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钓饵[无限]》 第1页 《尾巴钓饵[无限]》作者:京骊【完结】 文案 在一场意外里,姬安卷入惊悚无限流的游戏。 在经历新手教程后,姬安惊恐地发现,他变矮了,也变强了。 令他沾沾自喜多年的身高矮成了均码,还长出了雪白狐耳、狐尾,一头长发银瞳,时常饿得两眼发昏,只有齐婴的血,能缓解他的饥饿。 由于力量亏空无法维持人型,时不时的,就听砰的一声,一团毛茸茸、翘着九条小尾巴的奶团子,一脸懵逼地坐在课本上,和邻桌握着笔低头写题的齐婴面面相觑。 反应过来后。 想象:凶神恶煞.jpeg 现实:嗷呜。 笔尖戳了戳他的尾巴尖尖。 在他愤怒咆哮之际,一截肥美香甜的手腕主动递了过来。 #这辈子就没那么无语过# 上武当,下北境,走渡轮千辛万苦恢复了人形。 姬安眼前又是一黑。 【游戏正式开服。】 【欢迎进入惊悚轮回。】 为了活着回到现实世界参加考试,在众多狂奔的脚步声和尖叫声里,从游戏入门到放弃的姬安淡定地蹲在路边,边讨饭,边用炭笔在地上画数学题。 直到一双鞋子落到他眼前,那双修长的手一抛,往他的碗里扔了颗吃剩的瓜子壳。 ? ! 于是好心的齐婴决定收留一下他的可怜同桌。 GM竟是他自己?! 进入热恋期后的某一天 你记得吗?反正我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一点也没有?想清楚再说哦。 和你记得的那一点差不多。 你记得哪一点? 就一点点。 连恶魔都看不下去了:你们不如各退一步,你假装你的坟不是他刨的亡国不是他害的,他假装没有被你拉下神坛遗臭万年、假装不知道你那三个马甲,双双假装失忆、混在高中生里装嫩试探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好吗?! 两道拔刀声骤响 【世界频道】 【五色】有谁看见九尾了,让他出来说话 【宝藏万妖你我同行】打个团,少个输出主力,问下九尾要不要来 【浙东仙人群】@九尾叭叭@九尾叭叭@九尾叭叭,商讨成仙文件,看见请速来联系 【貔貅】你家输出投靠对面了。 【众人】? 匆匆赶到事发现场 BOSS窟里,就见几天前单挑山头揍哭一众的狠狐狸,躲在年轻的魔王身后,一双被亲得发红的眼睛,危险一眯。 四野鸟惊飞。 长发白毛九尾狐受amp;白切黑阴郁清冷酷哥攻 盗墓本(radic;) 校园本(radic;) 道家本(radic;) 民国本(radic;) 西幻本(radic;) 古代本(radic;) 备注:第188章 掉马李四,校园本掉马季绥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无限流 校园 萌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姬安,齐婴 ┃ 配角: ┃ 其它:下一本《绝对零度[娱乐圈]》 一句话简介:长发白毛九尾狐受amp;白切黑酷哥攻 立意:经历黑暗依旧百折不挠,寻找月亮,逆流而上 ? 第1章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暑气逼人,窗外,落了一地张牙舞爪的树影,有光悄悄溜进门边,偷瞥墙壁上挂着的红色倒计时。 距离月考还有:30天; 高二三班的教室。 空调坏得彻底,风扇嗡嗡轰鸣,燥热与粉笔刺啦划过黑板的声音,让人不觉昏昏欲睡,前几排的人都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飞快在白纸上写下解题步骤。 已知圆C过点(1,0),(0,1),(2t5,0) 班主任韩仁正站在讲台上讲课,手指间捏着的粉笔落了一地灰,仿佛察觉到什么,韩仁的声音停了下来,粉笔倏然折在了讲台桌上。 咔嚓,断了。 如一粒雪迸溅入火山口。 这强大的压迫感。 有的人困意朦胧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假装认真听讲的模样。 韩仁扫视着整个教室,双手紧压着两边的讲台,眼睛眯了起来,毫无停顿地,从第一桌一路扫到最末尾。 看似人均认真的教室里,在最后一桌靠窗的位置,一本语文书高高立起。 男生睡得相当沉,修长的手指罩着头挡光,遮不住狭长狐狸眼一角,不耐烦地半眯着,衬衫洇出几道褶皱,两条长腿蜷缩在桌子底下,睡得可怜且糟心。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他居然也能睡得着。 韩仁的火气当场就上来了,手里的粉笔猛丢了出去,飞过半个教室,直至朝着他的头打去。 这一回,无论是打瞌睡的、迷糊看着书的,都惊醒过来,吓回了神智,坐得端正起来。 除了最后一桌的男生,随着那一声响,语文书被粉笔撞飞,从脸上掉了下去,像是觉得光太刺眼,他将脸埋进了手臂间,不耐烦地嘟囔了声:见鬼。 前面传来窃窃私语。 我靠牛啊。 数学考第一都那么狂的吗?连老韩的课都敢睡觉 第2页 是恃宠而骄吗?是恃宠而骄吧,啧,我怎么觉得老韩不会动安狗呢。 韩仁很难装作没听见,脸也黑了下去。 韩仁教书十载,桃李满天下,却是头一回遇到像这样恃才傲物、不尊重老师的学生。 李斯安!现在还没下课。韩仁高声呵斥道。 这一道声音振奋,全班的瞌睡虫全被打跑了,连最前面几个人都回过头去看。 资深的数学人民老教师和他的得意爱徒。 很难不支持两个人打起来。 李斯安仍旧没骨头似的趴桌,睡得正迷糊,额头压出一道浅淡的红痕,长指蜷曲着,一根根搭在黑发上,那对狐狸眼,睁开了一丝,又迷瞪得眯了回去。 是老韩的课啊,那没事了,叫同桌叫他就好了。 一阵喧哗中,坐在李斯安前面的男生踢了下后面不安分伸出来的长腿,低声叫他:安狗,别睡了。 李斯安毫无反应。 安狗?麒麟,李斯安,你他妈倒是快醒,老韩下来了。那男生语调越来越急促,眼看老韩一步步走了下来,男生咬牙,狠掐了下李斯安的腿。 那一刹那的疼痛尖锐地传入头皮,李斯安惊醒了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从课桌上一跳而起:而中道崩殂! 我。看清眼前环境的刹那,他硬硬生生把脏话咽了下去,秒怂:老,老师下午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那道绝望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教室。 班级里寂静了几秒,鸦雀无声,下一刻,隐约传来了一二闷笑,韩仁皱了眉:你在说什么?谁崩了? 李斯安蒙了,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刚刚有说过什么人话,前面有人提醒: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李斯安恍然:就,先帝,他创业未半,好惨。 身后有人喊:老师,他数学近满分,语文就差一分及格,昨天被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把这篇课文念了三十遍。 全班哄堂大笑。 韩仁的嘴角抽了抽,李斯安的事迹他也是有目共睹。 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好似个木槌脑子,即使数学成绩再好,一碰到语文书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语文老师在他身上耗费了大量心力,也没能将他的语文成绩提高一分,但这也不是在数学课上看语文书的理由。 李斯安原本呆着张惺忪脸,忽地清醒了,真挚地道歉:老师,对不起,我不该骂的。 韩仁问他:哪里错了? 李斯安认真想了想自己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又看了看韩仁的脸色,踌躇道:因为骂先帝崩了? 韩仁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觉得在数学课上看语文书,是对的吗?是尊重老师的表现吗? 李斯安:可是数学我都会啊。 那要不要你上来替我讲课啊?!老韩眉头紧皱,提了声问。 他好像有点明白过来老韩为什么生气了。李斯安的目光滑到黑板那道题上,脑海里浮起几种解法,很快,他便从中筛选出最快的解题。 他的解法略有些剑走偏锋,但胜在快,老韩目前讲的,是最基础比较适合大众的解法,更稳一点。 李斯安认真比对了下另外两种解法,期间,他观察韩仁的脸色,推测自己写出哪种解法会让老韩夸奖他。 老韩总和爷爷说他性情浮躁不稳,急于求成,不如他就用基础解法吧,老韩一定会夸他又稳重又聪明的。 嗯。 偌大的班级,就见李斯安当真站了起来,想往讲台上走。 他精致的眉眼还耷拉着,显得一蹶不振,但脚步就是稳,稳如老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丝隐晦的得意洋洋,全班霎时笑成一片。 教室里越来越嘈杂,有人吹了声口哨,有的在嘲笑,有的在提醒:安安,老韩不是那个意思,快跑啊。 小李牛逼,天下第一。 他还是个孩子千万不要放过他。 笑死我了哈哈哈你看他真的想上来讲 韩仁忍无可忍,一时火冒三丈,冲他大吼:滚出去罚站,站清醒了再说话。 李斯安没懂为什么要被骂,一时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的手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有些无错,半晌,仰起头来,眼巴巴瞅着老韩。 韩仁:看我也没用,你今天必罚站,出去,洗把脸,给我站清醒了,晚点我会跟你爷爷联系。 李斯安只好转头去洗了把脸,回来时他也不敢进教室,听话地靠在后门墙壁边,听见有几个靠墙的学生在窃窃私语。 这次怎么被抓了个正着。 齐婴不在呗,没人给他打掩护了。 齐婴不在他都敢那么嚣张,牛还是安狗牛。 老韩训话班级的学生:别窃窃私语,那么爱说话怎么不上来说,再不好好听课,万一以后去讨饭了怎么办,说的就是你们几个,还笑!就算成绩好,也不能上课睡觉,就算是李斯安也一样这道题我讲了多少遍了 李斯安不由乏味,垂下了头。 第3页 三班走廊外。 少年身如修竹,倚着后门的墙壁,光略为刺目,他拿手微微挡了挡烈阳,阳光使那修长手指泛出潮红色,钻过指缝落到他眼睛里。 骄阳烈日,连个冰块都没有。 他有点想念齐婴那张万年不动的冰块脸了。 透出后门的玻璃窗,照出最后一排两个空空荡荡的位置。 表明上看,齐婴是李斯安的同桌,但是从根本上看,是的,李斯安的真实身份是齐婴异父异母的亲爸爸! 靠墙的是齐婴的,外边是李斯安的座位,因为没了齐婴,这两个位置就跟被强盗抢劫过似的,草稿纸乱飞,书本横七竖八,乱摆一通。 因为齐婴走了,就再没人强迫症似的一一整理分类、整齐摆放了。 李斯安猝然回头,做贼似的偷瞄了一眼正在认真讲课的老韩,飞快从裤袋里摸出了手机,蹲了下去。 从这里往上滑,是一排李斯安发出去的微信,已经近乎一个月了。 昨日凌晨2:00; 「貔貅的爷爷」什么时候回学校; 「貔貅的爷爷」。 「貔貅的爷爷」不要挑战我的底线,八个侦探,全世界范围内已经被我派去暗杀你了,不就是三千块钱,真不至于,兄弟,我难道是为了三千块就把你逼到绝路的人?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貔貅的爷爷」? 「貔貅的爷爷」齐婴,齐宝,齐哥,在不在,是死是活好歹吱一声呗,这就没意思了啊,玩失踪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哥? 李斯安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几秒,闭了下眼,按了发送。 16:40; 「貔貅的爷爷」我被老韩骂了我感觉我可能要失去他心里最喜爱top1的地位了; 「貔貅的爷爷」齐婴,你到底去哪了; 微信没有一丝动静。 李斯安凝视屏幕里齐婴的黑色头像,半晌,熄屏了,头抵着背后的墙壁,拿手蹭了下额角。 直到放学打铃,李斯安走进教室,整理作业本和书包。 放学时,校门口人零零散散,人挺多。 李斯安心不在焉走着,又低着头刷着齐婴的朋友圈,齐婴从使用微信以来就没发过朋友圈,干净得就像进了橘子。 妈的,这狗逼怎么还不回消息,是死了吗? 手机被重新塞进了裤兜里,李斯安踢了下地上的石头,垮了过去。 然而这一走,却让他回过神来。 石头? 他踢了两次石头,在同一个位置。 李斯安猛然抬起头来,一只猫儿跳上绿色垃圾桶飞窜上了围墙,两边爬山虎被风掀得猎猎震响。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丝冷汗,环顾四周。 已经入夜了,天幕上遥遥挂着一轮红月,月亮周遭泛出猩气逼人的光环,像粘稠鲜血浸泡在水银里洇出的红潮。 李斯安抓着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无信号。 猫儿喵呜一声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打翻了垃圾桶,他哆嗦的手靠着围墙,听到自己绵长的呼吸声。 莫紧张莫紧张。 在那一刹那,他却愣住了。 打翻的垃圾桶里,冒出一颗鲜血狂涌的人头,黑发垂下遮蔽了面容,但能看出是被割破了喉咙,两条手臂从桶壁边垂了下来,它身上可见的皮肉被划得血肉模糊,像是刚死去不久。 李斯安心脏跳快了一拍,去扶方才的墙,五指却抓到了一片空。 刚刚摸到的墙已经消失了。 他眼前那颗头动了两下,在半空里蛇一样一动,缓缓立了起来,慢慢撩开脸上的黑色头发。 死尸的脸上赫然是一张和李斯安一模一样的脸!面色惨白,死人妆容。 李斯安背后突升一股寒气,怔怔退了一步。 下一秒,连给李斯安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具尸体朝他伸出手来。 李斯安背着书包趔趄地往后退。 在他身后,不知不觉已经被包围了,身后好几具丧尸,都慢慢爬起来,朝他摸去。 老哥,老哥们,哎,卧槽你别靠近,我晕尸 几具眼睛发亮的丧尸,撒开腿,朝他狂奔而来。 作者有话说: 【1】资料引用自诸葛亮【两汉】的《出师表》 第2章 李斯安退了两步,鞋子踩着了个易拉罐,硬壳的,踩得他一个踉跄,鞋跟抵住了墙面。 这使他彻底看清身后那具人类骷髅。 骨骼深处的皮囊已经脱落了,或许不该称它为一具人类,除了发亮的眼睛残留着最后的人类特征,骷髅干涩的喉咙如同烂掉的鱼骨架充满在各种元素的空气里,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了。由于失去黑色素和角蛋白,生脆的骨头架子嘎吱响,伴着蠕动,掉下簌簌的灰。 他们在阳光下,宛如人类一般灵活地朝李斯安跑来,灰白色长年未见光的骨头,熠熠生辉,仿佛在阳光下燃烧,由骨头组成的脸,一张张无声地朝李斯安看过来。 李斯安的步子往后挪,呼吸像被人扼住了。 在这紧急时刻,容不得深思,他三两下跳上垃圾桶,飞攀上最近的围墙,他平日里翻墙惯了,很熟练地一跃,小腿却触上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再往前,动弹不得。 意识到那是骷髅的手时,李斯安呼吸像被扼住了,冷汗冒满头,他死死抱着树不撒手,费力朝前滚去。 第4页 骷髅人原本已经抓住他了,被他这股生死之间冒出的力道给崩开了。 李斯安蹬得过于用力。 连人带脑滚了下来,头磕在地上,撞得他闷哼一声。 他额头上很快浮起一个淤青的痕迹,朦胧想起来,他上一秒还在班级里写着作业,做梦梦见先帝,先帝复活,被老韩罚站,失踪的齐婴没回消息。 就因为他上课跟老师顶嘴了吗?! 他心口狂跳,这时身后传来推门声。 李斯安回过头,受惊得一弹而起。 他千辛万苦爬过的墙那原来是有门的,不止如此,骷髅人还推开门想来陪他玩玩。 最前边的骷髅人冲他咧嘴一笑,笑得可丑,里面稀疏的牙齿坑坑洼洼,应该咬不动他,但是一伙骷髅人的话,一人一口。 李斯安听到自己喉咙里一声,如果那算是哽咽的话。 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李斯安两眼发黑。 他在狂风里狂奔,连滚带爬地跑。 途中,李斯安回头瞥一眼,看有几张口在等他,这一眼,几乎魂飞魄散。 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物已经赶上来了,浩浩荡荡,跑得尘土飞扬。 李斯安心脏快跳到了嗓子眼,直到看清前面那条曲折小路上一个男人的影子,带着副墨镜穿长衫。 兄弟!!前面的人类老哥!!救我!! 王启没听到,他刚下班,戴着耳机呢,手指扶在屏幕上,刷着微博热搜。 得罪了。 李斯安抓起鸭舌帽就掷过去,一击打得那王启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啪,碎屏了。 屏幕上一道四分五裂,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强行震醒,无线耳机呲呲一震电流声,滚了下来。 王启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耳机残骸被一双鞋子踢飞了,险些就被送走。 王启满脸愠怒地回过头,结果刚好看见一个背着黑书包的崽种一脸鼻涕眼泪,皱着脸狂奔而来,光着脚撕心裂肺:兄弟救命!! 王启不敢置信,手指一抬墨镜。 身后十几个青红发紫,披头散发的窟窿僵尸活蹦乱跳扑面而来,一边跳一边骨头嘎吱嘎吱地响,掉蛆虫的窟窿大眼仁,就这么猝不及防瞪上了王启怒目圆瞪的眼睛。 ?! 老哥!救命! 这下在月下赤脚狂奔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啊啊啊这一嗓子简直惊得千山鸟飞绝。 跑酷都不带这样的惊吓的,后有尸边有狗,王启心跳都快飞出来了,一把扯住引来骷髅人的同伴的书包,提声:你倒是别嚎啊。 李斯安:我害怕啊啊啊!你别扯我书包我带不动你。 王启险些被气笑了,这高中生把骷髅怪们引过来就算了,还一口一个带不动是怎么回事? 好在王启作为成人,并不跟高中生计较,将李斯安的书包往一个方向拧。 看,山顶那有栋别墅,我们往那个方向跑, 李斯安撒丫子就跑,气都不带喘的,王启本来就穿着长衫,这会儿连追都追不上,最后勉勉强强,小跑了过去。 在距离别墅百米的地方,那些骷髅怪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也不上前了。 满头大汗的两人站在别墅门前,王启去推别墅大门,在李斯安满是期待的眼神里,松开了手:锁了。 栏杆底下倒是有个狗洞,李斯安犹豫地蹲了下来,比了比大小,仰头看着王启。 王启:我王启这辈子是不可能钻狗洞的,就算死在这,也绝对不钻。 几分钟后。 两个人哼哧哼哧地往狗洞里挤,王启生得人高马大,勉强把头伸进去了,半个身子卡在栏杆洞里,进退不得。 两人协商后,决定由李斯安把王启踢进洞里,李斯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活动活动手腕:王老哥,我踹过来喽,得罪了。 你倒是快点啊小老弟,别磨蹭,靠,这衣服卡得我胸闷。 李斯安深呼出一口气,正欲提腿,忽然停下来,还以为是眼花了。 隔着门,确实站着一个小姑娘,模样十八九岁,黑裙子飘到了脚踝,看着一站一趴的两个人。 王启往后倒去,和李斯安两人齐齐望着那女孩。 女孩站在门口,定定注视着他们,开口第一句:你们是玩家吗? 王启明显愣住了:什么玩家啊。 那女孩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因为开服以来,游戏世界崩坏,某些GM【1】会伪装成玩家的样子,混入其中,以玩家的姿态玩弄其它玩家,还有的就是NPC【2】,某些人工数据模拟出的假人类,和真人类相差无几,但本质上是一堆程序和算法。 王启是穿着一身民国长衫就蛮离谱,还架着一副墨镜,装神弄鬼的。 而旁边貌似是高中生的李斯安,看上去一身校服双肩包看似挺正常,虽然服装是现代的,可他那头身比,极为出挑,肩宽腰细,加之那深鼻高眸的脸,就跟建模似的,右眉间还嵌着一颗明晃晃的血痣。 不笑时显得很冷。 世上真有长成这样的人吗?这张脸,确定不是计算机做出来的数据吗?还有旁边的这位长衫君?总不会是民国来的吧。 第5页 这样吧,你们各自说一下身份。女孩想了想后道,我得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真人,才能放你们进来。 王启:我从事新媒体工作的,妹子,你别看我这样奇怪,刚好有个cos展,我去充个场子,我这不刚下班吗?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结果就碰到了这个老弟,老弟,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李斯安。李斯安扶着栏杆,真挚地说,小姐姐,我也是真人,我是南源二中的学生,高二在读,不信你给我们班主任打个电话就知道了。我刚放学,正往家方向走着呢,被人一闷棍敲晕了,醒来后就在这里了,我记得很清楚月亮变红了,路上碰到了王老哥,就一起过来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姑娘开了门,带着他们往大厅里走,边走边解释:是玩家就好,我叫秦夏,也是玩家,看样子你们是第一次来这个游戏,和我之前差不多。我们先去游戏大厅集合吧。 李斯安听得有些发懵:游戏,什么意思啊,如果你说是全息游戏,我倒是听说过一点,但那不是要买游戏舱的吗?几十万买一个舱,还有后期的维护费。 除了把它当成游戏来看,还有什么办法。秦夏神情淡淡的,就把这当成一场游戏看吧。 王启:那游戏公司,游戏名,游戏主题,还有游戏的方式和内容都是什么。秦夏,你多说一些,别光说一两句留下那么大的悬念啊。 有新手教程的,你们过一遍教程就明白了,如果你们能活着过完新手教程。 那句活着让两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启:你说,活着,是什么意思? 秦夏说:字面上的意思。 李斯安有些听明白了:所以,这个游戏还会死人吗? 然而这个疑问,对方却没有回答了。 他们脚下,是深红天鹅绒的地毯,从他们脚下,一直深铺到另一端。 顺着红毯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秦夏说。 听从秦夏的话,他们往前走去。 走了很久,他们进入大厅,里面已经是乌压压一片人,将整个大厅围得水泄不通。 大厅中央背后挂着一巨幅油画,绘有骑士亲征,而穹顶上挂着巨大的镀金水晶吊灯,高高悬下来,吊灯上坠着水晶玻璃珠,折射出底下玩家各色的神情。 人声嘈杂,中央乱哄哄一片,有人吵起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我告你们去!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你们这是藐视宪法给予我们的人权,随随便便把我们弄到这里来!要是还不放我们出去,那就上法庭见。 旁边的胖子谄媚笑着,跟着那男人的话:就是,刘总,律师函随时都可以发。 其中混杂着一些同样的怒斥:是不是想造第二个楚门的世界!IP网红孵化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法律保护我们,别拍了,把摄像头都拿出来,我要找媒体曝光这无良的综艺公司,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任这些新人们怒声咆哮,旁边一些老玩家见惯不惯,有的头也没抬刷手机,有的冷笑了一声扭过头继续和同伴们说话。 吵闹的吵闹,还有手机没电了,满大厅到处借充电宝。 李斯安喃喃自语:还是个多人游戏吗? 旁边一个染着红毛的男人恰好听到了李斯安这句话,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我猜这是一个大型的综艺。他们将一些素人绑架到这里,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来到了第二世界,就外面那些骷髅怪,就是做得以假乱真的机器人! 李斯安抬了眼。 那红毛十分自来熟地揽上了李斯安的肩膀:兄弟,你相信科学吗? 李斯安:我相信数学。 在那一刹那。 头顶几十盏水晶灯「啪」地灭了。 几百人的场内霎时变得漆黑一片。 伴着冰冷刺耳的机械声传来。 【欢迎进入惊悚支线】 作者有话说: 注: 【1】GAME MASTER简称GM,游戏管理员; 【2】NPC是非玩家角色(NonPlayer Character)的简称,泛指一切游戏中不受玩家控制的角色 第3章 原本嘈杂喧闹的环境安静了下来。 黑压压的人群,陷入了极度的压抑。 人们头顶都降下一束光,照亮他们脚底。 在每个人面前,诡异地浮起了两个血红的大字。 惊悚; 鲜血从两个字上滑了下来。 滴到脚下。 人群一下子轰动了。 有人伸手接住那红,嗅了嗅,脸色渐渐变了。 是血,是人血的气味! 相信科学的红毛至今还否决他们的处境,义愤填膺地对李斯安说:他们怎么敢杀人?这肯定是假血,高科技做出来以假瞒真的,刚刚那男的说得对。我估计我们是被绑到这里,参加一个类似楚门的24小时素人大型直播节目,现在不是还很流行明星和素人谈恋爱,整蛊素人的,这些肯定是为了节目效果。 李斯安手扶着下巴:连祖国未来的花朵都绑来参加,这节目未免也太无良了吧,我下星期还得参加月考呢,我可不玩。王老兄,你刚刚说你也是做这方面工作的,你怎么看? 第6页 结果就那么一偏眸。 黑暗里,一盏闪光灯开得锃亮。 王启已经架上了他那副墨镜,长衫一摆,右手拎着不知从哪冒出的白面折扇,左手高高提着手机支架。 折扇一扇。 hello各位直播间的观众姥爷们你们好,这里是你们的鬼谷君王少,下面,让我们进入这个独特的AI游戏现场,惊悚,哇哦,好大的血字。你们看的到吗,看不到,那就是游戏特效了。 李斯安:他这一脸震惊落刚好让王启瞅见,王启支架一抬,将手机镜头对准了李斯安的脸,自然熟地揽上了李斯安的肩膀。 这位是我们的新朋友李老弟,来,李老弟,来跟直播间的小伙伴们打个招呼吧。 李斯安被王启搭得有些踉跄,还没回过神,整张脸就暴露在了镜头下,他只得微躬背,伸手在镜头前挥了挥:嗨,你们好。 弹幕一时滚得飞快; 【ovo】摩多摩多; 【豌豆射手】啊啊啊老王要你朋友正脸,哥哥有女朋友了吗? 【兔崽子叫爹】草了,活体建模人。 【giaogiao】哥哥,哥哥; 【用户32yt3a】就一男的有什么好看的; 【ovo】哥哥还穿着校服哎,你们叫哥哥合适吗,但是他看上去真的好高哦; 【叨叨不是刀刀】男高中生,斯哈斯哈; 王哥就是最吊的送出一辆兰博基尼; 谢谢这位王兄的兰博基尼。王启扇子一卷,但是弹幕别调戏我弟弟哦,孩子年纪还小,容易害羞,什么完爆顶尖牛郎,这能是一回事吗,来,弟儿,去边儿玩去。 李斯安一句话没说,就回到了原地。 红毛的嘴角抽了抽,这位才是真正的淡定,别人都急成什么样了这姓王的竟然还不紧不慢地开始直播。 靠,活的傻逼。 但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那「惊悚」两个血字过后,所有人的面前都浮起半透明的面板。 跳出来一个待打勾的选项【我已阅读并同意用户协议和隐私政策】 李斯安下意识看向周围人,每个人脸上都神态各异,显然眼前都出现了这个面板。 一些类似秦夏的老玩家面容平静地滑了过去,进入下一界面,而类似红毛这类的新玩家皱着眉头一条条地看。 李斯安点开了用户协议和隐私政策。 密密麻麻几千来字。 扫了一眼他就没兴致往下看了,他晕字,直接点了确认。 「是否允许开启摄像头/获取位置信息/读取人体数据」? 权限啊,可以不给吗? 李斯安连点了十几个授权。 【用户信息检测中,正在载入】 【用户名称:李斯安】 【物种:??】 【生存值:99】 【精力值:100】 【血量:100】 李斯安抬手,指尖自动凝成一道光标,他定神,移向第一个属性值,就出现解释:生存值,低于60%进入异化状态,当生存值低于20%时,您将丧失神智和清醒度,生存值为0时,系统将宣判您陷入死亡。 精力和血量李斯安都懂,就没看了,剩下这个物种让他拧眉不解。 光标下移。 【物种:生物分类的基本单位。】 他看了好几眼,确认那两个??的确实是??,星号是几个意思? 系统的机械嗓又一次响起。 【您是第一次进入游戏,接下来进入新手教程,在游戏开始前,用户可在游戏大厅自由活动,倒数三分钟开始计时,00:03:00,00:02:59】 原本黑暗的大厅吊灯重新亮了。 渐渐传出窸窣的声响。 