫好声,哪怕她死了,世人对她大加批判。 可死都死了,谁还管那身前身后名? 她不稀罕。 世人以为美的,她要有选择的来。 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我说什么是什么。 这活法多数人不理解,叹她自尝苦果,但真的是苦果吗?没尝过怎知一定是苦的? 所以她尝了,所以人间才会有性情古怪恶劣的魏四小姐。 她以为的玩.物不是没有情绪没有灵魂的玩.物。 若她没听错,她的妾是在怜惜她? 魏平奚觉得荒唐,太荒唐了。 然而无意间她眼角眉梢悬着的冷意慢慢融化,有了风和丽日的柔和。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说出这句话,郁枝积攒来的勇气荡然无存。 她面色羞红:“可我没她有本事,只能多多包容她,她小我五岁,五岁啊,我十八岁时她还是个孩子呢。” 孩子? 魏平奚眉间春水般的柔和有了一瞬凝滞。 她轻嗤:去你的孩子罢!孩子弄.你的时候你可没少叫! 她又道:本小姐何时需要你来包容了?你就是个妾,我想要你就要,想不要就不要,让你跪着你绝不能趴着,是给你脸了? 看把人惯得! 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自家阿娘当然不是外人,不过郁枝还是羞答答的:“阿娘,您不会笑我罢?” 郁母忍俊不禁:“傻孩子,娘笑是因为娘开心。” 她开心两人琴瑟和鸣互相爱护,郁枝想了想竟也懂了。 无声叹息,不敢想阿娘若知她只是四小姐的妾后还能不能承受。 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些,甚至不要来。 门内门外,三人各怀心思。 魏平奚退出几步,整衣敛袖,装作才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枝枝,岳母,我回来了。” 郁枝“啊”了一声,忙起身迎接。 在郁家住过一宿,天明,魏平奚携妾驾车离去。 郁母站在门外听着渐弱的马蹄声,喃喃自语:“要去京城了啊……” 也不知那害了柳家的太后活得可安好?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她握着翠玉杖,面容微冷。 …… “果然是荆河柳家的人。” 魏夫人放下奴仆递交的证据,抬眉看上窗外:“平奚呢?” 李乐道:“四小姐和郁姨娘刚从外面回来。” “又是去见那柳氏了?” “是。” “她倒是‘孝顺’。”魏夫人言语宠溺:“上京的事准备好没有?信送去颜家了?” “备好了,信也送去了。” “平奚头回和我一起出门,务必都打点好了,一路经过的客栈派人提前订好上房,被褥碗筷带家里的,免得她不习惯。” “谨遵夫人吩咐。” “下去罢,我一个人静静。” “是……”李乐垂眸转身,迈开两步忽地回眸:“夫人,既是荆河柳家的人,带去京城无妨吗?” 太后深恨荆河柳家,若教她老人家得知柳家的人还没死绝,恐怕不妙。 要紧点还会给四小姐带来麻烦。 “那就销毁一切能指认她‘荆河柳’的身份,手脚利索点。” 李乐恍然大悟:“夫人高见。” 魏夫人独自看向窗外飘荡的雪,大雪茫茫,令人想起那一身白衣。 “舞佳人,舞佳人,佳人一舞动人心扉……” 谁能拒绝那样的颜色? 谁会忘记那样的颜色? 白得艳丽。 能将素净寡淡的白衣儒服穿出花团锦簇的美。 颜晴一手扶额,沉浸在年少往事。 …… 魏家的人快马加鞭赶在前头为夫人、小姐一路出行做准备,书信连夜送到太师府。 得知陵南府来信,颜太师与其夫人歇下了仍从床榻爬起来。 颜家灯火通明。 “念!老夫要听听阿晴写了什么。” 近日京城到处都在传言陵南府魏家的乱事。 魏大折辱孙家被孙景明当街断了命根子,魏二与孙氏私通被魏大逮个正着。 第78页 兄弟相争,一死一废,满京城大街小巷都以此为谈资。 作为姻亲,颜家也跟着丢尽脸。 不过丢脸事小,死了一个外孙,废了一个外孙,也足够令太师府陷入连日来的阴霾。 三个外孙颜太师一个也瞧不上,都不晓得魏汗青是怎么教的儿子,一个不如一个。 瞧不上的原因有很多,然瞧不上是瞧不上,到底是亲外孙,魏家满府乱象,他听了怎能不心忧? 不仅他心忧,颜家其他人也心忧。 乱成这样,府里还能住人吗? 念信的是颜太师嫡长子。 信念到一半,他惊喜道:“爹,娘,阿晴和奚奚要来京了!” “哎呦!”颜太师和太师夫人同时惊呼,总算露出喜色:“好事啊!” “不过魏府出了丧事,她们走得了吗?” 魏大死了,死得不光鲜,一身丑闻,魏府丧事办得低调,老爷子发话,连几家姻亲都没派人通知参加葬礼。 他行事不讲究,颜家死了外孙也不稀罕去凑那个热闹,只在府里单独为魏大办了一场丧事。 魏家现在正陷在窘境,姻亲之家——颜家、孙家、李家。 孙家咬死了魏二不做人欺辱长嫂,与魏家交恶,如今不是仇人也到了两两相对分外眼红的地步。 李氏是魏二发妻,如今闹着与魏二和离,膝下一儿一女也想带回娘家,魏二废了,二房唯二的血脉魏老爷子哪能容许她带走? 两家关系僵持,让众人看了诸多笑话。 对上李家,魏家面临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魏大的丧礼来得人越少越好,家里快闹翻天了,哪有功夫招待来客? 提到那不争气的大外孙,老夫人拄着拐杖怒道:“还提那个做甚?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娶了人家不好好待人家,偏要作死。他若活着,老婆子一拐杖早瞧他脸上去了!” 归根到底,魏大若孙氏有半分好,哪会招来祸源? “娘,娘您别恼!” “夫人,稍安勿躁……” “祖母你快宽宽心,孙儿给您捶捶肩?” 颜家双璧——颜如倾、颜如毓一左一右哄着老太太,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魏大终归是死了,骂得再狠也活不过来。 “不管这些了,阿晴都来信了,都准备接待罢。” 太师发话,颜大公子看过信后面附着的单子,失笑:“咱们奚奚还挺讲究。” 就这吃穿用度,诸般条例,都赶上公主了。 “废话。”老夫人嗔他:“讲究才是对的。” 老人家忽然想起一事,问:“她那妾也来吗?” 先前光顾着生气了没仔细听。 颜大公子道:“来!与奚奚一起来!” “也是,可不得有人伺候着,日常暖床叠被,天也冷了,离不了人。” 老太太自言自语,身后的颜如倾、颜如毓快笑疯了——怎么他们祖母这话说得好像表妹离不开女人? 颜如毓憋不住笑出来:“祖母,您还是担心担心表妹一来,能勾搭咱们京城多少世家的贵女罢。” “胡说。”颜太师斥道:“什么叫做勾搭?书怎么读的?” “就是!”老夫人温声纠正:“那是咱家奚奚魅力四射,桃花运挡也挡不住。” 他们一家子家风开明,对魏平奚纳妾一事持赞同态度,纳妾而已,又不是娶妻,有甚大不了的。 外面那些人就是小题大做拿着鸡毛当令箭。 纯粹吃饱了撑得! 商议好接待之事,颜家人各自回房钻被窝,睡足觉明个才有精力忙。 …… 且说回陵南府,魏家,门前白灯笼高高挂,衬着漫天的风雪,气氛悲凉。 大公子这一生活得尽是给别人看的,娶了妻子放在家中当摆设,自欺欺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二弟与妻私通,无他存了‘借种’的算计,哪有的今日之困局? 困来困去,没困住旁人,先把他自个困得身败名裂。 陵南府有名的爱妻君子,到头来既不爱妻也非君子,来吊唁的人不多,闹了这一通魏大的名声算是臭了。 有心疼孙氏者,更有咒骂孙氏者,孙氏为报复夫君与小叔子有染,孙家和魏家这笔乱账算不清。 魏家门前哭者寥寥。 死了一个嫡长孙,损了百年清名,老爷子人在家中火气一直居高不下。 魏二被发疯的兄长伤了命根子,李氏闹着和离,李家有位做过当今陛下乳.娘的老夫人,轻易得罪不得。 长孙死了,次孙废了,留下一堆麻烦事,硬着头皮办下这场丧事,老爷子为避风头跑去戏伶阁躲清闲,烂摊子交给儿子处理。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魏夫人欲携女上京。 管家前往戏伶阁报信,老爷子大为光火,披头散发赤脚地来到正堂,便见儿媳极尽端庄沉稳地捧茶而坐。 他气极反笑:“你儿子才死你就要上京,京城有哪里好,这般勾着你的心?” “京城天子脚下,我大炎朝泱泱帝都,自然哪里都好。” 这话藏着陷阱,若反驳可不就成了不满帝都繁华?往大里说便是不敬君王。 老爷子官场战场横行多年,虽是放权给魏汗青,昔年气魄仍未改,他拱手抱拳朝着京城方向拜道:“天子脚下,皇朝帝都,自是威震四方,老臣断无半分不敬。” 第79页 他慢慢放下手:“但你要带平奚去京城,除非我死。” “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魏夫人柔声慢语,一心捻动她那串佛珠:“府里生乱,不走难道还要留着过年吗?” 可不是! 再待下去真要过年了。 老爷子从来不喜欢这个儿媳,魏汗青都不敢这样顶撞他,一个女人,哪怕她姓颜,是太师之女,皇后嫡妹,这家里总还是有家法的! “你敢!” 魏夫人看着外面尚未除下的白幡,白幡在风雪里飘摇。 想到她失去的长子,她叹口气:“此事侯爷已经同意了,老爷子不满大可找他去说,没必要和我吹胡子瞪眼。” 她笑:“家里死了人还不准人出去透透风了?什么道理?” 说完起身出门,李乐贴心地搀扶着她。 出了门,地面铺着层层来不及打扫的雪,天地银装素裹,且听着身后老爷子砸杯子的声音,魏夫人淡笑:“人老了,脾气就冲。” 李乐不敢接这话,头压得更低。 “走罢。” 魏老爷子瘫坐在椅,颜晴那句讽刺他老了的话他听见了,他沉沉问道:“侯爷呢?那个不孝子呢?” 管家战战兢兢:“回、回主子,侯爷、侯爷他去见李家人了……” 半晌,老爷子声音疲惫:“下去罢。” “是……” 下人倒退着出去,空气满了孤寂苍凉的味道。 老爷子无数次后悔年轻时为何不多卖把力气,生他三四五六个儿子,哪还轮得到颜晴和他放肆? 仗着他就这一个儿子,仗着他的儿子甘心做她的奴,无法无天,虔心礼佛?礼他娘狗屁的佛! …… “祖父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魏夫人身在惊蛰院旁观女儿收拾贴身的物件,惑声道:“翡翠玛瑙呢?怎么不叫她们收拾?” “她们收拾能动的那部分,不能动的还得孩儿还收拾。” 魏平奚收好那枚白玉印章,匆匆一瞥魏夫人只看见印章上面刻着漂亮的花纹。 她这女儿素来与旁的女子不同,她没多问。 不过想也知道不能动的物什多是与那妾同房欢愉的小玩意。 “近来她伺候你伺候的可舒心?” “还成,到了床榻惯爱哭哭啼啼的。”魏平奚没拿这话当回事,随口对答。 倒是前来回禀的郁枝陡然隔着帘子听到这话,腿一软,又羞又气。 羞四小姐说她爱哭哭啼啼,气四小姐怎么什么话也和她母亲说! “这一个妾,够用吗?” “够用,孩儿说不够用母亲难不成还要给我送几个美妾?” 魏夫人沉吟一霎:“也未尝不成。” “母亲,哪有你这样惯孩子的。”她笑得灿烂。 “你开心就好。”魏夫人到底不方便看她摆弄那些玩意,慢悠悠移开视线。 “去了京城好好陪你外祖外祖母聊聊天,别总想着进宫,省得宫里花花绿绿迷了眼。” “这话说的。”魏平奚收好那只有妙用的玉笔:“花花绿绿和我有何干系?我是去看望姨父姨母,又不是去惹是生非。” 她摸着自己那张着实能唬人的脸:“母亲是看我生得还不够美吗?我这样的仙女,看谁一眼都是她的福分。” 魏夫人宠溺笑起来:“你啊。” “快进来,又杵在外面偷听。” 四小姐发话,郁枝气哼哼地掀开帘子。 当着魏夫人的面不好和魏平奚逞娇,行礼后她放下装着糕点的碟子:“你要的核桃酥。” “没规矩,喂我。” 她张开嘴。 女儿与妾室调.情魏夫人不好直接看着,挥袖迈出门。 去京城一事至此算是定了。 “你说我究竟是不是魏家的种?” “什么种不种的,难听。” 四小姐有美妾在侧,喝杯茶都要人喂,被说言辞难听,她咽下茶水:“你说我究竟是不是魏家的女儿?” “应该是罢。不是的话,侯爷哪能容你在府里蹦跶这些年?” “这也不见得,十八年来我有父亲和没父亲一个样,他活着死了与我干系不大。” 四小姐眉眼弯弯:“你胆子不小,我问这话你也敢答。” 郁枝嗔她:“是你先问我的,你问了不要我答,那你问这做甚?闲着无聊吗?” 魏平奚喜欢她身上的这股劲,穿着衣服恃宠而骄,脱光了又很是知情识趣。 “来一粒蜜饯。” 她好似没手,郁枝无奈地从碟子拈了一粒酸梅蜜饯喂到她嘴边。 酸酸甜甜,魏平奚腮帮子一边鼓着:“这话我问翡翠玛瑙,反正她们是不敢答。 “你敢答,所以你才是本小姐的妾。魏家水深,我左瞧右瞧都瞧不出魏汗青哪来的能耐福分生出我这般的仙女。” 她口称“仙女”,郁枝不自觉看向她那张脸,四小姐若不开口说话,那是真的仙。 “一大家子,满满的俗气味。也真难为我。”她半真半假地发出感慨:“你还记得大哥去势那日祖父与我的那番谈话吗?” 郁枝想了想:“记得。” “你就不觉得哪里奇怪?” “你们祖孙关系本就奇怪。” 魏平奚微怔:“不错,你说的对。从我很小的时候祖父就不喜欢我。他看着我,像在看他宿世的仇人。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第80页 她眯着眼,歪头果核吐在雕花玉盘:“大哥被废,祖父质问我,我问他我到底是不是魏家血脉,他的反应不对劲。” “有何不对劲?” 她伸手搂了郁枝入怀,细长的手臂环着那截柳腰,郁枝被她抱得俏脸生热,努力支棱着耳朵去听。 “他迟疑了。”魏平奚寒了声:“他不该迟疑,迟疑了一瞬,这就是破绽。 “我猜他肯定知道点什么,纵使不知实情,心底约莫也有猜疑。堂堂老侯爷,年轻时叱咤疆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样的人物,怎么我问他显而易见最是寻常的事情,他不是臭骂我一顿,而是最先迟疑呢? “这问题我想了很久。” 她轻捏郁枝挺翘的乳:“你还不知道罢,我母亲心头挚爱不是父亲,而是另有其人。我在想,我是不是那人的孩子。” “那人……啊,那人,是、是谁?” 美人一副春.情萌动不堪承受的媚态,魏平奚沉郁的心情缓和过来,贴近她唇瓣:“想知道?” 惊蛰院的猫儿叫了三两声,惊起树上飞鸟。 鸟儿扑棱翅膀从这树飞到那树,飞出惊蛰院,飞到幽静沉默的流岚院。 魏夫人抚摸画上之人的眉眼:“你的女儿,她长大了。” 内室静悄悄,画卷上的人雅致绝艳,有高山玉树之姿容,清月之皎洁。 沉默对应着沉默。 颜晴笑得很温柔:“她没选择寻常女子的活法,大着胆子纳妾,那妾生得娇媚,是荆河柳家的人。 “荆河柳家你知道的,每隔几代都会出现水媚勾人的后人,媚到骨子里,一道眼波过去多少人愿意为她生为她死。 “她胆子小了些,媚气还算收敛,仔细养一养未尝不能重现荆河柳家的风光。 “女儿得了她至今还没玩腻。我倒是想送平奚十个八个美人,可惜,眷心别院的艳姬她一个也不碰。 “太谨慎了,又或看不上那样的姿色。和你一样挑剔。” 她眉梢轻卷怅然:“你会想她吗?不,你不会。” 魏夫人抱着画卷慢慢闭目:“阿四……” 她生了三个儿子,到后面才是女儿——行四,貌若仙姝,流着那人的血。 只这三点,她愿意很爱很爱她。 “四小姐……”郁枝难耐地喊她。 魏平奚亲昵地搂着她:“喜不喜欢?” “喜、喜欢……” 媚色化开,淌成水,魏平奚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稀奇道:“女人到了这时,太激烈了有的会控制不住面容神情变丑,你怎么和她们不一样?” 郁枝指节崩白如溺水之人抓着她的衣襟。 “你太漂亮了,媚得刚刚好。” 她抽回手,郁枝颤抖着埋在她颈窝小声呜咽。 “别哭,嗓子都哑了。” 她轻拍郁枝脊背,郁枝不吝啬地用眼泪打湿她的衣襟。 “真是个哭包。” 现在哭成这样,以后去了京城怎生是好? 她眸心划过一抹暗色,她有的是好玩意等着她的妾来尝呢。 …… 魏夫人定下的事,无可转圜,上京一事落在实处。 冬日,风寒。 仪阳侯站在门口殷切嘱咐发妻,魏夫人手捻佛珠,容色淡淡的。 魏平奚早早抱着宠妾坐进马车,由着这对爹娘在外面吹冷风。 “好了,好了,我不多说了。” 魏汗青不放心地看了夫人两眼,扭头叮咛一路随行的护卫,言辞冷肃,大有夫人有个好歹让人拿命来偿的果决狠厉。 总算有了侯爷的样子。 车厢内燃着冷梅香,魏平奚昨夜没睡好,现下窝在郁枝怀里享受美人恩。 纤白的手按揉在她两边的太阳穴,她舒服一叹:“怎么还没启程?有那么多话要说么?” 郁枝笑她脾气不好:“他们说他们的,你睡你的,不妨碍。” 魏四小姐轻哼,倒也果真闭了嘴,没多会头一歪沉沉睡去。 她夜里又做噩梦了。 郁枝满打满算做她枕边人做了小四月,第一回 被四小姐的哭声吵醒。 原来不是不悲切,是太隐忍。 骗过了自己再去骗别人,而后人们只记得她的性情怪异阴晴不定。 出身阴暗相争的大家族,若仅仅靠魏夫人护持,四小姐断长不成如今肆意张狂的模样。 熟睡的四小姐褪去清醒时的笑意与锋芒,眉目温善,容颜乖巧,郁枝抱着她,看久了一颗心怦然跳动。 她身子隐隐发烫,想掀开一侧的车帘透透气,又怕寒风刺进来,刺疼四小姐吹弹可破的肌肤。 百余个日夜的缠绵相处好似融入郁枝深层的血液,血液激荡,她想推开这人,动作僵在那,她垂下眼帘,无声长叹。 不得不说,她的身子确实喜欢四小姐。 委身魏平奚,她不觉得吃亏。 天底下多的是人削尖了脑袋想与四小姐春风一度,而她,能有幸与她一度再度甚而千百度。 艳福不浅。 郁枝拿自己没法,也拿怀里的人没法。 她红着脸,颤着手拿开她不老实的手,车厢静谧,窗外漫起风雪。 魏平奚一觉睡醒恰巧到了下榻之地。 马车停下来,她打了个哈欠:“要进客栈了吗?” 第81页 郁枝支支吾吾嗯了声。 她神色有异,四小姐一手勾了她下巴:“怎么了?” “腿麻。” “哦……” 魏平奚一副不打算管她的态度,郁枝心往下沉了沉,她腿麻可全是这人害的。 观她起身欲走,郁枝眼圈微红,忍着没出声:就让她腿麻死罢,谁也不要来理她! 她吸了吸鼻子。 “拿件大氅来。” 翡翠巴巴地跑来送上小姐要的大氅。 车帘掀开,奴仆迎主子下车。 大氅毫无预兆地盖在郁枝身上,她红着眼,隐约带着哭腔:“做什么?” “抱你下车呀。”魏平奚用大氅裹好她,替她系好衣领的带子:“天寒,小心着凉。” 她打横抱着郁枝。 郁枝呆在那,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出于习惯环住她后颈。 她面色羞红。 怪难为情的。 原来不是不管她啊。 误会了魏平奚她心里一阵羞窘,赶在她们从车厢出来之前,一个吻含蓄地落在四小姐下巴。 魏夫人踩着木梯下车,回身望去便见她的女儿抱着妾室走过来。 福来客栈的掌柜殷勤地守在门前,恭候贵人下榻。 人多眼杂,郁枝躲起来藏在魏平奚怀里,她耳朵尖,即便周遭风声往来还是听见周围百姓的议论声。 “他们在互相议论你是何人我是何人,为何举止如此亲昵。” “我听见了。” “那你怕不怕?” 郁枝揪着她衣襟,声音软软的:“我为何要怕?我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赤.身露.体,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去说。” 魏平奚轻笑:“心胸挺豁达的嘛。无怪我喜欢。” 她说话有歧义,一下子郁枝分不清她是喜欢她心胸豁达,还是拐着弯的说喜欢她的胸。 她羞得说不出话,魏四小姐似有深意地看向翡翠,翡翠点点头。 “母亲,咱们进去罢。” 魏夫人看她仍抱着怀里的妾不撒手,不知怎的竟有微微的醋意冒出来。 她是那人的女儿,自然与那人相像。 看着她怀抱宠妾舍不得放下,魏夫人恍惚以为那人抱着别的美人,眉头微蹙,率先迈开步子。 魏平奚慢她半步,随即跟上。 人进了客栈,周围议论声大起来,隔着风雪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看到没有,那就是魏家的四小姐,听说也学男人纳妾,她怀中之人便是她的妾了,可惜捂得严实,没瞧见什么模样。 “料想也是个狐狸精,可叹四小姐仙姿玉貌,竟想不开找女人?是男人满足不了她吗?” 那人淫.秽邪笑,之后的话更是不堪入耳,周遭爆发一阵大笑。 “啪!” 一巴掌。 翡翠横眉冷指:“敢亵.慢我家小姐,辱没我家小姐名声,抓起来,统统送官法办!” “你谁啊——” 翡翠左右手轮流开工,眨眼男人被打成猪头脸:“姑奶奶的名号是你能问的?不是能说吗?去官府大牢里说罢!抓起来!” 魏家护卫拔刀上前。 寒风冷厉,说闲话的人各个成了拔舌的鹦鹉,不敢再鼓噪,夹起尾巴做人。 一路之上,魏家所行皆是如此。 嘴碎,打得你不敢再张口! 何其威势? 何其跋扈! 人还没到京城,京城早已传来魏四小姐行事霸道的风声。 卫道士们彼此联合,等着四小姐入京喷她个狗血淋头。 “到哪了到哪了?表妹和姑母怎么还没来?” 颜如倾搬着板凳坐在庭院嗑瓜子。 下人道:“二小姐她们还在软水镇呢,表小姐喜欢那地,赶上大雪堵塞道路,表小姐携妾这会子在软水镇玩雪呢。” “玩雪?” 颜如倾酸得牙疼:“行了行了,下去罢,我去和祖母说。” 他一溜烟跑到后院老太太的住所,没进门就在外面嚷嚷:“祖母!表妹真会玩,咱们在这巴巴等着,她倒好,带着妾玩雪去了!” 老夫人畏冷,冬天下雪不爱出门,猫里面骂她孙子:“有本事你也带个女人回家,多大人了,连个媳妇都没有,就不说媳妇了,你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 “……” 一刀刀戳在亲孙子心口,颜如倾嗷了一声跑出院门。 …… 软水镇,素有‘雪镇’美誉,一到冬天这里冰天雪地如入冰雪仙境。 雪团在空中划出一到弧线,稳稳当当砸在四小姐后背。 啪。 碎在地上成了散落的碎雪。 砸中了人郁枝美滋滋地扬起眉,柳叶眼含笑,赶在魏平奚反击之前拔腿就跑。 “偷袭本小姐还敢跑?” 她几步追上去扑倒身着白裘的美人。 郁枝倒在松软的雪地,眉梢飘着半空落下来的雪粒子。 四目相对,美人心弦轻颤,唇瓣微张,魏平奚毫不客气地吻下去。 第31章 入颜府 轻飘飘的雪花慢悠悠点缀着发顶,白衣落白雪,远远看去,风景如画,美人如画。 魏夫人身披火红色的大氅抬眼看向雪地里相拥亲吻的人,眉目平和。 李乐道:“四小姐这个妾纳得很是称心如意。” 第82页 有这妾陪伴,笑容都比平日多了。 “荆河柳家的女人,哪个不是勾人心的?”魏夫人漫不经心捻动佛珠:“多久了?” “四月零十二天了。” 这是魏平奚宠爱妾室的时日。 四月零十二天,以她喜新厌旧的性子至多再过两月就会玩腻。 “去寻些肤白貌美家世清白的女子罢,省得她腻了身边又没可心人伺候。” “是,夫人。” 雪地白茫茫,郁枝被她亲得意乱神迷,羞极了咬着四小姐舌尖。 魏平奚吃痛,拧眉看她:“怎么了,不舒服?” 也不是不舒服。 郁枝羞赧看她,不好说四小姐亲她亲得太色气,反复玩.弄她舌头,她舌根都要麻了。 她回抱四小姐,脸颊白里透红,整个人水媚多情,身子软软的,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软软的。 魏平奚伸出手指为她抹去唇角水渍:“累了?” 郁枝气息不稳,刚要说话一阵风吹着雪花而来,她险些呛到,脸色更红。 “咱们回去?”魏平奚边为她顺气边扶她起身,郁枝双腿打颤一个不留神差点跪地上。 这么经不起摧残,惹得某人瑞凤眼微扬,她俯下.身:“上来,我背你。” 四小姐武功高深,气力藏于筋骨,看起来文雅似仙,表面也有仙子的纤柔。 背上没多少肉,细骨伶仃,趴在上面郁枝都怕压坏她,不敢使力,选择性地忘记这位在床榻是怎样的能折腾。 玉臂虚虚环着她的脖颈,不用回头魏平奚都能感受到她有趣的体贴温柔。 “放心,摔不了你。” 郁枝看了眼积雪的地面:“你小心,路滑。” “小心着呢。” 时间仿佛真有它神奇的伟力。 几个月郁枝站在眷心别院门前忐忑不安,未曾想这一踏进去遇见的会是前世对她有一饭之恩的恩人。 她以为恩人是天大的好人,是上天派到人间拯救她的仙女。 怎料世事又和她开了个玩笑——大恩人贪她的身子,想纳她为妾。 她有过挣扎,有过不服,有过纠结困惑,纠结四小姐是好是坏,困惑她的话是真是假。 而后流水巷的种种遭遇令她下定心志:她要找个靠山。 找个能护住自己和阿娘不受欺负的靠山。 短短几月,她们从几面之缘的施恩者与受惠者转变成亲昵缠绵的枕边人。 总之几个月前郁枝绝不敢想,有一天她会趴在这人单薄的脊背,看尽软水镇一望无垠的风雪。 她抬手为四小姐拂落沾在发间的雪,语气娇嗔:“你现在待我这么好,是不是就想着入夜欺负我?” 魏平奚闻言笑得好一朵天山雪莲花:“学聪明了?” 她面相真的很具有迷惑性,嗓音更是,淸泠泠万般斯文优雅,说出来的话总有些流氓。 郁枝念起前几回玩的花样,浑身没了力气。 她不说话,魏平奚也不再逗她。 一路回到镇上歇脚的客栈,翡翠玛瑙金石银锭已经备好沐浴的热汤。 郁枝先前被她压在雪地亲得唇瓣微肿,进了屋揽镜自观才发现这点,羞得她没脸见人。 怪不得金石银锭一脸暧.昧地看她。 “姨娘,小姐催您去泡热汤。” “你进来罢。” 郁枝趴在桌子慢慢抬起发红的脸。 金石一进门望着她笑嘻嘻的:“姨娘……” 她指了指唇:“小姐真疼您。” 冰天雪地都消不去那位的火,可见她家姨娘魅力太强。 “胡说什么呢?”郁枝整日锦衣玉食养着,渐渐也有了做姨娘的派头,她轻嗔一声,金石识趣地住了话头。 只不过没安静多久,她又道:“奴总觉得姨娘是当主子的命,以姨娘的福分,前程必当似锦。” 她说的前程似锦是由妾抬为正妻。 大炎朝为妾者多,然被抬为妻的一个都没有。 郁枝不知她哪来的把握笃信四小姐会爱她爱得愿将正妻之位拱手相送。 她张张嘴,本想教她以后莫再说僭越的话,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咽回去。 “姨娘,小姐催您呢。” 银锭在外轻唤。 “看,小姐可是半刻都离不了您。” 沐浴都要人陪。 郁枝感慨自己遇上魏平奚就是操劳的命,日操夜操,严谨点或许还得在前面加个被字。 她想得有点远,面带红晕地出了房门。 小镇最好的客栈,店家为接待贵客专门新辟了一处池子,等贵人走后这池子还要拆。 贵人嘛,讲究,不愿和后来人用一处浴池。 冬天泡温泉是件极其享受的事。 白雾蒸腾,水气上涌,热乎乎的,熏得人小脸比桃花还艳丽。 魏四小姐身在水池颇为惬意,白花花的,郁枝见了直接捂脸的程度。 “下来。” 一阵水花响起,很快白花花水嫩嫩的成了两人。 魏平奚懒洋洋地趴在她背上:“怎的这么慢?” 温软触感分明,郁枝心猿意马:“和金石说了几句话。” “金石有我重要?”魏四小姐占有欲作祟,细长的眼睛眯着:“你是谁的女人?” “……” 郁枝嗔她不讲道理,再过分的事都对她做了,得了便宜反而问她是谁的女人。 第83页 她没法和四小姐讲道理,顾念四小姐小她五岁,她耳尖窜红,忍着‘老牛吃嫩草’的羞臊:“是你的。” 魏平奚胸腔的那点不舒服这才散去。 “那你要好好记着,你是我的女人,我玩腻之前谁也不能越过我去。” 话不是什么动听的话,郁枝偏偏从中听出一丝半点的别扭。 四小姐总说玩腻玩腻,玩了这么久不也还没腻? “你在想什么?” 想你玩多久才会腻。 郁枝转过来身抱着她:“没想什么。” 她看着就没说实话,念在她主动投怀送抱的份上,魏平奚捧起她的脸亲得投入。 风停雪止,阳光出来照在地上融化一滩滩水。 天气又干又冷。 魏家的车马浩浩荡荡进入京城。 魏字旗随风飘摇,久等在城门前的卫道士们自发组建一道人墙堵在路中央。 马车遇阻。 “母亲,您在里面好好呆着,孩儿出去看看。” 魏平奚朝另一辆马车交代一句,得到魏夫人的简短回应她捞起手边长剑。 郁枝跟着下车。 还没在人前露面,魏平奚斥她:“你跟着做甚?回去。” 郁枝眨眨眼,不懂她哪来的脾气。 “我的妾,才不给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看,快回去!” 她好歹有了一句说得过去的解释,郁枝抓着她衣角:“在魏家能给人看,为何来了京城反要我藏着?” 魏平奚哼笑:“管这么多干嘛?睡过和没睡过能一样吗?” “……” 她掀开帘子,威风凛凛下了车。 “孽海滔滔,劝四小姐回头是岸!你一介女子,怎能纳妾?岂不是丢尽我大炎朝女子的脸面?” 身穿儒服的老头子头发花白站在最前面,怎一个苦口婆心,痛心疾首:“你要颠倒阴阳伦常,这是大逆不道啊!” “然后呢?先生想杀了我?” 四小姐执剑扬眉。 白衣墨发,道路两旁凡见到她的无不惊呼,天人下凡也莫过如此了罢? 男人们失魂落魄,稍稍缓过来又是重重叹息。 有趣的是,卫道士们不见她面什么严苛的话都骂得出来,可一见到她,立时成了乖巧的猫。 试问多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对天眷的美人口出不逊? 他们只道她受了妖女迷惑。 被扣帽子而不知的郁枝身在车厢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学者抚须:“文人仁善,四小姐改过自新便好,无需打打杀杀。” “是吗?你们都要我改过自新?” 她环顾挡在前面的人群。 “女子嫁人生子乃本分,四小姐肯回头是岸,传扬出去乃我大炎朝女子向善的佳话,我等——” 魏平奚皱眉,剑光一闪,剑气劈碎不远处的长桌。 木屑飞扬。 一锭银子扔到小贩怀里:“一时失手,赔你桌子钱。” 一张桌子才几个钱,她出手大方,小贩恨不能再搬出几张桌子随她劈得痛快,感恩戴德,喊了一声“四小姐高义”,欢欢喜喜揣手看热闹。 一剑惊得卫道士们脸色发白,倒退几步。 这不由的让人想起四小姐纳妾之日以剑开路,若非帝后旨意来得及时,她没准真会拿文人的血杀一杀不服之人。 这还怎么拦? 骂舍不得骂,打又打不过。 算起来他们与四小姐是‘老交情’了。 他们将四小姐看做家中叛逆的儿,恨铁不成钢,但也见不得她出事。 看得见她的时候恨她悖逆,看不见的时候还会想她。 京畿重地若真逼她挥剑伤人,恐怕不妙。 老学者让开几步。 身后的卫道士们也跟着让开。 长路畅行无阻,魏平奚抱拳:“承让。” 她难得来京一趟,围在这的不少人是随着她的脚踪而来,说了没几句话她就要回到马车,才看了几眼人又要跑? 魏家的马车哒哒行驶,甩开一众瞧稀罕景的百姓。 基于四小姐一路来京在途中的表现,当着她的面平民百姓们不敢多加议论。 亲眼见着她劈了张桌子还记得赔几十倍不止的银子,说起来比京城不讲道理的权贵要明事理多了。 “那就是魏四小姐?还真是人美如仙!” “谁说不是呢?穿白衣也煞是好看,我是女人都被她迷住了……” “你看他们早早围在这,憋着一股劲要骂得四小姐幡然醒悟,我还以为他们有多恨她,人走了,看样子他们还挺舍不得?” “……” 自诩捍卫阴阳纲常的文人面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吾等男子,岂能以女子计较?” “哎呀,脸红了,说不过开始扯旁的了。” “就是,就是!” 文人以彰显正义立世,百姓可不怕他们。 这便是京城。 繁华自由矛盾喧嚣的天子之都。 “挺热闹的罢。” 魏平奚根本没把方才的事记在心里,一手掀起帘子看望外面的风景:“当今陛下是位好陛下,大炎朝蒸蒸日上民生富足,有机会我带你出来玩。” “你不是也是第一次来?” 都是初来乍到,哪谈得上谁带谁玩? 郁枝捧着暖炉和她一起瞧长街两边的景。 第84页 “幼年来过,长大以后算是第一次来,不过这不重要,我有图啊。”她甩开一张牛皮卷,上面密密麻麻详细写明京城好玩的地方。 她有备而来,郁枝和她不能比,两人头探头看一张图,商量有闲暇最先去哪玩。 城门口的小插曲很快传到太师府,得知女儿和外孙还算顺利地朝这赶来,颜老夫人笑道:“我就说咱们家奚奚有能耐罢?” “是是是,祖母说的是。” 一众儿孙哄着她,颜如倾颜如毓搀扶她的胳膊,外面风凉,一家子不怕冷地守在门前。 魏家的马车拐进这道长街,旗帜飞扬。 “来了!”下人一声喊。 颜太师身子前倾,眯眼看去。 “快到外祖家了,到时别紧张,跟着我喊人就好,他们待我好,不会难为你。” 郁枝点头如捣蒜,说不紧张是假的。 不过想到颜家双璧先前送来的十几口红木箱子,她心下稍安。 能在外孙纳妾之前还记得送如此大礼撑场面的,应当不是难相与的人家罢? 马车慢悠悠停在太师府门前。 郁枝手心冒汗。 魏平奚笑她胆小,竟忘了许久不来这,她自己也有些紧张。 比起魏家,颜家人与她更亲,待她更好。 可惜前世她脑子被驴踢了,转不过那弯,有苦从不与人说。 闹得身死都不晓得外祖一家拿她当心肝肉疼。 她心中有愧。 翡翠玛瑙卷起车帘扶小姐下来,魏平奚转身抱郁枝落地。 颜老夫人眼睛登时不够用,看看一身素衣的女儿,再看看白衣耀眼的外孙,双手发颤:“阿晴,奚奚……” 颜晴敛衣跪地,双手交叠:“女儿见过爹娘,盼爹娘安好。” 魏平奚随母亲下跪:“平奚见过外祖,外祖母,见过舅舅、舅母。” 老夫人热泪盈眶地赶去搀扶女儿。 颜太师忍着眼眶发酸的冲动弯腰扶起他的外孙女,女大十八变,才几年没见倒像是几辈子没见。 “好,好,快起来,让祖父好好看看你,老夫的乖孙哦,怎么越长越仙气了?平时可吃得饱?” 郁枝忐忑地跪在四小姐身侧,听着太师大人的寒暄问好,紧张的心一下子松缓下来。 太师莫不是真以为四小姐是喝露水长大的罢?她只是看着仙,骨子里一点都不寡欲。 魏平奚忙着与外祖言语,方要伸手拉扯一把跪在地上的妾,她大舅母宋氏极有眼力地扶起郁枝,说话和和气气:“你就是奚奚的妾?生得真好。” “这就是奚奚的妾啊。”老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走近几步,瞧清郁枝的长相,心里猛地一突。 “这是你的妾?”她问外孙女。 魏平奚温婉笑道:“外祖母,这是孙女的妾,枝枝,快喊人。” 郁枝没想到变来变去最受瞩目的忽然成她自己,急忙屈身行礼:“见过外祖母。” “生得好,生得好啊!”老夫人一手牵着女儿,一手牵着外孙踏进门。 魏平奚眼疾手快捞了她的妾的小手,郁枝被迫跟着一家子手牵手入府。 颜如倾、颜如毓喜滋滋地跟上去。 颜如秀、颜如缨是二房嫡子,方才抢着先和他们抢手的表妹说了统共一句话,这会热乎劲才起来还没过去,走在后面窃窃私语。 “表妹好漂亮。” “她的妾也好漂亮。” “不一样的漂亮。” “对对!养眼,同桌进食看着她们我能多吃两碗饭。” “我能多吃三碗!” 两兄弟互相嫌弃地望着对方。 “走走走,好不容易见到天仙似的表妹!” 颜如倾听了一耳朵折身回来,笑得贱兮兮的:“不是我说,天仙似的表妹一拳能把你们打哭哦。” “不信!” “不信就走着瞧,或者哪天你们去试试?别怪我没事先告知。” 他背着手走开,跑前头去和大哥颜如毓交换小情报。 …… 进到正堂老夫人拉着女儿外孙的手不放:“可算见到你们了,这一日日过得,哎呦!我的阿晴、我的乖孙哦!” 她一口一句“乖孙”,魏平奚耳尖微红。 长这么大她都不觉得自己是孩子了,来到这颜家陡然成了辈分最小的,又是被老太太摸头摸脸,若不然就是被夸出花来。 在魏府那样的地方待久了,她惊悚地发现自己真是不经夸。 脸皮还是薄了点。 她这边如此,另一头颜夫人、颜二夫人围着郁枝闲话家常,能被平奚来外祖家都要带上的妾,自然不是一般的妾。 闻名不如见面,这一见面才知这妾姿色竟是如此的好,不怪平奚喜欢。 郁枝回话之际没忘留意四小姐的动态,无意瞥见她泛红的耳尖,她心道:她竟也有害羞的时候。 这位老夫人能耐委实不小。 四小姐那么个厚脸皮都能受不住,她眼睛微弯。 颜太师毕竟是男子,与女人家抢话唯有落败的份。 父子三人揣着一肚子话憋闷在那,不想错过她们谈话的内容,又愣寻不到良机插话。 努力绷着一张脸,尽力不要让苦闷从脸上流出来。 大喜的日子,亲人团聚是最好的了。 回一趟外祖家活像是打了一场仗,魏平奚躺在外祖母亲自为她置办的闺房,地龙烧得热,她解了外衣。 第85页 郁枝也累得不轻。 席间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三人加起来不带重样地夸她数十遍。 这等夸人的功夫,她终于理解为何四小姐会耳朵红红。 “过来。” 郁枝眼皮微动,慵慵懒懒身子趴在她胸前。 魏平奚托着她的下巴瞧她这张脸:“你知道荆河柳家吗?” 第32章 忍不住 “荆河柳家?”郁枝睫毛轻眨:“未曾听说过。” “听都没听过?” “没有。” 她眼睛细长迷人,近看仿佛有流光暗含,郁枝不敢多看,眼神漂移落在她雪白的衣领。 魏平奚没留意她的羞涩躲闪,与美人近在咫尺,心思却飘到千里之外的陵南府。 据她所知,当年太后专权,把持朝政,是拦在陛下亲政路上的猛虎,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 唯有荆河柳家柳子承站出来骂天下不敢骂,书天下人不敢书,城楼之上,柳家风骨傲然于世。 大炎朝铁骨铮铮的忠臣,一番痛骂骂得至情至性,骂得大义凛然。 太后震怒。 为保柳氏满族性命,年少的陛下与太后公然叫板,以帝王之尊拦下太后悬在柳氏头顶的刀,后迫于无奈驱逐柳氏出京。 陈年旧事能找到的线索不多,也就是从这不多的线索中,魏平奚怀疑柳氏成功出京后仍没躲过太后暗下杀手。 郁母的出身确认无误,可叹她生下来的女儿竟不知何为荆河柳家? 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柳家得罪了太后,为保性命只能隐姓埋名。 郁枝生在陵南府逼仄的流水巷,三教九流的地方能活着尚且不易。 亲爹早逝,与瞎眼寡母为伴,每日所思所想都是为了生计。 