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当公主》 第1页 《我在古代当公主》作者:金戈万里【完结+番外】 文案: 问:穿越成皇N代是不是很幸福? 纪新雪:谢邀,人在古代,刚被册封为安武公主。 先介绍下我的经历,差点因为出生时辰不对被抓去给老祖宗煲汤,七岁沾老爹的光被封为宁淑县主,十岁随着老爹升职为安武公主,以后再想升职只能等老爹 上面那句划掉,做个公主就够了,我很知足。 生母已经是淑妃且还有升职空间,没有同母的兄弟,母族也支棱不起来,远离新一届太子争夺战,提前开始养老生活。 身份尊贵,没有麻烦,可以预见太平富贵的后半生。 但我还有最后一个人生难题。 顺便发个征婚通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具体条件如上,另附加补充: 本朝驸马可以正常当官,父皇对女婿态度非常和善。 本公主嫁妆丰厚,出嫁后会有封地供养,人美心善愿意主动给驸马纳妾 希望驸马做到: 能接受本公主和驸马一样,性别男,爱好女。 女装大佬受 x 忠犬变疯狗攻 ******正文第三人称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新雪,虞珩 ┃ 配角:预收文:《氪不改命》 ┃ 其它:预收文:《太子殿下只想活着》、《史前兽世搞基建》 一句话简介:驸马疯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立意:用心生活,再难都会开花 vip强推奖章 纪新雪差点因为出生时辰不对被抓去给老祖宗煲汤,七岁沾老爹的光被封为宁淑县主,十岁随着老爹升职为安武公主,人生已经到达巅峰,只缺一名能接受他性别男爱好女的驸马。新驸马还没找到,旧日未婚夫已经疯了怎么办?在线等,急!本文讲述险些落地成盒的穿越者逐渐获得亲情、爱情,并竭尽所能守护亲情爱情的故事。既有细腻真诚的情感又有惊心动魄的权势斗争。 第1章 娘子大喜! 穿着绿袄黄裙的婢女闯进门,对管事嬷嬷骤然黑沉的脸视而不见,直奔正卧在软塌上的女子。 眉宇间难掩病气的钟娘子愣了下,忽然扬起喜悦的笑意,伸手按在乳母的肩上支撑起身体,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九弟中了? 听见动静小跑过来的小娘子走到门口时,刚好听见钟娘子这句话。 纪新雪越过大开的房门看向屋内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润的钟娘子,眼中闪过诸多复杂的情绪。 钟娘子这场病,果然是由钟戡而起。 钟戡是钟娘子的同母弟弟,纪新雪的亲舅舅。 生在普通的底层武将家中,却有文曲之相,从三岁启蒙始,便有神童之称。 所有指点过钟戡的先生,皆赞钟戡有状元之才。 初时,钟娘子也如娘家人那般,满心欢喜的等待弟弟月宫折桂。 直到被赞有状元之才的钟戡连府试都没过,钟戡的仕途就成了钟娘子的心病。 钟戡屡战屡败五年,去年终于过了府试,钟娘子喜不自禁,整整半个月,眼眶都没消肿。 李嬷嬷顾不上教训没规矩的婢女,连忙伸手将钟娘子单薄的身体揽在怀中,眼中皆是疼惜,小声提醒道,娘子别急,三日后才是殿试,九郎定能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打断李嬷嬷的话,前来报信的女婢昂着头望着钟娘子,尖利的声音几乎穿破房顶,圣人在朝堂上给大王赐了封号,小娘子也被封为县主! 女婢掐着大腿根忍住哽咽,满是泪水的脸贴上钟娘子垂在软塌边的手掌,王妃命人来传信,让娘子和小娘子装扮整齐,去正院等候天使传旨。 娘子和小娘子煎熬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钟娘子脸上的笑容僵住,刚刚红润起来的脸色瞬间比凛冬寒雪还要苍白,下意识的收回被女婢贴上的手,往软塌内挪了挪。 始终镇定的李嬷嬷同样不见喜悦,抬脚就要去踹仍旧跪在钟娘子塌前的女婢,却始终记得抱住瑟瑟发抖的钟娘子。 只能放弃踹人,破口大骂道,黑心眼子的贱婢,竟然如此消遣主子,莫不是以为娘子被困在院子里就拿你们没办法? 纪新雪同样被彩穗的话惊在原地,却比已经被吓破胆子的钟娘子和李嬷嬷更理智些。 彩穗在钟娘子身边伺候七年,为人老成持重,做事也万般周全,绝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况且若不是王妃亲自遣人来,钟娘子根本就走不出院子大门。 彩穗不至于冒着被李嬷嬷整治的风险,只为了折腾钟娘子病中梳洗。 纤长的手指搭在李嬷嬷满是纹路的手背上,纪新雪对李嬷嬷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彩穗。 王妃遣来的人怎么说,圣人为何突然起意要给父亲封号,四姐是否也有县主封号? 话虽是在问彩穗,纪新雪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钟娘子身上,从李嬷嬷手背上拿开的手也伸向钟娘子缩在身后的冰手。 钟娘子立刻反握住纪新雪的手,力道大的像是要将纪新雪的手骨捏碎,惶然的目光却逐渐有了焦距。 彩穗被派到钟娘子身边伺候的时候,钟娘子已经被软禁在院子里,没有大王的命令不得擅离。 第2页 钟娘子和李嬷嬷的反应非但没让彩穗觉得委屈,反而让彩穗更为钟娘子和纪新雪不平,眼眶涌出的泪水没有半点是为自己而流。 听了纪新雪的话,彩穗愣了半晌,哭得更凶了,她将脑门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语气满是懊悔,奴婢,奴婢不知道,王妃院子里的姐姐没与奴婢说这些。 纪新雪半点都不意外彩穗的回答,这些话原本就不只是说给彩穗听。 按照本朝旧例,皇子皇孙自八岁起都要去国子监读书,大娘子和三娘子皆是去国子监读书前被封为县主。 众所周知焱光帝是个懒人,绝不会专门为某个孙女下旨册封,每次都是几个孙女一起走流程。 纪新雪已经七岁,在六皇子开府多年终于有了封号的时候,和六王府八岁的嫡女一起册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钟娘子在纪新雪的点拨下想到这点,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容光焕发,堪比吃了传说中的仙丹灵药。 须臾的功夫,钟娘子身上的病气就散的干干净净。 她推开李嬷嬷,中气十足的道,快去将雪奴过年时新做的衣服拿来,让彩珠和彩石将雪奴的首饰都不,让她们将大王赏我的首饰找出来,我记得里面有套小巧的红宝石头面,正适合小姑娘戴。 封县主对别的小娘子来说只是惯例,对她的雪奴却不亚于赦令。 时隔七年,焱光帝终于肯承认这个孙女的存在。 她再也不必日夜担心,随时会有人拿着长刀利剑破门而入带走雪奴。 纪新雪只是发愣了一会,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装着衣服和首饰的盒子淹没,钟娘子和李嬷嬷正拿着不同的衣服和首饰在他身上反复的比量。 阿娘纪新雪抓住钟娘子袖子,委婉的提醒,今日不止有我的恩旨。 钟娘子咬紧下唇,眼中闪过浓浓的不甘。 纪新雪直视钟娘子的目光,浅淡的双眸清明透彻,却丝毫不肯退让。 最终,还是理智在钟娘子脑中占据上风。 雪奴的日子眼看着要好过起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王妃。 纪新雪坐在铜镜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彩珠将他原本简单扎起来的头发散开,编成复杂的小髻,装点上大小不一的珠钗。 钟娘子亲自挑选出最华丽的鸾羽花钿贴在纪新雪的眉心,又让彩珠去院子里,将开得最好的茉莉摘下来,簪在纪新雪发髻间。 头上简单的珠钗和发间用作装饰的花朵都只是寻常,额间花钿的颜色也不够正,仍旧无法掩盖纪新雪天生的好相貌。 反倒是纪新雪白皙的肤色让暗淡的珠钗更显莹润,精致的五官衬托发髻上的茉莉像是精心培育的名品。 由彩穗带头,门口探头探脑的女婢凑趣,满屋子都是夸赞纪新雪仙女下凡的声音。 纪新雪在哄闹声中几不可见的动了动僵硬的大腿,感受到某个物件的存在,始终微颦的眉毛才舒展开,对着镜子扬起嘴角。 小美人 可惜不能给他当娘子。 钟娘子打扮纪新雪的时候不遗余力,轮到自己却不怎么上心,只找了件多年前压箱底的新衣,首饰虽然贵重却都是积年老物件,穿戴完毕后,像是老了五六岁。 这边刚打理妥当,便有王妃院子里的姑姑的登门。 林姑姑见到纪新雪,眼中闪过诧异,愣了一下才行礼,奴婢给五娘子请安,贺五娘子大喜。 纪新雪假装羞涩,半躲在钟娘子身后,小声道,姑姑快起来。 林姑姑依言起身,脸上的惊讶已经被和善的笑容取代,对着钟娘子颔首,钟娘子安。 去王妃的院子前,林姑姑将手中捧着的锦盒打开,里面是条坠着指肚大彩色珍珠的金制禁步。 林姑姑亲自将禁步系在纪新雪腰间,笑着对欲言又止的钟娘子道,这原本是王妃为小娘子满月准备的贺礼,可惜当时没能赠给小娘子。 钟娘子呐呐的低下头,半晌后,才对着正院的方向行礼,谢王妃赏赐。 纪新雪与钟娘子一同行礼,心中感叹王妃会做人。 诚心想送他满月礼,就算钟娘子被禁足在院子里,王妃也可以派人将礼送去。 这个时候将东西送来,分明是担心她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饰品,让皇子府在来宣旨的礼部官员面前丢脸。 林姑姑侧身躲开钟娘子和纪新雪行礼的方向,目光极快的在钟娘子和纪新雪身上打了个转,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 钟娘子还算是有正事,将五娘子养得白白净净,礼仪也过得去人眼,这趟差事,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迈出困了他七年的院子,即使不抬头,纪新雪也能感受到他和钟娘子住的地方有多偏僻。 脚下压实的土路逐渐变成青砖,越过在初春时节亦美轮美奂的花园,脚下所踏已经变成整块的大理石。 纪新雪眨了眨眼睛,对王府的财富有了全新的认知。 林姑姑没直接带钟娘子和纪新雪去见王妃,而是将二人带去偏房,教导二人接旨时的礼仪,和面对礼部官员时,怎么做才符合她们的身份。 钟娘子被指给六皇子做滕妾前,曾是德康公主身边的女官。今日宣旨,钟娘子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林姑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纪新雪的身上。 第3页 好在纪新雪不是真正的七岁孩子,他本就有基础在,又肯听话,很快就让林姑姑连连点头。 林姑姑走后,纪新雪与钟娘子在正院丫鬟的服侍下用了些点心,从太阳高悬在头顶等到天边泛红,才等到林姑姑去而复返。 宣旨的礼部官员终于到了。 对于王府来说,六皇子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封地和封号,才是今日最大的喜事。 六皇子的所有妻妾和子女都装扮整齐,按照礼官的提醒,按顺序跪在案台前的空地处。 王妃跪在最前方。 然后是王妃所出的大娘子、二郎君和四娘子。 纪新雪跪在第三排,他左侧是看上去比他大几岁的娘子,右侧是被女官抱在怀中的小孩,身后是盛装华服的陌生美妇。 钟娘子完全不见人影,不知道被领去了哪里。 位于纪新雪左侧的女郎似是发现了纪新雪的目光,表面上仍旧端庄的跪在原地,广袖下却浮现三个手指的痕迹。 纪新雪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这名女郎是三娘子,他右侧被女官抱在怀中的女婴是六娘子。 没等纪新雪想更多,王妃身侧已经多了个身穿绛色皇子服的人。 六皇子到位后,等候已久的礼部官员立刻开始宣旨。 圣旨内容远没有预想中的废话连篇,纪新雪不仅能轻而易举的听懂,甚至能想象得出焱光帝下旨时漫不经心的态度。 六皇子,吾的好儿子,你的封地在剑南道嘉州,便封为嘉王。 你的好女儿纪明通,吾封她为宣明县主。 你的另一个好女儿纪新雪,吾封她为宁淑县主。 纪新雪按照林姑姑的嘱咐,跟在他前排的四娘子身后,走到嘉王身边,一左一右跪在嘉王身侧,与嘉王一道领旨谢恩。 时隔七年再次见到这辈子的父亲,纪新雪没忍住,悄悄抬头瞥了眼身侧的人,正对上双幽深晦涩的眼睛。 纪新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能肯定,嘉王眼中的情绪与喜悦没有任何关系。 第2章 礼部官员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好日子给嘉王找不痛快,将圣旨交到嘉王手上后,宣旨的礼部侍郎亲自扶起嘉王,又弯腰去扶装扮更为华丽的四娘子。 嘉王主动伸手拦住礼部侍郎,小王还以为礼部是先去了长兄和四兄处,才久久未到。 话毕,嘉王凝视礼部侍郎良久,嘴边发出短暂的气音,嗯? 已经随着四娘子的动作默默起身的纪新雪悄悄抬起头,正好将礼部侍郎仿佛被车轮顺着脚背碾过去的脸色看在眼中。 纪新雪重新垂下头,像是之前躲在钟娘子身后那般,悄悄挪动脚步躲在嘉王身后,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被困在院子中七年。 虽然钟娘子将他当成心肝肉,院子中的仆人也都被钟娘子的乳母李嬷嬷和陪嫁彩石、彩珠拿捏妥帖,从不敢做欺主之事。 但终究是与世隔绝的生活。 就算偶尔有钟家人悄悄给钟娘子带口信,也多是家长里短。 纪新雪突然走出困了他七年的院子,就像始终生活在井底的青蛙猝不及防的跃出井外,除了头上的蓝天,都是陌生的存在。 面对嘉王的质问,礼部侍郎唯有苦笑。 圣人子嗣凋零,唯有五位活下来的皇子。 大皇子自幼失母,能长大成人全靠皇后娘娘照顾,皇后娘娘的亲子夭折后,曾多次请求圣人将大皇子记在她名下。 四皇子是贵妃娘娘的陪媵在潜邸时所生,也是自小就养在贵妃娘娘身边。 圣人若是应了皇后娘娘,少不得也要让贵妃娘娘如愿。 九皇子和十皇子乃一母同胞,都是周昭媛诞下,九皇子自小就养在淑妃娘娘处,十皇子则由周昭媛亲自抚养。 皇子们虽然在母族卑微上如出一辙,境遇却大不相同。 大皇子、四皇子和九皇子都有出身名门的养母。 十皇子是幼子,周昭媛又是后宫唯一诞下两名皇子的嫔妃,圣人在潜邸时就喜幼子,爱屋及乌之下,对周昭媛也多有纵容。 然而最受圣人宠爱的皇子,却是苏昭仪生下的六皇子。 当年众皇子开府时,上任礼部尚书揣摩圣人的心思,只按公爵的制式给皇子们准备府邸。 大皇子和四皇子看过修葺好的王府尚且没说什么,六皇子却当场翻脸,对礼部尚书破口大骂。 没等被骂懵的礼部尚书回过神来,六皇子已经飞马离去,直接进宫去找圣人。 上任礼部尚书非但没觉得自己做错,还有心安慰下属,笃定圣人不会怪罪他,说不定还要压着六皇子来给他赔罪。 不仅礼部等着看六皇子的笑话,所有收到风声的人都暗叹六皇子年轻气盛。 圣人登基多年,就连京城百姓都有耳闻,焱光帝只喜欢尚未加冠的儿子,对成年皇子多有苛刻。 不像是对待亲儿子,倒像是对待仇人之子。 翌日早朝,圣人果然大发雷霆,却是质问礼部尚书,卿为吾儿准备公府而非王府,莫不是私以为吾不配帝位? 上任礼部尚书听了这话,再也不见笑话六皇子时的从容,立刻跪地求饶,亏得还有些理智,没有明说他是揣测圣人的心思,才故意给皇子们没脸,只说皇子们连郡王的封号都没有,正是因为是圣人的皇子,才能住在公爵制式的府邸。 第4页 圣人听了上任礼部尚书的解释,脸上愤怒渐消,六皇子忽然长叹出声,跪在圣人膝下泣涕涟涟。 圣人问六皇子为何而哭。 六皇子答,儿今日方知,儿仗着是阿耶的儿子,偷来十六年目之所视皆瑶台仙池,手触之处满珍馐琳琅的生活。 听了六皇子的话后,焱光帝生平第一次对已经成年的儿子慈爱的像个亲爹,他立刻罢黜上任礼部尚书,将已经修葺好的六皇子府赐给九皇子,另赐六皇子先皇赠给焱光帝的芳菲园,命新任礼部尚书在芳菲园的基础上重新建造六皇子府。 虽然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府邸,包括已经转而赐给九皇子的府邸都重新修葺过,却都没有六皇子所得的芳菲园有意义。 从此之后,六皇子就取代九皇子,成为圣人最宠爱的皇子,连十皇子出生,都没影响六皇子的地位。 何侍郎眼角余光将嘉王左侧,身着华服美饰,眉宇间皇家威仪与嘉王别无二样的宣明县主,和半躲在嘉王身后,几乎没抬过头的宁淑县主收入眼底,心思不由复杂了一瞬。 不怪圣人偏宠嘉王,嘉王不仅能将亲子舍给圣人入药,甚至敢冒天下大不韪,公然责罚在献子失败上什么都没做的亲女儿。 何侍郎暗自咬紧舌尖,将不该有的想法悉数压下。 他再次对嘉王作揖,小声解释,王公刚到礼部就被圣人传唤进宫,直到我从礼部出发,都没见王公派人传信告知我等,他何时会出宫。 给皇子封王这样的大事,如何都不能拖到明天,更不能在天彻底黑下来后再宣旨。 何侍郎身为左侍郎,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嘉王眉梢微动,低声道,大哥、四哥和九弟府上,是谁去宣旨? 何侍郎这才明白嘉王是因何不痛快,悬起的心稍稍落下些,往前走半步,抬头附在嘉王耳边说了句话。 四娘子退开时,纪新雪假装没看到四娘子给他使的眼色,像是扎根在嘉王背后的小树似的一动不动。 大皇子封黎王,封地在剑南道。 四皇子封伊王,封地在陇右道。 九皇子封振王,封地在岭南道。 可惜纪新雪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地图,就算听见何侍郎的话,也不知道这些皇子的封地具体在哪个位置。 嘉王垂着头半晌都没说话,似乎陷入沉思。 何侍郎生怕嘉王要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频频挪动双脚,却不敢轻易打扰嘉王。 礼部也是在今日,才知晓圣人要给众皇子封王。 下了早朝,礼部所有在京的官员都为此事聚集在一起。 众人商议后,觉得至少要给每位皇子提供上、中、下三处封地和封号可以选择,再让陛下亲自定夺。 没想到晌午还没过,王公也没从宫中回来,圣人身边的喜公公就带着圣人的手谕来到礼部。 手谕上面写着为诸位皇子选好的封地和封号,令礼部即刻宣旨。 诸位皇子的封号和封地,当真与礼部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这话又不能直白的告诉诸位皇子。 在大皇子府和四皇子府,何侍郎都险些没能竖着走出王府大门。 如今轮到素来跋扈的六皇子何侍郎心中越来越苦,只求嘉王大发慈悲,让他能在宵禁前赶到九皇子府。 纪新雪久久没听见声音,悄悄抬头瞥了一眼,不知运气是好还是坏,再次对上嘉王的目光。 嘉王朝着纪新雪伸手,推着纪新雪的脖子将纪新雪拎到身前,目光自上而下仔细的打量过纪新雪后,才抬头看向正望着落日方向的何侍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开口,尔等还要去九弟处宣旨,小王便不多留,来日小王广邀宾客,庆贺今日喜事,望尔等不要推辞。 何侍郎沉默了一瞬,麻木的脸上立刻露出见到亲祖宗般的笑容,再三保证嘉王府设宴时,礼部绝不会缺席任何人后,立刻转身,大步流星的往府外走,仿佛身后正追着豺狼虎豹。 得了嘉王吩咐,与他一同送客的纪新雪和四娘子,同时听见嘉王毫不掩饰的嗤笑,也跟着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已经彻底小跑起来的礼部官员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 嘉王忽然抬手将纪新雪头上已经不复精神的茉莉扯下来扔在地上,毫不客气的道,不许簪花,更丑了。 纪新雪伸手按上隐隐发痛的头皮。 果然,嘉王没轻没重的力道,将他的发髻都扯乱了。 钟娘子只是寻常美貌,却能生出纪新雪这般仿佛天仙下凡似的孩子,不是没有道理。 纪新雪的容貌像极了嘉王。 嘉王喜爱马球,因此精通骑术,肩宽腰细姿态风流,精致到显得女相的容貌让嘉王更具雍容华贵的气质,如同龙椅上最为璀璨的明珠般耀眼。 纪新雪继承了嘉王的容貌且尚未长开,本就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又从小与钟娘子学习女子才有的优美仪态,才能完美的伪装成小娘子,在众目睽睽下也没被识出破绽。 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再次对视,向上看的眼眸中愤怒与委屈参半,向下看的双眼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谁都没打算先移开视线。 反倒是四娘子于心不忍,主动拉着纪新雪的手,挡在纪新雪和嘉王中间,对纪新雪道,阿耶说的是,这等粗糙劣质的茉莉,怎么能配得上王府的县主? 第5页 四娘子骄傲的抬起下巴,面对本就比她矮了近一头的纪新雪就只能垂着眼皮看人。 自上而下的打量纪新雪,四娘子忽然觉得心中烦闷,涌上股说不出的怒火来。 这是她的庶妹,怎么能寒酸成这样。 除了腰间的禁步还算能入眼,头上的珠钗和身上的衣服甚至不如她赏给侍女的旧物。 冲动之下,四娘子想也不想的道,回头我让人将我院子里的彩云月季送到你那。 话刚出口,四娘子就后悔了。 去年德婉公主家的表妹生辰邀请她去玩乐,她见德惠公主发髻间簪的花格外好看,回府后废了好大的功夫,几乎将私房钱用尽,才得来那盆彩云月季。 精心养育了半年多,才得六个花骨朵,还是彩云月季中最为罕见的月白色到石青色的渐变。 她还一朵都没簪过! 纪新雪立刻察觉到四娘子眉目间的悔意,善解人意的拒绝,彩云月季娇贵,放在我那里未必能养活,还是四姐留着吧。 能让四娘子都觉得心疼的东西,肯定不是凡物。 听了纪新雪的话,四娘子反而下定决心,要将彩云月季送给纪新雪。 彩云月季确实珍惜,对四娘子来说却只是个稀奇。 四娘子房中有许多价值不输彩云月季,甚至远在彩云月季之上的宝物。 要不是她那段时间刚好惹得王妃不高兴,也不必耗费私房钱,大费周章的去寻彩云月季,平白花许多冤枉钱。 纪新雪的话让四娘子想到,她随口给出去的东西,也许是纪新雪从小到大见过最珍贵的东西。 如此,她更不能出尔反尔。 四娘子将纪新雪的另一只手也握在手心,骄傲的像是只正在打鸣的小公鸡。 不过是盆花罢了,若是养死四娘子眨了眨眼睛,咬牙道,就是这盆花命里不该开,与妹妹没有关系。 纪新雪十动然拒,他又没有养花的爱好,何必夺人所爱。 四娘子却像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倔驴似的,拉着纪新雪的手就要去她院子里搬花,竟是一刻都等不得。 当四娘子发现自己说不过纪新雪直接动手时,纪新雪才惊觉,他竟然没有四娘子的力气大,用尽全力也会被四娘子拖着走。 慌乱之下,纪新雪只能抱住身边的柱子抵挡四娘子的蛮力。 被忽略半晌的嘉王眯起眼睛,揽着纪新雪的腰将纪新雪提在手上,对四娘子道,那盆彩云月季你自己留着,丑东西簪什么花。 四娘子愣住,转头看向被嘉王困在腰和手臂之间,满脸无辜的望着嘉王凌乱下袍的纪新雪,半晌后才回头看向嘉王,猫儿似的圆眼中满是泪水,狠狠的跺了跺脚,掏出袖口的帕子捂住脸,转身往内院跑去。 细碎的抽噎声顺着晚风吹入嘉王和纪新雪耳中。 阿耶骂我丑! 纪新雪眨了眨眼睛,艰难的以腰着力,侧头看向满脸茫然望着四娘子背影的嘉王,掏出帕子捂住嘴角的幸灾乐祸。 活该! 作者有话要说: 陆续更新人物关系 辈分: 一、武宁帝(纪缨) 二、安国公主(虞卿)、乾元帝 三、建兴帝、清河郡王 四、焱光帝、信阳郡王、诚安县主 五、黎王、伊王、嘉王、振王、十皇子、德康公主、德婉公主、德惠公主 嘉王府 嘉王 王妃rarr;子:大娘子(纪敏嫣)、二郎君(纪璟屿)、四娘子(纪明通) 郑孺人rarr;子:三娘子(纪靖柔) 许孺人rarr;子:六娘子(纪宝珊) 钟娘子rarr;子:五娘子(纪新雪) 英国公府: 英国公老夫人:英国公的继母,独女嫁到郑氏。 英国公、英国公夫人 世子(嫡长子)、世子夫人(信阳郡王的女儿,宜筠郡主) 祁副尉(嫡次子)、郑氏rarr;独子:七郎君(祁延鹤) 祁司马(嫡幼子)、襄临县主虞瑜rarr;子:虞珩 祁司马、李娘子(老夫人的侄女)rarr;子:祁株、女儿 世家 祁氏(英国公府)、崔氏(焱光帝良妃的娘家)、郑氏、康氏、陈氏、虞氏。 第3章 嘉王感觉到纪新雪的动作,倏地收紧手臂,低声警告,老实点。 纪新雪敢怒不敢言,像麻袋似的被嘉王夹在手臂和腰间带走,好在他的身体很柔软,嘉王的手臂也极稳,倒是称不上难受。 尚且没到前院,便有两人迎了上来。 两人皆身长九尺,左侧之人身着豆青色窄袖常服,浓眉大眼满身正气。 相比之下,右侧之人的身形稍显单薄,走动之间,月白色束腰广袖长袍闪过极为绚烂的光芒。 嘉王似乎没想到会被二人堵在院子门口,等到二人在他面前弯下腰,口称给大王贺喜,才急忙放下纪新雪,还伸手在纪新雪的发髻间抚了一把,本想将纪新雪凌乱发髻抚平,却让纪新雪本就摇摇欲坠的发髻彻底散开,头上的珠钗顺着绸缎般的发丝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纪新雪连忙抬手捂住头上剩下的珠钗,后退两大步与嘉王拉开距离。 嘉王盯着地上摔成两截的珠钗,眼中闪过震惊,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第6页 他轻咳了一声,对仍旧弯腰的二人道,与卿同喜,十五郎可已知晓大哥、四哥与九弟的封地和封号。 二人起身,身着月白色束腰广袖长袍的人应道,大皇子封黎王,封地在剑南道黎州,四皇子封伊王,封地在陇右道伊州,九皇子府尚未宣旨。 几句话的功夫,嘉王已经恢复在礼部官员面前的不可一世,从容笑道,九弟的封振王,封地在岭南道振州。 朱十五郎与松年眼中露出一模一样的喜色,再次长揖,恭喜大王 嘉王抬手虚扶二人,语气亲昵,吾明日便上书吏部,将尔等的姓名填在王府属官上,不枉尔等随吾静候多年。 纪新雪躲在嘉王身后一心二用,边将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与嘉王的对话记在心中,边双手举在头顶。手指灵活的翻飞,试图将掉下来的珠钗重新簪上去。 随着他的努力,没有掉在地上的副钗消无声息的断成两截,原本犹如绸缎的头发也变得毛躁起来。 望着手心的断钗,纪新雪不得不承认,也许他还从嘉王那里继承了容貌之外的东西。 朱十五郎和松年也看到了嘉王身后披散着头发,满脸无语的小娘子。 无需多余的话,哪怕小娘子身上的穿着只比王府侍女稍好些,手心已经断成两截的珠钗甚至还不如嘉王府前院侍女的头饰华贵,只凭小娘子仿佛与嘉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二人就能断定,这是嘉王的女儿。 看年纪,正是刚出生就被禁足,从未出现在人前的五娘子。 松年大步走到纪新雪身前单膝跪地,奴给五娘子请安 纪新雪愣住,这竟是王府的奴仆? 且不说这名叫松年的人,气度并不比身着广袖长袍的朱十五郎差。 就在刚才,嘉王还说,要将松年和朱十五郎的名字写在王府属官的名单上。 似是察觉到了纪新雪的迟疑,松年主动道,奴是大王的内侍。 纪新雪还是没听懂,只能粗略的将松年归为嘉王身边得用的小厮,脸上却没露怯,点了点头,弯腰去扶松年起身。 他的手还没碰到松年的衣角,松年就自行起身,与纪新雪示意已经走到纪新雪面前的朱十五郎,这是王府长史朱十五郎。 朱十五郎弯腰长揖,与松年一般,口称五娘子而非县主。 纪新雪福身回礼,朱大人 朱十五郎猛得抬起头,望向纪新雪的目光满是震惊,继而由纠结转化为浓郁的喜悦,颤抖着嘴唇开口,五娘子 纪新雪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后退半步,下意识的看向嘉王。 嘉王铁青着脸走过来,抓着朱十五郎的肩膀,强行将朱十五郎提起来,打断朱十五郎未说完的话,天色已深,你早些回府,小王给你放三日假,回来再准备宴客之事。 朱十五郎见嘉王有反悔的迹象,再也顾不得其他,抓着嘉王的手腕连连保证,某得大王厚爱,必集全族之力供养五娘子,不叫五娘子受半点委屈。 嘉王深吸了口气,忍住嘴边的破口大骂,厉声道,你该回家睡觉了! 没等气度尽失的朱十五郎再说什么,松年已经捏着朱十五郎的手腕,强行拖着因为手腕发麻不得不松开嘉王的朱十五郎往门外走去。 朱十五郎被松年拖走还不甘心,频频回头看向嘉王,嘉王却转过身背对朱十五郎。 大王!朱氏对大王之心日月可鉴! 纪新雪见到朱十五郎被彻底拖走,才深深的松了口气。 是他错怪嘉王,不正常的不是嘉王,是虞朝的男人。 他不过是出于礼貌,客气的对朱十五郎尊称了句大人,朱十五郎就哭着喊着要用全族供养他 难不成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大人等于相公? 你的朱大人都走了,还紧盯着不放,要不要我让人将你送去朱府?阴恻恻的声音从纪新雪耳畔传来。 纪新雪立刻摇头,抬起脸对嘉王扬起个乖巧的笑容。 嘉王紧绷的脸色稍缓,却仍旧不肯轻易放过纪新雪,你为何唤他大人? 纪新雪见嘉王动了真怒,哪还敢继续撩拨狮子尾巴,垂着头老实开口,我见阿耶待他亲厚,便想尊敬些。 没想到吃了没常识的亏。 尊敬?!嘉王从牙缝挤出两个字,胸口起伏猛得剧烈起来,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呵,钟素竟然如此教你? 