大部分还是些新玩家在说话,最初在中央辱骂的胖子好声好气地跟在他那位刘总旁边劝:刘总,这肯定是什么不良综艺公司在搞鬼,等出去了,我们法庭和他们见,现在先低一下头吧。 刘总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不善:现在什么野鸡公司为了炒热度,连一点人的下限都没有,这种无良非法的拍摄,早晚给它取缔了,小李,就只有一次。 您说的是。旁边的胖子溜须拍马,连连谄笑,不愧是刘总。 他们的对话落到老玩家耳里,化作一声冷笑,老玩家们自顾自地翻看数据板,面容凝重。 李斯安手指插在校服兜里。 那身高,那脸,这一身显得过于镇定。 不免引得周围的玩家连连回顾。 就有人朝他走了过来:朋友你。 还没走近就被王启身体横插了过去,那人见插不进话,嘁了声,转头走了,嘟囔了一句:真傲慢。 李斯安脑袋微偏了一下。 王启仍旧一脸无辜样。 这一举动倒也没什么,在学校里,李斯安和朋友们玩得比较好,平时又受瞩目,属于比较受欢迎的那一类人,这种事也是常有,后来齐婴当了他同桌。 齐婴冷脸怪,融不进圈子。 他朋友中的一个男生也这样,没什么好气地对待齐婴,李斯安触景生情,难免有点不舒服。 见李斯安脸色不大好,红毛转移话题:哎,哥们,你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吗?来来来,我们比对一下数据。 第7页 人类,100,100,100 我也是。王启道。 李斯安问:你们的物种都是什么啊? 红毛诧异道:人啊,你难道不是吗? 李斯安硬生生没把那话接下去。 就物种上那两?号,这游戏在拐弯抹角骂他不是人吗? 他随意敷衍了声,说我当然也是啦,但理不直气不壮,岔开了话题,他们初始属性都是全满的,只有李斯安,生存值是99,少掉一格。 王启忽地神神秘秘道:我刚刚打听了一下,经历过这个游戏会发生什么? 红毛扬了下眉毛:说说。 可以帮助玩家直视他们的内心世界。 话说到一半。 他们脚下猛地一震,整个大厅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红毛惊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数据慢慢消失。 王启维持着俯身说话的姿势,红毛跳在了半空,他们的面部表情凝固了。 围绕着李斯安,大厅里所有的人一个个地消失。 李斯安仓皇转头。 只剩下一片彻彻底底的黑暗。 哈。 有什么声音在笑。 李斯安缓慢抬眼。 黑暗里站着另一个人,在黑暗中,像镜子一样对着他,是另一个李斯安。 一截长长的银发垂了下来。 那个白毛「李斯安」身着朱衣蟒袍,赤色玉腰带,背后冒出一条雪白蓬松的狐狸尾巴。 狐狸面色苍白阴郁,半身被血浸透了,和朱色融在一起,如一块血污浇透的玉璧。 更为离谱的是,他银发上,有一对白得近乎透明的狐耳朵,因为太白了,能看见几绺软绒毛下藏着的一颗血红妖痣。 唯一和李斯安不同的,是这个「李斯安」右眉间并没有血痣,而是长在了狐耳朵上。 只一眼,就令李斯安胸口一闷,连呼吸都开始不畅。 银发银瞳的狐耳男子抱着双臂,抬起下巴懒洋洋地笑,满身戾气,朝李斯安伸出了尖长指甲的手。 又妖又邪。 李斯安下意识去挡,手指碰到的刹那,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就化成了碎片。 在李斯安身后,又响起一声嗤笑。 他倏然侧眸,狐狸坐在高处,两条腿晃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尖牙呲出了嘴角,眼底满是狰狞的血气。 浑然兽态。 你是谁? 在问出的刹那,白毛的身体破碎了,与之破碎的还有黑暗。 白光迸进,落入李斯安眼睛。 李斯安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再睁开时。 他站在草地上,一截簌簌掉灰的骨头从天掉下,砸到他脚下。 第4章 一声招呼也不打,一双白骨嶙峋的骷髅爪就搭上了李斯安的肩膀。 李斯安浑身血液倒流,脑袋艰难地往后扭了下。 一只光屁股的骷髅人牙关咬得咔嚓咔嚓,冲李斯安灿烂一笑。 啊啊啊。 手忙脚乱间,李斯安将书包往骷髅人身上一怼,骷髅人被顶得往后踉跄退了小步,骨头掉了一块。 弯腰的动作使得李斯安看清骷髅人的全貌。 和上次看到的僵尸骷髅不同,上次的起码有点肉,这次的骷髅人是真的一堆骨头,灰白锃亮,阳光照到骨头上。 骷髅人捡起地上掉下的骨头往身上一插,居然就这么安装上去了,猝然抬头,冲认真观察他的李斯安咧嘴笑。 李斯安怔怔往后退:喂,你别靠近啊,你。 下一秒,骷髅怪往上灵活一跳,两个爪子阵阵生风,朝李斯安挥舞而来,或许只是想和小小的人类握个手,握得人半残的那种。 这玩意还能自己给自己接骨头。 李斯安被吓惨了,撒腿狂奔,身后一个骷髅人挥舞着嶙峋爪子在他后边追。 骨头嘎吱嘎吱地响,连着灰也簌簌掉了一地。 说好的新手教程呢,操啊啊啊 他头顶适时响起了一个女声电子音,音质有点妩媚。 【主人,惊悚在此提醒您,您需要躲开骷髅人的追捕哦。】 【地图已更新,点开小地图,请主人根据指示前往目的地,和其他玩家集合。】 李斯安边狂奔边吼:让我出去,放我出去,让我回学校,我再也不跟老师顶嘴了!!操,怎么越追越多了?!我他妈草啊啊啊 系统轻软的嗓音重复方才的话。 【主人,惊悚在此提醒您,您需要躲开骷髅人的追捕哦。】 李斯安:人工!转接人工! 【主人,惊悚在此提醒您,您需要躲开骷髅人的追捕哦。】 李斯安绝望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连头也不敢回,身后浩浩荡荡成堆的骷髅人追赶在他身后,他狂奔过小树林,身后的骷髅人越来越多,就跟引怪似的。 情急之下,李斯安跳进水里,往对岸游去。 骷髅人也相继下水,往他的方向游来。 新手教程,系统,游戏!快回复我一下。 【亲爱的主人您好,查询选中对象请按1,查看技能栏请按2,查看装备请按3,投诉与建议请按4,返回主页面请按?号键】 第8页 李斯安:111111 一大串生物属性,弹到他眼前。 【名称:骷髅】 【来源:??(星号意味着未知)】 【喜好:日光浴】 【最喜欢的食物:果冻】 【最好的朋友:万圣节的杰克灯笼、中世纪的兔子杀人魔】 【备注:晒日光浴时墨镜总是掉进水池里,这让骷髅先生的脾气变得很!糟!糕!】 李斯安:他们怕什么啊? 【主人,惊悚在此提醒您,骷髅人会把您撕成碎片哦。】 河水里,一双白骨爪抓上了李斯安的脚,他猛地用树枝树枝一挡,将骷髅人的爪子打断了,但没全断,半个爪子活物似的绞着李斯安的腿。 李斯安顾不得把脚上还在动的白骨爪取下来,瘸着往前,慌乱中他踩进一个泥潭,从泥潭上跳出,又跌撞着往前跑。 在小路边,李斯安的手腕一重,被人拉到了角落里。 那群骷髅人没转过弯,直直跑了过去,尘土飞扬。 危险解除。 李斯安累得滑倒在地上,满头是汗,低头将脚踝上紧箍着的白骨爪一把扔了,爪子一滚,活物似的朝外蹦去。 他又把校服外套脱了拿在手上,抬起双汗眼,救命恩人是个熟人,顶着一头扎眼的红发,给他递了水:兄弟。 李斯安接过水,双手撑着两边地面,矿泉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水将他的T恤打得湿透,冰水流过鼻梁,汇聚到湿漉漉的下巴,一滴滴地坠,他瞳孔慢慢有了点焦距。 燥热蒸腾了不少。 他的脑袋靠上了后背的墙,才有力气去看旁边人:谢了兄弟。 红毛的胸前挂满金纸符咒、十字架,黑驴蹄、糯米,后背还握着三四把桃木剑,打量着李斯安这副惨样,说:你还能走不? 能,扶我一下。 红毛伸手,抓着李斯安的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哎,等着,你先拿着这个。红毛将胸前的十字架一摘,又从背包里取出一把桃木剑,一齐递给他。 这什么?李斯安颠了颠那把桃木做的剑。 那网红王老哥说他还兼职半个道士,本来我们一伙人被那群骷髅人困得动弹不得,他说要不要试试他带来的道具,说着挥舞着这些玩意儿冲了出去。红毛说,我唯物主义者一个,还真就信了这个邪了。 王启也在这?李斯安问。 是啊。红毛道,不只是他,还有刚刚在大厅吵架的刘总、刘总旁边那胖子,走吧,带你去我们的基地。 一路上,李斯安得知,红毛叫孙石,是个有钱的富二代,原本好好睡在自家床上,一睁眼是在棺材里,几十个大小僵尸在外狂敲着棺材板。 不信邪的孙石又闭上了眼睛,睡了回去,直到僵尸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人间噩梦。 之后的经历就和李斯安差不多了,真人bull;逃亡大跑酷,一跑跑掉半条命的那种。 天黑前两个人走到了别墅门口,外表看上去和他们之前看到的游戏大厅差不多,只是迷你版,缩小了一圈,烟囱往上蒸腾起巨大的烟雾。 孙石敲了敲门,门口传来一个男声:天王盖地虎。 孙石:宝塔镇河妖。 齐楚秦燕赵魏韩。门内人说。 孙石:东南西北到中间。 那门打开了一丝,露出胖子警惕的脸:进来吧。 胖子开了门,刹那就注意到跟在红毛身后的李斯安,瞬间又按住了门把手:等等,这谁? 这我朋友,不是怪物。孙石说。 胖子还犹豫着,皱着眉打量起李斯安来。 在他们背后,烤火炉的王启眼尖,注意到了他们,兴奋地朝他们招手:李老弟,在这里,快进来。 胖子这才放了手,下颔往里一收,示意他们进来。 门下的情形暴露出来。 客厅是旧式装修,壁炉烧得火热,篝火发出刺啦声音,溅出了少许火星。 围着壁炉,加上李斯安共有十四个人,除了王启、孙石,刘总,胖子,有一对手牵手的情侣,加上三女三男,还有个背对着他的男生,不知怎么的,背影有点眼熟。 李斯安当场脱口而出:齐婴。 他们都转过头来,除了那个男生,依旧冷冷注视着那团篝火,脸部轮廓棱角分明,在火中倒映出一片阴影。 王启说:小老弟,你认错人啦,这个朋友是齐一,不是你说的齐婴。 李斯安大步走过去,齐一的睫毛明显颤动了一下,抬眼和李斯安对视上。 一张平凡到见了就忘的路人脸,果然不是齐婴。 李斯安:不好意思,我认错了。 齐一言简意赅道:没事。 几个人都聚集在壁炉边。 李斯安和王启、孙石稍微熟悉些,至今为止老王还没把他的直播设施拿下来,语气欢快地让李斯安和他直播间的小伙伴们打招呼,刘总对这种网红经济最为看不惯,嗤了一声,转过头去。 因为T恤湿了,李斯安把湿透的上衣脱了下来,用根树枝捞起衣服,放在火边烤。 第9页 在他脱下的瞬间,好几双眼睛发亮又好奇地抬起来。 那一对情侣,其中的男人用手掌蒙住了他女朋友的眼睛,骂道:那么多人在你脱什么衣服啊。 李斯安忙将校服外套往身上套,连连点头致歉:不好意思啊,我被那群骷髅怪追得昏头了,对不起啊,这位哥哥姐姐,我马上穿回去。 这一骂让王启瞬间也呛了回去:那总不能让这小孩穿湿的贴身衣服过一晚吧。 胖子忙劝道:哎别吵了别吵了,大家相逢即是缘,既然能从五湖四海来到这里,就都是朋友了。 那骂人的男人没好气地扭过头。 来吧,我们来说一下现在的情况。刘总轻咳了一声。 孙石还是坚持他在游戏大厅时的看法:我觉得这是一场真人秀节目,我们被迫参演其中,观众想看我们在面对这场游戏时最自然的反应,主办方将世界各地的人都绑架了起来,你看。 孙石手指向刘总:商业精英。 指向王启:网红。 又指向拎着小树枝烤衣服的李斯安:学生。 教师。 我,富二代。 孙石根据他们的特征简单地分了下类:他们在每个领域找了个代表,弄到这里来,还做出那么逼真的骷髅人来吓我们,可见节目组斥了巨资,那些成本费应该会在节目播出时从观众口袋里挣回来。 刘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胖子一下子就兴奋了:我就说,果然是这样! 但我们还是要以不变应万变,等到了明天再看看会发生什么。 另外几个人没什么表情,好像懒得理会他们,方才一对情侣还维持依偎的姿势,那女人眼里呆滞,摇了下头,和男友十指紧紧相扣。 这时候天已经是深夜了,有人坚持不住,先回房去睡了,那对情侣见状也跟了上去,昏黄的客厅里,剩下寥寥几人。 孙石:哎,小李,你来得最晚,还没确定好住哪里吧。 一共有八间房,十四个人,王启孙石一间,刘总一间,胖子一间,情侣一间,齐一一间,其他六人三间,现在多了个李斯安,这房间分配成了个问题。 李斯安是个男生,自然不能跟那些女孩子住在一起,三个男生已经占了一间,如果李斯安再挨上王启孙石,难免显得挤,剩下的就只有刘总、胖子和齐一了,但刘总这一脸拒绝的样子直接就把李斯安的话堵死了。 他看向胖子。 胖子:别看我,我可是要住独间的。 王启说:要不这样吧,小老弟,你跟齐一住吧,齐一,你觉得可以吗? 齐一罕见的抬了下眼,万年不动的冷漠表情有了点变化。 但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出口拒绝。 王启自动以为齐一默认答应了:那就这样,我也有点困了,回去睡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下了直播间,站起来和孙石一前一后往楼梯上走。 原地就剩下齐一和一脸尴尬的李斯安。 虽然这个齐一没有拒绝,但态度显然并不像欢迎人的样子。 李斯安说:兄弟,要不你先去睡,我再烤会儿衣服。 齐一原本抬起的背又靠了回去,黑眼珠寂静地盯着李斯安掌下那一团火,好似在等他。 方才他们说话,齐一一直保持着一副神游天外的漠然姿态,这突如其来的小举动愣是弄得李斯安有些受宠若惊? 李斯安摸了下衣服,还是湿的,按理讲应该早就干了,阴冷好似烤不干似的,他也不好一直让人家干等着他,将木棍靠在壁炉边,让它自然风干。 做完这些,李斯安背上书包。 走吧,我们睡觉去。 齐一的唇抿了一下。 第5章 他们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不大,但容得下两个人,李斯安先去洗了澡,好在他平时并不是那么注重脏不脏的,旧的裤子穿回去了,校服扎皮肤,李斯安就干脆就光/裸着上身走出来。 头发还没干,他手指抓了把湿发,拧掉些水,也懒得找吹风机了,这一路累得要死,又被怪追又狂奔大哭的,san值狂掉,活不活都是个问题,哪管这些细节。 就当李斯安没骨头似的往大床倒去的刹那,原本背对着他的椅子忽然转了过来,他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站住」。 那语气显得不容置喙,威胁感十足,竟让李斯安足足停了脚步。 李斯安转过头。 齐一坐在椅子上,拧着眉头,头顶暖黄色微醺的灯光洒在平凡面孔上,显得眉眼晦暗难辨。 即使长得没一点像,李斯安还是觉得齐一这副面孔有些像他同桌。 思及此,李斯安不觉自嘲,敛下眼睛,好脾气地问这意外搭伙的齐一:怎么了? 齐一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遍,找出吹风机来,往他手上扔:头发吹干,脏裤子脱了、穿件衣服再上床。 李斯安下意识接了个满怀,和手里的吹风机面面相觑。 李斯安:李斯安:大哥我衣服还在火堆里烤着!?裤子脱了那我不就光着了 第10页 齐一冷静道:你右手边有个行李箱,打开它。 在靠门的位置,果真有个黑色的行李箱,没设密码,李斯安蹲下去,手指一扣轻而易举就打开了,春夏秋冬的衣服里面都有,吊牌还没摘,清一色是新的。 除了这些,还有各色消毒液洗手液,零零散散占据了大半箱子。好家伙,这是消毒液成精了。 怎么着但凡是个姓齐的,都是遗传洁癖怪不是? 更离谱的是,别人都是来逃命的,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竟然还度假似的带了个行李箱来。 齐一说:你自己拿吧,头发吹得一点水都不要留,房间我已经消过毒了,可以睡。但我建议你最好再去重新洗一遍,毕竟你身上穿着脏裤子。 从头到尾,这人都在沉默,这两句,恐怕是说得最多的了。 李斯安侧头,维持着原先懒洋洋站立的姿势,舌头顶了顶右脸颊,狐狸眼眯了起来:如果我说不呢。 齐一将手上的书一合,「啪」一声扔在了桌上。他抱肘,背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回望。 太像,简直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乖瘪犊子。 即使齐婴化成灰,李斯安也能从骨灰堆里把他翻出来。 但这个齐一的脸分明不是齐婴。 世界上有这种可能吗?长相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有着一模一样复制粘贴般的性格。 在极度紧绷的气氛里,李斯安忽的笑了:齐婴,这就没意思了。 齐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说话,也不解释疑问,连个多余的目光也没有给李斯安。 李斯安说:你去整容了? 齐一仍旧冷冷看着他。 两人足足盯了快三分钟。 终于是李斯安败下阵来,他从那行李箱里捞起白衣黑裤内衣,重新去了洗浴室,齐一在后面说:头发。 知道了!李斯安抬手,朝后背挥了挥。 李斯安再出来时已经是大半夜,本身就疲惫,出来后没理齐一,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到,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临到下半夜,齐一关了灯,经过床边时,一条手臂横了出来,拦住了去路,齐一瞥了眼李斯安的睡颜,将他闷头盖着的被子往下拉了些,给李斯安的鼻子留了两个出气孔,让他不至于就这么闷死。 而齐一自己,则是躺在了李斯安旁边。但齐一仍旧难以入眠,干脆就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 床不大,李斯安呈大字躺着,霸占了大半张床,好在齐一睡姿工整,基本上就是一条直线,变也不变的。 窗外传来聒噪的蝉鸣。 渐渐的,齐一也有了些睡意。 2:50,一双手兀的搭上了齐一的胸膛,齐一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 齐一垂眼,对视上李斯安的脸,李斯安的整个下巴懒散地枕在自己肩上,阴郁的黑发散在消毒过的被子上,因在梦里,并没有清醒时不自知的冷漠和攻击性。 齐一伸出手指,捏起李斯安的手腕,将他整条手臂往旁边一丢。 李斯安被齐一朝外丢去,掉到一团棉花被上,他自然而然地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重新蜷缩成一大团,呼呼大睡。 齐一又一次闭眼。 十分钟后,齐一的身上贴上了一整个软体动物。 这时齐一也困得厉害,没能醒来和李斯安计较,闭着眼睛推了推他的头:李斯安,你认错了,我不是你的玩具熊。 齐一身上的黏黏虫反而扒得更紧了,齐一不做声,只好任由他去了。 李斯安睡得迷迷糊糊,做了一遭乱梦,睡到饥肠辘辘,被饿醒了为止。 醒来时嘴里满是腥气,原本和他一起睡的齐一不翼而飞。 李斯安打了个哈欠,叫到:齐一,你在吗? 没人应他,他本想再睡回去,但脸颊上一凉,天花板漏水。 李斯安摸了摸,鲜血从他的手指尖滴了下来,啪嗒,落到被子上。 李斯安还不大敢相信,头慢慢往上仰。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下。 那滴血珠,滚落到雪白的被子上。 又一滴,爆浆似的顺着天花板的缝隙,越来越大,倾倒下来。 剧烈的铁锈腥气,伴着天花板上方,骨头嘎吱嘎吱破裂的声音,那像是一种咀嚼品尝。 在那声音里,还有男人的尖叫声:救命救救我! 李斯安匆匆站起,回顾四周,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找到可以用的一柄斧头,一张渔网,靠门处立着一根铁棍,大概是齐一带进来的。 刚才还好端端和他睡在一起的齐一,已经失踪,刚才看的书掉到地上,书没合上,仰面大开着。 他用书包里从学校带来的运动水壶,接满了一壶的鲜血,拧紧瓶盖,同那些斧头、渔网、铁棍一起放进背包里。 做完这些,他将门推开了一丝缝隙。 楼道里黑漆漆的。 李斯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不知怎么的,明知道危险愈近,但越是这种时刻,他越是镇定。 这种像野兽捕猎似的追逐让李斯安浮起一种兴奋感。 因为知道黑暗里有东西在盯着他,有东西想吃了他,它们看着美味可怜的猎物拿着铁斧亦步亦趋地在黑暗楼道里摸索,而他就是那个被包围的猎物。 第11页 李斯安眯起眼睛,在黑暗里细致地观察。 楼下传来声音,不出意外,它们应该是打算扑过来撕了他。 李斯安掂了掂手里斧头的重量,将刚收集到血浇到地上,制造出比活人还真的血腥气假象,好以假乱真,这群怪引诱集中在一个地方。因为血少,他很吝啬地只倒了一点。 而他自己,则是绕到后面楼梯上一点的地方,手捏着渔网和斧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位置。 等它们一哄而上,他就拿网绊住这些怪物,他的口袋里有打火机,介时扔进骷髅堆里,若是他们怕火,李斯安就拎斧头上去对着网堆一阵乱砍,就算砍不死,那么多瘦蔫蔫的骷髅骨头,能被网缠上好一阵了。 他站在高处侧耳眯眼,屏住了呼吸。 拐角处传来窸窣的动静,一个发亮的东西钻了上来。 李斯安的嘴角一松。 来了。 铁网落下。 李斯安猛然抄起铁斧,从高处一跃而下,朝地上那颗头狠狠砍去。 渔网下陡然传出厉声的尖叫。 操!是我!别动! 王启的身形灵活得不像话,如庙堂百年不动的摆钟那般,轻轻一荡,就躲开了李斯安的斧头。 渔网下探出一双挣扎的手。 熟悉的声音让李斯安深思一清,他定睛,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 不是骷髅,是王启。 王启的头顶带着一个探照灯,灯的位置上还绑着手机,刚刚的亮光应该是这个。 虚惊一场。 李斯安松了口气,手里的斧头放了下来,边帮王启解开身上的渔网,边擦冷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怪物,还好你提前叫出了那声,不然可能真的没躲过去。 王启惊魂未定,还未从差点被人当怪砍死的动静里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地抓着铁钳:李老弟,你这也太吓人了,怎么堵在这里。 李斯安:我正睡着,天花板漏血了,齐一失踪了,估计楼顶出事了,我怕齐一是被附近的怪物给撕了,就出来看看,王哥你也听到楼上的响动了吧。 是啊。王启叹气道,楼上四间房,刘总和胖子各一间,那对情侣,还有一个是女孩单独的一间房,估计是前面两人出事了,走吧。 李斯安:嗯。 王启呼出一口浊气,自我安慰似的一拍手,掸开肩上的灰。 OK兄弟们,这是我们的好朋友小李同学,并不是怪物,下面,我们一起去楼上看看到底是哪个幸运儿被死神抽中了号码牌吧! 李斯安侧眸,瞥见王启头顶的探照灯上还绑着一个发亮的摄像头。 即使这样了,王启竟然仍不忘正业,王可一死,直播不可停,孙石说得对,王启确实是个狠人。 可惜手机绑在头顶,王启看不到直播页面上飞滑过去的弹幕。 【ovo】这是什么大魔王神色啊,真操了,吓死爹了; 【水寒风似刀】只有我一个觉得带感吗; 【Leo】只有你; 【王最最】打咩,老王,离这个小李远点,我觉得有点emmmmm难说,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就特么】就他刚刚被手电筒光照亮那个表情,这男生绝逼比BOSS更可怕呜呜呜; 【宫qaq白】王哥快跑,我怎么觉得他就是狼呢; 可惜他们看不到了,两人一前一后,拎着斧头铁钳,往楼上走。 第6章 两人边走边聊,李斯安问:孙石呢?没和你一起过来吗? 王启道:他去其他楼层检查还有没有人出事,我们先上去吧。 他们走到时,健身房教练和老师已经到了,在门外拧把手,那对情侣隔着很远地注视着他们,并没有靠近。 两人让出道来,教练说:锁了。 王启拧了拧门把手,对李斯安道:反锁了打不开。 教练说:小子,用你手里的斧头砍。 李斯安点头,他掂了掂手里的铁斧头,对准门把手劈了下去,一斧头将门把手砍得裂开,弹簧和螺丝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后退了一步,周围人给他让道,他蓄力,一脚踹开了门。 门开的刹那,房间里的原本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六神无措的男人,陡然朝外飞奔而去,撞开了王启,被王启一下子拖住了,王启吼道:发生什么你先说一下,别跑啊! 松开!这儿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刘总惨叫道,已然崩溃,这种违法犯罪的做法已经是湮灭人性了,这种剧本广电肯定通过不了,我们是被什么盯上了,我受够了!我凭什么过这样的日子! 他一把推开王启,半句没说,就头也不回地楼下跑去,外边还下着倾盆大雨,刘总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往雨外跑去。 房间里两边的窗帘紧紧拉着,窗户外闷雷轰鸣,一道青紫惊雷打在半空里,映出惊骇可怖的亮度。 雨夜里光脚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 斧头柄在李斯安掌心里转了一圈,他紧皱着眉头,慢慢抬起头。 目光凝聚到床上那堆血红雪白上。 天花板的吊灯上,一根硕大的骨头被绑着吊在半空,骨头正对的位置,躺着胖子。 第12页 但此时他已经不能再叫他胖子了,因为胖子瘦得只剩下一堆嶙峋的骨头。 大片白森森的骨头暴露在外边,胖子的头颅、四肢、躯体被挖走了血肉,那层白骨下,垫着一张被剥开的血淋淋的人皮。 璀璨的水晶吊灯倒映出十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孔。 啊最后赶到的孙石骂了声「艹」,倒退回门槛边。 教练胆子稍微大点,走过去查看,看清的瞬间,反应过来,嫌恶地后退了一步:下面还有东西! 众人都围过去看。 在骨头边,放着一个天平。 天平一边放着一堆浆糊似的红白肉、内脏、眼球,而另一边,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仿佛屠宰场贩卖的猪牛羊,按斤称重。 他们之间唯一的男大学生看到这幕,手捂着嘴跌跌撞撞往外走,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旁边四个女生脸色都不大好看。 相比起来,那对情侣反而是最镇定的,男人叫宋怀,女人叫白怡,白怡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在和我们打招呼呢。 没有明说,但谁都听明白了那声打招呼说的是谁。 孙石站在窗户边,平复着呼吸,余光偏过时,惊吓愣住了,手指向窗外,吼道:快看,你们看外边! 他们的头转了过去。 一个举着弓箭的骷髅人,紧紧挨在草丛里,弓箭顶端对准了他们的窗户。被发现之后,骷髅人倏然钻进了草丛里,消失不见。 在一片寂静里。 孙石沉重地靠上沙发,叹气。沉默里,教练不再干站着,去检查胖子只剩下一副骨头的遗体,老师也紧跟在其后,一起去检查。 往好处想。王启说,至少不是我们在明敌在暗,起码知道了他们想杀我们这件事。 教练说:确实啊。 孙石问: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一边沉默的老师说:如果可以,把这个男人安葬了吧,然后我们回房间,等到天亮再想办法,黑夜里行动对我们而言太不利了。 一众都赞成。 在无聊里。 李斯安俯下身,指尖压上盛着血肉浆糊的玻璃,将那堆血肉拿起来仔细看,胖子的眼球在血肉堆里滚动,簌簌响。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副白医用手套戴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胖子的眼球,拿了出来,走向胖子,因为一堆人都在讨论,他畅通无阻地走向胖子,捏着眼球,准备朝胖子空荡荡的眼眶里伸去。 等等,你干嘛! 宋怀一转头,就看见李斯安拿着那东西,起了层鸡皮疙瘩,下意识骂道:学生,你干嘛! 李斯安的手一顿,没有理会宋怀继续往前放,胖子的尸骨保持着原先的形状,纹丝不动。他有些失望,将眼球捞出来,对宋怀解释道: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变成骷髅人。 宋怀一下子就火了,厉声呵斥:你皮什么皮?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瞎抖什么机灵。