顶了天怀着为她阿娘医治眼疾的‘野望’,再多的便不敢多想。 少时的卑微太刻骨,以至于此时她提起‘荆河柳家’,这姑娘都不敢往这上面思忖。 魏平奚眸眼浮起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怜惜。 她久不说话,郁枝疑惑地看过来,看见一双满是怜惜悲悯的眼睛。 不像素日见过风流含笑惹人悸.动的美目,如此不声不响地,她心骤然像被一只手攥紧,有点呼吸不上来。 她是在可怜她吗? 为何要可怜她? 魏平奚轻捏她白嫩的脸蛋:“不知道就不知道罢,不妨碍。” 知与不知,都是她的妾。纵是太后要拿人,也得先过了她这一关。 更何况如今的陛下已非昔日的陛下,大炎朝在他英明统治下国富民强,非太后可比。 郁枝趴在她怀里,默不作声地数她的心跳声。 “看来他们很喜欢你。” “哪里是喜欢我?”郁枝嗓音软绵:“我只是沾了你的光。” “你是我的人,当然要沾我的光,但话不是这样说的,若你当真不好,哪怕是我的人,她们也不会送见面礼给你。” 大夫人送了一对金镶东珠耳坠,二夫人送了一只赤金石榴镯,老夫人神神秘秘说她的礼要入夜再给。 郁枝头回上门不仅没遭冷眼还有礼物拿,说出去谁肯信? 颜家人待她可谓友好热情。 这份友好和热情有一大半是爱屋及乌。 爱这许久不见的小辈,所以她身边的女人,哪怕是为她带来不好名声的妾,也一视同仁当作自家人。 和在魏家天差地别的待遇。 在魏家出了惊蛰院亦或流岚院,府里的下人皆是看在四小姐的面子惧她避她,无人尊她敬她。 郁枝眼眶微湿。 “哭什么?”四小姐替她抹去眼角晕开的泪花。 “高兴。” 魏平奚轻笑:“高兴是好事,我也高兴。” “你高兴什么?”郁枝红着眼睛问她。 “你是喜极而泣,我是见美心喜。” 郁枝没防备被她夸了一脸,脸颊慢慢升温。 四小姐心情好时,情话说得比唱得好听。 偶尔即便晓得她在床上的话不作数,她的心仍会为那些甜言蜜语感到轻微的震颤。 魏平奚喜欢看她羞红脸的情态,鬼使神差地脑海窜上这么一道念头——凭她的美色与在床上的趣意,睡一辈子其实也挺好? 她摇摇头。 好什么好? 她可别是糊涂了! 用来解闷的玩意,哪能常伴枕侧? 她看着郁枝绯红的眼尾和白皙的俏脸,狠狠心推开她。 郁枝识趣地从她怀里出来,方才满涨的心口倏然空落落的。 她欲言又止,想说的话从掺着丝丝缕缕媚.意的眼流露出来,魏平奚忽如其来的烦躁:“该用饭了。” “表妹,表妹快出来呀,一会开饭了!” 门外适时传来颜如倾充满活力的召唤声,郁枝收到眼色屈膝为她整敛衣裙。 “表妹,别在屋里呆着了,表兄闲得都要发霉了……欸?大哥,大哥你扯我后领干嘛?” 颜如毓的到来扼制住颜如倾的聒噪,隔着门隐约能听到大表兄教训二表兄,要他守规矩莫要胡闯女子后院。 门吱呀一声打开,魏平奚握着郁枝的手抬腿迈出来。 受教的颜如倾郑重朝表妹赔礼道歉,魏四小姐轻拿轻放:“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她嘴上说着“不足挂齿”,可若二表兄失礼地搅扰她的兴致,她八成要恼。 第86页 郁枝多多少少了解她的脾性。 这一页掀过去,颜如倾神采飞扬地围着表妹转:“你初回家里,我这不是兴奋嘛,以后绝不会了。” 他朝魏平奚挤眉弄眼,就差把“放心吧,表兄不会搅扰你与美人啥啥好事”贴在脑门。 颜如毓嫌他丢人,伸手拉他过来:“稳重些,怎么之前去魏家还有个样子,这会倒没体统了?” “自己家里要什么体统?表妹又不会嫌弃!” 魏平奚一路听着他们拌嘴,竟不觉烦。 在魏家虚伪的兄友弟恭令人见了发笑,来到颜家看到他们兄弟之间的轻松相处,她心里生暖。 郁枝落后她半步缀在后面,魏平奚时而回眸装作不在意地望她一眼,恰似细小的石子丢进平静的湖,又似柳枝划过平如镜的水面,层层涟漪在她心尖泛开。 敏感的人哪怕旁人眼神有异她都能最先觉察出来,四小姐频繁回头看过来,郁枝手背贴脸,企图散去脸上浮热。 大冬天,她小脸红扑扑的,魏平奚用手戳她胳膊,压低声音:“很热?” “不热。” 不热脸红成这样? 骗瞎子呢。 魏平奚轻捏她指尖,捏了两三下,郁枝受不住,不再假装沉默,趁颜家兄弟二人没留意这边,软着声线和她撒娇。 一来二去两人说起悄悄话。 “祖母,表妹来了!” 三餐堂,抬头能看到写着‘食为天’的牌匾,颜家一家子齐聚于此,颜太师和老夫人坐在一处,魏夫人挨着老夫人左边坐,魏平奚坐在外祖右边。 郁枝是妾,没有上桌的资格,一般来说都是妾与妾坐一桌。 她在魏家一日三餐都在惊蛰院和四小姐同桌进食,魏平奚纵容她,但那是在魏家,来到太师府总要守规矩。 心里想着守规矩,然而环顾一圈寻不见第二张桌子,愣了一会她后知后觉明白——颜家无人纳妾。 她局促地站在那,有点心慌。 心乱如麻之际一道声音拯救了她:“傻了?快坐过来。” 看她呆怔不动,魏平奚招呼她:“过来,这是你的位置。” 竟有她的位置? 郁枝看向笑呵呵的颜家诸人,颜老夫人面相和蔼含笑地看着她,大夫人也在朝她招手,二夫人低声笑了她一句,约莫是笑她脸皮薄,没说两句话就红了耳朵。 颜晴柔柔嗔道:“你这孩子,她喊你你就过去,来了这生分什么?” 魏平奚等不及她醒神起身上前几步捉住她细白的腕子,扬眉桀骜:“二舅母莫笑,我还就喜欢她脸嫩皮薄。” 二夫人笑着调侃两句,气氛其乐融融。 郁枝诚惶诚恐挨着四小姐,魏平奚大大方方捏她手:“把心放肚子里,有我在,能让你委屈了?” 这话声音不大,奈何满桌子包括年事已高的老夫人都听得真真的。 老夫人宠溺地瞧着外孙,话却是对郁枝说的:“我们颜家在外讲究,在家没那么多缠累的规矩,在家嘛,一家子开开心心就好,世俗礼教繁多,可不能给自己心上也上锁。” 郁枝听懂她的话,终是柳叶眼轻弯。 不算笨,还有些聪明,老夫人眉目柔和。 饭菜上齐,颜太师发话“开饭”,这一桌才热热闹闹起来,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和魏家天壤之别。 莫说她见了,就是信奉规矩的人见了,都得斥一声失君子之礼。 “食不言寝不语,那是放在旁的时候,这会大家都开心,舍不得沉沉闷闷地用饭,给我舀小碗豆腐鱼。” 郁枝哦了一声。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她习惯了为魏平奚添衣加食,做起熟稔的事来登时忘记紧张,面上有了自在从容。 “你也吃。” 郁枝盯着她夹来的香酥鸭片,红着脸低头吃了。 满桌子菜品她只捡着认识的吃,不认识的甚至连吃法都不晓得。 陵南府在南,京城在北,大炎朝地域辽阔,南北饮食差异之大,郁枝从三教九流的流水巷出来,入住惊蛰院做姨娘不到半年,锦衣玉食养着,眼界开阔不少。 放在现下仍不够用。 她不想露怯,不想丢了四小姐的颜面,看着那花样百多的菜品,闻着香味有点嘴馋,强行忍了下来。 魏平奚最是容易从她脸上看出有趣的细枝末节,平常在床榻她也是这样,不爱说实话,可稍微一摆弄,想说的话都摆在那张俏脸。 她凑过去和她咬耳朵,郁枝倏地捏紧长筷,怕她在此时欺负人。 魏四小姐远不至那么禽兽,喉咙溢出一声轻轻柔柔的笑,在觥筹交错的饭桌不怎么引人注目。 “小土包子。” “……” 郁枝脊背绷紧,左思右想猜测自己哪里露出端倪,越想越无助,一时脑海里全是那声“小土包子”。 “想吃?我教你不就行了。”魏平奚不欲逗哭她,手捏长筷侃侃而谈:“此乃‘仙人脔’,整道菜最精妙的地方在于……” 她分明也是南人,说起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品如数家珍,郁枝尝到她亲手用银质小刀切好的薄鹿肉,眼睛漫开笑。 魏平奚不厌其烦为她解释每道菜品的吃法,她那羞怯的美妾笑得明媚灿烂。 不知是四小姐少见的温柔耐心还是郁枝少见的姣好容貌,人群慢慢静下来。 第87页 不约而同注视相处融洽的两人。 “再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郁枝开了眼界,味蕾被充分取悦,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好吃不喂我,饿着我来喂你……” 郁枝笑着投喂她。 喂到一半,她动作一僵——怎么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 咀嚼入肚,魏平奚长睫轻眨:“外祖外祖母,母亲,舅舅舅母,表兄,快吃,再不吃都要凉了。” 她面上云淡风轻,玉指勾着一壶果酒,斟满瓷白的酒杯。 好在郁枝吃饱了,当下矜持地当一尊貌美安静的花瓶。 “乖孙待她那妾挺好……” 酒足饭饱用点心茶的时间,颜老夫人与女儿相对而坐:“查过没有,长成那般模样?” 魏夫人轻捻佛珠:“查过,荆河柳家的人。” 老夫人一怔,喃喃自语:“我说怎么看着眼熟,那样的容貌也就‘荆河柳’生得出来,平奚知道吗?” “应该知道,她的人查到了柳家。” “荆河柳啊。”老夫人感叹:“若论天下文人傲骨,咱们颜家当年输了柳家一筹,你爹到现在都不忘柳子承的风采,耿耿于怀说没护住他。 “不曾想,他的后人竟做了平奚的妾。” 世事轮回,阴差阳错。都肯给人做妾,可见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要是其他家的女子我兴许不会犯愁,太后仍在,倘知柳家后人没死绝,恐怕会给平奚带来麻烦。”老夫人缓声道:“于情于理柳家的人咱家都得帮,但……” “娘是担心平奚被那女人迷惑,失了真心?” “毕竟是‘荆河柳’。” 退回多少年都会有君王因美色误国,论起天下妖妃,一半出自柳家。 “他们家的女子,像是有魔力一样让人忘生忘死……” 魏夫人笑道:“娘,您太高看她了,许您不了解平奚,她是我的女儿,她的秉性没人比我更清楚。至多再过两月,玩腻了就松手了,等她自己玩腻,省得回头埋怨我。” “但愿如此。”老夫人盯着她捻动佛珠的手:“你礼佛还没腻?” “图心静罢了。” 母女二人品茶谈心,魏平奚泡在温泉池洗去用膳沾染的余味,神色慵懒。 从池子出来郁枝服侍她换好崭新衣衫:“咱们要去玩吗?” “去。为何不去?”魏平奚垂眸看她俯身为自己整理腰间衣带,手不自觉抚在她柔顺的长发:“你要不要换身男装?” “换男装?” 郁枝长这么大没穿过男子服饰,她有些好奇穿上什么模样:“我可以吗?” “本小姐说可以就可以。” 一刻钟后,翡翠捧着一套新衣进门。 白衣玉带,广袖常服,魏平奚饶有兴致地为她束发插簪:“来看看。” 郁枝走到镜前站定,却见镜内之人唇红齿白,肤白文气,便是穿着男装一眼也能看出是女子。 “这不妥,你这对眉眼太招人了。”魏平奚取出眉笔按着她肩膀:“我给你画眉,你不要乱动。” 自古画眉乃闺房乐趣,郁枝脸腾起薄薄的热,当真一动不动,水媚的柳叶眼凝望此刻正经专注的四小姐,心跳很快。 “本小姐的妾自是要留着在房里好好看,不给外人看,不过不给看也不切合实际,你又不是见不得人,总要出门。 “能晚一步是一步,省得你再给我招来一群烦人的苍蝇。” 她态度恶劣,郁枝却很想笑。 “别笑,画歪了不管。” “……” 郁枝老老实实配合她,奈何四小姐怎样画都不满意,她等得无聊,问:“为何我的爱慕者就是烦人的苍蝇?” 她可记着清清楚楚,大炎朝爱慕魏四小姐的男男女女多着呢。 “说苍蝇那是客气,说狗——”魏平奚哼了一声:“你懂我的意思。” 郁枝不经意弯了眉。 她很喜欢解她羞窘、为她画眉、心有藏私的四小姐。 “都说了不要动了。” 魏平奚指间转着眉笔,两指挑起美人下颌:“画不好了,要不然你蒙着面纱出门罢。” “不再试试吗,我保证老实。” “你能有多老实?”四小姐猝不及防亲了美人唇瓣一下:“盯你久了挺想要你的。” 郁枝不知怎么接话,踌躇半晌:“现在、现在还是白天……” “白天看得不更清楚吗?” “不要……” “那好吧,那我们还是出去玩好了。” “……” 她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郁枝有一晃的反应不过来。 她动了动发软的双腿,看着四小姐转身为她寻找用来遮容的面纱,喉咙微动。 “小姐,几位公子来寻您了。” “让他们在院外等着。” 魏平奚寻了一块天蚕丝织成的面纱拿在手上打量:“凑合,就用这个了。” 她为郁枝戴上,端详几息,满意道:“不错,我喜欢。” 郁枝戴着面纱水润的眸子浮现丝丝缕缕的欢喜,尚没踏出这道门,她已经对外面的风景感到期待了。 “还不能走。” 她握着郁枝细软柳腰,郁枝神情渐渐从不解到了然,魏四小姐笑意盎然:“就要一次好不好?” 第88页 郁枝手臂缓缓搭在她脖颈,有面纱遮掩只看得清她含羞的眼。 “不这样,你趴在窗台……”魏平奚调整她的姿态,唇瓣轻张说出惹人害羞的话。 时光一点点过去,等在院外的四兄弟不了解里面发生的事,天很快飘起雪,颜如秀感到纳闷:“表妹怎么还不出来?” “谁知道呢,再等等。” “表妹武功真有那么厉害?别是哥哥唬我罢?” “唬你有什么好处,我有那么无聊?”颜如倾当即和他说起上次去魏家为表妹撑腰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魏老爷子恼我逼他孙儿,出手竟想废我筋脉,那是何等凶险?就在此时,一枚金叶破空而来挡去老爷子手笔,这才给了我求生之机。” “一枚金叶?以金叶救人,内力相当不错了,是表妹救的哥哥?”颜如秀一脸好奇。 “正是!”颜如倾挺直身板:“表妹武功应在我之上,所以你们去找她,要做好被打败的准备。” “被打败岂不更刺激?”颜如秀、颜如缨两眼发光。 “哼,到时候败得太难看可不要哭。” “不哭不哭!表妹越厉害,我们越开心!” 细弱断续的哭音飘荡内室,四小姐浅浅尝欢得了满足,好耐性地为美人穿好小裤:“弄.疼你了?” “没有……”郁枝脸儿通红,隐有啜泣:“你抱抱我……” “好,抱你。”魏平奚翻转过她的身子要她面对自己,瞧她哭得眼尾绯红,心生不忍:“不是说舒服么,怎么还哭?” 郁枝投入她的怀抱,嗓音微哑:“忍不住……” 她一碰她,她就忍不住。 忍不住喜欢,也忍不住想哭。 总觉得多来一次就少一次,倘她离了四小姐,四小姐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女人,但她只有过一个她。 “仔细缓缓,到时戴上面纱和我出门?” “嗯……”郁枝深吸她身上的沉水香,脑子微微发晕。 “出来了出来了!”颜如倾一声喊。 “欸?还戴着面纱?” “人多眼杂,戴上清静。”魏平奚牵着郁枝的手:“我就不用戴了。” 颜家四兄弟俱是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细细思量旋即不敢再盯着表妹的妾,他们这位表妹,长得一身仙气,没想到醋劲还挺大? 这得醋成什么样才要连旁人多看她的妾一眼都要计较? 惹不起惹不起。 郁枝面色红晕还未消下去,亲亲密密缠着四小姐的手,若她感受地不错,四小姐方才便是用这根指…… 她呼吸一滞。 才经历了那事她走不快,好在魏平奚体贴,和她慢悠悠漫步在京城的长街。 帝都繁华扑面而来。 入目即是市井人间。 走着走着,郁枝歪头看向四小姐,心湖充满名为“喜悦”的情愫。 第33章 开心就好 “在这京城,好吃的好玩的我说第二熟,没人敢称第一。” 颜如倾手舞足蹈极力表现:“越好玩的地方越是那些寻常见不到的地方,譬如想喝酒,不能去大酒楼,得去窄胡同的小酒馆。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他指了个方向:“就是那,不仅有好酒,还有美貌老板娘,那胳膊,那腿,嘶,带劲!最绝的是那性格,泼辣!爷喜欢!” “你是介绍酒馆还是介绍美貌老板娘啊?”颜如毓风度翩翩:“注意点,对着咱们表妹亏你也说得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话。” “哎呀,这又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迂腐起来了?” 颜如倾挠挠头,走了两步绕到魏平奚身侧:“表妹,别听他胡说,表兄我是正经人,那卖酒的老板娘也是正经人,酿酒的手艺好,骂人更绝,一张嘴十七八个汉子都不够她骂的,远近闻名的泼辣。” 他挤眉弄眼,瞥了眼娇媚可人的‘妹媳’,小声道:“有机会可以去‘梨花酒馆’转转,保管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郁枝脚下一绊,人差点栽地上。 颜如毓拿胳膊捅了弟弟一下:“少说点没用的。” 魏平奚眼疾手快搂住美人细腰,细长的眼睛流露若有若无的担忧。 颜家兄弟很快说起其他话题。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没想什么。”郁枝轻揉大腿,柳叶眼软媚温顺:“有点疼。” 她声音压得极低,仅够得上两人的窃窃私语。 出门前她不喊疼,现在喊疼,魏平奚微微讶异,仔细回想入她时的情景,自问已是温柔,想来想去只能将此归结为她的妾过于娇嫩。 “我背你?” 郁枝羞红的脸藏在面纱下,她点点头:“嗯。” “上来。”魏平奚停下步子,弯腰背对她。 郁枝穿着男装,看不清脸,单瞧身段也知是体态风流的女子,她再次爬到四小姐背上,没计较长街来来往往有多少双眼睛,手臂环着她,找机会在她耳畔说话。 颜家兄弟话题告一段落扭过头来发现表妹背着人,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颜如毓略有深意地看了眼郁枝,侧身给了自家弟弟一个脑瓜崩。 “呀!哥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颜如毓看他现在还没看明白‘局势’,戏谑道:“你呀,遭人姑娘厌了。” “我遭谁厌了?”颜如倾在京城一向受贵女欢迎,环顾四周也没见哪个姑娘向他投来厌恶嫌弃的眼神。 第89页 他怔在那,稍稍回过味来,脸倏地红了:“哥不会说的是表妹背上那位罢?” “你说呢?” “误会,误会。”他搓搓手,有种把事办砸的窘迫,回眸看表妹兴致还不错,忽又觉得其实还好? 郁枝也觉得还好。 她趴在四小姐背上,嘴唇微动对方就能听到她说什么——她随便说点什么不比颜公子在那兴高采烈谈论美貌老板娘要好? “你不是有地图吗?还需要‘活地图’吗?” 魏平奚红唇轻掀:“你不想和他们一起?” 郁枝沉默一霎:“不是说好你带我玩?” 颜家兄弟虽不是外人,到底是男子,在一块儿多有不便。 “那我们甩开他们?” 郁枝勾唇:“好呀。” 颜如秀、颜如缨走几步路都要往后瞅瞅表妹还在不在。 此次出来家里的意思是要他们护着表妹,有他们在起码那些嘴碎之人不会冒犯到她头上。 魏家的事一团乱麻,魏大公子、魏二公子相继成了太监,闹得一死一废。 更别说不知哪儿传出来的小道消息: 魏大去势后为讨祖父欢心直接将后院的妾送入戏伶阁。 长孙玩够的女人送给祖父玩,上梁不正下梁歪。 还有说魏大是死于仪阳侯之手。 兄弟相残再加上祖孙同乐、父杀子,孙氏与魏二私通的事亦传得满天飞。 别看魏家在陵南府是跺跺脚引起地动的庞然大物,在权贵如云的京城,魏家已然成了天大的笑话。 从老到小,满家子荒唐。 颜家不希望流言伤害到来探亲的外孙,这才有四兄弟同行为她们保驾护航。 帝都繁华,人头攒动。 错眼不见颜如秀再去看,哪还有表妹的人影? “大哥!表妹不见了!” 颜如毓轻抚额头,斜睨二弟:“都怪你,提什么美貌老板娘?不就是一壶酒嘛,至于说得那么暧.昧惹人误会?” 意识到错误,颜如倾后悔不迭:“那咱们要不要找人?表妹怎么能背着咱们去玩呢?京城好玩的地方我还没和她说够呢!” …… “不用二表兄带路,咱们玩自己的,玩嘛,得亲身实践探索。旁人觉得好玩,未必咱们回觉得好玩。” 魏平奚背着郁枝来到一处滑雪场,这是北方冬景的特色。 “狗拉雪橇,要不要试试?” 郁枝眼睛发光,急着从她背上下来。 “不疼了?” 郁枝俏脸倏然通红,她原就不疼,只是不想见四小姐去找什么老板娘。 她摇摇头,搞不懂自己奇怪的心绪。 莫不是和四小姐近了,这怪性也能传染? 她想不通。 …… 冰境。 这座滑雪场的名字。 正所谓马有马场,狗有狗场,想得到愉悦刺激的溜冰体验,首先要挑选一只好狗。 魏平奚精挑细选选了全场最凶最猛的长毛大狗,看着就有力气。 甚至太凶了,郁枝不敢往后面的滑板车坐,揪着四小姐衣袖,眼神全是“换一只”的恳求。 “不换不换,这只载我们两人刚刚好,待会它跑起来,你害怕可以抱着我,我还没体验过极速滑雪呢。” 狗场的侍者穿着冰蓝色长衫,也在劝贵客换一只。 “这狗是疯狗,性悍。” 侍者见两人衣着光鲜气质不俗,戴面纱的看不清具体面容,而另一位通身的仙气贵气,瑞凤眼微扬令人不敢再劝。 “就要这只,去准备罢。”魏平奚丢出一锭金子,侍者硬着头皮去了。 “好狗好狗,待会跑起来别客气,本小姐最不怕的就是疯狗。你要不够疯,我还不乐意,我不乐意,就宰了你吃狗肉!” 大狗一副通人性的神情,急躁地用爪子刨地。 郁枝知道她在吓唬狗儿,因为四小姐从不吃狗肉。 没一会驯狗师为狗儿套好车具,滑雪有危险,一应护具魏平奚都给了身边的美人。 “这‘狗拉雪橇’还能加赌注吗?” 她看到赛场两旁不少人在增加筹码,有赌自己赢,也有赌别人赢的。 魏平奚从袖袋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赌我们赢。” 来这玩的都是京城贵公子,她站在这本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已经引起不知多少人的围观垂涎,上来还财大气粗自信满满地说要比赢所有人。 侍者瞧她是生面孔,摸不清路数,劝她谨慎。 “废话这么多。”魏平奚又抽出一张五百两面额的银票:“一千两,高手都给我找来,本小姐要玩个痛快!” “怪哉,【冰境】何时也有女子来玩了?” 一身玄衣的公子吊儿郎当:“这是男人游玩的地界,不是你们女人能来的。” “陛下亲政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有人活在旧王朝?爱玩玩,不玩滚蛋!” 她这么仙气逼人的女子说起话来狠厉十足,那男人被她镇住,恼羞成怒:“玩就玩,冰境是男人的天下,从来没女子跑这里来‘丢人现眼’。 “来啊!把榜上前十的好手都喊来!本公子倒是要看看,你是怎么哭着跑出这道门!” 他一声令下,诸人蜂拥而至。 郁枝就知道四小姐不会安安分分的玩,但这些人说话太可气又太可笑了,一个破地方,还讲究女子不能进,活该被教训! 第90页 “你能教训他们的,对罢?” 魏平奚满不在乎:“本来能的,但你看他们气势汹汹活像要把咱们生吞活剥的架势,我有压力,恐怕发挥不出一半的实力。” “……” 郁枝就是信‘白猫是染了色的黑猫’,也不信四小姐面对一群自命不凡的臭男人会有压力。 她软声道:“那如何是好?” “你想我赢?” “不是我想你赢,是你必须赢。女子怎就不能进【冰境】?这话没道理。” 魏平奚眼睛藏笑:“想不到你还挺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风范,行罢!那就赢给你看看!上来!” 郁枝早就忘了怕,满心都是要和四小姐打脸臭男人的气魄。 滑雪车仅容两人坐,郁枝紧挨着她:“你滑过这东西吗?” “没有。” “没有?!”她头皮炸起来,不懂没滑过哪来的夺魁的气势。 看着前面脾气显眼不好的疯狗,她有点怂:“我们不会摔死罢?” 侍者哨声吹响,魏平奚大笑着挥动‘驱狗鞭’:“没滑过,但不代表不会滑啊,这玩意,看看不就懂了吗?” “嚣张!爷在这条雪道练了整整一年才有此成果,你一个初学者,简直大言不惭!” “一年?那是你笨!”魏平奚以‘驱狗鞭’操纵狗儿前进的方向:“好狗好狗,给我疯起来!” 好狗不愧疯狗之名,一疯人一疯狗,意气相投,为报‘知遇之恩,赏识之德’,好狗玩命狂奔。 一眼望不到头的雪道被阳光照着,明耀而刺眼,郁枝的心跳到嗓子眼。 风直喉咙里灌,魏四小姐不再说话,一手执鞭,一手揽紧郁枝那把子腰肢,每到疾驰转弯时护得郁枝还没大喊出来,人已经陷入温软的怀抱。 “该死!大黄!超过她!” “笑死人了,大黄?枝枝,你听到他那狗名没?” 魏平奚仗着冰境没人认识她,很是放飞自我,眉间尽是舒朗:“好狗好狗,你这名字多好,喊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条好狗!有你一条好狗,打败冰境无对手,快跑!” “……” 郁枝看到此一幕,才真信了四小姐小她五岁。 十八岁,鲜花明媚的年纪,确实不该整日阴沉沉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十八岁该怎样呢? 就该有一往无前的冲势啊。 之前见到的四小姐,有仙气,也有温柔,有阴晴不定,也有设局报复的毒辣。 唯独少了眼下这份鲜活。 郁枝跟着大笑起来:“好狗好狗,快跑呀!” 冗长的雪道,一狗当先,身后无数狗在追。 疯狗疯起来有着睥睨天下群狗之势,郁枝和四小姐的头发热烈飞扬,发与发交缠亲吻。 路终有尽头。 尽头之处,魏平奚抱着美人从车里下来,问侍者:“我赢了多少?” 侍者抱着金算盘噼里啪啦拨弄,因下注之人太多,且在这的都是不差钱的主儿,一场竞赌算下来合计超过三万两! “三万两?”魏四小姐微微不满,似是感叹京城多‘穷狗’,随意道:“那就用三万两包下今日的【冰境】,可行?” 如非遇到今日这般的豪赌,公子哥们来【冰境】一日的花销加起来不到一万,贵人以三万包【冰境】一日,除非和钱过不去,否则谁会拒绝? 侍者欢欢喜喜应了。 “那好,今日的【冰境】不接待男子,只准女子入内。你懂我的意思罢?” “懂,懂。贵人稍等。” 玄衣公子驾狗而来,气还没喘匀听到这话,眼前一晕:“你玩真的?” “谁和你玩假的?”魏平奚下巴微抬:“你服不服?” 整座冰境排行榜上的高手都没比过一个初学者,公子哥咬牙:“服!” 他自打了脸,不等侍者委婉劝退,痛快出了冰境。 瞧不起女子的男人结果被一女子全部赶出来,此事半个时辰内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那人是四小姐罢?” “哪个四小姐?” “天底下有几个如此能耐的四小姐,当然是魏四小姐!” “冰境里面的权贵都被赶了出来,三万两,包冰境一天,一天之内只接待女子。” “豪气!” “可不是豪气?凭一只无人驯服的疯狗赢了所有人,这位是四小姐,怪不得要人又爱又恨。” “她还在冰境?” “离开了。好似是带着她的妾室出来玩。” “她的妾室?” “……” 京城是个不讲理的地方,但京城又是个讲理的地方。起码冰境说到做到这一日只接待女子入场。 世家贵女们寻常出门总是路过冰境而不入,不是不想入内,是里面全是男子,男女有别。 再者当着男子,玩不尽兴。 如今有了大好的机会,诸贵女欢欢喜喜邀上三两好友前往冰境滑雪,还以为能看到为她们带来游玩契机的四小姐,哪知去了那魏平奚早就离开。 “真是好奇,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呀?” “或许,是一个让人惧怕又忍不住想靠近的人?” 诸女面面相觑,须臾不再想这些。 来了冰境便是要放飞自我,若不然来这的趣味就失去了。 …… 第91页 “她去了冰境滑雪?还赢了程越?” “不仅如此,娘娘,她赢了所有人,一句话把里面的男子全都赶出来,今日的冰境只招待女客。” 乾宁宫,皇后娘娘笑颜美好,身旁的婢子问道:“要请四小姐入宫吗?” “不必。才来京的第一天,让她好好玩罢。” “是。” “派人护着她,省得被没眼力的冲撞了。” “是,娘娘。” …… “不愧是咱们表妹,才来多久闹出的阵仗不小,现在整座京城的贵女都暗暗感激她呢。” “大哥,接下来咱们去哪找人?” “你猜她会去哪?” 颜如倾摸下巴:“以我对京城的了解加之表妹干翻全场的性子,她从冰境出来,顺道的话……” “火焰山!” 火焰山不是真的火焰山,是以人心为焰火,烧的是金钱,故火焰山也被称为‘金银山’。 这里聚集大大小小的赛场,只要你有能力,完全可以在此大展拳脚赚得手软。 魏平奚不差钱。 以她钱生钱的本事,那些庄子铺子加起来她一辈子都花不完。 此刻她身处射箭场,眼睛蒙着绸带,郁枝戴着面纱站在百步之外,两手高举过头顶捧着巴掌大小的铜盘。 在最快的速度蒙着眼睛听声辨位射穿铜盘,不仅考验的是射箭准头、内力,还有心态以及玩家彼此的信任。 “准备好了!” 郁枝大声喊。 魏平奚耳廓微动,话音方落,长箭毫不迟疑地射穿铜盘。 郁枝愣了愣,震得手腕发麻,扔了铜盘朝四小姐挥手:“赢了!” 这是她们赢的第四十五场。 活像来砸场子的。 “不玩了不玩了,腻味了。” 她躺在宽大的竹椅,竹椅上铺着软乎乎的虎皮,女侍者献上茶点供贵客需用,魏平奚懒洋洋躺那不动。 郁枝捧着茶杯喂她:“不玩了吗?还有好多没玩呢。” 一开始玩那射箭的游戏她吓都要吓死了,可玩过几次上瘾的成了她。 四小姐一箭破空而来,威风凛凛,灭杀全场,很刺激。 “不玩了,不如你去玩?” “我玩?”郁枝跃跃欲试:“我只能玩没有危险的,玩不成你那样子,你玩是赢钱,我玩肯定是输钱。” “有输有赢生意才办得下去,去输罢,开心就好。” 郁枝做出最后的挣扎:“那万一输很多呢?” “总没我赢来的多。快去!” 郁枝趁人没留意羞涩地掀起面纱亲她脸颊:“我去了。” 没有童年的枝枝姑娘,如今二十三岁,欢欣雀跃地在吞吃金银的‘火焰山’自由游走,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不怕输钱。 “四小姐睿智大才,怪乎能惹得美人倾慕。” “你知道我是谁?” “起先不知,看到这张脸又怎能不知?”火焰山的管事恭恭敬敬为四小姐续杯茶。 魏平奚懒得多做理会,人山人海中捕捉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一个时辰后,郁枝输到最后脸都白了,恹恹地走回来,有气无力。 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魏平奚笑她可爱,问侍者:“她输了多少场?” 侍者急着翻看记录本:“总共四十八场。” “赢了几场?” “两场。” 四小姐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搂过战败的美人:“输就输了,就问你开不开心?” 郁枝耷拉的眉眼扬起,注入鲜活的生机:“好玩,虽然赢得不多,但,足够我记一辈子了。” “芝麻粒大的小事还要记一辈子?开心就够了。以后会更开心。” “是吗?” 魏平奚笑而不语,末了松开她:“走罢,天不早了咱们该回家了。” 侍者早早整理账本结算四小姐输赢后的账目。 木制托盘放着一两白银,是魏平奚赢来的总和减去郁枝输去的最终银两。 一两银子孤孤单单杵在那,像在嘲笑某位美人的‘好运道’。 郁枝窘迫低头不敢看人。 “一两啊。” 挣了那么多银钱,此刻看到这一两银子饶是魏平奚也被惊了一惊。 她这妾败家的本事有点厉害? “不错!”她拾起那锭银子:“还有赢头,没白来。” 一锭银子塞进郁枝手心,四小姐眉目清然:“送你,感谢枝枝姑娘手下留情。” 银子拿着烫手,郁枝满面羞愧。 “开心就好,走罢。回家!” 郁枝愣了愣,收好银子追上她,重新牵好那只如玉妙手。 是挺开心的。她想,就是有点伤钱。 第34章 她的温柔 冬日,有风有雪,庭院白梅开。 天色暗下来,郁枝折了一支瘦俏梅枝插在白瓷瓶,好心情地盯着梅花反复欣赏。 四小姐不在这。 四小姐带她回来后用过晚膳被喊去后院老夫人住的地方,现在还没回来,祖孙两人估计有说不完的话。 郁枝摸出袖袋里的一两银子,与她随行带来的‘小金库’放在一块儿——几十粒金豆,十几片金叶,四小姐富得流油,鲜少有赏她银子时。 一两银放在里面格外突兀,郁枝眉眼绽开温温柔柔的笑。 第92页 明漱院。 老夫人和魏夫人听完孙女/女儿汇报这一日的行程,包括如何甩开颜家四兄弟,事无巨细,一通话说下来她们好似跟着小辈滑雪射箭玩尽‘火焰山’诸般花样。 “年轻人有活力,京城好玩的地方多,有机会多去逛逛,逛完说给老婆子听。” 她一把年纪最喜欢和小辈相处,尤其样样出挑的宝贝外孙女。 颜家多儿子,老夫人有二子、二女,大女儿贵为中宫之主,为陛下先后诞下公主、太子,小女儿嫁予仪阳侯为妻,子嗣最多,三子一女。 奈何三个外孙与老夫人不亲近,老夫人更瞧不上外孙的品行。 等到儿子这一辈儿媳生的全是小子,纵使她再宝贝孙子,宝贝了一个又一个,说实话,有点腻。 孙子到底没有外孙女养眼。 而在外孙女之中,远在千里之外的奚奚宝贝比起住在深宫的公主殿下更讨老夫人喜欢。 人与人讲究眼缘,同为外孙女也有远近亲疏。 盖因人心是偏的,真正做到不偏不倚的极少。 “你去罢,喊枝枝过来陪老婆子说说话。” “是,外祖母。” 魏平奚提裙起身:“母亲,孩儿先下去了。” 颜晴看她哪哪都好,目光温煦:“去罢。” “奚奚这孩子,也不知随了你和侯爷谁。”老夫人笑道:“这模样和这性情,外人觉着扎眼、叛逆,我瞧着挺好。” “自家人说好才是真的好。管外人说三道四呢?”魏夫人低垂眼帘,轻吹一口茶气,慢饮碧螺春。 …… 天光昏昏,地上覆盖积雪,途径梅林,翡翠玛瑙一左一右提着灯笼为小姐照明。 “北方的雪厚沉,声势也和咱们陵南府不一样。”魏平奚伸出手,雪花融化在她掌心。 “谁说不是呢。小姐,慢点走。” 从明漱院出来,路过‘点绛池’,穿过梅林,行过一道道垂花拱门,往前走百步有余魏平奚回到外祖家为她安排的清晖院。 清晖院,郁枝捧脸欣赏梅花的冷与俏,白与洁。 “回姨娘,小姐回来了!”金石跑来报信。 得知四小姐回来,郁枝眉梢微喜,起身提着裙角往门外迎。 风吹动她乌黑柔软的发丝,锦缎衣裳贴合妙曼的身段。 庭院通明,虽是夜晚却有白日见不到灯火重重。 脚步声欢快叠来,魏平奚抬眸,在温暖的灯光中见到朝她欢喜走来的美人。 美人起初是走,而后小跑,金石银锭在她身后小心嘱咐“路滑”。 郁枝小跑着跑进四小姐怀抱,魏平奚下意识张开双臂拥她入怀,软香陷落,令人有一霎的失神。 风雪又起。 吹灭那分‘灯火阑珊处’的惊艳。 “也不怕跌倒,天冷,怎么不在屋里等?”魏平奚半搂着她进门。 瞧见这般景象,金石银锭不免为姨娘感到欢喜——从没见过四小姐待哪个女子这般好呢! “还好,路不是很滑,又不是一直在庭院站着,我不冷。” 她身上衣衫被风雪吹冷,心竟然比往常要热乎。 进门,暖融融的热浪扑来,金石银锭为主子奉茶。 茶香四溢,四小姐哼笑:“今晚这么热情?往常见了我可没提裙小跑来迎。” 她拐着弯说郁枝素日疲懒不拿她当主子,有点像调.情,还有点小责怪的意味。 郁枝一阵心虚,实话实说:“这不是今日输了好多银子嘛……” 事后回想起来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败家,得亏了她跟的是不差钱的主,换个不够富裕的,把她卖了来偿的心都有了。 那么多银子,她也是倒霉,脑子发热不管不顾都输进去了。 也不能说“都”,余了一两。 她为四小姐感到心疼肉疼。 伤了四小姐的银钱,她迎一迎她,多冲她笑笑,理所应当。 魏平奚先前想到了这出,听她果真如此的回应,倒生出一丝半点的不舒服——不白败她的银子,作为她的妾竟不能起身多迎迎她? 她怪性发作:“外祖母想要你陪着说说话,收拾收拾,去明漱院。” “啊?”郁枝愣在那。 金石银锭一愣,赶紧打点姨娘出门要穿的裘衣,要抱的手炉。 她才回来,郁枝和她说两句话就被‘赶’出门,走在去往明漱院的路上她心情低落。 银锭看她捧着小暖炉一言不发,以为她是为即将拜见老夫人感到紧张,宽解道:“姨娘人见人爱,老夫人见了肯定也喜欢。” 郁枝不愿让人为她担心,勉强打起精神来。 “郁姨娘,里面请。”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迎,郁枝受宠若惊。 “妾身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安康。” 她盈盈行礼,一身雪白裘衣,脖颈围着圈绯红毛领,巴掌大的小脸模样是顶好的。 “喊什么老夫人,先前进门时喊的什么,无需改口。” 郁枝睫毛微动,嗓音清甜:“谢过外祖母。” “坐。” “是,外祖母。” “既喊我外祖母,便是一家人,莫要拘谨。白日奚奚带你玩去了?玩得好吗?” “很好。”郁枝脸红:“就是输了好多银钱。” 这事老夫人在外孙女那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外孙都不觉得这妾败家,她没必要上赶着给人添不痛快。 第93页 她细细看着郁枝那张脸,那双眼。 “你知道荆河柳家吗?” 同样的问题短短几日被祖孙二人提及,郁枝摇头。 她不知荆河柳家,老夫人说不清是喜是忧:“荆河柳家,退回几十年是我大炎朝名门望族,可惜得罪了太后,满门倾覆。 “皇权是把锋利的剑,这剑要斩向柳家,柳家真就如命数将至的柳树倒下去。 “所以说不要得罪皇家人,这世上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心里要有数。有数的人活得长。” 这话满含深意,郁枝心里一沉:“妾会伺候好四小姐。” 敲打是一层意思,不让她以柳家血脉的身份为外孙带来风险是另一重意思。 如今她只懂了前一层,迟早会懂得第二层。 故人之后与最疼爱的外孙相比,自然外孙女是老夫人手中宝。 “这册子你拿去罢。” 装订精美的画册置于几案,当着老夫人的面郁枝不敢乱翻,珍重地捧在怀里,识趣告退。 回清晖院的途中风雪渐大,郁枝满脑子都是“荆河柳家”。 