纪新雪的心猛得跳动了下,抬头窥见嘉王正面无表情的望着他,立刻抱住嘉王的腰,阿耶!阿娘整日为我忧愁,除了教导我礼仪,大多数时间都卧在病榻上,并非是她教我这样。阿娘也不知道我今日会被放出来,从未与我说过要如何称呼王府属官,都是我自己擅自猜测,才会说错话。 嘉王垂头望着纪新雪漆黑的脑瓜顶。 王府的每个孩子都是在他膝上长大,唯独这个最像他的孩子,眨眼的功夫就从小小一团长到他腰间。 送他回去。嘉王对悄无声息回到此处的松年道。 纪新雪箍在嘉王腰间的手臂无声收紧,终究还是没敢像在钟娘子面前似的装傻卖痴,生怕会导致与他所愿相反的后果,成了坑娘之人。 第7页 在松年的注视下敲开院门,纪新雪勉强打起精神编了个谎话安抚钟娘子,说他的发髻是被突然出现的小猫抓乱,他太害怕,以至于忘记去捡掉在地上的发钗。 钟娘子松了口气的同时,更心疼纪新雪遭受的无妄之灾,抱着纪新雪哄了半宿,等躺在锦被中的纪新雪脸色恢复红润,才动作轻柔的掖了下被角,消无声息的离开。 所有声音都远去后,纪新雪睁开毫无睡意的双眼,怔怔的望着房门的方向,直到天边出现亮色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纪新雪做了个梦,梦中回到他出生的那个夜里。 嘉王正面无表情的俯视他,不,是凝视他腿间的物件,一本正经的开口,可惜多长了点东西,割了吧。 梦中正冲嘉王甜笑的婴儿忽然哭嚎出生,腥黄的尿液呲了嘉王满脸。 纪新雪猛得睁开双眼,下意识的摸向腰下。 该有的物件没少,也没尿床。 纪新雪长长的舒了口气。 钟娘子心疼纪新雪前日受到惊吓,特意吩咐侍女不必叫醒纪新雪,让纪新雪多睡会,却见纪新雪比平日醒的还要早,蔫蔫的萎在她身侧。 雪奴可是在外面受了委屈?钟娘子将纪新雪揽在怀中,轻声哄道,大娘子和四娘子是王妃的嫡女,二郎既是王妃的嫡子也是大王唯一的儿子,三娘子是郑孺人所出,六娘子是李孺人所出,你让着她们些,也是应该都是阿娘当年犯下大错,才连累你被大王不喜。你不要怪大王,也不要怪兄弟姐妹,要怪就怪阿娘。 纪新雪叹了口气,熟练的拿出帕子给钟娘子擦眼泪。 这话他从小到大没听过千次,也听过百次。 若是真的七岁小儿被钟娘子如此日夜教导,也许早就对钟娘子的说法深信不疑。 可惜,他不是真小孩,他是个出生就有记忆的异类。 院子里突然响起嘈杂的声音,纪新雪立刻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是四娘子院子里的女婢,特意来送四娘子承诺要给纪新雪彩云月季。 纪新雪心不在焉的与女婢推辞,这是四姐的爱物,我不便夺其所好,劳烦你将彩云月季再搬回去,明日我亲自去找四姐解释。 鬓间簪了朵茉莉花的女婢抬起下巴,不卑不亢的道,不过是盆花罢了,称不上是爱物。今日一早,大王亲自送了十二盆花色不同的彩云月季给四娘子,可见四娘子天生便得花神娘娘的眷顾,别人便是想强求也求不来,不过是东施效颦,徒增笑话。 纪新雪笑了笑,并不在意女婢意有所指的话,彩珠却见不得女婢如此冒犯纪新雪,厉声道,贱婢,为何见五娘子不跪? 女婢冷笑,大王和王妃慈爱,从未动辄让仆人下跪回话,五娘子的排场难道比大王和王妃还大? 纪新雪揉了揉被吵的发痛的额角,他满心都是昨日说错话后嘉王的怒火,从昨夜就在担心嘉王会不会迁怒钟娘子照顾不周,委实没有精力再看婢女们争风,正要开口打发走四娘子的女婢,却见院门处出现松年的身影。 院子里的奴仆皆主动行礼,内监 纪新雪这才反应过来,昨日松年所说的内侍是太监的意思。 虞朝男子没有蓄须的习惯,昨日嘉王和朱十五郎皆未蓄须,松年又是三人中最为魁梧的人,身上丝毫不见阉人的阴柔,反而像是护卫,所以纪新雪才没往太监上想。 松年是来传嘉王的命令,他假装没发现纪新雪眼中的警惕和敌意,一本正经的复述嘉王的话。 嘉王对纪新雪失礼的行为非常生气,申斥钟娘子教女不当,罚钟娘子三年例银,又从宫中苏昭仪处请来礼仪嬷嬷,重新教导钟娘子和纪新雪礼仪,要求纪新雪务必在去国子监之前做到能见人。 作为被训斥的人,纪新雪和钟娘子不仅要肃立在原地老实听训,还要在松年闭嘴后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谢昭仪娘娘赐下礼仪嬷嬷。 纪新雪和钟娘子起身后,松年又道,大王敬重娴嬷嬷伺候昭仪娘娘多年,不愿委屈娴嬷嬷,请五娘子和钟娘子在后日之前搬到栖霞院。 松年的走后,四娘子的婢女似笑非笑的对着纪新雪行礼,奴恭喜五娘子喜迁新居。 说罢,不等纪新雪回应,婢女便转身,大摇大摆的离去,迫不及待的想与四娘子院子里正生闷气的女婢们分享纪新雪的笑话。 同样是与大王一同离开。 四娘子哭着回院子,第二日一早,大王便亲自带着十二盆彩云月季来哄四娘子。 五娘子被大王的内监送回院子,第二日等到的却是大王的训斥和宫中的礼仪嬷嬷。 堂堂王府县主,居然要靠礼仪嬷嬷的面子才能搬到好点的院子,若她是五娘子,当真恨不得找根柱子撞死算了。 纪新雪也想找柱子,却不是羞愧的想要一头撞死,而是想靠在柱子上好好的缓口气。 钟娘子那点月银,别说是罚三年,就是罚十年,也不碍什么。 毕竟只是罚月银,王府每季按例供给钟娘子的首饰都是月银的十几倍。 全程不知道自己差点被纪新雪血坑的钟娘子同样满脸喜悦的笑容,她紧紧抓着纪新雪的手,将未来计划的井井有条。 第8页 雪奴能封县主,去国子监读书,他们还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搬去栖霞院。 彩穗说的没错,她与雪奴的日子终于熬出头了。 等九弟高中,她就去求王妃,将雪奴许给九弟家的郎君。 只有亲事定下,她的雪奴才能彻底安枕无忧。 纪新雪和钟娘子只有王府按例供给的家当,只用半日的功夫就收拾妥当搬进新院子。 新院子虽然也在王府偏僻处,却在花园的另一边,比他们的旧院子大了七八倍,正房与东西厢房之间甚至隔着月亮门。 晚上钟娘子使彩穗拿着碎银去厨房要了几桌好菜,悄悄庆祝乔迁新居之喜。 几杯浊酒下肚,钟娘子便有了醉意,口口声声都是她如今最为惦记的事。 不是雪奴就是九弟。 纪新雪从出生起就没饮过酒,只当是在喝饮料,不知不觉间喝的比钟娘子还多。 他有意哄钟娘子高兴,明知道钟戡能过府试已经是侥幸,殿试几乎没有任何希望,还是凑趣道,过了后日,我便要称呼舅舅为钟大人 话还没说完,纪新雪脑海中忽然浮现嘉王面无表情的脸,迷蒙的醉意立刻散的七七八八,下意识的看向左右。 还好屋内只有他和醉酒的钟娘子,其余仆人都在李嬷嬷和彩字辈侍女的主持下,在别处各自吃席。 钟娘子倾身靠在纪新雪身后的背椅上,笑嘻嘻的道,好好好!我的儿,等你与十二郎的婚事定下,就改称你舅舅为大人。 纪新雪捂住心跳陡然加快的胸口,眼中闪过震惊。 钟娘子整日与他念叨钟戡家的十二郎,原来不是爱屋及乌,而是抱着将他嫁回舅舅家的想法。 阿娘纪新雪用力摇了摇钟娘子的手臂,阻止已经闭上眼睛的钟娘子睡过去,语速又低又急,大人是用来称呼父亲? 回答纪新雪的是钟娘子绵长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要说: 纪新雪:朱大人 朱十五郎:五娘子叫我朱爹?难道是王爷想让五娘子认我为干爹! 嘉王:??? 第4章 翌日天刚放亮,王妃院子里的女婢捧着数个礼盒来到栖霞院。 纪新雪洗漱完赶到正房时,王妃院子里的女婢已经离开,钟娘子正立在桌边走神。 阿娘? 纪新雪顺着钟娘子的目光看向桌子上已经敞开的礼盒。 一对彩瓶,两匹软烟罗,分别是银红色和黛绿色,另外还有两对造型奇特的白瓷摆件。 钟娘子被纪新雪唤得回过神来,拿起银红色的软烟罗比在纪新雪身上,这色果然衬你,回头让彩石为你裁件罩衫,那匹黛绿色的料子做成纱裙,叠在过年时做的那条鹅黄色的裙子外。 纪新雪抬手将身前的料子推开,对如此猛男的颜色敬谢不敏。 眼看又要到蚊虫多的季节,不如拿来糊窗用。没等钟娘子拒绝,纪新雪已经挽住钟娘子的手臂,露出喜滋滋的笑容,总听说软烟罗糊窗能挡住蚊虫却不会影响透光通风,如今总算是能亲自验证。 见到纪新雪天真烂漫的笑容,钟娘子再也说不出嗔怪纪新雪奢侈的话。 当年她在德康公主身边做女官时,随公主出席各府宴会,别说是王府贵女,就是三品官家的女儿,也是用软烟罗糊窗。 钟娘子从善如流的改口,好好好,这匹黛绿色的料子给你糊窗用,银红色的料子还是做成罩衫。 纪新雪: 行吧,等会他就让彩珠去量窗户大小,将黛绿色的软烟罗剪成合适的尺寸,然后亲自将银红色的软烟罗剪成和墨绿色软烟罗同样的尺寸给钟娘子送来。 命人将王妃遣人送来的东西全都搬去纪新雪的东侧院后,钟娘子才想起来与纪新雪说正事。 王妃院子里的女婢离开前提醒钟娘子,娴嬷嬷今日巳时出宫,要钟娘子和纪新雪提前去王妃的院子里等候娴嬷嬷。 纪新雪诧异的挑起眉毛,娴嬷嬷是什么来路? 他昨日光为钟娘子逃过一劫和搬家高兴,完全没在意嘉王给他找的礼仪嬷嬷。 没想到王妃竟如此在意娴嬷嬷。 钟娘子闻言面色古怪,等屋子内的仆人都退出去后,才贴着纪新雪的耳朵道,是苏昭仪的庶妹,当年也曾侍奉过陛下。 纪新雪眨了眨眼睛,万万没想到只是随口一问,居然会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 从刚出生就差点被抓去皇宫入药起,纪新雪就知道焱光帝不是个正经人。 但睡了妃子的妹妹却连末等宫妃的位份都吝啬,真不是男人。 钟娘子对纪新雪的想法一无所知,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未与纪新雪说过关于宫中苏昭仪的事,连忙趁着时间还来得及给纪新雪补课。 苏昭仪的和娴嬷嬷十三岁入宫,皆通过尚宫局的选拔成为女官,被分到圣人的潜邸。 是个红袖添香添到床榻上,寻常雀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 纪新雪将钟娘子的话仔细记在心中,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一直知道钟娘子从前是德康公主身边的女官,却从未仔细打听,如今听钟娘子的意思,宫中和各王府的女官,大多都是读过书的平民女子或者小官的女儿通过考试选拔,只有少数才是宫人提拔成女官。 第9页 苏昭仪和娴嬷嬷的父亲是九品国子监算学助教,只有苏昭仪和娴嬷嬷两个女儿,在苏昭仪和娴嬷嬷很小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让两个女儿去选女官。 做完六年女官,苏昭仪和娴嬷嬷再议婚时,就能往上看几个档次,起码嫁六品以下官员的嫡子绰绰有余。 没想到苏昭仪六年女官尚且没做完,就成了新帝的贵人,娴嬷嬷也表明态度要留在宫中陪伴姐姐,不肯出宫成婚。 大王是真心将娴嬷嬷当成姨母看待,你千万不要在娴嬷嬷面前淘气。钟娘子将纪新雪揽在怀中,仔细嘱咐,你放心,娴嬷嬷不会在我们的院子住太久。 纪新雪心不在焉的应了钟娘子的话,眼中闪过淡淡的失望。 他还以为嘉王良心发现,才去苏昭仪处求给礼仪嬷嬷给他,又为他和钟娘子换好院子,没想到全都是他自作多情。 说不定是娴嬷嬷要出宫,嘉王才顺带想起来他需要个礼仪嬷嬷。 再次踏入王妃的院子,纪新雪终于看到王妃的正脸,和王妃被华服美饰衬托出的端庄大气仪态。 纪新雪自然的移开目光对正冲他疯狂眨眼的四娘子微微点头,重新垂下眼帘。 只能说贵气是个很玄学的气质。 相比王妃满头珠翠,四娘子头上只簪朵橙红渐变的彩云月季,和衬托彩云月季的细钗,散漫的姿态更是与端庄没有任何关系,看上去却比王妃更贵气。 进入堂内的人也许第一眼看到的是王妃,此后却一定会将视线良久的放在四娘子身上。 纪新雪心中胡思乱想,行礼的动作却无可挑剔,与钟娘子一般,口称王妃。 王妃矜持的点头,对钟娘子道,大王既让你搬了院子,就是不再计较当年之事,望你戒骄戒躁,勿要再行差踏错。 钟娘子眼中浮现泪水,再次给王妃行大礼,语气隐带哽咽,妾七年来日夜悔恨当年错事,深觉对不起大王和王妃,幸得大王和王妃宽恕,必痛改前非。日后伺候在王妃面前,哪怕只学些皮毛,也能脱胎换骨。 王妃始终严肃的脸色稍缓,给林姑姑使了个眼色,让林姑姑亲自去扶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的钟娘子,又责怪钟娘子没有好生教导纪新雪,让嘉王对纪新雪的礼仪不满,最后将手腕上色泽清亮的翡翠镯子赏给钟娘子。 纪新雪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钟娘子后方,头一次知晓钟娘子居然如此会与领导说话。 几句话的功夫就让王妃的脸色缓和,刀子般锋利的训诫之语也变得温和起来。 同时,纪新雪也将王妃的性格摸得七七八八。 来给王妃请安前,纪新雪已经从钟娘子处知道许多关于王妃的信息。 王妃嫁给嘉王时,娘家父亲只是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穷到倾全家之力才为王妃准备了六十四抬嫁妆,二百两压箱银都能单独成为一抬嫁妆。 好在焱光帝对儿子们一视同仁,皇子们的正妃都穷,王妃还不至于因此羞于见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门第、容貌皆远不如嘉王的缘故,王妃看上去格外注重规矩,不仅训斥钟娘子时,张嘴闭嘴都是为王妾该如何侍奉大王,以身作则教导王女,她自己也仿佛是将规矩钉在脊梁骨上。 纪新雪进门至少过去两刻钟的时间,王妃竟然顶着至少十斤的假发和首饰纹丝不动,就连耳侧的步摇都不曾晃动半分。 等王妃意犹未尽的从钟娘子身上移开目光,时间已经过去大半,王妃才对纪新雪招手,示意纪新雪道她身前,就有人来报,娴嬷嬷已经出了宫门,再有两盏茶的功夫就能入府。 王妃只能长话短说,嘱咐纪新雪不得将娴嬷嬷视作一般奴仆,又赏了纪新雪一对剔透的红宝石耳坠。 娴嬷嬷只比苏昭仪小半个月,今年四十有七,眼角已经有岁月的纹路,看上去却比满头珠翠的王妃还年轻。 她头上只簪了朵碗底大的宝石花,脸上的笑容也极为和善。 四娘子大步冲到娴嬷嬷面前,搂着娴嬷嬷的腰昂起头,尾音几乎要翘到天上,小阿婆,你的病好了没有,还咳的那么厉害吗? 纪新雪下意识看向王妃,果然在王妃眼中看到怒火。心下有些可怜四娘子,以四娘子跳脱的性子,在严于律己苛以待人的王妃面前,必然讨不到好处。 娴嬷嬷伸手拢住四娘子的身体,等四娘子站稳了,才后退几步,与四娘子拉开距离,笑道,四娘子比年初时高了许多,承蒙四娘子挂念,最近已经不怎么咳了。 语毕,娴嬷嬷主动给王妃行礼,王妃 王妃矜持的点了点头,娴嬷嬷 娴嬷嬷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钟娘子,多年未见,钟娘子还是当年模样。 钟娘子主动深福下去,早知五娘子今日还要劳烦您老照顾,我当年就该厚着脸皮主动去找您认干娘。 娴嬷嬷闻言,脸上的客气笑容更柔和了些,宫中年年进女官,年年都传要给她找个干女儿,也只有钟娘子憨厚,才会当真。 纪新雪主动上前给娴嬷嬷行礼,挑了个不会出错的称呼,师父 娴嬷嬷的目光移动到纪新雪脸上,久久未言,眼中竟隐含泪水,颤抖着手举在半空,想要去触碰纪新雪又有犹豫。 第10页 若是娴嬷嬷闭上眼睛又睁开,蹲在纪新雪面前,拉着纪新雪的手握在双手之间,目光慈爱的望着纪新雪,柔声道,若是姐姐见了你,定会心生欢喜。 纪新雪露出个羞涩的微笑。 他能肯定娴嬷嬷原本想说的不是这句话,却无从猜测娴嬷嬷原本想说什么。 娴嬷嬷的失态只是一瞬,很快就在身侧宫女的搀扶下重新站起来。 送娴嬷嬷来内院的松年见众人打过招呼不再交流,才对王妃道,大王说老太太的病还没彻底痊愈,不宜劳累,只教导五娘子七天。劳烦王妃在五娘子去国子监上学前,将正院后头的院子收拾妥当,大王已经着人去打了寿安院的牌匾。 小阿婆不回宫了?四娘子再次投到娴嬷嬷怀中,像只快乐的百灵鸟,明通也要住寿安院,和小阿婆住在一起! 纪新雪抬眼去看王妃,端庄威仪的脸上不复严肃,正懊悔夹杂着愤怒。 眼角余光处的钟娘子同样脸色极不自然,纪新雪凝神望去,发现钟娘子偶尔会隐晦的望向娴嬷嬷,眼中皆是警惕和防备。 第5章 松年是嘉王的内侍,出口中的话就是嘉王的态度。 他唤苏娴老太太而非娴嬷嬷,便是将苏娴当成嘉王的姨母,而非宫中苏昭仪赐给王府小娘子的礼仪嬷嬷。 端坐在主位的王妃脸色青红交错,作为枕边人,她当然知道嘉王对苏娴的敬重,往日在苏昭仪宫中的时,她也对苏娴礼遇有加,从不在尊卑礼仪上与苏娴计较。 这次苏娴来王府教导五娘子,王妃故意冷着脸拿起王妃娘娘的气势,是想警告苏娴,不要仗着半个长辈半个奴仆的身份插手王府之事。 但她万万没想到,一盏茶的时间都没过去,苏娴就从娴嬷嬷变成府里的老太太,还是要常住寿安院的老太太。 想起嘉王沉下脸时的威仪,王妃脸色微白,广袖下的手用力按在椅子边缘,手指尖血色尽失,再也顾不得四娘子满嘴让她心烦的小阿婆。 王妃心不在焉的应了众人的告辞,目光灼灼的盯着苏娴从容离去的背影,悄悄张嘴数次,都没吐出姨母二字。 入宫三十五年,也只是靠着苏昭仪在尚宫局挂名个七品掌赞,被人尊称一句娴嬷嬷而已,怎么能当得起她唤姨母? 让人去国子监传信,让大娘子今日放学后早些回府。王妃闭眼靠在背椅上,眼角皆是疲惫,五娘子有了新住处,马上就要去国子监读书。大娘子身为长姐该送去贺礼,再嘱咐五娘子些道理,免得五娘子在国子监言行有错,令王府蒙羞。 林姑姑低声应是,却没马上离开。 几息后,王妃再次开口,低沉的声音变得高昂起来,咬牙切齿的道,告诉四娘子,不做出个完整的荷包不许出门。她身边那些侍女,哪个敢帮她,直接撵出府去。 林姑姑暗叹了口气,已经能想象得到四娘子不可置信的模样。 四娘子将苏娴送到栖霞院还不肯离去,拉着苏娴的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身后的女婢小声提醒四娘子老太太舟车劳顿,恐怕早有疲惫。她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钟娘子趁着四娘子缠着苏娴的功夫,将本就没有多少东西的正房空了出来,搬去原本留给苏娴的西侧院。 刚到午时,大厨房就送来热腾腾的饭菜,足有十二道之多。 苏娴用过膳后,脸色的疲态更甚,与钟娘子推迟几番后,终究还是去了正房小憩。 苏娴并非孤身出宫,还带了两个宫女在身边。 钟娘子又让彩石带着侍女在距离正房不远的地方,随时等候来自正房的命令。 仔细确认过没有疏漏后,钟娘子抬脚就往纪新雪所住的东侧院去。 纪新雪正在整理他从小到大的笔墨。 刚才在王妃院子里的时候,松年告诉他和四娘子,国子监的录取文书已经送到嘉王手中,七日后,他们就要去国子监读书。 四娘子当即欢呼出声,迫不及待的询问松年关于国子监的事。 纪新雪的反应虽然没有四娘子那般夸张,却也难掩喜悦。 感谢虞朝女子有学可上,他才有机会去看看王府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虞朝究竟是什么样的时代。 焱光帝到底能不正经到什么程度。 在这之前,纪新雪还要担心他是否能跟得上国子监的进度。 能在七岁就入学国子监,不是勋贵后代就是权臣之子,不可能等到七岁才真正开蒙。 就连从小被困在破旧院子中的纪新雪,都是三岁起就随钟娘子认字。 钟娘子虽做过女官,学问却有限,只能教纪新雪背四书五经,督促纪新雪练字。 纪新雪将自己锁在屋内,仔细整理曾经的笔墨,除了越来越整齐秀丽的簪花小楷,偶尔还会夹杂几张银钩铁画的狂草。 对比明显是逐渐进步的簪花小楷,偶尔出现的狂草,字迹几乎一模一样,从刚出现就是练字多年才能提笔就来的风流韵味。 整理过所有笔墨后,纪新雪挑出来的狂草已经落了指节厚。 他熟练从桌下拖出火盆,将有狂草字迹的麻纸尽数投入其中。 第11页 火盆烧的正旺,钟娘子忽然急步从门外进来。 又在烧你不满意的字?钟娘子转身将紧闭的窗户打开,招手让不远处的彩珠来守住窗口。 纪新雪不用抬头去看钟娘子的表情,就知道钟娘子接下来会说什么。 无非是委婉的告诉他,他再不被嘉王喜欢也是王府贵女,无需在这方面苛求自己,目的是让他安于平凡,千万不要有掐尖好强的心思。 随手拿起一摞簪花小楷扔进正汹汹燃烧的火盆中,彻底盖住尚未被火苗吞灭的狂草,纪新雪满不在意的笑了笑,松年说去国子监读书前,阿耶会为我和四姐添置些新东西,我先空出放这些东西的地方。 钟娘子顿了顿,目光在地上敞开的七八个木箱上扫过,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按理说栖霞院比他们原本住的院子大了七八倍,就算是嘉王送来再多的东西也不愁没地方放,根本就不用纪新雪烧毁旧日笔墨腾地方。 但纪新雪从小的习惯,就是将喜欢的东西摆放在明面上,随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这些旧日笔墨是纪新雪为数不多的爱物,总是放在屋子角落,方便纪新雪随时都能翻看。 感受到纪新雪言语间对嘉王的孺慕之情,钟娘子的心又酸又软。 孩子向往父亲是天性,她就算是再狠心,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开口让纪新雪扫兴。 望着汹汹燃烧的火盆发了会呆,钟娘子才想起正事,小声道,你长的像大王,老太太也因此喜欢你。你千万不要因为老太太的喜欢失了分寸,像是四娘子似的赖在老太太身上胡闹。 纪新雪瞥了眼钟娘子双手间皱的不像样子的帕子,心中暗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半点长进,每次给他洗脑都要先废条帕子。 知道了纪新雪应声,想着今后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不是所有人都像钟娘子和栖霞苑的仆人那般好骗,他大概不会再留下不属于纪新雪的字迹,这些用来做掩饰的簪花小楷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又抓起厚厚一摞簪花小楷扔进火盆。 钟娘子对纪新雪的敷衍一无所知,继续殷切嘱咐,四娘子身为王府嫡女,在老太太怀中撒娇卖痴是彩衣娱亲娇憨可爱,你要是学四娘子,就是没有规矩不知进退,不仅老太太不会喜欢,大王也会不高兴。 嗯幸亏他不是真的七岁小孩,否则很难不因为钟娘子的话去嫉妒四娘子。 去国子监读书也不要与同窗做出亲密的肢体接触。钟娘子抬手擦了擦纪新雪鬓角的汗水,动作有多轻柔,话语就有多无情,那些小娘子家中有人依靠才能活的肆无忌惮,就算是偶尔做些出格的举动,夫子和助教也大多看在给她们撑腰的人的份上一笑置之。 你和那些小娘子不一样,你阿耶本就因为阿娘的缘故对你有偏见,前日还训斥过你礼仪无法见人,特意求老太太来指点你,若是知道你在国子监与同窗相处时不拘小节,肯定大失所望。王妃要是知道你在外的行为,败坏了王府小娘子的名声,连累大娘子和四娘子,也不会放过我们母女。钟娘子攥紧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千错万错,都是阿娘的错。 纪新雪眉宇间浮现无奈,握住钟娘子仍旧放在腿上的手。 他有办法打断钟娘子的话,却十分清楚,在正式去国子监入学前,钟娘子还是会与他说这些话。 纪新雪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钟娘子暂时停下话头时,认真的做出总结,对钟娘子保证,阿娘放心,我去国子监一定安心读书,绝不会与人玩耍耽搁学业,让阿耶和阿娘失望。 没想到钟娘子欣慰点头后,话锋一转,又开始嘱咐纪新雪千万不要让外面的丫鬟近身,会被同窗笑话家中没有可用之人,让王府名声受损。 听了整个下午的念叨,纪新雪的脸色越来越麻木,不知不觉间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笔墨烧了个干净,劳烦李嬷嬷倒了几十次火盆。 作者有话要说: 钟娘子的想法ne;纪新雪的想法ne;嘉王的想法 第6章 纪新雪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救他脱离苦海的人居然是嘉王。 钟娘子听闻彩珠来报,嘉王正在院子里等苏娴醒来,立刻推纪新雪去陪嘉王说话,她则匆忙赶回西侧院重新梳妆。 纪新雪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在彩珠的催促下慢吞吞的往凉亭处挪动。 离得老远,他就看到负手而立都宛如画中神君的嘉王。 也许是刚从外面回来,嘉王不仅身着锦袍,头上也带着华贵的珠冠。 嘉王也在松年的提醒下看到纪新雪,他像是呼唤小猫似的漫不经心的招了招手。 纪新雪敷衍的扯了下嘴角,速度由比蜗牛还慢提升到与蜗牛同速,以表示已经感受到嘉王的召唤。 嘉王见纪新雪有意敷衍也没生气,慵懒的靠在身侧的圆柱处,狭长的凤眸似笑非笑的望着纪新雪。 纪新雪暗道人在屋檐下,无声加快脚步,一丝不苟的行礼,阿耶 嗯嘉王抓着纪新雪的肩膀,将站在他三步之外的纪新雪拽到面前,语气颇为嫌弃,怎么还是这副捡破烂的模样,让姨母看到,还以为王府揭不开锅。 第12页 纪新雪低下头,仗着嘉王看不到他的表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狗嘴吐不出象牙。 下巴上突然传来难以抗拒的力量,纪新雪不受控制的抬起头,正对上嘉王探究的目光。 你敢骂我?嘉王气得笑出声来。 纪新雪眨了眨眼睛,僵硬的勾起嘴角,伸手将下巴上的大手握在双手之间,压着嗓子发出甜腻的声音,我为能靠近哥哥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骂哥哥。 自从在大人上吃过没有常识的亏后,纪新雪就和彩珠恶补这个时代有关称呼的习惯。 才知道在这个时代,不仅大人是父母双亲的专属称呼,哥哥也不是称呼兄长,而是以更亲昵的方式称呼父亲。 嘉王不知信没信纪新雪的话,轻哼一声,大马金刀的坐在长椅上,却没收回被纪新雪握住的手,去开库房,给他添些家什,免得他去了国子监,外面的人也以为王府要揭不开锅。 脾气不好却能接受顺毛梳的狮子,纪新雪嘴角的笑容还没彻底扬起,又听见面前的人开口,再让我听见你不好好说话,干脆灌碗哑药下去。 咳,咳咳咳 正准备再接再厉为嘉王顺毛的纪新雪不幸将嘴边的话呛进气管里,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满脸掩饰不住的狰狞。 没用的东西嘉王皱着眉将纪新雪揽在怀中,手掌拍在纪新雪背上的力道,恰到好处的充满力量又不会让纪新雪难受。 缓过口气的纪新雪再也不想和嘉王有言语交流,干脆靠在嘉王胸前装死,报复性的将全身的力道都压在嘉王的身上。 嘉王却以为纪新雪咳那几下就精疲力尽,皱眉沉吟半晌才再次开口,打过架吗? 被迫起早,又被钟娘子和嘉王轮番折腾得心力憔悴的纪新雪艰难的抵抗越来越浓郁的睡意,哑着嗓子道,没 嘉王像提幼猫似的捏了捏纪新雪纤细的脖颈。 你明日来教他用鞭子,别蠢笨的抽到自己就行。听见松年应声,嘉王才拍了拍纪新雪的脸,语气极为嚣张,在国子监,谁欺负你就抽她,让她爹来找我。 纪新雪发出抗议的声音,埋下头往更暖和的地方拱了拱。 嘉王正要发火,却发现胸前的人气息均匀,竟然已经睡了过去。 他刚展开的眉心再次皱在一起,出口的话随着细风消失,只有他身后的松年才能听得一言半语。 也没听他有过大病,身子怎么如此孱弱。 纪新雪只短暂的打了个盹。 他还在凉亭中,嘉王却不见踪影,松年不知从哪找来件紫貂斗篷为他挡风。 老太太醒了,大王正在与老太太说话。松年主动解释,大王为您和四娘子准备的东西和单独给您的赏赐已经送到您院子里。 纪新雪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院门处有人高呼,大娘子和二郎君来了。 他稍稍整理下衣襟,便去迎接大娘子和二郎君。 到了院门处,发现三娘子、四娘子甚至被女官抱在怀中的六娘子都在大娘子和二郎君身边。 四娘子自诩与纪新雪关系最好,又天生缺乏敏感神经,大大咧咧的挽着纪新雪的手臂,为纪新雪介绍家中的兄弟姐妹。 相比尴尬的兄弟姐妹,纪新雪反而最为从容,按照四娘子的提醒主动与他们打招呼,总算是没让气氛停留在尴尬上。 大娘子容貌更像王妃,身上浑然天成的天家威仪却与嘉王无二,比起骄横的四娘子,大娘子更像面无表情时的嘉王,只是更稚嫩些。 二郎君与大娘子截然相反,是除了纪新雪之外,容貌最像嘉王的孩子,言语行动间却像是被看不清的线条束缚,虽然纪新雪能感受得到二郎君很努力的想做个有威严又被妹妹们爱戴的长兄,但非要做出选择的话,纪新雪觉得大娘子这个长姐会更靠谱。 三娘子也许是像郑孺人,容貌极为秀丽,天生带着别人没有的亲和力,不说话时满身书卷气,一旦开口便是与大娘子、四娘子如出一辙的霸道。 六娘子还小,正是粉雕玉琢的仙童模样,大多数时间都睁着眼睛安静的看着兄长和姐姐们发呆,暂时看不出什么。 众人说了会话,又去正院去给苏娴请安。 因为嘉王在,众人皆老实跪在地上的蒲团上,给苏娴行了大礼,口称姨婆,又在栖霞苑热热闹闹的陪着苏娴和嘉王用了晚膳。 经历过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热闹后,纪新雪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十分亢奋,盯着桌子上的笔墨许久,终究还是忍住了挥毫泼墨的冲动,转而看向堆积了大半个屋子里的木盒、木箱。 兄弟姐妹们送来的礼物大同小异,都是装点屋子的摆件,大娘子和四娘子送来的东西比较贵重,其他人出手也极为大方。 除此之外,都是嘉王让人送来的东西,雕凤尾纹的箱子是他和四娘子都有的东西,雕牡丹纹的箱子是只给他的东西。 