如果真变了,他把我们都杀了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李斯安被骂蔫了,旁边人都没什么表情,并不关心。 一旁的老师劝道:行了行了,别骂了。夜里我们记得把门窗都关好,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说不定房间里混进了骷髅人。 可是你们看这里!白怡道,天平还是平的。 几个人都倾靠了过去。 在那一锭黄金对面的秤上,空无一物,天平却是平衡的。 老师跟了过去,迟疑了下,将手放在秤上,天平偏向他手的那一边,松手时天平恢复平衡的原状,但上面还是空无一物。 王启道:会不会天平是坏了。 老师想了想,唤李斯安:同学,那你手上的玻璃罐拿过来。李斯安听话地把手里东西递了过去。 在玻璃罐放上天平的刹那,天平几乎纹丝不动,保持着平衡的状态。 这压根一点都不符合现实,李斯安不信邪地伸手去压瓶子,黄金一下子抬得极高。 此时连老师也迟疑了。 王启说:会不会是灵魂的重量。 两个唯物主义者崩溃了。 世界观像是被击碎了。 李斯安嘴里念叨着怪了怪了倒在沙发上,旁边的孙石好似快睡着了。 在他们都身后却陡然响起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伴着骨头嘎吱摇晃的声音。 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关了。 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子都变得十分难看,最靠近门边的宋怀一下子靠在门上,身躯紧紧压着门阻止外面敲门的东西进来,他吼道:啊!快,搬东西堵住门,他们在门外! 房间里的桌子床沙发都比较重。 李斯安把孙石摇醒,孙石好像睡死过去了,李斯安叫不醒他,就把孙石掼起来放在地上,健身房教练搭把手和李斯安一起合力去搬沙发,老师将胖子的尸体用床单裹了放在一边,两人帮他一起将床抬起来,靠上门。 外面在敲门。 众人都沉默等待着,骨头嘎吱地响动,那声音越来越近,远了些,忽近忽远,在他们耳边来回,又慢慢轻了,好似越来越远,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房间里沉闷得可怕。 第13页 这种气氛里,老师说:我们点一下名吧。 没有异议。 一开始共有十四个人,现在数了一遍人头,只剩下十二个人。 数清楚人头,其他人没什么异议,李斯安却弹了起来,刘总跑了出去、胖子死了,还有失踪的齐一,现在应该只有十一个人才对?!怎么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这话一说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惊悚异常。 恐惧又怀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互相扫过,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在极度压抑的环境里,王启僵笑:不会吧哈哈哈。 宋怀瞥了他们一眼,轻描淡写道:说不定我们这些人里,就藏着鬼。 在他们之间,忽然伸出一双手。 我在这里。 李斯安回眸看去,齐一好端端站在人群里,因为背着光,显得眉眼略微暗沉。 老师松了口气:对了,那就是十二个人没错的。 教练问:那我们现在是等着到天亮吗? 对的,天亮后我们再想办法出去。王启道,不过你们的手机还有信号?我这边信号忽然中断了,从直播间里弹出来了。 李斯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也同样无信号,几个人亦然。 后边有人苦笑:都快死了,别直播了老哥。 王启:嗐。 由于床和沙发都拿去堵门了,他们都只得坐在地板上,几个男生用家具边缘的铁角将武器磨亮,守在靠近门的位置,剩下的女生将被褥床罩拧成麻花,接在一起,好在出现问题时通过窗户滑出去跑开。 李斯安将铁斧刃磨得锋利,原本和众人一块守着,但见齐一坐在铺在地板的衣服上,他刚靠近,就嗅到了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萦绕不散。 李斯安下意识看向齐一的脸,看不出神色,李斯安说:你去哪了? 齐一沉默,手指了指李斯安脚下,脚边只有一团布。 李斯安没看出什么异样来,便蹲下来,揭开那块布,那一刹那,底下睡觉的孙石的脸孔一下子暴露出来。 李斯安陡然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这,这是。 他们没有把孙石算进去。齐一轻轻说:所以,还是多了一个人,不是吗? 李斯安看向他,他轻声。 那死掉的男人,就一定是骷髅人杀的吗? 第7章 【恭喜新人玩家触发支线任务「间谍和叛徒」,奖励积分1点,为您开启商城模式,是否要进行商城新手教学?】 李斯安被耳边突如其来的系统音惊得又一次摔回去,他手撑着地板,神情还很呆,显得有些茫然。 对面的齐一还保持着那张冷脸,垂着眼睛虚看他,好似方才说话的不是他那样。 李斯安下意识朝四周看,其余人都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好似没有听到这又软又媚的电子音。 系统声音又一次响起。 李斯安在之前那场追逐中跑得太急,此刻回过神来,意识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这个声音。可人耳听觉的频率范围约为2020000Hz,他听得到,他们为什么就被屏蔽了? 如果是按照游戏舱的模式,脑机接入,按照既定的程序,对用户进行虚拟感知操控,或者是赛博朋克里的核心技术,脑机接口(BCI)系统,大脑端口与外部相连,采集大脑的电信号,也都能讲得通但是。 李斯安还呆着,系统的仿真人机械嗓音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忍住好奇,声音一顿:进入教学。 李斯安话音刚落下,脑海中就出现了一个面板,面板随着他的意念从上往下滑,李斯安起初控制得并不熟练,整个屏幕像炸了似的乱飙一通,半晌,那屏幕才随着他的脑控制缓慢挪动。李斯安的眼睛亮了,仔细看起来,商城页面可由积分兑换,还有个夺宝栏的绘着一个大转盘像是积分抽奖,五十积分一次起步。 由于他只有1积分,大部分的道具都是灰色的,但看道具的名字好像很有意思,像什么「一具崭新的身体」、「全球范围内停战3天」、【变换性别(备注:有效期三年)】、【有人真心爱你(备注:有效期2个月)】 系统的电子音传出【现在请玩家选择要购买的物品】 李斯安从头翻到了尾,滑到末了,发现那些物品都贵的离谱,而他揣着那1积分,1积分能买什么? 但他又好奇买到的东西该如何送到,于是李斯安问:1积分能买什么? 【为您查询中,1积分可购买「年代悠久的古董」、「残破的白色塑料袋」、「青花瓷碎片」】 相比起来,肯定还是古董好一点喽,李斯安说:就古董吧。 【请玩家确认购买。】 确认。 下一秒,一个铁东西从头顶砸了下来,准确无误地砸进李斯安手里。 材质梆硬,千疮百孔,样式清奇,超凡脱俗。 李斯安手里拿着一个讨饭碗。 李斯安:这算什么年代悠久的古董啊?! 【商城基本使用教程已结束,亲爱的玩家祝您使用愉快。】 李斯安也不恼为什么买来的古董就变成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铁碗,反而掂量起手里的碗来,啧啧称奇。 第14页 齐一坐在他对面的一堆衣服上,很安静。 李斯安凑过去,拿着他的讨饭碗在人眼前晃:奇不奇怪,我刚刚手里还是空的,「腾」一下,不知从哪变出了这个东西。 就晃在齐一眼前,齐一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进李斯安的碗里。 李斯安原本正说着,看到那枚钱扔进他碗里,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跟你讨饭了?!你礼貌吗? 系统的声音实时响起:【获得馈赠1积分,剩余积分1点。】 李斯安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刚扔进碗里的一枚硬币实体已然消失,他一顿,随即从善如流道:谢谢家人的馈赠! 齐一礼貌地点了下头。 李斯安却没有停下,手很快,陡然抓住齐一的衣服往上扯,齐一还在冒血的下腹露了出来,李斯安手往上按,齐一疼得闷哼一声,李斯安指尖滴着血,鼻尖嗅着那股血气说:所以你能告诉我,你身上的血是从哪来的吗 一旁原本睡着的孙石被他们吵醒了,睁眼的刹那就看到了这幕,忙拦道:小李别动,齐一和我在楼下遇到了骷髅人的攻击,他帮我抵抗住了攻击。 李斯安并没有放手,仍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是吗? 但他眼里明显不信,系统方才的那句提示意味着这狭窄房间里,起码有两个人是假的。而一身是血的齐一作案嫌疑很大。 你怎么知道并不是骷髅人杀了胖子?李斯安问。 齐一落下两个字:直觉。 李斯安狐疑地打量齐一,可旁边的孙石愣住了,嗓门很大地响起:你们说什么?不是骷髅杀死的胖子那是谁?这栋别墅里就我们几个人啊。 几乎是刹那,他们身后原本各干各的事情的人都转过了头来。 王启说:你们在说什么?不是骷髅人杀了刘总的小下属? 伴着这个声音,所有人耳边都响起了系统的声音:【恭喜玩家触发支线任务「间谍和叛徒」,在任务目标完成后奖励30积分】 场面在那瞬间,好似冷场了那般,在场之人都惊疑不定,又面面相觑。 原本在解绳子的女生手也一松,手抓紧了口袋里的水果刀。 十二个人,隐隐闪烁的目光在四周交汇。 他们手中无一都按在了防身的武器上,一种比外边更可怕的气氛在这些人之间蔓延。 宋怀的声音缓慢:间谍和叛徒,那就是说,我们十二个人之间有两个人,已经背弃或不是人喽。 孙石说:不一定啊,你们说的我怎么没听懂,系统只是发布了一个任务而已,而且是支线任务,房间里的不都是自己人吗? 老师打断了孙石的话:系统是不会错的,他说了有两个,就一定是。 孙石说:是我们之中有人杀了胖子吗? 态度已经是默认了。 离得最近的另一个男生下意识说:那就不可能是我们了,我和教练还有老师,我们被分到了一个房间里,三个从上楼到现在一直待在一块。 宋怀嗤笑了声,说:要是那样说,我和小怡不是更清白?我们两个从来没有分开来过,要是根据分房的数量来算,单数的只有三个人,刘总,胖子和那个叫小尤的女孩了。 众人都转头看去,小尤面色变得一片惨白,嘴唇蠕动,无力地辩解:不,不是我。 李斯安说:不对啊,死去的叔叔看上去起码快二百斤了,这个姐姐看上去才多重,估计连一半都没有,要杀一个体型比自己大一倍的成年男子,这不现实啊。 放在现实里当然不现实。宋怀说,你当这里是哪呢?小新人。 那声小新人蔑视太过,旁边的白怡下意识轻轻拉了拉宋怀的袖子,宋怀声音一顿,后边继续的话化作一声冷笑,看也懒得看人:不是她,难道是你吗? 我怎么觉得像是你啊。李斯安慢吞吞地说。 宋怀一下子就火了,说:你血口喷人什么。 王启生怕宋怀一个怒火攻心上去打李斯安,主动上去拦架,李斯安窜到王启身后,条理清晰地说:我一进这个别墅,你就一直在针对我挑刺,从没给过好脸色,在此之前你又不认识我,如果不是阵营不同心怀敌意,为什么总是欺负人。 我单纯看你不爽而已。宋怀说,刘总是4:30发现胖子遇害的,在前面的两个小时里,你在哪里? 李斯安说:我在睡觉。 宋怀冷笑道:有谁能证明吗?孙石说他和齐一在楼下被骷髅怪攻击,他们两都在一起,只有你一个留在房间里,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睡觉,还是做别的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了。 李斯安说:我确实在房间里没有出去过,在之后我听见王启上来喊我名字我就和他一起来这里了。 那王启那个时间段又在哪里?宋怀问。 大门外的撞击越来越响。 他们身后的老师陡然吼道:别吵了!它们要爬进来了,窗户! 只见窗户边爬上无数双数不清的骷髅手爪,一根根白骨嶙峋从下往上爬。一个个人都反应过来,教练去封窗户,抓住最前面的手爪往外狠狠一丢,关紧了窗。 第15页 那些骨头不住地开始撞击玻璃窗,很快将窗户破出一个裂痕。 仿佛就要爬进来了。 孙石吼道:快来堵窗户,把柜子搬过来,不要让这些爪子进来。 几个人也顾不得他们其中哪两个是谁,都拼了命地往前去堵窗,那些手爪伴着爬满的蛆虫,在窗户玻璃上蠕动,嗡嗡乱飞的苍蝇在爪子上飞舞起伏,爪尖黑紫尖厉,一下就能挠得人浑身是血。 它们还在咚咚撞击着窗户,准备破窗而入。 第8章 李斯安脸色发白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种生死关头,他们都意识到,目前最大的危险来自于窗外的这些骷髅骨头。一旦被碰上,就是必死无疑。 这一幕十分梦幻。 天空人仍旧是一轮枯瘦的红月。 密密麻麻的白骨攀附在窗户上,掩映着半红色的天穹,是有如深海爆炸后的颜色,火焰混杂着红血,慢慢溢出。 裸露暴晒的地表上爬满了白骨。 宋怀、老师带头在前面,领着他们挡了一轮,即便如此,越来越多拿着弓箭的骷髅人出现,砸得整个窗户哐哐作响。 伴着骨头嘎吱响动的,是系统在所有人耳边响起的冰凉、不带一丝温度的机械音。 【如有蠕虫游走在红月的夜里,数万狂潮涌入巷道。撒旦是明晃晃的镜子,喷火的独角兽马蹄震碎了玻璃。神祇脱下圣袍,上帝丢出骰子】 这声音极为讽刺地回荡着,颠倒了人类和其他生物的位置,但没有人有时间去细想话里的意思。 焦急之下,教练吼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杀光我们吗?! 你以为当年那场大屠杀是为了什么,杀戮是没有理由的,就是为了杀戮! 教练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具火把。 李斯安和他们一起在窗户对抗发狂往上攀爬的骷髅怪,忽然瞥见教练手里凭空出现的火把。他猛然意识到他们之中,有人是过掉新手教程的老玩家,也可以进入商城购买工具。 教练举着点燃的火把,对准窗外扔了下去,火把所掠之处烧起一大片轰轰烈烈的大火,这些骷髅人在火骨头烧得噼里啪啦响,但是他们仍是没什么反应,在火里往上爬。 教练在外边的手被骷髅咬了一口,皮肉开绽。 火也挡不住这些东西。 王启道:我们都后退,将重物搬过来,堵在窗户上,门口的骷髅怪肯定没有窗户外的多,我们赌一把,从门口冲到地下车库去,冲出这里后,去找下一个可以呆的基地,留在这里只会是死路一条! 但是如果车库已经被攻占了,从这里下去只会是自投罗网。宋怀说,而且系统刚刚说的「间谍和叛徒」的支线任务,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之中已经分为了两个阵营,一个和骷髅一个队伍的,一个是剩下大部分人组成的阵营。 孙石喃喃道:不是吧,难道。 有些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 宋怀朝四周看了一圈:这里还藏着些老玩家吧,装成新手样子的也有吧。我废话不多讲,你们大概也明白怎样通关这个游戏。 李斯安说:是什么啊? 旁边的老师在凝重的气氛里出声回答:每个游戏的设定都不同,但要结束游戏并通关唯一的办法,是要求最终胜利者在游戏中存活下去。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宋怀嘴角很轻蔑地勾了一下,眼神狐疑地看向王启,好人活,坏人就必须死,坏人活,好人就必须死,我们这些人里有两个心知肚明自己是「间谍和叛徒」却伪装成好人的人,他们只要将我们带出这里送到骷髅怪手中,他们就能顺利完成游戏,而剩下的人,只有死。 孙石从李斯安身边仓皇后退了一步,和周围每个人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李斯安注意到,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小尤拧了拧眉头:是的,每一次做的任务都不同,按照这种逻辑推理,如果我们要活,只要从我们这些人里找到间谍和叛徒并杀掉,那样,即使骷髅怪不死,我们也能够退出游戏。 宋怀嗤笑一声,眼睛却从王启不动声色的脸上转了下去,直勾勾看着李斯安:显然那间谍和叛徒远比我们想的要狠,在我们适应和有所准备之前,他就先动手把胖子先杀了,这一点恰好能先证明了胖子是个好人,那胖子是谁杀的呢? 那个杀字无声且冰冷地落下,齐一的手指蜷缩了下,四顾过去,每个人的脸上皆出现了防备的神色,气氛一时僵持。 李斯安抬眼和宋怀对视:你怀疑我? 宋怀说:不是怀疑,我觉得就是你。 这回连白怡都没有阻止的动作了。 十二个人里有两个人,只要杀死其中两个坏人,所有人都能够逃离这个魔窟。准确挑中的概率并不高,而且中途必定会误杀好人,但剩下的人能活。 即使李斯安不是,但如果杀了他,剩下的坏人概率就变成2/11。 同样的情绪却在所有人身上蔓延开,他们的眼睛里装满了野兽般的情绪,朝着李斯安沉默地看来,小尤的手指往下,紧紧抓住了她的水果刀。 李斯安朝后退,无声地咽了口唾沫,冷汗从他头顶冒出。来自同类的杀意让他有种未知的恐惧,那么多双各色各异的人眼,远比窗外哐哐乱撞的骷髅人让他来得害怕。 第16页 他感到他们在逐渐逼近,慌乱中,李斯安的余光看到地上那个天平,双眼正与装满血肉的玻璃罐对上了。 在那极度恐惧里,那十几秒他的思绪一下子乱撞起来。 按照骷髅人的算法: 空气=一锭黄金; 老师的手gt;一锭黄金; 玻璃罐里的血肉浆糊=一锭黄金; 李斯安的手+玻璃罐的血肉浆糊gt;一锭黄金; 推理出: 人类的手gt;一锭黄金; 空气=玻璃罐里的血肉浆糊; 这是在王启没有喊出那句灵魂的重量之前,李斯安看到的。 拿走了玻璃罐之后,空气和黄金仍然保持着平衡,那并不显轻的玻璃罐对于整场秤重而言,几乎是无足轻重。 空气=玻璃罐里的血肉浆糊这个等式却不成立,否则,空气+血肉浆糊gt;一锭黄金,可是他们看到的那一幕里,装着血肉的玻璃瓶饭明明是和黄金同重量的。 假设人类的灵魂真的存在,在天平上放着的不只是玻璃罐里血肉模糊的胖子,还有胖子和躯体分离的灵魂的话。 它们想表达什么?如果是这个等式呢。 人类的灵魂+血肉浆糊gt;一锭黄金; 灵魂有重量,而却没有重量这个逻辑和现实世界已然相悖。 灵魂的重量绝不可能只是一锭黄金,而与这锭黄金维持平衡的是骷髅人想给他们看到,一个交易缩影图,而另一个秤上,也不一定就是胖子的灵魂。 如果这不是骷髅人放的,而是杀害胖子的「间谍和叛徒」放着用来迷惑他们的,或许没什么好说。但如果说,真是骷髅人放的,那就意味着,它们想通过这个天平告诉他们。 人类的灵魂是有重量和价值的。 天平意味着公平的交易,这时候公平已然没什么用处,只有一个交易。 短短的几十秒,让李斯安犹豫地抬了头。 他还知道很重要的一点:天平只有在平衡时才能达成交易。 否则,这个交易就是不成立的。 周围人慢慢地朝他逼近,他们都知道他还在读高中还是个没多大的孩子,即使那样,谁也不想死在这里,只有通过杀戮和牺牲来救活自己,哪怕牺牲的是别人。 李斯安咬牙,陡然吼道:把我放逐出去吧,我拿我的灵魂和他们去做交易! 那句话落下,所有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王启回眸看他,角度背着光,脸上的神色难免显得有些似笑非笑的。 孙石结结巴巴道:你在说什么啊。 李斯安的手按在天平上:出卖灵魂。 宋怀当场跳了起来想上去打他:你个未成年小鬼你说什么,一口胡言乱语你有病啊! 李斯安想过了,与其待在这里被怀疑或者在下一秒被这群想将他杀死的人给弄死,还不如出去搏一搏送死:我觉得我可以将灵魂卖给骷髅怪,不信你们看这个天平。 他伸手,将天平一侧的玻璃罐拿了起来,天平还是稳稳停在了半空里,丝毫没有因为血肉玻璃罐被拿走而偏向哪一边。 王启思忖道:我觉得李老弟说得很有道理,这个天平放在这里,没准是那群骷髅怪想和我们交易灵魂,或者其它的通知呢。 宋怀吼道:他不能走,万一他就是「间谍和叛徒」中的一员,他走了以后投奔了骷髅怪一起回来搞我们怎么办,放走了他,我们这里就算杀了剩下的人,游戏也不能通关。 原本一直沉默的齐一道:你觉得外边那些东西杀人还会看人吗? 齐一一出声周围也都没声了。 他的话让众人陷入沉思,且不论李斯安是否能和骷髅怪们达成这场交易。假设李斯安是坏人,他被放逐,会被骷髅怪撕掉,这时他们不用自己动手,敌对目标就减少了一个。假设李斯安是好人,他离开的下场,无非也是血溅骷髅堆。万一李斯安能和骷髅们达成交易,于他们而言,或许能得到什么帮助。 于是许多人都纷纷转头说好。 李斯安在他们的目送下勾起书包,往肩上一抗,走向门外。 孙石在背后忽然叫道:兄弟。 李斯安转头。 孙石说:要活着回来啊。 李斯安嘴角提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他的余光恰好瞥到了齐一,齐一还站在那里,个子很高,一张平凡得让人见了就忘、像速捏起来的路人面瘫脸挂着,两颗大黑眼珠子冷冷坠着。 因为李斯安目光过于明显,齐一下巴很轻地点了一下,示意他走好。 这就是送他去黄泉路的态度?好歹两人还在一张床上睡了一觉。 李斯安说:走了。 齐一的脸半点没动。 在李斯安背过身转头往外走的刹那。 等下小李。王启追上来,叫道,你把这些符带上,祖师爷开过光的。 李斯安停下来,王启几步上前,将一个黄色的符纸塞进他口袋里,揽上了他的肩膀拍了下。 王老哥,估计这次我是凶多吉少了。李斯安说。 相信自己。王启说,一握拳头振奋一压,你能行。 但愿吧。李斯安苦笑一声。 第17页 王启揽着他肩膀,踮起脚揉了揉他的头,就撒了手:下次见了狐狸。 李斯安回过神来时,王启已经往后走了好几步,李斯安陡然扭头提声:王启,你刚刚叫我什么? 啊?我刚刚叫你好好活下去下次有机会再一起耍。王启一脸迷惑,随即露出个笑,再会了。 李斯安已经无暇去管听到的是不是错觉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推开了大门。 他无法确定,只能凭赌,最坏不过是一死,但怎么都是死。 门开时并没有什么怪,身后的门在李斯安出去的那刻就紧闭上了。 李斯安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楼下,刚出大门,就有一群骷髅怪朝他围攻过来,弓箭飞射向李斯安的大腿。 他来不及动作,就捂着腿手抓上了满手的血液,那群白骨骷髅人扑了上来。 李斯安陡然吼道:我要跟你们做交易! 他眼睛已经闭上,紧紧抱着头,等着那痛入骨髓的撕咬,但疼痛迟迟未至。 好似听懂了他的话那般,原先那些白骨都停下来,一颗颗阴森的骷髅头转向他。 第9章 地上的弓箭被折断了。 为首的骷髅人走向地上的李斯安:?^%?#@$%^ 他听不懂,只好茫然地仰起头。 这是李斯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骷髅人,在此之前他对骷髅所有的印象都是存在于科幻题材里,只能说,这骷髅人长得确实很骷髅。 一群光屁股的骷髅怪。 骨盆、骶骨、尾骨。 灰白锃亮。 刷出来一行新的面板; 【名称:骷髅人】 【来源:??】 【弱点:??】 【攻击方式:??】 【CD值:??】 【请玩家进行探索,如玩家被反探索,将会受到系统反噬】 李斯安没听懂反噬是什么意思,唯一知道的,面板从骷髅人的兴趣爱好变得稍微有那么些正经起来了。 头颅骨、躯干骨据说成人骨头共有206块,李斯安生物课学得一般,此刻和这群医学奇迹般、活蹦乱跳的骨头架子面对面,甚至想数数看是不是真的刚好是206块。 难以想象,这群家伙居然没有内脏也能存活,但是他们有眼珠,黑白分明,没有脑浆,有的骨头生锈了,还簌簌掉着骨灰,随着他面前那只骷髅人指手划脚、手舞足蹈地一阵乱比划,李斯安身上就掉满了一堆骨灰。 他也不敢说,怕激怒骷髅人当场撕了他,好歹他知道他们能听懂他的话,否则刚刚也不会停下来。 在一顿比划后这些个骷髅人终于放弃了和李斯安交流。 几个骷髅人对看一眼,在李斯安艰难捂着腿伤打算站起来的刹那,四双骷髅爪子「啪」的抓上了他的脚踝手腕,将李斯安横放着高高举起。 三个骷髅人扛着一个李斯安并列走,身后一群大小骷髅人爪子高举着木棍、弓箭哼哧哼哧唱着山歌,跟了上来,一时撤出了别墅,那叽里呱啦的歌声满是兴奋。 满载而归。 这种抗法就像是在扛着一头山猪野兽,李斯安想起他还是个正常人时陪着他爷看人类起源,野人们猎到野猪时兴高采烈地扛着这么头野猪回家,猪心口上插着根流血的棍。 李斯安悲愤地想,为什么不能让一头野猪有自尊地去世呢,不要火化,碳烤太香了,他怕这些骷髅人馋不住烤到一半就上来把他给分了。 随着骷髅大军退去,别墅三楼原本紧合的窗户打开了,探出了十颗脑袋,最右边的孙石在半空和李斯安比着手势。 兄弟,谢谢你,一路走好。 李斯安麻了,捞起流血半残的手,比了个大写的:滚! 孙石抓了抓红发,又比了个手势,李斯安已经没心情看了,一闭眼,装死似的垂下了四肢。 好像是以为他真的死了,一个小骷髅人好奇地顺着大骷髅人的身体爬到他的尸体的身上,爪子还很好奇地去捏捏李斯安身上的肉。 李斯安的眼睛倏然睁开了,骷髅小孩儿被他的诈尸吓得一哆嗦,飞快滑了下去。 到了半路,可能是三个骷髅人觉得抗累了,就换了另外四个骷髅人来抗,七拐八拐,走了一天,走到时天已经黑了,来到了一片墓地。 僵尸窝。 只一眼,就让李斯安头皮发麻。 几个青面獠牙的僵尸在月下玩着牌,眼珠很亮,「啪」一声,打出一张黑桃3,嶙峋白骨勾着纸牌,僵尸打牌这不奇怪,坟地蹦迪也不。 奇怪的是李斯安会看到。 骷髅人将他放了下来,李斯安朝四周看,勉强站稳了步子,他已经被包围了,夜里,这片墓地在他们最先进入的地方安置着路灯,路灯下张贴着一个寻人启事,样式很老,已经泛黄了。 在这路灯上下左右一片,是浩浩荡荡,千百亩的墓地,一尊尊坟墓,如同播种般密密麻麻地呈现在李斯安眼底,阴冷、潮湿,翻坏的土地里冒着蛆虫。 令人举步维艰,几乎难以呼吸。 骷髅人叽里呱啦冲他说了一堆话,示意他继续走。 李斯安便往前走,路过路灯时,偏头觑了一眼。 寻人启事很多,被一根铁钉钉在路灯柱子上,最前面放着男人黑白的照片,性别:男,年龄22,以及等等一连串的信息。 第18页 在寻人启事之上,还有一则推销的广告,用白色粉笔写着:杜白伦医院,联系电话14???431; 【恭喜玩家触发剧情「一起去晒日光浴吧」和「D博士的秘密」,积分奖励20点,希望玩家再接再厉哦】 李斯安往前的脚步顿了一秒。满脸蒙地眨了眨眼睛,以为幻听了,但确实他凭空多出了两个奇怪的任务,但这两个没头没尾的名字让他不知道从哪开始做起。 骷髅守卫站在门边,打量着这个和他们格格不入的人类,旁边的骷髅人朝守卫解释了一番,骷髅守卫就进去了,不一会儿,又出来了,但这次出来后,还带了个翻译,言简意赅地给李斯安带了句话:王说他只需要有用的灵魂。 两边的大门打开,他们示意李斯安一个人进去。 两边大门空旷,身后的守卫就戛然而止了。 李斯安朝前走了几步,那刹那,眼前跳出来一个新的场景解锁提示:骷髅墓地; 前方黑黢黢的,却和上面墓地有着同样的阴森感,他犹豫了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头,往下走,点了火当火把用,照亮前方的路。 他缓慢扶着周身旁的栏杆往下走,火光处照过处路都能走。 往深处走,红眼蝙蝠朝他飞来,李斯安被绊了一脚,踉跄了下,李斯安站起来,猛地从后脑勺的衣服上,抓起一只紧贴着的蝙蝠,往外扔去,蝙蝠落地的刹那,便飞走了。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往后退了几步,他们飞向他的眼睛里,汹涌扑来,李斯安手上的火把拿不稳,又一次熄灭了。 李斯安连点了三次火都未遂,干脆放弃生火,在商城里兑换了一个1积分的劣质手电筒,蝙蝠怕手电筒的光,被一刺激就纷纷朝外飞去。 黑暗让他有种被窥视感,仿佛什么东西潜藏在黑夜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那股恐惧很强烈。 仿佛是从心底窜上来的,积灰已久的恐惧,他低着头仔细看路,拿手背狠狠揩了下额头,不作声地走。 还未走到,他听到骨头落灰的窸窣一声。 李斯安的呼吸一滞,明明知道头顶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但因为无法控制好奇的本能,他仰起头来,打开了手电。 手电筒灯光照亮的地方。 是一个巨型石佛龛。 数白个大小各异的佛龛里,没有佛像,只装白骨。漆黑一片,唯有手电筒灯光照到的地方,铺满了密密麻麻雪白的骷髅头,密不透风地围住了整个佛像。 