先前奚奚和她提荆河柳家她并未多想,确切的说,是不敢多想,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家族她不敢想能与其有何干系。 可老夫人今晚提了。 祖孙二人不会闲来聊天都会聊到同一家一姓。 荆河柳家,自是姓柳。 阿娘也姓柳。 郁枝思及老夫人所言的“满门倾覆”,忽觉一阵冷意从脊背袭来,她打了个寒颤。 “姨娘?” “无碍。”郁枝稳住心神,疾步穿过风雪。 “回小姐,姨娘回来了。” 魏平奚躺在软榻假寐:“她看起来如何?” “神情与往常无异。” “下去罢。” 玛瑙退出去。 四小姐暗暗松口气。 外祖母召见枝枝,会说什么做什么,她虽有大概的猜测,也难免担心郁枝受到伤害。 那么娇弱的人,连她给的风雨都承受不起,遑论外面的腥风血雨,皇权威慑? 郁枝迈进清晖院的门,重新恢复面上的明朗笑容。 “回来了?” “回来了。”郁枝放下红布裹着的画册。 “去洗洗。” “嗯……” 四小姐喜洁,身上带着外面的寒风冷雪断不能上她的床。 郁枝转身拐入浴房,魏平奚慵懒的身子倏尔挺直,长腿迈开几步走到桌旁拿起那本画册。 画册掀开,她轻啧一声。 这就是外祖母送给枝枝的礼? 礼重了点,保不齐会羞死脸嫩皮薄的某人? 四小姐一页页掀开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边感叹外祖母疼她,这东西都能给她找来? 视线停在某一页,她唇角扬起:这个看起来很不错。 一时看得忘记时间,直到浴房传来动静,魏平奚警觉地将画册归回原样,人继续躺在软榻休憩。 郁枝赤脚踩在羊毛毯,细白的小腿烛光下好似会发光,纯白里衣裹着娇躯,娉婷婀娜。 眼见四小姐在软榻睡得香,好奇心起,她解开红绸,翻开里面的册子。 装帧精美的画册甫一掀开,她脸倏地涨红。 按理说为妾几月她早不是当初未经人事的卖花女,入目的露骨画面仍旧惹得她像抓着烫手山芋似地扔出去。 别管是不是老夫人送的,画册在半空扬起美妙的弧,她心一阵猛跳。 这可不能让四小姐看见。 郁枝揉揉滚.烫发红的脸,弯腰捡羊毛毯上的册子,想‘毁尸灭迹’。 腰身弯下去,指尖方够着画册的边,魏平奚睁开眼,明知故问:“捡什么呢?” 冷不防有人出声,郁枝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跪在上面。 四小姐意态慵懒地打了哈欠:“来,拿来给我瞧瞧。” 郁枝惊魂未定:“不不不,不能给你瞧!” “……” 不瞧就不瞧,换个说法没准就能忽悠过去,偏偏选了最激起人叛逆的法子。 魏平奚长身而起:“若我一定要看呢?” 郁枝不知这册子早被她翻过,连忙抱紧怀里的画册:“这是老夫人给我的,想看你再去找老夫人要。” 她声势弱下来,小声道:“真不能给你看……” 她还想沾了枕头好好睡一觉。 且白日做过一场,入夜再来,恐有……她偷偷瞥了四小姐一眼:恐有纵.欲之嫌。 魏平奚做足了“偏要看,一定能看”的样子,逼得美人步步倒退,退无可退,郁枝跌在地毯不起来,含泪欲泣:“你怎么这样呀……” “我哪样?” “霸道、蛮不讲理、恃强凌弱!” 四小姐半点没有被骂的自觉,伸手扶她起来,好声好语:“不想让我看那你就捂好了,莫要辜负外祖母送礼的心意。” 郁枝红着脸暗啐她。 “累了罢,早点睡。”魏平奚牵着她的手来到床榻前。 床帐挑开,她解衣先躺上去。 郁枝思来想去原想将画册垫了桌脚,碍于到底是老夫人所赠,她胆子没那么大,退一步画册塞进梳妆台暗格,打算让它不见天日。 忙好这些她小心翼翼爬上床——四小姐已经睡了。 睡时的四小姐温良无害,是降落人间真正的仙女,郁枝着了里衣里裤躺在她身侧,盖好被衾,跌入奇异梦境。 第94页 梦中回到她五岁那年,梨花如雨。 阿娘躲在屋里哭声悲切,她以为阿娘在哭爹爹,跑过去安慰几句阿娘搂着她不撒手,一会说她生得好,一会又说她不该生得这么好。 说话颠三倒四,她被阿娘吓着了。 梦里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向她逼近,像神话传说里怪兽的爪子。 她呼唤阿娘,阿娘远在天边,郁枝急得挣扎,猛地看去,却见怪兽慢慢现出丑陋的身形,脑门顶着闪闪发光的“太后”二字。 她吓得失声,汗湿脊背。 魏平奚郁闷捂着被踹疼的小腿,疼得想骂人。 谁家的妾睡觉还打把式? 她的妾不仅打把式,回回精准打击,这次长进了,对她又踢又踹,活像上辈子欠她似的。 气死了。 她气得睡不着。 “醒醒!”她推搡郁枝。 郁枝哭着醒来,泪眼朦胧我见犹怜。 好不容易从噩梦里惊醒,见到朝她皱眉头的四小姐,郁枝有种逃出生天被人嫌弃的委屈,呜咽了一嗓子扑到她怀里。 温香抱满怀,魏平奚火气稍缓,手抚她脊背惊觉她内衫布满冷汗,堵在喉咙的郁气散去,她柔声道:“魇着了?” 郁枝不说话,一个劲哭。 哭声细细弱弱,不知情的没准还以为四小姐四更天都在忙碌。 “不怕。我在这呢。” 四小姐温柔起来一般人难以招架,郁枝不是一般人,她这会是小泪人,压根没注意到枕边人罕见的柔情。 “不怕。”魏平奚亲她眉心。 内室,桌上放着一盏灯,灯罩护着灯烛不晃,照出一隅之光。 美人垂泪总是惹人怜惜,魏平奚到底没到铁石心肠的地步,她自个也有过梦魇的经历,大抵是亲身体验过梦中的惶然无助,她待郁枝极好。 “不怕了……” 眼泪被她吻去。 郁枝只记得抱着她,要她护着自己,连魏平奚脱她衣服都忘记反抗。 “汗湿内衫不能穿了,免得寒气侵体。” 赤.条条的美人搂在怀,她却没欺负人的坏心,哼着陵南府的小调哄郁枝睡下,以至于一觉醒来,郁枝以为是梦。 一个噩梦。 一个美梦。 她醒得早,天光蒙蒙亮。 待她终于意识到不妥,昨夜残存的记性纷至沓来,郁枝看着仅在咫尺的脸,惊讶四小姐夜里的温柔。 她脸发红,饶是她不止一次裸.着身子躺在四小姐身边,可有些东西时间长了总会显出变化。 比如她此刻怦然的心。 噪得厉害。 魏平奚一整夜没睡好,眼皮懒懒掀开,冷哼一声:“你醒了?” 郁枝腼腆一笑:“醒了。” 四小姐定然不知她在睡眼惺忪的状态下冷哼都没以往有气势,反而软绵绵的,像在撒娇。 “你醒了,我还困着……”魏平奚滚到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前:“真能闹腾。” 郁枝毕竟大她五岁,身材发育好,也因大她五岁,这会被埋胸她心如鹿撞。 “安静点,你吵着我了。” “……” 魏平奚脑袋拱了拱,手不安分地放上去:“来首曲儿。” “……” “来首曲嘛。” 四小姐烦得要打人,郁枝受不了她半睡半醒朝人撒娇的软乎,绞尽脑汁去想催眠曲。 唱了三四句,魏平奚不耐烦:“你不要吵!” 她埋怨郁枝心跳声太大吵着她耳朵,郁枝小曲唱不下去,大着胆子朝四小姐翻了个白眼,仅以口型说她“难伺候”。 耳旁没了小曲,魏平奚混着鼓噪的心跳再度进入安眠。 天光大亮。 郁枝穿好衣服,四小姐还一脸幽怨地赖在床榻不起来。 “知错了吗?” “什么?” “我问你知错了吗?”魏平奚指着自己细长的小腿,她皮肤白,有点伤就显得很碍眼。 如今白嫩嫩的小腿有着小片淤青,郁枝惊了一跳,忙上前检查她的伤势,眼里闪过一抹疼惜:“怎么回事?你和谁打架了?” 魏四小姐冷呵一声,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郁枝呆然。 “我?这……”她指着小腿上的淤青:“这是我做的?” “不是你是谁?还有另外一个人和本小姐同寝吗?” 踢一脚不显眼,踢了几十脚,能到让四小姐吃疼的地步,可见郁枝昨夜梦魇挣扎之激烈。 魏平奚怀疑她吃奶的劲都拿了出来,就为了踢她踹她。 一个败家的妾也就罢了,睡觉还踹人,属驴的! 她气哼哼。 尽管郁枝不相信这是自己做的,对上某人谴责的眼神她还是一阵心虚,折身取了药膏来,悉心为她上药。 算是赎罪。 “很疼吗?”她问。 “你踹你自个试试?” 尤其睡得好好的挨上这么一脚,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 郁枝理亏,温柔小意地哄她,柳叶眼弯弯。 …… 她二人起晚了些,老夫人只当两人昨夜过得充实。 早膳时辰,颜家老小齐聚一堂,魏平奚腿上有伤愣是没教人看出来,郁枝感激她的细心和宽宥,一顿饭吃得甜蜜蜜。 “表妹,表妹!” 第95页 颜如秀、颜如缨在后面喊人。 魏平奚回眸。 “早听两位哥哥说表妹武功高强,闲来无事不如切磋切磋?” 他二人扬了扬手上的竹子:“一家子骨肉,就以这根竹子领教表妹高招?” “好啊。”她折了一截梅枝:“请赐教。” 今日雪停,金石银锭搬着桌椅板凳摆上瓜果茶点请姨娘看戏。 郁枝惦记四小姐腿上有伤,听说她要与府里二房的两位公子比武,一颗心不禁提起来。 “两位表兄一起来罢。”魏平奚手持梅枝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颜如秀、颜如缨不敢大意,两兄弟齐齐出手。 梅枝与竹子相斗,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一身白衣的四小姐好似这浑浊人间唯一的洁,即使见过她更多的恶劣,郁枝还是会被眼前的美景取悦眼目。 难以想象昨夜四小姐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吻她哄她。 郁枝又想:难怪以前在惊蛰院的时候就爱嘱咐后厨给她熬煮骨头汤,她面上羞窘。 颜家双璧翘着二郎腿旁观。 颜如倾道:“表妹这梅剑使得极好,剑气密不透风,换了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那若换了你我呢?”颜如毓折梅而上。 “大哥!” 郁枝心急:“怎么又多了一个?” 颜如秀大笑一声这:“来得好!就让咱们四兄弟试试,表妹何时才会服输!” 摆明了耍赖,二打一就罢了,现在四打一,说得过去吗? 颜如倾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不去。” 魏平奚一招“阅尽浮生”逼退三人,眉眼散漫桀骜:“二表兄还是来罢,要不然他们三个会输得很惨。” 嚣张傲气,哪怕说话的是他们表妹,颜如毓等人也咬了咬牙。 “表妹小心,看招!” 魏家藏拙多年,一朝真正显露锋芒,魏平奚甚至感激表兄给她一个尽情释放的机会,手上的梅枝成了能刺穿人血肉的利器,她运梅剑破三人合围之势,颜如倾一拍大腿:“我也来!” 他终是忍不住了。 棋逢对手当饮一大白。 表妹剑气正锐,显然是压抑许久,能助她战得痛快淋漓也能让自己如愿,何乐不为? 输赢到此时沦为不值一提的小事。 颜如倾的加入令战局更为紧张。 郁枝不会武,看不懂里面的门道,只能从四小姐的表情来分辨对手好不好对付。 四人起剑阵,魏平奚面上的轻松不在,眼睛涌起郑重之色,郁枝为她捏把汗。 “这混小子们,脸都不要了,四打一,又在欺负他们表妹。” 老夫人笑骂一句。 魏夫人手捻佛珠扫了眼不远处的战况:“也许是被欺负呢。” “哦?”老夫人兴味更浓:“奚奚这么厉害?” 魏平奚腾跃之际再折一支瘦梅,双‘剑’在手,剑风骤起。 “退!” 颜如毓一声大喊,挡在三位弟弟面前拦下一记声势浩大的“踏破天涯”。 剑风割破他的衣袖,他挡得了右手剑的“踏破天涯”,再没余力去挡魏平奚的左手剑。 但见她左手起剑,一式“画地为牢”封锁颜家三兄弟的去路。 魏平奚笑着用内力震碎两支瘦梅:“不打了。” “……” 颜如倾目瞪口呆,下意识揉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胳膊,满脑子一个念头:表妹非人哉! 他们四个加一块儿打不过一个,哎呀,脸丢尽了。 颜如秀、颜如缨捂脸,颜如毓大笑三声:“好!” 好个屁! 三兄弟暗想:大哥又要强行挽尊了。 打赢了耶! 郁枝眼睛冒起崇拜的光。 “小姐真厉害!” 金石捅了捅银锭胳膊肘,撇撇嘴:没规矩,怎么能抢姨娘的话呢? “奚奚真厉害!” 啧,奚奚。 魏平奚迎风朝她看来,发丝扬起,她得意挑眉。 郁枝走过去捏着帕子为她擦汗。 打了两刻钟,热出一身汗。 老夫人收回目光,赞道:“阿晴生了个好女儿。” 颜晴看着那妾笑容满面地吹捧她女儿,再去看那一身白衣,她喉咙微动:“是啊。” 同样是一身白衣,那身渺渺仙气竟不知随了谁。 …… “怎的打了这么久?”郁枝握着软巾子为她擦拭玉背,白花花的,看多少遍都还是脸红。 魏平奚歇在温泉池闭目养神:“没办法,总得给表兄面子,一下子打完就不是打架了,是打脸。” 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张狂,郁枝喜欢她这份自信卓然,用心伺候她沐浴。 两刻钟后,魏平奚衣冠楚楚坐在清晖院的正堂待客,颜家四兄弟心服口服,对武学的痴迷涌上来缠着自家表妹请教武学至理。 “哪有什么至理?”四小姐轻吹一口茶气:“倘真要说,大概是四个字罢。” “哪四字?表妹快说!”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郁枝也盯着她,好奇她能说出怎样的话。 魏平奚慢饮一口茶水,水渍浸染娇嫩的唇瓣:“不外乎‘遇强则强’,与人比武能进不能退,做人也如此,心中信条不能改。” “若有强权来袭迫你改呢?” 第96页 魏平奚看了眼大表兄,倏尔敛笑:“那就在身死之前踩碎它,决不妥协。” 颜如毓难掩震撼,抱拳:“佩服。”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他家表妹名声差成如此,不是她差,是世道太窄,容不得太惊才绝艳的人横行。 那什么才是你的人生信条呢? 郁枝咽回这句疑惑。 “来,表妹,喝酒喝酒,你可是颜家外孙,宫里的皇后娘娘是你姨母,待你宠爱有加,这世上什么强权能大过帝后?哈哈哈……” 长松堂笑声散落一片。 魏平奚能饮酒,并不嗜酒。 照郁枝的话来讲便是可喜可贺她总算保留仙女最后一分真实。 哪有喝得烂醉如泥的仙女? 颜家四兄弟一个个成了醉猫,魏平奚酒量不大好,用内力逼出醉人的酒气,她面色微红,乍眼看去格外诱人。 郁枝不敢多看。 她是清晖院的姨娘,四小姐微醉不爱理睬院中事,她吩咐翡翠玛瑙这护送四位公子回各自院。 金石端来清水,银锭送上毛巾,毛巾蘸水,拧干了郁枝小心为四小姐擦脸。 魏平奚懒洋洋由着她伺候。 中宫女婢奉皇后娘娘之命,请四小姐携妾室入宫见驾的口谕传至清晖院,她睁开眼,眼中恢复清明,笑颜灿烂:“姨母终于想起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小姐:我这一生遇强则强,但是枝枝太弱了,以柔克我。 第35章 皇后娘娘 “我也要进宫?”郁枝柳叶眼圆睁,可可爱爱的样子像只傻眼的猫。 屏风后魏平奚褪去常服换好老夫人特意派人送来的华裳,轻抚衣袖:“当然了,你是我的妾,娘娘想见见你。” 娘娘对这个外甥女有多溺爱郁枝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陵南府距离京城千里远都要派宫中使者为其撑腰,说句逾越的,这姨母当得比母亲还称职。 中宫疼爱四小姐,四小姐来了京城更没少惦记中宫,宫中一行想来无可避免,郁枝犹豫一二,抱着衣服往内室走。 魏平奚穿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见没她的影子,笑:“还不想让我看?也罢,本小姐都看多少回了,不差你这回。” 她喊来翡翠玛瑙为她整理仪容,入宫见驾,自是要体体面面满身光鲜。 女婢奉娘娘口谕而来,此刻坐在太师府正堂静待魏夫人母女。 “娘娘近来身子可安好?” “回老夫人,娘娘身子安康,只是久不见亲人,心有挂碍,此次听说四小姐随母来京,连着几宿都在高兴,乾宁宫的偏殿一早收拾好,只等夫人和四小姐来。” 一家子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再亲厚也合情合理。 老夫人前几日才陪长女在乾宁宫住了三天,不好总去,闻言面带笑容:“娘娘和阿晴素来姐妹情深,奚奚又深得她喜爱,难得来京,合该多亲近亲近。” “老夫人说的是。” 话说着魏平奚携妾登门,女婢抬眸望去,霎时被四小姐清皎仙姿迷了眼,大喜:“四小姐好仙容,奴拜见四小姐!” “云姐姐快请起!” 云姐姐?郁枝心思一动:你这人,怎么桃花都能招到宫里去? 那被称为“云姐姐”的女婢年方二十,容貌不算绝美,只清秀二字可以概括。 云纤拜见魏平奚后余光瞥见簇拥而来的魏夫人,高呼道:“见过夫人!” “起来罢。”颜晴看了眼衣着鲜艳仙姿佚貌的女儿,抬手为她抚平衣衫上的微小褶皱。 “娘,我与奚奚这就去了。” 老夫人乐得见她们两姐妹感情好,笑呵呵地目送这对母女离开。 这是郁枝生平第一次进宫。 皇城巍峨,宫道笔直宽阔,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直阳门,郁枝偷偷挑开一侧的车帘往外面瞥了一眼:“这就是皇宫啊。” “小土包子,快把帘子放下。” “……” 放下就放下,喊什么“土包子”? 郁枝郁闷地放下帘子,眉眼耷拉:“你嫌我给你丢人了?” 魏平奚拿眼斜她:“进了这深宫你就是我的脸面,学乖点,机灵点。人人都知我魏四今日入宫,你探头探脑张望什么?有机会早晚带你将这皇宫逛遍。” 美人眉梢含喜,凑近她:“真的?” “还能是假的?” 郁枝喜不自胜。 她美得在一旁安静冒泡泡,魏平奚看她几眼,忍不住想亲她。 然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要面见娘娘,她忍了下来,全然一副清心寡欲的出尘模样。 马车忽然停下来,郁枝一惊:“这就到了吗?” “没有,是该下车了。” 魏平奚先行下去,回身抱她落地:“看到这两块碑没?左边写着‘卸剑’,右边刻着‘下马’,到了‘风云台’,管你多大来头,都得守宫里的规矩。” 郁枝深感受教。 天冷风寒,魏平奚为她重新系好大氅带子,牵着她的手与母亲同行。 前方负责带路的宫婢一声不吭,连最无所忌惮的四小姐都老老实实闭嘴,郁枝紧张地腿软。 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不知长如何模样? 她心慌慌地用余光偷看魏夫人,都说颜家姐妹长相相似,魏夫人容貌已是一顶一的好,而能让当今陛下空置后宫只取一瓢饮的皇后娘娘,又该是怎样的绝色? 第97页 她手心都是汗。 眼看要到乾宁宫,魏平奚停下来,所有人跟着停下来。 郁枝掌心被摊开,汗津津的小手惹得四小姐发笑:“至于么,瞧把你吓得,我姨母人最好了。” 她说起她那位中宫之主的姨母满是自豪,随即摸出锦帕为郁枝擦手。 白嫩嫩的手擦干净,魏平奚再次握上她:“走罢。” 四围的宫婢眼神微变,感叹四小姐待这位妾室可谓用心。 魏夫人面容平静地走在最前头,耳畔依稀萦那句“我姨母人最好了”。 阿姐的确是好。 温柔果敢,睿智深情。 乾宁宫到了。 守在宫门口的大宫女翘首以待,在看清来人面容时,折身行礼:“夫人,小姐,娘娘有请。” 郁枝握紧四小姐的的手迈入这道门。 乾宁宫很大,不似一般皇家宫殿的富丽堂皇,比起那些属于人间的繁华艳丽,这里更似仙境。 而端坐棋盘前手拈棋子的女子,身着凤袍,宛若九天玄女,仙意渺渺,芳容绝世。 是脱去人力能及的想象,褪去生而为人、肉.体凡胎的不足,怕是几千年几万年方能孕育出的美,一眼动人心魄。 “姨母!”魏平奚惊喜喊道。 郁枝先被女人的容貌气质惊了一惊,再被身边四小姐脱口而出的话惊了惊。 这便是中宫之主? 好一位不染尘俗的中宫之主! 棋盘前的女子落下一子白棋,扬眉冲外甥女招手:“过来,奚奚。” 魏夫人敛袖屈身:“臣妇拜见娘娘,娘娘千岁!” “阿晴,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 皇后笑着抚摸外甥女嫩白的脸蛋:“赐座。” “姨母,您真是越长越美,方才乍见,外甥都不敢认了。”魏平奚脱履挨着她坐下,宫婢忙着为她整理动作间衣服堆起的褶皱。 “说不敢认,最先喊人的不也是你?”皇后与她投缘,喜爱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转而一对美目看向魏夫人:“你将这孩子养得很好。” 魏家三子一女,也就这唯一的女儿养得出挑。 “不敢当阿姐一句好。” “我说好便是好。” 她目光移开去看魏夫人身畔正襟危坐的美人:“你就是奚奚的妾?” 郁枝喉咙干涩,直面皇权威严的压力比她预想的还骇人,她强行稳住心神,无意瞥见四小姐朝她投来的眼神。 那眼神藏着取笑、得意、窃喜,便如一个人在她耳旁不住地喊“小土包子”“小土包子”。 她才不是土包子! 心性被激起,面对娘娘的问询她反而泰然许多,压下喉咙里的轻颤:“回娘娘,正是。” 她百转千回的思绪没逃过皇后慧眼,便听她赞赏道:“奚奚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 “姨母谬赞。” 魏平奚眉梢上扬,小声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逗得皇后嗔笑她两句。 她二人的视线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郁枝局促地抿抿唇。 魏夫人面上带笑,对这一幕见怪不怪。 郁枝坐回原位,没有出现之前在颜府被好多人围着夸的情景,她悄悄松了口气,心湖泛起一丝古怪。 都说颜家姐妹感情深厚,这怎么看都不到深厚的程度罢? 娘娘待四小姐和气热络,言语之间常能见到宠溺,待魏夫人,统共说了不多的话,离亲厚仍差两分。 诸多疑团缠住她的心,郁枝不动声色打量这对姐妹。 魏夫人单看容貌顶好,可与娘娘放在一处就显得大不如了。 试问红尘中人怎可比仙子比肩? 四小姐这身仙气约莫是随了她的姨母,也唯有她坐在娘娘身边才不显得突兀。 “来京要多住一段日子,魏家一团乱麻,少掺和。” 魏平奚尝了一口新鲜荔枝:“姨母说的是,我这不来‘避难’了?随他们怎么闹,火烧不到我身,我就不愁。” 皇后有几年没见她,不知为何总想她想得厉害,捏着帕子亲昵地替她擦去唇角果渍:“小滑头。” 当她不知道魏府如今的乱象全是魏四小姐的手笔? 聪明人说话一个眼神便能领会,魏平奚暗暗竖起大拇指:“姨母手眼通天。” “阿晴。”皇后正色道。 魏夫人起身:“娘娘。” “此次来京莫要急着走了,过了年再呆一年半载,再不济要仪阳侯搬回京城,一家子,何必骨肉分离?” 她难得说了句亲近话,魏夫人笑容真挚几分:“听娘娘的便是。” “枝枝。” 郁枝脊背绷直:“娘、娘娘?” 魏平奚笑倒在皇后怀里:“喊什么娘?姨母,我都和你说了,她胆子小,你就不要再吓她了,吓傻了我给哪再找个合心意的妾?” 皇后娘娘扶稳她的身子,面上的寡淡清然绷不住,一笑有了春暖花开的美:“你也过来。” “是……” 郁枝没四小姐的胆量,毕恭毕敬上前,感慨娘娘笑起来可真美,正想着,正前方传来一道声音:“伸出手。” 一只莹白玉镯戴在她手腕。 “这镯子奚奚也有一只,如今这只本宫送了你,你要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缘,她性子燥,鬼主意多,想法多与世人不合,你既是她的人,万事上当待她真心。” 第98页 “姨母!”魏平奚羞红了脸,扯着她衣袖小声道:“她就是个妾,您送她这镯子做甚?我拿她当玩意弄的。” 皇后不客气地睨她,一副“你就作罢”的无语情态。 若当真拿着当玩意,吓吓她都舍不得,那这玩意未免过于精贵了。 “本宫觉得她好,你住嘴。” 魏平奚一脸幽怨,难得有个能镇住她的人,郁枝诚惶诚恐要褪下那镯。 “想好了再褪不迟,送出去的礼你不要,多的是人要。你考虑清楚。” 郁枝动作微僵,瞅瞅皇后娘娘,再瞅瞅不服气的四小姐,四小姐似乎对她得了这镯子相当不满。 退出半截的玉镯戴回细腕,郁枝感恩戴德:“多谢娘娘!” 魏平奚轻哼一声,背着身不看她。 魏夫人脸色微冷,显然觉得一个妾配不上她千娇百宠的女儿。 玉镯戴在腕间有了另一重保障,有这玉镯在,郁枝好歹能在四小姐喜新厌旧时镇一镇她。 她不知自己哪点入了娘娘的眼,心尖窜出满满的感激。 魏夫人被宫婢带去偏殿休息,魏平奚垮着小脸:“姨母,您怎能如此呢?我又不喜欢她,您把镯子给了她,反过来她用您赐的镯子拿捏我,那怎生是好?” “拿捏你就拿捏你,你还委屈了?再没人管着你,你怕是要飞上天。” “我飞上天,我飞上天不还是姨母惯得?您倒好,欢欢喜喜做了好人,反正不是您犯难。” 皇后扭头看她,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没摸够,又摸了一把。 魏平奚正生她气,不让摸,恼了:“别薅了,不想理你!” 乾宁宫的宫婢有来得早的有来得晚的,伺候娘娘身侧的老人都禁不住捂嘴笑,倒是那些后来的新人,早就忍不住白了脸。 纷纷感叹这位四小姐胆肥,敢和娘娘这般说话。 陛下好多时候都得哄着娘娘,这四小姐难不成比陛下还得宠? “不让摸就不摸,小气。等入夜我去摸陛下的头。” “……” 她满嘴“陛下的头比她破外甥的头好摸”的骄傲,魏平奚清咳一声:“姨母,万一我和她就是玩玩呢,您这不是坑我吗?” 皇后娘娘明眸含嗔:“呵。玩玩?那你好好玩,本宫管不了你了。” “欸?怎么就管不了了?”魏平奚缠着她。 “去找你的妾玩,别缠着本宫,本宫要看书了。” “哦……” 她前脚走,皇后掀开书页,自言自语:“玩玩还这么用心,你这个小笨蛋。” …… 偏殿,折花殿,郁枝猫在屋里反复欣赏腕间的玉镯,这无疑是娘娘好心送她的‘尚方宝剑’,看在镯子的份上,四小姐该是会爱惜她一二罢? 门推开,魏平奚恹恹地掀起眼皮:“这镯子你不能要,还回来。” “不还。这是娘娘赐给我的。” “还回来!” 郁枝不去看她:“有本事你就抢。” 魏平奚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作势要抢,却又不知顾忌什么慢吞吞收回手。 镯子是她及笄之日姨母送给她的礼物,是一对,这几年她随身戴着一只,另外一只一直由姨母代为保存,扬言她有了心仪之人会原物赐还。 如今还是还了,还给她院里的妾。她心里一顿烦:姨母怎么会以为她爱一个土包子呢? 她眼神复杂,半晌没动静。 郁枝转过身来看她,看她脸色古怪,心生好奇:“你怎么了?” “噎着了。” “啊?”郁枝忙去为她倒水:“被什么噎着了?要不要紧?要不然咱们喊太医?” 魏平奚瞟她,看她倒杯水都慌慌张张的,打心眼里不服气,木着脸道:“被土包子噎着了。” 土、土包子? 郁枝羞愤。 第36章 两个包 “欸?不管我了?” 郁枝放下茶碗,继续欣赏她腕间的莹白玉镯,许是有皇后娘娘做靠山,她娇嗔道:“说要管你?” “长本事了?” “对,长本事了,还不允许土包子长本事?” 魏平奚被她娇嗔的态度逗笑,胳膊趴在桌子,问:“那长本事的土包子是啥样的包子?” 这问题郁枝还真认真地想了想:“长本事的土包子当然就不土了。” “是香包子?” 一句“香包子”,郁枝惦记起她在床榻荤素不忌的情话,脸微红,侧过身:“反正不是土包子。” 魏平奚以手支颐,默不作声盯着她侧脸。郁枝假装没看到,专心把玩她的镯子。 以四小姐对这镯子的在意,八成此物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她似是猜到什么,心一阵扑腾。 “来让本小姐香一口。” 郁枝记着她有多可恶,听见了当没听见。 魏四小姐笑了笑:“那你亲我一口可好?” 这可以。 郁枝转过身来在她脸颊落下一吻,唇瓣香香软软。 魏平奚心里一叹:还别说,她何时口味也这么土了?土包子怪香的。 她刻意忽略娘娘赐玉镯的美意,顺水推舟揽着郁枝那把软腰极尽轻薄之能。 乾宁宫,皇后娘娘捧卷而读。 大宫女低声道:“娘娘,魏夫人来了。” “请她进来。”她合好书页,端起侍婢放在桌上的茶盏。 第99页 魏夫人来得很快,进门躬行叩礼:“臣妇拜见娘娘!” 颜袖与她做了几十年的同胞姐妹,和她有过姐妹情深,也闹过隔阂,他年再见,她的嫡妹比起少时成熟许多,她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 “起来罢,拜来拜去,跪来跪去,怪无趣的。” “阿姐贵为中宫之主,礼不可废。” “到了乾宁宫,我的话就是礼。” 颜晴低笑:“阿姐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变来变去的,也无趣。” “那什么有趣?” 皇后示意她坐下说,等颜晴在她右下方坐好,她柔声道:“奚奚带来的妾挺有趣。” “臣妹就是为此事而来。”魏夫人一路酝酿好的话缓缓道出:“阿姐赠平奚玉镯,许她嫁娶自由,此乃美意,可为何要将另一只玉镯赠予一个妾?再美貌,毕竟是妾。” “再是妾,毕竟是枕边人。” 同床共枕,日夜温存,岂是寻常关系可比? “她很喜欢那姑娘,你看不出来?” 魏夫人不以为然:“喜欢是会淡的,她喜欢的东西有很多,从小到大哪个不是半年就会玩腻?” 皇后不再说话。 “阿姐,我不会容许我的女儿娶一个低贱的女子为妻。” “那在你心里,何为贵,何为贱?” “如阿姐这般母仪天下,后宫至尊,便为贵。” “那本宫之下皆为贱了?” 魏夫人一时语塞。 颜袖看她不再反驳,笑容不减:“这些年在侯府过得可如意?” “勉强如意,魏汗青尊我重我,不敢有违。如今臣妹儿女双全,夫君体贴,老爷子行事上虽然霸道,好在有颜家,有阿姐,他不敢与我撕破脸。” “你出嫁那年我问过你,可会后悔?你说无悔,现在呢?” 魏夫人挺直上身,微笑:“仍然无悔。” “愿你始终无悔。” 皇后拈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陪我手谈一局罢,这么多年陛下没赢过一局,你来了,我也不闷了。” 陛下有大才,何故多年没赢过一局?是不能赢吗?错!是不想赢。 对上她的阿姐,陛下宁愿输一辈子,哄她一辈子。 魏夫人掩在广袖的手攥紧,倏地缓缓松开:“好,请阿姐赐教。” 乾宁宫棋子吧嗒吧嗒声不绝。 棋风可观执棋者性情,一局结束,魏夫人请辞告退,皇后瞧着当下一盘棋局,眉眼不动:“看着成熟了,骨子里还是那样。” “娘娘,陛下来了。” …… 折花殿,魏平奚覆在美人玉背:“好枝枝,喜不喜欢本小姐这样?” 郁枝脑袋发晕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后颈淌下一滴香汗,肤如凝脂,触手温滑。 她无力回答,魏平奚也不需要她回答。 赶在午膳前胡闹一通,再起身四小姐神清气爽,被娘娘乱点鸳鸯谱的憋屈消去。 她眉眼微弯,拿了软帕为美人擦拭。 郁枝一副不堪怜爱的柔弱情态,换来她温声软语:“我抱着你歇歇,稍后带你尝尝御膳。” 御膳什么滋味郁枝没尝过,但四小姐会折腾人她已经尝过多回。 晓得这时候该顺着她,郁枝忍羞抱紧她:“你就知道欺负我。” 宠妾嘛,自然是用来欺负的。 魏平奚抚弄她脊骨,觉得有必要提醒几句:“帝后自幼青梅竹马,情意深沉,是我大炎朝首屈一指的眷侣。 “陛下独宠姨母多年,当年迎娶她为后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发了誓的,发誓此生不负。 “咱们这一去多半会遇见他,见了他你别怕。只管跟着我。” 陛下与皇后恩爱是举国皆知的事,郁枝以前在流水巷听过街坊邻居谈论。 娘娘是全天下女子最羡慕的人,得了中宫位子,更得了待她一心一意的九五之尊。 郁枝窝在她怀里:“据说陛下乃天下第一美男子,是真的吗?” 魏平奚大笑:“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她那位姨父,亦是这人间不可多得的妙人,与姨母极为般配。 …… “怎么这时候来了?” “赶着来蹭饭。”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尤其最近年关将至,四方来朝的小国数不胜数。 政务繁忙,今日他是掐着点来乾宁宫。 皇后嗔看他:“这里可没给陛下预留膳食,做的全是我宝贝外甥女爱吃的。” “那朕不挑,外甥女吃什么朕也吃什么。” 他脾性出奇地好,如春日暖阳,看上一眼便能使人如沐春风。 和皇后娘娘不一样的美。 贵气天成,艳丽绝伦,普天下多一半的女子加一起都够不着这位陛下半分容色。 看他笑,皇后抬手摸他头,语气有着淡淡的嗔怨:“我那外甥,摸一下头都嫌烦,还是陛下好,怎么摸都使得。” 陛下眉眼清朗,一双眼似被瑶池仙水洗过的干净:“阿袖喜欢就好。” 他执起皇后指尖亲吻:“怎么不见奚奚,她人呢?” 皇后曼丽一笑:“这时辰还不来,八成在和她的妾厮混。” 眼看快到午膳时间,宫婢前往折花殿请人。 郁枝亦步亦趋落后四小姐一步。 得了娘娘的好处,娘娘一度成为她心里的大好人,有生之年托四小姐的福竟能与帝后同桌进食,她走路都是飘的。 第100页 “稳当点。”魏平奚扭头冲她笑。 郁枝脸皮微烫,深呼一口气,稳稳当当迈过那道门槛。 魏夫人的心同样不平静。 为即将要见的人。 大炎朝的九五之尊,美人榜上艳色独步天下的男人——她阿姐的夫君。 “回禀陛下、娘娘,人来了。” 踏过那道门,郁枝垂首低眉有样学样地朝帝后见礼。 “都起来。” “谢陛下,娘娘。” 郁枝讶异陛下音色清泠澄净,实在是她听过男人里面最好听的嗓音。 趁着陛下与人寒暄之际,她小心抬眉,待瞧清上位者容貌,心头一惊——好美! 世间竟有如此美艳的男人? 可要女人怎么活? “你就是奚奚的妾?”炎帝温柔噙笑:“何故一直盯着朕发呆?” 魏夫人掩唇清咳,魏平奚好整以暇看热闹。 郁枝回过神来急着下跪。 “坐着,先头跪了这会无需再跪。你看着朕可是在想朕生得丑,亦或面相显老?” “没、没!陛下天人之表,玉树之姿,跟丑和老半点不沾边!” 她急着表明内心的颂赞之情,听着听着四小姐笑意微凝,暗暗腹诽:这不挺会夸人的?怎么之前也不见夸夸本小姐? 她努努嘴:“陛下,您就莫要恃美行.凶了,姨母可看着您呢。” 季萦爱屋及乌,待她多宽厚,好脾气地笑笑:“皇后才不上你的当。” 魏夫人匆匆收回目光不敢多看,唯恐泄露不该表明的情思。 一顿御膳有人吃得心满意足,有人吃得悲喜参半。 回到折花殿,郁枝铺开信纸给远在陵南府的阿娘报平安。 这信本该昨日到京就该写的,只是她想写一封关于京城见闻的回信,要阿娘听了也好更加放心。 四小姐还在乾宁宫陪皇后娘娘,她自己先跑回来,金石银锭在旁为她研墨。 信中郁枝写了颜家人待她的好,大夫人二夫人老夫人都送了她礼,只是具体是什么被她有意略过。 写了在冰境滑雪与人比赛,写了四小姐和她在火焰山的痛快尽兴,写她半日输光大几千两的银子,到最后只剩下一两。 还写这一两银子被四小姐送给自己,写颜家四兄弟联起手来不是四小姐的对手。 而后便是入宫的情景,她用大量篇幅描述帝后之美,一仙一艳,堪称人间绝配。 不留神写满十几页,郁枝沉吟片刻,认真写下对阿娘的思念和叮嘱。 “出宫之日送往陵南府,要送信之人把信交到我阿娘手里。” “是。” 金石收好信。 “姨娘,要去逛逛吗?” “嗯?可以去逛吗?” 银锭笑道:“姨娘是四小姐的人,在这宫里还没四小姐不能去的地方。您大可安心。” 郁枝再次领教四小姐的受宠,偌大的皇宫,皇后娘娘竟能容得外甥女乱跑,这得疼到什么地步? 折花殿虽好,不如外面敞亮,郁枝闲不住:“好,咱们去外面逛逛。” 金石银锭为她开路。 …… “你也算是知事的人了,不可亏待身边人,朕听皇后说你的宠妾是荆河柳家的人?” 魏平奚手上捧着一盏茶,叹服帝后远在距陵南府千里远的京城,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他们的眼睛。 “莫怪你姨父派人彻查,你要纳妾,我们总要晓得对方是何等家世人品。” “姨母多虑,外甥感激还来不及。” 她落落大方:“荆河柳家,美色惊艳天下,他家的女子天生媚骨,姨父姨母且说,我这妾讨得好不好?” 皇后素来疼她,明知她在炫耀还肯配合。 倒是一旁的陛下长眉扬起,戏谑道:“她既如此好,那你姨母赐她玉镯,你怎还不愿意?”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魏平奚闭了嘴,半晌抱着娘娘胳膊:“姨母,今晚奚奚陪你睡可好?” “……” 陛下一张脸倏地流露两分委屈。 一刻钟后,魏四小姐被好脾气的陛下赶出乾宁宫,随行侍候的宫人笑得合不拢嘴。 魏平奚轻掸衣袖,回头看了眼这座宫殿:“哼,小气。” “奚奚的醋你也吃。” “你这外甥女,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皇后娘娘轻笑:“那又如何?总归是我外甥女,你又不是不知,颜家这些小辈我最宠她,和她投缘。” 美貌绝伦的陛下差点被小辈抢走媳妇,心有余悸:“她要在宫里住多久?” “想住多久住多久。” …… 御花园,郁枝出去赏梅被忽如其来的绣球砸到额头。 金石银锭折花回来见她一个人抱头蹲在地上,急得大喊一声:“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郁枝眼睛红红,松开捂在额头的手,便见白净的额头肿起鹅卵石大小的包。 金石捡起落在几步外的绣球,问道:“这是谁扔的?小姐是被此物所伤?” “正是此物,我站在这赏梅,这球忽然飞过来,我躲闪不及被砸中。” 银锭一脸心疼,双手叉腰:“哪个缺德的砸我家小姐?站出来!” 一声呵斥无人应,四下无人,估计砸人的得手后早跑了。 她二人护主不力,无比自责:“小姐,奴扶您回去,先去上药,得亏没见血……” 第101页 这若是落下疤,她们万死难赎其咎。 