纪新雪先去看雕凤尾纹的箱子,上好的笔墨纸砚五箱,笔是纯色的紫貂毫,墨都带着内造的印记,纸色泽自然韵味混圆,皆是最高等的宣纸,砚台材质各式各样,突出一个贵字。 第13页 颜色鲜亮的好料子两箱,许多纪新雪尚未见过的样式。 两箱正适合七八岁小娘子的头面、和各种配饰,正好凑成五套,还有一箱打成各种花样的金银。 从赤贫到暴富,只差十个箱子。 彩珠和彩石甚至不争气的流下泪水。 纪新雪目光莫名的盯着箱子里的东西半晌,才看向雕牡丹纹的箱子,亲自拿着钥匙去开箱。 雕牡丹纹的箱子只有三个,每个箱子中有三个盒子。 只求华贵不要脖子的赤金红宝石头面,温润如羊脂的玉佩,剔透的帝王绿手镯,镶各色彩宝的赤金璎珞,缠绕整个手臂的臂环,一盒手指肚大的莹润珍珠,一盒黄豆大的各色宝石,一条缠满金线的软鞭?腰绳? 纪新雪将手中的不明长条物体折成蝴蝶结的形状,忽然想起白日半梦半醒间听见的话。 在国子监,谁欺负你就抽她,让她爹来找我。 难道不是做梦? 纪新雪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让屋子内的彩珠和彩石也不自觉的扬起嘴角,大王果然还是疼您,才会私下给您这么多补贴。 是啊,三个箱子里东西的价值,能胜过那十个箱子的几倍。彩石挤眉弄眼的示意雕凤尾纹的箱子。 彩珠想起纪新雪前日被四娘子院子里的婢女暗中讥讽的画面,觉得彩石的话异常解气,指着最后一个尚未打开的盒子道,说不定会是朵宝石攒的彩云月季。 纪新雪的脸上的悦色稍缓。 四娘子的侍女因为彩云月季看他不顺眼尚且有情可原,毕竟四娘子大费周章找来,精心养育半年多的彩云月季已经搬到了他这里。 没想到彩珠也对彩云月季之事耿耿于怀。 不想再听不知道他为何欢喜的侍女多说,纪新雪直接打开最后一个木盒。 一张房契和一小摞卖身契。 是个正在经营中的铺子。 苏娴虽然已经成了王府的老太太,却也没忘记她出宫的缘由。 只是她教的礼仪和纪新雪认知中的礼仪,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苏娴教纪新雪的礼仪,是知道某个人的姓名后,能精准的说出对方的祖宗八代,族亲故旧。 纪新雪只坚持了半个时辰,就趁着苏娴饮茶润嗓的时候,忙不迭的逃回住处取笔墨,开始去国子监上课前的恶补。 上午与苏娴学礼仪。 苏娴午睡时与松年学甩鞭。 等苏娴醒来,会仔细的烹壶好茶,拿出长安贵女、郎君正趋之如骛的时兴玩意儿,与纪新雪共同品鉴。 这些东西品鉴过,就会成为纪新雪的私物。 苏娴见多识广,不仅能说出这些时兴玩意儿的前身,连这些东西为什么会时兴起来,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纪新雪忙于在苏娴和松年的教导下充实自己,连钟戡在殿试中大放异彩,被焱光帝钦点为探花使,都只来得及简单的与钟娘子道句恭喜。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苏娴教导纪新雪的最后一天,捧着纪新雪亲自烹的好茶,满目慈爱的看着纪新雪,柔声道,雪奴可想知道,你出生时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称呼大多参考唐朝。 在唐朝大人就是称呼父母,称呼别人为大人会被看成想认干爹。 哥是游牧民族传来的叫法,刚开始的时候,是称呼父亲和尊敬的兄长混用,到了明清,反而变成父母长辈称呼儿子,比如XX哥儿。 最后,本文是架空,和唐朝没关系。 第7章 纪新雪借着端起茶盏的动作,遮挡住脸上复杂的表情。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纪新雪忽略隐隐作痛的胃,双眼眨也不眨的望着苏娴,我可以知道吗? 又不是什么秘事,你为何不能知晓。苏娴脸上的笑容未变,心中却涌上不满。 她本就怜惜纪新雪在娘胎中遭受无妄之灾,又因为纪新雪与嘉王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爱屋及乌。 撑着尚未痊愈的病体,竭尽全力的教导纪新雪,早就不仅仅是因为嘉王的请求。 与纪新雪相处越久,苏娴越看钟娘子不顺眼。 钟素再不济,也在德康公主身边做了三年女官,雪奴居然对王府之外的事一无所知。 导致雪奴从小就被软禁的事牵连甚广,钟娘子不愿意提起也就罢了。 她刚开始教导雪奴的时候,雪奴甚至连纪氏皇族族谱上的人都不知道,听见太祖武宁帝的生平,险些将茶盏当成点心吃进嘴里。 苏娴不欲在纪新雪面前多说与纪新雪相依为命七年的钟娘子坏话,直接说起当年之事。 焱光十一年,年初,焱光帝患头疾,因头痛难以入睡,脾气也愈发暴躁易怒。 焱光帝的宠臣,袁州刺史施茂献上神仙子泽川道人。 泽川道人所炼制的丹药确实能缓解焱光帝的头疾,起码能让焱光帝每日安睡至少三个时辰,不至于夜不能寐。 焱光帝却不满足于此,以泽川道人出身的道观,上下几十口的性命,对泽川道人施压。 泽川道人闭关七七四十九日,在焱光帝耐心彻底耗尽之前,面带微笑的死在住处,留下封给焱光帝的亲笔信。 第14页 信上说焱光帝的头疾不是病症而是劫难,泽川道人愿以五十年修行的功力为帝王挡灾,却还不够。 真正能为帝王挡灾的人,必然是帝王的血亲。 这个血亲必须尚未与尘世有牵绊,而且与帝王同属正阳,偏阳就算是有泽川道人的功力相助,也无法成为化解病灾的良药。 所谓正阳,就是焱光帝的直系后代,还必须是出生尚未超过三日的男孩。 按照亲笔信末尾的药方,焱光帝想要彻底治好头疾,要先让人将泽川道人的心脏挖出来,以炮制药材的方式晾干磨成粉末,保存在纯银容器中。 然后在鸡鸣破晓时分,挖出正阳的心脏,涂抹上以泽川道人心脏为材料炮制的粉末,辅佐数十种名贵药材,以正阳之血熬制三日,将药汁熬煮成浓稠状态,倒入纯银打造的模具中,共得六枚药丸。 焱光帝只需要服下三枚药丸,就能药到病除。 纪新雪将茶盏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勉强压下越来越浓烈的呕吐感,脑海中浮现出生时那个混乱的夜晚。 哭着对接生嬷嬷哀嚎他是小娘子不是小郎君的钟娘子,翻箱倒柜寻找金银宝石的彩珠,瘫软在地上的李嬷嬷 还有见面就喊他丑东西,听到接生嬷嬷说他是小娘子,脸上笑意骤然变成愤怒和嫌弃,立刻转身离去的嘉王。 我,是,圣人,选的药引?纪新雪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让他觉得异常荒诞的话。 苏娴目光柔和慈爱的望着纪新雪,提起茶壶为纪新雪倒上新的茶水,你不是圣人唯一的选择。 焱光帝看过泽川道人的亲笔信后,非但没觉得药方有违人伦,反而大喜过望,毫不避讳的朝堂上公布泽川道人留下的药方。 彼时,除了六皇子府的钟娘子有孕,大皇子府的钱孺人,四皇子的王妃和王妃的陪媵也身怀六甲。 钱孺人的长兄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又是借着钱孺人的光才能入朝为官,从未见识过焱光帝的雷霆手段,立刻大骂泽川是个妖道,故意哄骗圣人,目的是离间天家骨血,陷圣人于不义,请圣人将泽川五马分尸,施以火刑。 焱光帝大怒,指责钱孺人的长兄咒他早死,命人杖责钱孺人的长兄百下。 钱孺人的长兄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活生生的打死,钱孺人的父亲和叔伯也被以谋逆的罪名下狱。 焱光帝如此雷霆震怒,让百官皆想起焱光帝登基时血流成河的画面,纷纷咽下劝诫的话,露出个苦笑来。 圣人若是肯听劝,大虞也不至于元气大伤,如今连周边的弹丸小国都敢屡次在边界挑衅。 若是倒退五十年,必要将其连根拔起。 朝臣们闭嘴后,皇子们更不肯背负不孝、忤逆的罪名,纷纷在焱光帝神色莫名的注视下主动开口,求焱光帝用他们的孩子入药,圣体安泰才能稳大虞国威,他们包括他们的妻妾都是心甘情愿的献子。 期间大皇子府的钱孺人得知长兄被杖毙,家人皆入大理寺牢狱之事,吃了两斤红花将腹中孩儿堕下,一头撞死在王府大门的石狮子上。 焱光帝大怒,命人将大理石牢狱中的钱氏亲眷五马分尸,再施以火刑。 两个月后,嘉王带王府侍卫打上钟府,钟府所有男丁皆被杖责三十,女眷皆被杖责二十,连钟娘子的祖母都没逃过。 纪新雪松开因为过于用力血色尽失的手,声音几不可闻,为什么? 苏娴的声音也放低到只能让身边的纪新雪听清,六郎发现,钟家人找到好几个与钟娘子月份相同的孕妇,分别养在距离王府不远的宅子中。 没给纪新雪更多反应的时间,苏娴再次开口,语气如同她前些日子与纪新雪讲长安贵族的族谱那般轻松。 又过半个月,钟娘子生产,诞下个女婴。六郎觉得愧对圣人,在圣人殿前长跪三日请罪。六郎昏过去后,圣人虽然没见六郎,却让侍卫将六郎送回王府。 六郎醒来后命人将钟娘子和钟娘子诞下的女婴迁院禁足,闭门不出半个月,以血书抄写百卷孝经为圣人祈福,圣人才肯见六郎。 纪新雪摸了下酸涩的眼角,触手犹如凝脂般滑嫩,却没有半点湿润。 他出生的第二十天,忽然下了场小雪,被压抑笼罩的院子在年幼侍女的惊呼声中难得热闹。 整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钟娘子听闻外面有人来,立刻让李嬷嬷将他藏起来。 没过多久,满脸泪水的钟娘子重新将他抱进怀中,断断续续的开口,宝儿,你有名字了,今日宗人寺卿来为你录名,你阿耶为你取名新雪。 苏娴将纪新雪的动作收入眼底,始终含着淡淡笑意的双眼闪过复杂的色彩,有疼惜有欣慰,最后悉数转化为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笑意。 短暂的停顿后,苏娴若无其事的继续说七年前的荒唐事。 六皇子府的女婴上玉碟后半个月,四皇子妃的陪媵早产,同样是个女孩。 又过半个月,足月生产的四皇子妃难产,挣扎三天三夜生下个男孩,却是死胎。 四皇子妃如今还好吗? 苏娴轻而易举的读懂纪新雪的未尽之语。 第15页 四皇子妃病痛难捱,生产后的第三天血崩离世。 四皇子妃的父亲爱女心切,因此缠绵病榻,只能上折致仕,四皇子妃兄长们都以要侍奉老父为理由,与四皇子妃的父亲共同离开长安。 就连四皇子妃的叔伯们,也都陆续消失在大众的视线中。 只有四皇子妃的大伯刚升官为五品太史令,心怀侥幸,以为四皇子妃没错做什么,更不会牵连到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长安,两个月后陷入党羽之争,全家都被流放到南疆。 在苏娴看来,纪新雪只要还是嘉王的女儿,就不可能一辈子都不与焱光帝见面,早些认清焱光帝的狠辣面目,才是对纪新雪好。 因此只要纪新雪主动问出来,无论事实有多残酷,苏娴都不会对纪新雪有所隐瞒。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大厨房送来的饭菜早就失去最后一丝热气,苏娴才满身疲惫的挥手,哑着嗓子让纪新雪离开。 纪新雪无声行了大礼,才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在他的记忆中,是钟娘子用全部身家求接生嬷嬷,又承诺娘家还会给接生嬷嬷很多钱,才让接生嬷嬷隐瞒他是男孩的真相,说他是女孩。 早在苏娴说起当年之事前,纪新雪就知道,单凭出身底层武将家中的钟娘子,就算承诺再多东西,也不可能收买出自飞龙宫的嬷嬷。 他和钟娘子被禁足七年,王府的下人却从未怠慢过他们,风雨无阻的将该供给媵妾和小娘子的东西,送去王府角落的院子。钟娘子甚至能用闲钱买通人,悄悄与娘家传信。 这是件极为矛盾的事。 王府规矩森严,绝不会有人会为了点银钱,冒着惹怒嘉王被杖毙的风险,为了些蝇头小利替钟娘子朝府外传话。 若是王府规矩不严,他和钟娘子的份例早就被层层管事瓜分,别说是攒下来些东西,恐怕基本生活都是难题。 唯有将王府牢牢控制在手中的人,才能让极为矛盾的事自然而然的发生。 王妃同样没有理由冒着极大的风险做这个好人,就只有嘉王,他这辈子的父亲。 纪新雪在房门前转身,遥遥看向前院的方向。 三年前,许娘子有孕,隔年生下六娘子纪宝珊,成为许孺人。 两年前,当初给他接生的福嬷嬷失足掉入池水中溺亡,消息通过王府仆人传到钟娘子耳中,让钟娘子高兴的抱着他哭了半宿。 去年,屡试不中的钟戡终于过了府试。 难道已经有成为焱光帝的药引。 是两年前、三年前,还是更早的时候? 第8章 大虞刚建朝时,武宁帝在宫中设小学,讲学博士皆为翰林学士,学生全都是身上有爵位或直系长辈身上有爵位的宗亲和勋贵。 学生在七八岁的年纪入学,十二岁从小学毕业入国子学或是在家中长辈的安排下另谋出路。 乾元帝登基后,恩典三品以上官员皆可送一子入小学,二品以上的官员,额外还能送名孙辈入小学。 建兴帝重新规定有进入小学读书资格的宗亲和勋贵范围,亲王或公主后代皆可免试入小学读书,郡王、郡主和嗣王后代有六个名额可以免试进入小学读书,国公、县主后代有五个名额可以免试进入小学读书,郡公和一等侯最末等的男爵,只有一个名额可以送儿孙免试进入小学读书。 另外将小学每隔两年招收一次学生,改成每隔一年招收一次学生,除了免试入学者,每次招生都有十个考试入学的名额,所有宗室勋贵后代和五品以上官员的后代都有考试入学的资格。 焱光帝继位,觉得小学的学生与先生每日出入宫闱,会给皇宫带来风险,将小学迁出皇宫,并入国子监。 纪新雪就是要去国子监内的小学读书。 钟娘子特意起了个大早来给纪新雪梳妆,却见纪新雪身边已经有苏娴从宫中带出来的两名宫女忙前忙后,彩珠和彩石正被她们指使的团团转。 她站在纪新雪身后看了一会,眉头之间的褶皱越来越深,雪奴是去读书,不必打扮的如此华贵,免得给同窗留下不好的印象。 话说出口,钟娘子逐渐找回在纪新雪房中说一不二的感觉,去纪新雪的妆奁中挑挑拣拣,拿出根半旧不新的梅花簪和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坠,递给正给纪新雪梳头的圆脸宫女。 圆脸宫女却看都不看钟娘子,小心翼翼的拿起锦盒内早就准备好的步摇插在纪新雪的发髻间,三排十八颗一模一样的珍珠坠在镶嵌白玉的金孔雀尾部,落点刚好在纪新雪被修剪成柳叶形的眉梢处。 另外一名身形高挑的宫女将拿着草叶形的银制细钗,点缀在白玉孔雀步摇的另一边,回头对脸色暗沉的钟娘子笑道,小娘子生的好看,如此素淡的打扮也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素淡? 钟娘子恨不得立刻将纪新雪头上浑然天成的白玉孔雀步摇扯下来,换上她亲自挑选的梅花簪,却碍于给纪新雪选出步摇,戴上步摇的人是苏娴身边的宫女,不得不压下心中的迫切。 发现钟娘子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骄傲,高挑宫女脸上的神色稍淡,对钟娘子福下身去,一本正经的道,小娘子是去国子监小学读书,同窗不是宗室勋贵的后代,就是朝廷大员的家眷,由您的心思为小娘子打扮,才会让小娘子的同窗觉得奇怪。 第16页 纪新雪目光流转,透过铜镜看向钟娘子。 在国子监小学这种纯拼爹的地方,被认为在家中没地位的人,可想而知会有什么下场。 钟娘子怔住,目光中的急切变为茫然,回想起当年随德康公主四处做客时的见闻,咬了咬牙,将头上的祥云翡翠簪拔下来递给高挑女官,让雪奴换上这个。 祥云翡翠簪只是样式老些,虽然价值不如纪新雪头上的白玉孔雀步摇,却是德康公主的旧物。 纪新雪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 若是苏娴没有让宫女来帮他梳妆,他也不会在去国子监的第一天按照钟娘子的想法打扮,却少不得多费口舌,甚至招惹钟娘子一场眼泪。 果然,没等钟娘子再开口,高挑宫女已经拖起钟娘子举着祥云翡翠簪的手,将钟娘子请到屏风外,与钟娘子低声交谈。 圆脸宫女依旧按照高挑宫女挑出来的首饰给纪新雪装扮,为纪新雪带上手镯,系上禁步后,又挑了枚镶红宝的金戒指套在纪新雪的左手食指上,解释道,小娘子年幼,身上总要有些艳色。 纪新雪点了点头,见圆脸女官仍旧眼巴巴的望着他,始终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浮现笑意,你今后就叫晴云。 晴云眼中涌现惊喜,立刻跪在地上,谢主子赐名。 按照旧例,纪新雪成为县主后,可以用一名女官。 原本纪新雪打算将女官的名额给彩珠,或者钟娘子的娘家侄女,苏娴却不同意,让纪新雪在她从宫中带出来的宫女中选一人做女官。 直到刚刚,纪新雪才下定决心,留下苏娴身边年纪偏小的宫女做女官。 纪新雪收拾整齐出门时,钟娘子已经不知所踪。 高挑宫女得知晴云已经被纪新雪赐名,眼中非但没有嫉妒,反而看上去比晴云更高兴,对纪新雪的态度也更加恭敬。 假装没看到彩珠和彩石眼巴巴的目光,纪新雪径直带着晴云和晴云的亲姐姐碧绢出门。 早就等在侧门处的四娘子先是抱怨纪新雪来得太晚,然后将纪新雪拉到一旁私语,是不是你原本的侍女太拿不出手,小阿婆才让她们跟着你? 纪新雪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四娘子的话虽然说得难听,却是大实话。 她们要是敢奴大欺主,你一定要去告诉小阿婆。我们才是亲人,她肯定不会容忍外人欺负你,什么长辈身边的猫儿狗儿都要尊敬,全是下流的贱婢哄骗主子的话。四娘子晃了晃紧握的拳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纪新雪的表情,大有只要纪新雪面露迟疑,她就立刻替纪新雪教训刁奴的意思。 纪新雪被四娘子逗得笑出声来,连连对四娘子保证,绝不会被晴云和碧绢欺负,如果发现不对劲,就算不告诉苏娴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四娘子,四娘子才矜持的点了点头,去找她心爱的小马驹。 在虞朝,没有女子出门要带面纱遮脸的说法。 如果纪新雪会骑马,还可以像四娘子那样,骑马去国子监。 可惜,他不会。 所以他只能透过晴云掀开的布帘去观察街上的热闹。 可惜王府侍卫众多,他们也不是专门出来游玩,纪新雪只能粗略的将路上的行人和街边的铺子看在眼中。 不愧是开国皇帝是女子的朝代。 大街上不仅有如同四娘子这般骑在马驹上,任人如何打量都不怯场的女郎。还有腰边挂着长刀的王府女侍卫。 身着布衣头上只有木簪,满身书卷气的女书生。 街边偶尔闪过背影的货郎,头上也簪着好几朵绢花 王府仪仗从侧门进入国子监,等候已久的国子监小学博士主动给二人行礼,在下国子监小学博士陈封,给两位县主请安。 陈封早就将即将入学读书的所有祖宗铭记于心,被祭酒大人以朱笔圈住的嘉王府县主,更是祖宗中的祖宗。 所有入职国子监小学的人,最先被上官嘱咐的事,都是千万不要让嘉王府的贵主在国子监受委屈。 整个国子监都会因此变得不幸。 陈封不着痕迹的打量两位小娘子。 左边的小娘子头上戴白玉孔雀步摇,点缀着细碎的草形细钗,宝蓝色的马面裙随着主人的走动掀起阵阵波浪,小娘子本人面容姣好神色沉静,仿佛海上明月,皎皎生辉却凌驾在红尘世俗之外。 右边的小娘子与左边小娘子的装扮仿佛,却是在头上簪了朵让长安贵女趋之若鹜的彩云月季,以云形金制细钗做点缀,身着正红色凤纹百褶裙,明媚的脸上皆是天家威仪,令人望之生怵。 一时之间,陈封竟然不能肯定,哪位小娘子是宣明县主,哪位小娘子是宁淑县主。 嘉王爱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今年的小学新班为寒梅院、寒竹院。取论语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和梅兰竹菊四君子。陈封放弃辨认,朝着两位小娘子中间的位置又行一礼,按照祭酒和司业的分班,宣明县主就读于寒梅院,宁淑县主就读于寒竹院,请二位分别前往学堂。 既然是梅兰竹菊,自然是梅在竹之前。 四娘子立刻翻脸,不行!我们都要去寒梅院! 第17页 陈封满脸为难,无论四娘子如何逼迫他都不肯松口。 纪新雪垫起脚,附在四娘子耳边小声道,我想去寒竹院。 你不必委屈自己!四娘子反握住纪新雪的手,看向纪新雪的目光满是怜惜,我们去找阿耶,看他们还敢不敢让你委屈! 纪新雪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怪力,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上,才没被四娘子拖走,我去寒梅院,恐怕跟不上课程。 四娘子半点都不上当,毫不犹豫的道,让阿耶找教导我们课程的先生谈谈,你就能跟得上了。 纪新雪万万没想到四娘子竟然会这么说,顿时有些好奇教他在国子监用鞭子抽同窗的嘉王,平时是怎么教四娘子。 我想去寒竹院!纪新雪急中生智,继续忽悠四娘子,我有些害怕与外人相处,寒竹院不会有身份比我还高的人,我不理会他们就好,不必担心与他们相处不来。 四娘子手上的力道渐松,满脸若有所思。 五娘子非要去寒竹院,她也可以去寒竹院陪五娘子。 纪新雪揉了揉因为过于用力而酸麻的手肘,再接再厉,要是有寒竹院的人想欺负我,我就告诉他们,我姐姐在寒梅院。 四娘子的思绪被打断,目光有些茫然,被纪新雪崇拜的目光和高昂的精气神感染,突然觉得纪新雪说什么都对,愉快的与纪新雪达成共识。 好!你去寒竹院,我去寒梅院。。 纪新雪露出满意的笑容。 去哪个学堂对于纪新雪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纪新雪只是不想和四娘子在同一个学堂。 上辈子他也看过不少闺蜜,会做出搂搂抱抱的举动。 但谁让他是个假娘子,姐妹之间的亲密打闹不适合他和四娘子,还是不要去残害四娘子幼小的心灵。 四娘子快速整理好心情,为了给纪新雪做靠山,马不停蹄的赶往寒梅院打江山,十分讲义气的将本应该跟她离开的陈封留给纪新雪。 陈封不敢对四娘子将他丢下的行为有任何意见,陪纪新雪前往寒竹院时,尽职尽责的与纪新雪介绍和纪新雪同时入学的其他人。 刚听到头一个人的名字,纪新雪就满脸诧异。 英国公府小郡王虞珩?他为什么没去寒梅院? 第9章 陈封稍稍犹豫了下,选择说实话,小郡王的名字原本是在寒梅院的名单上,前日英国公府的人拿着英国公的名帖拜访裴祭酒,提起与小郡王一起长大的庶弟也是今年入学却是在寒竹院,小郡王与庶弟感情甚佳,不想与庶弟分开。 纪新雪闻言,眼前再次浮现四娘子斗志昂扬的前往寒梅院的身影。 世上既然有四娘子这般可爱的嫡姐,自然也会有嫡庶和睦的兄弟。 英国公府的小郡王为庶弟舍弃寒梅院,来寒竹院读书也不是奇事。 远远看到寒竹院的牌匾时,纪新雪已经从陈封处知晓。今年国子监小学共入学二十二人,其中十六人免试入学,六人通过国子监小学的入学考核,拿到入学资格。 寒梅院学生十一人,皆是免试入学。 寒竹院学生十一人,五人是免试入学,六人是通过入学考核才能入学。 陈封早就被反复叮嘱过不能怠慢嘉王府的贵主,又亲眼看到纪新雪和四娘子携手同行、感情甚笃的画面,丝毫不敢因为旧日传闻看轻纪新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为纪新雪介绍同届的学生。 纪新雪刚跟着苏娴恶补过长安金字塔尖的关系网,很快就根据陈封的话,抓住国子监为小学新生分班的规律。 寒梅院的学生,普遍比寒竹院的学生背景更硬。 焱光帝的德惠公主,黎王府的五郎君,伊王府的三郎君,嘉王府的宣明县主,振王府的大郎君,清河郡王的幼孙,司空的嫡长孙,司徒的嫡长孙女,金吾卫大将军府的九郎君,卫国郡主府的大娘子,还有顶替虞珩名额的英国公府七郎君。 前五个名额,不是焱光帝的亲女儿就是焱光帝的亲孙子、亲孙女。 清河郡王算是焱光帝的堂叔,也是宗人寺卿。 司空、司徒乃一品大员,金吾卫大将军虽然只有二品,却是实打实的焱光帝心腹,说不定嫔妃和皇子都没有金吾卫大将军陪在焱光帝身边的时间久。 卫国郡主不是纪氏皇族而是开国功臣的后代,第一位卫国郡主是开国女皇武宁帝的爱将,曾多次在危难时刻救下武宁帝的性命,武宁帝登基后,封其为卫国郡主,特赐卫国郡主为世袭爵位,初代卫国郡主位比郡王,后继者位比国公。 英国公府也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爵位。 毫不夸张的说,随便往寒梅院扔块石子,就算只砸中仆人,都可能比正在教课的夫子更有来历。 相比之下,寒竹院的学生身份就比较杂。 五个免试入学的人分别是嘉王府宁淑县主,英国公府小郡王,英国公府的九郎君,定北侯府的五郎君,礼部尚书的嫡长孙。 陈封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语气却仍旧如之前那般平静,除此之外,还有六位通过入学考核,拿到入学资格的人。 分别是袁州刺史府大郎君,长安梁府大娘子,长安路府七娘子、九娘子,长安白府三娘子,五娘子。 第18页 纪新雪记得袁州刺史,泽川道人就是由袁州刺史施茂献给焱光帝。 余下的五个人却让纪新雪满头雾水,为何陈封介绍他们的时候,不带上父祖的官职? 陈封在纪新雪的注视下紧张的捏紧衣角,仔细的张望四周,确定没有人后,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是梁公公的侄孙女和珍嫔、丽嫔的侄女。 纪新雪点了点头,刚转好不久的心情再次蒙上阴霾。 按照苏娴告诉他的往事,四皇子的伊王府内,应该有个只比他小一个多月的女孩,但今年伊王府只有三郎君入寒梅院,并没有县主入学。 听陈封介绍寒梅院时,纪新雪满心轻松,身份高的天之骄子都被安排在寒梅院,他背靠嘉王府,只需要避让着些英国公府小郡王就能应付上学生活。 听到陈封对寒竹院的介绍后,纪新雪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疯狂跳动的眼皮。 寒竹院说是院却比寻常的园子还要大,不仅有学生们上课的地方,还为每名学生提供可以小憩的小院、吃饭的酒楼、上骑射课的练武场院子后面甚至还有湖水和高船。 陈封将纪新雪送到学堂门口就停下脚步,今日开学,不安排课程,县主可自行在寒竹院内走动,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可遣人去寻寒竹院姜院长,她会尽可能的满足您的要求。 纪新雪对陈封点了点头,有劳。 陈封连声道不敢,又为纪新雪引荐迎出门来的中年女人,正是寒竹院的姜院长。 纪新雪在姜院长的陪同下,去选休息的小院。 供学生休息的地方在吃饭的酒楼后面,皆是只有正房和耳房的小院子。 纪新雪的目光在几乎贴在一起的院子上划过,对姜院长道,我喜静,有没有比较偏僻的院子? 在东北角有座二层绣楼,原本是用来教导学堂的小娘子们刺绣,如今已经荒废,里面的陈设却非旧物,学院也会每旬安排人去打扫,县主觉得如何?姜院长为纪新雪指了个方向。 纪新雪转头看去,除了尖尖的房顶,还能看到二楼窗棂,如果是在阁楼内,想来能将整座寒竹院都收入眼底。 纪新雪十分满意这个小憩的地方,心下却觉得奇怪,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会荒废? 姜院长嘴角的笑容微僵,看向纪新雪的目光满是哀怨,前年这院子还不是寒竹院的时候,宁靖县主在刺绣课上划伤了手,大王亲自找上门来。 纪新雪假装嗓子痒,用帕子挡住大半张脸。 宁靖县主,正是嘉王府三娘子,纪新雪的三姐纪靖柔。 隔了半晌,纪新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然后呢? 姜院长眼中的哀怨更甚,大王直奔绣楼,将教导小娘子们刺绣时用的针线花样都搬走了,只留下一箱银子。 姜院长还能挺住,想着免去宁靖县主的刺绣课让嘉王息怒,国子监祭酒却要求姜院长立刻取消刺绣课。 纪新雪轻咳一声,转身背对姜院长,就那里吧,劳烦院长遣人重新打扫院子。 我再拨五名侍女给县主身边的女官打下手。姜院长先是应了纪新雪的话,然后面露难色,小声道,绣楼只有一座,给了县主难免让其他人不快,还请县主出些银钱用作绣楼日常修葺,绣楼内女童的月银也要县主来出,才好堵旁人的嘴。 每名侍女月银两钱,五名侍女一年十二两银子,姜院长又要八两银子修葺绣楼的钱,冬季、夏季绣楼中的碳、冰若是比别人用的多,也要纪新雪另外补钱。 纪新雪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姜院长的要求。 他拿出贴身佩戴的墨色玉牌,让碧绢带着寒竹院的人去嘉王给他的布庄支二百两银子。八十两银子付清五名侍女四年的月钱和四年修葺绣楼的钱,一百二十两银子放在姜院长那等着扣钱。 前些日子,纪新雪已经看过由松年送到栖霞院的布庄账册,布庄在长安最好的地段,每年的纯利润都在三千两到三千五百两之间浮动。 今年嘉王还没要求布庄结账,除去周转的银子,账面上有八百两银子可以支取。 姜院长笑眯眯的着人与碧绢去取银子。 绣楼原本是她为英国公府小郡王准备的小憩之处,看到宁淑县主的第一眼,姜院长就改了主意。 宁淑县主身着华丽,气度大方,半点都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受重视。 国子监已经在宣敏县主、宁靖县主和嘉王府二郎君处跌了太多的跟头,绝不能再给嘉王半点机会来国子监作天作地! 英国公府小郡王的脾气再暴戾,也不可能比嘉王还恐怖。 纪新雪完全不知道姜院长已经将他当成头号危险人物,在姜院长的陪同下来到学堂外。 按照国子监的规定,小学学生可以带两名侍从进入国子监,却不能带侍从进入学堂。 在学堂内,会有专门的书童为学生研墨铺纸。 纪新雪让晴云先去绣楼,独自踏入学堂。 学堂内除了十一个以二三三三排列的桌子,后方空地上,还有张格外大的桌子,上面平铺着薄薄的木板。 