最中央的地方,摆着一尊妖神,那神生九尾,六臂,额头点金,嘴角的笑容怪异而扭曲,像是一尊邪神,在这阴暗角落里呆了千万年不得解脱。 昏暗的光在妖神眉眼照得狰狞可怖,妖神浸湿的黑发一绺绺贴着眉骨,肩膀上一只鹰啄着血肉,那双无焦的眼睛对上李斯安,仿佛活物那般。 四壁洞窟照得惨然而寂静。 李斯安有一刹那的恍惚,四周供台上的香烛,仿佛熊熊燃烧起,血红的光一路洒落,照亮头顶密密麻麻的数百座佛像,或是佛像,或是白骨。 烧着万盏血红。 李斯安怔怔后退了一步,那一刹那,他手中的劣质手电筒最后一束光熄灭了,原本的骷髅都湮灭于黑暗里,什么光都消失了。 第10章 黑暗里,李斯安慢慢朝佛龛摸过去,同时,他的腿肚已经吓得打颤了,还强装着镇定,试图和系统搭话:系统,再买一个劣质手电筒,等等,一个好手电多少积分? 【五积分】 系统的回复让李斯安安心很多,但他还剩下19积分,确实买不起一个好的手电:那就劣质吧,但是劣质的太容易灭了,呃对了,我刚刚买的古董能不能防风?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打火石和一根火柴分别要多少积分? 【因未有前人探索(年代悠久的古董)此功能,因此未知是否具有防风属性。购买打火石需要2积分,一根火柴需要1积分】 穷鬼仔细考虑了几秒,穷酸地吱声了:来根小火柴。 唰啦一下,一根火柴出现在李斯安手中,他先从书包里翻出讨饭碗,盖在火柴上,火柴的光在半空里不稳地晃了晃,拉出一道狭长的碎影,但却没有熄灭。李斯安小心翼翼地压着火柴往上挪。 陡然他前面的石壁边传来一阵惨叫:有人吗?救我!!是人吗? 李斯安吓了一跳,稳住了步子,朝那方向探去,手里小火柴朝下照去,火光下赫然映出胖子的脸,吓得李斯安发出一声活见鬼似的惨叫:啊啊啊 谁知胖子见了李斯安,眼睛瞪得宛如铜铃,叫得比李斯安还要惨烈数倍:啊啊啊 李斯安一下子跳到一米开外: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胖子凄惨地连连点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衣裳:妖怪爷爷别杀我,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是一个苦命的打工人,天天起早贪黑混日子什么坏事都没干过,还要伺候我那混蛋老板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开了。 李斯安摸了过去,胖子被一条粗绳子和身后的石柱严严实实绑在了一块,但他明明就是胖子的脸,李斯安回忆起他在别墅里看到的「胖子躯体」,有些半信半疑,道:你不是在早上已经被骷髅人挖成一副骨头架子了吗?我不太信你哦,我得确认你是真的胖子才能放了你。 第19页 胖子此刻已经六神无主了,急忙喊道:你你你别过来!! 李斯安的脚步倏然一顿,就见胖子含泪卖惨:妖怪爷爷,给我一个一刀的死法吧,求您了。 李斯安满脸迷惑:我是李斯安啊,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妖怪不妖怪。 他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在作假,声音里显得迟疑,胖子原本的哭腔一顿,在看清楚李斯安脸孔的刹那,又崩溃了:操啊你就是石窟里的妖怪,这些骷髅人都是你的手下,你把我们绑架到这里。 李斯安闻言一下子跳到胖子跟前,胖子吓得嗷嗷乱叫,形容更加惨烈。李斯安俯下身来,火柴和讨饭碗往下压,面对面直视胖子惊慌失措的脸色: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胖叔叔,你说是我绑架的你们,我还只是个未成年人,我拿什么绑架,还有,我这样的,哪有半点像是妖怪? 胖子说:你就是,不然上面那尊大妖怪石像的脸为什么会和你一模一样? 李斯安:啊? 就是很多白骷髅骨头,佛龛,围着中间的巨型石像,石像放了起码有百年了,你说你是未成年,我看你分明是个千年老妖吧。胖子见事到如今他还一口一个拒不否认,便急得和他扳扯起来。 李斯安费力地去回忆方才看到的石像的脸,但无论他怎么想,都是空白一片,可胖子的话,他却是不信的,不仅不信反而愤怒地和对方吵了起来:我才不是妖怪!你少血口喷人,我做什么了你就给我脱离人籍。我普普通通学生一个,不信你去查,我在南源二中高二三班读书,班主任叫韩仁,我家住在新水区626号,我爷爷姓李,今年77岁了,我同桌叫齐婴,住在我家隔壁,他今年17岁,他爷爷叫齐归林 这报户口似的噼里啪啦一顿说将胖子砸懵了,打断道:等等,那为什么你的脸长在石像上? 我怎么知道?我前天还在教室里背「先帝创业未半」那篇课文,谁知道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鬼地方,被闹鬼似的一通吓,就那石像的脸还跟我一模一样?你怎么不说我早上还见了被挖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血肉秤重的你,那我现在见到的还是你吗?还是说我见到的是鬼喽。李斯安没好气地说。 这一顿反驳让胖子隐隐听明白了,胖子回过神来:你说早上看见我被人挖成了骷髅扔在床上,血肉秤重? 嗯,你的老板刘总还被吓跑了,外面骷髅人一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然后一堆人都触发了间谍和叛徒的任务,说是我们这些人里有两个是和骷髅为伍的,那叫什么宋怀的看我不顺眼,就领着所有人想杀我,我为了活命主动跑出来喂僵尸,这群骷髅怪把我扛到了老巢。李斯安说了一堆,忽然意识到他在和胖子解释,随即愤怒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那么多,我还觉得你就是那个叛徒呢,是不是你归顺了骷髅人,还反泼我脏水? 等等,小子,你先别急,让我梳理一下。好歹胖子是个成年人,话具有一定的信服度,这么一来李斯安果真安静下来了,在旁边等他。 半晌,胖子说:我懂了。 李斯安看他。 如果不是出现灵异事件,就是虚拟游戏,除却这二者而已,为什么不可能是两种的混合?我现在的态度偏向于我们陷入了一个大型被重构的半虚拟的现实惊悚游戏。可能是以一些随机用户的惊吓度作为游戏升级的评判标准,这一点是猜想。胖子道,但如果这个猜想成立,游戏调控者通过修改石像的数据和弄出把我弄成血泥的假象来吓唬我们,所以,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是真的洗得白的人类。 李斯安却皱了眉头:你觉得我们是活在一个真有鬼神的世界里? 我相信一切。胖子说,不肯相信的人只会被淘汰,为了活下去,那就只好选择相信咯,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就不久前在游戏大厅看到的那一幕,我推测那只是一个初级本,新人偏多,为了区分阶级和不扰乱秩序,将新手和老玩家分开来。而高玩聚集的房间里,我们还没有资格踏入。 李斯安:如果就把它当成一场游戏看的话,确实简单很多,我之前在新手村碰到一个叫秦夏的玩家,说了几句,从中得知,很多人是过不了新手教程的,既然都说了是新手教程,达成通关后游戏不会结束,反而开启新一轮正式的游戏开始。 是这样。胖子道,还有后期的游戏维护费,看它的火爆程度了,但如果我是游戏运营商,我总会想着先在用户身上捞一笔钱再说,你现在小屁孩一个,可能还感受不到,等你以后上班了就知道了,万事万物,都逃不掉钱这个字眼,估计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录了下来,由一些人进行筛选,选出其中有价值的做后期放到热门上去,比较火的未来也许直播间再宰一波肥羊经济。 李斯安摸着下巴:这个应该问王启,他就是做新媒体的,他应该熟。 果然还是没受过社会毒打的未成年。胖子嘲笑道,你为什么那么信他? 李斯安一下子卡了壳:因为他,他大概看着像个好人。 第20页 如果是多人在线竞技的话,就一个也不要信,就因为他对你稍微热情了点,你就觉得他是个好人?别了吧。胖子努嘴,你什么都不设防,万一被人从背后刀了有想过吗?哦对了忘了说,你被他们从别墅里驱赶出来时他也没站你吧。 我也没有全信他,我还是有防备的,他把祖师爷的护身黄符给我了。李斯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辩解道,宋怀他们都在攻击我,相比其他人而已,王启的态度还算好的,况且,我是和他一起登陆游戏的,相比起其他人,稍微熟悉点。 嗯你看着来。胖子说,现在过来帮我把绳给解了,这绳捆得我手疼。 李斯安犹豫着没动:可是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到这的,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而且,你床上确实是一堆骷髅。 胖子叹了口气:这怎么作假?说真的我就是胖子,那天晚上我去厨房,就被一群骷髅人绑架到这里来了。我真的是冤。 李斯安站了起来,重新跨上书包,往外走:再见,胖子叔叔。 胖子一下子急了:你不放了我吗?! 李斯安偏过头觑他:那也是你是真胖子叔叔才能放。 我就是真的啊,小鬼你给我回来! 李斯安没有理他,自顾自往外走。 身后那道声音越来越急,化作一声尖利惨叫:我哪里不像?你给我回来! 与那同时,石像肩上鹰落,翅膀飘零处,化作无数怪风朝李斯安的头顶袭来,李斯安的身体不受控制,猛然被风卷了回去,飞向身后被五花大绑的人。 第11章 怪风将李斯安卷起,直直往石壁上撞去,撞得他整个后腰淤青一片,尖锐的石子扎进皮肤,即使如此,他还用讨饭碗紧紧护着一积分买的小火柴。 火苗在半空里窜动,艰难摇晃了一阵,却没有熄灭,一簇小小地亮着。 李斯安松了口气。 撞击的后劲起来,剧烈的疼痛接踵而至,他喉口腥甜,狰狞的血气几要喷涌而出,也顾不得理会,只顾着碗下的火。 隔着绳子,胖子的双手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用一种李斯安无法理解的、阴毒又狂喜的表情扫视他:是哪里不像?可我就是胖子啊,你为什么要污蔑我? 那双眼睛亮得发光,似乎固执得想等李斯安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斯安压根不想和他多说,撇开头:松开,我以前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但你这样,我只能定你是个什么了,我猜你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吧,才变成了个熟人想诱骗路人帮你解开。 胖子语气急切:我就是胖子啊,我明明就是,你刚刚不是也很信我吗?怎么忽然反水变卦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倒是说啊。 一丝废话也无。 李斯安两指飞快收进衣兜里,夹着一张王启给他的朱砂黄符,「啪」一声朝着这假胖子的天灵盖打去,吼道:妖孽,还不快快现行! 那天灵盖的一击,让胖子原本说话声停了,胖子两颗寂黑的眼珠缓慢往上移,停在了额头前的手上。 什么也没发生。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李斯安后退了一步,落出一阵僵笑:哈哈哈今天天气真好。 他边讪笑着边往后退,在那双沉下来的眸子的注视下,转头逃命似的狂奔。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线:回来。 随着那一句,李斯安又一次像个磁铁一样被怪风拉扯回去,紧闭着眼,手里捂紧了碗。怪风在原地聚拢卷起一个小型沙尘暴,拖着李斯安的两条腿划过地面。 他的后脑勺一下子撞到了石壁上,眼冒金星地垂下了头。 气温像是冷了几十度。 李斯安几乎动弹不得。 旁边的胖子已然变了样子。 变成一个生得格外阴郁的少年,一副痨病鬼的模样,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浑身冒着黑气。原本捆住他身上的绳子变成了铁链,紧箍得仿佛透不过气来。 痨病鬼露在外边的十根手指全是骷髅白骨,阴森森绞着李斯安的脖子。 李斯安险些被这痨病鬼的爪子勒断了头,即使那样,他还在艰难护着他碗里的火。 此时在这个阴暗的、如同地牢的地方,被锁住的骷髅爪,难保不是刚刚那群骷髅人口中的骷髅王。 李斯安呛得咳嗽,脸色涨得通红,也回过神来了:你该不会是他们口中的骷髅王吧? 霎那间,解锁了两个面板。 【名称:??】 【身份:骷髅王(1/2)】 【来源:被锁在骷髅墓地千年的骷髅(1/3)】 【弱点:??】 【攻击方式:幻术(1/4),铁链攻击(2/4)】 【名称:骷髅墓地】 【属性:墓地(1/2)】 【地点解锁:妖神像(1/3)】 那一连串的数字令李斯安的眼睛直接绿了。 光第一处意外的探索就让他头破血流,眼前还有一双白骨爪子直接就架在他脖子上。 现在,就半条命往阎罗王底下送。 李斯安没有丝毫犹豫,急急狡辩道:大王,放过我吧,我原先并不知道您的高贵身份,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理会我之前的冒犯。 第21页 对方冷笑。 李斯安道:您是想要灵魂是吧,我就是来出卖灵魂的,怎么样,大王? 骷髅王嗤笑了声:还灵魂,我从不信你有这玩意。 我有啊?李斯安一脸无措地解释:如果刚刚有得罪,我真的很抱歉。像大王这么英明神武的人,普天之下都不能再找出第二个来,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眼就看出胖子和大王的区别。 这一通话讲得天花乱坠,和方才还喊着妖孽受死的判若两人。 骷髅王歪着头想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换?我买了你的灵魂,那你要什么? 李斯安不假思索道:我想要回家。 这痨病鬼忽然一侧头,把李斯安紧紧护着的小火苗吹灭了。 原本还摇曳的火光彻底湮灭。 李斯安:这痨病骷髅王见他如此表情,便笑了。 一看对方便是态度强硬,毫无周旋的可能,还一副要他性命的模样。 李斯安眼里彻底冒火,被彻底激怒了,伸手去抓骷髅王。 这骷髅想不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真让李斯安扯住了脑袋,半仰头,却不肯松手,李斯安怒了:你有病啊?你吹我火柴干嘛?知不知道积分有多难挣? 骷髅王掐着李斯安脖子,阴恻恻地笑:诡计多端的臭狐狸,你骗得我在这里守了你千年,你以为你说的话我还会信吗? 那双手越来越重,毒蛇般的声音厮磨在李斯安耳侧,骷髅王雪白的利爪滑到那脆弱的脖颈上,尖爪利得仿佛能将人戳出一个洞来,身上的铁链无声地缠上李斯安。 李斯安还未理清是怎么一回事,耳边就响起骷髅王冰冷如死人般的吐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晏楚发誓与你不共戴天,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惊悚支线游戏面板刷新】 【名称:晏楚】 【身份:骷髅王(1/2)】 【来源:被锁在骷髅墓地千年的骷髅(1/3)】 【弱点:??】 【攻击方式:幻术(1/4),铁链攻击(2/4)】 系统的电子嗓和鬼的冷笑混杂在一起。 这名为晏楚的骷髅王爪子收紧,将李斯安的皮肤割开了一道血迹,鲜血流过他喉结。 一滴滴往下,将李斯安的衣服浸得血红一片,李斯安呼吸困难,挤出声音来:我和你无冤无仇,杀了我对你毫无好处,相反,如果你愿意放了我,你还可以得到我的灵魂。 晏楚的骷髅爪顿了两秒,停在了李斯安喉咙的血管边,晏楚听见自己的笑声:我不要你的灵魂,我要把你扒皮抽筋,放进油锅里滚一遍,剥了你的皮做成狐裘大衣,我早就想好了一万种折磨你的方式,季绥,我早就说过,你最好从一开始就彻底杀了我,你杀不了我,就换我杀你也一样。 哪里一样?!区别大了去了。 那句杀字刚落,一击倒勾拳朝骷髅王的下巴砸去,李斯安用尽全力,去掀晏楚的头盖骨:狐你妈啊狐,一个个说着我听不懂的鬼话,是你们病了还是我病了? 晏楚硬生生挨了这一拳,下一秒,扑了上来,一口白森森的牙咬上李斯安的脸,李斯安抬手去扳骷髅的头,奋力一拧。 骷髅本身骨头就脆,听到咔吱一声,脑袋咔咔动了一下,恢复了原状,晏楚顶着黑眼圈的眼睛盯着李斯安,爪子上的铁链从后套上李斯安的脖子,往后收紧。 李斯安的呼吸艰难,两条腿拖在地上费力地蠕动,同时手指紧紧抓着铁链。 骷髅王的手如钢铁似的箍着他的脖颈,冷笑着问李斯安:这样的叙旧,还满意吗? 慌乱中李斯安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他手慢慢往后挪,去够地上的石头,勉强抓住了,狠狠往骷髅的头顶砸去。 别墅里已经各自散了。 太阳未落,众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李斯安被骷髅们带走一事。 教练提出去找跑出去未归的刘总,于是几个人都答应出门了。 老师带队在最前面,他们手里拿着各种防备的武器,这几天的经历已经将大多数人都掏空了。 例如孙石,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齐一站在众人里头不做声地走,他平常沉默寡言,又顶着一张平凡脸孔,没什么存在感,很容易让人忘记存在。 头顶是一轮骄阳烈日,孙石频频拿袖子去擦汗,脸孔上已经都是水,边走边抱怨道:刘总到底去哪里了啊? 王启道:从别墅出来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肯定是在这里附近没错的。 为了节省时间成本,队伍分成了三队。 宋怀、白怡和一个女孩子一道走北方向。 王启、教练和小尤一起向西北寻找。 老师、孙石、齐一及另一个男生则是在东北的位置去,他们一边寻找一边呼喊刘总的名字。 走了大概几百米,孙石去解手,其他的三个人就在原地等他回来。 孙石绕了一圈,提着裤链。 陡然间,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忍耐不住好奇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光线没入眼中的刹那,孙石倏然后退了一步。 在那棵树下。 几个白色的骷髅人围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第22页 骷髅人的爪子上挂着丝丝缕缕的生肉,雪白、艳红的肉末卡在它们的指甲缝隙里,鲜血还在不断地狂涌。 骷髅们的脚下,扔着一件纯黑色昂贵的西装外套。 似是注意到了他们的注视,埋头享受美食的其中一员抬起头来,骷髅人满嘴鲜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第12章 孙石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倒流了。 几十个骷髅人围着中间的刘总。 刘总已经被开膛破肚,他还有着微弱的喘息,一双手虚弱地抬起来,在半空里试图抓住什么。 他的嘴里应当在说:救救我。 那一刹那,求生的欲望远远碾压过了其他。 孙石的腿如同灌了铅似的停顿在原地,手里的木棍抓得仿佛丧失了知觉。 沉浸在美食里的众多骷髅人没有顾及孙石,锃亮的牙齿紧紧绞着生肉。 他们没有胃,没有器官,单纯的吞食只是为了感受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在大迁徙时候,羊群被一头狼追得四溃逃离,落入狼口的绵羊也是被开膛破肚,而其他的绵羊甚至来不及顾及死去被分尸的同伴,就进入大流亡中。 孙石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这是身为孱弱者的宿命。 他跌撞着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是汗。 刘总黑色的眼珠紧紧地盯着他,看着孙石的脸孔上露出万分挣扎、恐惧、自我厌弃、不甘等极度拉扯的表情。 他大概是想救他的,但那张脸上已经表明了结果。 其中有个骷髅人抬起了骷髅头。 倏然收紧的手爪黏着一丝血沫,对着孙石的方向。 孙石再也无法控制,朝后狂跑而去。 刘总的手颓然放了下去,慢慢失去生机的瞳孔里倒映出孙石仓皇逃跑的背影。 那个骷髅人追得急,孙石浑身仿佛都下着大雨,被冷汗浸湿了,眼睛里满是眼泪,顺着眼眶往下流。 因为跑得及,孙石没有看清脚下的石头,摔倒在地。 骷髅爪朝着他后背抓来。 那一刹那,一柄斧头横劈而来,将孙石的肩上的骷髅白骨切断了打飞了出去。 孙石蓦然抬眼。 齐一手里紧握着斧头,一把拉着孙石的衣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走。 孙石拿手背擦了下冷汗,嘴角抿到腥咸的眼泪,他吼道:刘总在那里!被这群怪物分食了,我想救他的,我想的! 齐一说:走。 原本孙石的魂不守舍被这两声镇定剂似的走给稳住了。 孙石还没从虚脱里平复过来,声气不稳道:我们得回去捡刘总的尸体,好歹他身前是个人,这种死法太没有自尊了。 对面有十几个骷髅人,这里只有两个,更别说单个骷髅人的攻击力要远远高于人类个体。 齐一没有回应孙石的话,直接往后撤。 他的离开让孙石无措呆在原地。 孙石回头看了一眼背后茂密的树林,又看看齐一离开的背影,终是咬牙跟上了。 原来的地方却没有其他两人的踪迹。 原本说好是他们三个人在树下等他们,如今那树后的地方却是空空荡荡。 孙石问:你来找我,那他们人呢? 齐一也愣住了。 原地有一棵大树,树边矗立着几颗小树,叶子飘落到地上。 齐一朝四周环顾,忽然走向其中的一棵树,蹲下来,拂去地上的落叶。 露出下面的一些尘土,土质和旁边那些完全不同,像是新盖上去的。 孙石也跟着蹲了下来,看着齐一拂开那层泥土。 手掌下暴露出一些红,细小的、斑驳的血渍。 孙石猛然一惊:他们出事了?! 齐一点点头。 地上还残留着不分明的脚印的痕迹,孙石辨认出具体的位置,对齐一说:往这边走。 两人匆匆往脚印的方向跑去。 走出了百二来步,那血迹鲜明起来,到后面,地上拉出一大长条的血痕。 他们应该是遇到了骷髅人的袭击,在争斗中一直跑到了这里,然后,有人被击倒了。孙石分析道,我们跟着这些血迹再往前找找,应该能找到他们。 齐一抿了抿唇:骷髅人会用泥土来掩埋血迹的吗? 孙石一下子就卡了壳,他来不及说话,陡然听见齐一说:对面。 在他们面前,是一条并不宽的河。 在河对岸,与他们同行的男生浑身都是血。 他还是死不瞑目的状态,眼睛瞪得极大,尸体的香气吸引了大批的骷髅人,围在他周围,大口撕咬着血肉。 连续两次看见同伴被怪物分食让孙石的脑袋轰一下炸了。 他浑身上下都僵住了,齐一却没有管孙石,顺着脚印继续寻找另一个人的踪迹。 脚印变得繁杂起来,像是多个人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出来。 孙石陡然叫得:齐一,你抬头看! 齐一抬起头来,在他们肉眼可见的地方,有教堂穹顶十字架的标志。 孙石没有再停留了,率先大步往前走去。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教堂的具体位置。 通往教堂的路上,有一股隐隐的铁锈腥气,地表颜色像是那种已经干涸了的血色。 第23页 教堂外有一个标牌,红字黑底写着「骷髅教堂」,前面两字明显是被人用红笔涂抹掉了,原字是什么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后来重新写上的骷髅二字,甚至在这字上画出了一个骷髅头的标志。 标牌上停着一只黑色乌鸦。 孙石深吸了口气,一前一后和齐一往里面走。 推开教堂大门的刹那,光涌了进来,纷涌的尘灰在半空里扬起。 齐一不适地眯了下眼睛,拿手挡在眼前。 孙石不敢置信地叫道:老师! 背对着他们,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跪在基督像前。 压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泛白了,食指和中指交叉着,像铁钉深深嵌入骨髓之中。 随着那声叫喊,男人回过头来,脸上满是泪水。 他死了。 ? 【名称:李斯安】 【精神值:49】 【血量:70】 【名称:李斯安】 【精神值:42】 【血量:44】 【血量:30】 狂掉的血量让李斯安几乎说不了话,手里的石头还未砸到晏楚头顶,就摔了下来。 晏楚的铁链箍着他的头,一次次往坚硬的石壁上撞击。 李斯安的眼前金星乱冒,胸膛一股气翻滚着,鲜血从嘴里吐出来,流过嘴角。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连求饶的声音都累得吐不出来。 晏楚全猛然停了下来,雪白森然的白骨爪子猛然箍住了李斯安的下巴,将他昏涨的头抬了起来。 就这么死了实在是便宜你了。晏楚拍了拍李斯安的脸,阴恻恻道,把眼睛睁开,看着我打你。 李斯安心道:这不是有病吧,谁会睁着眼睛看挨打,要打快打,要死快死。 他心头疲惫不已,想着死了就死吧,思绪越来朦胧困顿,竟然想到了先帝创业未办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他,李斯安,居然背了出来。 默背着,李斯安流出了一道欣慰的眼泪,可惜他的语文老师再也看不到了。 如果上苍愿意给他一次活着的机会,他一定要跑到语文老师办公室,把这篇课文背个一百遍呀一百遍! 随着他眼泪的涌出,骷髅王的动作却意外停了下来,满是诡异地观察着李斯安。 然后,晏楚不可思议地嚷嚷起来:你竟然在流泪,你这家伙竟然还会流眼泪?! 李斯安的眼睛睁开了一丝。 一个骷髅掌猛然朝着他的脸打了过来,「啪」一声将他的头打歪了出去,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在他脸上浮现。 毫无征兆的,晏楚一把箍起李斯安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你就算掉了几滴眼泪,那又怎么样。 李斯安的视线已经很朦胧,恍惚中听到系统播报血量值掉到了19,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手颤巍巍地抬起来,蹭了下嘴角的血。 晏楚晃着他的头,冷笑: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吗?我没那么好骗,季绥,你有本事再在我面前自杀一次,这次我绝对让你死个通透。 李斯安声音晕乎乎地传来: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荀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 晏楚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句:什么? 臣本布衣,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今天下三分。李斯安被这么一打断,也茫然了,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今天下三分。 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后,晏楚冷笑了一声,眼睛里像是瞧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晏楚回头,从石壁角落里拎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钢铁东西。 李斯安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晏楚拉着领子,拉至眼前。同时,晏楚抓着李斯安垂下来的手,按住身上捆了千年的铁链,往外费力一扯。 随着晏楚身上铁链的落地,他站了起来。一个巨大的影子投落到李斯安的头顶,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 李斯安已经被打得一身血,狼狈地倒在地上,嘴角冒着血,睁着无力的眼睛,看着晏楚一步步逼近。 晏楚蹲了下来,由于千年未动,又刚刚离开束缚,僵硬的身体甚至能听到「咔咔」的动静。 