郁枝也是后怕,肿包的地方不住生疼,忍着诉苦的念头由着婢子扶她回到折花殿。 …… “打中了吗?” “回公主,打中了,脑门肿了好大一个包,看起来可吓人了!” 那奴婢幸灾乐祸,不出意外正是她下的手。 姣容公主红唇抿笑,随手丢出一串珍珠:“赏你的,那魏平奚不过是一介臣女,竟敢和我抢母后的宠爱,我动不了她,还动不了一个妾?” …… “小姐,小姐慢点走。” 金石银锭护着郁枝回殿,到折花殿门口恰好与四小姐撞上。 魏平奚唇角噙笑还没来得及言语,陡然看见美人眼圈泛红。 她敛笑:“怎么回事?” 见到她郁枝一下子仿佛有了主心骨,先时不觉得委屈,只当自己倒霉出去赏梅都能挨砸。 这会对上四小姐清清寒寒的眼,她委屈地想哭:“被砸了,好疼……” 魏平奚脸色乍冷,一言不发打横抱她进去。 折花殿的婢子忽然忙碌起来,备药的备药,端水的端水。 郁枝坐在软榻眼眶包着一包泪,忍了一路的憋屈此时发泄出来:“好疼,你轻点……” 她泪落如雨,魏平奚见了心里窜上一股烦:“我才不见你多会你就弄成这模样,谁干的?” “不知道,砸了我就跑了……” 魏平奚被她气笑,嘴上恨恨的:“那就别让本小姐找出来,看我不顺眼跑来欺负你,有机会我一定帮你弄死她!” “你轻点。” “我还不轻吗?”她心疼极了。 她这妾娇嫩,以往她待她多有怜惜,纵是到了床上也总余着些力气。 她都没舍得砸她,来到宫里被外人砸了? “这包几时才能消下去?” “少说也要三五天罢。” 三五天? 郁枝抱着她抹泪:“那样好丑……” “谁说不是呢?” “……” 意识到说错话,魏平奚笑着哄她。 哪知郁枝心口被她无意插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怎么哄都不给面子。 “唉,别哭了。” 郁枝在她怀里抽抽噎噎,魏平奚一个头两个大:“去请宋女医,请她速来折花殿一趟!” “是,四小姐!” 皇后娘娘爱之惜之的外甥女来宫里头一天,一天还没过完,折花殿的宫人请了宋女医登门。 魏夫人闻讯急着赶过去,去了那发现受伤的是郁枝不是她的心肝宝,提着的心落下去,只是面上也不好看:“怎么伤的?” “被人用绣球砸的。” “绣球?” “就是这个。” 魏平奚将“暗器”指给母亲看,眉眼桀骜:“这是打我的脸呢。我的妾不就是我的脸?砸了人就跑,笃定我不敢把事闹大。” 魏夫人刚要劝她,便见魏平奚拿起绣球用力往额头一砸,不消几息额头拱起一个包。 她冷笑:“翡翠,去告诉姨母,她这后宫不安全,我被刺客袭击了,不住了,赶明卷铺盖就走,滚回陵南。” 翡翠吓傻了看着她脑门的包,倒吸一口长长的冷气:“奴这就去!” 魏夫人顾自心惊:“何必拿自个的身子出气?” 她扯着女儿去找宋女医。 门推开,女医刚好为郁枝上好药,转身看到另一个包,再一看,顶着包的是皇后娘娘当亲女儿来疼的四小姐。 “哎呦,您这是?” 魏平奚勾唇:“宫里有刺客,刚砸了我就跑。” “……” 这话说出去谁信? 在折花殿谁敢对这位主子不敬? 郁枝眼尾绯红,怔怔看着包比她的还大的四小姐:“你……” “好不好看?”她指着脑门拱起的包。 郁枝欲言又止,终于启唇:“丑。” “丑就对了。”魏平奚暗暗磨牙。 打了她的人就想跑?梦不是这么做的。 她是个狠人,狠起来连自个都砸,一个妾室被砸了或许没处说理,但若‘贼人’砸的是她呢? 掘地三尺都得找出来。 事情闹大了。 第37章 争一口气 “疼不疼?”郁枝顶着脑门的包去心疼四小姐额头的包,好好的仙女破了相可怎么办? 她倍感忧愁,魏平奚却不理解她的忧愁:“没事,就是砸的时候劲儿大了点,刚才疼,现在不疼了。” “你过来。” “过来做什么?” 郁枝红着脸小声道:“你过来,我给你吹吹。” 魏四小姐眯着狭长的瑞凤眼看过来,也亏得她能将这一张好脸笑出欠揍的神韵,身子前倾,低声道:“你不会喜欢上我了罢?” 郁枝本是心疼她,想她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能为给自己出气狠心在脑门弄这么一个包,她胸腔溢满感动、怜惜。 乍然听到这话,心里一突。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才没有。”郁枝故意道:“喜欢和喜欢上可不一样。这还是你教我的。” 喜欢是喜欢这个人。 ‘喜欢’在魏平奚看来是很虚无缥缈的事,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能一眼定终生,为一人一心承受死去活来的爱恋之苦? 第102页 ‘喜欢上’是喜欢温香软玉,香汗淋漓的身子,是纯粹的肉.体之欢。 一个妾敢对主子说这话,魏平奚屈指轻弹她脑门鼓起的包,疼得郁枝抱头痛呼,眼眶立时盈满泪。 “你做什么?是你让我说的!好疼……” 她声音含着哭腔和不服气的委屈。 魏四小姐端的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记住这疼,以后别再说冒犯本小姐的话了。” 郁枝抱着膝盖细细弱弱地哭:“不说就不说,是你先问的,你问了不要人说,还弹我……” 她哭起来水多,哼哼唧唧的,魏平奚喜怒不定,这会心情好起来愿意给她一分甜头:“那你弹回来?我保证不喊疼。” 不论她说什么郁枝只顾着哭,一半是哭脑门顶包有点疼,有点丑,一半她自个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堵得难受。 她哭得梨花带雨,白里透红的小脸挂着晶莹的泪,眼尾含绯色,百般娇弱情态。 真正的美人哭起来都有芙蓉盛开,海棠娇羞的绯艳,是令人欣赏又心折的惊心美感。 魏平奚喜欢她哭。 喜欢看她在床榻落泪,喜欢听她嗯嗯哼哼,喜欢她玉白的腿和颇有气势的乳,喜欢颠来倒去地摆弄她。 性子再恶劣,她到底是个人。 是个喜欢女人的人。 既然喜欢女人,怎能拒绝眼下的美人?如何忍心看她哭得肝肠寸断? 她摸着仅剩不多的良心,凑上前咬她的唇。 微咸的泪沾在舌尖,她笑了笑:“给你上好不好?新婚夜不就是你在上头的么?”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郁枝更想哭。 说什么新婚夜她在上头,她守了二十三年的处子之身主动交到她手上,四小姐倒好,安安稳稳躺在那看她出丑。 这哪是她在上,她在上还不是被欺负的份? 如今因为一句话四小姐就弹她脑瓜崩,偏偏还弹在鼓起的包上,她抬起头:“你好恶劣!” 魏平奚轻轻搂她到怀里:“好,我恶劣,我恶劣还不是要为你出气?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不是正正经经的好人,但我对自己人格外好,你想,换个人敢和我说那话,我早就拧下她脑袋了。” 郁枝被她描述的‘脑袋分家’的画面骇着,下意识往她怀里躲。 魏平奚拥着她香软的身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还要不要给我吹吹了,我这包比你的大多了。” “……” 被她打岔郁枝险忘记正事。 从她怀里出来细细瞧仙女额头鼓起的包,郁枝眉心蹙起,嗔怪道:“你怎么对自己也能下这么重的手?你说是刺客砸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她刚哭过,眼睛红红,声音多了一分撒娇的媚,捧着魏平奚的脸小心翼翼在她额头吹气。 美人呵气如兰,气韵风流,四小姐眼睛一眨不眨注视她,眸光兜兜转转落在她雪白的颈子。 她深吸一口气,郁枝悄悄羞红脸,磕磕绊绊道:“你、你做什么?” “闻闻,不做什么。” “你属狗的么?” “总比你属驴的好。” “……” 郁枝俏脸红如火烧云:“你、你才——” “我睡觉不胡乱踹人,至于你,”她一指戳在美人胸口:“你夜里对我又踢又踹,行为令人发指。” 郁枝毕竟理亏,听见了也不吱声。 “说话。” “我会改的……” 她柔柔亲在四小姐脑门鼓起的包:“你看我对你多好,你弹我,我却舍不得弹你。” 她一副亲了人然后邀功的媚态,魏平奚埋在她雪颈深吸一口女儿香:“所以本小姐疼你。” 四小姐疼人不是说说而已,伤没养好,牵着妾室的手来到乾宁宫门口。 看门的宫婢见到她悚然一惊:“四小姐!这是谁伤的你?!” …… 半个时辰前陛下前往御书房处理政务,皇后娘娘身在乾宁宫为外甥女挑选做衣服的好料子。 没多久大宫女宁游赶来禀告:“回、回娘娘,四小姐遇袭了。” 皇后抚摸料子的手一抖,眸色浮现一缕寒霜:“她怎么了?” “脑门被绣球砸了,肿了好大一个包,直说咱们后宫不干净,赶明就要收拾铺盖回陵南。” “她那妾呢?” “脑门也肿着,宋女医这会正在折花殿。” 皇后娘娘思忖须臾:“肿了一个包啊。” 她继续挑料子:“你说奚奚额头上的包不会是她自个砸的罢?” “啊?这是为何?自己砸自己?奴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 两刻钟后,宫婢云纤进门道:“娘娘,四小姐带着宠妾找您讨说法来了。” “这孩子,气性还是大。” 皇后精挑细选终于选好中意的料子,交待宫婢:“让御衣坊照着奚奚的身量多做几套四季新衣,本宫喜欢看她光鲜亮丽的模样。” 大宫女心思一动,心悄摸摸提了起来。 “去问问杳儿,她做了什么。” 得知此事与姣容公主有关,宁游神色微变,垂眸道:“是。” 魏平奚在乾宁宫门口和大宫女擦肩而过。 走了两步杵在原地看宁游去的依稀是皎月宫方向,她冷哼一声,眸色沉了又沉。 第103页 能逼得她在这深宫不惜自伤来讨说法的,除了看她不顺眼的姣容公主还能有谁?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外甥,娘娘也是难做。 但难不难做,这公道她都是要讨。 她自己砸的这一下姑且不算,砸了她的妾,谁砸的谁就得死。 魏平奚踏进乾宁宫的门,一嗓子喊出来:“姨母——外甥没脸见人了!” 皇后娘娘被她气笑:“没脸见人你还跑来找本宫,拐着弯骂我呢?” “外甥哪敢骂姨母。”她扯着娘娘金线锁边的袖子苦唧唧:“姨母,您瞅,我脑门是不是有个大包?” “本宫眼睛还没瞎。” “姨母!” 皇后被她吵得耳朵疼,搂着她脑袋:“好了好了,看见了,是有个大包。” 魏平奚挣扎着不让她搂脑袋,一手指着郁枝脑门:“姨母您再看,您后宫招贼了呀! “先是偷袭我的枝枝,再来偷袭我,我刚来姨母这就遭此不测,宫里我视不敢住了,赶明就回陵南。” “什么‘遭此不测’,又在胡说!”皇后看看她再看看郁枝,终是选择牵起郁枝的手,嘘寒问暖:“疼不疼?好点没有?” 郁枝被娘娘的温柔糊一脸,受宠若惊:“妾身、妾身已经没那么疼了。” “姨母,我疼!” 皇后宠溺地牵起她的手:“再等等,等会给你们交代。” …… 皎月宫,公主殿下无措地站起身:“母后真是这样说的?她为何断定是我?” “奴不晓得,娘娘只命奴来问一句,公主殿下做了什么。” 季青杳嘴硬:“我能做什么?我在宫里研习棋谱,见都没见那魏平奚,怎知道她的妾被人砸了?兴许是她太张狂,有人看不顺眼。” 大宫女定定地看着她,叹息一声:“殿下,您这话破绽太多了。” “何来的破绽?” “若是您做的,当装傻不认,宁缄口不言也不要多说错多。殿下,娘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大炎朝母仪天下的皇后。” 季青杳沉默下来,悬在眉梢的天真无邪落下去,深有感触:“是啊,母后睿智。一个妾而已,她怎就派你来了?” “四小姐入宫第一日在折花殿‘遇袭’,娘娘很生气,要给她一个交代。” “遇袭?我伤的又不是她。” 大宫女指了指额头:“可四小姐额头伤了,起了好大一个包。” “破相没?” 宁游眼神无奈。 “没破相瞎嚷嚷什么,这个魏平奚!在这个节骨眼栽赃嫁祸,存心和我过不去!” 半晌,她道:“把人带过来,我亲去乾宁宫向母后告罪。” 砸人的宫婢显然已经知道公主喊她说为何事,吓得面如土灰身子发抖:“公主!奴一心为公主做事!求公主开恩!” 季青杳居高临下,淡声道:“母后要给魏平奚一个交代,此一去你免不了受皮肉之苦。 “你好歹是我宫里的人,难不成她性子猖狂还想打杀了你?母后是宠她,但外甥再亲能越过亲女儿去?把心放肚子里。” “谢公主!谢公主殿下开恩!” “起来罢,别丢了本公主的脸面。” …… 郁枝陪着四小姐在皇后寝宫喝茶,她没四小姐那般惬意,不敢当着娘娘的面脱履坐席,只乖乖巧巧守在娘娘身边。 她如此娴静的性子和魏平奚简直两个极端,颜袖喜欢她的姿容,怜惜她的知分寸,待她多宽厚。 “尝尝这盏茶,番邦新进贡来的好茶。” 郁枝双手接过,茶气萦绕鼻尖,她眼睛一亮:“妾身不懂茶道,可是不是好茶,一闻就知道。” 魏平奚裹着雪白的毛毯子,裹得太严实堪堪露出一个脑袋,她纯粹裹着玩,听到这话轻嘿一声:“那你天赋异禀,比懂茶道的还厉害。” 她一番话打趣多过夸赞,郁枝脸红红地放下茶杯,皇后娘娘屈指敲在外甥女头上:“老实点,否则以后自找苦吃。” 魏平奚哼了两声不以为然,但她素来爱重姨母,当她做半个母亲来亲近,裹着毛毯闭了嘴。 瞧她偃旗息鼓被娘娘一个脑瓜崩降服,郁枝眉开眼笑。 一笑,冷不防的魏平奚看得一怔。 荆河柳家的女子天生有种吸引人的魔力,越晚丢身子,血脉里的媚意越勾人心魄。 遇上心爱之人,由心发出的美足以让人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百转千回。 这样的魔力,使得‘荆河柳’成为众矢之的。 许是家中女子生来多媚骨,柳家人行事比寻常人都要讲究规矩体统。 柳子承昔年城楼一骂撑起大炎朝文人傲骨,不屈从强权,悍然为江山正统发声。 一举洗去世人对‘荆河柳’的偏见。 世道便是如此,奇奇怪怪,多少人倾家荡产都想迎娶一位柳氏女为妻,然而迎娶不到的,不免说酸话。 酸话说多了,仿佛那天赐的神奇是见不得光的污秽。 而等柳家得罪太后举家被驱逐出京,那些人又会扼腕叹息:“世无荆河柳,独少七分媚”。 皇后娘娘不动声色看着外甥被柳家女迷了心神,微微一笑,笑她心口不一,笑她挖坑自己跳。 郁枝心跳失衡,近乎狼狈地躲开四小姐呆愣痴然的眼神,耳朵热得要冒烟。 第104页 她躲着不让看,魏平奚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歪头见着自家姨母为她递来一盏茶,不讲究地埋头喝了。 喉咙里的燥慢慢落回去。 她摇摇头,心里纳闷: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就…… “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颜袖捏了捏好外甥的脸:“让她进来。” …… 姣容公主在万千簇拥中迈进中宫大门。 皇家的气派可见一斑。 正主来了,魏平奚支起懒洋洋的身子,身上的毛毯散落在席间。 她再无方才的目眩神迷,眉目清明,若有所思瞧着这位与她同龄只比她早出生一个时辰的表姐。 几年不见,模样长开,一无姨母的仙姿玉貌,二无陛下的绯艳绝伦。 她眉一挑:这人是捡来的罢! 姣容公主踏入乾宁宫目不斜视,敛袖行礼,音色温婉柔和:“儿臣见过母后,叩问母后圣安。” 她腰身弯下去。 郁枝趁她行礼前偷看一眼,心中微微失落:大炎朝唯一的公主殿下,长得既不像娘娘也不像陛下,她眼里起了疑惑。 “起身罢。” “谢母后。” 母女俩一板一眼规规矩矩,郁枝正觉有异,便听一道调笑声传来。 不是魏平奚又是谁? “平奚见过表姐,表姐别来无恙?” 她坐在暖席潦草行礼,季青杳顺着声源看去,看到风姿绝妙的魏四小姐。 瑞凤眼细长迷人,有光流转,朱唇皓齿,容颜似仙。 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甚是招摇的和她打招呼,腻在母后身旁的嘴脸着实丑陋! 她按下那点不可与外人道的惊艳震惊,深觉长大后的魏平奚比小时候更可恶。 又见她窝在席上,盖着的是母后日常小憩所该的毛毯,恨意在心田翻涌。 越恨,她越冷静。 季青杳盈盈笑道:“原是表妹,打远看着只看着一个包,近看竟然是表妹。” 她语出嘲讽,魏平奚就喜欢她找茬的性子,正所谓打瞌睡来枕头,她顺坡爬道:“表姐说的是,后宫竟有人行刺本小姐,你看看我,看看我的妾。” 郁枝被她一指指着脑门,面有羞窘。 魏平奚福至心灵地勾了她的小拇指,你侬我侬的场面恶心地季青杳一阵反胃。 “宫中遇刺,刺客砸了我就跑,表姐你说,这宫里是不是不干净呀?” “你、你放肆!”姣容公主气道:“母后!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宫里不干净?这是您管理的后宫,她竟然——” “她竟然被人伤了。”皇后意味深长:“杳儿,你身后瑟缩之人,是何人?” 扑通! 那婢子跪下:“娘娘,娘娘饶命!奴不是有意伤郁姨娘的,是奴一时失手,还请娘娘宽宥!” 魏平奚支棱起来:“哦,就是你砸的本小姐,你是想让我破相呢,还是想看我脑袋开花?” “奴,奴没有!奴就是有向天借胆,也不会砸四小姐啊!娘娘,奴没做过这事!” “混账玩意!砸了本小姐还不承认,还想让我姨母法外开恩,这宫中竟是没有法度了吗!还是你一个人的面子大过本小姐的面子?我这脑门活该顶着包对不对?” 她咄咄逼人,季青杳自然容不下她训斥自己的人:“表妹——” “表姐先住嘴!这等贼子,看表妹为你发落了!” 她先声夺人不容人言语,季青杳五指攥紧:“魏平奚!你闹够了没有?!” 姣容公主一句怒喝,郁枝脸白了白,不懂这位公主怎么上来一副吃人的凶态。 魏平奚一脚踢开那毛毯,惹来皇后一记嗔看。 她夸张地嗷了一嗓子,扑到皇后怀里:“姨母,表姐好大的威风,她是想当着姨母的面打死我吗?” 颜袖这一天不知被她气笑了几回,伸手摸她发顶:“她怎么会要打死你?你呀,还不快起来,趴在本宫怀里成何体统。” “不起来不起来,姨母不帮我惩治贼人,陛下来了我也不起来。” 郁枝看傻眼:这人、这人是在撒娇耍赖吗? 这人是想气死她!季青杳看她眨眼间扯皱母后精贵的衣袍,恨得牙痒痒。 十八年来,她断无此殊荣。 莫说在母后怀里撒泼,出生后连她一口奶.水都没喝过。 魏平奚怎么敢?她怎么配! “娘娘,娘娘饶命!奴万万不敢伤害四小姐,奴无意砸伤郁姨娘,良心已经受到谴责,奴做错愿意认罚,可这欲加之罪,奴不敢当啊!” 那奴婢哭得抑扬顿挫,魏平奚红了眼:“难道本小姐就活该被砸?你这恶奴砸了本小姐还避重就轻,怎的,莫非我的妾伤了,我就发落你不得?” 她回过头来:“姨母!您可要给外甥做主啊!” 季青杳恨得喉咙呕出血,咽下那口血沫她笑道:“母后以仁慈统领后宫,这奴婢乃一时失手,表妹何必揪着不放?” “我揪着不放?”她松开自家姨母的衣袖,神色深沉:“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不喊疼,我砸你一下,然后和你说何必揪着不放,你同意吗?你同意我就同意。” “表妹,你未免太恃宠而骄了。” “是啊,我也觉得,奈何姨母疼我。” 她字字句句往人心坎戳,陈年的伤疤被她揭了又揭,季青杳笑容满面,倏尔行大礼匍匐跪拜下去,言辞恳切:“这奴婢是我宫里的人,她犯了错自有我这个主子担着。 第105页 “表妹既心有不忿不愿高抬贵手,母后便惩处我罢,饶了这奴婢!” 她以头触地。 见势不妙,魏平奚麻溜爬起来朝皇后娘娘磕头。 三个响头磕完,她声泪俱下:“好不容易进趟宫,来了还被欺负,是我得理不饶人么?难道砸了人不该受到惩罚吗? “我说她砸了我,她就是砸了我,我何等身份,还会冤枉她?她砸我的妾不就是砸我?这有区别吗?” “母后,儿臣愿一力承担!要打要杀,请表妹尽管冲我来!” 魏平奚抬起头,泪眼朦胧:“她要我冲着她来,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她是公主,我什么也不是,我打了她就是冒犯皇嗣,我是傻吗?” 皇后虽是看热闹,到底心疼她额头有伤:“你欲如何?” 四小姐一抹眼泪,诚恳道:“恶奴欺主,不该杀吗?” “你敢!”季青杳怒声而起。 她人跪在这了还护不住一个婢子的性命,传出去她的脸还要不要? “来人!” “母后?母后不要……” “拖出去,杖毙。” “是,娘娘。” 季青杳急火攻心一口血吐出来! “公主?公主!” 沉稳许久的颜袖终是站起身:“速去请御医。” 令不可改,皎月宫那婢子饶是有公主殿下护着也没活过今日。 皇后娘娘在宫里陪吐血昏迷的女儿,折花殿,送走宋女医,郁枝抱着四小姐哭。 “哭什么?” “你的伤……” 本就鼓起一个包,还不管不顾地在娘娘面前磕头,郁枝心痛如绞,恨不能以身替之。 “这点疼不算事。” 前世死前的疼才是刻骨铭心难以承受的煎熬。 魏平奚搂着她叹道:“你以为公主的脸是好打的?她为何宁愿把事情揽过去都不愿娘娘发落她的人,这就是脸面的问题。 “人活一张脸,我顶着包尚且能出门,她这半月估计没脸踏出皎月宫一步了。” “知道不好做,何必赌那一口气呢?”魏夫人沉着脸进门。 “母亲。” “你坐着,别动。娘来看看你。” 颜晴气她又舍不得骂她:“你倒是威风,整个后宫都在传你一来把公主的威风都压下去了,娘娘为你打杀了她的人,小心公主以后找你麻烦。”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魏平奚漫不经心:“姨母何等人物,生出来的女儿竟不堪大用,我这是帮她调.教一二,省得跑出去丢人现眼。” 魏夫人面色不改,不紧不慢捻着佛珠:“你就狂罢。” “那是,我相信姨母是帮理不帮亲的人。道理站在我这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去他娘的! “亏了她是公主,她若不是公主,谁稀罕和她玩花招?我一只手就能摁死她。” “不可满嘴粗俗。”魏夫人小心察看她额头的伤。 “这不是说着有气势嘛。”魏平奚恹恹地躺回床榻:“母亲,我想要枝枝陪我睡会。” 女儿受了伤,做娘的难免迁怒。 颜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美人,忍着不悦点点头:“好,你们歇着。” “枝枝,快上来。”她一拍床榻。 郁枝解了外衣躺到她身边。 魏平奚轻声一叹,不乏得意:“你说那公主,气量是不是太窄了,竟能气得吐血?”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哪样?” 郁枝和她面对面对视,眼眶噙泪:“别再拿自己的安危当筹码,我被砸一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为何要忍?纵她是公主,你还是我的妾呢! “我的女人,能在床上忍,在桌子上忍,跪着忍趴着忍躺着忍,那也只配我欺负。 “其他人算什么东西?他们想欺负你,就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我答应,除非是我脑子不好使,我不答应,天王老子来了咱们都不能退。 “大不了一死。我这辈子活着就不想再忍,谁想让我忍,那就去他娘的!” 郁枝感动了没多久被她一句粗话坏了气氛,破涕而笑:“你不要这么说话……” “这么说话怎么了?乍听也挺有趣的对不对?” 当着娘娘的面她声泪俱下也不全是装的,磕那几下的确疼,伤上加伤。 她轻轻皱眉,郁枝忙着为她抚平:“还是很疼吗?要不要再请太医看看?” “太医住在我这,这伤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 郁枝眸子漫上一层水雾:“你说你,可真傻,逞意气之争。” “意气时不争,那才是傻。” “你得罪姣容公主,借着娘娘的手打杀了她的人,就不怕娘娘为难?” 魏平奚挑眉:“你道我姨母是怎样的人?” 郁枝沉心思索,很快懂了她的意思。 “先撩者贱,那婢子为讨好公主跑来得罪你,这是她的取死之道。” 她搂着郁枝,和她窃窃私语:“你说,这皎月公主莫不是帝后捡来的?这宫里我就她一个‘仇人’,小时候我俩就不对付,见面就掐。” 背地里编排皇嗣血统此乃大罪,好在两人猫在被窝旁人想听也想不着。 郁枝想了想,小声道:“我也觉得,帝后俱是聪明人,容貌倾城……” 第106页 而后不知四小姐说了句什么哄得她不住发笑。 深夜,魏夫人推门而入为女儿盖被子,见着她们身着里衣相拥而眠的情景,抑制不住地朝皇宫西南方望了眼。 第38章 倒是有趣 西南方,皎月宫。 吐血昏迷的姣容公主脸色苍白地拥被而坐。 “知你输在哪里吗?” 季青杳苦笑:“输在不得母后疼?还是输在没她魏平奚撒娇耍赖?” “你输在心胸狭窄,手段不入流。” “母后?” 皇后娘娘手捧一盏香茶慢饮,茶水润湿她的唇。 烛光映照下,她眸子清亮恍若洞察一切:“早年的不快记到如今想必很累罢?她入宫是奉我命而来,我想见她,你心底不好受。 “不好受可以争,不痛快可以说,你知道天家子女与寻常百姓最大的区别吗?” 季青杳沉思良久:“天家子女,生来富贵滔天,手掌权势,是寻常百姓高不可攀的存在。” “不全对。” “哪里不对?” “天家子女也是凡人肉.身,会疼会累会叫苦会软弱。天生富贵权势加身,从来不是让他们凌驾众人之上,而是被众人心甘情愿捧到高处。 “你懂其中的区别吗?” 姣容公主垂眸不吱声。 “你支使奴婢砸人,到头来砸了自己的脚,这便罢了,顶多一句任性妄为孩子气。 “但你之后偏偏为早就掉在地上的颜面与人争辩,争辩不成吐血昏厥,最后一分体面都没落着。 “你是我大炎朝的公主,想要什么要不来?你的身份和你所行的事委实给皇家丢脸,所以本宫护不住你,更不想护你。” 皇后娘娘深深看她一眼:“你好好休息罢。” 她要走,季青杳挣扎着起身:“母后为何不能像对魏平奚一样对儿臣?儿臣才是母后的亲骨肉,她不过一个外人。” “她虽耍赖,胜在磊落有胆魄,阴谋阳谋不惧与人争,她争的方式我喜欢。简单、干脆、不拖泥带水。” “母后!”她跪行两步:“母后为何总是偏心她?” “因为你让我失望的次数太多了。回榻上歇着罢,天冷,风寒。” 凤驾离开皎月宫,金尊玉贵的姣容公主跪在光滑明鉴的玉砖,眼里的悲哀瞬息泯灭,化作满满的嘲讽。 “原来母后喜欢聪明人。” 她站起身,轻弹衣袖,唇角勾起:“谁还不是个聪明人了?偏心还不承认,可笑。” “娘娘,娘娘您慢点。” 大宫女宁游提着灯笼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出了皎月宫,苍穹渐渐落起雪,雪花飘在发间,宫人立时寻来油纸伞撑在娘娘头顶。 “娘娘,娘娘您莫公主的气,她小孩子,难免任性。” “她不是任性,她是太笨了,自以为聪明。” 颜袖活的年岁不长,是人是鬼见过的却不少。 她与陛下青梅竹马的情谊,陛下并非太后亲生,登基执政没少惊现波澜。 这些年她跟着季萦一起闯过来,说句不客气的,无异于是在人心险恶里辨明是非。 她这女儿,心比天高,蠢笨至极,想试探奚奚用什么法子不成? 偏选最不入流的。 支使婢女用绣球砸人,颜袖笑了笑,她三岁都不干这事了。 她疾步穿行在风雪:“折花殿怎么样了?” “四小姐用过晚膳,吃过药,这会已经睡下了。” “带路。” 颜袖神色微冷,周身的渺渺仙气在风雪里扶摇,一身气势远非常人能避视。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杳儿不是她与陛下的女儿,更不止一次揣测她的女儿就在她的身边。 以她与陛下的姿容,生出来的女儿不说倾城倾国,起码脑子不会是笨的。 颜袖想到心上人的好颜色,冷凝的眼眸流出一抹笑,若冰山裂开一道细缝——陛下的女儿,怎能是中人之姿? 倘真如此,便是老天不公。 季家既做了天下之主,老天怎会不公? 慢慢来。 颜袖在心里安慰自己。 是黑是白,是真是假,深潭下潜藏的图谋终有一日会浮出水面。 十八年都等了过来,再等几月,无妨。 她一脚迈进折花殿的门。 翡翠玛瑙跪拜行礼。 魏夫人夜里不睡守在女儿榻前,眼睛里的情绪多到要淹没她自己。 “夫人,娘娘来了。” 颜晴从沉思里恢复清醒,眸心闪过一抹警觉。 床榻上的人睡着,内室仅余一盏灯火,皇后娘娘压着步子走进来:“她怎样了?” “没破相。无需娘娘惦记。” 碰了个软钉子,颜袖不声不响观她眉眼神情,没理会作为母亲对女儿受伤的愤怒,她走上前,玉手挑开床帐。 见到魏平奚着了锦绣云纹样式的里衣搂着妾室安眠。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和小时候一样乖。 皇后不自觉多看两眼,目光停在她白布裹着的额头。 睡梦中魏平奚抱着她的宠妾皱了皱眉,翻身埋入女人的胸怀。 颜袖笑她睡着了都不忘占人姑娘的便宜,忍着摸她脸的冲动,倒退两步放下帐子。 “本宫已经教训过杳儿了,她受到应有的惩罚,你也不必介怀。” 第107页 “臣妇岂敢。”魏夫人油盐不浸,大有不领情的意思。 皇后挥袖离开。 过去不久,魏夫人也叹息着离开。 烛火幽幽,躺在床榻的四小姐无奈地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看来母亲和姨母的关系并没外祖母所说的亲厚,寻常姐妹都不会如此搭话,她们二人倒是有趣。 左右睡不着,她抱着美人调整好舒服的睡姿,顺势剥了郁枝的衣裳。 穿着衣服手感总差了些,入夜不会再有人推门而入,她行事能放肆些。 这么多年她念念不忘的始终是母亲挂在墙上的那幅画,白衣儒服,艳绝天下。 以前在魏府她经常夜里失眠,睡不着就会跑到母亲寝居室的房顶,久而久之看过不少活.春.宫。 母亲每每与父亲行.欢都要跪伏在那画像前。 母亲与父亲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谁又能想到堂堂仪阳侯不过是女人家用来消遣的器物。 魏平奚想过很多次她是不是魏家的女儿?若不是,她真正的父亲会是谁? 她怀疑陛下是她的生身父亲。 然而白日她有留意母亲与陛下的接触。 陛下是大炎朝勤勉治国的好陛下,更是皇后娘娘痴情不改的好夫君,全程与母亲只有一次对视的机会,目色坦荡,不似有旧情。 倒是母亲,一腔情意不敢泄露,只是那情意她看的出来,娘娘自然也看的出来。 娘娘身为颜家嫡长女,嫁给陛下为后的同一年,母亲成为魏汗青的正妻。 既然不爱,为何要嫁? 既然嫁了,那至今仍在房间悬挂陛下年轻时的画像,岂不荒唐? 魏平奚睡不着。 上一辈复杂禁忌的纠葛刺激着她的心,她不知自己的身世,也为母亲所做之事,对娘娘、对陛下,抱有深切愧疚。 …… 一觉醒来,后宫的天似乎变了。 皇后娘娘为给外甥女出头,杖毙了皎月宫的奴婢,没给公主半点脸面。 姣容公主挨了斥责禁足在宫,没允许绝不踏出一步,日常窝在寝宫抄佛经,为太后祈福。 风向一变,魏平奚在宫中成了无人敢招惹的存在,她走到哪,哪都是奉承阿谀声。 连同她的妾,多少人捧着,郁枝受不了那场面,渐渐地也不爱出门。 她正是在御花园闲逛才招来无妄之灾,吃一堑长一智,任凭魏平奚怎么忽悠她都不上当。 再者说了,额头顶着包出门,有碍观瞻。 她打死不肯挪窝,魏平奚索性在折花殿陪她。 金石出宫送信,银锭清清喉咙继续为姨娘朗读话本。 闲来无聊,郁枝迷上了听话本,她嫌看书费眼睛,忽而有一天得知银锭会口技,变着法的要她用不同的声音演绎话本里的精彩。 银锭嗓子眼冒烟,一个完整的故事念完,她苦兮兮地喝杯水:“姨娘,要不歇会?” 手中的话本被抽去,魏平奚挥手道:“去罢。” “谢谢四小姐!”银锭脚底抹油跑开。 郁枝睁开眼:“把人赶跑了你念给我听?” “念就念。”魏四小姐掀开下一个故事,刚要与她的妾共享情趣,翡翠赶来:“小姐,太子殿下登门。” 太子殿下? 有姣容公主这么个事精,郁枝只当这位储君是给嫡姐抱打不平来了。 “莫慌。”魏平奚合上话本:“既是太子登门,和我一起去迎迎?” 郁枝起身整敛着装。 当今太子,年十六,生下来被立为储君,昨日不见原是他奉陛下旨意前往塞北督军,回来没多久来到折花殿。 魏平奚有几年没见他了。 昔日矮她一头的表弟摇身一变长成秀美少年郎,个头窜了不少,腰细腿长,颇有陛下三分颜色。 她在看季青釉,季青釉也在看她。 恍惚之间阳光照在女子身上,太子殿下以为见到了母后。 不说旁的,出场自带仙气那是常人难及,但若细看,又觉得她只是气质随了母后,眉眼更有父皇的神韵,季青釉忍着心神激荡,唇瓣扬起笑:“表姐!” 少年人声色清清朗朗,一派光明,一笑有雨后彩虹般绚丽。 魏平奚噙笑走上前:“表弟安好?” “好着呢!”季青釉眉梢含喜:“表姐意气风发,姿容比几年前更甚,威风更不减当年。” 听出他打趣之意,魏平奚哼笑:“是她先来招我,你若不服,就恕我不招待了。” “服,怎么不服,皇姐这几年行事确实有不妥之处。你不和她一般见识,我就很开心了。” “已经计较过了,就不计较了。” 季青釉看她额头绑着白布,料想她伤还没好,从袖中摸出一瓶药:“这是两年前偶遇药辰子前辈得来的外伤药,送给表姐。” “你自己收着罢,他的药我那还有许多,你若要,我送给你。” 药送不出去,太子殿下遗憾收回,话音一转:“这位想必就是表姐的妾室了。” 郁枝福身一礼:“见过殿下。” “无需多礼。”他笑容真挚,眉目带着少年人的清新干净:“我听说母后将另一只玉镯送给你了?可要仔细收好,来之不易。” “是,殿下。” 魏平奚以拳抵唇清咳两声,眼神嗔怪:“少听他胡说,长大了管起我的事来了?” 第108页 “不敢不敢。” 当今太子随了陛下的性情,纯良温厚,论起治国手段,也是一脉相承不可小觑。 有些人只是看着好欺负,实际是藏锋的虎,虎轻易不下山,下山是要吃人的。 而在后宫,除了执掌凤印的皇后娘娘,还有另一只年迈的虎。 季青釉道出来此意图:“不瞒你说,我回来时恰好看到太后喊了皇姐去福寿宫,太后一向宠爱皇姐,恐怕这事还没完。表姐,要不你去母后那避一避?” “不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太后要治我不敬皇族的罪,那也得讲事实讲道理。你来的正是时候,带我去见陛下,我有事相求。” 第39章 只要这个 御书房,大太监杨若恭声道:“陛下,太子与四小姐求见。” 季萦抬起头:“哦?快宣。” “儿臣拜见父皇!” “臣女拜见陛下!” 她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季萦很是好奇,手中的御笔搁置在笔山:“起来,有何事,说罢。” 季青釉少年心性,摸摸脑袋:“儿臣刚从个塞北回来,想念父皇,想多看看父皇,一解被塞北风沙荼毒之苦。” 大炎朝的九五之尊,性子出奇的温良和善,既有天人风姿,待人接物亦无不令人感到愉悦享受,称得上大炎有史以来最受臣民爱戴的好皇帝。 这么一位统御九州的帝王,私底下平易近人,面对太子的‘溜须拍马’,温和笑笑:“那你看到了?” 太子作恭谨孺慕状:“看到了,总瞧着父皇又年轻了。” 有爱情的滋润当然年轻。 其中趣味不足为外人道,季萦挥手:“都坐。” 季青釉连忙摆手:“儿臣就不坐了,儿刚回来,还得去看看皇姐,省得她再闯出什么祸来。” 说到这他清隽秀美的面容添了一分愁,一头是志趣相投说得来的表姐,一头是一母同胞的亲姐,怎么做都是为难。 他尚且如此,更心疼夹在中间的母后,后宫乃母后管辖之地,很多时候情理难两全。 他赶着去皎月宫看人,皇帝痛快放行。 御书房紫金炉飘着龙涎香,大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陛下几步外,季萦处理好朝臣上奏的奏折,端起一杯清茶解乏。 “伤好点了?” 他嗓音澄净动听,便是魏平奚傲性,都禁不住感叹世间半数的毓秀都堆在天子一人之身。 她捂着额头:“好点了,没全好。” “没全好你就乱跑。”季萦嗔怪道:“才进宫,挑事的能耐不小。” “陛下这话说的,”魏平奚满眼无辜:“哪是我挑事,是事挑我。陛下再心疼公主,也要看是谁先动的手罢。” 先动手的是季青杳,总不能她气急攻心吐了血,没理就成了有理。 道理不是那么论的。 真要那么论,岂不成了谁弱谁有理?那这世间王法何用?公道何在? 想得偿所愿,单比不要脸不就成了?谁脸皮厚底线低,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自鸣得意? 她一本正经讲道理的神情还挺可爱,季萦本就是拿话逗她,闻言眉目柔和下来:“姨父代杳儿向你赔不是,你大人有大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我这里过去了,公主怎么想,我不敢说。” 当年还是孩童时,初入宫,季青杳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仗着公主之尊,喝令宫人扯坏母亲为她缝制的布娃娃,砸碎娘娘先时赠她的瓷娃娃。 可笑她满心欢喜带着两个娃娃来找素未谋面的表姐玩,她这表姐给了她好大的‘惊喜’。 梁子是那会结下的。 季青杳动手在先,她动手在后,她比季青杳厉害,奈何季青杳比她人多。 同入宫的两位哥哥作壁上观看她挨打,劝她识相点不要和公主作对。 她不服,铁了心要打回去。 打完一架两人各自挂了彩,扭头公主哭唧唧地跑去乾宁宫告状。 事后她才晓得,初次见面表姐何故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只因来京前娘娘指着她的画像夸了一句。 一句“貌若仙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青杳心胸狭窄咬着牙要把她的脸打肿。 魏平奚从陈年记忆走出来,豁达一笑:“看在姨父姨母的面子我不和她计较,只盼她别来惹我。” 