纪新雪的目光在光溜溜的十一个桌子上划过,径直走向最远处的大桌子,发现大桌子上平铺的木板竟然是虞朝地图。 第19页 没有江河山川,只有界限分明的州、府、道,就像是纪新雪上辈子见过的幼儿拼图。 纪新雪盯着完全陌生的疆域轮廓看了半晌,终于找到他熟记于心的地名。 剑南道嘉州竟然是在西南方极为靠近边境的地方。 怪不得嘉王会因此不高兴。 纪新雪叹了口气,开始寻找剑南道黎州,陇右道伊州,岭南道振州。 大皇子的封地黎州在嘉州的右下方,如果说嘉州是偏远之地,黎州就是随时可能遭遇战乱的边境。 四皇子的封地伊州纪新雪先找到了九皇子的封地振州,竟然在与大陆隔海相望的小岛上? 惊讶过后,纪新雪继续满地图的寻找四皇子的封地伊州,终于在地图上唯一的关口玉门关外,看到了伊州两个字。 真是难为焱光帝,同时给四个皇子封王,都能选出永远比上一个离谱的封地。 对比之下,封地只是偏远些的嘉王,当真是焱光帝的爱子。 纪新雪转身在最后一排左侧的位置坐下,抬手捂住耳朵,试图将门外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隔绝在外。 第10章 娇柔的呼痛声异军突起,忽然压过越来越激烈的吵闹,继而是哭喊声和更加凶狠的叫骂。 学堂内的纪新雪放下耳边完全没有作用的手,转头看向与学堂大门相反的方向,那边有三个正打开的窗户。 可惜没等纪新雪将想法付诸行动,已经有两名女郎健步如飞的越过门口,撞进纪新雪眼底。 两名女郎的面容极为相似,脸上从不可思议到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变化也一模一样。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个头稍高些的女郎指着纪新雪的脸,气势汹汹的质问。 如果吃了眼前的人,就能让这个人消失,白三娘子和白五娘子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她们在门外与路七和路九针锋相对,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就是为了争头一个进入学堂的面子,占据最好的座位,为此都没来得及整理被路五和路九拽歪的头饰和衣襟。 好不容易将路五和路九落在外面,先一步进入学堂,却发现学堂内早就有人,她们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面对未来四年的同窗,纪新雪委实笑不出来,也懒得特意为仪容不整的二人做出好脸色,冷淡的开口,嘉王府纪五。 宁淑县主?!白五娘子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再次从头到脚的打量纪新雪。 这就是嘉王府的小可怜? 可是宁淑县主身上的衣服首饰比起丽嫔娘娘赏赐给她的好东西也不差什么,搭在腰间金色宫绦上的柔荑犹如凝脂白玉,比她用好药养了许久还带着旧茧的手好看多了。 白五娘子眼中闪过浓浓的嫉妒,正要刺让她心里不痛快的纪新雪几句却被新进门的人打断。 你们竟然对同窗动手? 开口的小郎君身着竹青色锦袍,眉宇间一派正气,不赞同的目光只在衣衫不整的白三娘子和白五娘子身上停留一瞬,就触电般的移开。 小郎君身后跟着两名携手进门的小娘子。 身穿鹅黄色月华裙的小娘子眼眶通红,手中豆绿色的帕子已经被浸湿大半,她旁边身穿淡紫色马面裙的小娘子正紧紧挽着她的手臂,始终在小声抽噎。 纪新雪加重摩挲腰间软鞭的力度,突然有些后悔,他定下小憩的地点后就应该直接回王府,不该抱着等等四娘子的想法来学堂。 身着竹青色锦袍的小郎君从白氏姐妹身上移开视线后才看到纪新雪,立刻弯腰作揖,宁淑县主。 同窗之间不必多礼,你们唤我纪新雪突然词穷。 叫名字是这些人僭越,叫宁淑他也不爱听,叫纪五肯定会撞名,不说远的,寒梅院就有个黎王府的纪五。 纪新雪还在犹豫,小郎君已经站直身体对着纪新雪点头,县主 行吧,反正他也不会和寒竹院的同窗过多接触,有距离感的称呼对他们来说刚刚好。 小郎君自我介绍是礼部尚书的长孙张思仪。 与纪新雪打完招呼后,张思仪再次看向已经整理完仪容的白三娘子和白五娘子,肃容开口,请两位姑娘给路府的姑娘赔礼,路府姑娘大度,已经应允不与你们计较,这件事不必再经过博士和院长,免得伤同窗之间的和气。 没等白氏姐妹说话,路五娘子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也不怪白家姐姐们,是我妹妹年幼,不想平白受委屈,才执意不肯让开学堂门前的位置让白家姐姐们先过去,没想到竟然让白家姐姐们如此生气。 话毕,路五娘子将躲在她身后,抽噎声越来越大的路九娘子推到白家姐妹面前,小九快给白家姐姐们道歉。 我没错!路九娘子退后一大步,紧紧贴着身后的路五娘子,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接连不断的顺着脸颊滑下,明明是我们先到,为什么要给她们让路? 路五娘子似乎没想到路九娘子会是这个反应,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脸上逐渐蔓延尴尬的薄红。 你们撒谎!白三娘子的手指几乎要怼到路五娘子的脸上,明明是我和阿妹先到学堂门口,你和路九叫住我和阿妹,故意挡在我和阿妹前面,怎么就成了你们先到学堂门口? 第20页 听完路五娘子的话后就悄悄退后两步的张思仪闻言,再次往后退了两步,在路五娘子求助的目光看过来时,刚好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纪新雪,县主可知姜院长在何处?我有事想要请教她。 纪新雪敷衍的勾了下嘴角,不知道。 寒竹院不会有蠢人,只会有自以为聪明的人。 除了纪新雪和张思仪之外,再来学堂的人都被白氏姐妹和路氏姐妹堵在刚进门的位置,满脸茫然的听着双方对彼此控诉。 梁大娘子左边被路九娘子挽着手臂,右手被白五娘子牢牢抓着,左右为难却哪方都不敢得罪,被逼的满眼泪花。 英国公府九郎君祁株,定北侯府五郎君李金环、从袁州来的施宇并排站在一起,看天、看地、看远处相邻而坐的纪新雪和张思仪,就是不看闹剧中心的四个人。 纪新雪第十六次看向与学堂大门方向相反的窗户。 透过大开的窗户,不仅能看到已经冒出绿芽的春柳,还能通过春柳的阴影猜测太阳的位置。 县主在看什么?张思仪为了躲避路五娘子的视线,不得不没话找话。 看我双手用力撑在窗框上,能不能跳出去。纪新雪收回往外看的视线,转而看向张思仪,目光中皆是诚恳,我觉得我可以。 不!张思仪瞳孔地震,您不可以! 他不知道纪新雪能不能跳出去,却知道自己不能跳窗,否则肯定会挨家法。 至于眼睁睁的看着纪新雪离开,孤零零的被路五娘子拖回闹剧中心的结果,张思仪根本就不考虑。 他宁愿跳窗逃生,然后回家挨揍。 听着耳边从人身安全到皇家威仪,几乎没有停顿的劝解之语,纪新雪不得不打断张思仪,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激动。 张思仪觉得他终于找到了和宁淑县主聊天的正确方式。 只要他不给宁淑县主说话的机会,宁淑县主就不会说让他没法接上的话。 纪新雪被张思仪的礼经念叨得直犯困,暗道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得到礼部尚书的嫡长孙只是看上去正气凛然、端庄持重,实际上不仅心眼比莲蓬多,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 这个时代的小孩,怎么精力如此充足? 张思仪如此,仍旧争论不休的白氏姐妹和路氏姐妹也是这样。 正百无聊赖望着窗外的纪新雪借着手帕的遮挡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忽然升起未老先衰的惆怅。 窗外的两个黑点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两个具体的身影。 是姜院长和英国公府的小郡王虞珩? 纪新雪对疑似英国公府小郡王的人给予最高的评价。 是个不输嘉王的美男子。 剑眉星目,与嘉王截然不同的美,或者该称其为帅。 纪新雪正想移开目光,却见始终埋头走路的人突然看过来。 犹如看到利箭直奔眉心,萦绕纪新雪身心的混沌睡意瞬间消散,慵懒搭在腿上的纤长手指下意识的收紧。 金丝软鞭刺痛手掌的感觉让纪新雪稍稍放松突然紧绷的心神,转头看向学堂大门的方向。 小郡王的气势不像是来上学,倒像是来杀人。 短短的时间内,纪新雪脑海中快速闪过关于英国公府小郡王的所有信息。 英国公姓祁,虞珩却随母姓,姓虞,是虞朝的虞。 开国女皇纪缨青梅竹马的夫君姓虞,他们的独女虞卿是女皇唯一不姓纪的孩子。 女皇登基后,封长女虞卿为安国公主,为安国公主划分河东道潞州襄垣,河北道相州临漳两处封地,各食邑万户,总共两万户,特赐安国公主调动封地军马之权。 女皇驾崩时留下明旨,不许任何人动安国公主的封地,安国公主生女为襄临郡主,生子为襄临郡王,安国公主的封户和权柄皆由后嗣继承。 可惜安国公主的独女虞宝儿天生体弱,生下女儿不久便丢下老母幼女,撒手人寰。 安国公主给孙女取名为虞安,正是英国公府小郡王的外婆。 虞安去世后,虞安的女儿虞瑜继承襄临郡主的封号和尊荣。 两年前虞瑜去世,虞珩却始终都没有得到礼部的恩旨,众人只能以小郡王称呼。 传闻中的小郡王脾气暴戾且不讲道理,平日以揍的别人鼻青脸肿、鬼哭狼嚎为乐。 原本纪新雪没将这些传闻放在心上,小郡王只比他大一岁,还是个八岁的孩子,英国公府又是出了名的家教森严,小郡王怎会如此离谱? 猝不及防的与小郡王暴戾的目光对视后,纪新雪不得不对自己的想法产生怀疑。 八岁的孩子学堂内的人都八岁以下,谁都不像孩子。 哐 一声巨响,学堂大门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砸在地上,直接摔成两半,另一扇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学堂内,仿佛是响在众人心头。 绣着金色苍鹰纹的黑靴无情踏上倒在地上的门板,让门板从两块裂成四块,惹得脸色惨白的路氏姐妹和白氏姐妹再次发出惨叫。 虞珩的目光自左到右,依次扫过学堂内的面容,最后停在与他只有一步之遥的祁株脸上,语气是与动作截然相反的平静,你又用了什么花招? 第21页 祁株被虞珩的气势震慑的连连后退,直到被座椅挡住退路,才如梦初醒般的意识到,他居然在众多同窗的面前表现的很怕虞珩。 我不明白郡王的意思,还请郡王明示。祁株主动弯腰作揖。 嗯虞珩勾了下嘴角,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我会让你明白。 话音未落,祁株已经在虞珩的脚下飞上天,直奔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后排吃瓜的纪新雪:??? 第11章 始终没有放松警惕的纪新雪立刻后退,还好心的拽了下目瞪口呆仿佛被吓傻的张思仪。 可惜纪新雪低估了学堂椅子的重量。张思仪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坐在椅子上被拽到安全的位置,而是随着被拽翻的椅子倒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张思仪满脸茫然的看向纪新雪,县主? 哐得一声巨响,祁株落在倒数第二排的桌子上。 张思仪猛地转头看向桌面上捂着肚子痛苦翻滚的祁株,抬起颤抖的手狠狠的掐住大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县主救命之恩。 纪新雪瞥了眼脸色惨白的张思仪,可怜的孩子,都被吓傻了。 吓傻的人不仅有八岁的孩子张思仪,还有捂着胸口的姜院长,小郡王!你怎么能 虞珩转头看向姜院长,黝黑的眼仁占据双眼三分之二的空间,猛然看去着实有些吓人。 姜院长明明已经气到极致却不得不放缓语气,艰难的措词,无论祁九郎做了什么错事,小郡王都可以回家禀明长辈,不能不必亲自动手。 虞珩冷笑,眼中闪过浓厚的戾气,绕过姜院长走向正试图从木桌上爬起来的祁株。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虞珩的怒气丝毫未减。 堵在学堂门口的众人动作整齐的后退,恨不得能一步退到学堂外。 姜院长却不能退,也不敢退,她大步追上虞珩,拦在虞珩面前,小郡王!小郡王冷静些,您将祁株做错了什么告诉我,如果他违反国子监的规矩,国子监定会对他严惩不贷! 国子监会管?虞珩面露迟疑。 姜院长深深的松了口气,有反应就好。 她认真的对虞珩保证,只要违反国子监的规矩,国子监绝不会包庇他。 在姜院长心中,祁株只是英国公嫡幼子所出的庶孙罢了,要不是在家中受宠,只能等十二岁后去太学读书,根本就没有踏入小学的机会。 这样的人,宁愿让他退学,也不能让他被小郡王在国子监内打死或者打残。 而且打人和挨揍的人都是出自英国公府,想来英国公也没脸因此来找国子监的麻烦。 纪新雪双手抱胸,靠在摆着地图的大桌子上,暗道人不可貌相。 虞珩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姜院长一个表现的机会,正偏着头与姜院长对视,眼角眉梢的戾气逐渐散去,安静的站在原地,仿佛是幅神韵独绝的名家画作。 如果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这样的小郡王,一定会无条件的相信小郡王是个好人。 可惜小郡王两脚的威力已经深入人心,不仅学堂内的小娘子们死死低着头,不敢多看小郡王们一眼,小郎君们也都苍白着脸,满眼惊惧。 虞珩似乎发现了纪新雪的目光,突然转头看向纪新雪。 这次纪新雪早有准备,十分冷静的对虞珩点了下头。 虞珩脸上的迟疑尽数收敛,立刻恢复进门时的面无表情,将视线放回到姜院长脸上,祁株抢走了我的东西。 姜院长心道倒霉,刚好是她处理起来最麻烦的事。 小郡王和祁株的矛盾发生在英国公府,却要在国子监处理矛盾。 以国子监的角度讲,无论小郡王与祁株在英国公府发生什么都与国子监无关。 在国子监对同窗大打出手,全是小郡王的错。 他抢走了何物?姜院长问道。 学堂内的其他人闻言,都壮着胆子将目光放在虞珩身上,心中不约而同的闪过相同的想法。 祁株定是拿走了对小郡王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才会引得小郡王大怒,说不定是襄临郡主的遗物。 虞珩的答案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对姜院长道,寒梅院的名额。 姜院长嘴角的笑容彻底僵硬。 如果可以,她想对小郡王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有关寒梅院和寒竹院名单变动的原因,祭酒没有瞒着寒梅院和寒竹院的院长。 明明是英国公府的管家拿着英国公的名帖,亲自与祭酒说,小郡王与庶弟祁株感情甚笃,不忍与其分离,主动要求退出寒梅院,去寒竹院读书。祭酒才答应划去寒梅院名单上的小郡王名字,添在寒竹院的名单上。 对于寒梅院突然空出来的名额,祭酒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让与小郡王同出于英国公府的七郎君补上。 嘉王不来闹,就说明祭酒猜的没错,宁淑县主虽然按旧例被封为县主,可以来国子监上学,但依旧不被嘉王放在心上。 嘉王来闹,祭酒便以宁淑县主被软禁多年,恐怕跟不上寒梅院上课的进度,与寒梅院的同窗相处也更容易不自在为理由对嘉王解释,顺势将英国公府七郎君的名额再腾给宁淑县主。 第22页 如此一来,祭酒才能心安理得的收下英国公府的重礼。 姜院长却万万没有想到,问题居然出在英国公府。 小郡王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的从寒梅院换到寒竹院读书。 学堂中的其他人听到虞珩的话,脸上先是诧异,继而浮现由淡转浓的不自然。 他们也知道寒梅院和寒竹院的区别,此时被小郡王明晃晃的提出来,却仍旧会有窘迫的感觉,尤其是免试入学的人。 他们也是长安的天之骄子,从小在父母的慈爱宠溺,下人的吹捧下长大,入学国子监,是他们第一次彻底面对从前没有放在心上的现实。 他们出生就能俯视许多人的同时,也在被寒梅院的人俯视。 也许多年后,他们的未来不会比寒梅院的人差,甚至能超过寒梅院的人,或者已经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自己生来就不如某些人。 起码在此时此刻,他们还不能对小郡王行动话语间所表达的意思做到无动于衷。 尽管所有人知道,小郡王没有错,寒竹院确实不如寒梅院。 纪新雪的位置不错,能将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小郡王真乃狠人,只用一句话,就让学堂内的所有人都不自在。 姜院长艰难的扬起笑脸,对始终盯着她且目光越来越犀利的虞珩道,是英国公府的管家拿着英国公的名帖来拜访祭酒,说您舍得不祁株,愿意来寒竹院陪伴祁株,祭酒才会改动名单。 这是你们英国公府的问题,和国子监没问题! 没等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臭的虞珩开口,姜院长身后忽然响起虚弱的喘息声,阿兄确实说过这话,家中长辈想让阿兄如愿,才特意麻烦祭酒,没想到阿兄的话竟然只是客套。 祁株的惨白的脸上满是嘲弄,哈,我竟然当真了。 可怜早就回过神的张思仪摇了摇头,看向祁株的目光满是同情。 呵纪新雪在张思仪寻求认同的目光下意味不明的应声,算是为刚才莫名其妙将张思仪拽倒道歉。 张思仪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纪新雪的下文,主动问道,县主也认同在下的看法? 不纪新雪一本正经的道,我看到两条春虫。 张思仪打了个哆嗦,握紧拳头看向四周,干巴巴的开口,县主不要怕,某这就将虫子抓起来。 纪新雪:真蠢。 虞珩没分给祁株半点目光,执着的望着姜院长,国子监会如何处置祁株? 姜院长深吸了口气,再也无法维持笑容,小郡王,你会来寒竹院而不是寒梅院,与祁株没有任何关系。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十分生硬,姜院长停顿了下,才继续开口,国子监禁止对同窗动手,念在小郡王是初犯,只罚您抄写国子监的《学规》十遍。除此之外,我会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英国公。 虞珩黑白分明的双眼中闪过嘲讽,猛得推开姜院长,直奔捂着肚子坐在桌子上,无声用袖子抹眼角的祁株。手握成拳狠狠砸在祁株的颧骨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姜院长刚扶着桌子站稳身形,就听见祁株的惨叫,眼中闪过浓浓的怒火,小郡王! 除此之外,学堂内的其他位置也都响起劝阻的声音。 不仅定北侯府的李金环和来自袁州的施宇去帮着姜院长拉虞珩,纪新雪身侧的张思仪也跑了过去。 愤怒中的小郡王杀伤力比一脚将祁株踹飞时还大,等赶来的侍卫小心翼翼的将已经力竭的小郡王拉起来时,不仅祁株变成猪头,李金环、张思仪和施宇的脸上也都不同程度的挂彩。 反而是最早拉架的姜院长看上去最为体面,起码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明显的伤痕。 国子监祭酒惊闻噩耗,硬是以接近六旬的年纪跑出二十岁的速度,踏入学学堂后立刻走向挂彩的几个人,哆嗦着嘴唇对唯一没挂彩的人道,小、郡王? 恹恹垂着头的虞珩不走心的嗯了一声。 祭酒却流下感动的泪水,还好受伤的不是小郡王。 学堂外突然传来尖利的女音,纪新雪!快出来!别让我 后面的话尖锐得破音,完全听不清是说了什么。 纪新雪大步从学堂后方走到门口,对祭酒道,我没打架,可以走了吗? 祭酒连连点头,因为宣明县主催得急,只能放弃留宁淑县主喝碗安神汤再走的想法。 刚亲眼见识过嫡兄欺压庶弟的学堂众人,皆面色复杂的目送纪新雪离开,心中闪过相同的想法。 可怜的宁淑县主。 纪新雪刚出学堂大门,就见到不远处正对护卫比量拳头的四娘子,连忙小跑过去,阿姐? 四娘子见到纪新雪,立刻将纪新雪牢牢抱在怀里,我就知道没人敢打你,挨揍的肯定不会是你! 纪新雪假装没听出来四娘子的哭音,笨拙的伸手拍在四娘子背上,我们回府给小阿婆迁院。 第12章 纪新雪和四娘子后,直奔寿安院,还没到门口就见到正指使人搬箱子的松年。 松年!看到纪新雪安好,过了怕劲开始生气的四娘子大步走到松年面前,你在这里,阿耶是不是在里面? 第23页 纪新雪收回拉空的手,对远处满脸尴尬的林姑姑点了点头,也将目光放在松年身上。 松年将手心捧着的油纸包递给四娘子,笑道,大王带人去西郊猎场,如今还没回府。这是大王出城时经过百味斋,特意让人送回来的玫瑰酥,还温热着,四娘子快些拿进去吃吧。有什么委屈,等大王从猎场回来再说,大王定会为您做主。 四娘子握紧油纸包,眼中闪过极亮的光芒。 她最爱吃百味斋的玫瑰酥,可惜百味斋每日只做几十份糕点,就算是她亲自去买也要排队,还不一定能买到。非要拿着王府的帖子,才能立刻拿到玫瑰酥。 王妃将王府名帖看得极紧,绝不会为了给她买糕点轻易动用。 松年见四娘子轻而易举的变得高兴起来,嘴角也浮现笑意,将另一个油纸包递给纪新雪,大王听闻您学鞭刻苦,很是高兴,说要亲自找块好皮毛,着人给您做副手套。 纪新雪双手捧着油纸包,矜持的点了点头。 难为松年会说好话,他才不信嘉王会如此好心。 四娘子和纪新雪心情大好,都不急着进院去找苏娴,停在原地与松年说话。 松年让人取了个系着彩穗的皮球来,陪着二人耍了半晌,直到苏娴让人来寻,他才目送四娘子和纪新雪进门,转身朝王妃的正院走去。 大王从猎场回来前,他要当着王妃的面与林姑姑对清楚库房的账册,将库房钥匙还给王妃,再重新寻些调教好的侍女送去寿安院。 希望大王回府后看到焕然一新的寿安院,心情能好些。 陪苏娴用过午膳,纪新雪和四娘子捧着油纸包各自散去,等到用晚膳时再来寿安院,庆贺苏娴迁院。 回到栖霞院,彩珠和彩石立刻围了上来,毫不客气的将晴云和碧绢挤开,不许她们近身伺候纪新雪。 纪新雪让晴云和碧绢先去用膳,他在彩珠和彩石的服侍下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青绿色长裙,重新梳了个小髻,拿着还没彻底变凉的油纸包去找钟娘子。 钟娘子已经搬回正房,没有像纪新雪猜想中的那样默默生闷气,而是正带着李嬷嬷和彩穗翻箱倒柜。 纪新雪提起裙摆,艰难的绕过满地的障碍物走到钟娘子身边,阿娘这是在做什么,有东西找不到了? 钟娘子拉住纪新雪的手腕,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后日钟府为庆贺你舅舅金榜题名被圣人点为探花使开宴,我虽回不去,王妃却格外开恩,准我备些薄礼送回去。 话音未落,豆大的泪水已经无声顺着钟娘子的脸颊滑落。 纪新雪拿出袖中的帕子,仔细为钟娘子擦泪,轻声道,这是喜事,阿娘莫要哭了,我那里有对节节高升金玉竹,也添进礼单中。 钟娘子的情绪非但没在纪新雪的安抚下缓和,反而用力将纪新雪拉进怀中,哭声也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烦闷委屈都发泄出来。 过了好半晌,钟娘子才捂着脸平静下来,再开口时仍旧带着哭音,按照旧例,你舅舅有如此大的喜事,就算我不能回去,你作为已经上学的小娘子也可以代表王府去钟府坐坐,可王妃根本就不提这茬,我也不敢问。 纪新雪察觉到钟娘子眼中的期待,明白钟娘子是看他和嘉王的关系有所缓和,嘉王还贴补了他许多东西,想让他主动与嘉王说要去钟府。 如果是从苏娴那里知道当年发生的事之前,纪新雪说不定会按照钟娘子的期待去试试。 更清楚被称有状元之才的钟戡蹉跎多年的原因后,纪新雪觉得王府和钟府还是不要相互连累比较好。 他甚至怀疑,允许钟娘子为钟府备礼是王妃私下的决定,还没有问过嘉王。 好在钟娘子也没有非要纪新雪亲自去钟府庆贺钟戡高中的意思,她只短暂的消沉了一小会,便兴致勃勃的拉着纪新雪翻捡她的家当,为钟府的人备礼。 纪新雪自觉对钟娘子有愧,除了节节高升金玉竹,还让彩珠从来房中找来昔日王府供给他的首饰,全都是八成新,送给钟府的表姐表妹们,既亲昵又贵重。 最后反倒是钟娘子觉得心疼,连连开口让纪新雪不必那么大方。 纪新雪笑了笑,亲自将从他房中搬出的首饰装入钟娘子准备好的箱子中。 收拾完给钟府准备的薄礼,纪新雪和钟娘子因为早上的不愉快而产生的隔阂也无声消散。 二人分食了百味斋的吉祥果子,纪新雪回东厢房重新梳妆。他特意借口头皮疼,让梳头的晴云不要给他带主钗,衣服也选的符合钟娘子心意的蜜色短袄和藕荷色长裙。 钟娘子反而怎么看纪新雪都觉得不对劲,让彩珠去拿剪刀,将四娘子让人送来的彩云月季剪下一朵,亲自簪在纪新雪的发髻上,这才心满意足的挽住纪新雪的手臂,前往苏娴的寿安院。 四娘子见到纪新雪头上的彩云月季十分高兴,连声称赞自己有眼光,早就预料到纪新雪簪彩云月季肯定会好看。 感受到身上越来越锋利的目光,纪新雪敏锐的转头,正对上嘉王皮笑肉不笑的脸。 纪新雪顿时有种头皮发疼的错觉,下意识的开口自救,是阿娘说再不簪花,彩云月季的花期就要过去。我才想起来簪花。 第24页 四娘子笑嘻嘻的道,你别舍不得戴,我那里有十二盆彩云月季,每盆都有至少五个花骨朵,等你院子里那盆彩云月季被剪秃,你就来我的院子里选花,保证什么颜色都有。 纪新雪满脸真诚的望着四娘子,我真的不喜欢簪花,不是舍不得。 四娘子狐疑的回望纪新雪,转头看了一圈后,凑在纪新雪耳边小声道,你是不是还对上次阿耶说你簪花不好看的事耿耿于怀? 纪新雪犹豫了下,木着脸点头。 他只求四娘子别在说花字,否则嘉王随时都可能猛虎下山。 阿耶这是不对的。四娘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突然拉住纪新雪的手腕跑到正在说话的苏娴和王妃面前,小阿婆!阿娘!你们看阿妹簪花好不好看? 因为白日被嘉王给了没脸,无论苏娴与她说什么都觉得苏娴是绵里藏针的王妃头一次觉得四娘子贴心,她朝四娘子投去赞赏的目光,然后满眼慈爱的看向被四娘子牢牢抓住的纪新雪,好看,等会让林语将我院子里的银红牡丹搬去栖霞院,让五娘子戴着玩。 纪新雪抱着我还能再抢救一下的想法,试图推辞王妃的好意。 然而他身边有个猪队友,王妃也不是能容得下庶女推辞的人。 最后纪新雪不仅含泪收下王妃的牡丹,还得到闻声前来的大娘子和三娘子送的两盒绢花。 四娘子望着纪新雪惊喜到失去表情的脸,骄傲的昂着下巴,将纪新雪拖到嘉王面前,语重心长的开口,阿耶,大家都说阿妹簪花好看。 嘉王舔了舔凸起的虎牙,被面前的漂亮蠢货气得脑壳疼,然后呢? 四娘子将已经心如死灰的纪新雪推到前面,双眼紧紧盯着嘉王,语气中满是期待,阿耶是不是也觉得阿妹簪花好看? 呵嘉王勉为其难的扯了下嘴角,你让他自己说,他簪花好看吗? 纪新雪眼中浮现亮光,重重的摇头,不好看!阿耶戴花肯定比我好看,阿姐不信的话,将花给阿耶戴上试试。 四娘子目光呆滞的望着纪新雪捧到她面前的彩云月季。 阿耶戴花? 见四娘子关键时刻掉链子,纪新雪只能撸起袖子自己上,视死如归的将手中的彩云月季别在嘉王耳边,迫不及待的对四娘子道,阿姐,阿耶戴花好不好看? 四娘子脸上呆滞更甚。 嘉王本是艳绝的长相,耳边素色的彩云月季反而让嘉王看上去更温和沉静。 在纪新雪的一再逼问下,四娘子不得不点头,好看 缓过劲的四娘子迫不及待的去与大娘子分享她的新发现,生怕晚一会,大娘子就看不到嘉王戴花的样子,转头就跑,连纪新雪都顾不上。 纪新雪抹了抹头上不存在的冷汗,正想脚底抹油,却发现腰间坠着他难以抗拒的力道。 转头看去,正是朝他露齿而笑的嘉王,为父美否? 甚美!纪新雪小鸡啄米的点头。 嘉王抬手轻拍纪新雪的脑门,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纪新雪顺着嘉王的目光看向手心捧着的盒子,立刻将两个装着绢花的盒子递到嘉王怀中,满脸讨好的笑容,这些花都给哥哥戴。 嘉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目光却始终都没从怀中的盒子上移开。 纪新雪稍稍观望了下,再次脚底抹油,这次总算是顺利逃脱虎口。 半晌后,嘉王啧了一声,拿起怀中的盒子扔向身后,语气满是怀疑,这一个个的讨债鬼,都是像了谁? 松年将半空中的盒子捞进怀中,大王不必再担忧五娘子被学堂上的事影响心情。 嘉王半眯着的眼中闪过厉色,哼不像样子。 松年沉默的低下头,再次变成嘉王的影子。 至于让嘉王觉得不像样子的人,是给他簪花的纪新雪、还是觉得他簪花好看,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的纪明通、在寒竹院大打出手的小郡王、寒竹院闹剧的罪魁祸首英国公府还是其他什么人,大概只有嘉王本人知道。 第13章 翌日,纪新雪坚定的拒绝钟娘子继续簪花的提议,选了支三尾凤钗。 寒竹院相比昨日平静许多,纪新雪仍旧坐在昨日的位置,冷眼看着众人安静的走入学堂,各自落座。 白氏姐妹和路氏姐妹虽然不再为座位争论却仍旧不肯轻易退让,四人泾渭分明的站在两边对视半晌,勉为其难的达成共识。 