已经变成白骨的手爪一根根暴露在外,骷髅爪抓着一个嘴套。 李斯安认得那嘴套,是拴大型恶犬用的狗嘴套。 因为他的同桌兼邻居齐婴养狗,狗叫貔貅,半人大小,去某些场合里就戴着这么个嘴套。 可以防止恶犬乱咬、乱叫、乱伤人。 晏楚盯着他的表情看,脸上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好看吗?这是为你特意准备的,我很早就想亲自给你戴上了。 李斯安还在垂死挣扎:我真不认识你啊弟弟,你要报仇你找你口中的那个季绥去啊,你找我干嘛,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一个在混高考的苦逼学生,我操,你干什。 话还没说完,那嘴套被晏楚双手按着紧紧压上了李斯安的脸。 晏楚丝毫没有给他废话的机会,将铁嘴套粗暴一压。 像是为李斯安定制的一样,加密的粗铁丝穿过他的脸,几根皮革绑带结结实实捆住了李斯安的后脑勺。 第24页 这给狗戴的嘴套就戴上了李斯安的脸。 李斯安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强烈的屈辱让他连耳朵尖都泛红了,在黑暗里胸膛不稳地起伏。 这明显并不能让晏楚满意。 晏楚粗暴一扯,靴子一压,将李斯安整个身子往下踩,李斯安被推得匍匐在地,带着犬嘴套的脸重重砸在地上。 晏楚拿出了一条黑色项圈,手绕过李斯安的脖颈,给他戴上了。 项圈的那一端连着粗长的银色铁链,被晏楚牵在手里。 李斯安的脑袋挨着地上,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光与银链反射出的倒影。 他喘着气说:你叫晏楚是吧,我记住你了。 晏楚不怒反笑:恶狗就是要戴上狗链的。 第13章 漆黑一片,被强行戴上项圈令李斯安像被点着了火,晏楚的靴子踩在他后背上,将他屈辱地踩在地上。 他的手指压着地面,因为愤怒一根根蜷缩起,由于被戴着嘴套,他只能发出嘶吼辱骂声,即使他极想上前和晏楚打一架,但是已经快掉出10的血量让他只能趴在地上喘气。 李斯安流血不止的手勾上了晏楚的衣服,被晏楚踢开了。 在那一刹那,李斯安猛然发现,他是能看清黑暗环境的。 比如,他看得清四周的石壁,看得清晏楚奇怪的长靴子,以及这千年骷髅怪破烂腐化了的黑色长袍。 李斯安定了定神。 完全适应下来后,他发觉眼前蒙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微弱的的光影聚集在瞳孔上,其实他不需要火柴也是能够看得清的。 之前恐怕是先入为主,被动地四处找光源,自我蒙蔽了视角。 那么说这两积分的钱是白花了? 他正想着,晏楚见他失神,狠狠一拽手里的铁链,这一拽,拉得李斯安朝前跌撞,整个身体不稳匍匐下去,晏楚的靴尖抵着李斯安的下巴,迫使李斯安仰起头来。 李斯安适应了黑暗后的眼睛亮极,愤怒地在黑暗中闪烁着。 就是这样的眼神,你现在很想撕了我是吧?晏楚残忍地笑,可惜你落到了我的手上,不妨看看是谁先撕了谁。 你真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李斯安拖长声音,尽量地用一种悲惨且无奈的口吻说话,我都说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就只是长得像而已,你现在这么对我,不去找你真正的仇人,反而浪费时间在我身上,肯定就是让真凶逍遥法外了。 晏楚:狗再叫? 我不是狗,整天狗狗狗的,你有没有素质?李斯安提了声,你再叫一声狗试试看? 都是犬科,狐狸和狗有什么区别,况且你还没有狗的忠心,不过我倒是知道该怎么训狗。晏楚说。 说罢,晏楚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木片似的东西,上面刻着字,好像还是古文。 李斯安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字,那个东西就狠狠朝着他鼻子打来。 惊得李斯安一下子拿手捂住了脸,戴着嘴套的头整个用手臂抱住了,冒了一头的冷汗。 那一声还是清脆地响起。 晏楚手里的竹简一折,转了个弯,狠狠朝着李斯安的屁股抽去。 响亮的一声,伴着臀部的抽痛传入头皮。 李斯安怔了怔,呆住了。随即,他脸上浮起一层血红,眼睛里慢慢浮起层水汽,下一秒,他好似气疯了一般,从地上用力扑了起来,面容狰狞地朝晏楚的脖子扑过去。 半身陷在黑暗里的少年动也不动,冷眼看着李斯安的凶相。 在他的手快碰到晏楚的最后几厘米之际。 晏楚的手指轻轻一扯,李斯安脖子上那条项圈被铁链拉动,连人被铁链绊倒了。 李斯安的额头「扑通」一声,重重砸进泥地里。 脸上的钢铁嘴套正对着地面,替他承担了大部分的伤害。 铁链的那一端,是晏楚抓着链条的手。 晏楚蹲下来,手指捏到了铁链的顶端,猛的压住了李斯安的脖子,看着李斯安泛出血丝的眼睛,发出一声愉悦的笑声:还不明白吗?皇兄,你现在是一条任人宰割的狗了。 李斯安眼睛瞪得通红,晏楚毫无废话,又一击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臀部打来,连打了数下。 打得实在重,疼得李斯安呲牙咧嘴,去捉晏楚的手,让晏楚躲开了。 竹简上已经洇出了斑斑血迹。 李斯安喘着气,裤子已经红了,喉咙里险些冒出了哽咽,缩成了一团哀求:够了够了,别打我了。我血量已经红了。 一声血量让晏楚停了下来。即使被困在这里,但长年有玩家来送死的过程让晏楚并不是处于一个闭塞的环境里。 相反,李斯安说的话晏楚都能听懂。 晏楚站了起来,扔给李斯安几瓶瓶装满花花绿绿液体的瓶子。 【骷髅王NPC晏楚赠予您一瓶「血量补充剂」和一瓶「精力补充剂」,是否接受。】 李斯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悚起来。 不仅是因为这NPC太像个人,能和人一样交易,更是因为晏楚给了他单价20积分的两个药,这是要等他恢复以后继续打?这也太神经病了吧。 他没有动,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晏楚一把拉过他的嘴套,打开了木塞子,想也不想,将细瓶口插进犬嘴套的缝隙里。 第25页 瓶口硬生生顶开了李斯安紧闭的唇齿,将补充剂灌进了他的嘴里。 李斯安挨着地,被呛得连连咳嗽。 晏楚站了起来,扔了瓶子,握着铁链的另一端,说:起来,我知道你已经恢复了血量和精力,别装死了,再不起来,我让你一路像狗一样爬着走。 在那样的威胁下,即使李斯安是真起不来,仍是自我强迫着慢吞吞站了起来,他步伐还很牵强,手指紧紧抓着链子的一角,慢慢挺直了背。 李斯安生得比晏楚还高了半头。 况且脸上戴着钢丝嘴套和项圈铁链,像一只被锁了獠牙的大型凶兽,因为愤怒他狭长的狐狸眼眯起,垂着眼皮看人时,显得又丧又狠。 晏楚轻声说:真想挖了你的眼珠子。 李斯安移开目光,辩解:我是个好人,兄弟,不知道你是怎么误会的,把你关在这里的人和我真不是同一个。你打我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假使你现在愿意放了我,一切都好说,我原谅你。 晏楚不信。 多年来的经历教会他,会说自己是好人的狐狸,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好人?他配吗? 多半有阴谋诡计。 晏楚牵着李斯安往妖神像的方向走去。 李斯安自从被抽了一顿后,已经很安静了,戴着他屈辱的嘴套子,一路上一言不发,学到了齐婴的精髓。 巨型石佛龛离着石壁不远,无数白骨陷在佛龛里,那些骷髅头不同于外边的骷髅人有眼珠,他们是真正死了的尸骸头骨。 晏楚轻声:起。 那一刹那,四周供台上千百座烛台的烛火,都亮了起来。 血红的火苗在黑暗中颤抖。 火光一路洒落,昏黄酒色的无数个骷髅头仿佛有眼睛那样,齐刷刷转向了李斯安和中间的晏楚。 光完全照亮了妖神像的眉目,俊美狠戾,那妖神的九尾如活物般一条条在半空里展开。 狐妖的脸孔。 妖孽的嘴角浮着两颗尖尖的犬齿,浑身紧绷,长尖指甲紧紧抓着地面,是一个攻击的状态。 妖一头长发铺了下来,四散张开。 在被千万白骨骷髅包围里环境里,愈发显得诡异邪性。 佛龛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古文字,不像李斯安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他看了几眼,就放弃辨认了。 起初只有一根小火柴,李斯安误以为这尊妖像是黑发的,但现在看,妖神像分明是失色的状态,妖神像的肩膀上也根本没有那只鹰,没有六臂,只有一对手臂。 不只是从哪来的幻觉,让李斯安看到了六臂金身黑发和鹰。 晏楚说得没错,这尊妖神像确实和他长得很像。 只是很像,而已。 火光照亮之处,还有一条狭窄的隧道,远处影影绰绰映出宫灯的形状,一直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 晏楚牵着李斯安走到石像前,一压李斯安的肩膀,逼迫他跪在这尊妖神像前。 走近的刹那,李斯安眼前弹出来一个选项框【是否要探索妖神像?】; 关键是他现在已经被这BOSS制住了,他倒是想他能吗?! 李斯安心底郁郁寡欢地冒出了一句,不了。 晏楚牵着李斯安,满脸讥讽地对着妖神像,一时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但晏楚已经学会了现代人交流的方式。 于是晏楚对着狐妖像,一手按着李斯安的后脑勺,一边抬手冷笑着竖了个中指。 季绥,呸。 明明骂的不是他,李斯安心头的火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他也很能忍,一声不吭的,任头顶的千年老骷髅怪发泄着怒火。 半天,李斯安才得像个人一样站起来。 晏楚牵着李斯安,闭了下眼睛,仿佛很欣慰那般:一千年了,父皇,娘亲,我终于抓到他了。 这话听着就像抓着个SSR的稀有宠物。 李斯安无话好讲,咬了咬嘴套的铁丝和铁链,太硬了,咬不动。 察觉到李斯安有挣脱的意图,晏楚的脸色沉了下来,猛然抬竹简抽了下李斯安的头。 李斯安一下就老实了,手放了下来。 晏楚牵着李斯安穿过万盏红烛,往隧道的深处走去。 头顶的六角宫灯本来是灭掉的,但随着晏楚的前进,这些古老死去的灯挨个亮了起来,照着前面的路。 李斯安惊骇地发觉,地表上那密密麻麻的骷髅墓地可能只是这个支线游戏的一部分,包括他们别墅里的支线间谍叛徒,在他眼前,底下延伸出了一条地宫。 随着他们往前走,许久未动的面板刷新了。 【名称:骷髅墓地】 【属性:墓地(1/2)昭定皇陵(2/2)】 【地点解锁:妖神像(1/3)】 第14章 墓道并不拥挤,相反,两边的土墙看上去还挺结实,雕刻着人形壁画。 画的什么,看不懂,很象形了。 这里应该不算蛮子洞,崖墓主要是凿山为室、依山为陵,这里附近虽然山多,但确确实实是个地宫。 李斯安玩塞尔达时也碰到过几个地宫,套路他都懂,一般来说,他提着武器走,走到下一个拐角口了,跳出一只怪来,拿着等级较高的兵器,要么是他打不过直接game over上存档,要么杀了怪直奔宝箱。 第26页 他运气实在好,一头撞上了BOSS,这种情形他还是第一次撞见。 李斯安呼叫系统,谁料到系统跟瘫痪了似的,一声没吱。 像是嫌弃他拖延,晏楚拉了一下链子,把李斯安扯了过去,李斯安爆出一句粗话,身体踉跄地跟上了前,绕过曲折的一条路,前方透出零星的光来。 回字形的地宫,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穹顶上被制造成天穹,星座,赤日、银月、图腾呈现墓室顶端,墓室四壁悬满了夜明珠,那光应该是从那来的。 正中央更像是一个按照现实尺寸定制的缩小沙盘,以及很多的陪葬手办。 瀑布、河流、宫殿,再往外是城墙坊市,到曲巷墙垣,整个疆域铺展在眼前,星罗棋布,纤毫毕现。 李斯安边走,边转过头啧啧称奇地看。 晏楚的眼角偏斜了一下:好看吗? 孩子老老实实说:好看。 晏楚:待会儿就走到你的棺椁了,你可以躺进去慢慢看,看个够,想看多久看多久。 李斯安:? 也知道多说无用,无论李斯安强调多少遍,晏楚似乎就认定了李斯安就是那个人。 李斯安嗯嗯啊啊地敷衍,晏楚还想反讽他一番,见他这样,冷哼了一声,不讲话了。 李斯安双手插着裤兜,跟着晏楚后边走,他算是彻底弃疗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行吧。 人和人打,还能掰一掰。 千年老妖和他一个一穷二白的人,怎么打,顶多死法不同,这颗人头就算他送了。 晏楚转过头,瞥了眼他淡定的姿势,又将头转了回去。 又是一段路,头顶响起来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铲子敲打。 李斯安脚步一顿,头往上抬了下,上面簌簌掉下些许黄泥来。 晏楚注意到,嘲笑道:还在期盼你那些狐子狐孙来救你?你的那些走狗早就被你的结拜兄弟杀完了,死心吧,那是陆地的行人在走路。 李斯安放下了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朋友,不要总是狐啊狐的骂人,我有名字的。 晏楚说:嗯?那你说说你叫什么? 我叫李斯安。李斯安不死心地解释,我真的叫李斯安。 晏楚:狗再叫? 李斯安沉默下来。 一路走,四壁的夜明珠慢慢少了,空间里又一次变黑。 这是快到了主墓,一般说,帝陵里都会有不少奇珍异宝,相应的,也会有很多的盗墓贼来此到访。 他们一路走来都很太平,从晏楚方才的话里,他只能推测晏楚是这个陵墓的主人,即使不是,也关系密切,大概是由于晏楚千年骷髅王的身份,导致他有什么异能帮助这些墓穴里的机关不被开启。 李斯安能够夜视,但晏楚却不能,此刻就有些后悔方才没有提一盏灯过来了,这四周都是无光的。 于是晏楚就牵着李斯安,让李斯安在前面探路先走。 这样真的很像牵着一只警犬。 李斯安无可奈何,只能往前,走了大概几千米,他就喘不过气来了,晏楚原本还在驱使,见他走得慢,恨不得在后边拿鞭子抽着他走。 李斯安喘气道:我走不动了,我要渴死了。 晏楚也跟着停了下来,手里倏然出现了一瓶的水,扔给了李斯安。 李斯安想都没想接了过来,灌进喉咙里,他才有力气看人,惊讶道: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仓库面板。晏楚说。 李斯安愣了。 晏楚:你把商城打开,右下角有个仓库,直接进去,就能看见了。 李斯安照做了,果然打开了仓库标志,举一反三,他只是想了一下书包。 然后,他背后背着的书包和讨饭碗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仓库面板里多出的两项。 【李斯安的书包】 属性:玩家李斯安的书包。 【千疮百孔的古董】 属性:千年之前昭太子的盛饭用具。 就这破碗?! 李斯安并不纠结在这个碗上。他关掉了面板,回看晏楚。 你也能看见仓库和商城?李斯安心道,这个千年老怪物不是NPC吗? 你以为就你能看见吗?晏楚说,季绥,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李斯安道:那你能看见我头顶写着的李斯安三个大字吗? 晏楚:呵。 晏楚扭过头,看那样子似乎不愿再搭理。为了避免在黑暗中摔倒,晏楚的手按着墙壁上,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钮似的凹进去的东西。 仿佛确定疑惑似的,晏楚又往里压了压,对李斯安说:你过来这里压压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李斯安凑上去,手指蜷起来,拿指关节顶了顶,石壁一角被压得凹陷进去。 不错。李斯安说,我们刚刚应该是按到了一个机关。 瞬间,他的脸绿了。 晏楚的眼睛眨了两下。 在他们前面,陡然响起轰然一声响。 他们对视被打断,头转了过去。 沙海从墓道的另一端朝他们淹来。 第27页 李斯安的腿开始打颤。 他呆呆看着前面,心道,不是吧。 以前看电影,火云邪神趿拉着拖鞋坐在马桶盖上,星爷穿过封闭的通道,陡然间,血水涌了出来,灌满了整个空间。 这下不是血浆,是沙,铺天盖地的沙子朝他们淹了过来。 晏楚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一幕,静了几秒,扭头就跑。 几秒钟的功夫,已经淹向了脚边。 这骷髅怪根本不能控制陵墓里的机关,还带着他瞎闯。 李斯安反应过来,拔腿跟在晏楚往回跑,边跑边吼:那我们怎么办啊? 晏楚说:看来只有先杀了你了。 李斯安还有些发愣,就见晏楚慢条斯理地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银光锃亮的刀,亮晶晶的刀锋对准了李斯安。 后面有沙在追,一下子原本还好好走着路的人忽然拿起了刀。 李斯安狂奔一通,晏楚在后边拿着一把刀追赶。 原本黑暗里的蝙蝠朝他们扑了过来。 李斯安慌极了,抱着头在地上滚了一圈,那些蝙蝠飞过,有些趴在他的肩膀上,尖牙撕咬,产生一阵阵的痛意,他都来不及顾。 晏楚定了神,顺着声音准确定位到李斯安,又一次朝他扑了过来。 但李斯安偏偏灵活地很,滚出了晏楚的攻击范围。 晏楚也不气,淡淡说了句「回来」,李斯安就跟长了眼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晏楚的方向撞去。 他落下来就跑,接连四五次,都被晏楚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控得没法。 晏楚举着刀往他身上砍。 李斯安拿手掌挡刀,晏楚的刀对准了他的胸口,狠压不下。 李斯安弄得手满是淋漓鲜血,脸色涨红了,意识到身上这怪物是打定了注意要杀他。 他用尽全力,掀翻了身上的晏楚,气喘吁吁往外跑。 回。 李斯安的腿又一次不受控制,往晏楚的刀口送去。 尖刀刺向李斯安的身体,在快要刺中的刹那,被一块石头打偏了原先的轨迹。 晏楚转过头。 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两个人影。 王启和齐一。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齐一的手里拎着又一块石头,面容冷静,方才的那一击应该就是他打的。而王启在旁边拎着盏煤油灯,照亮前面的路。 李斯安喘了口粗气: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晏楚阴恻恻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来给你陪葬的。 李斯安:我们人多。 这句人多让晏楚诡异地没再说话了,李斯安之前就猜测这骷髅王是个花拳绣腿,就是法师一个,脆皮一只。 而且,就刚刚那番搏命的纠缠,早该没蓝了。 他,齐一,王启。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他不信这晏楚能把他们三个都控死。 权衡利弊之后,晏楚低了下头,他的身体在黑暗里变得很快,几乎如那些蝙蝠一般,在煤油灯的火焰里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李斯安松了口气,整个身体垮了似的。 王启上来:小李,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见半天不到的功夫,李斯安就像一条狗似的戴上黑色项圈,收敛爪牙。 他皮肤苍白,脖颈上戴着一圈黑色项圈,像勒进了皮肉里,勒出些许红痕,在那场搏斗后他眼睛还红着,肩膀的衣服被蝙蝠咬破了,破破烂烂挂在肩头,嘀嗒渗着血,头顶一丝黑发不安分地翘起来。 似乎受了不少折磨。 王启问他,他都顾不得回答,手掌压着地面,气喘得说不了话。 齐一走过去,好奇地捡起地上的铁链,反复看。 铁链的那一头连着李斯安。 铁链落到了齐一手里。 李斯安还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脸上戴着一个大型钢丝嘴套,脖子上的铁链被齐一握住手里,不可能感觉不到。 在被捉住的瞬间,他那双狐狸眼眯了起来,一寸寸往上抬,对上不知死活、牵着他链子的齐一。 四目相对。 齐一还很呆地握着铁链,往前拽了拽。 第15章 王启敏锐地发觉陡然沉下的气氛。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李斯安瞬间的紧绷。 李斯安的身体被齐一拉得踉跄向前倾,嘴套和项圈非但没有降低危险性,反而如强调那般,让人看清李斯安在那一刹那变得更红的眼睛。 项圈的那一端,他的嘴角浮起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里明显有了火气,原本正在处理肩胛鲜血的手停了下来,血珠很亮地涟到他的指尖,顿在了半空。 王启清楚戴上嘴套的野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给它戴上那些的主人认为它是一只会咬人的野兽,意味着牢笼困不住的,嘴套箍不住的,随时有挣脱咬人的可能。 而齐一,齐一就是个混不吝的低情商,王启急得当场叫道:齐小哥。 齐一还很困惑地看着铁链子,不明白为什么转眼的功夫,李斯安就被上了这么一套刑具。 狐眼泛红,半裸的肩头还流着血,配着那身嘴套链子,很难不让人联想起动物世界里被围攻后受伤的绵羊,说绵羊也不像,眼神过于凶狠了,应该是被发现披着羊皮后让猎人抓住、鞭打得伤痕累累又无计可施的狡狼。 第28页 齐一蹲了下来,坐在地上的李斯安眼珠直勾勾往上抬。 他有一种错觉,仿佛一旦做错了一个举动,李斯安就会露出獠牙。 齐一伸手,摸上了李斯安的头,轻轻揉了揉他的黑发。 一蹲一坐,形成的身高差,赫然就是平常公园里好心小孩去摸流浪狗的姿势。 王启眼睁睁看着李斯安的拳头攥了起来,沾着血珠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齐一的手腕。 齐一目光迟钝地往下挪。 为了避免有一次看见小孩被狗咬的惨剧发生,王启一个健步飞了上去,拖着齐一往后去:小李,这家伙被好几个人的死亡吓得不轻,不是故意拉你链子的,你别在意啊。 李斯安深呼了口气:我没生气,老王。 李斯安扯了扯脸上的铁套子和项圈,说:你们先帮我把这玩意解开吧,现在也没时间可以生气了,我们复盘一下都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忽然过来了,那两个叛徒找到了? 王启绕到李斯安身后,低下头帮他解锁链:没呢,我们一行人出去找刘总,齐一他们发现刘总死了,同行的还死了个男生,他和孙石还有老师就来找我会和了嘶,这玩意怎么打不开。 李斯安愣了愣,手指压在脖子上,王启朝后边的齐一招手,齐一很听话地走过去解,几分钟后,冲他们摇了摇头。 李斯安慌了:不是吧,我不能一直戴着这个东西啊,我还怎么吃饭? 王启闻言,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中间有一根松铁丝有上滑的余地,拉上去后露出一大片空间来,显然设计嘴套的人充分考虑到了吃饭这个问题:喏,这里拉上去,筷子就能夹着饭菜伸进去了。 关键是这个吗?! 李斯安说:有没有剪刀铁钳? 别墅里有,我们先出去吧,出去后再看看能不能把它剪开。 李斯安寻思着也有理,便答应下来。 你还没说完怎么过来的。李斯安说。 我们分成了三队去找刘总,宋怀一队,我教练一队,还有齐一孙石一队,别墅里留下了一个人守家,十个人出去,回来时只剩了八个,跟着宋怀他们一道的那个女孩也死了,我怀疑是白怡做的,宋怀一口咬定不是她,并和我吵了一架,反诬陷说我是那个叛徒,还说胖子是我杀的。王启耸了耸肩,我出来后撞见齐一,他说可能知道你在哪里,问我要不要来救你。 李斯安问:齐一,你有发现吗? 骷髅教堂。齐一静了几秒,回复他道,我们四个人,一个死了,老师去了教堂,教堂里老师给我们看了镇子的地图。 说着,齐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牛皮纸,上面画着整个镇子的结构。 王启之前就已经看过了,直接递给了李斯安,画笔的痕迹显得潦草,但几个大型的场地都鲜明起来,尤其牛皮纸上一个写着骷髅医院的地方,让李斯安想起不久前他在石柱上看到的医生电话,以及蹦出的支线任务「D博士的秘密」。 李斯安站了起来:那就这样吧,我们跟着地图走吧。早点完成这个游戏吧,玩下去多走几个地方总会找到突破口的。 王启说:你那又是怎么回事,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骷髅王,意外解锁的BOSS,差点把我勒死,我不是去卖灵魂了吗?本来我都和他的属下说好的,明码标价,按斤称两,结果人就反悔了,趁我病,要我命。李斯安说,算了,不用在意,不过估计我们走下去,不会再遇到更凶的了。 王启端着手里的煤油灯,往身后照明。 李斯安肩膀被蝙蝠咬过的地方还在流血,没有医疗设施,只能将衣服撕扯下一点,随意在肩膀上缠了几圈当纱布用,勉强止住了血。 齐一忽然问:疼吗? 李斯安诧异抬头,看齐一的样子并不像是会共情。 于是李斯安说:疼。 齐一哦了一声,重新变回了石头块木头人。 就应了一声哦? 对于这位忽然加进来的队友李斯安无力吐槽,得知他不是齐婴后原本心底尚存的那些忌惮顾虑全没了。 李斯安从仓库面板里提出书包,朝齐一招手:过来,帮我背个书包。 齐一看他。 李斯安两根手指勾着书包,拎在半空里,浑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齐一想问,我们现在还不认识吧,但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他接过了李斯安的书包。 这明显是欺负人的姿态连王启都看出来了,但齐一却缺根筋似的,顶着张速抛脸不吭一声。 齐一和王启原本是从南边的墓道过来的,对此,王启笑着说:外边被骷髅人围满了,我们是从外边的黄沙炸开地面进来的,说来还是这齐小哥准头好,直接进了墓道,一路敲过来顺着土墙的声音确定位置。 李斯安心道,怪不得会有声音,晏楚说错了一点,虽然不是什么狐子狐孙,但也相差无几了。 那顺着你们来的方向走,我们就能出去了吧。李斯安说。 转过头,王启却愣了,他们身后,原本走出的路全被沙子堵死了。 第29页 不知从哪儿涌出的沙粒浩浩荡荡,将南边墓道淹得寸步难行。 只有皇陵往下的一条通道可以行人。 第16章 李斯安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他怔怔望着脚下的沙子,忍无可忍爆了句粗口。 杂噶句拉,个梓吔西嘞。 被逼到直接说起方言脏话,王启偏眸,李斯安两只手抱着头,满脸崩溃地蹲了下来,配合脸上的一套刑具食用,表情几乎凄惨得不行。 对比再旁边的齐一,齐一就显得淡定的不像话。对于李斯安的崩溃,王启完全能理解,倒是齐一,反倒令王启好奇起来。 这个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人,竟然到了如今这种地步还是纹丝不动,背着李斯安的双肩书包,像刚放了个学。 眼下这情形,只能往墓室里走了。 一般叫什么皇陵的陵墓,都是送命题,此题唯一的正解:死! 李斯安垂头丧气。 说起来,我们的运气也挺背的。王启朝李斯安伸出一双手,但别丧气呀小李,走下去呗,其他的路都被堵住了,不走也是等死。 王启的话起了点效果,至少李斯安的头是抬起来了,抓住王启的手,站了起来。 一路过来,有碰到活人NPC吗?除了顶上那群活蹦乱跳的骷髅人。现在还掉进这个墓里,人家专业的至少还带一大堆工具来,我们呢,一个破游戏系统,开局狼灭,还怎么玩?一进去里面的机关就能把我们射成筛子。李斯安将手指甩着脖子上的链子,将铁链甩到身后,开局我们就输了。 王启拿着照明灯,照亮前面的路,灯下是显出一条模糊的道路:我们从南墓地进,你从另一条墓地,目前两个出口被封,进了墓室后,说不准能找到别的出口,都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好。 道理李斯安都懂,他只是心态崩了。 齐一说:走吧。 李斯安抬头,齐一已经走在了前面,他也只好站起,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三个人紧挨着石壁,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线,摸索着路往前走。 