她低头抚摸袖子,蓦地情绪低落,自嘲道:“当然了,她惹我我也惹不起,顶多气气她。 “没姨母护着,我撑死是侯府不受父兄宠的悖逆之女、轻狂之辈,哪来的本事得罪皇嗣?” 她越说越严重,季萦从御座起身,想安慰她又不知如何许诺才能令她开心。 “不说这话惹姨父忧心了。”她敛衣跪地:“臣女此次来,是有要事相求,还望陛下恩准。” 到唇边的话季萦咽回去,重新坐好:“你说。” 魏平奚往袖袋摸出一页纸,由大太监转交给陛下。 季萦一目十行看过去,问:“这是药方?” “陛下圣明,确是一张药方,上面红笔勾画之物,便是平奚所求。” 上来就讨要番邦进贡良药,她做足乖巧模样,上身跪得笔直。 “准了。” “谢陛下!”魏平奚诚恳叩首,不好意思笑笑仍是跪着不起来。 “你还要求何事?” 第109页 她两辈子加一块都鲜少求人,不免脸皮微红:“姨父见过我那妾了,也知她是荆河柳家的人,外甥想……为她求一块御赐免死金牌。” 大太监嘴角一抽:好一个狮子大张口,魏四小姐当真不客气! 御赐免死金牌,那是能随便求的吗? 他又道:前头还喊“陛下”呢,这会倒是晓得喊“姨父”,姨父姨父,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陛下都不能薄待这外甥女,四小姐这是有备而来啊。 先时以姣容公主的事作为突破口,趁着陛下心软起了怜惜愧疚之情,该要的一点不含糊,该拿的半点不手软。 厉害。 是个人物。 算计了人心又不失坦荡,难怪娘娘喜欢。 因女儿一事季萦确实对她怀有说不明的亏欠之意。 他与皇后多年教导,膝下的女儿还是头也不回地长成他们最不想看到的样子,这是为人父母的无奈和无力。 看着老实跪在玉砖的外甥,季萦脑海浮现的却是多年前乾宁宫里倔强忍哭的孩童。 小女孩下唇被咬破,固执地盯着自己,要他给她一个交代,一个公道。 仿佛他若存心偏袒女儿,她就会对整个皇室失去希望。 那样脆弱又决绝的眼神,令他铭记至今,此刻想起心都会受到微妙触动。 季萦耐着性子问道:“朕能问你,为何要请朕赐下免死金牌?” “因为她太弱了,我希望即便没有我在,在受到欺负的时候她也能有依仗毫不犹豫地出手反击。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做我的妾有段时日,我从不亏待自己人。” 她说得掷地有声,季萦似是懂了,看着她的眸光温和慈爱:“你性子刚直,宁折不弯,何不为自己求?” “陛下也说了,臣女宁折不弯,折就折了,臣女不为自己求!” 折就折了? 季萦失笑:“朕记着仪阳侯可不是这般性子。” “臣女断不学他!” 御书房内不时传来陛下柔润快活的笑声,内侍们打心眼里佩服四小姐哄人的能耐。 一刻钟后,正欲离去的魏平奚停下脚步。 “敢问陛下,在您心中我母亲是怎样的人?” 她忽然问起侯夫人,季萦沉吟几许:“魏夫人乃皇后亲妹,贤良淑德,不失为女子典范。” 中规中矩的回答。 魏平奚面上露出笑容:“臣女告退。” 她一步步离了御书房,背对着无人看见她拢起的眉,一霎绷紧的指节。 无人知她心底的疑惑纠结,她朝着折花殿的方向行去。 大太监杨若为陛下续上一杯新茶。 “你觉得她如何?” “回陛下,奴觉得四小姐此人甚妙。” 季萦眉目含笑:“怎么个妙?” “聪明,果敢,气派。” “气派?”季萦笑道:“不错,仗着朕心中有所亏欠就敢狮子大张口,的确气派。” 这气派不止于此,大太监没说,陛下也没问。 “杳儿如何了?” “公主和太子大吵了一架,眼下已经身在福寿宫了。” 季萦闭上眼,喟叹一声:“随他们闹,朕倒要看看,这深水里翻的是什么浪。” …… 午后时分,内侍抱着一应物什随四小姐赶往折花殿。 魏平奚此行收获颇丰,眼看郁母所需的药材俱已找齐,一桩心事放下,她也算对身边的美人有了交代。 她脚步轻快,人刚到折花殿门口,银锭急慌慌迎出来:“小姐,姨娘被福寿宫的人带走了!” …… 福寿宫,太后寝宫。 退回几十年正值陛下年幼,大炎朝的兴衰命脉掌控在姓燕的女人手中。 燕绘十五岁入宫为妃,彼时后宫还是皇后掌权。 十年沉浮,燕绘由妃位升至后位,生生将有贤后美名的殷筠从凤位扯下来,殷后惨遭陷害,被怒极的先帝贬为妃。 同年,殷筠在合欢殿生下一子,即为当今陛下。 先帝有子七人,殷筠离奇而亡后,皇四子季萦忍辱负重做够常人不能做之事,终于在几位兄弟博弈中异军突起成为最后赢家。 那时,四皇子十一岁。 十一岁的四皇子势单力孤,奉燕绘为母,做了将近九年的傀儡。 及至幼帝大婚成人,燕太后垂帘听政不肯放权,臣民敢怒不敢言。 却终有敢言之人。 柳子承城楼一骂背上全家被杀的风险,若非季萦以帝王之尊拦下太后落下的屠刀,柳家全族恐怕当日便会血流成河。 太后心性手腕非一般女子可比,然而在福寿宫更多老人看来,太后对姣容公主好得没了边。 季青杳趴在皇祖母膝盖痛哭流涕:“祖母,魏平奚欺人太甚,她一来我就成了宫里的笑话,要不是您回来,孙儿根本不知去给哪说理……” “太可恨了,杳儿莫哭,哀家给你讨回公道。皇后行事偏颇,不就是一个妾,砸就砸了,怎么还来惩罚亲生女儿?”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太子竟然也偏帮外人,到底谁才是他亲姐?他好不容易从塞北回来,结果回来就气我……呜呜……皇祖母,您得给孙儿评评理呀!” “好好好,评理,评理。” 燕太后搂着心肝孙女好言好语哄了几句,眼看要哄不住,她声色俱厉:“那妾带来没?” 第110页 “回太后,带来了。” 正说着一行人押着一女子走进福寿宫。 郁枝脸色苍白,手心直冒冷汗。 “跪下!” 一人踹在她腿弯。 郁枝吃痛栽倒,娇躯轻颤,漂亮的柳叶眼盛满惊惶。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皇祖母,就是她!” 季青杳抱着太后哭哭啼啼。 燕太后一手抚在她手背:“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你。” “抬起头来!”身边凶巴巴的嬷嬷吼了一声,郁枝身子瑟缩,四肢发凉,缓缓扬起脸。 看清她的相貌,太后笑意深沉:“是你得罪了哀家的孙女?” “我没得罪她。” “放肆!在太后面前还敢称‘我’?” 郁枝心肝都要被这位嬷嬷的大嗓子震碎,颤声道:“妾、妾身没有得罪公主殿下……” “你说没得罪就没得罪?”季青杳横眉冷指:“若本公主一定要说你得罪我了呢?瞧你这长相,天生狐媚子,碍着本公主眼了还敢说没得罪?给我掌嘴!” “且慢。” “皇祖母?您是要帮她?”她一脸不可置信。 太后笑着摇摇头:“你这性子,急了点,哀家还有话要说。” 她们祖孙二人谈笑风生决定着旁人的死活,郁枝无助地跪在那,心一寸寸漫上冷意。 “近前来,再让哀家看看。” 郁枝不敢不动。 再三察看她这张脸,燕太后目色划过一抹了然,姣容公主好奇道:“皇祖母,您在看什么?” “看胆大包天的故人。” “故人?” 太后不理她,问郁枝:“柳子承是你什么人?你娘人在何处?” 陌生的恐惧挤满郁枝的心,她前几天才知道柳子承是何人,今日就被带到太后面前,她不敢说出阿娘的下落,唯恐会害死她的阿娘。 “不说?” 燕绘敛笑:“你以为不说哀家猜不出来?哀家猜不出来难道还看不出来?你这张脸就是明证。” 柳子承昔年将她得罪地狠狠地,柳家名门大族,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到最后漏了一条。 如今这鱼儿主动游到她眼前,怎有放过之理? “世无荆河柳,独少七分媚。来人,给哀家打烂她的脸!” …… “小姐!小姐!您不能去!” “让开!” 翡翠被她一掌推开,跪地乞求:“小姐,那是太后寝宫,那是太后啊!” 是当今陛下都轻易不敢得罪的存在。 陛下与太后争权多年,母子关系恶劣,小姐不管不顾擅闯福寿宫,到时候太后追究下来,陛下可肯为一外甥再次与太后撕破脸? “小姐!您不能去!姨娘没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魏平奚一脚踹开她:“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玛瑙和金石早在太后来折花殿抓人时就跑去寻皇后娘娘,怎知皇后一个时辰前出宫! 想想也是,太后要对姨娘动手,可不得赶在娘娘不在宫中的日子? 翡翠心里一凉,也知姨娘这一去没准真就回不来。 “正因如此奴婢才要拦着小姐,没娘娘做靠山,您做了又能怎样?” “我去把她带回来!” 魏平奚脚步不停地往福寿宫赶。 …… 御书房,当今陛下瞧着鱼缸里的鱼,随手撒了一小撮鱼食:“她去了?” “去了,杀气腾腾的。” “这孩子,你说她随了谁?怎么就不知道忍忍?” 大太监杨若讨好笑道:“忍一时可以,但人没了真就没了,再忍,又有何用?” 季萦歪头看他。 杨若伏低做小,不敢直视天颜。 “你说的对。人没了就真的没了,再忍又有何用呢?所以朕杀了自己的三皇兄。” 天家秘闻,杨若不敢听,匍匐在地上。 “母后被鸩杀之日,朕躲在床底发誓此生必杀尽燕氏母子。 “如今朕活着,燕氏活着,可她有希望继承大位的儿子死了。 “朕的女儿,生下来被她抢走养在膝下,她抢了朕的女儿,杀了朕的忠臣,到头来还想打杀别人的妾,你说,这合理吗?” “不合理……” “朕也觉得不合理。” 他长长一叹,秀眉上挑:“不合理当然要打了,随她们闹,让人看着点,别真伤了。” “是。” “皇后呢?” 提到皇后他面容柔和昳丽,大太监放下心来:“娘娘在宫外与友叙旧呢。” “保护好她。” “是,陛下。” …… “魏平奚求见太后!” “魏平奚求见太后!!” “四小姐,您走罢,太后不会见你的。” 太监抄着手劝她:“福寿宫的门退回多少年,没太后允许连陛下都不能进呢。” “魏平奚求见太后——” 喊破喉咙没人应,她气极反笑:“太后这是要装聋了。” 太监被她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腿软:“这、这,你不想要命了!” “滚开!” 魏平奚一手推开他。 “你要闯太后寝宫?!” 福寿宫的侍卫齐齐拥上前来。 “我只是要带走我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御赐免死金牌在手,我看谁敢拦我!” 第111页 …… 宫门口魏平奚运起内力的沉沉一喝如愿传进太后耳里,燕绘瞧着新做好的指甲:“你看,为了你她连命都不要了,荆河柳,还说不是祸水?” 郁枝小脸没了血色。 季青杳冷哼:“没有母后,她魏平奚在这深宫不过随手能碾碎的蚂蚁,她自身都难保,还想护住你? “真是不懂,你们都是女子,哪来的情情爱爱?她也是混账,女子的身子都贪。” 主子们不紧不慢说话,两位嬷嬷犯了难:这是打还是不打? 郁枝眼眶噙泪,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不能哭。 她咬着牙,看着姣容公主高高在上的姿态,在心底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能哭。 她下唇咬出血。 季青杳无意一瞥被她幽深的目光骇了一跳,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在床榻就是这么勾.引人的?她到底喜欢你哪点,为了你皇祖母的寝宫都敢闯。 “本公主到时要看看,没了这如花的脸蛋儿,她还怎么疼你?打!打烂她的脸!” 燕太后端起茶杯,似乎对接下来的一幕感到不忍。 两位粗壮的嬷嬷挥起大手。 郁枝闭了眼,盼着四小姐能够知难而退,莫要冲动跑来救她。 她做好受辱忍辱的准备,没想到魏平奚还是来了。 两粒金子破空击中嬷嬷手腕,扬起的巴掌没有落下去,响起的反而是婆子的痛呼声。 一声嗤笑。 魏平奚冷眼看着当下剑拔弩张的情形:“这是做什么,太后不是来找我的妾问话么,这么久了,话该问完了罢?” 她三两步来到郁枝面前,一手将她扶起。 郁枝四肢发软,半个身子倚着她,面白如纸:“你、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不让别人欺负你,当然要说话算数。” 燕太后啧啧两声:“英雄救美。” “太后谬赞,我非英雄,不过是世间难寻的美人罢了。” “你好不要脸!”季青杳大骂。 魏平奚冷眼看她,忽而斥道:“规矩呢!这就是你皇家的体统?姨母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母后怎么教我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不敢。只想说一句公主殿下好涵养,好像一条路边乱吠的狗啊。” “你——” “你真是好大的威风。”燕太后讶异:“当着哀家的面,骂哀家疼爱的孙女,你眼里还有没有皇权礼法?还是说,你就真不怕折在这?万一哀家让你有去无回呢?” “那就有去无回!” “好,好,好桀骜刚直的性子,让哀家想起一个旧人,一个死去的旧人。”她气息骤冷:“你不该像她!” “太后这话说的有趣,像谁不像谁不是我说了算,天生的性子,没办法,改不了。” “好一个天生的性子。”燕绘冷静下来:“哀家不伤你,你去罢。” 魏平奚牵着郁枝的手往外走。 “慢着!” “太后金口玉言,莫非反悔了?” 燕绘笑她伶牙俐齿,手指轻点她身侧的美人:“你走得,她走不得。” “那不行,我来这就是要带她走。” “你护不住她。” 魏平奚笑了:“若连一个妾都护不住,我还能干什么?” “你连顶撞哀家都敢,你还想干什么?莫要仗着皇后宠你,你就不把哀家放在眼里。” “太后说笑,太后乃陛下之母,平奚哪敢不将太后放在眼里,但我答应过她,玩腻之前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太后一句话就要打杀我的爱妾,不好罢。” “有甚不好?打死这个,哀家再赐你十个八个。” “可我只要这个。” “你只要这个?” 燕太后恍然:“你被她迷住了。” “什么迷不迷住,我只贪她的身子。” “贪身子贪到命都丢了,你好不实诚,又好实诚。” 季青杳嗑着瓜子听两人打机锋:“皇祖母,再不快点母后就要回来了。” “动手!” 大内侍卫蜂拥而至,魏平奚袖手一招,夺了就近侍卫的剑。 燕太后震惊:“你要向哀家举剑?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是不小。” 姣容公主惊得瓜子掉在地上:“你胆子哪里是不小,是肥。母后这会可护你不及,你就不怕迈出这道宫门被乱刀砍死?” “那都是下一刻的事了。人生无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我等不到下一刻,我只要这一刻。这一刻我想她活着,太后要杀她,就休怪平奚拔剑了。” 她冷汗浸透内衫,执剑的手却稳当。 “好,好!不愧是荆河柳家出来的妖孽,连女子都不放过。杀了她!” 太后一指郁枝。 第40章 长公主 “皇后娘娘驾到——” “云章长公主驾到——” 若说这偌大的后宫,唯一能与太后抗衡的便是皇后。 若放眼山河广袤的大炎朝,除了羽翼丰满的的陛下能使太后退步,还有一人,即为云章长公主。 云章长公主季容,陛下长姐,当今太后真正拿心肝疼的女儿。 两尊神仙并肩驾临福寿宫,福寿宫气势汹汹的带刀侍卫吓得腿软跪地。 第112页 母后一来,这戏指定是看不成了。 季青杳扔了手里的葵瓜子,慢悠悠擦拭指节。 深似海的皇城,她最怕的一是疼她爱她的皇祖母,另一个就是她的皇姑姑。 云章长公主是太后的心头肉,旁人都可以死,唯独长公主,谁胆敢动季容一根手指,等来的必是抄家灭门的惨案。 皇祖母与父皇政见不和多有摩擦,皇姑姑却与母后谈得来。 两人一个深居乾宁宫做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住在外面的长公主府不问世事。 皇姑姑多年前和皇祖母吵了一架,很久不再主动进宫,这次…… “见过太后。” “见过母后。” 温柔与慵懒的嗓音同时响起,燕太后略过一身凤袍的皇后看向几年没见的女儿,藏在衣袖的手隐隐颤抖:“你怎么来了?” “来救人。” “救谁?” 云章长公主沉寂的眸光撩起一抹明媚,环顾在场之人,视线在魏平奚脸上一顿,终是落在她所护持的美人身上。 她一根手指抬起,言简意赅:“救她。” 郁枝抓着四小姐的衣袖,茫然困惑。 皇后难掩失望地看了眼藏在太后身后的女儿,目光绕回:“还提着剑做甚?放下。” 魏平奚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手中剑垂地。 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听到长公主扬言要她的人,落下的剑重新被提起,她瑞凤眼微眯:“枝枝是我的人。” 郁枝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云章长公主的脸色登时变得不好看。 皇后好笑地拍拍她手背,她缓和神色:“本宫没和你抢人的意思,只是闲暇了问她几句话。” 魏平奚聪敏,跟着姨母前来的人定不会是敌人,八成来帮她解围的,她松了口:“问话可以,我要在旁听着。” 她警惕性如此之高,季容面上露出浅淡笑容:“好。” 三两句话事情敲定,根本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燕太后心中恨极,恨自己为何不早下杀手,斩草除根。 她抚袖轻笑:“皇后的外甥仗剑擅闯哀家寝宫,该当如何?” “在本宫管辖的后宫犯错,自该由本宫带走亲自惩罚,不劳太后费心。”颜袖明眸含嗔:“还不过来?” 魏平奚扔了长剑牵着郁枝的手一溜小跑来到她身边,胜在嘴甜:“好姨母,您来救外甥了?” 救。 有救便有杀。 皇后是来救她的,反过来便是说太后对她起了杀意。 燕太后头回遇见这样胆大的滑头,气得呼吸起伏,季青杳忙着为她抚胸顺气,对皇后递来的眼色视而不见。 她在那装傻,颜袖心尖泛起一阵淡淡的悲哀:“你不跟本宫走?” 季青杳眼神挣扎终是下定决心:“母后,儿臣在这多陪陪皇祖母,留皇祖母一人在这,儿臣不放心。” 她倒是孝子贤孙。 皇后不再看她:“随你。” 她要走,魏平奚三两步跟上,生怕被丢下。 一串小尾巴随皇后娘娘出了福寿宫的宫门,云章长公主回头怔然看着郁枝离去的背影。 缓过神来,她对季青杳道:“你下去。” “是,皇姑姑。”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领着一众宫人鱼贯而出。 热热闹闹杀机四伏的寝宫顿时冷清下来,时隔多年,这对母女终于能平心静气相处。 燕太后生有一子一女,嫡子为先帝第三子,是当年混乱角逐中最占优势的皇嗣,可惜福薄,命短。 而后一女即为云章长公主,此女生来不凡,容貌出众,最讨她喜欢,六岁之前常爱抱在怀里,险至溺爱。 母女关系亲厚,季容对自己的母后无比孝顺,出宫游玩每次都不忘带买给母后的礼物回去。 幸福美满的时光忽然有一天戛然而止。 母女生隙,寒冰裂开一道缝隙,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除非冰融。 但冰永不会再融。 非有大机缘,人死不能复生。 荆河柳家的一条条人命挡在母女中间,季容无法原谅她。 “核酥……” 核酥是云章长公主的小名,因她幼时最喜爱吃核桃酥。 季容已有许久没认真凝望她的母后,很多时候她怕,怕在母后眼里看到无止境的贪欲和对权利的执迷。 为了满足贪欲,为了成全执迷,所有人的命在她看来不是命,而是挥刀斩落的草芥。 今时再看,母后老了,人老了,心不老,不变的心狠手辣。 “我若不来,你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她上前一步:“母后,您要逼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我死了,您才会停止一切的罪行?” “罪行?我是为了你死去的皇兄。季萦杀兄夺位,他凭什么坐稳皇位?这位子,是你哥的!” “杀兄夺位?”季容笑她多少年了还在自欺欺人:“皇兄若不想着去杀季萦,怎会被季萦反杀?况且那时父皇本就属意立皇四子为储,是皇兄剑走偏锋自寻死路。” “住口!哀家不准你这样说!” “母后封得了我一人之口,可堵得住悠悠众口?您光想皇兄死于他人之手,怎不想想当年是谁诬陷殷后与人有染,又是谁,鸩杀了她!” 这是极少人知道的秘闻。 第113页 很多知道此事的人都已转世去投胎。 燕太后震惊她从何得知。 季容眸子低垂:“是儿臣幼时亲眼所见。您杀她前一晚,她教我念了一首诗。” “什么诗?” “劝说为人子女当时常思念至亲生养之恩的诗。” 燕太后沉默,忽而开口:“她是个骨头比刀硬的才女,素有贤名。” “但您还是毒害了她。” “做哀家的女儿,你当忘记此事。” 季容轻嗤:“所以说话不投机半句多,儿臣告辞。” 她走得干脆,一如这些年和她怄气的冷酷决然。 她恨她除灭柳家,恨她逼走她喜欢的小姑娘,可她怎不想想,身为大炎朝的长公主,怎能去喜欢一个女子? 燕太后疲惫地阖上眼。 过去很久,季青杳出现在她身边,悉心为她揉肩:“皇祖母,皇姑姑会想明白的。你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她。” “还是你懂事。” 太后拍拍孙女的手,季青杳柔顺地服侍她。 …… 一路回到乾宁宫,宫人退去,皇后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的外甥:“你好大的能耐,敢在福寿宫拔剑?” 魏平奚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眉眼耷拉:“情势紧急,不得不出手,我若不拔剑,能不能熬到姨母相救都未可知。” “你还有理了?”皇后被她气得心头一梗:“我若不在,你当如何?” “后宫的风吹草动哪能瞒过姨母这双眼?” “认真点!” “哎,是。” 她正色道:“姨母不在,我就只能杀出重围,或许用不着见血,姨母不在,陛下总不会见死不救。陛下深爱姨母,于情于理,怎能见她疼爱的外甥死在这宫中?” “本宫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审时度势深谙人心?” “平奚不敢。可我那时只能进不能退,我若退了,死的就是枝枝。” 皇后气消下来:“你冒犯太后,一会去外面领三十杖,喊得越大声越好,懂吗?” “懂,姨母要给太后一个交代。” 她这般令人省心又操心,颜袖招她近前来:“不是我要打你,我打你,是在护你,明白吗?” “明白。” “这后宫也不尽是我的眼目,起码福寿宫此刻在说什么做什么,我一概不知。” “是表姐辜负了姨母一片慈母之心。” 宫中不多的几日,魏平奚大致看明白。 太后与陛下不和,以公主为棋掣肘帝后,可叹那位姣容公主放着好好的爹娘不亲近,去亲近一个和陛下有仇的老妇。 也是脑子不好使。 想也知道这些年帝后没表面那般容易。 她压下喉咙的叹息,一脸孺慕:“姨母,您放心,今日领了刑杖我就出宫回太师府,不给您添麻烦。” “我不是怕你给我添麻烦,麻烦就在那,你不招她她也会找上门来。” “我知道,姨母是怕太后不放过我。” 颜袖搂她到怀里,轻声慢语:“太后不容人,昔年把持朝政不肯放权,和陛下结怨,她那人小性,凡事都是旁人的错,她自己全对,总之是个不讲理的凶老婆子。” 魏平奚被她逗笑:“原来姨母这般仙女也会埋汰人?” “促狭。” “好罢,姨母接着说。” 皇后松开她,柔柔嘱咐:“在宫内有本宫护你,在宫外,你可与云章长公主交好。她与太后虽为母女,终非一路人。” “好。外甥好好与她来往,拿她当半个长辈敬着。” “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乖?” 魏平奚笑了笑,她也说不清为何,就是看不得姨母犯难。 她故意道:“那我不出宫了,天天闯祸要姨母为我和太后干仗。” “算了算了,你还是回太师府罢,你来这几日,本宫眼尾纹都多了两条。” “才没有。”她凑过去细看,须臾退后半步:“姨母年轻着呢。说是二十岁的姑娘都有人信。” 她油嘴滑舌,颜袖笑意愈深,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去罢,领罚罢。” “是。外甥告退。姨母好好休息。” 她躬身退下,皇后娘娘想想外甥再想想女儿,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 郁枝等在门外等得心急如焚,唯恐娘娘怪罪下来训斥四小姐。 魏平奚故作愁容地从门外走出来,大宫女宁游取了木杖来施刑。 长长的凳子摆在空地,郁枝拽着四小姐袖口:“娘娘要打你?” “不妨事,你等我一会。” 她走过去在长凳趴好,宁游亲自行刑。 三十杖,一杖不多一杖不少,魏平奚年满十八的人,叫得屋顶的瓦都震了震。 魏夫人礼佛结束从屋里出来,得知在她闭门潜修的过程发生诸多乱事,急着往正殿赶。 人到正殿门口,听见她的女儿叫苦不迭,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地跑起来。 “奚奚……” “郁姨娘,您不能过去,还有两杖,很快就打完了。” 郁枝挣脱她们的束缚跑过去,最后一杖打在她背上:“奚奚,奚奚你怎么样?骨头有没有断?” 魏平奚有武功傍身,不伤筋断骨她人皮实地很,看着美人傻乎乎跑来替她挨打,她又气又笑:“不是让你等着吗?跑过来做什么?” 第114页 她哎呦哎呦地爬起来,郁枝心仿佛也要碎了,小声道:“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挨打……” 福寿宫进出一趟换个人早吓瘫了,难为她胆子小,面对太后和姣容公主的强权竟没哀哭求饶,算是守住了她的颜面。 魏平奚很满意,满意之余不乏怜惜:“好了好了,咱们回外祖母家,不在这宫里呆了。” “奚奚!” 魏夫人快步走来。 看她吓得不轻,魏平奚赶忙道:“母亲,我好着呢!您别担心!” …… “她们回去了?” “回去了,晚膳没吃就走了。” 皇后站在窗前眺望远处风景,不时,苍穹落起雪来,她叹道:“瓷娃娃给她送去没?” “送去了。” “她说什么?” “四小姐说,喜欢,劳姨母费心。” 颜袖唇畔扬起一抹笑,低声喃喃:“喜欢就好。” 第41章 偷心 马车出了直阳门,魏平奚捧着手里的瓷娃娃反复欣赏。 憨厚可掬的白瓷娃,眉毛细长,又黑又圆的眼睛,鼻子小巧,唇一点殷红,脖颈围一圈红围脖,身上穿着可自由脱去的手工刺绣披风。 她爱不释手,一眼看出来这红围脖和刺绣披风出自姨母之手。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姨母还记得。 当年她确实很喜欢那瓷娃娃,可惜被季青杳那个祸害摔碎。 季青杳摔碎的仅是她的瓷娃娃吗? 不是,摔碎的是她对“表姐”这词的完美幻想。 瓷娃娃是姨母赠的,碎了它的是姨母的女儿,这笔账没处去讨。 难为姨母记得。 记得送她比当年更精美更有趣的玩意。 她早过了喜欢瓷娃娃的年纪,她喜欢的是被人放在手心呵护的纯粹心意。 “就这么喜欢?”郁枝一手托腮:“你都看了一路了。” 魏平奚眉梢微动,眼睛眯起来:“你看这白瓷娃像不像你?” 郁枝睁圆了眼睛去瞧,左看右看没看出哪点像她,她撇撇嘴:“像你才对,我的脸没有那么憨。” 嘶! “我的脸有那么憨?”魏平奚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美得天怒人怨的脸。 为让美人坦诚内心真实想法,她猝不及防凑过去,好令郁枝睁大她的媚眼看清楚。 郁枝心虚地往后靠,没敢说四小姐激动之下差点亲着她。 不过对着魏平奚这张脸说她憨,难度实在太大,她的良心受到谴责,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魏四小姐轻哼一声:“罢了,放过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她接着把玩那对白瓷娃,手工制作的刺绣披风被她脱了穿穿了脱,跟小孩子没两样,幼稚! 郁枝暗暗腹诽,看着难得显得两分童趣的四小姐,眼前浮现的竟是福寿宫内四小姐拔剑护她在身前的画面。 不得不说,很让人感动。 震撼,又感动。 若早些时候四小姐肯对她如此,她立马收拾铺盖以身相许。 可如今她的人早就是这人的了。 她的身子也被她亲近过多少回。 郁枝专注地注视四小姐,有点怕被发现,专注里藏着偷偷摸摸,像是一个人的偷.情,一个人的狂欢,她看着魏平奚,心坎流出不一样的感悟。 她终是彻底懂了为何前世有太多的男女不肯接受这人的噩耗,彻底懂了为何会有人为她殉情。 能被四小姐看在眼里放在心里是一种幸运,谁也不想失去这种幸运。 她也不想。 因为这人在喜欢你时是用心来呵护,用命来守护,天王老子都挡不住一句“她是我的人”。 她太美貌,太锐利,太桀骜,白瞎了爹娘给的一副好仙颜,做的尽是无法无天的事。 可扪心自问,谁又能拒绝柔情无情的四小姐? 哪怕是被她真心诚意地爱上一天,一个时辰,一刻,会是怎样的幸福? 郁枝表面平静,敏感的心悄然颤动。 于四小姐而言喜欢就够是虚无缥缈的事,那爱该是何等的奢侈? 奢望她的爱,不如奢望她在床榻的温言软语,耳鬓厮磨。 四小姐是勇往无前的四小姐,沿途风景再美都会被她抛之脑后,顶多,得她一句“漂亮”。 郁枝轻抚脸颊,庆幸老天给了她一副好容貌。 面对魏平奚,她很心动,也很害怕。 她怕自己有天控制不住地爱上她,事实却是彼时彼刻她的眼目早已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郁枝指尖颤抖,悄悄,悄悄地攥住四小姐的衣角。 她内心的酸甜挣扎魏平奚不晓得。 魏平奚笑着折腾那对白瓷娃,将刺绣披风和雪白大氅呼唤,扯了红围脖戴在另一只娃娃脖颈,眼睛闪烁着别样的喜色。 她应该是很喜欢罢。 一则这是皇后娘娘给的,二则,这人有时的趣味确实很奇特。 十八岁的人了,爱玩“娃娃换装”的游戏,郁枝唇瓣翘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在看四小姐,魏四小姐轻噫一声看两只瓷娃娃背后刻着的黄米粒大小的字。 披着刺绣披风的娃娃后面刻着“奚奚”,裹着雪白大氅的娃娃背后刻着“枝枝”,魏平奚小脸一垮:姨母这是什么意思? 第115页 她脑子不知哪根弦搭错,第一反应竟是姨母也认为她憨吗? 魏平奚摇摇头,甩去脑子不正常的臆想,神色微怔。 白瓷娃是一对的。 姨母是在说她和枝枝是一对。 就那么看好她的妾? 她心里涌起怪异的情愫,抬头见郁枝不错眼瞧她,凶道:“看什么?不准乱看!” 她高兴一个样,不高兴另一个样,狗脾气,郁枝适应良好,柳叶眼弯弯。 许是相处久了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竟觉得狗脾气的四小姐也很可爱。 尤其这与脸蛋儿相违和的性子,给人一种久处不腻的新鲜感。 “笑,笑什么笑?”魏平奚偷偷藏起那对白瓷娃,郁枝逗她,身子前倾看去。 “不准看!” 她捂着白瓷娃背后。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多的是你不能看的,本小姐准你看你才能看,不准你看,你得知趣,懂吗?” “懂。” 防贼似地收好那对瓷娃娃,盖上匣子上好锁,她心踏实不少。 姨母真是的。 怎么能乱点鸳鸯谱? 郁枝不放过她每一个细微表情,不知她在为何事感到羞愤懊恼。 马车一路朝太师府行驶,四小姐身子后仰,忍着臀部的疼勉强舒服地靠着身后软枕:“过来。” 郁枝柔顺地依偎她。 魏平奚捏起她的下巴含.弄美人娇软的唇瓣,亲得人浅哼求饶。 在宫里住了几日,闹出来的事不小,太师府门外,老太师和太师夫人携家带口翘首盼望。 人刚下了马车,老夫人迎上去:“哎呦,老婆子的乖孙哦!娘娘打你了?” “外祖母怎么知道?!” 宫里的消息传出来的这么快? 老夫人握着她手上看下看,看她有没有缺胳膊断腿:“是呀,整个京城估计都晓得你挨娘娘打了,还是你是被娘娘赶出宫的,你说这……” 魏平奚美目流转,立时猜到这是谁的手笔。 除了皎月宫那位恨她恨得要死的姣容公主,还有谁巴不得想看她丢脸? 满京城都听说她被娘娘‘赶’出来,魏平奚浑不在意:“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我没事,传言都是假的。” “我说呢,我说你就是犯了天大的事,娘娘也不可能打你……” 颜太师清咳一声:“奚奚,你做什么了?” “闯了趟太后寝宫。” “……” 老夫人眼前发晕。 “外祖母?外祖母!” “没事,没事,别喊了……”老夫人睁开眼,有气无力道:“你呀,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魏平奚笑了两声:“多亏姨母还有外祖家做仰仗。” 魏夫人嗔看她:“你呀,就是让人操心的性子。快进去,好好上药。” “上药!?”老夫人扯着乖孙衣袖:“上药又是怎么回事?真挨打了?” 她年事已高魏平奚不敢再说话没个分存,小声道:“挨打了,但打的不严重,姨母毕竟向着我。” 颜老夫人隐晦瞅着乖孙屁股蛋子:“走走走,快进去上药。”她忽地回头:“还走得了吗?让人抬你进去?” 颜太师叱咤朝野的人精,当即拍板:“可不得抬进去?来人!抬表小姐进去!” 才出宫门,又入家门,魏平奚被手脚麻利的婢子兴师动众抬进太师府。 很快,京城又有了新传闻:四小姐入宫一趟闯了大祸,出来前被打得皮开肉绽,很是可怜。 笔墨楼,文人士子齐聚一堂,气氛低迷。 “不会真打坏了罢?知道闯了什么祸吗?” “好像、好像是顶撞太后?” “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是她做得出来的。” “确切的说不是顶撞太后,是擅闯太后寝宫被皇后娘娘罚了。娘娘执掌后宫,法度严明,从不徇私,纵是舍不得,也得打。” “那她为何要擅闯太后寝宫?总不会是觉得太后宫里好玩,闯着玩罢?” “这、这兴许也有可能?” “胡说!毫无依据!魏四小姐行事虽怪诞,可绝不对无理取闹!她闯宫必有其因由!” 文人中分为三派,一派是刨根问底讲究因果的理智党,一派是捍卫礼法对四小姐所行所举又爱又恨,做梦都盼着她回头是岸的‘是岸党’。 还有一派,隐藏至深,轻易不显露。 便是慕颜党。 所谓慕颜,慕的是四小姐天生好仙颜,只要她不做穷凶极恶之事,就是掀翻皇帝老子的御案,这都能忍。 毕竟皇帝陛下还是四小姐姨父,温和柔善的性子,御案被掀,看在娘娘的面子,也不会多做计较。 “回来也好。整日在宫里呆着,不定哪天闯更大的祸。” 众人深以为然。 四小姐入宫这几日,找不到人,他们骂人都失了气势。 “改天还是要去太师府劝四小姐向善啊。” “是呀是呀,那么有才华的人,少画一些不正经的画,多好。” “说的在理。” 文人们立场自发达成一致,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 且不说外面对四小姐的言论是好是坏,在老夫人的坚持下,魏平奚放弃挣扎化作不会动弹的咸鱼趴在床榻。 第116页 她这人要脸,有伤在身,伤在尴尬的地方哪怕是亲外祖母也不给瞧。 老夫人只能等在外屋,不放心问道:“伤的怎么样?要不要紧?可要请太医?” 郁枝红着脸给四小姐上药。 魏平奚趴在那:“外祖母,您可就给孙儿留点面子罢。多大的伤,折腾出这样的阵仗,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怎么了?” “你这孩子,外祖、外祖母都是为了你好,只有你惨,太后自矜身份才不会和你多做计较,你姨母那里也不用顶着天大的压力。好乖孙,你就忍一忍。” 这道理魏平奚不懂吗? 她沮丧叹气:“好罢好罢,外祖母想去请太医就去请罢,请宋女医,她是姨母的心腹。请她来太师府走个过场。我这伤就不用她看了。” “伤不用看,能行吗?”郁枝趴在她耳畔问道。 “能行,怎么不能行?太医院的院首细论起来还是药辰子师侄,他的药比宫里的药好使。” 老夫人派人去请宋女医登门,耳尖听到这话提起的心放下来:“乖孙和药神仙还有来往?” “有来往,算是忘年交。” “哎呦,这好,这好。” 老夫人在那感慨乖孙交友广泛,郁枝颤着手撒下细白的粉末:“疼你就喊出来。” 魏平奚恍若未闻。 三十杖,比起在魏家老爷子打折她腿的那一棍要轻太多,可毕竟是三十杖,即便是做做样子,加起来也足够留下皮外伤。 皮外伤,自是要受皮肉之苦,听着无碍,看起来吓人。 郁枝忍着心疼为她上好药,再去看,四小姐竟趴在床榻睡着了。 她笑了笑,擦去眼角泛开的泪花。 魏平奚一觉睡到戌时二刻,过了用晚膳时辰。 天幕亮起几点星子,冬天的风还是寒冷,白梅树凌然开出一支支冷俏的梅花,魏夫人端着刚做好的晚膳叩开女儿房门。 “母亲。”魏平奚撑起身子。 “你坐好,别乱动。” “欸。”四小姐乖巧地坐在床头,郁枝欲接过魏夫人手中的碗,被避开。 “我来罢,你去休息。” 郁枝呐呐不言,手足无措地看了眼四小姐。 “母亲,让她留在这罢,入夜还得指望她给女儿盖被子。” 她总算没当着夫人的面说出“暖床”二字,郁枝松了口气,魏夫人拗不过女儿,随她去。 “宫里的情形你也见到了,以后做事不可不管不顾,听到没有?”魏夫人坐在床沿喂她喝米粥。 咽下喂到唇边的粥,魏平奚不以为然:“母亲,没必要怕,这世上总归邪不压正。 “今时不同以往,以前太后掌权肆意迫害忠臣,那时陛下羽翼未丰,不可迎其锋芒。 “现在嘛,我在乾宁宫见了陛下一面,又在御书房见他一面,母亲可知陛下给孩儿的感觉?” 魏夫人好奇她私下去见那人,也想知道她是如何看待今上,问道:“你是怎样看的?” 她抿唇笑,倏尔扬起眉梢:“我大炎朝的皇帝陛下,励精图治,温和有礼,他很危险。” “哪种危险?” “说不出来。”她舔舔唇瓣:“母亲,再喂我两口。” 粳米粥吃到肚子里,魏四小姐才有了活过来的暖融融的滋味,她沉吟道:“陛下不容易。” “陛下确实不容易,有一个如狼如虎的太后,换了谁都不容易。” “陛下做得很好。” 魏夫人心里自豪:“天底下无人能说他做得不好。” 喂过米粥,又瞅着她吃了几道小菜,女儿终究长大了,有了可以暖床的女人。 夜深,她不便久留,嘱咐郁枝:“好好伺候她,也别纵着她,她伤还没好。” 郁枝羞臊:“是,夫人。” “不必见外,随她同喊母亲便是。” 魏夫人离开了。 郁枝停在门外朝她离去的方向看了看——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这几日夫人对她的态度似乎和初入府时不一样。夫人似是在怪她频繁将四小姐带入险境。 怪她,又看在四小姐的面子不能怎样她,所以态度显得奇怪。 她摇摇头,压下那些胡思乱想。 “想什么呢?床上来。” 魏平奚出声招呼她。 郁枝回头看她,在灯火映照中看到四小姐满是风致的瑞凤眼,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其实她所求的好多都已达成。 比她最先预想的好了不知多少。 人心是贪婪的。 她提醒自己不能在贪婪里迷失自我,以至于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 “你不好奇我为何要找陛下吗?”魏平奚揽着她单薄的身子,兴致来了亲亲她白皙的侧颈。 郁枝被她亲得痒痒的,吻落在肌肤像是被猫儿的尾巴尖快速扫了一下。 她害羞问道:“你找陛下所为何事?” “你阿娘的眼疾有救了。” “什么?!”郁枝从她怀里出来,柳叶眼洋溢惊喜:“药材备齐了?” 她此刻的欢喜激动尽在意料之内。 魏平奚重新搂好她:“药辰子写在药方的药材遍布大炎朝天南海北,想要找齐怕是有些难度。我去找了陛下,求陛下开私库,这才凑齐。嗯……算是抄了近道。” 第117页 郁枝感激地抱紧她:“谢谢你,谢谢你奚奚……” 早一日凑齐药材,早一日正式施救。眼疾拖不得,拖下去,最怕有药也难救。 美人投怀送抱满心感激,四小姐眉眼动人:“你跟了我,我不过是做分内之事,总不能要你白跟我。否则我与世间哄骗女子的臭男人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 郁枝芳心颤动这:四小姐哪怕骗人,也是世上独一份的坏人。 “我还给你求了样东西。” 魏平奚松开她,从枕头下面摸出象征皇权的御赐金牌,上刻“免死”二字,极具威严。 “这是、这是给我的?”她难以置信。 “给你的。” 随手塞到郁枝软乎乎的掌心,她道:“给你的,好好收着,别给人偷偷摸去。这是你的第二条命。” “为何,为何要给我?” 命岂是能随便给的? 郁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魏平奚眸子漾开笑:“我的女人,自然要有排场。这就是我送你的排场。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你,除了我,有旁人欺你,都是和我作对。” 她语气蛮横霸道,却不知一番话有多么偷人心。 郁枝捧着御赐免死金牌,一时生出万千感慨:“你对你的每个女人都这么好吗?” 魏四小姐懒洋洋地睨她:“我只你一个女人,从而来的每个?” 气氛有些怪,仿佛有什么人力无法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是无比遵从内心直觉的人,心知谈话不能继续下去,潦草吩咐:“快收好罢。一会该歇了。” 郁枝点点头,颇为听她话。 她转身妥善放置免死金牌,魏平奚坐在床榻看她妙曼的背影,看得出神。 姨母所赠的一对瓷娃娃再次从心湖冒出,她叹口气,心道:她对枝枝再好,不过是看在承诺在先,在没腻了她之前,护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为郁母向陛下讨药也是如此。 闯宫救人也是如此。 她只想好好地享受鱼水之欢,是姨母想太多。 捋清思绪,魏平奚更为慵懒地倚靠床头,郁枝回到她身边,褪下穿了一日的衣裙。 烛火摇曳,美人婉约。 “灯不要熄了,我好好看看你。” 郁枝脸色绯红,记起魏夫人走前交代的话,摇摇头:“夫人说了……” “母亲管不着我房里的事。” 折花殿几日她都没好好玩,今晚难得有兴致,魏平奚不容人拒绝,长臂环着她腰:“别扫我兴,可好?” 郁枝被她抱得胸口发.胀,糊里糊涂点了头。 “真乖。来喂喂我,想吃了。” 玉雪山上一点梅尖,风雪缭乱,美色也缭乱。 “嗯……” 风起长夜,归于长夜,淌落一地情浓。 魏平奚丧心病狂压着美人睡了一宿,天明,郁枝含羞带怯地推她。 她没睡醒,迷蒙着眼睛不肯下来。 “推我做什么?” 她打着哈欠。 “腿麻了。”郁枝小声道。 “再让我睡会。” 她又有埋头进去的架势,郁枝羞得身子快要着火,昨夜种种纷至沓来,她嗓子发干:“奚奚……” 她喊了大半夜的“奚奚”,喊到现在已经如同饮水般自在,只是仍旧害羞。 喊一声“奚奚”,和逼她喊“情郎”似的。 魏平奚埋胸被扰,神志清醒一半。 大清早,再大的脾气对着□□的美人也无法发作,何况美人一脸娇羞。 倘凶了她,便显得昨夜的自己甚是无情。 她退让一步:“好罢。我给你揉揉?” 郁枝柔柔曼曼地笑了:“辛苦奚奚。” “不辛苦,接下来恐怕还是你比较辛苦。” 她这话颇有深意,且是不正经的深意,郁枝装作没听懂,身子却一瞬软绵下来,眸子也仿佛媚得欲滴水。 魏平奚叹为观止,那句“世无荆河柳,独少七分媚”涌上心头,她暗道:这话说的仍是太含蓄了。 世无荆河柳,少得又何止七分媚? 郁枝骨肉酥.软,羞得用锦被蒙脸:“你别看我。” 看了大半宿,还没看够吗? “我的女人,看看怎么了?”她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魏平奚恶劣地凑到她耳边:“还是说看看你会控制不住想我?” 她灵机一动掀了盖住美人身子的锦被:“若是如此,本小姐得好好检查检查……” 郁枝躲开她,机警地并拢双腿,柔声劝阻:“没有,你不要看了。” “有没有我说了算!” 端着铜盆、毛巾守在门外的翡翠玛瑙、金石银锭,一脸木然地感叹主子精力旺盛。 这才刚醒罢! 郁姨娘真不容易。 “不要不要,奚奚不要闹了……” 女人的笑声传出来,四婢自觉打脸,不约而同道:郁姨娘看来挺开心的,不容易的不是郁姨娘,是大清早就遭受甜蜜暴击的她们。 啧! 谁还没个女人暖被窝了? 四婢面面相觑,一瞬间脸色几经变换:可恶,还真没有! 四小姐回到太师府在清晖院过了几天惬意日子,不管外面风言风语传到怎样离谱程度,她都不曾过问,只一门心思在房里赏弄娇弱美人。 第118页 她太会闹腾,郁枝每日身心承受别样的考验,有苦说不出。 她希望四小姐不要理会外面的言语,可四小姐不理会的方式是沉溺欢.情,才四五日,她这身子隐隐有受不住的趋势。 郁枝身陷甜蜜的烦恼,盼望能来个人阻一阻四小姐的兴致。 许是老天听到她的心声,午后,玛瑙疾步而来规规矩矩停在房门外:“禀小姐,云章长公主来了。” 第42章 未来岳母 魏四小姐抽回如玉指节,记忆回到云章长公主现身福寿宫的那天,她隐有不悦:“你与长公主相识?” 郁枝神魂一半迷离,一半游曳在肉.体的欢愉。 她听不清四小姐说了什么,只看出她神情微有不喜,想也没想搂住她的脖子,软声喊道:“奚奚……” 这份迷乱入骨的媚.意成功讨得魏平奚欢心。 不悦褪去,她为美人穿衣:“她来不是为了见我,是为见你。你好好收拾收拾再出去,我陪你去。” 乖巧知趣的美人最惹人怜惜,魏平奚伸手替她抹去眼角残泪。 “姨母让我交好此人,见了她莫要拘束,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有我从旁看着,出不了乱子。” 郁枝埋在她怀里醒神,轻轻弱弱地嗯了声。 她这副模样,魏平奚不禁懊恼长公主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人家卿卿我我,季云章是掐着点来的吗? 美人意乱神迷最是得趣的阶段,她却要任劳任怨地给人穿衣服。 四小姐叹息连连。 缓过神来郁枝约莫懂了她在为何而叹,神情微囧。 长公主来得太是时候了! 长公主再不来,她不知还要露出多少丑态。 殊不知她认为的‘丑态’是魏平奚想方设法追求的美妙。 两人各怀心思从床榻来到梳妆台,郁枝不解其意地望过来,魏平奚一手按在她肩膀:“你这样子没法见人,我帮你上妆,好歹盖盖。” 没法见人? 郁枝心一抖,揽镜自观。 却见铜镜内女子睁着一对柳叶眼,媚.色鲜活,面若桃花之艳,唇瓣微.肿,再往下看更是羞人。 脖颈斑驳,白而粉,粉而红,怎一个混乱不堪? 魏平奚说不出来地被一股名为心虚的情绪击中,末了咳嗽两声:“别看了,这不挺好看的嘛,好看才不能给外人看。” 她俯下.身子细心为郁枝上妆,郁枝哭红的眼睛晕开晶莹的亮色,看在又想哭,魏四心生无奈:这哪里是妾,她到底有没有给人做妾的自觉? “别哭了,眼睛不累的吗?” 郁枝抽噎一声,喉咙沙哑:“你属狗的。” “……” 看把她啃得! 要她怎么去见长公主? “好好说话,怎么骂人呢?” 魏平奚没和她计较:“这次就饶了你,我都没怪长公主搅我好事。你是我的妾,不想我疼你,你做的哪门子妾?” 她道理一套一套的,郁枝凝在眼眶的泪到底没落下去。 几番尝试上妆,魏平奚感到棘手,指节捏着美人下巴,犹豫道:“要不咱们明天再见她?” 郁枝嗔她:“你以为我是谁,能教长公主在外久等?” “你是我的妾,是我魏平奚生平第一个女人,怎的,这身份委屈你了?” 她叹息两声:“她要见你,你不得不见她,但你这副模样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到你被我欺负,这不是便宜她们?” “这有什么好便宜的?”郁枝底气不足道。 “你不懂。” “我是没你流氓。” “我流氓,你不挺喜欢的吗?” 郁枝说不过她,干脆闭嘴。 “算了!” 她心里一咯噔:“什么算了?为何要算了?” “算了的意思是本小姐放弃捯饬你这张脸了,天生丽质难自弃,胭脂水粉盖不住你这会的媚。 “就这样罢,反正看得见吃不着,有我在,她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 说的像是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女人一样。 郁枝瞧着铜镜内的自己,心下也是无奈:“不再试试了吗?要不我去洗洗冷水脸?” “这个好。你去洗罢。” 魏平奚扔了眉笔坐在一旁。 郁枝洗过脸回来,四小姐还是不怕麻烦地为她上了一层淡妆。 起码看着能见人,不至于见到的第一面就让人想起那等事来。 清晖院,如松堂。 云章长公主坐在这张椅子已有三盏茶的功夫。 这位主子面色如常,守在身侧的金石银锭快要急死了。 姨娘怎么还没出来? 这可是大炎朝的长公主,陛下长姐,太后亲女,有权有势响当当的大人物! 劳她久等,这可真是胆肥了。 昔年长公主进太后寝宫无需通禀,太后都不舍得让这女儿枯等,她们家姨娘竟敢? 又或说,四小姐胆子真是大啊。 前脚得罪了太后,现下连长公主都敢不放在眼里? 金石银锭一头叹服四小姐的胆子,一头叹服长公主的好气度、好相貌,说句风华绝代半点不为过。 美人的朋友一般来说也是美人,难怪长公主和皇后娘娘谈得来。 “你们是谁身边的人?” “回长公主,我与银锭是郁姨娘身边的人。” 第119页 “郁姨娘?”季容指腹摩挲杯壁:“她姓郁?” 这话问得古怪,金石恭敬回道:“是。郁郁葱葱的郁。” “这倒是个好寓意。你们跟在她身边多久了?” “姨娘被迎进惊蛰院时我们就是她的人了,算起来有四个月。” “那你们四小姐待你们姨娘如何?可会无故欺辱她?” “这……” “如实说来,她可会欺负她?” 金石银锭一时不明白长公主问的是哪种欺负,若说床上罢,姨娘是小姐的人,两口子你侬我侬的事哪能叫欺负? 她们摇头,异口同声:“没有,小姐甚为疼爱姨娘,从不教外人欺了姨娘。” “当真?” “长公主想知道实情,何不来问我呢?” 魏平奚牵着美人的手迈过门槛,一身云鹤衔枝锦衫,发丝乌黑亮丽,别一支白梅簪,身形纤柔窈窕,与身畔的‘荆河柳’相得益彰。 旁的姑且不论,容貌气质确是世间难寻。 “魏平奚见过云章长公主!” “妾身见过长公主!” 季容着重看了眼那位郁姨娘,温声道:“起来罢,无需多礼。” 魏平奚直起身:“你们先退下。” 四婢带着清晖院的下人鱼贯而出,如松堂一片清静,季容朝魏四小姐递去一道眼神,魏平奚退出几步远,捧茶静坐。 “你坐。” 长公主有令,郁枝不敢违逆。 季容细辨她眉目,倏地面容起了薄怒,她手指收紧,若有深意地瞟了眼魏某人,魏平奚大胆地冲她笑笑。 郁枝没四小姐的熊心豹子胆,发现长公主面上起了怒容,急着起身。 “坐好。我有话问你。” “是……” 正所谓近乡情怯,寻了多年的线索终于阴差阳错地主动来到她面前,话到嘴边,季容用了十二分的定力才没在小辈面前失态。 “你娘亲……是不是姓柳?” 她指着脖颈靠近喉骨的位置:“这里,是不是有个黄米粒大小的小痣?” 郁枝微惊:“殿下怎知我阿娘?” 季容喉咙微哽:“她、她这里,是不是有道细浅的疤痕?” 她卷起袖子指着小臂下三寸。 “细浅的疤痕,有没有?” “有……”郁枝快速冷静下来。 “全对上了……” 季容二十多年的等待结出甜果,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你阿娘她这些年过得可好?” 她脸上笑着,眼里聚起掩饰不掉的湿润,郁枝猜测她与阿娘乃旧识,柔声道:“不好。我长到几岁爹爹病逝,阿娘目盲,独自抚养我长大。 “爹爹留下的积蓄花完,我们经常吃完这顿没下顿,后来实在没米下锅,也曾去乞讨。 “阿娘不愿带我过乞讨的生活,强撑起来靠手艺赚钱,直到我十一岁多少能帮衬她……” 季容脸色煞白,恍若晴天霹雳砸在她头顶,她身子发颤,像在忍受常人不能忍的痛苦。 她反应如此大,郁枝不安地看向不远处的四小姐,魏平奚朝她投去安抚的眼神。 郁枝抿了抿唇:“您、您还好吗?” 多年的苦等,数不着的夜里季容想过无数次她的小姑娘身在何地,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甚至为此求过上天,求上天留她的小姑娘一条性命,让她好好活着,遇见一良人,好好护她,好好爱她,莫要让她受世间诸多辛苦。 岂料…… 季容一颗心被疼痛和愧疚填满。 直到听到郁枝细弱温柔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睛泛红:“她在哪儿?” “敢问殿下,您是我阿娘什么人?” “旧人。” 或许说是仇人之女更贴切。 郁枝沉吟,问道:“阿娘和我说过,她少时曾遇见一人,那人夸她眼睛生得漂亮,是殿下吗?” “是我。” “……” 这比得知柳子承是她外祖更令人感到震惊。 阿娘年少爱慕之人,竟是云章长公主? “我、我阿娘现下住在陵南府白虎街三号宅院……” “本宫今日便赶往陵南。”她起身欲走。 “殿下!” 魏平奚起身留人:“若去陵南,不如带上这些药材罢,我请了药辰子为她医治眼疾,这是缺乏的几味药。” 翡翠捧着大大的药盒恭敬献上。 季容面色稍霁,由衷地露出几分感激:“多谢你。” “当不得殿下一声谢。” 长公主接过药盒抱在怀中,郁枝恳切道:“殿下若去陵南见我阿娘,可否不要告诉她,我为四小姐妾室一事。” “为何?” 这说起来有些难为情,她硬着头皮道:“因为在阿娘看来,我是嫁予四小姐为妻,非妾。” “你们骗了她?” “是。” 季容咽下一口闷气:“她早晚会知道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好歹……也要等阿娘眼疾治好了再说。”她恳求道。 “好,我答应你,不会多嘴。” “多谢殿下。” 云章长公主歪头认真打量魏平奚:“我感激你为烟儿做的一切,但本宫警告你,她的女儿,不是你能亵.玩的。” “那又如何?枝枝还不是做了我的妾?”魏平奚诛人诛心:“我救她们于危难饥寒之时,殿下在哪?何来的资格警告我?” 第120页 她一手搂过媚骨天然的美人:“这是我的妾,我的女人,长公主记好了。我不喜欢旁人警告我,再有下次,我玩给你看!” 季容气势如渊地站在那,沉眸看她许久,痛快笑了:“好!那你试试看,看你今日做了,能不能活到明日!” “……” 她看向郁枝,容色转而柔和:“好好等我们回来,保护好自己。” 她眸色微沉地掠过小辈颈侧的红痕,殷切叮咛:“荆河柳,再不济也是一代宠妃,怎能给此人做妾?你仔细想想。” 长公主来了又走,临走狠狠一锄头挖人墙角,挖到四小姐心窝窝。 她刚走,魏平奚蹙着眉骂骂咧咧:“她谁呀!管本小姐的事?” “她……” 郁枝摸摸鼻子:“若我没记错,她应是阿娘惦念至今的人。” 她话说得委婉,魏平奚瑞凤眼圆溜溜地看过来:“什么?” “她……她是阿娘钟情之人,至今,至今念念不忘……” 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魏平奚一阵费解:“你阿娘钟情长公主,那为何还要嫁给你爹爹?” 郁枝指尖轻挠泛红的脸颊:“阿娘嫁给爹爹是为报恩,无半点儿女私情,爹爹去后她才想明白她爱的是谁。” “……” 这么迟钝的吗? “那这般说来……”魏四小姐回想自己先前口出不逊,想到一至关重要的问题:“她去了陵南,不会和你阿娘说我坏话罢?” “啊?这……我也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魏平奚恼她。 郁枝轻勾她的手指:“我知道你那番话确实惹到她了。” “是啊,本小姐惹到她了。你看她那样子,笑眯眯地一副要吃了我为你报仇的表情,也不想想,没有我,有你现在的好日子吗? “没有我,你们还住在流水巷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让你阿娘煎熬多年,结果跑我这放狠话呢?当我是吓大的!” 她脾气怪,吃软不吃硬,郁枝尽管为她抚胸顺气。 “又占我便宜!” 她瞪了郁枝一眼,而后便将这事抛到一边,自言自语:“姨母要我交好长公主,这下完了,我直接把她得罪狠了。” “那怎么办?” “当然是写信给姨母,问问这位长公主什么路数了。” 她转身走出两步:“不对!” “什么不对?” “我凭什么怕她?”魏平奚眉梢轻挑:“翡翠,备文房四宝!本小姐要赶在长公主抵达陵南前,向我那好岳母告她一状!” 追媳妇去罢!跑来管本小姐快活? 多事! 第43章 再相见 她一番操作迅疾如虎,郁枝回过味来看着这样小心眼的四小姐,最先想到的是狡猾的狐狸为要偷鸡,扔出一块饼子引猎犬追逐。 虽则这想法对长公主大不敬,可她还是忍不住,柳叶眼弯作天边被咬了一口的月亮,眸子闪烁晶莹的光。 魏平奚扭过头来看她笑得一脸坏,顾自纳闷:“怎么了?” 郁枝搂着她,身子直颤。 “莫名其妙。” 四小姐嘀咕一声,瑞凤眼也跟着弯弯。 她坑起人来毫不手软,洋洋洒洒写下千字文章。 信写好,她拿给郁枝看:“怎么样,你说你阿娘看到这封信,还会不会让长公主进门?” 郁枝道她坏,趴在她肩膀笑得眼泪淌出来。 为赶在长公主前面讲信送到郁母手中,玛瑙快马加鞭冲向陵南府。 玛瑙骑着太师府最好的马儿日夜兼程,清晖院内,魏平奚拥着美人继续快活。 大白天,郁枝累得腰酸,俏脸潮.红,软声和四小姐讨饶。 魏平奚要她没够:“累了?” 能不累吗?郁枝一没四小姐的好体魄,二没她不要脸,用仅存的力气撑在窗前,腿脚都在打颤。 “这才哪到哪。” 话虽如此,她坚持不住魏平奚也不能强来,毕竟这事两厢情愿才有意趣。 她抱郁枝到床榻,为她掖好被角:“你睡罢,我去给姨母写信。” 郁枝看她两眼,眼睛闭合安安稳稳进入梦乡。 接连收到长公主府、太师府寄往宫中的长信,皇后娘娘轻声笑骂:“让她交好阿容,她倒好,把人得罪地狠狠地,告状信都写到我这来了,还要连累本宫为她说好话。” 大宫女宁游从旁道:“四小姐率真自在,是拿娘娘当自己人,若是在陵南府魏家,肯护她的又有几人?奴婢以为,四小姐极好。” “你向着她说话?” “奴婢是向着自己的良心说话。” 颜袖重新看了一遍不省心的外甥写给她的信,信中不乏恳切求教之语:“她呀,闯祸时是扎人的刺猬,到了本宫面前又成了温顺的绵羊。” 大宫女捂嘴笑:“谁让娘娘喜欢呢。” 女儿和自己不亲近,娘家的几个侄子外甥也就四小姐胆子大,物以稀为贵,人也如此。 “去拿纸笔来。” “是。” 皇后娘娘亲笔书信火速送往太师府,郁枝还在睡的功夫,魏平奚展开姨母写来的信,信很短,寥寥几字: “季容此人,至情至性,可以此入手,不求人,也如愿。” 第121页 “不求人也如愿?”她眉眼含笑:“姨母真是懂我,知我不想求人。这法子好,以不变应万变,我只管做我自己,其他的,管她呢。” 如云章长公主这般人物,本就是人精,想必人精也见识不少,想得她赏识护佑,那就万万不能存着讨好的心。 有心讨好,反而落了下乘。 念头通达,她不再纠结得罪长公主一事,左右得罪一回是得罪,得罪两回还是得罪,她先舒坦了再说。 冬日的阳光清清冷冷,魏四小姐饶有闲心地在庭院撸猫,府里的橘猫上月才下了崽子,软乎乎的奶猫一只手能握住,毛软声嫩,最得她喜欢。 翡翠快步而来:“小姐,外面那些文人喊着要见你。” “见我做甚?又想偷窥本小姐仙颜?” “……” 她脸皮厚翡翠也不是第一天晓得,可气的是这话乍一听是脸皮厚,仔细想想挺有道理。 文人们扎堆地跟着四小姐满大炎跑,不就是图小姐生得好?这世上离经叛道的人不止她家小姐一个,也不见他们上门去说教。 翡翠扼腕:“可不是!他们心思不纯啊!” 魏平奚瞥她:“行了,玛瑙不在你怎么成戏精了。” “敢问小姐,何为戏精?” 她撸着奶猫,漫不经心道:“京城刚出来的词,指好好的人演戏成精。” 翡翠嘿嘿一笑:“那小姐要不要见见他们?” “见,闲着也是闲着。”她抱着猫儿出门。 太师府门外,颜家双璧看着前来堵门的文人:“你们这样堵在我家门口像话吗?表妹如今在家养伤,十万火急的话也得等她伤好了再说。” “颜公子此言差矣,正因四小姐闭门养伤,我等才结伴前来。” 颜如毓道:“这是何道理?” “有伤在身才不会乱跑,不乱跑才会在家安心反省,四小姐平素见不着人,想蹲她委实是难,天赐良机,吾等不能逆天而为。” “什么天赐的良机?”颜如倾气鼓鼓地看着一身儒服大袄的书生:“你这是咒我表妹呢?” “不不不,在下所说的天赐良机是劝四小姐向善的良机。” “向善?”魏平奚抱着橘白小奶猫慢悠悠走来。 堵在门前的文人见了她不约而同踮着脚尖想看得更清楚。 人来得实在多,乌泱泱的。 颜太师在朝野素有清名,颜家更是京城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因太师从不与百姓多做计较,这才给了一众文人堵太师府的胆量。 魏平奚柔声安抚怕生的小奶猫,扬眉浅笑:“我说你们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我呢,就一小女子,你们三番四次不厌其烦地碍我的眼,本小姐大度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但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哪,这是太师府,不是菜市场。 “想渡我向善也得有那本事,我本俗世人,心中所持善恶与诸位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尔等退去罢!” “四小姐!” “四小姐留步!” “不才斗胆问一句,四小姐心中的善是什么,恶又是什么?” 她背对众人脚步不停:“我以为的善,是无愧于心,我以为的恶,是懦弱苟活。我活着是要成就自己的善,我既在善中,何来‘向善’?却是你们,满嘴大道理,不诚恳啊。” “……” 太师府门前一片寂静。 静默半晌,颜如毓道:“都散了罢,我家表妹有伤在身,肯来见你们一面,诸位该知足了。” 文人们彼此交换视线,结伴退去。 “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还有力气怼咱们,不像活不长的样子。” “还和以前一样伶牙俐齿!”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不是说挨了娘娘的打,失宠了吗?失宠还这么开心?” “四小姐不是一般人。” 又有人叹道:“可惜竟然喜欢女子,天底下的好男儿竟无一人入她眼?” “所以我们要劝她嘛。” “是极是极,任重道远。” …… “他们都走了?” “走了,一个个摇头晃脑说着小话走的。” 魏平奚哼笑,抱着猫儿推开房门。 内室,郁枝躺在床榻睡得香。 奶猫从四小姐掌心犹犹豫豫地跳到枕头边,声音软糯糯的。 猫叫声飘入梦里,郁枝半睡半醒,脸挨着小猫干净轻软的毛。 触感不对劲。 “还睡呢,醒醒。” 郁枝睡眼惺忪地看去,只看到一只巴掌大小的猫儿,她迷迷蒙蒙地想:四小姐何时变成猫了? 那‘猫’还在说话: “谁家的妾像你这样弄上几回就喊累,让你休息你竟赖着不起了?醒醒,起来陪我下棋。” 下什么棋? 猫也会下棋的吗? 她面上带笑,亲亲昵昵挨着猫儿睡。 魏平奚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冷哼一声——唰!锦被掀起! 凉风袭来,郁枝打了个寒颤。 “醒了吗?起来,陪我下棋。” 四小姐放下不带感情的命令,转而抱着奶猫惬意地自说自话。 “……” 郁枝长舒一口气:原来猫是猫,四小姐还是四小姐。 她抱住柔弱的身子,起身认命地穿好外衣。 第122页 屋子里地龙烧得旺盛,落子声清脆。 “不对,你怎么能下在这呢?这不是找死吗?” 郁枝对下棋兴趣不大,闻言虚心道:“那我该下在哪?” “这里。”魏平奚给她指明正确棋路。 棋子吧嗒一声落下。 又过一会。 魏平奚拧眉,幽幽道:“你棋子下在这,是嫌死的还不快?” 有了求指点的经验,郁枝端的是虚怀若谷:“那我下在哪儿死得慢?” 这话难住了高手中的高手。 四小姐凝神思索,玉白的指轻挪:“这儿。” 吧嗒。 棋子再次稳稳当当落下。 郁枝满是崇拜地望着她。 下了几回,赢了几回,魏平奚终于认清她的妾是个臭棋篓子的事实。 偏她不认命,怀着“我的妾怎能如此废物”的心拉着郁枝再起一局。 金石银锭侍候在侧,不懂四小姐为何要自寻烦恼,姨娘的乐趣可不在下棋,而在于看四小姐皱着眉头破解她自个设下的困局。 “不对,不对,你是要气死我!” 郁枝心虚道:“我又、我又自寻死路了?” 魏平奚不想理人。 可一开始是她拉着人下棋。 她叹道:“过来,我教你。” 郁枝提着裙角坐在她身侧。 四小姐博学多识,竟不是说说而已。 倘她好好走嫁人生子的道路,必会成为大炎朝人人称赞的才女,如今名声有瑕,落了个性怪恶劣的污名。 越靠近,郁枝越喜欢她。 金乌西沉,金石银锭纷纷识趣看向窗外。 魏平奚旁若无人揽着美人腰身亲吻。 画面美好,赋予了落日的温暖。 …… 陵南府,白虎街三号宅院。 得知女儿去了京城一切都好,她心里畅快,哪怕这封家书早已倒背如流,仍然喜欢婢子念给她听。 颜府的气派,颜家人的热情,冰境的飞跃刺激,狗拉雪橇的好玩新鲜,还有‘火焰山’输得只剩下一两,郁母笑容满面。 随着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她仿佛‘看’到如今帝都的繁华景象,不由心神驰往。 “有奚奚护着,我就万事不愁了。” 四小姐待枝枝体贴备至,郁母悬着的心在收到这封信后放下大半。 “夫人,该喝药了。” 婢女端来药汤。 “好。” 汤药温热,现在喝正合宜。 郁母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女儿得一良人,如今女儿和‘女婿’情深意笃,她也想多活几十年陪陪她们。 有个好身体,才不会成为小辈的负担。怀着如此心思,她仰头喝下苦涩的汤汁,面不改色。 真是物是人非了。 曾几何时她最怕的就是喝药,郁母笑了笑,举手投足颇有世家贵女的雅致风范。 身边的婢女是亲眼目睹她从流水巷瞎眼婆子到贵气夫人的惊人转变,打心眼里拿她当主子。 有母如此,也难怪姨娘能得四小姐喜欢。 来到白虎街这座宅院,她们为了郁姨娘的一片孝心守着同一个秘密,但要说现在,她们守着这秘密,纯粹是不忍。 不忍一个母亲得知真相后的痛苦崩溃。 “辛苦药神医了,帮我谢谢他。” “是,夫人。” 婢女端着药碗退下去,另一婢女为郁母按揉发酸的肩膀。 玛瑙策马冲入陵南府,熟门熟路地朝白虎街行去。 长公主想为她家小姐使绊子,那也得跑得比她快才行。 “奴婢玛瑙见过夫人!” “玛瑙?”郁母惊喜道:“难道是枝枝和奚奚回来了?” “回夫人,少夫人和小姐仍在京城,小姐派奴为夫人送一封信。” “送信?” “奴这就念给夫人听。” 郁母按捺着喜色:“好好好,你念,我听。” 玛瑙清了清喉咙:“岳母大人亲启……” 这是一封酣畅淋漓的告状信。 以春秋笔法写了一对鸳鸯在京城是如何受到太后母女欺凌。 “我不过是疼爱枝枝了些,哪成想那云章长公主竟威胁我活不到明日,我若活不到明日,枝枝岂不是要成寡妇? “纵使她是皇族,说话也太过分。一个外人,管起我和枝枝房里的事。岳母都不曾干涉我们恩爱……” 玛瑙小脸微红,暗道小姐这封信写得实在直白。 她偷偷看了眼坐在上位的妇人,却见郁夫人神态与往日大不相同,沉静地很。 “听说岳母与长公主乃旧相识,要我说,这旧相识不要也罢! “管她什么旧相识,欺负我就是欺负枝枝,欺负枝枝就是欺负岳母。她无情来我无义,她们皇族,就爱仗着权势压人,动不动要死要活。 “当然,此处仅指太后和她的宝贝女儿,与我姨母断无半分干系。 “岳母啊,您可得给‘女婿’做主!京城一行,都被欺负惨了,回到陵南约莫要瘦三五斤,想念岳母这里的饭菜,也想念岳母。 “我与枝枝向您问安,盼岳母爱惜身子,早日康复。 “平奚拜上。” 信念完,玛瑙恭恭敬敬站到一旁,不打扰郁夫人思忆旧人旧事。 柳薄烟没敢想,‘女婿’寄来的是这样一封信。 第123页 她面容凝重。 想到当年的柳家是如何在太后的打击下分崩离析,举族覆灭,尘封心底的恨意慢悠悠荡起。 盘桓不息。 太后是柳家的仇人,平奚和枝枝去了京城竟也遭到她们母女的刁难,柳薄烟牙关紧咬,一时不知该如何心疼势弱的两人。 “夫人……” “无碍,你和我细说一说,太后,是怎么为难枝枝的?” “是。” 玛瑙将打好的腹稿一一道出。 马蹄声在门口响起,云章长公主翻身.下马。 “来者何人?” “放肆!此乃长公主殿下!” “闭嘴!”季容呵斥随从。 听到“长公主”三字,守门的下人脸色惊变。 “禀告你家夫人,就说故人登门,烦请一见。” 下人转身便去回禀。 季容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到了陵南府人生地不熟费了些时间打听白虎街,好不容易站在这道门外,她紧张地手心冒冷汗。 “本宫如此,可妥帖?” “殿下天姿国色,甚为妥帖。” 她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季容不信:“拿铜镜来。” 那随从当真从袖带摸出一方袖珍小圆镜。 对镜而观,季容眉头微蹙:头发乱了些,肤色白了些,身上的衣衫太华丽了些。 当年她与烟儿结识用的是化名,一则担心长公主的身份吓到她,二则实在不愿受母后影响,免得烟儿知道她是太后亲女,心生忌惮。 如今她要以故人的身份重新回到她面前,便不可再用化名。 二十多年的等待,足够使她有勇气面对这一日。 “故人?她是这样说的?” “是,夫人,听那人的随从喊她‘长公主殿下’,不知……” 长公主殿下。 放眼大炎朝只有一位长公主。 便是威胁了她家‘女婿’的人。 可真是凑巧,平奚刚与她诉苦,这人就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赶来此。 柳薄烟不是蠢人,她猜到一种荒诞的可能。 故人。 她心猝然生疼。 “她长得如何?” 门子张口道:“风华绝代,衣衫华贵,气质不凡。” “不见。” “是,夫人。” …… “夫人说了,不见,你们快走罢。” “怎能不见?我们千里迢迢日夜兼程赶来……” “白鹿,住口!” 一声呵斥,名为“白鹿”的年轻随从噤声不言。 季容感慨地望着这道门:“曾经约好谷雨那日去西山放风筝,我带风筝来了,不知还算不算?” 陈旧的风筝被门子献到夫人面前,瞎眼的妇人看不见,只听婢子在旁形容了一番,蓦的眼眶含泪:“是她……” “殿下,天快黑了。” “等。” 季容坐在青石阶闭目养神。 随从守在她左右,眼看着天幕一点点暗沉下去。 “她们还没走吗?” “没走,在外面呢。” 郁母嗯了一声不再问。 陵南的冬天入夜很冷,寒气往骨缝里钻。 “你再念一遍奚奚写的信。” 玛瑙听命。 随从为长公主殿下系好挡风御寒的大氅,季容唇瓣冻得发紫,她这些年保养极好,身子养得娇贵,寒风肆虐,是她从没吃过的苦。 左右看不下去,急着要去敲门,被她一声喝止。 “不想等,你们就滚回京城。” “殿下——” 季容不耐烦地睁开眼,怒气方要发作,身后的门缓缓打开。 “夫人请殿下进去。” 堪比一阵及时雨浇灭季云章心头的火气。 她整敛衣衫,拍拍冻得发僵的脸,鼓起勇气迈进这道门。 柳薄烟纠结地坐在正堂,听着脚步声逼近,心跳到嗓子眼,对心上人的思念、爱慕,对仇人的记恨恼怒,一并涌上来,她庆幸自己看不见。 也感伤自己看不见。 不过是个瞎子。 她自嘲一笑。 “烟儿!” 季容喊了一嗓子,才发现喉咙干涩。 她呆呆地立在几步外,不敢上前,无颜上前。 “容姐姐。” “烟儿……”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轻唤,柳薄烟心中撕扯地厉害:“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药,顺便,问问你还想不想和我放风筝?” “眼睛瞎了,人老了,放不动了。” 季容笑看她:“不,你一点也不老。” 她眼眶掉下泪来,不敢哭出声。 “可惜我看不到容姐姐,不知你如今如何。” “没关系,看不见,可以摸嘛。” 她颤抖地迈开步子,每一步都像在踏过二十多年不曾相见的漫长河流。 终于走到柳薄烟面前,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一摸,是不是和记忆里的没怎么变?” “是没怎么变。” 她细心地摸了个大概,脑海浮现一张极具美感的脸。 怪不得风华绝代,怪不得一腔豪迈。 原是大炎朝最金贵的长公主殿下。 她面带笑容,收回手,心底荡起的波澜悉心掩藏好,观她如此,季容忽的患得患失:“烟儿?” 第124页 “你为何要欺负我家‘女婿’?” “什么?” “玛瑙,递给殿下。” 玛瑙暗暗“哦豁”一声: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心疼谁。 长长的一封信交到云章长公主手中。 白纸黑字一目十行看下去,季容面色顿变:“烟儿,你听我解释!” 第44章 吃吃吃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你阿娘那么疼你,她疼你就是疼我,是要女儿女婿还是要老情人,这还用说吗?” “什么老情人,不准你污蔑我阿娘。” 魏平奚搂着她腰站在窗前欣赏外面的风雪:“哪里是污蔑了,你阿娘恋慕季云章,这不是你亲口承认的嘛。” “那也不要说老情人。” “好,那就小情人。” “……” 郁枝气得想咬她。 想想牙口没四小姐好,咬了人再被咬回来,不合算。 她按下这心思。 “北风飘飘雪靡靡,这冷日子适合吃烫锅。” “确实。” 郁枝生在南方,少见厚重冬雪,两人跟没见识的小姑娘一样趴在窗前看雪,也不嫌冷。 风吹过她们嫩白的脸蛋儿,她道:“你说云章长公主是怎样的人?她会不会让阿娘平白伤心?” “季云章嘛,姨母和她是挚友,提到这位长公主,她只说了‘至情至性’四字,能被姨母如此夸赞的人,世间不多。” 魏平奚笑道:“姨母本身就是深情之人,能和她做朋友想必云章长公主坏不到哪去。你忘了,上次还是她和姨母一起出现救了咱们。” “我以为你忘了。” “救命之恩,怎能忘?” “没忘你和阿娘写信告状?” “一码归一码。她威胁我,我给她找找麻烦,很合理。” 四小姐笑得狡猾:“再者说了,我是在帮她。” “帮她?帮她添麻烦?” “麻烦算什么,人活着哪能没麻烦?怕的不是麻烦,是相逢陌路。于故交而言,见面吵一架都比两相沉默要好。你阿娘,嗯……天然有点呆……” 郁枝拿胳膊肘捅她。 魏平奚不和她一般见识:“这是送上门助两人促膝长谈的好机会。” 她感慨自己是个心胸宽广的好人。 若非她生得实在好,郁枝都要没脸看。 其实顺着她的思路想是有道理的,阿娘在情爱一途不够敏感,否则哪会爹爹死了她才想明白心中所爱。 她扬起笑:“你很懂嘛。” “一般般懂。” 魏四小姐洋洋得意,牵着宠妾的手出门去吃烫锅。 冬天吃烫锅,要去人多的地方,在家吃没意思,少了市井人间的朴实味道。 