白五娘子和路九娘子坐在第一排,白三娘子和路五娘子分别坐在自家姐妹的后面,还将路过的梁大娘子拽到她们中间的空座上。 李金环和施宇沉默的坐到第三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谁都没有坐在纪新雪正前方的座位上。 张思仪站在门口犹豫了下,慢吞吞的走到纪新雪身侧的空座边,没马上落座,而是转身面朝纪新雪,县主? 纪新雪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张思仪的神色更加忧愁,苦着脸落座,暗怪自己运气不好,出门后才发现马车有点小问题,只能在原地等仆人回府牵马,平白浪费许多时间。 第25页 祖父昨晚已经告诉他,小郡王和祁株都不会离开寒竹院,休养几日后就会来上学。 如今学堂唯二的空座就在他和施宇身边,也不知道谁会更倒霉些,唉。 张思仪噎在喉咙口的那股气还没彻底叹出去,前方的施宇忽然后仰,差点撞到张思仪的头。 他满眼莫名的抬头,顺着施宇转头的方向看过去。 嘶~ 祖父骗他! 不是说小郡王被英国公惩罚,会休养几日再来上学。 难道门口的人不是小郡王而是索命的厉鬼? 张思仪用尽全力的退后,后背紧紧的贴在椅子靠背上,暗自祈祷虞珩千万不要过来! 不仅张思仪和施宇满头冷汗,目光发直,坐在第一排的白五娘子和路九娘子同样浑身瘫软,想要站起来给小郡王让座却提不起半点力气,嘴巴也像是被人用针缝上似的完全张不开,只能用惊恐的双眼对小郡王行注目礼。 虞珩对身上的各色目光视而不见,径直来到最后一排张思仪身侧的位置。 张思仪抬起颤抖的手摸向下巴上的淤青上,目光中全是他不知道的恳求。 小郡王离他越近,他的下巴就越疼。 好想去找个大夫看看。 突然感觉到肩膀上传来难以忽视的力道,正摸着下巴走神的张思仪打了个哆嗦,猛的起身,椅子在地砖上滑动,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 坐在前排的众人立刻回头,眼中皆是与昨日相同的惊慌。 经过昨日的事后,他们已经认清血淋淋的现实。 小郡王不仅打人很疼,而且是白打,他们作为受害者,甚至连小郡王的道歉都听不到,只能收到来自英国公府的赔礼。 纪新雪没想到张思仪的反应会这么大,脸上也有些尴尬,却不得不将话说完,帮小郡王挪下椅子。 张思仪听见纪新雪的声音才发现刚才拍他肩膀的人是纪新雪,脸上竟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哑着嗓子道,你说什么? 纪新雪满脸无语的摇了摇头,从让他踩不到地的椅子上跳下去,绕过傻站着的张思仪去帮虞珩搬椅子。 然而绕过张思仪后,纪新雪却发现坐在轮椅上的虞珩已经将原本位于桌子正后方的椅子推开。 从纪新雪出声起,众人的目光就随着纪新雪移动,再次看到虞珩后,众人眼中皆闪过疑惑。 小郡王怎么是坐着轮椅来上学? 不对,小郡王坐着的轮椅是什么出现在学堂,他们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纪新雪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他都走过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虞珩只是将椅子推开,却没能将椅子完全推开。 其他人都坐在桌子的正后方,只有虞珩,将椅子推的歪歪扭扭后,才勉强占据五分之三的桌面,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 纪新雪刚走到虞珩身后,还没来得及靠近,虞珩就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回过头,黑白分明的双眼定定的凝视纪新雪的脸,有事? 我帮你拖走椅子。纪新雪伸手搭在挤在虞珩身侧的椅子上。 虞珩眼中的警惕不减,紧绷的身体却放松了些。 纪新雪本就不是为了虞珩的感谢,才来帮虞珩拖椅子,也不在意虞珩的冷淡,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昨天慌忙中没拽动坐在椅子上的张思仪竟然不是偶然。 抬起眼皮对上虞珩逐渐变得疑惑的目光,纪新雪冷静的点了点头,将另外一只手也放在椅子上,暗自将吃奶的劲也用上。 椅子的四条腿艰难的划过地面,发出仿佛要散架的声音,然而它只是晃动了下,与小郡王的距离从一节手指宽变为小手指那么长而已。 虞珩眼中的疑惑更加真切,忽然低下头仔细翻捡荷包,从荷包最下面掏出个龙眼大的玉珠递给纪新雪,谢谢? ??? 奇耻大辱! 日行一善的纪新雪气得脸色涨红。 张思仪不是真的没有听见纪新雪说什么,他只是将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虞珩身上,根本就没将纪新雪的话听进脑袋里。 后知后觉的发现虞珩是坐着轮椅来上学,又看到纪新雪去拉虞珩身侧歪歪扭扭的椅子,张思仪突然想起纪新雪刚才对他说的话,立刻箭步冲上去,抓着椅子拖到学堂后方的大桌子旁。 手指彻底与椅子分离后,纪新雪的理智快速回归。 他深深看了眼仍旧对他举着玉珠的小郡王,在承认他搬不动椅子和承认他是想要好处之间,毅然决然的选择后者,捏着虞珩手心冰凉的玉珠转身,气势汹汹的回到自己座位。 虞珩重新低下头,面无表情的望着桌子上的纹路发呆。 张思仪在后面磨叽好半天,直到姜院长带着二十名统一装扮的书童进门,他才小心翼翼的回到座位。 姜院长只字不提昨日的闹剧,指着二十名书童对众人道,这些人是寒竹院书童,你们上课时不许带家中奴仆,只能差使他们。 书童们同时弯腰作揖,口称郎君、女郎,然后在姜院长的示意下离开学堂,去学堂旁边的隔间等候差遣。 书童们都离开后,又有穿着木黄色长袍的人进门,将手中捧着的盒子放到学生们的桌子上。 盒子不是按位置发放,而是先给后排的纪新雪和虞珩,再给定北侯府李金环和张思仪,最后才给通过国子监小学考核的人。 第26页 姜院长开口后,学生们才打开木盒。 木盒内垫着黑色锦缎,上下放着两块碧玉雕成的竹节,竹节背面刻着两个字,上皆为寒,下面的字却每个人都不一样。 纪新雪看到自己手中的玉竹下面的字是寒,旁边张思仪的玉竹上则是往,稍加思索就明白了两个字的话含义。 上方的寒字,是寒竹院的寒。 下方的寒字,多半出自千字文,专门为他们排序用。 想来寒梅院用的是前十六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竹院则是紧随其后的十六个字,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他是寒,虞珩是来,张思仪是往,李金环是暑。 纪新雪哂笑,不知道姜院长是怎么给白氏姐妹和路氏姐妹排序,才有把握四人不会当场闹起来。 姜院长告诉众人,只要进入国子监就要将玉佩大小的玉竹佩戴在腰间,证明他们是国子监小学寒竹院的学生。 他们可以将小指长的玉竹给顺眼的书童,书童可以凭借玉竹拿到比没有玉竹的书童更多的月银。 在他们从国子监毕业前,拿到玉竹的书童会只听他们的吩咐。 除了两块玉竹和书童,纪新雪还从姜院长口中得知许多关于国子监小学的其他信息。 小学与国子学和太学一样,都是与朝廷同休,除了年节之外,只有每旬末日才会放假。 另外每旬皆有小考,成绩单会给学生两份,其中一份成绩单需家长盖印后拿回国子监入档案。 纪新雪考虑到寒竹院的其他人也许要等他先挑完书童后才好挑选,去酒楼用膳时,顺便将手中的小玉竹赏了出去。 是个比其他人高了半头,看上去就很有力气的半大小子。 书童告诉纪新雪,他在国子监的名字叫绿竹,本名刘壮。父亲是十二卫的士兵,废了好大的功夫找关系,才将他送到寒竹院做书童。 纪新雪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拿出个手指长的金刀递给绿竹,拿去玩。 绿竹局促的背着手在衣服上狠狠擦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的接过金刀,谢县主赏赐。 纪新雪很快就从绿竹的口中得知寒竹院所有书童的身份,几乎都是长安底层小官或者富裕乡绅家中的孩子。 寒梅院的书童中,甚至还有振王妃的娘家侄子。 下午正式上课,负责教导寒竹院《书》的博士问过众人的进度后,从启蒙的千字文讲起。 纪新雪早先就和钟娘子背过千字文,却从未听人能将千字文的每个字都引经据典的讲出个故事出来,听得很是入迷。 下学时,绿竹做贼似的凑到纪新雪身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小声对纪新雪道,县主想不想知道小郡王的腿是怎么回事? 纪新雪捏住腰间垂下的金线,看向地上高大的影子,你怎么知道? 绿竹的声音更加低沉,不仅我知道,整个寒竹院的书童都知道。 那你还神秘个什么劲?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度娘:中国最古老的轮椅记载,考古学者在一处约公元前1600年石棺的刻画上,发现有轮椅的图案。 第14章 纪新雪挑走绿竹后,其他人也陆续将手中的小玉竹赏了出去。 虞珩坐着轮椅行动不便,等其他人都离开后,才让他的书童紫竹推他离开。 紫竹虽然不如绿竹健壮,力气却不小,轻而易举的将虞珩推到门口。 可惜紫竹的个头不算高,视线几乎被高大的轮椅完全挡住,险些将小郡王推到墙上。 多亏还在门口的书童及时拦下虞珩的轮椅,才没让虞珩伤上加伤。 纪新雪听到这里,抬起手掩住嘴边的幸灾乐祸,暗自可惜没有看到虞珩差点撞墙时的表情。 他停下脚步,打算听完这个故事再回府,然后呢? 门口被挑剩的书童正值尴尬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突然发现紫竹一个人不能照顾好行动不便的小郡王,都围在小郡王身边不肯离去,希望能入小郡王的眼。 哪怕拿不到小玉竹,能让小郡王觉得眼熟也好。 虞珩沉默半晌,将门口剩下的所有书童都带走了。 昨日虞珩被迎来寒竹院后直奔学堂,根本就没来得及选小憩的地方。 跟着虞珩离开的书童纷纷挽起袖子,没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将虞珩选的东边小院打扫的干干净净。 小郡王带来的仆人就站在一边干看着,既不知道与书童们说说小郡王的喜好,也不知道去给小郡王倒盏热茶,活像是两根呆木头。绿竹边说边摇头,脸上却满是自得,仿佛只要寒竹院的书童比国公府的仆人强,四舍五入,就是他比国公府的仆人强。 小郡王也没亏待忙前忙后的书童们,不仅每个书童都给了赏银,还拿荷包里的小金砖让紫竹去酒楼提膳,让每个书童都吃到寒竹院学生才能吃的饭菜。 纪新雪突然开口,小郡王带入国子监的两个仆人呢,他们吃什么? 绿竹脸上的笑意更甚,他们吃剩菜! 第27页 纪新雪隔着荷包按住里面的玉珠,嘴角浮现点点笑意,他现在愿意相信,小郡王给他玉珠确实是在感谢他。 书童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见小郡王对从国公府带出来的仆人并不亲厚,立刻达成共识,先将矛头一致对外,将国公府的仆人挤兑的连屋子都站不下去,只能去院子站着。 可惜小郡王不喜吵闹,书童们空有满脑子的想法却无从实现。 好在小郡王虽然不理会书童们,却没有开口让书童们离开,还将酒楼额外送给他的糕点都给书童们打牙祭。 书童们只比学生大几岁,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在早就将小郡王当成洪水猛兽的前提下,发现小郡王非但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凶,反而对他们极为大方,更想就此留在小郡王身边。 就在书童们相互敌视,看谁都是竞争者的时候,小院里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绛紫色的长袍,头上带着枝金制的梨花簪,面色严肃不怒自威,看上去很有体面。 她自称是英国公府的管事嬷嬷,奉英国公的命令,每日午时为小郡王讲读家法。 书童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没听教他们规矩的博士说过,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顿时愣在原地。 来自英国公府的陈嬷嬷脾气却很大,只在门口站了两息便满脸不耐,训斥门后的书童都是懒骨头,张嘴就是在英国公府,这样的仆人定要拖下去扒层懒皮下来。还有许多意思仿佛难听的话语。 寒竹院的书童能被送来寒竹院,大多都极受家中重视,怎么能忍得下奴仆的训斥,顿时有人沉不住气,在门口与英国公府的陈嬷嬷吵了起来。 动静惊动了小郡王,与陈嬷嬷吵架的书童才后知后觉的知道害怕。 陈嬷嬷见到小郡王,本就严肃的神色更加凝重,高高在上的问小郡王纵着身边的书童,对遵长辈命令来讲读家法的嬷嬷不敬,可是对长辈不满? 逼着小郡王立刻将顶撞她的书童都撵出去。 县主晴云小心翼翼的打断绿竹的话,对纪新雪道,四娘子下学后与寒梅院的同窗去吃酒,问你去不去。 纪新雪毫不犹豫的拒绝,不去,让阿姐将王府的马车带走,我还有点事,正好等家中再叫辆马车来。 晴云眼中闪过委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见纪新雪完全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还满脸疑惑的看着她,才咽下满心不甘去传话。 要不是四娘子非要拉着县主坐同一辆马车,王府原本是准备了两个马车,县主也不至于下学还要等马车才能回家。 纪新雪给绿竹使了个眼色,示意绿竹继续说。 书童们垂头丧气的站在一起,等着小郡王的训斥。 小郡王却没立刻让陈嬷嬷如意,而是问顶撞陈嬷嬷的书童,为什么要与陈嬷嬷争吵。 大多数书童都选择沉默的时候,唯有一名书童站出来,一口咬定他是看不惯陈嬷嬷眼中没有小郡王,不顾小郡王正午休,在院子里大声喧哗,才提醒陈嬷嬷不要说话。 小郡王点了点头,摸了摸荷包后,拿下系在腰间的金环赏给名为青竹的书童,让青竹无事时可以跟在紫竹身边。 英国公府的嬷嬷见到小郡王的做法,脸上满是失望,从怀中掏出以黑色绸缎为底,金线绣字的家法,沉声道,老奴会将宣读家法时的事,如实禀告给国公和老夫人,八郎君,开始吧。 书童们还没从已经有人脱颖而出,成功留在小郡王身边。的惊讶和酸涩中彻底回过神来,就见始终像是呆木头似的英国公府仆人走向小郡王,将小郡王从轮椅上抬下来,摆成跪在地上的姿势。 你们做什么?放下小郡王! 拿到虞珩金环的青竹最先冲上去,然后是紫竹,其他书童见状也纷纷冲了上去,从两名英国公府仆人的手上抢回小郡王,放回轮椅上。 纪新雪嘴角溢出声冷笑,英国公府的嬷嬷是想让小郡王跪听家法,小郡王的腿也是跪伤。 绿竹诧异的看向纪新雪,瞪大的双眼中写满你怎么知道? 纪新雪不仅知道这些,他还知道今日英国公府的人必然没有讨到好处,才会让心都偏给小郡王的书童们如此高兴,连绿竹都跟着傻得意。 绿竹接下来的话果然证实了纪新雪的猜测。 陈嬷嬷再次肃容训斥书童们,说小郡王是犯了家法,才会被英国公惩罚。不仅昨日回府后,在祠堂跪五个时辰反省。半个月内,每日午时都要跪听家法,就算是上学也不能免去责罚。 小郡王虽然脸色不好看,却默认了陈嬷嬷的说法,英国公府的仆人再次走向他的时候,小郡王也没出言训斥。 青竹却有几分急智,用当初博士们教导他们的话,去堵陈嬷嬷的嘴。 小学乃开国女皇为防止宗室和勋贵后代被家中溺爱,连书本都不认识,专门设立。 武宁帝曾亲口说过,不许任何人因为家事耽误学生上课。 旁边站着的紫竹忽然开窍,主动跪在陈嬷嬷身侧,要替小郡王跪听家法。 他得到小郡王的小玉竹,就是小郡王的专属书童。 按照小学规定,紫竹要处理所有发生在国子监内,影响小郡王上课的事。 第28页 从某种角度来讲,要求小郡王带伤跪听家法,确实会影响小郡王上课。 其他书童见到青竹和紫竹将陈嬷嬷挤兑的脸色铁青,小郡王却在掏荷包,看样子像极了又要赏青竹和紫竹,立刻双眼发红的加入到青竹和紫竹的阵营中。 最后,因为陈嬷嬷说紫竹不是英国公府的人,不配替小郡王跪听家法,替小郡王跪听家法的人变成了英国公府的仆从。 陈嬷嬷还被刁钻的书童们挤兑的稀里糊涂的应承众人。 明日英国公府若是改变让小郡王跪听家法的时间,就是英国公府故意找小郡王的麻烦。 小郡王又给了书童们赏赐?纪新雪听完八卦,满足的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抬头斜睨玉竹,漫不经心的开口,难道你也有份? 绿竹满脸愧疚的低下头,耳后一片通红,小声道,我知道接了县主的小玉竹就不该再得小郡王的东西,但 小郡王给的太多了。 下午寒竹院上课的时候,紫竹和青竹离开一会,回来时给所有候在学堂隔间的书童,每人五两银子的赏赐。中午在小郡王院子里的书童,额外再得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比他爹两个月的月银还多。 不愧是开学第一天就震惊整个国子监的小郡王,仇恨拉得如此稳当。 若是有赏出去小玉竹后格外抠门的人,知道这件事后肯定会很尴尬。 纪新雪倒是没有这方面的忧虑,他抬手拍了拍绿竹漆黑的脑瓜顶,笑道,小郡王大方,不要白不要。 绿竹猛得抬起头,呆滞半晌,才发现纪新雪已经只剩下个背影,连忙大步追了上去。 寒竹院的学生们先是听授课博士讲了一旬的《书》。 旬考后,姜院长告诉学生们下旬讲《礼》。 《书》、《礼》、《御》、《乐》、《射》、《数》各讲一旬后,寒竹院将重新排课,上午和下午分别讲不同的课,连续两天的课程也会有区别。 第二旬开课的第一日,颧骨上仍旧带着青紫痕迹的祁株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学堂内唯一的空位上。 发现小郡王大多数时间都在书童们的围绕下独来独往,并不是像传说中的那般以揍得人哭爹喊娘为乐后,逐渐放松下来的学堂气氛,因为祁株的出现再次紧绷起来。 小郡王仍旧是在快要上课的时候,踩着点走入学堂,径直去张思仪身边的位置落座,从头到尾没分给祁株半个眼神。 礼分五礼,为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 教导众人《礼》的老师,是名年纪双十的女博士。 祭祀、嫁娶、喜丧皆在吉礼之列。 光是五礼最粗略的分类,就讲了整个上午。 中午下学前,姜院长将上旬的考核成绩发放给众人。 纪新雪、虞珩、张思仪、施宇、梁大娘子得甲。 李金环、白氏姐妹、路氏姐妹得乙。 祁株没有成绩。 纪新雪将成绩单放入学具中,按照习惯直接回绣楼,绿竹会去寒竹院内的酒楼给他叫菜,带回绣楼。 吃完饭小睡半个时辰,稍稍整理仪容再回学堂上课。 今日却与往日不同,学堂上的奇怪氛围也蔓延到了绣楼。 不仅与碧绢、晴云同桌吃饭的绿竹屡次走神,频频看向其他人午休小院的方向。纪新雪也总觉得右眼皮跳的他不得安宁,午睡前特意站在二楼窗前观察了一下状似风平浪静的小院。 直到铺床的碧绢出声催促,纪新雪才离开窗前。 他刚闭上眼睛,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晴云从门外走进来,县主,小郡王来了,正在一楼等您。 说没说有什么事?纪新雪眉心微皱,眼皮跳的更厉害了。 晴云老实摇头,边给已经坐起来的纪新雪套上外袍,边开口,小郡王脸色不太好? 纪新雪闻言失笑,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虞珩整日面无表情,就没脸色好的时候。 已经不再做轮椅的小郡王见到纪新雪后,主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宁淑县主。 纪新雪停在一楼到二楼之间的台阶上,开门见山的道,小郡王有何事? 虞珩昂头望着纪新雪,姜院长说,绣楼原本是寒竹院为我准备的落脚之地。 纪新雪居高临下的与虞珩对视,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虞珩时,虞珩对拦着他揍祁株的姜院长说的话。 他抢了我的东西。 寒梅院的名额。 第15章 纪新雪表情不变,若无其事的收回准备继续下楼的脚,站在原地试图和小郡王讲道理,我搬进绣楼的时候,姜院长没说绣楼是给你准备的地方,而且我额外交了二百两银子给姜院长。 小郡王平静的眉眼泛起波澜,似乎正因纪新雪的话举棋不定。 过了一会,小郡王才继续开口,你现在知道了这件事,可以将绣楼还给我吗?我愿意加倍补偿你的损失,五百两银子够不够?一千两银子也可以。 败家子,不,有钱人! 在遇到小郡王之前,纪新雪见过最花钱不眨眼的人是嘉王。 嘉王是王府的主人,而且是焱光帝的成年皇子。焱光帝虽然对儿子苛刻,却十分赞成儿子享受生活。每逢年节赏赐给各皇子府和公主府的东西,都是直接从内库拨,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什么稀奇赏什么。 第29页 宫中苏昭仪也是焱光帝为数不多的潜邸旧人,早些年曾被独宠过,手里有不少好东西,贴补嘉王时的架势比焱光帝还吓人,出手就是长安内连片的好铺子和京郊大田庄。 如此嘉王才能有底气花钱如流水。 小郡王只比纪新雪大一岁,上面还有祖父和父亲在,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在国公府内的境遇也算不上好,竟然出手如此豪奢,千两白银许诺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且以小郡王的表情和态度来看,纪新雪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愿意将绣楼让出来,小郡王愿意拿出更多的银子。 纪新雪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脚步轻快的往楼下走。 比起在学堂暴揍祁株那日,小郡王的态度简直能称得上有商有量、和蔼可亲。 只要不是直接动手,纪新雪还是愿意与小郡王聊聊。 走到楼下,纪新雪对比他高了半头的小郡王道,能坐下说吗? 小郡王点了点头,与纪新雪走到窗边的矮桌处,分别坐在桌子两侧。 也许是小郡王轻而易举的应了纪新雪的话,虽然他仍旧面无表情,身上风雨欲来的气势却无形消散,让绣楼内压抑的气氛缓和许多。 纪新雪让碧绢去端两盏甜甜的红豆汤来,继续与小郡王讲道理,绣楼原本是院内女郎上针线课的地方,后来针线课被取消,才会荒废。 小郡王放下喝了大半的红豆汤,虽然不明白纪新雪为什么会突然提起绣楼的来历,却没出言打断。 纪新雪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假装没看到小郡王的红胡子,我比你先来学堂,也比你先搬进这个本已经荒废的地方。 所以绣楼是我的东西,不是你的东西。 我没有抢你的东西。 小郡王听懂了纪新雪的话。 他垂下头沉思了一会,居然觉得纪新雪说的有道理。 寒梅院的名额是他的,是因为他生来就是小郡王,未来的襄临郡王。 寒竹院内的废弃绣楼却是无主之物,宁淑县主比他先来一步。 但他真的很想要这个地方。 三千两银子,能不能将这个地方让给我?虞珩重新抬起头,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纪新雪的表情,忽然大幅度加码,我最多能出到九千两银子,也可以换成等价的珍宝奇玩。 纪新雪动作隐秘的捂住仇富的心,忽然升起好奇,小郡王将手中的九千两银子都拿买这个绣楼却只能用四年,且不说值不值得,你就不怕再有需要用银子的时候没有办法,只能干着急? 虞珩平静的目光逐渐变成疑惑,谁告诉你,我只有九千两银子? 最高出九千两银子,是因为阿娘告诉我,阿婆曾说过,不能让有钱成为别人拿捏我们的把柄。虽然我很需要这个绣楼,但绝不能让你赚太多,让你生起贪心,还想赚第二回 ,为此故意算计我。 面对满脸认真的小郡王,纪新雪突然无话可说。 二百两银子的本钱,转手就赚八千八百两银子,何等暴利?在小郡王眼中居然是不能让你赚太多。 传闻中安国公主名下产业无数,襄临郡主更是将襄垣、临漳这两个出了名的富庶之地经营成襄临郡主府的后花园,竟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要是英国公府的人,绝对将财神爷当成祖宗供着,但凡财神爷从指缝漏出点东西出来,都够英国公府几辈子吃用。 对不起,我也很需要这个绣楼。纪新雪用尽浑身的力气拒绝暴富的机会,满脸生无可恋的靠在椅子上。 虞珩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端起放在一边的茶盏,将茶盏内剩下的红豆汤一饮而尽,起身与纪新雪告辞,谢谢宁淑县主的招待,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等等纪新雪叫住顶着红胡子就要出门的虞珩,满是疲惫的眼角忽然爬上狡黠,让我猜猜你为什么突然来找我要绣楼,是不是想要离某些人远些? 除了每个人选的书童,寒竹院剩下的书童天天挤在虞珩的小院中,也没见虞珩觉得挤,想要重新找个宽阔些的地方。 今日祁株刚来上学,虞珩就来到绣楼。 肯定是祁株做了什么,才让虞珩突然改变想法。 虞珩停在原地,转过身来面对纪新雪,既不点头也不否认。 纪新雪给虞珩指了条明路,我记得小郡王选的住处是最东边的小院,周围的六个小院都空闲着。 见虞珩仍旧没有开窍的迹象,纪新雪好人做到底,小郡王心善,不忍看书童们无处可去,才允许书童在你的小院逗留。奈何小院狭小,容不下那么多的书童,小郡王不如像我一样,将落脚之处周围的空闲小院都租下来。这样既能安顿书童们,又能避免书童们走动时过于吵闹,惊扰小郡王。 寒竹院这届的学生是十一人,可以供学生们选择的小院却远不止十一个。 来国子监的第一天,纪新雪曾留意过,小院虽然空间狭小,还总是三、五个小院紧紧贴在一起,但并不是所有小院都在同一片区域。 纪新雪能肯定,只要虞珩开口,哪怕祁株已经将行李搬入虞珩落脚处周围的小院,姜院长都能亲自出面,劝祁株去其他地方落脚。 第30页 毕竟空余的小院空着也是空着,还要每年每季定时修葺,不如租给小郡王,还能给寒竹院添笔收入。 就算是为了银子,姜院长也会站在虞珩这边。 事实上,那日虞珩和祁株的冲突,姜院长也是完全站在虞珩这边。 在姜院长眼中,虞珩和祁株同出英国公府,她向着金尊玉贵的虞珩,处罚只是英国公嫡幼子的庶子的祁株,是最安全的做法。 就算英国公本人在此,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若不是虞珩打祁株的理由让国子监和英国公都下不来台,姜院长也不会临时倒戈,反而责怪虞珩。 即便是那日倒戈后,姜院长对虞珩的处罚也是不咸不淡的抄写《院规》。 是虞珩半点气都受不得,非要继续打祁株,还让拉架的郎君都挂了彩,才会将事情彻底闹大。 虞珩漆黑的双眼中忽然闪过极亮的色彩,嘴角难得浮现笑意,多谢县主指点,我这就去找姜院长。 纪新雪目送虞珩脚步轻快的离开,正要回楼上补觉,却见虞珩忽然回头。 背着光的小郡王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语气中的真诚却做不得假,小王送县主套蓝宝石头面做谢礼如何?还是县主更喜欢珊瑚树这类的摆件?或者是长安任何店铺中的任何物件能入县主的眼,都可以告诉小王。小王必双手奉上。 纪新雪笑了笑,我租绣楼四年,包括五名侍女和绣楼每年的修葺费用,总共才花一百二十两银子,余下的八十两是预支绣楼比别处多用的冰炭。小郡王租小院,每个小院带两名仆从,四年最多给二十五两。若是给多了,恐怕姜院长会起贪心。 至于谢礼。纪新雪忍痛放弃吃大户的想法,选择他更需要的东西,我不喜欢与人过多交流,却无法轻易拒绝同窗的亲近,还请小郡王遇到我的窘境时,能出言解围。 虞珩眼中闪过困惑,他不觉得宁淑县主是无法拒绝别人的人,但宁淑县主的要求并不过分,所以他也没深究,长揖过后,径直离开绣楼去找姜院长。 虞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站在一起的碧绢、晴云和绿竹长长的松了口气,都有不同程度的脚软。 相比之下,虽然也听闻过小郡王暴打同窗的彪悍事迹,但也没少听说书童们说小郡王脾气随和出手大方的绿竹更中用些,起码还能走的动路。 县主,要不要我去打听下小院那边的事?绿竹主动道。 纪新雪面露赞赏,拍了拍绿竹的肩膀,嘱咐道,去酒楼拿点能甜嘴的东西,别空手套白狼。 再次躺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纪新雪发出满足的叹气声,只是闭上眼睛的后,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算了,既然能忘记,就不是重要的事。 纪新雪勾起嘴角,任由自己陷进黑甜的梦乡。 第16章 下午上课时,小郡王没有出现。 课间小歇的时候,祁株亲自为每名同窗送上个巴掌大的雕花木盒,说是英国公府老夫人专门准备的赔礼,为开学第一天惊扰到众人道歉。 原本众人即使觉得祁株可怜,也没打算掺和小郡王和祁株之间的事,早就暗中做好冷着祁株的准备,此时却不得不念着英国公府的面子收下礼物,对祁株的疏远也不知不觉的缓和许多。 纪新雪打开雕花木盒,是三条苏绣的帕子,分别是以正红、银红和石榴红的素彩绢为底,绣样皆是鸾凤。 