王启边照路边说:但你有一点说错了,一路走来,倒也不是没有活人,我和齐一过来时天已经黑了,骷髅地的南边立着个无字的石门牌坊,再过去能看见火光,有个村子,这些骷髅人可能只攻击一波波前来游戏的玩家,并不攻击村里人。 李斯安说:是吗? 我和齐一在陵墓外还遇到一个树下乘凉的老汉,我们仔细问了,他是这里世代流传的守陵人,这个村子是胡家村,村子里很少来外人,村里人大部分姓胡。王启说。 李斯安认真倾听,手压着墙面,原本好好的,忽的摸到一手湿漉漉的。 我操这石壁怎么还漏水啊。 可能是因为潮湿吧。王启接道。 齐一的步子停了下来,王启险些就撞到齐一的后背,堪堪停步,与之相伴的,还有李斯安变得略微发白的脸色:老王,灯。 王启将灯抬起。 李斯安的十根手指倒垂在半空,他手指尖苍白,指尖滴落出鲜血,红如油漆的血液还在往下渗。 王启吓了一跳,李斯安从王启手上接过灯往石壁上照去。 壁画的矿物颜料已经剥落无几了,簌簌掉着石灰,但即便那样,还是依稀能够看出描绘的基本形态。 那是一条上身是蛇下身人的壁画像,那血无端地从画中蛇人的额头上留下来,画里的嘴角挑得极高,那些画几千幅都是生灵。在被光照亮的瞬间,那几千双眼睛仿佛有灵魂那般朝他们三个看来。 手指一下子抓紧了,李斯安不觉屏住了呼吸,昏黄的煤油灯一路照过去,映出石壁上的画。 颜色轨迹,姿态万千,一时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他脑内浮起一个陌生的字眼。 万妖像。 李斯安齿尖略微有些发痒,厮磨了下后牙槽。 王启震撼地望着这些画,半晌,说了一句:是真的。 什么真? 齐一说:胡家人。 见李斯安听不懂,王启给他解释起几个小时遇到李斯安前所发生的。 在距离这块墓地不远的山边,树林茂密,如果不仔细辨可能真的会没看到。那姓胡的老头就坐在树下,拎着一把蒲扇,见他们经过,摘下了草帽,迟疑道:你们,是外乡人吗? 王启上前,点了根华子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烟抽了起来,慢悠悠吐出口白烟。 王启和旁边的齐一一道站着,态度颇为恭敬:爷爷,我们两个来这旅游的,半道和旅游团走失了,我一个的朋友也失踪了。朝您打听个事儿,这儿附近怎么没什么人,我看地图上是好几个村相连,现在这么就只剩下了一个胡家村。 要说人啊,都死了呗。老头指着山上一个方向,全都葬在那块地方了,早些年化工厂泄露,废水污染了整条河流,就是个傍河而建,依河而生的地方,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那失踪的朋友估计也不会回来了。 化工厂泄露?王启单箭头与齐一对视一眼,齐一脸丝毫未变,王启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红色纸钞递了过去。 第30页 老头接了钱,塞进口袋里,才继续讲了下去:来了个小年轻,穿一身白,听隔壁村的人说好像是个医生什么的,也有人说不是医生,是造核弹的,也没个具体说法,后来工厂就出事了,有人喝了湖里的水,当夜就死了,一批批人被送进山头的坟墓里,第二天,有人说亲眼看着有东西从墓里爬出来。 老头嘘声叹气道:好好的人,结果就变成了骷髅人,你说可不可惜。 伴着他的话,任务面板也刷新了。 王启触发了一个主线任务「D博士的秘密」。 齐一忽然说:那胡家人呢? 王启陡然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了:凡是喝了湖水,都变成了骷髅的不死身,我看过了,全村只有一条河流,为什么偏偏只有胡家人没出事? 那老头的脸色沉了下去,看那样子已经不想攀谈了,径直站了起来。 几乎毫无反应时间,一把银亮的刀就朝着老头的脖子飞去。 不紧不慢,停在了咽喉几寸的地方。 像是在嫌弃他们攀谈效率不够快。 被这么一吓,老头的腿当场软了,结结巴巴道:不是啊,因为我们胡家世代受到神明的庇护,所以才完好无损的。 王启说:这么说是化工厂出事导致这些骷髅人的形成,你胡家村因为历史遗留的神迹而躲过一劫? 老头连连点头。 什么神明啊。王启说,是陵墓吗? 这一下老头又一次默不作声了,任他们怎么说都不肯说一句。 这么说吧。老头叹了口气,是个皇冢,我胡家时代做着守陵人,从我爷爷,太爷爷那辈甚至更早,就一代代传下去了,只有守着这皇陵不离开,就能躲过灾厄。 王启却半是明白了:齐一,我看李斯安方向也是往山上那去的,下头没准有个陵墓,我们去看看。 老头在那一刹那抬手道:等等,不。 话落半句,王启转过头:那个陵果然是在这些坟墓底下吧。 老头也知道多说无益了,叹了口气:祖上让我们世世代代守着这里,就跟中了邪似的,俺老汉年轻时还想过要离开,后来撞上些事,就彻底断了念头,看你们还年轻,奉劝你们一句,别进去,不值得。 里面邪得很,很多进去的都死了。听说里面葬着昔日战场上的士兵,是个阴兵冢,将军冢,我还听说啊。说着,那老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惊恐万状。 王启还想再问,岂料这胡老头身子轻盈一起,一溜烟在他面前跑了,灵活得不像话,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王启冥冥之中总觉得这老头有什么骗了他们,但没时间深究。 直到在墓里看见壁画和李斯安手里的血。 千万张妖面呈现在画上,伴着诡异的血滴流下来。 为什么皇陵里会画着万妖图? 第17章 这种诡异壁画出现在一个皇陵里,闻所未闻。 但他们不是专业的,根本无法从蛛丝马迹里定位这是哪儿、哪个时代的大墓。 昭定。李斯安说,我进来的时候,系统有提示,说是解锁的昭定皇陵,但这本质上是个惊悚游戏,可能是通过建模,基于现实基础弄的3D仿真场景。 王启深思起来。 李斯安将煤油灯从万妖图上移开,齐一从他书包里抽出纸巾递了过去,李斯安下意识接过,下一秒却愣了,看了齐一一眼。齐一以为他一张纸不够用,又给了一张,李斯安偏过眼,擦干净指尖上的血。 齐一说:刚刚那个人呢? 骷髅王晏楚。李斯安说,NPC,可能是墓室的主人,但他太像个人了,不过也对,系统的声音也很人工智能,就像寻常女声。 女声?原本细致观察着壁画的王启诧异道:你这边听到的系统声音是个女声? 李斯安:你们不是吗? 我们的系统都是听不出性别的中性电子嗓音。王启说。 李斯安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回忆了下前几次听到的声音,确信那道嗓音是女声无疑。 邪了门了。 石壁上的画在流血,除了那些诡异的注视,也没有其他什么异常特征了。 齐一的手指压在壁画上,眉头拧了起来。 他有些头晕目眩,壁画上一张张面孔如有实质,带着血腥笑容地看着他,千万妖面仿佛都在笑,天旋地转地在视线前跳跃。 李斯安:齐一,你怎么了? 那道声音叫回了齐一,齐一的手抬了起来,额头上迸出一大滴的汗,摇头表示没事。 他这样,李斯安也不管了。 解题一般都会有个题眼,一道题通常有多个解法,目前他们已知的解法之一是玩自相残杀的叛徒游戏。 但好在,通过那零零散散的话语,起码得出了第二种解法,离开这里后找胡老头口中那个白衣服后生,这步之后想必局面就能打开了,目前的重点是先从皇陵里抽身。 什么妖神像、万妖图、骷髅王的,都影响不大。 既然来了。李斯安道,进主墓吧。 第31页 他们两看他。 李斯安手指从裤兜里抽出,一脸无辜:多条线索多条路。 仿佛毫无私心。 说得有理。 商城能开吗?王启问。 能。 如果确定要下去,我们先把工具买好,至于积分,别的时候能省,现在可省不得。王启说,防毒面具是必买的,其余的都要买一些。你们积分不够的我可以先垫上。 李斯安刷了一遍商城:老鼠衣要买吗? 不用。王启道,游戏的设定既然是惊悚,拿它大概就是和现实脱离的,也不用担心破坏墓葬结构和人类文化遗产什么的,毕竟是游戏。总不会有人来抓我们,我和齐一刚才在上面炸盗洞的动静那么大,如果有,早被抓了。 李斯安:行。 三个人戴上了从商城兑换的防毒面具。 面面相觑,李斯安就差头顶个大写的贴吧滑稽表情了。 齐一拎着天然电场物探仪,金属探测仪,蛇管内窥镜和钻机,出于谨慎,又买了黑驴蹄子。洛阳铲和枪是之前齐一买的,三人隔着防毒面具大眼瞪小眼这一幕格外好笑。 李斯安手肘压了压头,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王启和齐一两人。 王启:怎么了?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李斯安轻啧了声,这经历我恐怕能吹一年。 世事无常嘛。王启说。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李斯安默念了一遍,将手上的铲铲掮在肩上,露出一抹坏笑,走吧,去看看这昭定老儿留下了什么好东西。 由于在地宫的内部,基本雏形也有,三个人穿过万妖图的壁画,王启拿着金属探测仪,顺着金属探测仪的方向走,摸到了一堵墙。 齐一拿钻机打出了一个小孔,李斯安看了说明书,半个身子贴在墙壁上,单手拎着蛇管内窥镜,朝墓穴里窥探。 里面有另一堵墙。 主墓大抵要穿过这栋墙的另一面。 基本确定了下来,钻机的声音响起,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齐一就在墙上开凿出一个洞来。 他们穿过去时,旁边误入的红眼小蝙蝠,翅膀刚扑棱几下,从半空跌了下来,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李斯安的手按着脸上密不透风的防毒面具上,他这时无比庆幸王启有先见之明,提前买了防毒面具。 王启提着灯率先打头阵走。 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地宫的一部分。 墓壁上也是一副壁画,上面雕刻着彩绘的图样,绘着盛世百态,比方才看到的邪门的万妖图要正常,像朱砂血画的。 提双剑水袖高舞的娘子,伎乐飞仙,璎珞环铃,剑舞飒然。有青莲与鹤,狂草跌墨,天殿祥云,也有书圣画璧,百川归海,行持六度,紫气东来。 最为惹眼的是中间那幅图,那大概是一场春日宴吧,九台座,千金裘,白玉里有一滩手捧羽爵、酩酊大醉的朱衣少年。 画得很象形,说是一滩,确实烂醉如泥,画里所有人都围着他,各种目光,那笔朱红的人浑然不顾,发冠半倾,狂色与桀骜三分,笑得毫无形态,像脱了墨点的草书,醉而颠江倒。 周围围满了天潢贵胄。 李斯安出神地看着画,神经蔓出一丝极轻的痛意,像被虫子撕咬似的。 他的头在疼。 李斯安别开眼,注意到画里还有个踮起脚的小少年,目光穿过人群,在东张西望地寻人,一身紫袍,背着三挽梁弓,系狮蛮宝带,明明和现在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骷髅王也不像,李斯安一下子却能笃定,画里找人的小孩就是曾经的晏楚。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李斯安的手按上了壁画,弯下了腰,墙体不高,他的手刚碰到墙壁,耳边倏然传来一阵风声,什么东西擦着耳边射了出去。 小心! 王启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李斯安只觉得后颈一凉,随即就被一双手拎了起来,连人放到了地上。 那一刹那,从他们身后无数的箭矢飞了出来,密密麻麻。 齐一一个利落的闪避躲开了这些箭,王启的身体如同摆钟似的在半空一荡,将还懵着的李斯安拎了,李斯安并不轻,但王启轻而易举就跟拎鸡仔似的把李斯安提起。 密密麻麻的箭矢飞在半空,乱射一片。 一张纸飞到了半空,在一瞬间就被射成了窟窿。 李斯安的手陡然摸上耳朵,刚刚从他耳后穿过去的,是从墙里射出的暗器。 李斯安心有余悸,喘了口粗气:真是差点就没了,谢了,老王。 不客气。王启说,这里机关多,小心点就是了。 你这一身,练家子吗?那天在别墅里看你,也是这样轻飘飘一躲就过去了。李斯安说。 王启:是啊,早些年跟我师父练了几年。 我可以学你这招吗?李斯安说,可太牛了。 王启眼中含笑,笑得跟狐狸似的,嗓音慢悠悠响起:教你是很简单的事,但毕竟一脉相承,但你得先去见见我师父才行。 这小子看上去没什么心眼,当场点点头说:可以呀,如果能出去,就去看看呗。 第32页 在这后,李斯安去顾团队里第三个人的伤势,背景板齐一毫发无伤,面无表情地对着壁画看。 李斯安听说过一些社恐的心理,在陌生环境里很难开口说话,但齐一这样,说他社恐吧,也不太像。 难说。 李斯安想说些什么,片刻,手放下去了,没话好讲,万一这厮的性格真的像齐婴到那种程度,那一开口,李斯安无疑是自取其辱。 画壁上还刻有铭文,跟甲骨文乱爬似的,也可能是繁体,李斯安看不懂。 李斯安说:或许可以抄下来,如果能逃出去,我去问问我的语文老师? 王启对这些有点研究,勉强能看出几个字,齐一同样。 李斯安两三下从书包里拿出白纸,这次不敢挨得太近,匆匆地抄了起来,王启和齐一观察地形,确定了主墓的基本方向。 顺着主门往下走,煤油灯昏暗的光隐隐跳跃着,映出前面一片道路。 墓穴的主室旁有两个耳室,耳室里通常放着墓主人的陪葬品,主墓里的给人的感觉要华贵得多,至少和方才一路看到的浑然不同了。 如果是为财而来,可以用磁铁吸附,将里面的贵重的陪葬品吸附上来。 但李斯安打定主意要看那个墓,之前受到晏楚那些话的影响,不看总让他觉得不对劲。 主墓中央摆着一口玉棺。 李斯安和齐一合力去搬上面的棺材盖。 王启则站在前面。 开棺的那一刻,王启陡然往后退了一步。 在这棺里,没有人的尸骨,只有一张狸猫的皮,与三枚手指长度的银针。 而厚重的棺盖上,划满了斑斑驳驳、指甲撕扯的痕迹,像是棺中那东西反复挣扎留下的痕迹。 第18章 那张狸猫皮剥得很完整,血渍已经干涸,大敞在眼前。 四肢是陈旧的暗色,恐怖、鲜艳,此时被摊开成了一张皮。 这棺材里没有装尸骨,只装着一张狸猫皮。李斯安的声音慢下来,狸猫,想到了什么? 齐一:狸猫换太子。 李斯安手按着棺材板,头往下倾,眼睛朝棺材里看。 里面别无他物,他们看到的狸猫皮和银针就是所有,除此之外,连个白骨也没有,李斯安心不在焉地问:狸猫换太子啊,讲的什么? 李后产子,真宗妃子刘妃与太监密谋,以狸猫剥皮换太子,诬陷李后诞下妖物,刘妃封后。承御寇珠不忍,救下太子,后刘妃杀寇珠,命人火烧冷宫。王启说,后面,就是一出鸣冤的戏码了,斩奸佞,杀乱贼。 本该是帝王的棺椁,却放着一张血淋淋的狸猫皮。 再联系这个故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李斯安猜测棺材的原主人和晏楚结了仇,目前放这张狸猫皮最大的可能就是晏楚了,但也有第二种可能,这是晏楚的棺材,但晏楚这个骷髅王的样子却和那些骷髅人完全不像,他皮肉都尚在,只是像个痨病鬼。而外边的那群骷髅人,是行走的白骨。 由李斯安和晏楚的对话得知,晏楚是被锁在昭定皇陵千年的老妖怪,而骷髅墓地里的没骨头骷髅人都叫他一声王,而王启说这些骷髅人都是因为化工厂废水污染变成那样的,这是近年发生的事,而晏楚的存在已有千年之久。 两者怎么扯上的干系,这群骷髅人为什么会认一个藏在千年大墓里无法走动的老怪物做王。 况且,如果村民服用河水后直接变成骷髅人的话,骷髅墓地上面数千座坟墓又是谁的? 棺材主人的尸体还被调包了,换成了有羞辱意味的狸猫皮?玩的一出什么。 李斯安:这个新手教程已经开始让我绝望了。 王启拍了拍李斯安的肩:安心啦朋友,车到山前必有路。 李斯安问齐一:齐一,你有头绪吗? 齐一摇了摇头,脸色在煤油灯下泛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珠黑黝黝的,看不出情绪,只是呼吸烫,给人的感觉明显和方才不一样了。 李斯安说:齐一,你怎么了? 王启叫道:你看他身后,趴着个东西! 李斯安猛然抬眸,看清了齐一,以及齐一身后好似趴着个白色皮毛的东西,再一动,尖脸,赫然是一只狐狸的形状! 白狐狸灵巧地在半空一转,爪子按着齐一的肩膀,从半空里跃起,朝他们的正面袭来。 怕是幽灵化形,小李,退! 李斯安陡然往后退了一步,王启抬掌,朝白狐狸打去。 白狐为躲避王启,在半空跳跃,撞到齐一的跟前,白色尾巴翻转。 齐一的神情也显得很奇怪,他平日里面无表情,可他如今死死咬着牙关,嘴唇有些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发亮,那是一种极为强烈的神情,像是强烈的爱或是强烈的恨。 这种古墓里的鬼物最为可怕。 王启道:齐一,用枪打它! 齐一手里分明抓着枪,但他松开了枪,伸出双臂,朝前虚虚探了一下。 那像一个拥抱的姿势。 白狐的尖牙呲了下,锋利的爪子朝齐一的脸上抓来。 王启惊得抬手。 那一刹那,王启的手碰到了白狐,瞬间,白狐的变成了点点金光,在半空里挥散了。 第33页 齐一脸上所有的神情都消失了,一张无波无澜的面孔陷在死寂里,夜里燃烧的蜡烛被吹灭时也是这样的。 王启松了口气,捡起地上齐一掉下来的枪,递给齐一:是个幻体,估计是墓主人身前的执念未消,化成的守灵东西。 齐一点了下头,接过了。 王启的头转向一旁躲在棺材后探出颗脑袋暗中观察的李斯安:别躲了,小老弟,已经死了。 李斯安从棺材后边走了出来,抱着一个小方匣子。 这是什么?王启诧异道。 我从棺材底下摸出来的。李斯安将这迷你的血玉匣子抬起,给他们两个人看。 玉匣子上面的斑斑点点的红纹,如人类的血管在皮肤上蔓延开。 血玉是一种特殊玉石,传闻中人落葬衔玉,玉石被塞入人口,落入咽喉。在血管里放置千年之久的玉石,被人的心头血浸染,日积月累,便成了血玉。 这块通体由血玉打造的匣子被一个类似鲁班锁的东西锁住,但若说它是鲁班锁也不尽然,铜转轮上刻有不同的数值,刻着十天干十二地支八卦四象五行两仪,内里的凹形槽牢牢扣紧了,多种变化,根本难以打开。 李斯安心算,10x12x8x4x5x2=38400,约莫试个四万次,也许能打开? 不知道密码是什么,打不开,回去后可以试着用斧头劈劈看,没准就能打开了。 王启从他手里接过血玉仔细看,又拿给齐一,齐一端详一番,血玉匣又一次落回李斯安的手里。 既然如此,那就。李斯安的话语未落,眼前掠过一道剪影,像一只巨型蝙蝠,转瞬即逝。 再一低头,李斯安手上的匣子没了。 王启和齐一这边也什么都没看清,眼前一晃而过。 王启说:什么东西黑耗子似的,嗖一下就过去了。 是骷髅王,他就穿着一身黑,而且动机最大。李斯安环顾四周,目光落到空荡荡的手,提声喊道,晏楚,你出来! 墓室里,没有一丝声音传出,如果不是手上的温度还在,李斯安真会以为看到了场幻觉。 千辛万苦寻到的线索被人夺了这件事还是让李斯安有些生气的,但也无可奈何。 静了一会儿,王启说:算了,我们去耳室看看吧。 即便对墓室里的金银财宝没什么念头,但好奇总归是有的,三人也不急着离开,便应王启的话往耳室里走。 小心,有人。 李斯安的腿刚迈了下去,那地上的一具尸体直直撞入他眼里。尸体浑身泛出绿毛,已经僵硬了,但看得出来,是个枯槁老头的形状,尸体浮肿的手上布满了老茧,黝黑的面庞和那些干农活的茧子无不透露出死者身前的身份,曾经村里的农民。 而耳室里空空荡荡,原本陪葬的财物消失殆尽。 齐一蹲了下来,细致地观察角落的痕迹,朝王启招了招手,王启也低下头来看,上面是不明显的人的脚印。 看来在我们之前,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王启说,还是村里人。 嗯。李斯安说,不知道是不是胡家村的人,被那些骷髅人送来给晏楚的,刚刚晏楚一直跟着我们,这个墓里应该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之前还说要让我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李斯安的脸变得惨白:不好,我们快走! 王启也反应过来了,和齐一一起往外冲去:如果晏楚想要的就是刚刚你意外发现的匣子,一旦他的目的达成,那他的下一步就是,用这个大墓困死我们! 他们往外跑。 在墓道的另一头,黑袍少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三个,格外苍白的面孔,泛白的指骨紧紧攥着一个血玉匣。 还有东西两条墓道可以走。 晏楚在东边,他们就朝西边的墓道跑去,在走上墓道的刹那,响起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沙子涌了出来,在几十秒内填满了整个空间。 李斯安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往东边! 王启和齐一猛然转身,也不顾晏楚在那了,朝反方向转起。 东边墓道的晏楚已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沙,沙子围满了四周的墓道,将他们能走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齐一的脚步停了下来。 李斯安:这下怎么办? 空气陷入了死寂,在灌满沙的皇陵里,谁也没先出声。 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主墓里。 王启瞅着他们买的那堆工具,齐一靠在墙边,李斯安坐在棺材板上,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生死之际,强烈的饥饿比什么都要命。 李斯安咬着一积分兑换的压缩饼干,看着铺着狸猫皮的棺材,竟然淡定起来了,甚至想如晏楚所说,躺进棺材得了,然后等着生命一点点地流逝掉。 人算不如天算。老王叹气。 李斯安喝了口水,咽下喉咙里的饼干,赞同地点头,他对面的绿毛死尸好似也十分赞同,死不瞑目的大眼珠子瞪着李斯安。 李斯安,你这心理素质够好的,对着尸体都吃得下饭。王启瞧见他的样子,不由说。 李斯安说:这不是饿了吗。 第34页 齐一忽然说:顶上。 王启的手按着钻机上,下意识说:顶上不能开,如果碰上了琉璃顶,上面铺上西域火龙油、琉璃瓦,一碰就破,能瞬间把我们烧得尸骨无存。 李斯安原本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往上抬。 等等,老王,齐一说得对,你看顶上。 王启:啊? 耳室上面有个被人挖开的盗洞。 第19章 盗洞打的位置很偏僻,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黑黢黢的洞口,透出一团细微模糊的光亮。 李斯安背过一段课文。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他的桃花源就是回家吧,爷爷还在家里等他,他要是死在这旮旯头,谁给老爷子养老送终呢。 李斯安手里简易的伙食放了下来,将嘴套上的钢丝扣紧,防毒面罩在回到主墓时就已经摘了,塞进书包里,他把吃剩的压缩饼干用透明塑料袋包好,下次再吃。 头顶斜上方的盗洞挖得很深,是方形的,掩在层泥里,上面铺着一层落叶遮挡了大部分的光亮。 系统。李斯安叫道。 依旧没有回应。 自从进入昭定皇陵后,他的系统就跟瘫痪了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了想,蹲下来,用另一个透明塑料袋裹了点墓穴里的土,密封了放进书包,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凭着记忆画方才看到的皇陵的结构。 两三笔,寥寥勾画出几条墓道、地层、石室和甬道。 有了地图,他出去后可以拿着图去问他的语文老师,老师的父亲在考古队工作,不知道能否通过墓形的结构以及土质推测出具体年代和地域。王启和齐一则是拿着钢钎去探那出角落见光的地方。 各有各的派活。 关中式盗洞。王启手摸着从上面簌簌掉下来的褐土,手指着半空里画了个正方形,盗洞的形状是方的,很像关中人的手法。 之前的猜测没错,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个墓了,李斯安对面的老尸就是从这个墓道里下来的,从脚印看还不止一个,估计是他们搬空里陵墓里的陪葬品。 北派。齐一说。 大概是了。王启道。 李斯安不懂,王启解释。 以长江为界,北方的陕、豫、晋等诸多流派,从中按照地域又分出洛阳帮、关中帮等派,而南方的江浙一带,粤、闽、湘、鄂等则是南派,根据某些奇闻,有长沙帮和广东帮等分流。王启说,我和齐一看这里盗洞的手法,有点像北方这边的。 李斯安心头一惊,心道,不是吧,才放了个学,就横跨大半个国跑到北方了?! 他忍下那股惊骇,正色端详起上方的盗洞,盗洞打得不大,足够容纳一个人的大小,确实是方的。他们爬上去恐怕要费一番功夫,王启拿着飞爪钩用绳子绑着朝上抛了几次,没掷中,就交给了齐一。 李斯安想到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来陵墓了,在他们抛钩之际,回到主墓,看着那副石棺上,心不在焉地想。 来都来了,要不要躺进棺材里留念一下。 正当他拿出里面的三枚银针逼近棺材,他脑海里陡然浮出爷爷的面孔,以及老爷子举着拐杖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小王八羔子,你再浑,再犯浑爷打死你。 李斯安的原本往棺材里跳的动作慢了一拍,将跳不跳,撤回了步,手拐了个弯,去抚摸着剥了皮的狸猫皮。 皮质柔软,好似人皮那样光滑温热,就像刚刚被扒下来那般。 他的指尖一顿,呼吸慢了一拍。 隔壁耳室里传来钩子反复上抛砸下的声音,他手里那张狸猫皮上虚假的毛发一碰就落,颜料染上了他的手指,伴着那些颜色脱落,露出原本光滑白皙的肌肤颜色。 狸猫被画着眼珠的地方笑眯着,惊悚地对着他的方向。 王启在身后叫:李斯安。 李斯安再也不敢呆,手往石棺上一抹,踉跄地朝他们的方向跑去。 盗洞是倾斜有一定弧度的,由于不是垂直,爬出去就没有那么费力。 王启年纪最大,在最上面,李斯安心事沉沉地跟了上去,齐一在后头,三个人并排在洞里爬。 爬到过半,李斯安叫:齐一。 他身后传出一道低音:我在。 李斯安手上满是泥土,没法去擦汗,盗洞里闷热,又低氧,他有些慌了神,连叫了好几声齐一,齐一不厌其烦地应声。 王启听不下去了,说:怎么了,小李。 李斯安就等着这句话,沉默了几秒,声音惊悚地说:刚刚我们看到的狸猫,是画成狸猫样子的人皮。 王启攀爬的动作停住了,洞里一时针落可闻,王启心说,不是吧,总不会运气那么背又撞见那个人。 没事儿小李,别担心,肯定是墓主人为了吓唬盗墓贼设下的,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就算是,有我们在,怕什么。王启说。 这一番话毫无作用,李斯安手指还沾着那滑腻腻的触感,他别过眼,换了个话题:老王,我看你好像懂得不少啊,你以前挖过坟吗? 第35页 那倒没有,我有个朋友是茅山的,他略懂一二,我耳濡目染学了点旁门左道。 李斯安心下恍然。 这一路爬了不知道有多久,前面的王启体力好爬得快,甩了他们一路,抓着绳子远远爬在前。 李斯安额头上闷出大颗汗珠,他在洞里爬得狼狈不堪,手上、身上都沾满了泥印子,连面颊都灰扑扑蹭上了野草,望着前面漆黑一片的洞窟,两眼发直。 操,我们这是肖申克的救赎吗? 一句说完,李斯安嘴皮子停不下来,啧了声: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爬洞好哇,今个我们三个鼠辈不如义结金兰,老王,咦,老王人呢,好吧。那齐一,你怎么看。昔日刘关张,今日王齐李,你比我大,我姑且就认你做个哥哥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后小弟的前程就别在兄弟你的裤腰带上了。 齐一说:李斯安,爬。 不然待会没氧了,就都得死。 李斯安原本累得喘成狗,听到这话,灵台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脑子转得很快,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可是齐一,你怎么知道我叫李斯安,还有上次在别墅里,你是不是也叫过我的名字?我怎么记得,我从来没告诉我你我叫什么,你说说,你打哪听来的我的名字,在别墅那会儿,王启都还是小李小李地叫我。 齐一的动作一顿。 李斯安扯了扯嘴角,余光侧向身后一截黑色轮廓:其实,你就是齐婴对吧,你不知道使的什么法子弄了张假脸,躲进人群里,他们都认不出你,除了我,就算你化成灰和别的灰搅在一起,我都能把你从一堆灰里扬出来,你不知道你有多好认。 齐一沉默半晌,从后拉了拉李斯安的袖子,李斯安诧异回眸,齐一的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校徽,他的嗓音慢而冷清:在别墅时,你的校徽别在校服上,掉下来了,我才知道的你的名字。 几乎称得上面不改色,语气连一丝起伏也无。 