她们要出门,颜家四兄弟也想去凑热闹,被老夫人以一句“难怪到现在都找不到媳妇”教训一顿,纷纷偃旗息鼓,躲房间痛哭。 京城的冬天大雪纷飞,冷中自带冰雪气息,天地广袤,银装素裹,而后从高处降下来,脱离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才是热热闹闹甚为喧嚣的市井人间。 百姓安居乐业,风霜再冷都挡不住他们居家过日子的热情。 陵南府有白虎街,京城也有扫雪街。 扫雪街出自“各人自扫门前雪”,讲的是众人明哲保身不管他人闲事。 但显然大炎朝的皇帝陛下不这样想的。 “陛下派官员修建扫雪街,为的正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他人之事难保有一天不会成为自己之事,他人之门前雪难保有一天不会成为自己门前雪。 “所以有雪一起扫,有难一起扛,才是炎朝百姓的温情风骨,智慧远见。” 魏平奚接过路边的大娘好心递来的扫帚,朝郁枝扬了扬手,发自肺腑地感慨:“陛下是位好陛下。” 京城自打多了这一条条的‘扫雪街’,每到积雪厚重需要扫清时,都能看到陛下以身作则握着铁锹走在最前方。若他有事来不了,也会派皇后或者太子前来。 皇室以宽广的胸襟、温暖人心的善意被万民自发捧到高处,年复一年有了如今的国富民强,万众一心。 若姣容公主见识过今日扫雪的情景,或许会懂得皇后娘娘那番话。 皇室子弟与普通百姓真正的区别在哪。 不是靠着权势凌驾万民,智慧者从不凌驾,而是万民心甘情愿看他稳坐高处。 雪还在下。 很难想象,只是一条随处可见的‘扫雪街’,使得街坊四邻有矛盾的化干戈为玉帛,使得京城的气氛真正有了天子都城的卓然气度。 郁枝也被好心人递了把扫帚,好笑她们出来吃烫锅,却赶上做‘苦力’。 不过这苦力她干得开心,干得畅快。 魏平奚卷起袖子释放不屈从寒冬的热心,她是真正的侯府贵女,拿起扫帚来竟也像模像样。 两人边扫雪边闲聊,聊着聊着也会参与到百姓们的家长里短。 颜袖带着太子来扫雪,看到的正是四小姐和她的妾说说笑笑挥动扫帚的画面。 “母后,表姐也在!”太子殿下惊喜道。 “嗯,看到了。”皇后娘娘面带微笑。 “哎呀!娘娘来了!娘娘来了!”眼尖的百姓看到一身白裘貌若神女的中宫之主,脸上笑开花。 扫雪,扫的何尝仅仅是雪? 第125页 是天下。 陛下以‘扫雪街’三字扫除人心的防备阻隔,又挥动扫帚,不断推动着炎朝浩荡向前。 其中藏着他太多的野心抱负和誓做明君的警惕自省。 颜袖深爱季萦,愿为他辛劳。 扫雪背后,不管含着多少明智,都得弯下腰来踏踏实实扫。 这一幕京城的百姓见怪不怪,可见的次数多了,还是会为皇室的平易近人感到动容。 这番作为,哪怕是装的,那也是黎民之福分。 魏平奚在这里碰到她仙气渺渺的姨母和年少有为的表弟,眉梢悬着喜气,也不急着跑去寒暄,手中一把扫帚,扫扫扫扫,愣是和郁枝扫出一条通往二人的长路。 一旁干得热火朝天的大娘们直夸她们能干。 郁枝微微脸红,能干的可不是她,是这位身强体健的四小姐。 “姨母,竟然在这碰见你?太子表弟,你也来了?” 季青釉喜滋滋地:“来了来了,表姐比我们来的还早,真是有一颗爱民之心!” 魏平奚丝毫不脸红,坦然受之。 皇后娘娘手持扫帚扫得专心,头也不抬:“你怎么来了?” “出去和枝枝吃烫锅。” “那吃了吗?” “没呢。”她抖抖手上的物什:“这不扫雪嘛。” 长风卷起,雪粒扑在皇后完美无瑕的脸上,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眼睫眨动,都是世间罕见的清美绝俗。 绝俗的颜袖一手扶着扫帚把,说出来的话很有人间烟火味:“去吃罢,我们来就好。” “当真?”魏平奚摸摸肚子:“我还真有点饿了。” “表姐,我和母后是吃了饭才来的。你们去吃罢。” “那好。”魏平奚将扫帚塞到他手里:“连我和枝枝的那份也扫上!姨母,我们先走了?” 皇后娘娘忙着干活没空理她。 郁枝干到一半被她扯走。 “不扫了不扫了,咱们吃烫锅去!” “不扫了?”郁枝回头看看躬身忙碌的皇后娘娘:“中宫之主都在干活,咱们去吃?” “那怎的了,是姨母让我去的,听她的话没亏吃。” 看她仍然犹豫,魏四小姐握紧她冻红的小手,柔声点拨:“夫妻同体,姨母前来代表的是陛下,哪会和我在这闲话家常?这是娘娘和陛下的修行,修的是千秋功业。 “你再看太子,他乃储君,储君,国之基石。扫雪街不仅是陛下欲扫天下之雪,还是磨砺太子、彰显皇室温情的通途。 “所以,有他们在就够了,多咱们一个不多,少咱们一个不少,你再去看,姨母和太子一来,多的是人跑来扫雪。” 郁枝一眼望去的确如她所言穿着锦衣棉服的人乌泱泱赶来,顿时恍然大悟,一脸崇拜:“你怎么懂这么多?” 魏平奚挑眉:“这些事难道不是动脑子想想就懂的?” 她轻声道:“便是阳谋,百姓们也巴不得多一些这样的阳谋,他们的心甘愿被仁君收买。” “是啊。” “不想了不想了,去吃烫锅!饿死了!” 郁枝笑着和她手拉手走在宽阔的街道,四围叫卖声传来,人间好气象。 她忽然问:“娘娘和殿下来了,公主为何不来?” “懒呗。” “……” 皎月宫。 姣容公主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午时二刻了。” “父皇母后太子,他们今日在做什么?” 窥探帝踪乃僭越大罪,可公主是帝后多年来唯一的女儿,帝王不与她计较,底下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外邦使臣觐见,陛下脱不开身,在明正殿设宴款待。娘娘半个时辰前来过一趟,见公主还睡着,等了一会,而后离开带着太子出宫扫雪。” “扫雪?”季青杳被太子说了多年的‘懒’,从没有一回记在心里。 得知母后和皇弟行踪,她撇撇嘴,不以为然:“又去收买人心了。扫一条街罢了,难道还能扫出太平盛世?” …… “现在可不就是太平盛世嘛。” 魏平奚领着宠妾迈进一家名为“宴四方”的火锅店,临近用午饭的时辰,店内客人满座。 她摸出一枚银色小叶子交给店小二,店小二带两人前往三层楼。 “太平盛世,兜里银钱多了,出来吃饭的人才多。” 进入三层包厢,魏四小姐为郁枝解下大氅:“这暖和,一会吃起来别再捂出一身汗,不过吃这烫锅最有意思的是出一身汗。等咱们吃完,我带你去【暖水阁】。” “暖水阁?那是什么地方?” 店小二拎着铜锅过来听了一耳朵,抢着道:“暖水阁是泡澡解乏的神仙地,到了年关我们都想去那泡泡,甚至有的人辛苦一年攒银子,为的就是往那花销一笔。” 郁枝听得神往:“那里很好吗?” “好,非常好,一个好字说不尽里面的趣味!”店小二忙起来不再多言。 各类新鲜菜蔬呈上来,别小看这绿油油看着不起眼的小青菜,抡起市价比肉还贵,都是从各地暖房培植运送过来,吃的就是一个鲜,其次是贵。 烫锅有菜无肉,吃的就不是美味,是寂寞。 削成薄薄一层的肉片堆满青瓷碟,铜锅点火,香浓的汤汁在里面汩汩沸腾,郁枝食指大动。 第126页 趁着肉片下锅魏平奚和她介绍京城有名的‘刀二’:“这薄得恰如其分的羊肉就是他切的,据说他一手刀工出神入化,能在十息内切片二十一张,片片薄厚均匀,卖相好看。” “十息内切二十一张?”郁枝震惊:“那得是多块的速度?还要切得薄厚均匀,又快又好看?” “我也好奇过,所以我知道有刀二这么一个人后,曾去拜访他,名义上是比试,实际嘛……”她温婉一笑:“是为发扬我大炎朝皇帝陛下推崇的不屈不挠精益求精永不言败的精神……” “……” 别的不说,她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能把‘偷师’形容地如此光辉伟岸。 郁枝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我输了。”魏平奚一脸淡然:“输给他不丢人。我用剑,他用刀,十息之内我切了十九片,最后一片薄厚不均匀,毁了。他切了二十片,片片光滑齐整、轻薄如纸。” “怎么是二十片?不是二十一片吗?” 魏四小姐满眼“你好天真”的意味:“二十一片,说起来不是有气势吗?二十片,听起来有点憨,不够好听。” “……” 真是搞不懂你们,说大话就说大话呗,给自己找这么多理由。 郁枝一手托腮,热乎乎的白气缭绕开来,看着就有食欲。 她悄悄吞咽口水:“那你也好厉害,十息内十九片,要我,我肯定笨手笨脚三片都切不成。不对,要想切成这么薄的,恐怕一片也做不到。” “我是闲得发慌,正巧出门在陵南府境内遇到他。”魏平奚往锅里扔了鲜菜还有各类海鲜:“知道他为何自称‘刀二’吗?” “为何?”郁枝捞了菜蔬蘸着小碟子里的调料吃。 “因为用刀,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么厉害,为何要跑来当厨子?” 四小姐凑过去亲她一口,舔去她残留唇角的酱汁:“当然是因为他想当天底下刀法最厉害的厨子呀。 “江湖,踏遍了也就没意思了。你看,他在这当厨子,咱们才有机会吃到如此漂亮的肉片。” “是这个道理……” 郁枝被她亲得脸红,害羞之下差点咬着舌尖。 “慢点吃。” 这是快慢的问题吗? 美人眼波微漾,嗔她胡来。 搅乱了她的心,又是一副无辜泰然的模样。 “来尝尝这个。”四小姐给她夹菜:“怎么样?” 她眼睛亮晶晶的,郁枝不受控制地点点头:“好吃!” “那就多吃点,不然受不住。” “……” 这话中歧义太多,偏偏说话的人端的是从容正经。郁枝暗自羞臊一番,忍不住用余光打量这处包厢。 包厢看着虽好,到底是人来人往之地,除了她们,不知还有多少人来过此地。 她满心拒绝,吃起来食不知味。 魏平奚慢条斯理咀嚼,肉片下肚,她笑:“不在这。别慌。” 就知道带她出来存着坏心! 知道她不会在这胡闹,郁枝接下来才算吃得满足。 …… “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公主放心,保管她吃不痛快。” …… 三层楼包厢的门被踹开,为首之人生得油头粉面:“这地方观景好,本公子要了,你们出去!” 魏平奚执筷的手稳稳当当,眼皮不抬:“你谁呀。” “敢问本公子是谁,说出来吓死你!我正是哈——” 一片滚烫的肉片飞进他大张的嘴巴,四小姐笑眼弯弯:“哈什么哈,没见着我们在吃饭吗?滚回去。” 那人烫得吱哇乱叫,刚出铜锅里捞出来的肉,烫得他嘴里起泡,眼睛流泪,手指颤颤地指着魏平奚,气势汹汹而来,怂兮兮夹着尾巴逃生。 “不慌,接着吃。” 郁枝看了眼门外,便见无数双眼朝包厢隐晦望过来,她小声道:“这顿饭,怕是吃不痛快了。” “随他们来!” 四小姐衣袖一挥,敞开的两扇木门砰地关闭。 “快吃,吃完还得打架呢。”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这里的‘打架’有两层意思哦 第45章 真假身份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你听出来什么了?” 对上她纯然无害的标准小仙女脸蛋儿,郁枝喉咙一噎,断不承认自己想歪了。 不过也可能不是她想歪,是某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捏着长筷进食,下意识多吃几口——她可不想再累趴下了。 “还在里面吗?” “在呢,在吃烫锅,吃了九碟子鲜菜,六盘鲜虾、鱼丸,六碟刀削肉片,还要了五样蘸料!” “谁让你记这些了?”那人一阵无语:“检查清楚没有,有没有人护着?” 一脸憨厚的男人头摇成拨浪鼓:“不是说四小姐失了皇后娘娘宠爱被赶出皇宫吗?连太后都得罪了,都成这样了还有人护着?那得是有多大胆子!” 他长得憨厚,话说得不糙。 “好,一会咱们冲进去,狠狠奚落她一回。想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不好好嫁人生子跑来学男人纳妾,纳妾就纳妾,大大方方带出门就很膈应人了。 “她膈应我们,我们膈应回去,这叫做礼尚往来。” 第127页 “大哥说的对!” 门砰地一声再次被踹开,魏平奚禁不住赞叹宴四方的门质量过关,就这样还没碎,她看了眼,蘸着酱料将最后一个鱼丸抢着吃了。 没捞着最后一个鱼丸丸,郁枝总觉得没吃饱,但摸摸肚子,实在装不下了。 “四小姐出门一趟怎么一个婢女都不带?京城居,大不易,没两把刷子还想作威作福,做梦呢。这包厢我看上了,四小姐挪地罢。” 郁枝纳闷:“他谁呀?” 她自认为小声,奈何说出去在场之人都听了个分明。 魏平奚笑道:“谁知道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自报家门都不懂,请我挪地,也得有本事。” “我乃——” 一支筷子不客气地扔到他脸上。 “奶什么奶,你有奶吗?” “……” 噗嗤! 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郁枝捂脸,不知该替谁脸红。 四小姐,可真嚣张的。 “你放肆!” 身穿花衣裳的男人冲上去,被魏平奚一脚踹回来。 “好狗不挡道,看起来你连好狗都不是,京城居,大不易,没两把刷子就出来丢人,你是这个。” 她指着包厢窗前水缸里养着的乌龟,笑容清雅,宛若仙人降世。 “你骂我是龟孙?” “我可没这么粗俗直白。” 她面上一团和气:“告诉你们主子,少来烦我,惹急了我,我送她一口棺材。” “去你的主子奴才,都给我上!” 魏平奚眸色清凉,从铜锅里摸出舀汤的勺子,看样子是想用这把勺子敲死这群脑袋不开窍的。 包厢里里外外围满人,找茬的、看热闹的。 文人们闻讯还在赶来捍卫‘礼法道德’的路上,四小姐此行出来没带翡翠,金石银锭被丢在清晖院照看奶猫,郁枝第一次见四小姐动手,老老实实窝在角落,不时惊叹一声,道四小姐凶残。 一勺子扣到脑瓜顶,不说杀伤力如何,侮辱性极强。 京城传言魏四小姐失去盛宠已不是一天两天,从皇宫出来她一直在太师府‘养伤’,外面甚嚣尘上也不见太师府的人出面镇压。 却不知这点小打小闹根本不到颜家出手的地步。 颜家人信任魏平奚,这点小事交给她自行处理。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魏平奚任由流言猛如虎,为的就是想看看在这京城有多少人看不惯她、想对付她。 如今一股脑跳出来才好,一网打尽给他们深刻的教训。 让他们知道,是女子又如何?女子也能给他们脑袋瓜开瓢。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她那位深居皎月宫的公主表姐。 魏四小姐一勺子扣下去,花衣裳的男人脑袋流血吓晕过去。 权贵多如狗的京城,一道牌匾砸下去能砸中几个纨绔,几个世家名流,如今这一勺子下去嘛,砸中的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也不少。 魏平奚为她的汤勺取了个名字:灭衣冠。 勺勺不落空,威风霸气,自带火锅香,一勺在手,灭尽天下衣冠禽兽。 理想很丰满,真要打死人就不好玩了。 来找茬的二十几,大鱼大虾躲后面,冒头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姣容公主姑且算那个大鱼一号。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魏四小姐,没娘娘做你的靠山,看谁还会来救你!” 他们闹这一出,旨在要魏平奚丢人,他们本身也晓得在这京城并不能当着众目睽睽闹出人命。 但膈应人,这点阵仗足够了。 要所有人晓得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四小姐不过是亲爹不疼姨母不爱,全无靠山的可怜虫。 毁一人性命难,毁她在世上的自在易。 走到哪丢人到哪,可比简单粗暴地掠夺性命阴毒。 魏平奚一勺子扣在他扁圆的脑袋——又晕了一个。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圣人的高明教诲,你们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身穿儒服的文士们气喘吁吁赶来,扼腕痛骂。 “穷酸儒,滚开!” 骂“滚”可以,毕竟京城的百姓急了都这么骂,但要骂“穷酸”,这就了不得了。 文人寒窗苦读多年为的是‘一朝登得天子堂,身穿官服把理扬’,——又穷又酸怎么登天子堂? 权贵们踩了对方痛脚,双方闹起来。 魏平奚乐得看热闹,京城,可太有意思了。 人人都像是无所畏惧,人人都难免捧高踩低,世间百态,芸芸众生,不如闲时坐下来,看场戏。 “你没事罢?”郁枝拉着她衣袖。 “没事,你该问问他们脑袋有没有事。本小姐这一勺子扣下去,保不准扣得他们更傻更呆。” 郁枝跟着她见多识广,闻言笑道:“那你这勺子不就成了‘变傻变呆’勺?” 四小姐笑容浅淡,拿着勺子往她头顶招呼。 还没近前,被郁枝灵活避开。 美人笑吟吟看她,不乏得意:“早防着你呢。” 行世人所不能容,必受山呼海啸般的苛责。 世人所不容的有好有坏,好坏从心而定,从所行之事而定。 魏平奚喜欢女人不藏着掖着,反而大张旗鼓纳妾,这就犯了天下男人的忌讳。 也是为世所不容。 第128页 众人苛责嘲讽,无人来助,便显得道理不在四小姐这。 便显得她是错的。 文士们与权贵唇枪舌战告一段落,又有人存心转移战火,魏平奚挑眉,手中汤勺捏紧。 “——奉长公主之令,何人敢对四小姐不敬,统统抓起来!” 女官奉命而来,高举长公主府的令牌。 …… “皇姑姑?!皇姑姑为何要帮她?” “这……奴也不知。” 季青杳凝眉思索:“皇姑姑去哪了?” “殿下……太后说过,不准殿下打探长公主行迹。” “我就问一问,你快告诉我!” 那宫婢犯难,挪动步子上前与她耳语:“长公主启程去了陵南府。” “陵南府?那不是魏家的地盘?她去那做甚?” 季青杳直觉有什么被她忽略了,且是极其重要能捏住季云章软肋的要事。 她在皎月宫左右徘徊,倏地冒出胆大包天的一念:皇姑姑至今未婚,该不会她也喜欢女人?和魏平奚臭味相投? 心里这么想着,没留意脱口而出。 宫婢愣怔一霎,忽然跪地,面白如纸。 心底话无意说出来,姣容公主也被自己的大胆言语吓到,蓦的四肢冰凉,缓缓转身。 燕太后含笑望着她:“杳儿,你说什么呢?” 殿内宫人纷纷躬身退去。 季青杳瑟瑟发抖:“皇、皇祖母?” 偌大的皎月宫内唯有太后和公主,便是太后身边的嬷嬷都退守宫门口。 燕绘老了,可她的耳朵好使,手一招:“好杳儿,到哀家这来。” “皇、皇祖母,杳儿错了,杳儿不该编排皇姑姑,杳儿错了!” 她跪行过去,作叩头认错状。 下巴被一只手托起,太后笑意微滞,一巴掌重重扇在孙女娇嫩的左脸:“养你这些年,翅膀硬了吗?别忘了你的身份!” “是,是……奴婢错了,求太后开恩……求太后开恩……” 她忙不迭磕头认罪,额头很快渗出血。 怒意慢慢平息,燕绘冷声道:“起来罢,莫要再让哀家听到你说不该说的话。” “奴婢谨记,奴婢再不敢僭越!” “喊什么奴婢?”太后笑着扶起她:“你可是帝后唯一的女儿,我大炎朝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又忘记身份了?这话可不能被你母后听到,她啊,精明着呢。” 季青杳笑得谄媚:“她再精明,不还是输给了皇祖母?” “疼不疼?” “不疼。” “好好养着,伤好了再见人,懂吗?” “孙儿知道……孙儿不会被父皇母后发现,不会给皇祖母添麻烦。” 她这般知趣,燕太后抚摸她红.肿的脸:“你呀你,迟早要吃嘴上没把门的亏,旁人不知你,哀家还不知吗? “装傻了这些年,别真以为自己是个傻子,不仅皇后,陛下也看着你呢。 “要当他们是亲生爹娘,唯有当他们是骨肉至亲,公主的位子才坐得稳,任性起来才不会露出破绽。 “多学学魏平奚,学学她是怎么讨好皇后的。偶尔也要示弱,去质问她,为何待你一个‘亲生的’远没对外人好,要让她内心挣扎受谴责,觉得对不起你,心中有愧。” “是,皇祖母,杳儿会听话的。” “听话的都是好孩子,好孩子有糖吃。”她认真道:“只是要记住,季容,是哀家的逆鳞,要记好了。” “孙儿……不敢忘。” 燕绘抬手为她整理凌乱的鬓发:“没有母亲是不疼爱自己的孩儿的,小打小闹给人添堵有什么趣味?去找颜晴,她能帮你。” 第46章 百忍成钢 “她会帮我吗?” “会的。” “孙儿恭送皇祖母。” 燕太后离开了,离开前摸了摸姣容公主的脸。 这脸蛋儿被养得好,可惜挨了一巴掌,毁了原本的白皙,不仅被打肿,也被打红了。 像猴屁股,猴屁股长在猴身上那是理所应当,长在人脸上,不免滑稽。 滑稽死了。 季青杳摸着火.辣辣的左脸,不敢笑,也不敢不笑。 她的皎月宫不知藏着多少死老太婆的眼线,确实是该寻外援了。 她露出怪异的笑容。 人生在世,谁又甘心做旁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她不甘心。 所以她要翻了这天! 季青杳叹口气,思考该如何与魏夫人见一面。 先前离开的宫婢奇异般地回到各回各位,像是从始至终没有离开,眼观鼻鼻观心,当个活瞎子,看不见公主脸上的巴掌印。 贴身婢女捧着上好药膏跪在她脚前,季青杳闭上眼,继续做那任性妄为的蠢货。 “备一些胭脂水粉,本宫改日送人。” “是,殿下。” …… 宴四方,每到冬日来这吃火锅的人很多,一度可以用‘多如满天繁星’的夸张说法来形容。 今天的【宴四方】人满为患,不知多少人看到貌若天仙的四小姐拿着汤勺暴打权贵,也不知多少人听到权贵们嘲讽奚落这位姑娘。 但人不能太得意。 得意的权贵子弟等着看魏平奚丢脸——结果想看的没看着,不想看到的愣是发生了。 女官手持长公主府的令牌,恍如一巴掌打在那些叫嚣“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人脸上,打得肿肿的,打得他们噤若寒蝉。 第129页 人群作鸟兽散。 看着一霎安静下来的宴四方,魏平奚抚弄衣袖,有感而发:“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远在千里之外忙着哄故人的季容,恐怕料不到自己会有被某个小辈夸作“好人”的一天,季容理了理仪容,抬手叩门:“烟儿。” 世间人,世间事,各有各的艰难,各有各的曲折,是是非非如广阔的苍穹与海域,一眼望不到头。 人只能活在当下,当下快活,当下肆意。 女官微笑:“四小姐,汤勺可以放下了。” 汤勺有一个叱咤风云的名字——灭衣冠,用来舀汤的铜勺被四小姐赋予宏伟高尚的使命——灭尽天下衣冠禽兽。 魏平奚不急着放下她的‘灭衣冠’,瑞凤眼含笑,几许风流洋溢出来,飘飘若转世谪仙:“你是来帮我的?” 女官点头又摇头:“确切地说,是长公主想回来亲自揍你。她要揍你,就不准旁人揍在她前面。” “原来如此。”她一下子懂了:“长公主好威风,好霸道。” “四小姐谬赞。” 好用的汤勺仍在手中,用握到拎,魏平奚拎着她的‘灭衣冠’,挑眉问道:“那我走了?” “长公主还说了。”女官一本正经说话大喘气:“长公主奉劝四小姐,坏人天打雷劈,要做个好人。” “好人?罢了罢了,天底下好人多得是,我算哪根葱?做好人太累了,不如你去陵南府打听打听,我这人脾气怪,天生反骨,爱和人反着来。” 该说的话带到,女官作恭敬状:“四小姐,请。” …… 三层楼贵宾包厢人去房空,徒有火锅的香味飘荡半空。 郁枝跟着四小姐离开宴四方,前往暖水阁。 “长公主为何要帮你?” “可能真如女官所说,她想回来揍我。你想,若我被旁人揍了她再揍我,是不是显得就没那么威风?换成是我,我一心想揍的人被别人捷足先登,那感觉大概像被人喂了苍蝇。” “为何会这样想?你想揍的人,有人帮你揍了,难道不皆大欢喜?” 魏平奚理直气壮:“凡事讲究先后,我想揍的人当然要自己揍,别人揍那算别人的。别人揍了我再揍,那多不痛快?仿佛我比那人挨了半截,才会揍人都要赶她后面。” 这里面的曲折门道郁枝不理解,在她看来,揍人嘛,怎么省力怎么来,管什么先后? 想了想她隐约有了猜测:大概是身份不同,有身份的人即便揍人也要揍得漂亮,揍出名堂,揍得解气。 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长公主和四小姐天生权贵,她们是一路人,所以长公主的心思,四小姐懂。 她和四小姐不是一路人。 郁枝心神晃动:“你为何一直拎着那铜勺?” 魏平奚勾着她的小拇指:“你不觉得这勺子挺趁手吗?动不动就拔剑,太吓人了,打打杀杀的影响我的仙女气质。 “你看,我拎着一只勺子,肯定没人说我欺负人。这样等我真欺负人时,效果又会不一样。这勺子我都给它起好名,扔了可惜,不如留着。” “可是……那是我们舀汤的勺子……” “英雄不问出身,勺子也是,管它以前做什么的,既然归了我,我说它是‘灭衣冠’,那它以后指不定要敲碎多少衣冠禽兽的脑袋。 “它跟了我,就不再是普通的汤勺。” 四小姐漂亮的眸子轻转,凑近了捏着美人尖尖的下颌:“懂了吗?” 汤勺如此,人也是。 只要她喜欢,管她以前是不是卖花女,是不是流水巷为生计奔波的小可怜。 只要她喜欢,荆河柳又怎样?太后不喜又怎样? 她喜欢就够了。 她的喜欢无法承诺永久,但在她喜欢的期限里,没人能夺走她的喜欢。 为心所念,不退却,是魏平奚固守的人生信条。 和她的霸道坚持比起来,郁枝前一刻的患得患失被碎成齑粉。 魏四小姐确实有这种“管你是不是一路人,我说是,那就是”的气魄。 郁枝有点开心,勾着她的手重重嗯了声。 “趁长公主没回来,我想好好玩玩你。” “……” “玩玩”后面加个“你”字,说出去绝対会挨打的程度。 可说这话的人换成魏平奚,自荐枕席的人没准真能从太师府排到京城城门。 这人天生有这样古怪的魅力,站在那不露声色招惹男人,一开口也能招惹女人。 不说京城,京城世家女子多矜持,装模作样的本事恐怕要剖出心来才能知道所思所想,回到陵南府若四小姐说想玩女人,真要挤的话,挤破头也没郁枝的份。 郁枝脸颊生热,没吱声,软着腿跟随四小姐迈进寸土寸金的暖水阁。 暖水阁被京城百姓私下里称为‘神仙地’,顾名思义神仙来了都不想走。 郁枝第一次来,看什么都觉新鲜。 魏平奚见惯她小土包子的模样,笑眼璀璨:“是不是喜欢这?我也喜欢。” 白衣侍者迎上前来:“贵客几位?” “两位。” 她翻翻袖袋,翻出一块猫爪大小的圆形铭牌。 看清铭牌侍者面色微惊。 水气蒸腾、雅乐绕梁的暖水阁,穿过一道道长廊,走到最里面一扇门被推开:“贵人,请。” 第130页 他躬身退去。 不到半刻钟,陆续有侍者送上各样鲜果茶点,郁枝环顾四小姐口中的‘神仙宝地’,破天荒生出一种明悟:帝王家的汤池也不过如此了罢! 她将这想法说给某人听,某人笑得牙不见眼:“你道这暖水阁是谁的产业?” “谁的?不会是陛下的罢?” “差不多,差不多。”她捡了一片瓜果喂到嘴里。 郁枝福至心灵:“你是说,暖水阁是皇后娘娘的地方?” 汁水清甜,魏平奚屈指轻轻弹在她脑门:“还不算太笨。” 她解了衣衫走进温泉池,水流吻过四小姐细腻瓷白的肌肤,秀发如瀑,覆在玉白的脊背。 雪肌乌发,迷惑了郁枝的双眼。 顾不得脑门传来的疼,那点疼和看到仙女的冲击根本不值一提。 饶是不是第一次看,可…… 郁枝身体起了燥。 这身子还是第一次被勾得失态至此。 “铭牌是姨母送的,这是早几年暖水阁建成特意给我留的一间房,随便我玩,不花一文钱。” “免费的啊。” 魏平奚转过身来面対她,细长柔软的双臂搭在水池边沿,眼睛温柔明亮:“怎么办,你这小土包子的味儿又熏到我了。” “……” 郁枝羞臊地深呼一口气,不明白为何有人能用溺死人的口吻说出让人想跳河的话。 “土包子。” “我不是土包子。” 四小姐等的就是她这句,得寸进尺:“那就脱给我看,本小姐要看看没了包子皮,你里面藏的什么馅儿。” 有人在暖水阁搂着宠妾玩出花来,有人在扫雪街静听风雪。 “都有谁跳出来,记下了吗?” “记下了,打头的是宋家幼子,被四小姐用一肉片烫得满嘴泡,之后领头闹事的是张家嫡长子……” 大宫女宁游将在宴四方挑衅魏平奚的名单递上去。 皇后娘娘有过目不忘之能,看一遍就会谨记在心:“宋家、张家,这都是当年极力上奏恳请陛下广开后宫的世家。” “这些人打压四小姐,固然対她不满,也是存着侥幸的心,看看娘娘是否会出手护下她,没想到被云章长公主打得措手不及。” “不过是一些小鱼小虾罢了。” 宁游觑着她脸色,低声道:“太后去了趟皎月宫,是笑着出来的。” “阿游。” “奴婢在。” “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少年了?” 她不假思索:“奴婢十三岁侍候娘娘,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挺长的岁月了。 颜袖侧身看向广袤的天地,天地之辽阔,总能提醒人的渺小,即便是中宫之主,也有诸多力所不能及。 她问:“你说,杳儿是不是我的女儿?” 宁游一怔,旋即惶然跪地:“娘娘!这玩笑开不得!” 天家血脉,怎可有假? 世人都知道的道理,皇后娘娘怎能不知? 正因为是天家血脉,所以不能有半点差池。 颜袖大度,终究有外人不能触碰的底线。 她唯二不能触碰的底线,一为心头挚爱,二为她与陛下所生的女儿。 那是她与季萦等了许久盼了许久,祈求上天垂怜赐下的亲骨肉。 可笑的是,说是亲骨肉,如今皎月宫里住着的是亲是疏又要另当别论。 她有太多不可与外人道的猜疑。 皇室血统,一字真,一字假,都要讲究证据。倘要不管不顾翻出来,指不定底下会翻出多骇人的浪。 而无论是真是假,在大鱼浮出水面前她都得忍。 百忍,方能成钢。 “阿容呢?” 大宫女长舒一口气:“还在陵南,与郁姨娘的娘亲叙旧呢。” 颜袖轻笑:“她晚点回来也好,你起来罢。” “是,娘娘。” “奚奚呢?” 宁游眉眼轻松两分:“四小姐带郁姨娘去了暖水阁,这会,怕是正闹着呢。” 闹。 这词用得极妙。 皇后娘娘难得促狭,嗔怪一声:“这么闹腾也不怕亏了身子,去,备份大礼,给咱们四小姐好好补补肾。” 第47章 她迷恋她 “补肾?你没听错,是补肾不是补身?” 翡翠捧着半人高的滋补之物,认真道:“奴听得真真的,是补肾。” 她着实咬在那个“肾”字,期许丧心病狂的四小姐能收敛收敛,姨娘身娇体弱可禁不住她这么折腾。 没见这会人还在床榻睡着呢。 “补什么肾?姨母这是小瞧我。”魏平奚委屈:“退回去!才不要她的大礼,拐着弯埋汰我。” 她纳妾就是为了玩,这才刚玩,就有人来为她的妾撑腰。 一个云章长公主不够,再加上最疼爱她的姨母,四小姐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好多新鲜玩意都没摆出来呢。真要闹,闹个三天三夜不成问题。 堪堪开了个头,不说她的妾哑着嗓子央求“不要”,这会子她醒着,她的妾在屋里呼呼睡大觉。 哪有这样的事? 魏平奚真想喊千里之外身在魏家的吴嬷嬷过来,问她一句,她豪掷万金用各样稀罕物调养出来的美人,怎么就这么不中用? 第131页 她怀疑吴嬷嬷中饱私囊,那些好物没尽用在郁枝身上。 倘若知道她的怀疑,吴嬷嬷都要喊冤了,物尽其用,正因用的都是好物,日积月累的滋润,才有了郁姨娘的敏.感。 人生头一回纳妾近女色,她不懂其中的关窍。 翡翠犯了难,苦兮兮地:“小姐,这可是娘娘派她身边的大宫女送来的,旁人压根没这荣宠,今日您接了,看外面那些人还敢不敢嘴碎?若您不接,岂不是辜负娘娘一番美意?” “可她……”魏平奚神情幽怨,小声嘀咕:“她再怎么好意,也不能说本小姐不行罢?” 她玩都没玩够,她行得很!是枝枝不行! 她顾自气愤,隐隐约约散发欲求不满的气息。 翡翠憋笑,装作苦恼的样子:“那又能怎么办呢?她是娘娘啊,娘娘最宠小姐了……” 她像只知了似的在耳旁聒噪,魏平奚挥挥手,不耐烦:“去去去,忙你的去!” 各样的滋补之物被她抱在怀里,四小姐头也不回地回房。 她走了,翡翠跑到庭院角落痛痛快快笑出来。 她们这位小姐呀,性子怪归怪,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心里明白着呢。 正因为明白,才不舍得浪费娘娘的一片善意。 门掩好,魏平奚抱着叠高的礼盒摇摇头:这些东西她用不着,却有人用得上。 郁枝倒在床榻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你呀你,娇气,弄了几回就喊受不了,这不是你喊受得了的时候了,本小姐要了你,真是做了赔本买卖。” 她说破天郁枝都听不见。 魏平奚放下装满干贝、鹿茸、阿胶、何首乌的盒子,为她盖好绣着海棠花的锦被。 “海棠花美,倒是不及你半分。” 她伸出手,指腹摩挲娇妾的脸蛋儿,愁上心头:“你说你以后怎生是好,本小姐的小宝贝们都还没拿出来……” 她叹息一声“不中用”,想着这人总爱喊“腰酸”,勉为其难地替她按揉酸处。 有人伺候着,郁枝睡梦中惬意不少。 她实在太累了。 想她开荤不过几月,尝过的滋味却多。 后悔当初大言不惭说受得了,她意识昏昏,蜷缩着身子面壁,睡相很乖巧。 也只限于她一人睡乖巧。 若有人躺在她身侧,少不得睡沉了入梦再赏身边人两脚。 醒时有多乖媚,睡着就有多凶残。 她这脾气有意思,魏平奚索性不和她计较。 真要计较,根本计较不过来。 自己选的妾,没有什么办法?瘸着也得弄下去。 四小姐乏了躺在她枕边,温香软玉入怀,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女儿香。 “小姐睡了?” “回夫人,睡了。” 魏夫人端着新出锅的清蒸鲈鱼停在房门外。 听说两人睡下,她踌躇一番,终是没忍心推门把人吵醒。 翡翠打着哈欠继续守门。 暖水阁闹一遭,郁枝整整睡了一晚勉强歇过来,天光大亮,睁开眼已在清晖院的卧房。 看着搂着她的四小姐,她鼻子轻嗅,闻到空气淡淡的药膏味儿。 这味道她很熟悉,是在魏府小院吴嬷嬷经常吩咐她用的好物,能使女子某处健康娇嫩,不易受伤。 放到外面,一管药膏起码要卖三十两,可谓昂贵。 羞于回忆在暖水阁的经历,郁枝软着身子依偎在四小姐怀抱,不想起,也不想动,侧耳去听某人平稳的心跳声。 想着自己真是完了。 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玩.物和主人会有爱情吗? 玩.物和主人配有爱情吗? 她黯然神伤。 于四小姐而言,若没了这张漂亮脸蛋、这可玩弄的娇软身,她什么都不是,甚至不能被看在眼里。 可她爱上魏平奚了。 她迷恋她。 迷恋她的好,纵容她的坏,贪求她近乎霸道的守护,喜欢她阴晴不定的性子和偶尔流露出来的脆弱。 她心疼她隔三差五陷入梦魇时的乞求,不知她遭遇了怎样可怕的事。 她爱慕她内衫被冷汗打湿,也要执剑挡在她身前的英勇。 那句“她是我的人”,时常在她心湖翻腾,翻出来的每层细浪都诉说着她对魏平奚的无声仰慕。 郁枝眼眶起了一层薄薄水气,水润润的,是四小姐最喜欢的娇媚。 难怪阿娘要她守住自己的心。 难怪吴嬷嬷教她要晚一步爱上枕边人。 她虔诚地亲.吻四小姐敞露的锁骨。 睡着的人刹那睁开眼,呼吸间仿佛从美人低垂的眸子里看到深刻的悲凉和切慕。 她努力想看清楚,再去看,哪有什么悲凉切慕? 分明是狐狸精附体的美人软乎乎地和她撒娇。 郁枝趴在她身上用发梢捉弄刚醒的人,嗓子沙哑,呵气如兰:“睡得好不好?” “还行。”四小姐玩味笑起来:“怎么像变了个人?” 她膝盖屈起,笑得好不正经:“还没要够?” 这话不好答,郁枝用脸蹭她,宛如温顺永不会咬人的猫儿。 魏平奚喜欢她的温顺。 这辈子重来于闹市一瞥,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娇娇怯怯地映入眼帘,只那一霎她就知道,她想要她。 第132页 前世活得不痛快,这一世她想痛痛快快地过。 所以她邀请郁枝入眷心别院,所以兜兜转转她成了她的妾室。 “还累不累?” 郁枝眨眨眼,害羞地不敢看她。 清早,魏四小姐对美人亲亲抱抱:“那就再歇歇,姨母送了好些东西来,我让厨娘弄给你吃,养养身子。” “嗯……” 郁枝埋在她颈窝,呼吸都是烫的。 动心和明白动心是不一样。 动心时尚且可以自欺欺人说她不爱她。 明白动心后,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她不知道能在这人身边多久,一想到有天四小姐会腻了她,她会难过,会比难过还要难过,心痛如死。 可只要还在她身边,她不敢让她看清自己的爱慕。 看清了,距离被玩腻的那一日就不远了。 她乖顺地伏在怀里,魏平奚不时轻抚她的背,想着等美人休养好,下次该玩什么。 想想郁枝,她又忍不住去想前世自己的死。 是谁毒害了她? 是魏家人?还是京城内的人? 算算日子,她去信一封给药辰子,回信也该到了。 正想着,翡翠在门外道:“小姐,药前辈的信到了。” 魏平奚想到了她前世之死,郁枝在她起床后怔然拥被坐在床榻,她也在想四小姐的死。 切身与奚奚接触过,她知道她的厉害,见识过她的手段,无论是在魏家的搅弄风云,还是来了京城皇后娘娘和颜家对她的爱护,前世四小姐的死总不会是意外。 谁出意外,也不可能是魏四小姐出意外。 有人害她。 郁枝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那些情情爱爱在魏平奚的生死面前瞬间变得不值一提。 她想要她好好活着。 她努力回想上辈子的记忆,回想四小姐死后还有什么大事发生。 魏平奚收到药辰子的回信,信展开,这位医道天才以他充分的学识经验向她阐明了世间几种能令人慢悠悠肠穿肚烂的奇毒。 列在首位的,毒名【忘忧】。 人死即为诸事皆忘,一忘无忧。死得不能再死,所以成就真正的忘忧。 忘忧毒发的症状和魏平奚死前的感受几乎一模一样,她脸色变得铁青,指节绷白,倏然笑了出来。 