前排白氏姐妹手中拿着的帕子皆是草绿、黛绿、鸦青之类的底色,绣纹分别是祥云和如意。路氏姐妹拿出来的帕子则是鹅黄和秋香色,绣着卧猫和长毛狮子狗。梁大娘子手心闪过宝蓝色,绣纹看得不太清楚,依稀能辨认的出来是盛开花朵的模样。 这种掺着金银丝线,在阳光下会闪过光芒的素彩绢大多来自江南。 早些年,纪新雪还能每年见到一匹王府供给他的份例,从前年开始,纪新雪就再也没看到过这种料子。 据说是吐丝的蚕死了大半,丝绢产量骤减,王府仅有的素彩绢都是宫中赏下,直接入嘉王的私库,并没有赏给后院。 这等赔礼就算是在纪新雪眼中,也能算得上稀奇。 李金环、施宇和张思仪的木盒中是明显来自同一块料子的白玉扳指,扳指上的纹路各不相同,尺寸刚好能贴合每个人的手指,可见英国公府老夫人准备赔礼时的用心。 祁株见学堂内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又从桌子边挂着的布袋中拿出两个雕花木盒。 他将其中一个木盒放在小郡王的桌子上,然后打开另外一个木盒,拿出与李金环等人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扳指套在手上。 李金环等人见状,也纷纷将白玉扳指戴在手指上。 虞珩和祁株的父亲自从发妻襄临郡主过世后,就外放在袁州,正好是施宇的父亲袁州刺史的下属。 施宇想起还在袁州时,祁伯父对他的照顾,还有到长安后,英国公府送到他住处的重礼,有意引祁株说话,那日只是误会,怎么值得老夫人如此费心的准备赔礼?反倒显得我们这些小辈拿大。 其他拿到好处的人也都不吝啬在此时说几句好话,纷纷符合施宇。 一时之间,倒是有些对祁株众星捧月的意思。 第31页 纪新雪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盖上雕花木盒的盖子,再次感叹英国公府,或者说这位英国公府老夫人是有多不待见小郡王。 如果他没记错,开学那天,姜院长对小郡王说,是英国公府的人拿英国公的名帖来国子监找祭酒,以小郡王的意愿为借口,将小郡王从寒梅院改成寒竹院。 英国公和国子监祭酒同朝为官,下朝说句话的功夫,就能将意思传递给祭酒,绝不会目下无尘到连几句话都懒得亲自与国子监祭酒说。 用英国公名帖对祭酒传话的人,十有八九是英国公府老夫人。 这也是姜院长和学堂的人都觉得小郡王蛮横不讲理,故意欺凌祁株的根本原因。 命人来国子监传话的人是小郡王的祖母小郡王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却找祁株算账。 任谁来看,都大有问题。 那日小郡王当众说出祁株抢了他寒梅院的名额。 姜院长为了表示国子监的公正,回小郡王,是英国公府的人拿着名帖来找祭酒,做实祁株的说法。 如此一来,便只能是小郡王的错,否则便是英国公府和国子监皆错。 小郡王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彻底失去寒梅院的名额。 他若是得知自己莫名其妙的从寒梅院的学生变成寒竹院的学生后,没怒气冲冲的来寒竹院找人算账,而是去找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祭酒亲耳听到小郡王的说法和拿着英国公名帖的人说法截然不同后,必会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让小郡王如愿。 毕竟英国公再怎么是焱光帝的宠臣,如何风光,小郡王都是安国公主唯一的后嗣。 武宁帝、乾元帝、建兴帝三代帝王皆屡屡加恩于安国公主,要不是焱光帝实在混不吝,小郡王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襄临郡王。 只要小郡王别想不开去造反,哪怕他公开辱骂英国公,把不孝二字贴在脑门上,二十加冠时也能等到他的恩封圣旨。 如此前提下,无论小郡王和英国公府有什么矛盾,国子监祭酒都只会和稀泥,谁有理就站在谁那边,绝不会真的将小郡王当成八岁孩童糊弄。 可惜天潢贵胄的小郡王终究还是没长大,只知道用武力和钱财开路,横冲直撞的和困难硬碰硬,笨拙的努力,让日子不那么难受,却不知道该如何凭会投胎的本事享受生活。 寒梅院名额之事已经彻底过去,且不说小郡王和祁株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英国公府老夫人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只从结果上看。 小郡王被罚,甚至要坐轮椅来上学。 祁株却在养病后,遵循英国公府老夫人的意思,给学堂同窗赔礼,还是英国公老夫人亲自准备的重礼。 礼越重,越代表英国公府对祁株的重视,同样也会让早就开始上学却从来都没有提过那日打架连累同窗之事的小郡王越尴尬。 纪新雪扪心自问,如果他没有奇特的经历,真的生来就是嘉王府的县主。面对除了长的好看、有钱有地位之外,找不出任何优点的虞珩,和虽然没有虞珩好看,但也能称得上可以,开学第一天就莫名其妙被嫡兄欺凌,家中长辈却很明事理的小可怜祁株,他也会觉得虞珩更顺眼。 深觉自己正在与学堂脱节的纪新雪惆怅的叹了口气。 县主为何不高兴,可是不喜欢盒子里的丝帕?坐在纪新雪前方的祁株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面带关切的望着纪新雪,祖母那里还有些圣人赏下的各色素彩绢,针线房也长年供着江南来的绣娘,县主可自选喜欢的花样告诉我,最多五天就能做出新帕子。 不如每种颜色都新做一方帕子如何?以县主的风姿,再珍贵的帕子也只配被用一次。祁株缓缓低下头,仿佛是不敢与纪新雪对视。 纪新雪眨了眨眼睛,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被人炫富炫到脸上? 不行,这等事频繁发生,让嘉王的面子往哪放? 纪新雪转动手腕,用毛笔杆挑起祁株的下巴,不许祁株躲闪他的目光,满眼认真的道,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盒子中的帕子刚好与阿姐新做的马面裙不同色,可以拿去给阿姐配裙子,也许同材质的东西放在一起,看上去才会更漂亮。 话毕,纪新雪特意抬手捋了下鬓角,露出手腕淡蓝色的琉璃手镯。 在虞朝,琉璃自存在起就是贡品,唯一的来源是皇帝的赏赐,远比只是价格奇高,几年前被摆在店铺售卖过的素彩绢珍贵。 望着祁株越来越红的脸色和张嘴半晌都说不出话的模样,纪新雪心下十分满意。 知道羞愧就好。 感觉到学堂内突然变得寂静,纪新雪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门口,原以为是博士来上课,没想到是头戴八宝冠的小郡王。 似乎察觉到了学堂内的氛围与上午不同,小郡王停在门口警惕的环视一周,才再次迈动脚步。 雕花木盒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子上极为显眼,小郡王自然不会看不到,他没急着落座,而是拿起雕花木盒看向四周,这是谁的? 对上小郡王目光的人不约而同的移开视线,谁都不肯回答小郡王的问题。 虞珩脸色转冷,抬手就要将雕花木盒扔掉。 第32页 阿兄!祁株猛得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是大家都有的东西。 虞珩眉眼间闪过毫不掩饰的厌烦,谁是你阿兄?叫我郡王。 祁株脸色惨白,半晌都没说出话。 虞珩却完全不在乎祁株的想法,亏得他心情好,才没立刻与祁株计较,而是看向坐在他身侧的张思仪,嗯? 听见有人说话,悄悄抬头查看情况的张思仪恨不得照着脑门给自己来一下。 让你好奇心重! 张思仪苦着脸站起来,正好完全挡在虞珩和祁株之间。 他看清小郡王手指间把玩的白玉扳指后,无声吞咽了下,在祁株祈求的目光下鬼使神差的开口,这对,我们都有。 顶着小郡王冷淡的目光,张思仪的眼睫狠狠的抖动了下,咬着牙坚持已经说出口的话,我们的桌子上都有一模一样的木盒,女郎的是帕子,郎君是白玉扳指。 你看,我们已经将白玉扳指戴在手上了。施宇举起手。 前排的小娘子也配合的举起属于自己的雕花木盒,让虞珩能看到雕花木盒中的手帕,大声附和张思仪和施宇的话。 此刻众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让小郡王安静下来,不要再欺负本就很可怜的祁株。 虞珩紧皱的眉宇逐渐舒展,由满脸不快恢复往日里的面无表情,摆正手上把玩的白玉扳指往手指上套。 他们还有件事没告诉你。纪新雪的目光扫过众人突然惨白的脸色,落在正抬头看他的小郡王脸上,尽量做到与虞珩一样面无表情,这些东西都是英国公府老夫人为同窗们准备的赔礼。 啪 白玉扳指被狠狠惯在地上,瞬间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 纪新雪:从未见过傻到专门揪老虎尾巴的人! #别当幼虎不是猛兽# 第17章 面对虞珩阴鸷、暴戾的目光,众人顿时想起开学第一天虞珩暴揍祁株的画面。 这可是姜院长加上李金环、施宇、张思仪,四个人都没法拉住的人。 众人心中疯狂叫喊着快些逃离,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像雕塑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是在虞珩的目光下觉醒了某种本能,下意识的觉得不能再做任何会引起虞珩注意的事。 首当其冲的张思仪差点没出息的哭出声来,脑海中浮现家中祖父冷酷无情的话。 小郡王让他们挂彩,是同窗间的矛盾。 他们要是让小郡王挂彩,则是以下犯上。 就算圣人懒得理会这等小事,家中也要给宗室个交代。 诡异的寂静中,只有纪新雪完全不受暴怒的小郡王影响,轻声慢语的道,颜博士来上课了。 虞珩赤红的双眼转向正杵着脸望着他的纪新雪,顺着纪新雪竖起的手指看向窗外,确实是正往这边走的颜博士。 他咬紧牙关,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干涩酸痛的双眼却没有任何缓和,但他仍旧仔细的将学堂所有人的面容都记了下来。 这些人骗他,他讨厌他们。 颜博士走入学堂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 除了后排的宁淑县主,所有学生都与小歇前的状态大相径庭,就差在脑门贴上心不在焉四个大字。 缺了堂课的小郡王正在生闷气,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像是要用目光给桌子雕花。 颜博士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假装没看到地上的白玉碎片。 做国子监小学的讲学博士,头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别去管这些小祖宗。 发现颜博士还是在讲上午的那些东西,中午被小郡王打扰以至于没睡够的纪新雪难免有些犯困,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惊醒。 纪新雪勉强睁开迷蒙的睡眼,只来得及看到小郡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处。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日光,似乎还没到下学的时间? 宁淑县主! 耳畔忽然响起的哭音吓得纪新雪打了个哆嗦,他扶正头上有些松垮的凤钗,转头看向正红着眼眶望着他的张思仪,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小郡王张思仪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坚持将质问说完,雕花木盒来自英国公府。 远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比张思仪还要愤慨,本来小郡王都要将白玉扳指带上,不计较雕花木盒的事。都怪你多嘴,才让小郡王那么生气。 英国公府老夫人特意准备寒竹院每个人都有的东西,你却三言两语惹得小郡王大怒,浪费英国公府老夫人的心意。 无论是开口还是没开口的人都转过身,用不赞同的目光看向纪新雪。 纪新雪毫不怀疑,如果她不是嘉王的女儿,这些人愤怒之余绝不会只是口头与他理论。 没等纪新雪开口,祁株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满脸苦笑道,县主涉世未深,不知道善意的隐瞒会让大家更轻松,才会做出不妥当的举动,也不是故意想要为难我们。 众人紧绷的脸色稍缓,终究还是在意纪新雪是宁淑县主,有个谁都惹不起的父亲。虽然对纪新雪的作为多有微词,却不敢太过分。 第33页 请宁淑县主保证,今后不会再做出今日这等背后对同窗插刀之事,否则我们还怎么敢对宁淑县主交付信任。白五娘子高傲的昂起下巴。 不仅白三娘子支持自家姐妹,路氏姐妹也破天荒的赞同白氏姐妹的看法。 梁大娘子垂着头不说话,被白三娘子和路九娘子夹在中间的时候也没挣脱 ,算是默认站在白氏姐妹和路氏姐妹那边。 祁株也劝纪新雪,县主,大家也是被你伤了心才会反应如此激烈,你哄哄她们,她们就不会再怪你。毕竟我们还要在一起念书四年,怎么会有深仇大恨呢? 李金环眉心微皱,想要开口却被身侧的施宇抓住手腕。 他顺着施宇的示意看向仍旧红着眼眶固执的望着宁淑县主的张思仪,无奈的闭上嘴。 差点因为宁淑县主的一句话被小郡王暴揍的人是张思仪,这些日子与宁淑县主最亲近的人也是张思仪。 纪新雪眯眼靠在背椅上,轻而易举的将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终于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祁株以为纪新雪是没见过这种阵仗被吓傻了,眼中的怜惜更甚,或者我先送县主回绣楼,县主没这么疲惫的时候再仔细思索今日之事。 苦主之一开口,其他人就算不满意,也没有再穷追不舍,只有格外骄纵的白五娘子狠狠的推了把椅子,非要将不满表达出来。 纪新雪扯了下嘴角,眼中的困意彻底散去。 难得提前下课,小郡王已经跑路,他却要留在教室里面对小学生的质问。 呵,真是个好日子。 县主 纪新雪打断祁株,你先等着。 然后对始终红着眼眶盯着他的张思仪道,你叫我做什么? 张思仪擦了下眼角,闷声闷气的道,没事,今日下学早,县主早些回府。 他确实有怪纪新雪多嘴的意思,尤其是颜博士还在的时候,他明明是坐在小郡王旁边的位置上课,却总有随时会被揍成猪头的错觉。 导致张思仪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虞珩身上,就连虞珩的呼吸声节奏改变,都能吓得他手脚发麻。 张思仪虽然对纪新雪不讲义气的行为很生气,但他不想让纪新雪在众人的逼迫下应承什么。 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再与纪新雪说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纪新雪对张思仪的话视若未闻,你问我为什么告诉小郡王,雕花木盒来自英国公府。 张思仪刚被擦干的眼角再次出现湿润的痕迹。 纪新雪掀开手边的雕花木盒,拿起条银红色的手帕甩在张思仪胸前,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嫌弃,哭什么?我还没说你。 张思仪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眼泪流的更凶了。 纪新雪还要说他?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讲理的人! 你为什么要瞒着小郡王雕花木盒的来历?纪新雪问张思仪。 本就看纪新雪百般不顺眼的白五娘子冷笑道,要是与小郡王说实话,小郡王肯定会砸了盒子,你没看见小 对上纪新雪锐利的目光,白五娘子尚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的抓住身侧白三娘子的手。纪新雪的眼睛像是能看到她心里去,让她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我先与张思仪说话,若是白五娘子也有话说,得排在祁株后面。纪新雪对这些找麻烦的人一视同仁。 明明纪新雪的语气并不算恶劣,白五娘子却升不起半分继续找茬的心思,呐呐的点了点头。 张思仪对上纪新雪回转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忽然感觉到熟悉的腿软。 不是面对小郡王的时候那种害怕的腿软,而是类似于心虚的腿软,就像是顽皮捣蛋的时候被祖父抓了个正着。 他想说的话与白五娘子的话没什么差别,面对纪新雪冷淡的目光却像是被浆糊黏住了嘴,半晌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纪新雪的耐心耗尽,提醒张思仪,祁株和白五娘子都在等着你,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想让小郡王收下木盒里的扳指,这样就整个学堂都有雕花木盒,所有小郎君都能带上一模一样的白玉扳指,才不辜负英国公府老夫人和祁株的心意。张思仪垂下头,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羞愧,也怕小郡王知道雕花木盒的来历后,会当场发火。 你还挺诚实。纪新雪哼笑,脸上的漫不经心逐渐变成认真,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小郡王会有多难受? 张思仪低下头,他没想过。 但小郡王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纪新雪不给张思仪任何给自己找借口的时间,小郡王没戴上白玉扳指都如此生气。要是他如你所愿,因为寒竹院每个小郎君都有,所以戴上白玉扳指。然后才知道整个寒竹院都心知肚明白玉扳指是英国公府的东西,只有他这个英国公府的郎君不知道,你觉得小郡王会多生气? 张思仪被下巴上的力道强迫的抬起头,不得不直视纪新雪的眼睛,他听见纪新雪问他,你能承担惹怒小郡王的代价吗? 不能 张思仪疯狂摇头。 第34页 小郡王对你太和善,才会让你忘记这点。纪新雪轻笑,将手上的湿润擦在张思仪抓着的帕子上。 张思仪下意识的想要反驳纪新雪,小郡王怎么可能与和善有关系? 然而张开嘴后,张思仪的脑袋却一片空白。 相邻而坐快要半个月,小郡王确实没主动做过和善的事,但也从未欺负过学堂的任何人。 有日他读书入神,想要摘抄却找不到笔,见身边有拿着笔的人经过,还以为是李金环,口称好阿兄,借个笔用用。直接夺过笔写字,过后才发现被他抢笔的人不是李金环而是小郡王。 他战战兢兢的送回洗干净的笔时,小郡王头也不抬的说送你了。 那支有价无市的南临笔,至今还在他的笔架上挂着。 张思仪隐瞒小郡王的时候,未必没有已经发觉小郡王与同窗之间的疏远,想要阻止疏远加深的意思。 可惜他完全用错了办法。 我错了,县主。张思仪闭上眼睛,哪怕已经竭尽全力的伪装平静,仍旧无法掩盖浓浓的哭音。 该听见你道歉的人不是我。纪新雪拍了拍张思仪的肩膀,转身看向其他人。 所有接触到纪新雪目光的人,无论是站、是坐都下意识的挺直胸膛,隐约有种正在面对家中父兄的错觉。 祁株眼中更是期待与抗拒不停交错,始终分不出胜负。 门外的书童们比学堂内的人还要紧张。 不知为何,今日下学的时间格外早,察觉到颜博士出门,书童们连忙放下青竹和紫竹带来的糕点往学堂门口跑。 险些撞在满身暴戾气息的小郡王身上。 好在小郡王并没有理会冲撞他的人,只是让青竹和紫竹留下,便大步流星的离开。 有青竹和紫竹守在门口,余下的书童顾及不知为何暴怒的小郡王,都没敢上前,只能也等在门外。 正当书童们有点等不住的时候,青竹突然拍了下紫竹的肩膀,跑向小郡王离开的方向。 紫竹也态度大变,望向有小玉竹的书童时眼底隐隐带着警惕。 平日里围在小郡王身边讨赏的书童们一向以青竹、紫竹唯首是瞻,察觉到紫竹的态度变化后,立刻挡住其他书童的所有去路。 气氛越来越紧绷的时候,满身暴戾气息的小郡王大步流星的走回来,手上还提着坠着宝石彩穗的长剑。 书童们顿时作鸟兽散,谁也不敢挡小郡王的路。 小郡王却没如同书童们想象中的那样破门而入。 走到门口时,短暂离开后怒火不减反增的小郡王忽然宁静下来,长久的立在原地。 第18章 小郡王! 几乎破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出现姜院长狼狈的身影。 总是将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顶着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乱的散发,明明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看到虞珩的身影后,还能跑得比之前更快,甚至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快,快放下剑,谁惹您生气,您告诉我,不必您亲自动手! 虞珩刚缓和不久的神情再次凝结成冰,他将长剑抱在手臂和胸膛之间,径直越过正双手杵着腿艰难喘粗气的姜院长,连眼角余光吝啬分给她。 骗子,休想让他上当第二次。 青竹与紫竹匆匆对姜院长行礼,大步追着虞珩的背影离开。 余下的书童面面相觑,又陆续离开不少。 等姜院长好不容易喘均气,哪里还有小郡王的身影? 反而是学堂内的人听见姜院长的声音,悄悄打开学堂大门,顺着门缝查看情况。 姜院长看到完好无缺的众人,跳到嗓子眼的心猛得落回去,险些因为后怕和腿软坐在地上。 面对众人的疑问,姜院长深知瞒不过去,只能尽量以轻松的语气开口,有人告诉我小郡王回住处取长剑返回学堂,像是要砍人的模样。我急忙赶来后,才知道是个误会。 小郡王只是路过而已。姜院长加重语气,不知道是为了让学生们放心,还是想说服自己。 应该是误会。纪新雪好心安慰被姜院长的话吓得浑身僵硬的同窗,小郡王想打人直接动手就是,何必再回去取剑,他又不是打不过。 心情最为复杂的张思仪苦笑接话,是啊,他不拿剑,我也不敢还手。 其余人听了纪新雪和张思仪的话后,竟然真的有被安慰到的感觉,连祁株都狠狠的松了口气。 纪新雪被这些敢在老虎尾巴上拔毛且怂的人逗得直摇头,对姜院长点了下头,转身往绣楼走。 寒梅院还没下学,他要是先回王府,四娘子肯定要闹脾气。 书童中熊立鹤群的绿竹像一阵旋风似的冲入学堂,匆匆检查过纪新雪已经收拾好学具后,将一式两份的成绩单拿在手中,又像风似的刮出学堂,去追纪新雪。 心情糟糕的张思仪第二个对姜院长行礼,垂头丧气的离开。 余下的人见状,后知后觉的产生他们今日下学时间格外早的真实感,却没人能为难得早放学露出笑脸,连每日都要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争个先后的白氏姐妹和路氏姐妹都前所未有的安静,沉重的步伐没比垂头丧气的张思仪轻松多少。 第35页 姜院长想知道虞珩为何突然发怒,奈何官轻人微,在众人明显不想多说的情况下,只能勉强按捺住心焦,等学生们离开后再去问书童。 因为没有书童愿意放弃留在虞珩身边的机会,已经上学大半天的祁株还是独自一人行走在国子监。 他神思不属的走到国子监大门,看都不看迎上来的车夫,径直钻进英国公府专门为他准备的马车中。 车夫察觉到祁株的状态不对,掀开帘子追问正缩在马车角落的祁株,九郎君怎么了?可是被受了委屈? 祁株早就熟知要怎么回答这类的问题,才能从老夫人那里得到补偿,脑海中却是纪新雪的身影。 姜院长在学堂外怪叫时,众人都第一时间冲到门口查看情况,只有念着纪新雪与张思仪说完话后该轮到他的祁株和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色的纪新雪落在最后面。 纪新雪只对祁株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放过小郡王也放过自己。 祁株抿紧嘴唇,将已经到嘴边的诸多话语都咽了下去,闷声道,无事,回府。 车夫面露犹豫,不得不在祁株的怒容下硬着头皮开口,可是您的仆从没随您出来,他们 不管他们,立刻回府!心情正糟糕的祁株一脚踹在马车架上,服侍主子不尽心的贱婢,还要我等他们? 从未见祁株如此发怒的车夫立刻放下车帘,按照祁株的吩咐驱使马车回府。 李娘子听闻祁株在下学前回府,声称身体不舒服径直回了住处,立刻放下女儿去找儿子。 自从襄临郡主去世后,六房的正院就被祁六封存,只有祁六和小郡王才有正院的钥匙。 小郡王住在东院,李娘子和儿女住在西院。 祁株的住处在西院前头的书房旁,李娘子过去时,刚好看到祁株房中的女婢灰头土脸的被撵出来。 李娘子对女婢摆了摆手,疾步走进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祁株双目猩红的瞪过来。 让你们滚听不见,是不是没看清李娘子的脸,祁株闷头靠回椅背上,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阿娘 李娘子走到祁株身侧,满脸关切的望着祁株,是不是在学堂受了委屈?都是阿娘命不好,连累了你。若不是你外高祖父当年遭大难,我怎么会与人做妾,让你出生就低人一头。 听着耳边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祁株脸上的脆弱顿时收敛,他已经能猜到李娘子接下来会说什么。 好在姑婆愿意照拂我们,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就告诉姑婆,姑婆一定会为你做主。 祁株疲惫的闭上眼睛,轻声道,今日小郡王大怒,回落脚处取长剑来找我。 李娘子环着祁株的手臂骤然缩紧,手忙脚乱的检查祁株身上有没有伤口。 祁株抬手擦掉李娘子脸上的泪水,苦笑道,我没事,他改主意了。 他怎么能动这样的心思!李娘子抓着祁株的手臂要拉祁株起来,我们去找老夫人,她定会为你做主。 做什么主?祁株纹丝不动的坐在原地,反手拉住李娘子,小郡王是自己改变主意,又不是别人将他拉开。我不是好端端的坐在这里。 李娘子满脸诧异的回过头,呐呐道,姑婆心疼你,肯定不会允许他产生兄弟相残的念头。 祁株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不符合年纪的沧桑,小郡王这次被罚,下次恐怕真的要将长剑插在我身上才能消气,曾祖母也不能时时刻刻的庇护我。 李娘子脸上的惊诧更甚,颤抖着摸上祁株的脑门,你 她想斥责祁株的想法不对,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反而背后的冷汗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将将祁株紧紧抱在怀里。 祁株这些话说给李娘子听,何尝又不是说给自己听。 他红着脸推开李娘子,转而握紧李娘子的手,语气中的歉意越来越浓,我知道阿娘因为没能出生的兄长憎恨襄临郡主,但襄临郡主已经过世,你总不能用我的命去给小郡王添堵。阿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续娶,我还要给你和妹妹撑腰。我们算了吧。 李娘子先是怔住,继而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水,我没有,阿娘真的没有,我怎么敢记恨她,阿娘全都是为了你。 英国公府在老英国公过世后分家,新任英国公将兄弟们都分出的时候,顺便将自己庶子都分了出去,只留下大房长子,三房嫡次子和六房嫡幼子。 祁株的父亲就是六房嫡幼子。 当年祁六和还是襄临郡主府女郎的虞瑜相互倾心,虞珩的外祖母虞安却坚决反对这门婚事,屡次拒绝英国公府在各种场合的提亲,让英国公府很没面子。 英国公恼怒之下,为断了祁六的念想,也是表明英国公府没想吃天鹅肉准备先为祁六纳个贵妾。 反正祁六只是幼子,没有高门妻族也无妨。 正养在英国公府老夫人身边的李娘子,是短时间内能找到最合适的人选。 英国公府老夫人是英国公的继母,唯一的女儿已经远嫁,只犹豫半天,就默认了英国公的决定。 第36页 李娘子是罪臣之后,本就不好找夫婿,就算是靠着英国公府老夫人,最多也是嫁给富商或者小吏,没理由也没立场不答应英国公府的要求。 成为祁六的贵妾后,李娘子不仅要牢记自己的使命,尽可能的让祁六忘记虞瑜,还要面对祁六的母亲,英国公夫人的不喜。 好在李娘子很快便有孕,才让英国公夫人放下偏见。 李娘子有孕半年时,英国公夫人过寿设宴。襄临郡主不肯赴宴,憔悴的不成样子的虞瑜却偷偷出府,与友人共同来到英国公府。 始终老实呆在六房后院的李娘子猝不及防的看到满身怒气的虞瑜,还没说话就被狠狠的推了一把。 还没出生的孩子因此滑掉。 李娘子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 期间虞瑜和祁六被众目睽睽撞破行不雅之事,加上虞瑜的以死相逼,终于让襄临郡主松口。 