李斯安见诈他失败,遗憾地呼了口气,去接齐一手里的校徽,齐一却将手收拢合上了,并不给李斯安,收了起来,仿佛那是证明贞洁的标志。 好吧,好吧。李斯安说着,就继续往外爬了。 空气稀薄得让李斯安渐渐呼吸困难,手脚发软,浑身被冷汗浸满了,在泥里一寸寸往前蠕动。 前面的王启已经爬得没影了,平日里李斯安就被那群朋友开玩笑似的虚哥虚哥地叫,到了正经场合,果真,虚得名副其实。 李斯安方才还一脸兴高采烈、小学生郊游似的说去昭定老儿的墓里闯闯,没几秒功夫,心如死灰,爬什么不好爬盗洞,被鬼追,被沙埋,完了和绿毛尸一起津津有味吃个饭,再和骷髅人跳场华丽的华尔兹,晚宴吃什么,脑浆配血酒,刀叉切个三分熟的浇汁李斯安。 离谱。 前方是模糊的光影,在黑色里晃荡,爬着爬着,李斯安不动弹了。 一截雪白脚踝跌入泥地,扑通倒了下去,连同脑袋也挨了下去。 齐一静静等了两秒,拿树枝戳了戳李斯安的后脑勺。 前面那滩尸体发出闷而疲惫的一声。 嗯,没死,我喘口气。 李斯安脸色是有些缺氧的红,脸上被锁住的嘴套还很凄惨地挂着,黑发黏着汗珠贴在额头上,右眉那颗血痣妖异得惊人。此刻四肢全压在地上,脖子上还垂着一根粗黑的项圈银链,像条累坏的小狗气喘吁吁趴着。 齐一说:你还好吗?我们再爬一会就能出去了。 李斯安喉结滚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说不好,那你能背我出去吗? 当然不能,盗洞算准了人的尺寸,只能容纳一个人,不过倒可以考虑李斯安方才的建议,把李斯安别在齐一的裤腰带上,齐一在前爬,后面拖着一个李斯安的尸体。 洞里坑坑洼洼,布满尖锐石子,等爬到了,估计李斯安也死了吧。 齐一说:喝点水就上路吧,这里很狭窄,装不下两个弓着背叠在一起爬的人。 李斯安心下也明白,他打起精神去拿水,水没能接住,从手里摔了下来,滚到了泥里,李斯安低下汗热的眼睛,恰好回头,脸上的器具被捉住了,他模糊一片的视线映出齐一的脸来。 齐一的手指穿过钢丝套抬起李斯安的下巴,拉开一根钢丝,将手里的水递向他唇边。 李斯安嘴唇闭不拢,仰着头去接齐一手里的水,他热坏了,眼睛里只有齐一拿着水的手,几乎是全神贯注,嘴唇微张去接半空流下的水,水液被他含着一股股地往咽,长睫毛微微翕动,鼻梁驼峰显得白腻琼白。 有些水珠没能接住,落入锁骨,像被含化了,洇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齐一的手指擦过瓶身,不免捏得有些重,垂了眼睛,问:还要吗? 李斯安的瞳孔显得涣散,抿掉唇角溢出的水,点点头,又张开了嘴去接。 水却没有流下来。 齐一的手挪开了,声音里带了些不自知的火气:那你得自己来了。 齐一将矿泉水瓶递了过来。 李斯安接过水瓶,双手抱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齐一身体的轮廓侧在暗光里,手指碰到衣角,用力揩了一下,像在试图揩掉什么滑腻的东西。 第36页 李斯安:呼。 齐一:好了吗? 李斯安呼出口气,手背蹭了下满是水的下颔,说:你能背我吗,一哥,今后你就是我爷爷,爷爷,我爬不动了,帮帮我吧。 齐一并不想当李斯安的爷爷,没点功夫当不好李斯安的爷爷,但耐不住他一口一个爷爷叫得可怜,终于道:我把你别在我腰上吧,我在前面爬,拖着你在后边爬,你这样也能省力点。 李斯安觉得此法甚妙,他用绳子把齐一的腰和他的绑在一起,在后边跟着爬,果然省力了很多。 洞窟外,一堆杂草,攀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上方陡然响起一道惊吓的小孩声线。 啊!娘啊,土耗子出来了。那放羊娃吓了一跳,惊叫着往后倒了一步,窜入了羊群里,一骑绝尘策羊狂奔而去。 王启拿掉头顶的杂草,倒在了外边的草地上。 身后的洞窟漆黑不见底,那两个家伙,估计还在爬吧。在头顶的天空上,升起了一缕炊烟,是人烟的迹象。 胡家村。 第20章 在齐一无私盛情的帮助下,李斯安搭上了齐一这趟便车,齐一在前面爬,李斯安在后面爬。他的膝盖跪在地上,弓着背像小狗似的爬行。 如果给齐一也弄一副项圈嘴套的话,那他们就是一对名副其实的狗兄弟了。 齐一。 嗯。 你说做人好还是做狗好? 呃 如果我们是人,为什么我们现在跪在地上爬?其实我们都是被驯养的狗吧,看似自由的,其实都是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主子的,狗就是我,我就是狗,人人皆狗,天下即狗,狗即天下。李狗一手污泥,在盗洞里边爬边说。 李狗一番浑话,齐狗居然侧着头,认真听进去了,头一次说了许多话回应:你把脊背挺直,站起来,就不是狗了。 李狗下意识想杠,但找不到可以杠的点,瞟了眼顶上的泥土:挺得直吗?所有人都在爬,这儿就那么大,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爬。 齐狗说:你在心里想你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人也会有主子吗? 有啊。 那跟狗有什么区别。 齐狗一下子被他问到了,反问说:我跟你有什么区别? 他这一问,李狗瞬间炸了:差别大了去了。 齐狗说:那就是差别。 几秒钟后,李狗恢复成了李斯安,扯了扯并蒂莲似的挂在齐一身上的绳子,这根绳子直拴着后边的李斯安,一前一后连着两个人:那你养过狗吗? 齐一不假思索道:养过啊。 瞬间,李斯安的眼睛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是吗?你也养狗,恐怕养的也是哈士奇吧,也叫貔貅吧。 齐一闭了嘴,闭口不言,心头懊悔多说的话,好在李斯安说了那句也不咄咄逼人了。 临近洞口时,李斯安摸到一层黏糊糊的泥土,这使得那块的土质变得松软腥气,但他并没有顾及太多,只当洞里泥土的湿气太重。 齐一拉着绳子率先爬出了洞口,回过头去搀扶李斯安,李斯安气喘吁吁地倒在了外边的地上,光涌入了眼睛。 他实在累,看见王启满手的血,惊了:老王,你杀人了?! 地上的王启很冷静地说:你看你的手。 李斯安低头,吓了一跳,他满手都是血,不只是他,还有齐一的手,连他们相连的那根绳子上,也沾了点点血迹。他抬起手嗅了嗅,随即泛起一股恶心来,确实是人血的气息。 王启说:洞口附近确实有人被杀了,血液浇进泥土里,我们爬的时候都沾到了。 看血液还很新鲜,浇上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两天,看来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并且杀了人,埋尸地离这儿不会远。 李斯安深吸口气,因为手脏,没办法拿手背去揩睫毛上的汗珠,眼前扑朔朔的,雾成了一片,声音也发软:我好饿啊。 齐一侧目看了他一眼。 王启:你不刚吃了点压缩饼干吗? 不知道。李斯安说,这饼干越吃越饿。 商城里唯一卖的吃食就是「饿死鬼的晚餐」,他之前饿得受不了,在商城买了。果然,物如其名,吃不饱,越吃越饿,越饿越买,不愧是饿死鬼的晚餐。 齐一说:走吧。 李斯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山里信号较差,他们解开了绳子,往前走,找到一条小湖,将满是污泥鲜血的手洗干净。 胡家村顶上冒着炊烟,很容易辨别,看着隔着挺远的路,等走到了,李斯安恐怕也饿死了,王启体力稍微比他好点,至少在别墅吃过一回东西,但距离那次也过去了10个小时,明显不好受。 王启和齐一还在洗手,李斯安去树边摘果子吃,结果看见树下有一只被拴着的鸡,李斯安走过去时,鸡头顶的血红的鸡冠正好对上李斯安的眼睛。 这时夕阳西下,天空阴沉了下来,湖边两个人还在洗手,就一抬头的功夫。 第37页 李斯安抱着只鸡朝他们飞奔而来。 鸡「咯咯咯」叫了不停,这厮面容惊吓,边跑边吼:救命,救命! 一条体型不小的土狗子后边猛窜了出来,追赶在后,李斯安跑得那叫一个快,跟飞似的,身躯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弧线,从草垛上飞蹿而来。 王启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上绑着绳子的公鸡就被李斯安抛了过来。 李斯安身体灵巧一扭,躲到了齐一的背后,在后边偷偷觑那条对着王启手里忽然砸下的公鸡狂吠不止的大狗。 汪!汪汪!狗在叫。 齐一偏眸。 李斯安弓着背,缩在后边,手指紧紧抓着他衣角一侧,露出颗黑脑袋,眼睛里全是惊吓,睫毛上的水原本干了,又浮了出来,头顶沾着的那根鸡毛表明李斯安方才经历过一场乱战。 王启手足无措地拎着公鸡翅膀,崩溃了:这是什么啊? 齐一组织措辞:你,偷鸡? 在慌乱中,李斯安提声:不是偷的,我买的!买的!我给了这只狗一百块,你看他项圈里是不是夹着一张红的票子。 行吧。 齐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狗前面打去,石头撞到地上,发出很重一声响,土狗的前爪缩回了些,喉咙里发出威胁性嘶嘶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有扑上来撕咬。 李斯安腿在打颤,嘴唇不住地哆嗦,心底浮起一丝久违的惧意,吓得闭了眼睛,恨不得捂着脑袋躲进洞里。 他耳边忽的响起了齐一的声音:这么怕狗的吗? 李斯安没有回答,他发顶忽的一暖,触到一个温热的掌心,原本紧绷的面孔放松了一些齐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如果这个举动里有安抚意味的话,他确实勉强好过了一点。 王启也捡起石头去砸黄狗,同时嘴里发出驱逐的声音,土狗徘徊了一阵,盯着他们看,半会儿功夫,像是明白了无望,垂着尾巴走了。 好了它走了。王启说,小李,别躲了,它不咬你的。 狗仗人势的东西。就听李斯安骂了一句。 王启心头有些好笑,看见李斯安整张脸都沾了缺氧的红,凄惨地躲在齐一的身后,心有余悸地朝外看了好几眼,还是不肯轻易出来。 谁仗人势呐。 但起码是有鸡吃了。 打火石能生活,齐一去捡了点木柴树枝,王启去捡石头搭个简易火盆,李斯安负责生火,先在原地看着鸡,在他们各自干活的时候,他盘着腿,双手合十对着鸡拜:鸡兄啊鸡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等你到了地府,来世你做人,我们哥三做鸡,给你吃,你觉得怎么样。看你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让我们吃你了昂,不愧是鸡兄,这气度,牛逼。 王启将石头放在地上:李兄,先把哈喇子擦擦再和你的鸡兄说话。 李斯安一摸嘴角,果然口水都流下来了,讪讪应了声。 王启不由反思,看都给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生好了火。 李斯安和王启正互相推诿着谁来动手。 李斯安:我不行,我还是学生,不能见血。 王启说:杀鸡这是我从没干过,人总有第一次,小李,鸡是你弄来的,你来杀。 看着他们两个争执不下,齐一走了过来,接过了刀,一丝废话也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几分钟的功夫,鸡兄被拔了毛的尸体就被扔进了火堆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芳香。 眼巴巴等了片刻,王启将熟了的鸡挑出来,扔给两个同伴。 李斯安囫囵吞枣,撕咬着鸡肉,即使有嘴套也没法阻止,就跟三百年没吃过饭似的,由于烫嘴,一边吃一边倒吸凉气,吃得满嘴油。 一堆鸡骨头被他们草草收拾了,熄了火三人赶去湖边洗手。 才刚洗完手,身后陡然响起来一声怒斥:站住!举起手来,不然就开枪! 听到有枪,三个人站成一排,齐齐举起手来,王启转过了头。 原来是个年纪不大,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孩,就是王启刚刚看到的放羊娃,拿着把玩具枪。 偷鸡贼!那小牧童咬牙切齿地说,大黄说就是你们偷了鸡。 我们没偷你的鸡。李斯安说。 你先把你嘴上的油抹干净再说话!小牧童说。 李斯安果真听话地低下头把嘴边的油抹干净了,正色说:不是偷,是买的,我们是跟狗买的鸡。 小牧童说:你自己听听你这话像话吗? 王启从包里拿出一叠红钞,示意小牧童过来,再补点买鸡的钱,小牧童原本还很生气,见到账缓和了很多。 王启亲切地走近了几步,说:小朋友。 小牧童十分警惕,后退了几步,在一个安全距离,隔着一段路,望着他们:你们从哪来的,是警察吗? 这一句话,让李斯安诧异不已,一开口就问他们是不是警察,不就意味着在他们之前有警察找上来过。 我们不是警察。王启说,哥几个来旅游的,中途迷路了,小胡,你能不能带我们去胡家村,我们去找个旅馆住。 第38页 小牧童闻言有些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姓胡? 王启搭着齐一的肩膀说:我和这兄弟之前迷路了,樟树下遇到过一个老人,问了几句,他说这里有个胡家村。 小牧童脸色缓和很多:你们是说瘸子爷爷吧,他是村里活得最久的人了,好吧,我信你们是来旅游的,跟我来吧,不过,胡家村里没有旅馆,倒是有几个民宿,就是不太便宜。 不差钱。王启说。 小牧童思忖了几秒,谨慎道:你们是哪个旅游团的,有买票的证明吗? 李斯安脑子转得很快,瞬间点进了商城面板,买了一个「伪造的数据表单」,把手机开机时,屏幕上出现了三个人跟旅游团的团购证明。 江浙秦旅游团?小牧童略微迷惑,你们打南方来的?跑那么远,而且秦不是陕西吗,怎么就和江浙成团了? 李斯安说:天下之大,无所不有,怎么就不许我们三成团了。 小牧童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也信了,骑着羊领着他们往胡家村走。 第21章 赶了十几里的路程,终于在天黑前到了胡家村,经过一个无字的石门牌坊,小牧童从羊背上下来,对着里头远远就吆喝了一声方言。 他可能以为李斯安听不懂,但李斯安硬生生凭着无师自通的语言天赋听懂了,这小毛孩子说:忠叔,韭菜来啦。 说完,这孩喜笑颜开,一副待表扬的神情,那被叫忠叔的走过来,摸了摸小牧童的头,迎上前和他们三个人说话。 王启点了根烟递给这生得壮实的庄稼汉,胡忠接了过去,和王启搭腔。 是的,这儿是好久没见过有活人来了,外面的骷髅人专闹外乡人,来这旅游的十有九死。 王启说:我们运气还蛮好的,头一天住在山顶的别墅里,第二天,就遇到了胡老爷子,给我们指路了胡家村,若非如此,万一撞上了骷髅人,我们就全完蛋了。 胡忠呵呵地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斯安听了半晌,听他们打太极似的在那说,就是不谈正事,不由急了,直接说到了相关的主线任务:听胡爷爷说附近几个村来的人都死了,好像连年还有警察来过调查过,为那个化工厂泄露的源头。听说是个不知道做什么的年轻人,把河水给污染了,只剩下个胡家村,那年轻的白衣人现在是被警察带走了吗? 他倒是直言不讳。 听到警察,胡忠的脸色一僵,半晌,慢吞吞地说:是,是啊,是来找那个年轻人的。 胡忠说:是的,警察是来找那化工厂的主谋的,但有没有被带走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谁也没见过那个真凶的真容。不过,怎么说到这个,你们也是来调查的记者警察吗? 不不不,我们就是来旅游的。王启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急忙辩解道,这孩子年纪小一腔热血,道听途说点怪事总想当英雄鸣不平,嗐,不用管他,我们就是来留宿一晚,车票已经买好了,时间一到我们准时就走。 李斯安也意识到了话说快了,闭了嘴。胡忠看他们一眼,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说:好吧,跟我来吧。 这一趟路实在耗费体力,但起码是在胡家村找到了个住所。给他们三安排了一间房。由于刚吃过鸡,晚餐就没叫上他们,李斯安一裹被子倒头就睡,王启两眼盯着天花板:我怎么觉得刚刚胡忠的话那么不靠谱呢,他说警察是来找化工厂污染的真凶,有一说一,我看他说话时神情和语气都不太自然。 没人接腔。 王启说:小李? 左边的李斯安裹成茧似的,缩成一团,已经睡得四面朝天。 王启:齐一。 右边的齐一发出一声嗯,然后就没了。 这夜话没法聊下去了,几十钟后,王启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胡家村的第一夜倒是平安无事,第二天李斯安醒来时,可谓是神清气爽,胡家村的鸡已经开始打鸣了,太阳一路洒进了院子里,将满院子的小麦晒得金光闪闪,委实漂亮。 王启齐一都不见了踪迹,他跟去厨房喝了点粥,之后就躺在摇椅上,和那些谷子一块悠悠闲闲晒太阳,边晒边等两个小伙伴露面。 胡忠背着一筐成熟的葡萄走过来,李斯安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跟玉菩萨似的一尊,挑不出一丝瑕疵。胡忠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将葡萄提了出来,李斯安的鼻尖涌入一股葡萄香气,身体慢慢坐直了。 胡忠将洗干净的葡萄放在盘子里,拿了一串递给李斯安,李斯安咽了口口水,指着葡萄问:这给我的。 这看似黝黑老实的大汉点点头,坐在李斯安对面的台阶上。 李斯安拎着那串紫红多汁的葡萄,手指剥开一颗颗往唇里送,葡萄被唇齿碾碎了,流出湿漉漉的浆汁。 胡忠递给他纸巾。 李斯安接过来擦拭手指,同时侧眸看他一眼:这串葡萄多少钱? 胡忠一下子愣了,急急摇头,脸憋得面红耳赤,磕磕绊绊说:不收钱。 李斯安霎时说:哇,兄弟,你真是个好人。 第39页 被称赞是好人的胡忠脸色一红,讷讷点点头。 胡忠和他坐了半晌,也没有提李斯安脸上那造型奇特的嘴套,开口就是言归正传:你祖上,是姓季的吗? 李斯安原本剥葡萄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来,说:哪个季? 禾子季。胡忠有些忐忑,怕他不懂,还在地上比划哪个季字。 不姓季,少了一撇,我姓李。李斯安说,木子李。 木李两字都少了一撇,果真,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胡忠听他所说,有些失望,但还是理解地点头。 李斯安详装不解:我跟你认识的姓季的人长得很像吗? 胡忠原先还不想多说,但想到李斯安看上去像个没什么脑子的,便如实答了:我不认识,太爷爷认识,太爷爷有一幅画儿,他说我们胡家嫡系世世代代不得离开胡家村,让我们守着画上这个人,否则就会刻在我们骨髓上的毒就会发作,痛不欲生。 李斯安说:你是把我当成了那姓季的后人吗?我和他长得真有那么像吗? 有的。胡忠说,你有空,我带你去瞧瞧,那幅画还挂在我祖宗祠堂上,世世代代受着供奉,你可以认认看。 李斯安本来就不想这件事让别人知道,闻言就一口答应下来,让胡忠带他去看,胡忠说:吃过午饭我再带你去看吧。 他们两个呢。李斯安问王启和齐一的下落。 他们去田里打下手了。胡忠说,他们见你睡得香,就谁也没叫你。 李斯安一听就明了了,这两人一定是去套话去了,毕竟现在除了这里的胡家村、别墅里那几人之外就没有别的活人了,这样想着,他不觉有些犹豫:我也去帮忙吧,干坐着晒太阳,我也不踏实。 关键是李斯安能做什么? 胡忠想了想,说:你去帮小七剥玉米吧。 胡忠口里的小七就是那个小牧童。 李斯安赶到时,这小孩正蹲地上剥着玉米。土狗大黄见是李斯安,尾巴一下子翘了起来,对着李斯安呲牙咧嘴,李斯安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脚当即就打了个弯儿,硬生生停了下来。 小牧童抬头,看见他这副怂样,叫了声大黄。被一叫,大黄转过头重新坐到了地上,垂着耳朵蜷在地上晒太阳,尾巴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李斯安说:你忠叔让我来帮你剥玉米。 胡七下巴一抬:坐。 李斯安边剥边套话:小朋友,你多大了? 胡七说:我八岁了。 八岁了,还在读小学啊。李斯安说,怎么不去上学,在这里剥玉米啊? 要你管。胡七上下打量他,你是初中生? 我高中了! 胡七哦了一声: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 相顾无言,就各剥各的了。 李斯安坐在小矮凳上剥玉米,他的手指生得秀气,指甲盖粉嫩,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一根根压在玉米上,沾了脏污的穗子,往上一张狐狸精似的昳丽面庞,下巴尖尖的,深眸高鼻,俊得近妖,就是脸上戴着的那玩意。 他是狗吗?为什么要带狗链子?胡七犹犹豫豫地看他,转过头,一眼,低下来,又偷偷瞟一眼。 李斯安:看什么? 胡七说:你们离开时,你能把你脸上的嘴套和项圈送我家的狗吗?我们大黄也需要一个。 大黄像是听懂了他们都话,对着李斯安「汪汪」叫了好几声。 连狗都不戴的玩意儿。 李斯安无语凝噎。 傻逼小学生。 但李斯安对待小学生语气还是蛮和气的:如果摘得下来,可能留给你家大黄。 胡七倒正正经经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玉米剥完了,胡七将玉米放进筐里,送去给后厨,见李斯安还闲着,就说:你去捉一只,婶婶说中午做玉米排骨,顺带宰只鸡。 李斯安答应下来,胡七给他指了个方向,他拎着一把菜刀就往鸡圈走。 大黄耳朵一下子就起来了,跟在李斯安的身后,警惕地露出了爪子。 几十只鸡在鸡笼里走动,李斯安手里的刀比划了下,他看得新奇,朝鸡儿招手:过来。 那群鸡一看见他就吓得不行,两股战战,瑟瑟发抖地缩进了角落里。李斯安一不做二不休,跳进了鸡笼里,放下手里的菜刀,挑了只最肥硕的童子鸡,手往鸡的方向伸去。 他身后陡然响起一声狗叫声。 李斯安的动作一顿,脑袋僵硬地转了过去。 他身后,一只双眼发亮的巨型恶犬跟着他钻进了鸡笼,直直朝李斯安的方向扑去,李斯安始料未及,蒙了,反应过来时,撒腿就跑。这一跑惊了鸡,一时鸡飞狗跳。 李斯安一下子窜了起来。 他的裤腿被大黄狗的犬齿扯住了,顾不得什么,踉踉跄跄就往前,鸡还抓在手里,身后一只狗追之不及。 王启和齐一原本正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忽然眼前一阵白光,这熟悉的一幕接踵而至,李斯安飞跑而来,跟着众人一道的小牧童也呆了,众人一道上前,千辛万苦才拉开一人一狗。 第40页 众人扶起李斯安,王启给李斯安递纸巾。 我这什么运气。李斯安满脸糟糕地说。 齐一:它可能以为你又要偷鸡。 第22章 大黄似乎就认定了李斯安,凭借着敏锐的狗鼻子,方圆几里,仿佛都能嗅到李斯安身上的气味。 李斯安有苦说不出,最终在和这条恶狗的对阵里败下阵来,索性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同伴身后。起初,他心底还有气,寻思着:我李斯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这样想着,一抬鞋子挺直了背,大黄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声狗叫:汪! 李斯安霎时破功,逃似的溜到两人身前,借他们身躯一挡大黄视线,走姿怪异,王启几次险些踩到了李斯安的鞋子,不得不说:李斯安? 李斯安详装无事。 他们留宿在胡忠家,见胡嫂备好午饭,就一道去了。是给他们三个另外开的小桌,相当于一个另类餐馆,大黄虽然不能上桌,但地位显然不低,在他们腿边穿梭。 李斯安原本喝着汤,脚边忽的碰上个毛茸茸的东西,意识到是大黄后,他浑身一僵,手里的勺子里的汤也洒了出来,抓住了齐一的手臂,眼睛睁圆了。 齐一的头抬了起来,眉头不解地蹙起。 李斯安咽了口口水:齐一,狗。 你不是还想做狗吗?齐一嗓音很慢,你说你的朋友也养狗。 貔貅不一样,我拿貔貅当兄弟,貔貅在我心里不算狗,它就是我和齐婴投错胎的狗兄弟。腿边的触感越来越鲜明,李斯安头皮发麻,闭了眼睛,咬唇急急道,快点! 齐一垂目,对上底下那条中华田园犬,他眼睛很冷,像一柄生寒的剑投落,大黄原本吊着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前爪往后撤了一步,浑身的毛都紧绷起来。 在对视里,大黄终于不敌齐一,退到了十几米之外,火冒三丈地望着李斯安磨牙。 李斯安这才拿稳了筷子,抬了头。 他松了口气:真是处处恶犬。 王启说:快吃呗,菜都凉了。 李斯安扶着瓷碗抿玉米汤,他身上穿的外套偏大,细长手指从过长的袖口里探出,扒拉在碗上,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喝汤。 王启问:这衣服。 李斯安咽下汤汁,抹掉嘴角的汤渍,回道:齐一的,他借我的,我就只有一件校服,没衣服换,就跟他要了外套,齐一真是个好人。 齐一真是个好人? 齐一因为养狗,有喂狗的习惯,看见桌上有李斯安啃剩的排骨,就从塑料袋包着骨头去喂远处的大黄,如果说他这是打一巴掌给颗糖,确实玩得不错,至少大黄再看他时,狗眼里的防备消减大半。 好你个瓜皮哦。见他一走,王启语气霎时一变。 趁齐一去喂狗的功夫,王启去扯李斯安手里的碗,李斯安被扯了十分不悦,将瓷碗一搁:你干嘛? 王启明显恨铁不成钢:不是,李斯安,你对人的防备心就这么低?不是我说啊,我还是建议你保持警惕,如果齐一在你那里已经排除是坏人了,你也不能把他当成个好人。你知不知道,就那宋怀,碰了一下他的衣角,第二天就见他那件衣服出现在垃圾桶里,那样个人没什么企图会把衣服随便借给你穿 老王,你这就不懂了吧。李斯安说,齐一或许不一定是好人,但是齐婴肯定是,齐婴是跟我认识十年的兄弟,我爷差点就跟他爷拜把子了,齐一就是齐婴,我们穿一个长大的,由此推理,齐婴是好人,齐一肯定也是喽,不就借件衣服的事,我和他小时候还搁一块洗澡呢。 王启说:你怎么认定他就是你说的齐婴? 李斯安摇头,一脸确信:这还用认?哪怕齐婴化成灰,世界上都找不出跟他一样的第二个人了。 不信你看我喊他啊。 在远处,齐一蹲下来喂大黄,李斯安冲齐一后背喊道:齐婴! 齐一的身形纹丝不动。 这就有些尴尬了。 王启晲他,李斯安说:意外,你想,他要瞒人肯定不会那么快破功对不对,这厮绝逼在装,到时候你等我打他脸就是了。 王启说:你别被人卖了还数钱就好。 李斯安的狐眼轻描淡写似的一眯,那你呢? 王启陡然一顿。 你对我也不赖。他玩笑似地说,王启,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王启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下,余光转去。 李斯安低着头喝汤。 因为你生得俊。王启笑道,颜控天堂,理解一下。 看脸是小孩子、傻子和色胚才有的动机,但凡一个遭受过社会毒打的人,人情世故通的,断然不会因为一张脸而怎么样,王启明显不傻不色,也不算孩子。 李斯安手里的勺子叩到木桌上,「啪」一声响,他半张脸陷入树挡下的阴影里,显得情绪莫辨。 王启呼吸一屏。 下一秒,李斯安的手搭上了王启的肩膀,低着头笑:那这样说我们就是全员好人了哈哈哈。 第41页 王启也笑:可不是嘛,小老弟,我们都是好人哈哈哈。 齐一喂完狗回来了,冷冷瞥了眼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两人。 这两哥俩好似的挨着,老兄老弟似的互相乱叫一通。胡忠路过时还问他们要不要杨梅酒,李斯安滴酒不能沾,王启也不能喝,本来以为最不会喝酒的齐一倒要了点。 李斯安诧异道:齐一,你不是不喝酒的。 齐一说:你的朋友不喝酒,但是齐一喝酒。 李斯安品这话,细品,越品越不对劲。 牛啊齐一。 等他们用过午餐,就开始下午的行程,王启照旧借着旅游的名头,去附近找线索,胡家村十公里外四处都是骷髅人,因而可以去的地方也有限,按照王启所说,再去找胡老爷子问问看。 齐一则是打算不去稻田,而是在胡家院子附近看看,李斯安本就想甩掉他们两个让胡忠带他去看画,一时神清气爽,就等着这二人走开。 要走时王启忽的说:手。 李斯安说:怎么了? 借着往前的空隙,一个铁质的东西被快速塞进李斯安的手里,李斯安紧紧握住了,反应过来时,摊开的手掌里赫然握着一枚警徽。 王启的步子停顿了几秒,压低声音:我们在稻田里还发现了一个警电棍,齐一说他在泥土里看到了警帽,这里可能有警察来调查过,不能确定警察是否是在胡家村遇难的,但肯定和这里脱不了关系。 