这得是多恨她,才愿花费大把力气寻到举世排名第一的奇毒。 这得是多恨她,才要折磨她到咽掉最后一口气。 忘忧,取自忘忧草与北域二十三味毒虫,无色无味,药效发作往往在一刻钟内。 毒发,会使中毒者丧失反抗余力,慢慢等待肠穿肚烂身体化作一滩毒水的凄凉结局。 知道死于哪种毒,顺藤摸瓜,也就有了线索。 魏平奚匆匆写了三封信,分明悬于三只信鸽脚上。 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起,飞向浩瀚的江湖。 陵南府魏家,魏四小姐名声不好,但不为人知的是,在江湖,武林排行榜上前百名高手有一大半欠了她的人情。 能让许多真正的高手欠下人情,本身就证明她的能力。 如今也到了为她驱使的时候。 查忘忧,往死里查。 她要知道都有谁手握天下第一奇毒。 魏平奚负手而立,白衣飘飘,乌黑的发在冷风中飞扬。 魏夫人迎面走过来,看她一身单衣,忍不住心疼:“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母亲。” “你这孩子……” 魏夫人收了捻着的佛珠抱她到怀里,柔声道:“怎么了,怎么忽然和娘撒娇了?” 魏平奚轻笑,在她怀里拱了拱:“阿娘,我好久不喊你阿娘了……” “随你开心,你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左右我都是生你养你的人。” “阿娘,我心里不好受。” “怎么个不好受?” “不平。想让人为我陪葬,可我连敌人是谁都不晓得。” 颜晴温柔抚摸她的头:“别说丧气话,这不活得好好的?你不喜公主仗势欺人,那就去告御状,陛下会为你做主。” 她笑了笑:“娘,谁稀罕和她小打小闹呀。” “那就回房找你的妾,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害到你。你是我的女儿,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谁胆敢动你一根手指,娘和她拼命。” …… 内室的门被推开。 四小姐带着一身寒凉走进来。 郁枝沉浸在往事,呆呆的,很是可爱。 一个吻落在她唇上。 她吓了一跳,清醒过来脸色微红。 魏平奚坐在床沿揽着她的腰:“枝枝,问你件事。” 郁枝被她抱得心跳鼓噪,做得太多也有一点不好,四小姐碰着她的身子她就想软倒。 “嗯?你问。” 她神思不属,犹豫半晌嘴唇贴着郁枝耳朵,嗓音透着莫名的苍凉:“我知道你从何而来,你告诉我,我死后,有几人为我伤心?” 第48章 前世之事 四周声音被掠夺,连同喉咙里的声音也一并被掠夺。 万籁俱寂。 郁枝惊骇地看向四小姐充满故事性的双眼,这双眼睛清清楚楚告诉她:她没开玩笑,也没故意吓人。 第133页 她是认认真真在问上辈子死去之事。 上辈子。 郁枝手臂爬上一层凉,凉意很快窜满四肢百骸,魏平奚贴心地搂紧她:“不怕。” “你……” 好久她喉咙能发出声,音色颤颤巍巍没了素日的软媚如水,反而惊慌地像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 魏四小姐被这幻想逗笑。 郁枝眼睛微红,怕得要死:“你、你别在这个时候笑……” “这个时候笑很吓人吗?” 美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你说呢?” 魏平奚亲她一口:“这样呢?” “……” 怎么说呢,有种被漂亮女鬼占便宜的感觉。 郁枝圆圆的脑袋藏着天马行空的乱想,乱想地没了边,她努力稳住呼吸,稳了又稳,终于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好不容易缓过来两分,魏平奚不再吓她:“是你告诉我的。” “我?我怎么告诉你的?” 重生此等怪力乱神的事她连阿娘都瞒着,怎会…… “你忘了吗?在流水巷你和你阿娘居住的小院,刁婆子和刁铁柱盗窃入室抢夺银钱,推伤你阿娘还想对你用强,我及时出现,你喊我什么还记得吗?” 几个月前的事如今再提郁枝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她凝神去想,魏平奚也不打扰,由得她想。 “我,我喊你……四小姐?” “是呀,你想起来了,你喊我‘四小姐’。” 魏平奚嗓音柔和澄净:“那是你第一次露出马脚。” “第一次?难道还有第二次?”郁枝震惊。 “当然。第二次是在眷心别院我问你何以晓得我是‘四小姐’,你说是听别院的人无意提过一嘴。” 她笑容清雅:“别院都是我的人,我调.教的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们心里有数,怎会‘无意提过一嘴’又无意教你听见?这谎言太拙劣,是你第二次露出马脚。” “不会还有第三次罢?” “有。” 魏平奚道:“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我的眼神?” “你信任我,感激我,你的嘴不说话,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对一个举止轻浮一心想要你身子的人,你表现很平和。 “别院那回我认出了你,前世我对你有一饭之恩,你当我是恩人,当我是好人,才会惦念这份恩情,待我多宽厚。 “是与不是?” 郁枝没想过自己在她眼里竟是满身破绽,连那点报恩的心思都被揣摩地细致到位。 四小姐不仅在床上能耐,到了床下比床上还要警觉可怕。 她既看出她从何而来,那么是否看出她心里有她? 她出奇地惶恐,脸色发白。 看她不发一言,魏平奚轻声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郁枝回抱她,身子微微发冷。 “怎么,不会我死了,没人为我感到伤心罢?”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一手扶在美人玉肩,笑容滞涩:“不会真没有罢?一个都没有?” “有好多人不肯接受你香消玉殒的噩耗,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放声悲哭。 “别院的艳姬,就是那个腿生得漂亮的,为你殉情。 “陵南宋家的嫡长子当日跳河,说要随你而去。 “还有北域的圣女,一头磕在你棺材前,血流了满脸,被人用秘法救回。为首的大长老说你是祸害,看了他们圣女身子不负责,一声不吭死了,死了还折腾人……” 四小姐心情复杂,她本想知道死后魏家和皇室的反应,枝枝给这和她念叨情债呢。 “还有云萝书院的女夫子,为你颂诗千百首,言称世上没了你魏平奚,世间的女子便少了清艳绝伦的色彩。 “她看世间如黑白,自愿追随那抹彩色而去。 “语毕,喉咙嘶哑,磕死在你墓碑前。” “……” 郁枝喘口气又道:“你情债三千,我一时也说不完……” “说重点!” 她喉咙一噎,暗道四小姐无情。 “除了你那些情债,倒是还发生了几件大事。” 她细细回想:“我记得……你下葬后的第十三天,应该是第十三天,举国张贴告示寻访名医为娘娘治病。” “姨母?姨母她怎么了?” “据说是郁郁寡欢,心脉受创。” 魏平奚面色沉重:“姨母一向疼我,我忽然身死,想必她受不了这打击。” 她叹口气:“之后呢?” “之后陛下请药辰子前辈入宫,再之后宫里传来太后重病的消息……” “魏家呢?我母亲反应如何?” “魏家众人赴皇命上京。 “那天我远远在侯府门前看了眼,魏夫人身穿僧衣,形容消瘦,魏侯爷脸色也不好,搀扶着老爷子上马车,差点把人摔了。” 郁枝唏嘘一叹:“再后面的事我就不知了……” “你是怎么死的?” 四小姐摸着下巴看她。 “遇上几个流氓地痞,为保清白投河自尽。” 魏平奚眼睛微眯:“现在呢?那几人还活着吗?知道长相名姓吗?” 前世害死她的人郁枝想忘也不能忘,张嘴一一道出,便听四小姐煞气腾腾道:“我的仇没法报,你的还不简单吗?翡翠!” 第134页 翡翠在门外应声道。 详细与她说明地痞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模样特征,魏平奚冷笑:“这几人,都给我宰了!” 她瞪了郁枝一眼:“不早说!” 仿佛让那几个地痞多活一天她都气得慌。 差事交代下去,又一只信鸽从京城上空飞向远方。 四小姐气闷地躺在床上,郁枝讨好地为她平心顺气:“我不是不恨,是没人为我撑腰,不过现在有你为我报仇,我很开心。” “你是开心了。”她喃喃道:“到底是哪个孙子要害本小姐?” 郁枝小声道:“那你呢,怎么去的?” “被人毒死的,死得可惨了……” 她简单叙述一番有多惨,抬眉看到一张惨白落泪的脸。 “怎么、怎么那么惨?” 这比她投河疼多了。 郁枝心里有她,自然听不得她受苦,看不得她忍疼,心底对那下毒之人恨得咬牙切齿。 她扑簌簌红着眼睛掉泪,魏平奚后悔和她形容,一手搂着她:“别哭,这不又赚了一辈子吗?” 若没这死而复生的经历,她就真成冤死鬼了。 糊里糊涂,仇人是谁都不晓得。 死得憋屈又窝囊。 郁枝抱着她哭得嘤嘤切切。 魏平奚还没从前世的枉死缓过来,心性一起,压着人深吻。 哭声尽皆没入她的喉咙。 天地终于清静。 …… 皇后娘娘停在皎月宫门前。 守在宫门的婢女恭敬行礼:“娘娘,殿下还在睡,您……” “还在睡?可曾用膳?” “尚未用膳。” “喊她起来,本宫与她一同进食。” 娘娘发话,宫婢不敢不从,硬着头皮去喊熟睡中的公主。 季青杳坐在床榻问道:“本公主脸上的伤好些没?” “好多了。” “可能看出来?” 贴身婢女谨慎道:“最好还是再过一天。” “再过一天?母后人都在宫里了!” 她烦得不行:“找妆娘为我好生上妆,绝不能让母后看出端倪。” 大炎朝尊贵的公主殿下,帝后唯一女儿,若在自己宫里脸上顶着巴掌印,额头显着伤痕,恐怕要出大乱子。 颜袖好耐性地等在皎月宫,如今有资格让她等的人太少了。 “娘娘,公主来了。” 季青杳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而来,容色娇俏:“母后,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怎么睡到这时,可是身子不舒服?” “还好,就是近几日身乏,做什么也没干劲。”姣容公主挨着皇后坐下:“母后,听说父皇下旨要仪阳侯一家搬到京城?” 颜袖手捏瓷勺:“你消息倒是灵通,你姨母携女入京,侯爷与发妻感情甚笃,一家子骨肉哪能两地分离?在一块儿才热闹。” “若他们来了,是挺热闹。” 她又道:“仪阳侯府一团乱麻,前阵子发生的事京城都传遍了,大公子骗婚、偷养外室、冷待正妻,难怪孙氏要与二公子苟合……” “亲戚家的事不好议论。”皇后娘娘为女儿夹菜:“死者已矣,不可再念叨人家的是非。至于魏家二房的事,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哪好嚼人舌根?” “这舌根我嚼不得,魏平奚就嚼得?” 她又在指责当母亲的偏心。 颜袖好笑地放下瓷勺:“她是外甥,你是女儿,哪能相提并论?” “是女儿比不过外甥?” “是亲疏不能混为一谈,做母亲的,总希望自己的孩子比人家的好。” 季青杳一愣:“母亲说的是。” 她抱着皇后娘娘胳膊:“母后,我想回太师府一趟,我想外祖父和外祖母了。” “好,改日我陪你同去。” 一顿早膳用完,离开前皇后抚摸女儿的脸:“我疼爱奚奚,你从小就不服,其实这没什么好比较的。杳儿,你要知道,没有母亲是不疼爱自己亲骨肉的。” “儿臣知道母后的心。” “你知道就好。” “儿臣恭送母后。” 人走后她脸色沉下来,问左右:“礼物备好没有?” “回殿下,备好了。” …… 魏平奚拈着棋子又放下:“你说明日姨母和公主要来太师府?” 翡翠回道:“乾宁宫的宫女亲自来传话。” “怎么?可有不妥?” “没什么不妥。” 魏四小姐扫了一眼面前的棋局:“来就来,我就不信当着颜家人的面,她还敢挑事?” 魏夫人敛眉落子:“她来她的,你玩你的,不冲突。” “母亲说的是。” 她忽而起了兴致,扔掉手上的棋子:“母亲,你再和我说说关于姨母的事? “当年母亲和姨母好得和一个人似的,不是还在乾宁宫与姨母一起养胎来嘛,怎么就晚了姨母一步,让那季青杳先我一个时辰出来? “要不然,该是她喊我表姐了。” 颜晴盯着错乱的棋局,不动声色捻动佛珠:“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外祖母啊,外祖母说母亲和姨母当年关系可好了!” 关系可好了。 当年关系好,而今关系不好,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第135页 有什么事能让重情的皇后娘娘远了嫡妹,甚至不惜一怒之下令原本在京城居住的魏家迁回陵南? 郁枝掩好眸心的疑惑。 魏夫人面对女儿很是无奈:“你就这么好奇?” “和母亲有关的事,孩儿当然好奇。” “好,那我说给你听,省得你再去烦你外祖母。” 她嗔看女儿一眼,魏平奚亲亲密密地挨着她:“母亲说,我保证仔细听。” 第49章 跳湖 魏夫人疼爱女儿到了宠溺的地步,女儿想知道的她从不瞒着,过往之事在心头过了一遍,她眼睛漫出温柔的光彩。 “颜家就我和阿姐两个女儿,我们生来独宠,我是那个最小的,不仅爹娘疼爱,长姐也拿我当手心宝。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十几年快乐的光阴,直到我们长大。 “别看现在的皇后娘娘温柔如水,她少时可没给陛下多少好脸色,她这个人,若是不笑,瞧着总有两分冷峭在里面,像风雪里凌然的梅枝。 “但她对我很好,有了好吃的好玩的总会想着我,我也习惯了她对我好。 “你知道的,习惯是很可怕的力量,当她忽然有一天告诉我她与陛下定情,我无法接受,总觉得此生都要失去这位长姐的庇佑。 “阿姐与陛下定情,对颜家来说是很大的事。 “爹爹不希望阿姐与陛下在一起,那时朝政还把持在燕太后手中,少帝仰人鼻息。 “但阿姐心如磐石,直说陛下生她生,陛下死她死,她将自己看做季萦的人,爱得热烈纯粹。 “我很不解,也很好奇,好奇怎样的人能令阿姐变得如此疯狂。 “我幼年时曾见过四皇子一面,幼年时的记忆浅薄,风一吹就散了,于是我偷偷跟着阿姐出门,见到了少年时期的季萦。” 她感慨道:“你猜他们在做什么?” 魏平奚疑惑:“莫非是在幽会?” “不错,他们去了明山偷偷约会。 “春暖花开,当朝陛下穿着女装对阿姐跳了一支舞,阿姐反而穿着一袭长袍,我从没见过那样倾城美貌的少年郎,也从未见过那样愉悦的阿姐。 “季萦十一岁登帝位,十三岁占据美人榜榜首,十六岁得了阿姐的心,而后过了两年,陛下以后位许之,迎阿姐入宫,颜家自此成为陛下坚实的臂膀。 “陛下能有今日,大炎朝能有今日,三分之一的功劳归于阿姐和颜家。 “只是婚后陛下和阿姐子嗣艰难,阿姐早于我出嫁,等我生下你三位哥哥又有了你,中宫才传出怀孕的喜讯。 “我那胎怀得不稳,你外祖母担心我出现意外,主张我入宫与阿姐作伴,有宫中御医在,真有什么意外也好防备。 “阿姐见了我很开心,可以说怀胎的那几月她都很开心,整个人散发一种奇异的喜悦,脸上洋溢即将为人母的笑容。 “她有了孩子,才有了今时的温柔。 “我们在同一天不同时候发动,她那一胎却是难产,生到最后晕死过去,我晚她一个时辰生下你来。 “可叹她用半条命的代价生下来的女儿,落地没多久被太后抢去抚养。 “燕太后名义上是陛下嫡母,奉先皇之命垂帘听政,震慑百官。可谓权势遮天。 “天为天子,天子荣辱都在她一念之间。你想,那是何等的霸道风光?” 提到燕太后,魏夫人语气不善:“姣容公主自幼长在太后膝下,寻常时候阿姐想见一见女儿都难。 “阿姐产女后心情抑郁,喜怒不定,我当着她的面在乾宁宫抱你,你还小,在襁褓中,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她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女儿,寒声训斥了我,责备我不该在有风的日子抱你出来。 “我惹了她不喜,陛下顾虑她的感受,将魏家赶回陵南。” …… “还在想呢?” 郁枝为她端来一盏茶。 魏平奚接过茶盏:“母亲走了?” “走了,说要你把心放肚子里,明日娘娘和公主前来,她会护着你,拦着公主任性刁蛮。” “这话说得。”她笑:“像是我怕了季青杳。” “你才不怕。” “你又知道了?” 郁枝亲她一口:“反正我知道,你不会怕。” 魏平奚指着脸道:“再亲一口?” “不亲了。” 她提起裙摆就要跑,被人眼疾手快地捞回来:“亲了就跑,不厚道。” “那你要如何?” 四小姐低头轻咬她唇瓣:“咬你,咬得疼不疼?” “不疼……”郁枝别开脸,避过她的亲昵。 “陪我待一会,心里有点乱。” “怎么乱?是听了陈年旧事才乱的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满心纠结:“可真要说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感觉奇奇怪怪吗?” “有点。” “我也觉得奇怪。” 郁枝搂着她脖子:“假使娘娘和母亲关系真就那般好,哪怕产后抑郁寡欢,也不该因她在有风的天抱你出去就语出训斥。甚至,让魏家举家迁回陵南。” 她认真斟酌措辞,缓声道:“这未免显得太过小题大做和不近人情。” 按照她入京以来看到的、知道的,娘娘不该是那样小气迁怒的人。 第136页 魏平奚却听不得有人说魏夫人不好,面上不悦:“你是说母亲说谎了?” “不敢。” 郁枝亲亲她嫩白的耳垂,没再说话。 四小姐远比她聪明。 聪明人,只有她不愿想通,没有想不通。 耳垂上的湿软亲得人没脾气,魏平奚抱紧她,顾自长叹。 …… 翌日,凤驾抵达太师府。 “平奚见过姨母,见过表姐。” 皇后眉目温和地扶起她,季青杳朝她不受待见的表妹冷哼一声,扭头去找颜老夫人撒娇。 魏平奚掸掸袖子不和她计较,笑道:“姨母,请喝茶。” 皇后娘娘回家省亲,一家子围着接待,人多了倒没郁枝张罗的余地。 眼睁睁看着姣容公主给所有人送了礼唯独漏了奚奚的,她有种“果然如此”的明悟,深觉公主这性子实在好笑。 正经来说,是没天家气度。 针对地太明显。 不知是真蠢还是装的。 若是真蠢,听起来委实有点玄幻,到底是出身皇族千娇百宠长大的公主殿下,但凡学了娘娘一丝半点的聪明,也不该做出如此事来。 若是装的,城府未免太深,教人不寒而栗。 郁枝闲得发慌思绪飘远,没过多会老夫人支使颜如毓、颜如倾领着公主殿下去玩。 “奚奚也去,人多,热闹热闹。” 她有意让这对表姐妹握手言和,心是好的,魏平奚笑道:“听外祖母的。” 季青杳翻了个白眼,惹来皇后娘娘一记嗔看。 大冬天,时值腊月,再过几天就是年。 太师府寒梅盛开,一众小辈围着公主殿下,蹴鞠、堆雪人、踢毽子,玩了几样也就没滋味。 “没意思。”季青杳提议道:“不如咱们玩捉迷藏,被捉到的人要接受赢家的刁难,怎么样,敢不敢来?” 四兄弟知道表妹与殿下不和,没急着应答,魏平奚点头:“好呀,来玩,有什么不敢?” 姣容公主满意一笑:“好!她敢玩,那你敢不敢?” 郁枝柳叶眼睁圆:“我?” “就是你!本公主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你也就这点胸襟气度了。” “魏平奚!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说都说了,还问什么敢不敢?同是颜家子孙,你和谁耀武扬威呢?”魏平奚不耐烦道:“她的输赢算我的,玩不玩?不玩算了!” “玩!你要是输了,或是她输了,你们就去明水湖泡一个时辰再出来,敢不敢比?” “怕你不成,若是你输了呢?” “照样如此!” …… 颜老夫人笑呵呵地与皇后同行:“杳儿这性子我看还有的熬,正好你来了,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们好好培养感情。都是一家子骨头,何必针锋相对?” 颜袖点头附和:“娘说的是,她呀,就是在宫里无法无天惯了。” 魏夫人搀扶在老夫人左边:“不如咱们去看看她们在玩什么,省得再闹起来。” 这话说到了关键,老夫人带着一对女儿往西北方走。 走到一半下人急慌慌赶来:“回、回老夫人,公主掉进明水湖了!” “什么!”老夫人急得白了脸:“捞上来没有!?” “已经派人去捞了!” 多久没见就出了事,皇后娘娘和魏夫人扶着老夫人,一行人疾步往明水湖去。 未到明水湖,喧嚣声迎风传了来。 季青杳身边的婢子一头扎进水里将人救上来,不顾衣衫湿透大声喊道:“公主?公主?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颜家四兄弟面面相觑,亲眼见识两位表妹的不和,他们大为震撼,不明白同为亲戚怎么就能闹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公主殿下害人不成终害己,她这一跳不要紧,为难的是颜家。 老夫人嘴里喊着“乖孙”赶来。 来到明水湖畔,季青杳已经吐出喝进肚子的水,见了皇后哑声喊道:“母后……” “杳儿!” 颜袖见她脸色青白,心里一咯噔,急忙脱下大氅为她裹好。 明水湖冷,人跳进去哪怕很快救上来也得病上一场,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女儿是假的,那就只能当真的看待。 既有可能是真的,为娘的又怎能不担心? 皇后娘娘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魏平奚,抱着女儿速速回房。 颜老夫人也跟着走了。 公主在府里出事,于情于理她都得去看看。 魏夫人目送皇后离去,面上表情复杂,只一瞬她转过身来握着女儿的手:“奚奚,你怎样?这是怎么回事?” 魏平奚还在思考姨母走前的那道眼神,嘴上道:“我能有什么事?输了比赛的是公主,我都劝她不要跳了,她执意跳下去……” 她心里不知怎的不是滋味,有种被人算计还说不出一个不字的憋屈感。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颜如毓道:“姑母,我们几人可以作证,公主是自己跳下去的,和表妹无关。” “不错姑母,表妹还差点跳下去救人了呢!” “救人?”魏夫人看向冰冷深沉的明水湖,心里涌起一阵后怕:“你救什么人?她发疯,你也跟着发疯吗!” 十八年来第一次受训,魏平奚反应不过来,颜晴寒着脸扯着她往清晖院走。 第137页 郁枝急忙跟上。 清晖院的门关闭,颜晴脸色难看:“谁的女儿谁管,你是我的女儿,怎能为了别人犯险?她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你来陪葬。” 这样决然无情的话很难想象出自虔诚礼佛的魏夫人之口。 教训完女儿,她忙着去后厨熬姜汤。 魏平奚这半日不仅欣赏了姣容公主作死的功力,还见识母亲翻脸的能耐,她心绪翻腾。 “你说,季青杳为何要跳明水湖?总不会是和我赌气罢?” 郁枝也不明白,公主尊贵之身,输了就输了,哪用得着以身犯险? 明水湖冷如冰,这一跳,少说也要一个月在房间养着。 在房间养着,她能有什么好? 她跳湖,最担心的是姨母,让姨母为她担心又能有什么好? 魏平奚索性往最简单的方向思考,半晌得出一个听出来极为可笑的结论:“她不会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和我争宠,为的是让姨母远着我罢?” 若真如此,这挑拨离间的方法够狠的。 第50章 以身为饵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放在哪儿都能发挥神奇功效。 姣容公主坠湖受了风寒,一下子成了太师府被捧在手心的香饽饽,所有人都在为公主的病情忙碌忧心。 魏平奚在清晖院成了没事做的闲人,甚至方才外祖母派人传话来,让她近日避着些季青杳,省得再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局。 四小姐无聊地要发霉,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咯嘣一声,她故意咬得响:“你说我这表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算是我小瞧她了,原来她也没那么蠢。知道她这招叫什么吗?” 郁枝握着小木槌为她捶腿,昨夜做噩梦又踹疼了四小姐,她在努力且用心地赎罪。 不愿教公主的事影响某人的心情,她道:“在清晖院呆着没人招惹不也挺好?” “好什么?季青杳在府里留一日,外祖母都不肯要我出清晖院,这不就是变相的禁足嘛。” 她伸直一对大长腿,懒洋洋靠在椅背:“这一招呀,叫做‘横的怕不要命的’,她和我玩命,本小姐玩不起,玩不起就成了现下的僵局。 “这下好了,府里发生什么我都不晓得。你想呀,她不惜自残,肯定还有后招。” 郁枝放下木槌为她揉捏小腿:“她有后招,那就见招拆招,再厉害的高手总要对方出招了才能回招。” “这话不错。”魏平奚闭上眼:“随便罢,她有她的后招,我有我的盘算,弄不清我怎么死的,这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她沉眸思索:“翡翠,拿纸笔来,本小姐要写几封信。” “写信做什么?” 她好笑地瞟了郁枝一眼:“闲着没事,断一断前世情债。” “……” 旁的且不说,上辈子能为她殉情,实在是情深义重。 魏平奚自认和那些人没那么深的情分,真要论起来,她不过是替艳姬赎身,帮她报了灭门之仇,而后问她要不要跟自己走,当养在后院的一只花瓶,偶尔那花瓶还要供她取乐作画。 从那天起,花楼的花魁甘心乐意成了她别院的一员。 人心深浅,有时真是看不透。 有的看着慈悲,内里早不知犯了多少杀戒。 有人看着放荡,却也用情至深。 真真假假,全然不能凭一双眼来看。 她在给艳姬写信,就是别院里腿生得最漂亮的那位。 信写完,她从久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来,想起与宋家嫡长子不多的几次见面。 初见她帮了他,再相逢她救了他,真就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一帮一救,累得对方为自己跳河,偏偏她心里并没有这人的影子,只记得她做了什么,连那人长相现在都记不真切。 造孽。 她埋头写信。 郁枝小意殷勤地伺候她,明眸荡起一丝浅笑。 看来四小姐也没她想得那样无情,至少她在乎那些为她殉情的人,在乎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白宣重新铺好,魏平奚捏着笔杆悬而不落。 “怎么了?” 魏四小姐叹了叹:“作孽啊……” 郁枝摸摸鼻子,心道:你也知道造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招惹那些人? 魏平奚十四岁前往北域遇见北域圣女,当时她不知那人是圣女。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那女人邀请她同行,同行便同行,一路发生不少趣事。 事后得知她是为阅尽天下美人而来,又得知她丹青一绝,女人提出要她作画一幅的请求。 能做一方圣女的人岂能不美? 十四岁的魏平奚心无挂碍两袖自在,最爱做的是天下文人不耻之事,我行我素,提笔可画山河,画日月,当然也可以画美人。 她嬉笑道:“我这支笔不是寻常的笔,笔下只画不穿衣服的美人。” 那女人深深地看她,扬唇笑起来:“好呀。” 一句“好呀”,成就她人生第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两个时辰,看光了女人身子。 北域女子热情开放,那是一场很美的邂逅。 临走时女人递给她一枚信物,是一把长约三寸的弯刀,也是魏平奚为数不多喜欢的物件。 写给北域圣女的信四小姐用了将近半个时辰,酸得郁枝醋坛子翻了又翻。 第138页 魏平奚总算搁笔,想要人为自己按揉手腕找不到那道身影,她眉头一皱:“枝枝?” “死了!” 郁枝在门外赌气道。 “死了怎么还会说话?”魏平奚起身走出门,和她一起坐在门前的石阶:“腕子疼,揉揉。” 郁枝抓过她的手,四小姐啧了一声:“轻点,这么大劲儿把手弄扭了,晚上可怎么过?” “……” 相处这么久郁枝算看明白了,这人就是话本子里所说的‘恃美行凶’,仗着脸好看,肆意妄为。 她认命地放轻力道,悉心为她按揉起来。 腊月天,风是寒的,吹在脸上给人意想不到的清明。 魏平奚还在想上辈子为她殉情的人,男男女女,说起来她与他们关系并不亲厚,有的只能算是萍水相逢,却累得他人舍命。 她行事一向讲究快活,不问明朝,知道前世身死以后的事,内心受到的触动可想而知。 “本小姐喜欢你的身子,你可要守好你的心。你若爱我,我回应不起,就只能丢了你,再不见你。” 郁枝的脸不知是被冷风吹得白,还是本身就白,她笑了笑:“谁、谁爱你了?” 她干脆不再吱声,接着当一个锯嘴葫芦。 “最好没有。”魏平奚重新扬起笑:“快过年了。” …… 快过年了,公主殿下给府中各人的礼都丰厚许多。 礼多人不怪,遑论送礼的是天家尊贵的姣容公主,陛下对这女儿宠爱非常,几乎算得上有求必应。 魏夫人在廊下看着魏平奚和郁枝吹冷风,看了不知多久,转身又去后厨熬了一碗姜汤。 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宁游也在后厨忙碌。 “公主怎样了?”她多嘴问一句。 “受了风寒,这会烧起来了,神志不清醒,一个劲儿地喊娘娘呢。” 魏夫人点点头,没多余的反应,顺口道:“有娘娘在,公主定然会安然无恙。” “但愿如此。”宁游叹息。 熬好姜汤魏夫人拐回清晖院亲眼看着女儿喝下满满一大碗,这才放心离开。 回房,颜晴盯着放在桌上的礼盒,没急着去拆,反而坐在蒲团捻动佛珠,须臾入定。 等颂完好长一段经文,她释怀地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尊玉佛像,算是投其所好这礼物送到了心坎。 颜晴面上有了淡淡的笑容,拿走玉佛像,便见盒子藏着夹层。 她从夹层抽出一封信。 信很薄。 颜晴怔怔看着这封没有署名的信,笑意微僵。 信拆开,里面内容极短。 只一个字。 娘。 窗外风雪势疾,魏平奚拍拍衣袖,牵着郁枝的手回房取暖。 “母亲真是的,要我喝那么一大碗姜汤,姜汤味冲,我舌头都麻了。” “还说呢,你自己在外欣赏风雪,还要连累我……”郁枝吸了吸鼻子,歪头打了个喷嚏。 这副娇弱身啊。 魏平奚支使翡翠去请府里的大夫,喝过药搂着郁枝上床休息。 郁枝埋在她怀里,借着生病哭得一塌糊涂。 …… 娘。 在喊谁娘? 谁在喊娘? 魏夫人双手颤抖,目色疯狂:谁又是你的娘?!你的娘是颜袖,不是我颜晴! 她前前后后在房间走了十几趟,气喘吁吁,冷汗浸透衣衫。 这封信总不会是一场逗人玩的小把戏。 她冷静下来,将那信撕得粉碎。 也是这一刻她终于想明白公主为何要跳湖。 跳湖是为钓鱼。 以身为饵,太师府所有人都是她的鱼。 这一跳,碍于皇室血统,逼得娘不得不令奚奚禁足清晖院。 这一跳,同样碍于骨肉情深,颜袖为了女儿不再犯傻寻死,必会做出诸多退让。 这一跳,以病弱之躯,给的是她上门看望的机会。 公主要见她。 必然是有事求她。 滴水不漏,一石三鸟,如此心机是谁教出来的? 当年‘换子’一事都有谁知道? 季青杳背后代表的可是燕太后? 颜晴神色变幻,痴痴笑了出来。 …… “母后……母后……” 皇后娘娘守在床榻为生病的女儿擦汗。 她已经一夜没好好休息了。 “母后……”季青杳高热退去,整个人透着满满的脆弱:“母后,我嗓子疼……” “烧了大半夜,哪有不疼的道理?”颜袖捏着勺子喂她喝药:“先把药喝下去,待会母后喂你槐蜜。” “嗯……”她依偎在皇后怀里,病了一场,说话有气无力:“母后,您能多疼疼儿臣吗?儿臣、儿臣才是您的亲骨肉,那魏平奚,不过是外甥……” 她一副不答应不肯喝药的架势,皇后娘娘眉眼映出两分疲惫:“好,快喝药。” 季青杳苍白的脸露出笑:“谢谢母后……” 再是对女儿严苛的母亲,在面临女儿生死大事上都会选择退让妥协,此法于外人来看或许藏着阴谋,但在颜袖看来,这是实打实的阳谋。 慈母之心,轻易不可赌。 赌输了,输的是女儿的命。 颜袖不敢赌。 她一夜未睡,精神不济,看着女儿服下药后,她坚持不住,大宫女宁游搀扶她回房休息。 第139页 公主醒了,来探望的人很多。 颜家两房的夫人离开后,魏夫人踏进那扇门。 季青杳虚弱地坐在床榻静待。 母后已然回房歇下,谈话未结束前没人可闯进这间房来。 “娘。” 她声音悲切。 魏夫人无动于衷:“太后让你来的?她知道了?她何时知道的?她想威胁我?” 一连串的问题打断季青杳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孺慕,她神情倦倦:“我是你的女儿,你就不管我的死活吗?” “我的女儿只有奚奚一人,你算什么?” “为见亲娘一面,我不惜跳湖自伤,染了风寒……” “那是你活该,离远点,省得过了病气给我。” “……” 母女二人针锋相对,季青杳不是她这等铁石心肠人的对手,脑袋耷拉着:“你和母后真的不一样。她有情,你无情。” “这也是你配说的?算起来你今日之尊荣,不还是我给你的?” “皇祖母要你帮我。” “那是她不了解我,我有我要做的,从不受制于人。” “你会答应的。” 颜晴耐心有限:“别做梦了,大不了一起玩完,我这个魏夫人不做了,太后也从那位子下来,正好,我看她不顺眼也很多年了。” 季青杳算到了一切,实在没算到魏夫人厚德慈爱的背后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也是,若非疯子,怎会做出偷换长姐孩子的事来? “你不怕东窗事发,被母后,被颜家知道你所做的吗?” “既做了,就没有怕。” “好吧,我不如你。太后知道你的秘密,你逃不了。总有一天你会想通的。” 魏夫人上前两步一手掐着她的脖子:“随你们折腾,但你们要害她,不行。我说了,我有我的安排,你们毁了我的安排,就得做好覆灭的准备。” 她缓缓松开手,摸出帕子擦拭细白的指节,留给季青杳一个冷漠的背影。 “疯子!”她低骂一声。 “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什么天底下母亲都会疼爱自己的亲骨肉,都是狗屁。知道我是她的女儿还想掐死我,有病罢!” 她愤愤不平:“罢了!不与疯子计较,左右仪阳侯要进京了。” 走不通当娘的路子,当爹的总会向着自己的女儿罢? 若是爹不疼娘不爱,这真正的‘魏四小姐’也太惨了。 她默哀了一把,蒙被子睡大觉。 …… “你说什么?奚奚去找娘娘了?” 魏夫人转身就走。 …… 清宁院,皇后娘娘少女时期在颜家的住处。 颜袖身着里衣躺在被衾,身倦体乏:“让她进来罢。” 内室紫金炉内燃着安神香,魏平奚少见局促地坐在床前,乖巧出声:“打扰姨母了。” “知道打扰本宫还来?” “不得不来,怕来晚了,就真见不到姨母了。” 这话里有玄机,颜袖笑她聪明,也怜惜她的聪明:“今日还能见,说罢,来此所为何事?” 魏平奚忙起身搀扶她在床头坐好:“有几件事要问姨母。” “说。” “姨母当年因何与我母亲交恶?” 交恶。 颜袖挑眉:“因她婚后生子仍觊觎陛下,因她藏了多年的情愫没藏好被本宫看了出来。你还想问什么?” “不是因为母亲在有风的天抱我出门,惹了娘娘的厌?” “不是。” “我、我有没有可能是母亲和陛下的孩子?” “你放肆!竟敢怀疑陛下对本宫不忠?” 魏平奚敛衣跪地:“姨母息怒!” “你胆子真的很大。”皇后沉沉吐出一口气:“换个人来敢说此话,本宫必杀她。” “姨母……”她轻声道:“姨母与陛下的孩子,生下来身上可有胎记?” 颜袖不错眼地打量她:“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求姨母告诉外甥,求姨母了……” 她软声哀求,如同雏鸟在和母亲撒娇,颜袖心头发软,心坎生出大片的悲哀:“我不知道……” 她的女儿,生下来就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那陛下呢?陛下知不知道?” “陛下也不知,我生产那日有刺客闯入宫中,那天的情形很乱,非常乱……” “叨扰姨母了。” 颜袖低叹:“起来罢,别跪着了,听说你院里喊了大夫,谁病了?” “枝枝陪我吹冷风,受寒了,不过不要紧,喝几服药就好。” “你与她如何了?” “什么如何?” 看她装傻,颜袖屈指敲在她脑门:“本宫可盼着你们相守白头呢。” “那不可能,总吃一样,会腻的。” “等你想明白自己的心,就不会说这蠢话了。”颜袖半搂着她:“那日在明水湖,没伤着罢?” “没有。” “好好待枝枝,别辜负她的心。” “姨母,你误会了!” “好好的,别来烦我了。”她推开疼爱的外甥:“杳儿不容你,惯爱吃醋,这些日子你就不要来见本宫了。她虽不好,好歹还占着公主的名分。” “是,姨母。” 魏平奚回头看她显然没休息好的疲惫脸色,蓦的想起枝枝所说的“前世娘娘郁郁寡欢心脉受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