虞瑜还是嫁给了祁六。 李娘子恨虞瑜,只要让虞瑜的日子不好过,她肯做任何事。 有了祁株后,李娘子就不敢恨了。 虞瑜能带走她的第一个孩子,也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杀死祁株。 在虞瑜去世后小心翼翼的找小郡王的错处,再不着痕迹的放大这些错处,是为了让国公府的人能看得到祁株。 大房是长子也是英国公世子,世子夫人是信阳郡王的女儿,是武宁帝的儿女中少数传到现在的血脉,出嫁时得宗室上书,破格加封为郡主。 英国公世子对世子夫人敬重有加,一个庶子都不曾有。 三房嫡次子最不争气,多年过去,身上只有个七品致果副尉的勋职,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停歇,府内却只有发妻郑氏和独子七郎君。 她的小豚是还住在英国公府的三房人中,唯一的庶子。 只有小郡王骄横跋扈,才能衬托祁株聪明乖巧,让国公府当家人的目光短暂的停留在祁株身上。 祁株红着眼眶哄了泣不成声的李娘子半晌,也跟着流了许多眼泪。 等李娘子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祁株才哑着嗓子问,曾祖母为什么要使人去国子监,将小郡王的名额从寒梅院划到寒竹院? 他承担了小郡王的所有怒火,却始终不明白曾祖母如此做的理由。 第19章 你不知道?李娘子反问祁株,我还以为是你 她以为是祁株不忿小郡王能去寒梅院,自己却只能去寒竹院,才从中作梗,私下对姑婆说,他和小郡王的关系有所改善,希望能多些时间相处,化解从前的误会。 姑婆向来最疼惜祁株,只要对祁株的话信三分,就会让祁株如愿。 祁株听了李娘子的话,眼中闪过冷光。 在这之前,他始终以为曾祖母对小郡王在寒梅院的名额下手,是李娘子仍旧对襄临郡主当年所做之事耿耿于怀,蓄意报复在小郡王身上,才会做出这等杀敌一百自损八千之事,故意在曾祖母面前谗言。 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与他们母子没有任何关系。 从结果上看,小郡王大闹国子监,险些让国子监和英国公府颜面尽失,最终仍旧要在寒竹院读书。还因为公然欺凌庶弟,被罚去祠堂反省,日日聆听家规。 他在学堂内莫名其妙的被小郡王揍了一顿,只能缺课一旬,同窗们也因此隐隐露出不愿意接近他和小郡王的意思。 竟然只有在这件事中,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三房得了实惠。 祁株猛得起身,举起多宝阁上的绿瓷摆件就要摔。 我的小祖宗,你又是要做什么?李娘子抓住祁株的肩膀,这可是你三伯娘的陪嫁爱物,若是让七郎君知道你拿它撒气,岂不是要坏了你们的兄弟情分? 呸!我与他有什么兄弟情分?话虽如此说,祁株还是松了手上的力道,任由李娘子将绿瓷摆件拿走。 我在院中养伤,他送我绿瓷摆件解闷。小郡王被罚跪,他送小郡王上好的伤药。当真是兄友弟恭,怎么不见他来感激我替他背锅,或者去找小郡王,将寒梅院的名额还给小郡王?祁株越想越气,声音反而越来越低。 李娘子的脸色骤然深沉下去。 英国公老夫人的独女祁月远嫁的郑氏,正是三房夫人出身的郑氏。 三房夫人是郑氏老家主留下的遗腹女,祁月的夫君是郑氏宗子。 祁月和三房夫人从英国公府论是姑嫂,从郑氏论是姑姑和侄媳妇。 当年英国公府与祁氏联姻时,还被嘲讽过是在换亲。 忽然传进屋内的声音打破诡异的寂静。 是老夫人身边的女婢,来召祁株去给老夫人请安。 祁株还在气头上,口不择言的道,院子里哪个是从老夫人那赏来的奴婢,全都撵 李娘子用力点了下祁株的脑门,高声让女婢稍等,亲自去隔间拿湿手巾来给祁株擦脸,轻斥道,多大的人还这么沉不住气,知道见到老夫人后,要怎么回话吗? 祁株像是不会动的木偶人似的任由李娘子摆弄半晌,闷声闷气的开口,小郡王见到白玉扳指后大怒,反手将白玉扳指摔得粉碎,我不忍见曾祖母的心意被小郡王如此糟蹋,才会又急又怒失了分寸。 既然不打算再招惹小郡王,便不必提小郡王取剑之事。 第37页 曾祖母虽疼他和阿娘,最为在意的人却是远嫁郑氏的姑姑。 他的未来不是靠曾祖母的补贴维持公府郎君的体面,而是在国子监结交人脉,为将来入仕做好准备。 另外一边,虞珩回到小院后,立刻命书童去隔壁院子,将祁株的东西远远的丢出去。 不久之前,他已经与姜院长达成共识,以每个院子二十五两银子的价格,租下云湖以东的所有小院。 祁株中午选的院子,正好在这六个已经属于虞珩的院子之中。 除此之外,虞珩又多花五百两银子,让姜院长答应他,可以建墙将属于他的七个院子单独圈起来。 青竹和紫竹将虞珩交代的话吩咐给其他书童后,扒着房门小心翼翼的往门内看,谁都不敢先进门。 眨眼间的功夫,打了无数眉眼官司。 最后紫竹凭武力取胜,硬是将青竹推了进去。 青竹不得不揉着僵硬的脸,往正躺在窗边摇椅上,抱着剑闭目养神的虞珩身边走。 饶是他有几分机灵劲,也是凭着这份机灵才能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第二位得到小郡王承认的书童,也难以揣测出小郡王的心思。 只能猜测小郡王的情绪也许与宁淑县主有关系。 难道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青竹越想越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十分靠谱。 午时正准备休息的小郡王被隔壁小院的动静吵得心烦,去找姜院长时,脸色极为难看,与姜院长交谈后,心情也没好转。 去绣楼拜访过宁淑县主后,小郡王身上紧绷的气势才缓和下来,再次去找姜院长时,步伐都变得轻松许多。 下午小郡王从学堂内冲出来后,明明心情差到极致,仍旧记得吩咐他和紫竹留下,告诉他们如果发现有人欺负宁淑县主,立刻回小院找我。 青竹隔着学堂大门听见屋内频繁的响起宁淑县主四个字,马不停蹄的跑回小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见小郡王拿起摆在多宝架上作装饰的宝剑,朝着学堂的方向冲了回去。 吓得青竹再也顾不得因为跑得太快隐隐发疼的肚子,连滚带爬的追着小郡王跑回学堂。 提着剑的小郡王气势过于骇人,他和紫竹都没敢靠近。、 因此没能听见小郡王回到学堂门外后,学堂内的人又说了什么,才会让已经怒不可遏的小郡王忽然平静下来。 但小郡王既然是为宁淑县主才怒发冲冠,按照常理来说,自然也是因为宁淑县主才会息怒。 机灵的青竹得出结论,小郡王喜欢宁淑县主。 现今唯一富有两处封地,食邑两万户的郡王和圣人的亲孙女。 当真是门当户对的好亲,小郡王真有眼光! 自觉已经想通的青竹一改刚被紫竹推进门时的畏缩模样,昂头阔步的走到小郡王身侧,弯下腰小声道,郡王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打听宁淑县主的喜好。 虞珩掀起眼皮,总觉得青竹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宁淑县主先帮他出了个好主意,又想起他在学堂门外听到的话,虞珩眉宇间的烦闷逐渐缓和,他确实该送上重礼感谢宁淑县主。 宁淑县主让他知道,莫长史说的没错,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站在他对立面的人也不会永远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堆积在书房箱子内,快要冒出来的长信上写不完的啰嗦道理,并不是莫长史在敷衍他。 既然如此,姑且再信莫长史段时间。 不能与祁司马去袁州,一定要留在京城。 仔细将虞珩的反应记在心里,青竹越发肯定他的猜测。 小郡王喜欢宁淑县主。 为了哄四娘子高兴,纪新雪特意到出寒梅院大门就能看得到的地方等四娘子放学。 四娘子看到纪新雪后立刻飞奔过来,撞得张开手的纪新雪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纪新雪正要嗔怪四娘子跳脱,却见四娘子满眼通红的看着他,泪水止不住的顺着眼眶落下。 雪奴,我呜呜四娘子握着帕子捂在眼睛上,弯腰伏在纪新雪肩头。 纪新雪脸色大变,一只手揽住四娘子的腰,另一只手握住腰间的软鞭,目光犀利的瞪向其他从寒梅院出来的学生,沉声道,谁欺负你了? 正停在远处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众人齐刷刷的退后半步。 这位腰间悬挂玉竹,满脸要吃人模样的女郎,就是纪明通天天和他们炫耀的软萌、乖巧、稍不留意就会被人欺负的妹妹? 幻想破灭后,仍旧有人不死心,小声问清河郡王的幼孙纪成,这位难道是嘉王府的六娘子,特意来接姐姐们下学? 纪明通口中温柔可人的五娘子定然是宠妹妹,才会将能代表身份的玉竹借给嘉王府六娘子先过上学的瘾。 纪成抬手捂住抽搐的眼角,有气无力的道,嘉王兄的六娘子才两岁。 唉意味不明的叹气声接连响起。 四娘子听了纪新雪的话,哭声更大,双手牢牢将比她矮了半头多的纪新雪抱在怀中,边哭边嚎,他们都怕阿耶和阿姐,不敢欺负我。 第38页 仍旧在远处围观的众人听了四娘子的话皆面露复杂,虽然这是实话,但大可不必如此激动的喊出来。 纪新雪脸上的冷色稍缓,对四娘子的泪水更没有头绪。 寒梅院的同窗都忌惮嘉王和正在上国子学的大娘子不敢欺负四娘子,授课博士和助教们更不会有想不开的念头。 没有受到委屈,四娘子为何会哭的如此伤心? 屡次试图挣脱四娘子的怀抱失败后,纪新雪只能满脸无奈的等着四娘子哭够。 半晌后,四娘子的情绪总算是没有刚看到纪新雪时那么激动,她红着脸贴在纪新雪耳边道,他们是不是都在看我的笑话? 纪新雪悄悄踮脚,视线内仍旧只有四娘子乌黑的头发,只能为了四娘子的自尊心睁眼说假话,没有 四娘子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下来,拉着纪新雪的手腕,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 等她过了阿耶那关,再来收拾这些敢看她笑话的人。 纪新雪边费力的追着四娘子的步伐,边侧头观察四娘子的表情,双眼中满是担忧,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事吗? 四娘子快到要起飞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转身面对纪新雪,微红的眼眶再次流下泪水,声音低到差点让纪新雪没能听见,今天发上旬考核的成绩单,我是寒梅院唯一的丁等。 纪新雪回想起寒竹院非甲即乙的成绩单,眼中闪过震惊。 难道四娘子在满篇填空和问答的考卷上,画了副画上去? 还是寒梅院和寒竹院的考核标准不同,要求十分严格? 否则怎么会 第20章 直到被四娘子拽上马车,纪新雪仍旧没能想明白,四娘子为什么会在第一次旬考被评为丁等。 四娘子却在尽情发泄过心中的情绪后,开始打起精神为正事做准备。她握紧纪新雪的手,语气间满是纠结,雪奴,寒竹院是不是也在今日发上旬考核的成绩单,你怎么样? 纪新雪短暂的犹豫了一会,选择实话实说,甲等 四娘子眼中闪过浓浓的羡慕,立刻有了主意,趴在纪新雪耳边道,这样,我回府后就说身体不适,回自己的院子闭门不出。你去找阿耶给你的成绩单盖章,然后让碧绢将盖过章的成绩单送到我这里来。明日我们各自对院长说阿耶还没来得及看我们的成绩单,院长肯定不敢去找阿耶求证,我找人仿制阿耶的印,盖在我的成绩单上后,再将你的成绩单还给你。 虽然不忍心对双眼亮晶晶看着他的四娘子说任何重话,但纪新雪不得不提醒四娘子,如果阿耶主动找你要成绩单怎么办? 四娘子啊了一声,她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 神态萎靡的靠在纪新雪肩上思索半晌,四娘子猛得拍了下手。 回府后,你先和我一起去我的院子,我们想办法结合你的成绩单和我的成绩单,伪造一份寒梅院甲四娘子立刻改口,不,给我伪造份乙等的成绩单就可以。 这样的话,我也不用再装病,直接拿伪造的成绩单去给阿耶过目,然后按照阿耶在伪造成绩单上盖的印慢慢仿照,院长定不敢催我。四娘子神清气爽的昂起头,再也不见之前伤心哭嚎的模样。 听了四娘子的妙计后,纪新雪忽然不再奇怪,四娘子为什么会在第一旬考核中拿到丁等。 他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对四娘子道,可是成绩单上有院长和授课博士的印和笔迹,你有什么办法,在短时间内将这两样东西模仿的天衣无缝? 那我还是回府就装病,你的成绩单盖上阿耶的印后,我再找人同时模仿出所有印记和笔迹。四娘子毫不犹豫的改口。 可是你身边伺候的人,不是王妃的陪嫁就是王府的仆人,上哪找胆大包天敢帮你伪造成绩单两头骗的人? 纪新雪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密谋失败后,四娘子是如何被嘉王和王妃收拾的嗷嗷叫。 你还不如与阿耶说,你考核的那天身体不适。纪新雪委婉的劝道。 四娘子固执的摇头,先试试我的办法。 纪新雪无法劝说四娘子放弃妙计,只能满脸无奈的答应四娘子。 等四娘子被罚的时候,他起码能陪着对方。 马车内的二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夭折,马车停在王府侧门时,刚好遇到从猎场回来的嘉王。 将马车赶去前院。嘉王将马鞭别在腰间,懒洋洋的道,等敏嫣他们回府也直接去前院,我亲自烤鹿肉给他们吃。 正捂着耳朵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四娘子听见嘉王的话,立刻躺倒在马车内的软塌上,疯狂的对纪新雪使眼色。 嘉王目送仆人将他的爱驹迁走,还没看到马车里的人出来,顿时有些不耐烦,弓起手指敲了敲车窗,还不下马车,难不成是在等我请你们? 马车内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嘉王挑起半边眉毛,看向身侧的松年,你猜是他们闯了祸不敢下车,还是车夫记错哪辆马车上有人,将他们送回了后院。 第39页 松年一本正经的道,若是车夫之过,必然不能允许他继续在王府当差。 说罢,松年大步走到马车边,高声道,四娘子、五娘子,奴要掀车帘了。 没等松年动手,纪新雪就自己打帘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车架上笑嘻嘻的望着嘉王,哥哥! 嘉王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眼中皆是了然。 果然是闯了祸。 刚从国子监回来,不是在学堂淘气惹怒教学博士或院长,就是与同窗有龃龉。 他今天心情好,懒得与他们计较。 没得到任何回应的纪新雪硬着头皮开口,阿姐身体不太舒服,想直接回院子休息,下次再吃哥哥亲自烤的肉。 话还没说完,纪新雪脚下忽然传来强烈的失重感,他下意识的扶住身侧能让他稳住身形的东西,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对上四娘子乱转的大眼睛。 耳边是嘉王的无情嘲笑,原来是闯祸病。 纪新雪忍住捂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想法,无声收紧抓在嘉王肩膀上的手,心中暗道,您可当真是华佗在世。 嘉王转头睨向坐在他手臂上都没他高的纪新雪,你也病了? 纪新雪哪敢答话,又不能晾着嘉王,沉默半晌,唯有耍赖,哥哥 卧倒在马车软塌上的四娘子不知是气还是怕,脸色苍白的闷咳几声,当真有几分生了病的模样。她闭上眼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阿耶,我真的难受。 纪新雪和松年皆满眼不忍的移开目光,一个专注于欣赏嘉王的新发冠,一个抬起头观察天边的夕阳。 嘉王被气的重重甩下提在手中的车帘,沉声道,纪明通,再不下来我就去请太医,给你开半个月调理身体的药。 两个呼吸后,马车帘子再次被掀开,四娘子完全不看正疯狂给她使眼色的纪新雪,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却不敢直视嘉王,垂着头立在原地,阿耶 嘉王将手臂间的纪新雪放回车架上,目光自上而下的打量四娘子,直接说闯了什么祸? 纪新雪闷咳一声,没引起四娘子的注意,反而被兜头而来的斗篷盖了满脸,在他手忙脚乱的整理斗篷的时候,四娘子毫不犹豫的否定嘉王的话,我没闯祸! 那就是旬考给我丢脸了。嘉王哼笑,成绩单呢?拿来给我看看。 终于理顺斗篷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纪新雪望着满脸都写着你怎么知道的四娘子,及时得出结论。 四娘子已经没救了,他不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唯有在心中祈祷四娘子不会太惨,以全他和四娘子的姐妹之情。 嘉王当然会知道啊! 嘉王府最大的纪敏嫣已经在国子监读书五年,期间嘉王从每旬要给一张成绩单盖印,逐渐变成每旬要给三张成绩单盖印,今天,是三张成绩单变成五张成绩单的日子,嘉王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一刻钟后。 嘉王面前并排摆着两张成绩单。 左侧的成绩单上有个几不可见的丁字,右侧的成绩单上则是大大的甲字。 与四娘子一同站在嘉王面前的纪新雪仗着年轻眼神好,轻而易举的看懂对他来说是倒着放的成绩单。 脸上的表情由平静逐渐变成震惊。 以国子监小学的习惯,会在成绩单上抄写学生在旬考中未答对的问题,既方便家长了解学生的学习情况,也能让学生知耻而勇。 匆匆扫过四娘子的成绩单,纪新雪唯有两个字能准确形容此时的心情。 恐字 嘉王只扫了一眼纪新雪的成绩单,就将目光长久的定在四娘子的成绩单上,半晌都没有说话。 哽咽声打破书房内几乎凝滞的氛围,在马车上动了无数歪脑筋的四娘子,在嘉王面前恨不得能怂成一团,阿耶,我,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嘉王抬头看向哭得像只花猫似的四娘子,不敢什么?不敢再拿丁等的成绩回来,还是不敢抄同窗的答案都能抄错? 嗝!四娘子被嘉王吓得打了个嗝,哭得更大声了。 嘉王勉强忍下胸口的怒气,对满脸恍惚的纪新雪道,考甲等有赏,想要什么,尽管与松年提。 见纪新雪点头,嘉王又对纪新雪嘱咐,寒梅院的学生还凑合,寒竹院却是滥竽充数凑齐人。你只当她们不存在就是,平日里不要与她们过于亲昵。你在国子监读书,行走间都是王府的脸面,不要让你的姐妹们因为你被人议论或窥视。她们若是敢提宫中威胁,你只管打她们就是,阿娘自然会为你做主。 纪新雪立刻明白嘉王意有所指的话是在说白氏姐妹、路氏姐妹和梁大娘子,这些入学时,连家祖家父来历都写不出来的人。 嘉王又与纪新雪说了许多话,不再是寒竹院的学生,而是寒竹院的姜院长和诸位讲学博士、助教。他竟然能叫出纪新雪在寒竹院见过的所有讲学博士和助教的名字,甚至能说出这些人的生平和姻亲。 四娘子没想到嘉王完全不理会她。 刚开始的时候越想越觉得委屈,哭声也越来越激烈。 哭得时间久了却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嚎啕大哭逐渐变成小声的抽噎,不知不觉的被嘉王和纪新雪的对话吸引走心神,睁着通红又明亮的双眼,炯炯有神的望着嘉王和纪新雪。 第40页 嘉王就算还有话没与纪新雪说完,也没法忽视这样的四娘子。 他对招狗儿似的对四娘子摆了下手。 四娘子立刻小跑过去,抱住嘉王的手臂,阿耶 你为什么去国子监读书?嘉王垂头看向四娘子的头顶。 四娘子想了想,闷声闷气的道,大家都去国子监读书,我当然也要去。 嘉王点了点头,抬起手掐住四娘子的脸蛋,逼着始终低头的四娘子不得不抬起头看他,你在国子监,不是与德惠下河捞鱼、上树摸蛋,就是挼秃寒梅院的早季花捣鼓胭脂,连抄同窗的答案都能抄错,哪来的脸哭? 难为四娘子已经断断续续的哭了很多次还能立刻哭得出来,且嗓音嘹亮,半点不见暗哑。 嘉王也没想到四娘子这么能哭,语气中满是不耐,闹得寒梅院鸡飞狗跳,屡次被院长和博士当着同窗的面点名批评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你觉得羞耻? 纪新雪正要开口为四娘子找借口开脱,就听见嘉王沉着脸道,是谁的嘲笑让你有自尊心了?说给我听听,我这就让松年备重礼,亲自去他府上感谢。 第21章 已经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嘉王另一边的纪新雪默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正顶着花猫脸的四娘子。 没四娘子隔着满眼的泪水与嘉王对视,我是怕阿耶生气不管我,阿娘真的会打死我。 阿娘那么偏心兄长,都会因为兄长偶尔在考核中拿到乙等大怒。 从来都舍不得对兄长说重话的人,能抓着兄长的手腕埋怨半个时辰,还要惩罚兄长院子内的仆人没有督促兄长学习。 她本就不招阿娘喜欢 嘉王上扬的眼角稍稍落下,放下掐着四娘子脸蛋的手,慵懒的靠回背椅上,活该,就该让王妃好好治治你。 明明是被嘉王无情嘲笑,四娘子却觉得嘉王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生气,她大着胆子放开紧紧抱在怀中的手臂,扑到嘉王身上,连声道阿耶救命。 胡闹!嘉王被四娘子没出息的模样气的发笑,靖柔上次带着丙等成绩回来,也没见王妃拿靖柔如何。怎么在你眼中,王妃比吃人的鬼怪还要吓人? 饶是四娘子缺心眼,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提王妃私下里对二郎君的成绩如何看重。她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嘉王,极为熟练的撒娇耍赖,阿耶替我求情,保证阿娘不会打我,也不会罚我! 纪新雪从怀中拿出干净的帕子,没给四娘子而是恭敬的递到嘉王的手边。 要求还挺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拿到甲等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嘉王轻哼一声,终究还是拿起帕子糊在四娘子脸上,我看你下次怎么办! 四娘子只想着她这次能不能过关,那里有心思惦记下次? 她随意抹了把脸,笑嘻嘻的偎在嘉王身侧,一口一个好阿耶,小嘴像是抹上了几层蜜。 没过多久,嘉王就满脸不耐烦的推开四娘子,高声道,松年!快给她的成绩单盖上印拿走,千万别再让我看见。 被推开的四娘子还要贴到嘉王身上再接再厉,却被纪新雪拉住手腕。 纪新雪小声道,阿耶已经答应你了,你快去重新梳妆,免得兄姐们回来见到你狼狈的样子,以为你在寒梅院受了欺负。 四娘子高兴的抱着纪新雪转了一圈,转头对嘉王深福下去,阿耶英明!我下次一定不会再拿丁等! 没等嘉王有所反应,四娘子已经转身飞奔出书房,隔着已经关闭的房门,都能清楚的听见四娘子高声叫侍女来伺候她梳洗时欢快的语气。 嘉王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目光精准的定在正准备悄悄跑路的纪新雪身上,我什么时候说答应她了? 纪新雪满脸无辜的回望嘉王,哥哥? 嘉王的头更疼了。 一个缺心眼,一个心眼太多。 若不是两个人并非一起长大,他都要怀疑纪明通缺的那些心眼是不是都被纪新雪拿走了。 来嘉王不知从何处抽出个信封,递给纪新雪。 纪新雪匆匆扫过信纸上的内容,又将目光放在信的开头,逐字逐句的仔细看过去。 信的署名是让钟娘子心心念念的九弟钟戡。 表面上是给嘉王请安,顺便问候纪新雪和钟娘子,恭贺嘉王正式封王,再感谢钟府开宴时嘉王府送上重礼。 末尾处却忽然提起家中祖父最近身体不适,他想带年迈祖父落叶归根。 纪新雪确定自己没有理会错信上的意思后,仔细将信纸折叠成原本的形状放回信封里。 去国子监之前,苏娴给纪新雪恶补许多常识,其中就有关于科考的部分。 在虞朝,每年都会有殿试,除却状元皆是孙山,并没有纪新雪熟悉的榜眼、探花。但圣人会在中第的人里选出容貌最为俊秀的两个人,钦点为探花使。 钟戡就是今年的探花使。 按理说也算是入了圣人的眼,不至于被吏部晾到觉得心慌,准备跑路的程度。 除非焱光帝点钟戡为探花使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钟戡是谁。 第41页 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转眼就成了锯嘴葫芦。嘉王拿起纪新雪放到他面前的信封,直接撕成两半,扔进松年取来的火盆中。 纪新雪小声道,除了他,其余人都已经派官了吗? 嘉王点了点头,顺手打开松年捧来的木盒,满脸嫌弃的为面前并排摆放的成绩单盖印。 纪新雪想了想,觉得钟戡的脑子非常清醒。 钟戡过府试已经是福星高照,能顺便过殿试还被点为探花使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幸运。 吏部不敢给钟戡派官,钟戡就主动退一步,以给祖父侍疾为理由暂时离开长安。 如今众人都能从焱光帝随手点钟戡为探花使这件事上,看得出来焱光帝对钟戡这个人并没有很在意。 另外钟氏女诞下的县主解除禁足,正常去国子监读书,嘉王府也逐渐与钟府恢复来往。 过几个月,钟戡大可用钱财或者人脉,在地方寻求出仕的机会。 啧嘉王给四娘子的成绩单盖完印后,立刻将这张成绩单扣在桌子上,再将纪新雪的成绩单盖在已经被扣过去的成绩单上,这才觉得眼睛舒服了些。 怎么又不说话,你觉得钟戡该不该离开长安?嘉王弓起手指敲了下桌子,忽然有点想念吵闹的四娘子。 纪新雪端起松年不知何时放在桌子上的茶盏递给嘉王,毫不犹豫的道,阿耶看他顺眼,就留他在长安。要是看他不顺眼,就远远的打发出去。 嘉王闻言,抬起的手几不可见的顿了下,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几乎是急切的夺过纪新雪捧着的茶盏一饮而下,漫不经心的道,这是阿耶赏给我的好茶,宫中也只得一点,皇子中唯独我有。你从未见过这等好东西,让松年将剩下的茶叶都给你包上。 纪新雪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哥哥。 嘉王双眼微合似在回味已经失去的好茶,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也去找个地方松快一下,等会再来吃烤肉。 纪新雪从嘉王的书房出来就去找四娘子,却被四娘子挡在门外,理由是她哭的太狠眼睛都肿了,要抓紧时间消肿,不能陪纪新雪玩。 见四娘子已经完全将丁等之事忘在脑后,纪新雪也放下心来,与松年去另外的房间休息。 刚进门,纪新雪就感觉到不对劲。 这个房间不像是暂时给他小憩的地方,像是长年有人在住。 从正应时节的春花屏风到多宝阁上琳琅满目的华贵摆件,再到崭新的被褥和梳妆台上的各类小巧精致的饰品,无一处不透着用心。 松年对纪新雪道,奴为您挑选了两名小厮,等会我叫他们来门外等您的差遣。您再去上学时,也让他们给你赶车。 纪新雪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这原本是谁住的地方? 自从大娘子懂事,知道找大王,前院就为小主子们准备了专门小憩的地方。二郎君的房间就在隔壁,三娘子小时候离不开大娘子,反正只是个暂时休息的地方,就留在了大娘子那。原本给三娘子准备的地方正好给四娘子用。 王爷原本打算让您与四娘子在一处小憩,却没想到四娘子今日会松年露出个苦笑,奴只能另外为您收拾出个房间出来,匆忙之中若是有疏忽的地方,还请五娘子勿要动怒,缺少什么东西尽管告诉我,回头我就让人送来。 匆忙之间? 我信你个鬼。 松年离开后,纪新雪在碧绢的服侍下散开头发脱去外袍,卧进带着阳光味的锦被中,脑中涌上蔓延的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纪新雪才被满眼着急的碧绢摇醒,外面的天已经从橙红色彻底变成深蓝色。 纪新雪深深了吸了口气,好香! 晴云笑出声来,脆生生的道,能不香嘛?王爷正带着大娘子、二郎君和三娘子在院子里烤肉哩! 纪新雪接过晴云手中热腾腾的帕子捂在脸上,彻底清醒后肚子叫的更加欢快,怎么不叫我起来? 大王知道你和四娘子睡着了,不许我们叫。碧绢替纪新雪整理好外袍的衣领,轻声道,我刚才看到四娘子小憩的屋子亮灯,还隐约听见四娘子喊饿的声音。想着您午时吃得少,才将您叫起来。 嗯纪新雪随口应声,注意力大多放在烤肉的香味上。 他透过铜镜看着晴云灵巧的手指摆动,眨眼间就将他的长发变成两个精致的花苞,连忙指着梳妆台上流光溢彩的蓝色丝带道,不要钗环,绑个丝带就行。 纪新雪重新穿戴整齐出门,刚好看到与他梳着相同发型,用红色丝带做装点的四娘子。 也不知道四娘子是如何折腾,还是真的天赋秉异,双眼竟然真的再也不见任何红肿的痕迹。 两个人手挽手,高高兴兴的去吃烤肉,不知不觉间步伐越来越快,甚至逐渐小跑起来。 转过回廊看到火光,两人更是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烤肉飞奔而去。 阿耶!我 四娘子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见垂头坐在嘉王身侧的长兄起身,跪倒在嘉王面前,声音满是悔意,阿耶,我错了。 第42页 难道阿兄也不幸在上旬的考核中拿到丁等? 混账东西,你就没有半点担当? 嘉王气得将准备削鹿肉的刀往平铺在地上的大理石上插,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他手中的刀崩成三截,大理石亦满是裂痕。 猛得停下脚步的四娘子不受控制的往前走了几步,对上嘉王恼怒的视线后,下意识的往纪新雪身后躲。 纪新雪硬是托着几乎趴在他背上的四娘子后退两大步。 别看他!他的头骨绝对没有大理石硬。 嘉王的视线重新回到二郎君漆黑的脑瓜顶上,语气中满是失望,宝珊二岁尚不懂事,你竟然还不如明通。 四娘子鬼鬼祟祟的从纪新雪肩上探出半个头观察情况。 虽然难得被阿耶夸奖,她却完全没办法觉得高兴 第22章 嘉王虽然算不上好脾气,却鲜少如此大怒。 不仅纪新雪和四娘子被吓得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看嘉王和纪璟屿。坐在嘉王另一侧的大娘子和三娘子也在嘉王大骂二郎君没有担当的时候,起身肃立听训。 主子们尚且这样,仆人们更是跪了满地,恨不得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片寂静中,烤肉的油脂被火焰吞噬的声音格外明显,无端让人心生焦躁。 纪新雪已经能听见他和四娘子的肚子发出此起彼伏的抗议声。 半晌后,嘉王深吸了口气,缓声道,滚回你的住处反省,免得大家都没了好心情。 纪璟屿如蒙大赦,姿态端肃的磕了个头,才由着小跑到身边的仆人搀扶着离开。 纪新雪悄悄抬眼看烤肉的时候,眼角余光刚好看到嘉王眉毛飞挑,又有发怒的迹象。 好在直到纪璟屿彻底离开,嘉王都没再开口。 来坐,我们继续烤肉。嘉王从松年手中接过崭新的匕首,对纪新雪和四娘子招手,又对大娘子和三娘子道,你们也坐,莫要为他坏了兴致。 纪新雪和四娘子是真的饿,他们坐在纪璟屿空出来的位置上,眼巴巴的望着火焰上架着的烤肉,完全空不出心思去想二郎君是为何触怒嘉王。 余怒未消的嘉王见两个小儿馋嘴猫儿似的模样,嘴角紧绷的弧度稍缓,也将心思放在了烤肉上。 想那个只会惹他生气的孽障,不如先将这两个馋嘴猫儿喂饱。 虽然大娘子和三娘子有意活跃凝滞的气氛,嘉王也未因为儿子迁怒女儿,甚至表现得比往日更慈和一些。但气氛始终都没办法真正的轻松、热闹起来,倒像是大家都为了让对方高兴些,所以才装的十分高兴。 直到纪新雪和四娘子吃的肚子浑圆。张嘴多亏阿耶勇武,猎回种类如此丰富的猎物,闭嘴阿耶烤肉真乃一绝,我们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烤肉。才让嘉王眼中浮现笑意,指着两个人,骂他们只会拍马屁哄人高兴,却让松年去库房,给纪新雪和四娘子拿两盒粉珍珠玩耍,顺便将下面新进的头面给大娘子和三娘子送去。 大娘子既担心被嘉王训斥后撵回院子的弟弟,又心疼气得不轻的嘉王,见纪新雪和四娘子已经吃饱,立刻提出离开,让嘉王早些休息。 嘉王确实没心情闲话家常,每个人问过是否吃饱,就放他们离开了。 四娘子自从搬出正院,有自己的院子后,就再也没回过王妃的院子过夜,害怕了就叫丫鬟陪睡,或者去隔壁找大娘子或三娘子。 四人中唯有纪新雪还与阿娘住在一处,回院子的方向也与众人不同。 大娘子担心纪新雪独自回栖霞院会害怕,特意带着三娘子和四娘子绕路将纪新雪送到栖霞院门口,亲眼看着纪新雪进门才离开。 三娘子和四娘子的院子分别在大娘子住处的左右。 嘉王府豪华,嘉王对儿女们又向来大方,院子与院子之间都隔着天然或人为的景观。 大娘子耐心的将四娘子和三娘子依次送回住处,仍旧是亲眼看着她们进门才转身离开,却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王妃的院子。 她刚到正院门口,就有人迎上来,大娘子,您不是早就从前院离开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王妃急得派了三拨人去您的住处找人。 此人是王妃的奶娘也是王妃的陪嫁中唯一还留在身边的人,虽然不如林语等人中用却胜在与王妃情分深厚,最得王妃信任。 大娘子的侍女拦住挡着大娘子路的王嬷嬷,低声道,大娘子送小娘子们回住处,才耽搁了些时间,怕王妃等得及,都没来得及回住处歇脚就立刻来回话,嬷嬷心疼大娘子些。 王嬷嬷推开大娘子的侍女,小跑追上大步流星的大娘子,喋喋不休的埋怨,您明知道王妃等的急,为什么还要管那些不相干的人,直接将四娘子带来王妃这 啪! 王嬷嬷难以置信的捂住左半边脸,惊讶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娘子才十二岁,又从来没做过亲自打人脸的事,用在王嬷嬷脸上的力道并不算大,而且她手疼程度未必比王嬷嬷的脸疼的程度轻。 但她看见王嬷嬷难以置信的表情后,因为亲眼见到弟弟和父亲的争执却无能为力,始终闷在心底的焦躁和压抑终于得到了缓解。 第43页 弟弟年幼,父亲睿智,母亲却耳根子软,总是被这些刁奴影响,她要是父亲,必要将这些刁奴都远远的撵出去,再也看不见才好。 气上心头,大娘子又给愣在原地的王嬷嬷右半边脸补了一下,才冷漠的转身,继续往灯火通明的地方走。 直到大娘子走远,王嬷嬷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遭遇了什么,顿时觉得整张脸都火辣辣的,不是大娘子打的太重,而是因为她在全院子的仆人面前被小主人亲自赏下耳光。 想起她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为王妃办事,甚至为了王妃忽略自己的亲生儿女,却换来小主子无缘无故的当众羞辱,王嬷嬷悲从心来,抹着眼泪回自己的房间。 为何王妃聪明伶俐又随和善良,小郎君和小娘子们却没有学到王妃半分? 纪新雪对正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正坐在栖霞院东厢房的外间,听松年给他选的小厮绘声绘色的描述嘉王大怒的过程。 说起来也是巧,松年告诉碧绢和晴云不必特意叫纪新雪醒来后,顺便将冬月和腊月带走,让他们搬些东西。 冬月已经十五岁,不能再随意出入栖霞院,腊月才十岁就没有那么多规矩,此时正是腊月在与纪新雪说发生在前院的事。 难为他只有一个人,竟然能将前院所有人的神态和语气都学的七七八八,还能记住每个人说的话。 四娘子和纪新雪离开后,嘉王也重新洗漱,换下骑装穿了身松快的衣服才去烤肉的地方。 没过多久,大娘子、二郎君和三娘子回府,前院才彻底热闹起来。 腊月被松年带走,专门负责往火焰里放木炭。 先是大娘子与嘉王说,听闻黎王下个月寿辰,黎王府的兄长在国子监广发请帖,看样子除了贺寿,还有庆祝封王的意思。 嘉王闻言,毫不掩饰轻视和嘲笑,没想到长兄竟然是这般给弟弟们做榜样。 三娘子接话,我今天也听到有人说寿宴的事,是振王府的宁和县主,还说要请学堂的所有人去王府吃宴。 纪新雪听到这里,立刻找到重点。 按理说封王这样的喜事,应该广邀姻亲和群臣庆祝。四位皇子封王已经有大半个月,却始终都没有要在王府设宴的消息传出去。 其中的原因说起来十分心酸。 焱光帝不喜欢皇子和朝臣走得太近。 这个太近的范围,全凭焱光帝的心情。 苏娴给纪新雪讲的琐事中,曾有过大皇子黎王出现在礼部官员私下相聚的饭桌上,隔天就被焱光帝以御前失仪斥责、禁足三个月。 相同的故事还发生在伊王、嘉王和振王身上,就连焱光帝最小的儿子,尚未封王的十皇子都遭遇过与哥哥们相同的经历。 可想而知,焱光帝是有多防备儿子们。 皇子们都不是头铁的人,关键是他们十分清楚,他们敢头铁,焱光帝就敢拿着大刀往下剁,因此皇子们除了至今都未入朝之外,平时也都尽可能的与朝臣们保持距离。 其他事低调也就算了,封王这样天大的喜事再低调,就有些说不过去。且不提皇子们心中是否难受。若是悄无声息的封王,哪个朝臣还肯看得起他们? 想来黎王府和振王府所谓的大办寿辰,就是因为怕明晃晃的说为了封王设宴会戳宫中焱光帝的眼睛,所以才借着寿辰做幌子。 否则往年怎么从来都没见哪个皇子敢大办寿辰? 黎王的生辰在下个月,振王的生辰在五月。 伊王的生辰在四月? 纪新雪抱紧手心茶盏,断定嘉王会因此生气。 原因无他,嘉王的生辰在正月,早就过去了。 按道理来说,皇子们一同封王不分尊卑,就该按照排序依次办宴。 应该是黎王、伊王、嘉王、振王,因此嘉王才会早就为宴席做好诸多准备后,仍旧耐心思等待。 谁能想得到黎王、伊王和振王居然怂到以寿宴做幌子,直接不带嘉王玩。 就算是泥人遇到这等事,都要气得想要洗澡,况且是向来以跋扈、骄纵闻名的嘉王。 纪新雪摇了摇头,更加奇怪这股邪火为什么会烧到纪璟屿身上。 难道纪璟屿还能傻到不替亲爹说话,反而替欺负亲爹的叔伯们说话? 腊月继续回想之前发生的事,过程与纪新雪的猜测大同小异。 听了三娘子的话后,嘉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大娘子看到嘉王脸色不好看,才想通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气得俏脸粉红,道皇叔与皇伯们欺人太甚。 二郎君和三娘子都是听了大娘子的解释,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寿宴是封王的宴席,脸色也都不如之前平静,三娘子甚至闹着要与振王府的宁和县主绝交, 嘉王反而像没事人似的放下刀去拿秘制的酱料,均匀的往烤肉上刷,对儿女们道,你们有心生气不如给阿耶出个主意,要如何回敬这些读书读到狗肚子里,竟然连兄友弟恭四个字都不认识的混账东西。 三娘子最沉不住气,他们不顾阿耶,阿耶也不必顾及他们,我们明天三天后就开宴! 大娘子思索半晌,拉住身侧气鼓鼓的妹妹,皱着眉缓声道,阿耶若是先办宴席,反而被皇叔皇伯们倒打一耙怎么办?不如 第44页 大娘子看着远方没说话。说到这里的腊月面带羞愧,或者大娘子说话的声音太小,奴没能听见。 纪新雪思考了下,觉得不是腊月没听清而是大娘子确实没说话。 他认为大娘子当时八成在指着皇宫的方向,窜弄嘉王进宫告状。 只能说大娘子和三娘子不愧是四娘子的姐姐,这副你们不让我吃饭,我就掀桌,大家都别吃。的模样,简直霸道的如出一辙。 没事,你继续说,我只要听个大概就行,免得日后不知深浅说错话,让阿耶和阿兄再想起今日的不快。纪新雪从荷包里拿出个银花生放在桌子上,给你和冬月拿去喝茶。 腊月重新露出笑容,喜滋滋的谢了赏,继续说后面发生的事。 嘉王没对三娘子和大娘子的话发表意见,而是将目光放在始终一言不发的二郎君身上,璟屿,你怎么说? 二郎君沉默半晌,直到嘉王的耐心快要耗尽,才抬起头直视嘉王的眼睛,儿以为皇叔与皇伯们未必是故意,也许黎王伯先定下寿辰摆宴后,伊王伯和振王叔实在没想到其他办法,才会效仿黎王伯,并不是有意蒙骗阿耶。 哼嘉王伸手拍在二郎君肩上,似乎有些不高兴,你倒是会给他们找借口。 三娘子急得说话打结,可是,嘉王府,阿耶就任由他们欺负? 嘉王不可置否,仍旧盯着二郎君。 二郎君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久,才慢吞吞的开口,我记得阿娘的生辰正好在伊王伯之后,振王叔之前。阿耶也可以再找其他理由,四妹院子里的彩云月季开得那般好,广邀宾客来赏花也是个主意。 大娘子和三娘子面面相觑,她们都下意识的抗拒二郎君的主意,却一时半会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世上怎会有如此无法反驳的坏主意? 嘉王收回放在二郎君肩上的手,去拿刀准备片肉,似责备似埋怨的道,璟屿小小年纪,又是儿郎。怎么还没有敏嫣和靖柔有锐气,当年就不该听王妃的哀求,让你在她院子长到八岁才移出来。 然后您与四娘子就来了,剩下的事,您都知道。腊月毕恭毕敬的行礼。 纪新雪满脸茫然的抬起头。 就这? 嘉王不是挺正常的吗? 都不高兴了,还只是埋怨两句,发生在嘉王身上,岂不是难得的好脾气? 这个时候,只要二郎君或者其他人哄嘉王几句,嘉王就不会生气了。 当时二郎君说了什么来着? 立刻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给嘉王道歉。 然后嘉王突然大怒,骂二郎君没担当,还不如四娘子。 槽多无口,纪新雪只能再饮一碗消食茶,默默在心中记住,嘉王喜欢硬骨头。 也不知道嘉王是气二郎君,对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所做的事就是在抱团欺负嘉王府的黎王、伊王和振王太退缩。还是更气二郎君没有担当。 纪新雪仔细思考后,觉得嘉王更气后者。 他更愿意相信嘉王如此生气,是因为不愿意看到二郎君如此轻易的否定自己。 而且二郎君的反应委实有些伤人。 若嘉王是焱光帝那样的父亲,或者是不分青红皂白,只要自己高兴的一家之主,二郎君面对嘉王时如此战战兢兢还情有可原。 但嘉王不是。 也许是睡前茶水喝的太多,纪新雪虽然没起夜,却整宿翻来覆去,总是在半睡半醒之间,早上起床的时候格外萎靡。 去上学时,冬月悄悄告诉纪新雪,嘉王让人给二郎君告假,二郎君今日没去国子监上课。 也许是早就经历过大风大浪,国子监小学竟然已经恢复到祁株来上学之前的氛围。 祁株来得很早,依次给每位同窗道歉,送上他亲自做的书签。 虞珩还是踩着最后的时间走入学堂,只比讲学博士来得早一点。 看到桌面上已经彻底干枯却仍旧青翠的书签,虞珩直接将书签折成两半扔在地上,目不斜视的落座,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众人。 这次既没有祁株站出来阻止,也没有其他人对小郡王说这是谁的心意、 张思仪将白胖的手掌掐出好几个淡青色的痕迹后,终于鼓足勇气靠近小郡王,飞快得道了声对不起,也不管小郡王能不能听见,立刻坐直身体,气势汹汹的瞪着施宇的后脑勺。 虞珩在空白的宣纸中留下个铁画银钩的字。 阅 不得不说颜博士真的是名很仔细的老师,她怕学生们没有认真听课,又开始讲头天上午就讲过的内容。 纪新雪第三次听到相同的内容,再也忍不住汹涌的困意。 还没见到周公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在颜博士眼中,大概已经是四娘子那样不爱学习的学生了。 这一觉睡了格外久的时间,纪新雪再睁开眼睛后,发现他已经完全听不懂颜博士在讲什么。 他懒洋洋的翻了半天的书,才在五页后找到颜博士正在讲的内容,顿时陷入震惊。 这真的是颜博士能有的速度? 还是他其实在做梦,如今的他仍旧在王府栖霞院没有睡醒。 没等纪新雪想出个结果,上午的课程已经彻底结束。 第45页 纪新雪这才知道,他不是睡一节课,而是将上午的两节课都睡了过去。 目送颜博士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纪新雪开始思考,怎么度过已经注定睡不着的午休时间。 还没等他想明白,忽然有穿着华服的人从外面进来,竟然是告假的二郎君。 阿兄!纪新雪诧异之余,立刻打起精神对二郎君招手。 其他或坐或站正在说话的人也纷纷看向门口,就连已经走到纪璟屿面前的虞珩,听清纪新雪的话后也停下脚步,主动退开,让纪璟屿先行。 纪璟屿停在原地,眉眼含笑的望着众人,家父封王大喜,于五日后在王府设宴,还请诸位赏脸。 别说是从未听到风声的其他人,就连已经从腊月口中得知昨日嘉王的怒火是因何而起的纪新雪都愣在了原地。 反而是惯常对这些事漠不关心的虞珩反应最快,对纪璟屿道,恭喜嘉王,小王必如约而至。 到时我亲自在门口迎表弟。纪璟屿语气亲昵的道,新雪年幼不知事,隔壁的明通更是只知道玩闹。若是她们行为不当,无心中得罪表弟,还请表弟怜她们年幼,不要与她们计较,尽管来告诉表兄,表兄替你教训她们。 虞珩听过不少人对他说类似的话,那些人不是眼中满是警惕和防备,就是言语间含沙射影让人极不舒服。从来都没有人像是纪璟屿这样,态度自然又不失亲昵。 纪璟屿也是第一个叫他表弟的宗室。 襄临郡主生前就几乎不与宗室来往,她去世后,虞珩先是守了半年重孝,又休养半年。 之后大半年的时间,他偶尔在英国公或英国公世子身边见到宗室,无论是长辈还是平辈,都礼貌又疏离的唤他小郡王。 明知道纪璟屿说的只是客套话,根本就不可能为他而责罚谁,虞珩还是因为纪璟屿是纪新雪的兄长,和纪璟屿带给他的新奇之感,对纪璟屿有很好的印象。 虞珩抬头看着纪璟屿,十分认真的道,宁淑县主很好。 宣明县主没见过。 纪璟屿莞尔,并不在意虞珩口中只有纪新雪。 其他人听了二人的对话,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争先恐后的说起吉祥话。 纪璟屿态度温和又有耐心的与每个人打招呼,最后总要提一句纪新雪年幼,请众人多担待。 学堂中没有完全不长眼的人,闻言立刻开始夸纪新雪,恨不得将纪新雪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纪新雪噙着笑站在纪璟屿身侧,听纪璟屿请众人照顾自己,心间暖的一塌糊涂。 直到众人开始变着花样的夸奖他且用词越来越没有底线,纪新雪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收敛。他转头对纪璟屿道,阿兄,我们去找阿姐吃饭好不好?她昨日心情不好,你去陪她吃午饭,一定能让她高兴。 让寒梅院那些看四娘子热闹的人知道,四娘子除了阿耶,还有阿兄。 这是纪新雪第一次对纪璟屿提出要求,纪璟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嘉王交给纪璟屿的任务是通知所有国子监小学,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嘉王府即将设宴的事,然后亲自去各宗亲和公侯勋贵府上送请帖。 可惜他出门晚,正好卡在这个时间,只剩下寒梅院还没去。 既不能在大中午的时间去别人府上拜访,也不能去寒梅院学生小憩的院子发请帖,正好可以与四妹和五妹一起用膳。 纪璟屿带着纪新雪离开时看到仍旧站在门口的小郡王,停下脚步问道,表弟可要一起? 虞珩沉默了一会,摇头道,我院子里还有事。 他没说谎,他今天要彻底将属于他的院子都圈起来,等过两个月好动土的时候,再砌上围墙。 纪璟屿闻言也不强求,与虞珩道,五日后,我在王府等表弟。 虞珩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看着纪璟屿和纪新雪的身影彻底模糊。 小郡王!张思仪垂着眼睫出现在虞珩身后,小心翼翼的道,家里说今日要给我送新鲜的河虾来,可以请你来我的小院共同享用吗? 二月末的新鲜河虾,在寒竹院,也能算得上是稀罕玩意。 张思仪为了给虞珩赔罪,特意央求祖父给他找来这些新鲜河虾,代价是要在两个月内,背通两本大书。 虞珩毫不犹豫的拒绝,多谢,你留着吃。 没等张思仪再鼓起勇气,说出更多挽留的话,虞珩已经走远了。 小郡王不吃我吃啊!李金环揽住张思仪的肩膀,腆着脸道,好兄弟,这次你请我吃河虾,下次我请你吃新鲜的荔枝。 施宇懒洋洋的抬起手,我虽没有新鲜的荔枝却能央求父亲弄几条活海鱼来。 旁边看热闹的祁株笑道,我去岁按照祖上留下的酿酒方子酿了几坛好酒,不知可否能入兄长们的眼。 张思仪本就为被拒绝伤心,听了众人话更觉得糟心,狠狠推开靠在他肩膀上的李金环,转头就往学堂外跑,烦死了! 被推开的李金环转头与施宇对视。 两个呼吸后,整个学堂都是二人幸灾乐祸的夸张笑声。 不行,我今天非要求他赏脸,给我个河虾吃。李金环挽起袖子,誓要与河虾奋斗到底。 第46页 施宇不甘落后,应声道,小郡王不吃,我们吃了也不算浪费。 二人再次相视而笑,兴致勃勃的去打秋风。 走到门口时,李金环突然回头看向祁株。 刚才还跟着凑热闹的祁株仍旧坐在座位上,丝毫不见被李金环和施宇丢下的尴尬,见李金环回头,还对李金环笑了笑。 李金环默默咬紧后牙,想到那河虾毕竟是张思仪要请小郡王,小郡王不要才会剩下的东西。以小郡王和祁株之间紧张的关系,要是让小郡王知道他不要的河虾便宜了祁株,恐怕又要生气,也会让张思仪里外不是人。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让祁株跟上来,狠心转过头。 祁株目送李金环和施宇离开后,才慢吞吞走出学堂。 寒竹院还没有小玉竹的书童们都围着小郡王转,根本就没人理会他,但他并不着急。 他想要的是左膀右臂,而不是伺候他洗漱给他跑腿的人。 现在,他要先弄明白,他放在院子里的东西被小郡王扔到哪里了。 那里面有李娘子亲手给他缝制的东西,必须要找回来才行。 李金环和施宇大摇大摆的走入张思仪的小院,犹如饿虎般直奔饭桌。 张思仪的表情比刚被小郡王拒绝的时候好看了许多,甚至有心情与来吃白食的两个人打招呼,你们来了。 你别沮丧。李金环大马金刀的坐下,小郡王惯常独来独往,不肯轻易赏脸也很正常。以后我们每半个月就在院子里来次烧烤,软磨硬泡的去求小郡王,实在不行的话,再求宁淑县主为我们说说好话,小郡王迟早都会赏脸。 施宇连连点头,有句话这么说来着? 烈王怕缠郎!李金环拍手抢答。 施宇满脸震惊,顿时忘记自己原本是打算说什么。 张思仪被两个人逗得笑出声来,罢了,我们先吃,其他事以后再说。 李金环和施宇连连点头,在张府仆人的服侍下净手后,立刻抄起筷子直奔河虾。 不对,河虾呢? 两个人抬起头,茫然的看向张思仪。 张思仪亲自用公筷将中间盘子中的六枚河虾,分别放在三个人面前的碗底中,快吃,别和我客气。 只有六个?李金环难以置信的和与张思仪确认,不是,这东西你就算是再带回家也未必能活到晚上,还不如咱们吃个新鲜。 施宇则想到另一种可能,该不会是只剩下六枚活虾吧?还好小郡王没和你来吃虾。 张思仪嘴角的笑容逐渐爽朗,我只留六枚新鲜河虾给你们尝鲜,剩下的河虾都遣人送去小郡王的住处,小郡王收下了。 李金环和施宇面面相觑皆无话可说,只能将错过新鲜河虾的遗憾发泄在已经被煮熟的河虾上,亲自给河虾褪衣。 好在张思仪已经另外在酒楼要了好菜,怎么也不至于饿着李金环和施宇。 三人吃的正高兴,忽然见虞珩的书童紫竹提着个食盒过来。 张思仪刚红润起来不久的脸颊,再次变得苍白,可怜巴巴的望着紫竹手里的食盒。 小郡王该不是让人将新鲜河虾煮熟后,又送回来了吧。 李金环和施宇也都想到这种可能,皆神色复杂的看向紫竹手里的食盒。 想到张思仪看到食盒中是河虾,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李金环和施宇都觉得屁股下面像是长了个仙人掌,恨不得能立刻逃跑。 紫竹双手用力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发出哐得一声。 他腼腆的笑了笑,对张思仪道,小郡王赞赏您送去的河虾非常鲜美,让我给你送几只从封地上送回来的湖蟹。 说罢,紫竹掀开食盒,露出里面的红色蟹壳。 小郡王说,可惜现在不是吃蟹的时节,这些蟹只是看着大,并不肥美。请您不要介意。紫竹将食盒中尚且冒着热气的蟹端出来放在桌子上,三层食盒,正好装下六只蟹。 正想着要怎么提出跑路,才不会让张思仪太尴尬的李金环和施宇,顿时觉得屁股下的仙人掌变成浆糊,目光灼灼的盯着桌面的色泽如美玉的大螃蟹。 他们今日果然没白来! 紫竹从张思仪的住处离开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十分激烈的赞美声。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小郡王知道张郎君收到大螃蟹后的喜悦,一定也会高兴。 四娘子见到纪璟屿和纪新雪来找她,果然十分开心,她还记得昨日嘉王对纪璟屿发怒的事,小心翼翼的问纪璟屿是否要紧。 纪璟屿温柔的摸了摸四娘子的发髻,将四娘子耳边有些歪的绢花扶正,阿耶已经罚我,等我受完罚,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四娘子又缠着纪璟屿问,嘉王是如何罚他。 听到嘉王的惩罚是让纪璟屿通知所有国子监小学,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嘉王府即将设宴的事,然后亲自去各宗亲和公侯勋贵府上送请帖,四娘子眼中闪过浓浓的羡慕,摇晃着纪璟屿的手臂撒娇,阿兄,下午带着我一起,好不好?我都好久没去王府和国子监之外的地方玩了。 纪璟屿顿时哭笑不得。 他倒是愿意成全四娘子,但他正是待罚之身,再带着四娘子奔波就不太合适。 第47页 纪新雪拉住四娘子的手腕,学着四娘子的口气撒娇,阿姐,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他自己感觉良好,没觉得哪里不对,四娘子却满脸呆滞,半晌都回不过神。 救命,阿雪怎么能顶着和阿耶如此相像的脸,学她的语气撒娇。 这感觉就像阿耶亲自在对她撒娇。 四娘子被自己的脑补刺激的打了个哆嗦,抓着纪新雪的手就往寒梅院的酒楼跑,再也不提让纪璟屿将她带出国子监的事。 下学回府后,纪新雪与四娘子都被守在王府门口的王嬷嬷叫去正院。 从未参与过宴席的纪新雪这才意识到,王府摆宴远比他想象中的复杂。 不仅他和四娘子被抓到王妃的正院补课,平时只在自己的院子中活动的两位孺人和钟娘子也被王妃分派了任务。 如此每日在王妃的院子中补课到三更的日子过了整整四天,终于熬到正式开宴的日子。 天还蒙蒙亮,晴云就将纪新雪喊醒,用苏娴提前选好的衣服和配饰给纪新雪装扮。 碧绢则被纪新雪派去钟娘子那搭把手,免得钟娘子多年没有交际,突然出现在这种盛大的场合会忙中出错。 全套装扮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纪新雪唯有举止端庄,才不会被头颈上沉重的装饰和几乎要拖在地上的裙摆绊倒。 为封王而广邀宾客,这样的喜事,不可能只摆一日宴席。 皇宫摆宴都要求官员只带妻且限制儿女人数,王府设宴却是来者不拒,来客不怕招人眼,甚至连远方亲戚都可以带来。 长安官员各个都携家带口的前来,且不说王府能不能顾得过来,最重要的是,王府真的装不下那么多人。 今天是头日宴,也是最重要的一天,只请宗室和有爵位的勋贵及家眷。 第二日,请三品以上的大员及家眷。 第三日,请六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 第四日起,在府内府外摆三日流水席,只要在王府大门处说吉祥话的人都能吃王府的宴。普通百姓在府外吃,有官身的人及家眷在府内园子中吃。 第七日,王府闭门设宴,府内仆人换班去园子里吃流水宴,与主人同乐。 嘉王和王妃要分别在前院和后院主持大局,除非有如清河郡王那般既是族长又是长辈的人前来,否则轻易不会出现在门口。 在王府大门处迎接客人,基本上由嘉王的儿女们负责。 除了才两岁的纪宝珊,谁都逃不掉。 旭日东升,王府开大门迎接贵客。 不知何时起就排在王府门前的车队终于开始缓慢的挪动。 四娘子望着看不到尾的车队骄傲的挺起胸膛,用力握住纪新雪的手,亮晶晶的双眼仿佛会说话。 头一辆马车踏碎雾气,出现在众人面前。 身穿锦兰色长袍的英国公世子亲自递上拜帖,朗声道,英国公府前来恭贺大王。 纪新雪收到纪璟屿的目光,立刻挣开四娘子的手,跟在纪璟屿身后,主动迎上去。 光是英国公府的马车就足有五辆,其中还不包括驭马而来的郎君和女郎。 英国公鬓角已有白发,目光却仍旧清明有神,虎背熊腰异常健硕,任是谁见到这样的英国公,都不会怀疑英国公尚能饭否。 这次来王府赴宴,除了嫡子,英国公还带了庶子。 纪新雪匆匆扫过这些人,只能认出谁是英国公世子,却没猜到哪个人是英国公的嫡次子。 相比小郡王几乎完美的眉目,英国公的其他男丁未免有些普通。 祁株站在这些人中,都能称得上俊秀。 纪新雪突然好奇虞珩和祁株的父亲,正在袁州任司马的祁六是何长相。 纪璟屿先唤表弟,将站在后面的虞珩叫到身边,履行他那日说一定亲自迎虞珩进门。的承诺,才与英国公府众人打招呼,重点在英国公和世子夫人宜筠郡主,顺便将纪新雪正式介绍给英国公府的人。 几番寒暄后,纪璟屿面露歉意,表示自己不能离开大门,让纪新雪带英国公府的人入席。 本朝男女大防并不算重,除了郎君更衣的地方都安排在前院,女郎更衣的地点都安排在后院,所谓的前院后院,不过是将更能聊得来的人聚在一起。 纪新雪带着英国公府的人先经过前院再去后院。 觉得更能与嘉王聊得来的人去前院,觉得与嘉王没什么话可说的人留在纪新雪身后,去找王妃说话。 期间纪新雪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走在英国公身侧的小郡王,意外的发现小郡王对英国公和英国公世子不仅没有敌意,还有不明显的亲近,完全不见他平日里听见有人提起英国公府就烦躁的模样。 来到前院门前,纪新雪率先停下脚步,请英国公入内。 英国公、英国公世子和其他男丁皆往前院去,小郡王却停在原地没有动。 凤郎怎么不动,难道要与我们去后院?即使重妆也难掩病容的国公夫人柔声问道。 世子夫人笑道,你要去后院也行,我们先说好,若是被不懂事的小娘子缠着叫美阿兄,可不许生气。 虞珩眉宇间闪过犹豫,侧头看了眼纪新雪后,才壮士断腕般的点了点头,惹得英国公府的女眷皆面露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