李斯安一怔,王启用声气说了声小心,与他擦肩而过。 胡忠朝李斯安走过来:好了吗?我带你去宗祠看看。 此时的胡忠对李斯安而言就是一道送命题。 他心被王启临走前那番话打乱了,怎么肯一个人去看?不得不拉上一个齐一,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总打得过吧。 李斯安说:齐一,你也想看画是不是?忠叔说带我去看幅画儿,一起去。 齐一说:不,我不。 话没说完,就被李斯安打断了:不,你想,走。 胡忠在听到李斯安还要带人进去,明显不悦,但他们动作太快,还未反应过来,齐一就被李斯安推着过来了,胡忠只好答应让齐一一同跟去,胡七原本也想过来,但是被胡忠一瞪,只得放弃了。 你们昨天休息得还好?胡忠礼貌性询问了一番。 挺好的。李斯安道,这两天舟车疲惫,可累了,我一挨枕头就睡,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他说的也是真话,确实是累,也睡不好。 转眼就到了祠堂。 村子显得有些落败了,但祠堂修葺得与这破败的村子格格不入。是白石路,两岸砖石镶嵌,皆是苍翠繁花,堂前正面悬着一个赤金匾,写着堂名,两边是对联,金碧辉煌,写道是。 可使丹心昭日月,至今黎庶念昆仑。 胡忠说:进来吧,就在里面。 胡忠领着他们跨过门槛,祠堂是全套昂贵木材的装修,不只是那个年代的祠堂,也不像近代人的审美,而像是有些年代了。 中间摆着一香炉,焚烟。 往上是一副丹青,画里是冰天雪地,白野茫茫,应当是雪原,万丈雪山被寥寥几笔勾画出。 远处有一亭,亭里坐着一个并不清晰的人影,宽袍广袖,像是画里唯一的墨痕。 近处,一头九尾白狐行于霜雪间,九尾四散张开,如缀莹白流华,被通明的天光照如篝火灿然,白得像融入雪色。 雾凇皓皓,烟光软如透,画里一派纤尘不染,净如天上白玉京。 狐行雪中,容色高傲,像一尊瓷玉,九尾生凶性,痣生妖性,在它狭长的狐眼边嵌着一粒鲜红朱砂,掩于乳白毛发下,妖异得惊人,白耳里也藏着一颗妖痣。 那是魅妖的象征。 胡忠在观察李斯安的反应。 李斯安仰头看画,显得极为专注,垂下的黑色眼睫陷在冷光里,根根可数,右眉上那颗血痣也随之一颤。 好丑的小畜生。他笑。 第23章 伴着那句毫不客气的丑畜生,胡忠倏然捏紧了拳头,几是脸色大变,从牙缝里吐出字来:你说什么? 李斯安打了个哈欠,懒懒抬了下眼:齐一,走了。 你站住!胡忠说,你说谁丑,你,你,你居然敢说老祖宗丑? 那话让李斯安停了步,他的手还牵在齐一的衣服上,径直下滑,垂到了衣角,往外拉了拉。 齐一纹丝不动,扯也不走,背对着李斯安,抬着头看画,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唯有视线死死钉在画像上。 李斯安见状,便停下来等齐一,转过头回应胡忠的话:你一个人,供着只白毛小畜生不说,怎么还当成老祖宗了? 那就是我们的老祖宗,你再说一句小畜生试试看!胡忠说。 胡忠是真急了,一个堂堂八尺大汉,原本一张黝黑的脸被气得霎红,瞪着李斯安,简直是怒发冲冠。 李斯安说:好好好,不说你老祖宗,你老祖宗最好,你老祖宗最吊,你老祖宗天下第一妙,行了吧。 第42页 胡忠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是胡忠这次的本意是让李斯安来认认这幅画,以及来确认李斯安是不是姓季。 李斯安早先被千年古墓里的千年老妖说是头狐,还戴上了个不人不狗、耻辱至极的嘴套,无论这姓季的和他有无关系,在他这,都算无关。 胡忠说:您认认呗,是不是和您很像。 都用上敬语了。 鬼喽,这哪是他。 画上的就是只白面獠牙、呲牙咧嘴的狐狸,臭着张脸。 见李斯安不说话,胡忠指着画上的白毛小畜生说:看吧,是和你很像对吧。 李斯安一噎,说:可别,我可配不上您貌美如花的狐祖宗。 胡忠略微遗憾,仍不死心地追问:那请问您的祖先有改过姓名吗? 我知道的李姓有一种是源出姬姓,是什么虎图腾的说法,而且,季姓的起源,其中一种也是源于姬姓,出自春秋时期。胡忠的眼睛微微发亮,几乎炽热地望着李斯安,时间愈久,原本最初的姓氏被模糊,况且季李那么近,就差了一撇,没准狐大人就是你们李家的祖宗也说不定。 李斯安:李斯安:我替我祖宗谢谢你。 齐一,走了。李斯安的手搭上齐一的肩膀,齐一的脸微侧了一下,黑色眼珠很浅地动了下,扫过李斯安的脸。 齐一这副皮囊并不好看,除了一双墨黑冷漠的眸子,李斯安总从中窥见一点曾经熟知的惊心动魄的色相来。 看似不经意的一眼,实则是他在用余光偷瞥李斯安,这人还故作聪明,以为李斯安不知道,但这次事关紧急,李斯安可不想由着某人,晃到了他面前。 齐一眼前倏然是李斯安一张放大的脸孔。 他们身高就只差了两厘米,两张脸紧挨着,温热的呼吸直接扑到齐一的脸上,齐一的眼窝里有些发痒,可能是被李斯安的视线刺的,那些光纹丝不动地照进眼底。 李斯安又往前靠了些,近得齐一的唇快碰到李斯安的脸。齐一仿佛一动,就会烧着对方肌肤上细白的绒毛。 做什么?齐一垂了眼皮说。 你不是想看吗?看呗,看个够,偷偷摸摸算什么。李斯安紧紧盯着齐一不对视的眼睛,嘴角拽了下,妖神像也是,皇陵那次也是,加上这次总共三次了,你再这样,我就告诉你爷爷去,说你欺负我,还打我。 被那话触动,齐一睫毛翕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下:我不是齐婴,我没有欺负你。 谁管你。李斯安嗤笑了声,难道杀人魔杀人前还要问杀的那人是谁吗。 齐一默然不动了。 李斯安:走。 齐一终于肯走了,终于不像被勾魂似的伫立在原地,脚步慢慢往外挪,胡忠见他们要走,也懒得理他们,自顾自拨开香炉上的残香,换了一把新的竹立香,划了一根火柴点着。 齐一走了几步抵不住心头压抑的困惑,转头再看一眼高挂的画像,虚浮的视线瞥到画中亭那团人影。 墨痕未褪,只是寥寥几笔,散落在雪地里。 画无暇,思无涯。 那双瞳孔里是倒映出狐狸的样子吗。 李斯安。齐一忽的开口。 李斯安以为他又双叒叕开始了,没好气地说:又来? 不是。齐一谨慎道,我只是不知道原来人也有尾巴。 随着他的话,李斯安偏过头去。 只见他们身后,胡忠手捧着香跪在禅修凳上,手里端端正正捧着香,神色虔诚,这些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在这个黝黑庄稼汉的身后,赫然长着一条布满斑纹的棕褐色尾巴。 这条毛茸茸的杂色尾巴地在半空翘起,顶端漆黑绕着,甚至灵巧地抖了抖。 这一幕的精神冲击之大。 李斯安双手搭上头,捧着两太阳穴,倒嘶了口凉气,憋出一声:我操。 齐一手臂搭上李斯安的肩膀,防止萎靡不振的李斯安掉到地上,齐一依旧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只摇了下头,但李斯安却明显感觉他在笑。 就算脸没笑,心里肯定在笑。 李斯安的手握成拳,在齐一肩上砸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几乎没用上什么力道,但齐一知道那是李斯安砸不动了,这人估计心累得快瘫了吧。 齐一:跑? 跑个锤子。李斯安深吸口气,道,淡定走,什么也没看到,打过游戏吗,戴上波克布林面罩的我们就是一匹纯正的波克布林,你觉得呢,莫力布林? 布林齐点点头:你说得对,波克。 他们一路走,压根没有人拦着他们,他们从祠堂一路拐到树边,看见王启待在最初见过的胡老爷子旁边,坐在把竹椅上,手拿着蒲扇,一边殷勤扇着一边和胡老唠嗑,手里一把瓜子,嚼得咔咔响。 李斯安探头,由于道:我们要过去吗? 齐一按下他脑袋,把他按回树丛里:等。 于是两个人就在坐灌木丛边等着王启和胡老把话说完,谁想这一等等到夕阳西下了,李斯安手按在脸颊边,几次三番打了瞌睡,因为重力滑了下去。 第43页 齐一说:来了。 李斯安一个瞌睡立马惊醒,如惊弓之鸟下意识跳了起来就跑,后衣领的衣服被一双修长的手拉了回去,齐一:嗯? 李斯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说:刚睡迷糊了,不好意思,你先松手。 齐一就松了手,李斯安站稳了步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背课文都没这么累过。李斯安说,走吧,去和老王对线。 说对线也不大妙,但李斯安贫瘠的词汇量让他想不到可用的词了。 胡老走得快,晚餐也不和他们一起,老手一挥让王启滚了,王启扛着一把镰刀独自走在去吃晚饭的路上,忽然,前边的灌木丛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呲。 王启转头朝四周看。 又一声:呲,呲。 王启以为幻听了,迈步朝前走,然后前边传出一道刺耳短促的声音:王启!王启! 王启朝那近处走了几步,齐一和李斯安一个站着,一个蹲,发出声音的正是这两,其实不算两,就一个李斯安,蹲在草丛边手弄成扩音器状放在嘴边,发出呲呲声。 李斯安见王启看见了,十分警惕地冲他招手:对线时,王启来! 王启一顿,朝他们走去:你们这让我想到一个典故。 李斯安:什么 大楚兴,陈胜王听过没。王启感叹道,陈胜剧组不雇你们去当狐彻夜在篝火边嗥鸣真是可惜了你两这与生俱来的奇特天赋。 狐:? 李斯安:明人不说暗话,现在也正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垃圾话少说了好吧,来,干正事。 王启:成。 李斯安朝王启招手,王启会意,和齐一一样蹲了下来。 李斯安的手搭在王启和齐一的肩上,王启、齐一亦如是,六条手臂将他们三个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圈子,防止有被偷听到的可能性。 三个人呈正三角形的位置,蹲成一个圈齐齐低下头。 头碰头,六目相对。 王启说:谁先说? 李斯安说:我。 来。王启道。 李斯安飞快朝外圈看了下,压低声音,我和齐一被胡忠拉去看画,他带我们进了个祠堂,祠堂的样式很老很怪,我从没在任何电视剧上看到过那样的祠堂,堂外有两副对联,写着什么忘了,倒是那幅画被他们当做祖宗一样供奉起来,但那画上只有一只狐狸,胡忠称它为老祖宗,并且终日焚香供奉,而且整个祠堂里,没有灵牌,没有遗像,只有一副裱好的狐狸画。 王启思忖道:是了,很像东北萨满教。 李斯安:萨满教? 齐一言简意赅道:出马仙。 你说出马仙我就懂了。李斯安说,一个不属于儒道释的宗教。我听我爷讲过,我小时候他总爱拿这些有的没的吓唬我。 八九不离十,通古斯语称巫师为萨满,所以叫萨满教,至于出马嘛。王启解释道,东北五大仙,狐仙、黄仙、白仙、柳仙、灰仙,原型分别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而且胡家村都姓胡,确实能和东北的保仙家五大家族对应上。 难道我们现在是在黄土高坡?在东北?李斯安说。 黄土高坡是我陕西的兄弟!王启说。 哦,哦,不好意思,冒犯了。我地理差20分及格,理解一下。李斯安摸着下巴,思索道,不过,如果是真的,我还挺好奇的,老王你不是说有个朋友是茅山的吗,如果你那茅山朋友也在,南茅北马,我倒挺想看看谁能打赢。 那样说着,他一双狐狸眼笑眯了起来,眼底全然是想看好戏没能看成的遗憾。 第24章 王启沉默了。 齐一说:不礼貌。 鬼知道齐一摆着张僵尸脸,挤出那声硬邦邦的不礼貌有多好笑,但这声不礼貌的矛头明显是指向李斯安。 这兜头冷水让李斯安清醒过来。 哦,确实噢,对不起。他敛下得意忘形的笑,真挚道歉,我不是故意想侮辱你的,我只是想看你们打架,老王。 看出来了,你是真想看他们打架。 王启连解释也累,说:我真有个茅山朋友,不是无中生有,我的那个茅山朋友也不是我自己。 我懂,懂的都懂。李斯安语气糊弄,谁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对了,你上次给我的符被晏楚给吹没了,能再给我一张吗王大师? 真不是我,我朋友真实存在,况且,你以为只有茅山有符箓吗?那么多个宗坛在,你把整个正一派往哪放?而且全真也会画符的啊,不能因为人家不常画就以为不会画,搞什么刻板印象。王启说,况且你对比那字迹嘛,只是我懒,他事先扔给了我一堆符箓而已。 那句话说完,空气陷入了一片寂静。 王启:李斯安:齐一说:你又自爆了。 李斯安觉得十分好笑,因为太好笑了,得喘不气起来,齐一拍着他后背帮他顺气,李斯安气喘匀了,瞟向王启,一张嘴,第一句话就让王启想死:哪个事先哦,装小新人骗其他新人玩家好玩吗? 第44页 这小子看上去不动声色的,实则一双眼贼得跟什么似的,估计是看见他那天在地宫里对尸体幻影出手的娴熟,再联系之前给出的黄符,以及不经意时说漏嘴的话。 王启心累,半晌,双手撤回说:好吧,我解释,解释总行了吧,我确实不是这个游戏的新手,我被卷入其中玩过几轮,但我目前的工作方向是新媒体。 李斯安长长哦了一声,语气颇为耐人寻味:狼王要自爆了嘛? 他还是嬉皮笑脸问这话,气得让人想打他,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王启:我。 王启的话战术性停顿了下。 李斯安站起来就抬腿往外:齐一,走。 他们也许是诈,也许不是,但无论怎么样李斯安在这种场合将原本就发现的事情捅出来,是打算撕破脸了。 确实,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各有心思,对整个团队而言无疑是件坏事。 或许李斯安是想给王启一个台阶下,他现在和齐一算得上是一队了,如果这时候彻底撕破脸来,对王启来讲有利无害。 从离开别墅时,王启就已经半是抛弃狼队了,只是想拿那当个后牌打,坐实个稳赢局。 可是一副不能见人的好底牌,被李斯安从阴暗底下直接拿辐射光照瞎了,他说出来,这是要让王启做个割舍。 要么选他们,要么选系统分配好的队友。 齐一听到李斯安的话,刚要起来,王启宛如下定决心那般,冲李斯安后背说:是,我确实和那个任务有点关系,回来。 背对着王启,李斯安的嘴角勾了勾。 王启说:我一开始收到这个支线任务,也没当回事,系统让我当叛徒,我总不能把自己也当叛徒吧,「间谍和叛徒」是个支线,赢不赢都是概率学问题,瞒着你们是怕被你们这些好人玩家歧视杀掉。 这话没什么毛病。 李斯安侧眸看他:胖子是你杀的? 不是!王启说,这点我可以立誓,虽然我拿了一副烂牌,但胖子的死跟我毫无关系,我那天在你之后才到的,甚至直播有录屏,你拿我的手机去看。 说着,王启将衣兜里手机拔出,开锁,扔给李斯安,李斯安打开直播软件,在回放里确实映出王启来,屏幕里的王启正在和直播间的观众说话,确实也是房间无误,房间一角还坐着的孙石,在胖子遇害的那段时间里,王启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那里。 这怎么那么像柯南里的。话音未落,李斯安卡了一下,想不出那个固有名词。 齐一提醒道:不在场证明。 对,不在场证明。李斯安新奇地瞧着王启:之后再也没见你直播过,你怎么偏偏那时候直播,还好巧不巧留下了那些证据? 王启:后来没信号啊,没个信号还怎么联网? 他这么一提醒,李斯安也想起来了:我们那时也都没信号,怎么就你有信号,还能直播? 他总不能说他自带玄学buff排布四盘开了个阵吧。 没法解释啊祖宗。 但不能细聊,逻辑漏洞太多,一聊又得爆。 个人技能。王启谨慎地开口,尽量用最少的话解释,以防止李斯安看出什么来,通俗易懂地说,进入这个游戏的每一个人都会携带技能卡,这些技能卡会根据玩家的特性演变而成,会转换为玩家的独一无二的能力,能力强弱决定了玩家的综合实力。 伴着那句话,李斯安瞳孔微微睁大了,有些困惑:我也有吗?我的技能卡是什么? 王启说:你的卡,我怎么知道。如果你现在还不清楚的话,可以等一等,后续应该会出现,个人意念越强,那技能卡牌越会成为意念中的那样。 李斯安出神地思考,王启看着他沉思低下去的头,说:不过我估计你后续出现的能力大概就是。 李斯安:我真的可以变身成奥特曼吗? 王启嘴里那句魅妖、邪祟之术硬生生被咽了下去了:? 李斯安回头问:齐一,你的是什么? 齐一想得很认真,半晌没个结论,李斯安一看就知道他也没有,便好心安慰:没事,我们以后都会有的。 齐一脸色堪称波澜不惊。 王启见他们放他一马,重新坐了过来。 李斯安原本好声好气地和齐一说话,余光瞥见此,霎时一拦:慢着。 王启:怎么? 你另一个狼队友是谁。李斯安问。 王启的脸色不大好看,并不想说,但李斯安笃定了,王启不说就不肯放行,几次挣扎下,王启终于开口了:是宋怀,但我觉得应该还有一个人,目前我知道的只有我和宋怀。 宋怀的存在是让李斯安没有想到的,他不觉吃惊:宋怀?我被赶走那天他不是还和你对线,泼你也是狼吗?你们俩个还玩了一出狼咬狼?这演技,牛哇。 王启讪讪应了:隔天在野外找刘总时,他和我起了争执,他想杀另一个人,之前胖子被害我以为是他做的,见他又想对队伍里的另一个人动刀,我说你怎么不把你女朋友白怡杀了?他和我吵起来了,并质问我为什么不和他商量就杀了胖子,因为神色不似作伪,因而我推断,别墅的人里,最少会有三个人是叛徒里的主谋,除了我和宋怀,还有一个并没有和我们汇合的队友。 第45页 【支线任务:间谍与叛徒,进度75%】 忽然冒出的系统声音让李斯安动作一停,他后知后觉,记起这是个惊悚游戏,一个新手教程。 这道声音也不同了,赫然不是李斯安最初听到的女声,而是王启齐一他们口中听不出性别的电子声音。 行吧。李斯安说,怎么说胡家说到一半,我们自己人怎么还打起来了,快坐过来,老王,来继续说这个出马胡。 这一脸没事人的劲让王启心头十分想骂人,忍着气坐在齐一李斯安身边:我们得说快点,一会儿那儿开饭了,我们迟迟不到,会被胡家人怀疑。 李斯安道:那就长话短说。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东北,误入了东北萨满教请狐仙那位的地盘上?李斯安问。 王启说:不是,但也是。 什么意思? 我直接问了胡老这里是哪,他说这儿是盛京的浔山北。王启眼睛抬了起来,注视着天霭的山脉,层层叠叠,波浪似的起伏。 王启说:我一听盛京,便觉得奇怪,我说盛京不就是沈阳的别称嘛,老爷子你别诓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结果胡老显得很困惑,还反问我沈阳是什么,东北又是什么 李斯安眉毛诧异一抬。 齐一说:地图。 是的。王启说,我以前玩过的几场游戏,都是把现实里真实事件拿过来当素材,曾经发生的、有迹可循的一切,但是这次,是全新的地图,就像DLC扩展包一样。除却胡老在骗我们的可能,这就是一个全新设定的世界,并且不受原世界的影响。 李斯安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所以我不是跑到北方来了,而是跑到外星球去了?! 惊悚世界应该是以现实为基础的。王启说,可能是一个数据集体体。先别慌,照道理我们应该还是在母星上,既然知道胡家人是萨满教的就好办多了,该怎么对付怎么对付。 未必。李斯安轻啧了声,不一定是萨满教的,我话才只说了一半,齐一,你来放大招。 齐一:胡忠有条猫尾巴。 第25章 三人如常赴宴,至少明面上不能异常,否则会被胡家人怀疑。 通过这次三方会谈,得出的一个结论就是,吃饭要紧。 胡家村作为民宿比市场价要高许多,三天房费就两千块,伙食费还另算。 王启早先就带了几万块现金来的,李斯安半路被葡萄吸走了魂,一口咬碎一颗饭前甜点,王启则是中途去后厨找胡忠付款,胡忠却说有人已经付过了,肯定不是李斯安,李斯安放学半路被强行扯进游戏里,哪有什么钱。王启就去问齐一,想把自己和李斯安的花销按数还给他。 齐一淡淡道:不用。 人情买卖最烦,已经有一个了,王启不想再多一个人牵扯上什么关系,一定要把钱给他。 磨了半天,齐一才说出一句话来:你把你那份还了就行,李斯安的你不用付了。 王启结了账,眼睛却瞧着齐一:你就这样无私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和李斯安现实里认识吗? 然而齐一没说话,人显得没什么生气,跟潭死水似的扔石头也憋不出什么水花来,直直把一脸期待的王启给堵死了。 王启笑:齐小哥,你也太热心了吧。 齐一不说话,嗯了声。 这一声嗯直接给王启了结喽。 王启只好放弃,一脸郁闷地只好去找李斯安。 他们来早了,后厨还在炒菜,一片热气腾腾的,李斯安坐在小矮凳上等开饭。 不多时,只见李斯安并拢的双膝上就摆上了晶莹剔透的水果,估摸着是刚摘下来送到他手里的,还沾着水淋淋的露水。 上面不同品种依次陈列,巨峰,夏黑,美人指,赤霞珠,玫瑰香王启稀奇数着,手已经伸了过去:哪来那么多的葡萄? 手连一颗还没拿起,就见那盘子在半空一转,被李斯安护得严严实实,他抬起一张脸,他两腮被葡肉撑得鼓鼓的,睁大的眼睛泛着小气鬼独有的光芒,嘴唇被染得艳丽,连手指也染上了一层淡紫红色。 此刻紧紧捂着他的葡萄们,一点空隙都不漏,好似怕一个不慎就被王启抢走。 王启:? 不是我小气,这里的葡萄数量有限,胡忠说这是最后一批葡萄了。李斯安声音含糊,等出去了,老王,你把你地址给我,我给你寄一箱葡萄,这次让我吃个够。 王启还想说什么,但看他实在不像大方的样子,便问:你有那么喜欢吃葡萄吗? 李斯安:还行吧。 还行还吃那么多? 但好在王启并没有那么馋,便说:行呗,你吃吧,几颗葡萄而已,我还没活到和未成年抢吃的的程度。 李斯安连连点头,复低下头去耕耘,葡肉被他一股股地咽下去,嫩红的舌尖探出来,专注地舔手指尖上的葡萄汁水。 那样子,实在那什么。 你少吃点,待会还要吃饭呢。王启别开眼说。 第46页 王启:这葡萄很好吃吗? 李斯安压根没理,啜着手指,时不时点一下头敷衍王启。 王启在两处都碰了个硬钉子,憋屈得不行,坐在小板凳上,扇着胡老头给的蒲扇,仰头看天,长叹一声。 齐一出来时,他们两个并排坐在两个小板凳上,李斯安在吃果,王启在望天,于是,齐一走向第三条小板凳,坐下来发呆。 王启没话找话,跨过中间的李斯安,试图和齐一搭话:齐一,下午好啊。 齐一连个表情也没有的,很礼貌地转过头:好。 说罢,又将头转了回去。 这让王启觉得自己像个活鹌鹑。 李斯安停下手,接过王启尴尬的话:笑死,老王,你跟他搭话没用。六班那个漂亮妹妹去找齐婴告白,他冷着张脸,阎王爷似的,从中午站到黄昏,一声不吭,面红耳赤,最后在人家期待的眼神里憋出来一句:你为什么不去找李斯安,他最喜欢这样了。'就他妈无语,弄得全校都以为我是个渣男,也不说这样是怎样,他自己拒绝就好了,平常不说话,一说话非要败坏老子名声,因为话少人人都信他,觉得我是在狡辩。 齐一:我不是齐婴。 李斯安没理。 你好懂。王启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找齐婴的吗? 也不是吧。李斯安捏起一颗葡萄,战略性一顿,他欠我十块钱,说去买罐可乐,我给了他三十块钱,叫他买两罐再带包薯片,他就拿着我的三十块钱跑了。第二天有人打电话到我手机里,说齐婴吃霸王餐,还把他们所有的消毒药水洗劫一空,一共三千块,只留了我手机号码。我把原本攒钱买游戏机的两千块全给垫上了,还给人酒店洗了两天的碗做了三天童工。 李斯安面容堪称狰狞,手里的葡萄被捏爆了,他抽出一张纸巾擦手,注视着葡萄残骸,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哪怕追杀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这逼找回来,然后亲手结果了他。 旁边的齐一一直沉默听着,垂在裤缝边的手指蜷缩着,摩挲了下衣角。 王启:哈哈哈你这朋友够损的。 李斯安说:更离谱的是,就凭他比我大几岁,我认识的大部分女生没一个不喜欢他那种面瘫佬,后来在篮球场打球,我前桌被那家伙的人气弄得暴躁,直接拿我做对比问了附近几个女生,她说她们都把我当弟弟看,说年下不行,没安全感。虽然这时代碰到的某些人确实很败坏年下一党的风气,但姐姐、女朋友和妈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王启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无所谓啊。李斯安说。 王启说:口上说着无所谓,其实内心还是有所谓的吧,说说呗。 如果真要说。李斯安思忖道,喜欢对我爱搭不理的,祸国殃民的,姐姐型,漂亮,冷清的,人美话不多,活泼,性感,最好可爱,大气,丹凤眼最好,短发的小巧一点也没事,乖巧精致,冷艳,秀外慧中,玲珑剔透,落落大方,会跳敦煌飞天舞,游戏打得好。 王启:王启:去精神病院找吧,肯定有你想要的。 也就是说说。李斯安说,也不一定有人真心爱我,那就不谈呗,谈了也不一定好,祸害遗千年,还省得给后代遭殃,可能我这辈子也不会谈吧,没人真心爱我,真心的估计我也不敢谈吧,毕竟我惜命。 王启纳闷道:你谈个恋爱跟惜不惜命有什么关系。 齐一忽然开口: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那话惹得王启转过头去看他,琢磨着其中意思,确实品出点什么来。 那倒不是,只是想到了我爸。李斯安笑嘻嘻地说,我妈生我时候难产死了,他就出家了,我从出生就没见过我爸,只留下爷爷和我。就不重要呗,为了他白茫茫的爱情,老父亲和襁褓婴儿哪有他死去的爱人重要,好歹我还是他最爱的女人留下的唯一血脉,这都没能拦住他在她死后抛下幼子老父遁入空门。 王启也知道这话题不对,主动道歉道:对不起。 李斯安:没事,反正齐婴比我更惨,我至少还有个从没见过的和尚爹活着,算了,不说了,越说越糟心。走了,吃饭去。 剩下的葡萄扔了也不大好,李斯安就让齐一找了个保鲜盒,王启将剩下的装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形态不一的葡萄:那么多种类,也不像一块地里种出来的。 李斯安侧目。 王启开玩笑似的说:简直就像算准了你喜欢葡萄一样。 李斯安看着王启装葡萄的手,眼睛微微偏下去一点。 王启轻声道:你是狼吗? 狼不就是你和宋怀吗?李斯安说,你不是心里有数吗? 王启声音放缓了,情绪很深地压在眼底,偏带着丝笑意:我说的是那种狼,你知道的,那种躲在黑暗里步步为营的,狡诈、贪婪、凶恶的野兽。 李斯安手指勾上了钢丝嘴套,眼睛抬起:我,好人,懂? 第47页 好吧,那就勉为其难,定戴上嘴套的都是好狼吧,不,好人吧。 菜品摆上了一桌,胡忠在远处招呼他们道:开饭了,你们过去吧。 王启上去和胡忠客套几句,李斯安闲得慌,在旁边有一下每一下地玩着衣服,掏了自己的口袋还不够,就去骚扰齐一的口袋,手伸进去摸,被齐一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李斯安无辜地看着他。 齐一说:你干嘛? 消毒液借我一下?李斯安说。 没有消毒液。齐一谨慎地说,并松开了李斯安的手腕让李斯安检查。 果然没有消毒液,李斯安勾出了一套便携式折叠牙刷套装,便携装洗手液,还有吃饭的家伙,两双筷子,每个都跟凶杀案似的分装在密封袋子里,再依次装进不同种类的袋子里。 小小的口袋,你辛苦了! 两双筷子,这题李斯安会解,一双是公筷,无论什么场合,最后的结果都是齐强迫大伙儿用上公筷,另一双是他自用的。好在他没有随身自带洗洁精的习惯。 在一个大家都不甚在意的地方,齐一这种行为不能说是格格不入,只能说丧心病狂。 三只韭菜热热闹闹上了桌。 胡忠喜气洋洋地报着餐名:下一盘,价值八百元的白玉翡翠切丝。 一盘小葱拌豆腐端了上来。 胡七坐在附近一处不高的山冈上,有一下没一下晃着腿,旁边蹲了只大黄狗,一小一大从高处俯瞰底下众人。 远远就能瞧见歪着脑袋盯住「绿翡翠」看的李斯安,他脸上的钢丝摘不下来,衬得鼻梁很高,只有右眉上那颗血痣,雾涔涔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藏在那颗痣下,连同黑色瞳孔也显得虚假。 胡七怔怔道:他好像条狗哦。 旁边的大黄陡然朝着李斯安方向大声吠了声。 胡七连忙去摸大黄的狗脑袋安抚:说他像狗,没有骂你的意思。 小孩。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胡七身后传来,矿场是往哪边走? 胡七回过神,随手指了个方向:你往那西北走,转弯,再往南五百米,看到一个标志牌,再直走,一直走就到了。 对方说了句谢谢。 胡七安抚下大黄,这才有空转头去看。分明只看到一个背影,却让胡七的眼睛霎时瞪大了。 那一角珠串,从精绣凤鸟牡丹的绸缎红戏服上泠泠垂落,金丝勾线,叫人看不真切,但那过高的个子、体型和短发无一不提醒着胡七这绝对不是个姐姐。 还是个男的。 这一身,这年头,戏服?穿戏服的男人? 本来以为戴钢丝嘴套的李斯安和穿民国大褂的王启已经够奇怪了。 好家伙,是他阅历太少,见识太浅。 没给胡七任何反应的时间,这怪人便走了,胡七分明看见,那双浸泡过血水血气狰狞的手指,垂在衣角,一根根红得分明,修长,还有血珠滴落。 这是刚杀过人的姿态。 胡七眺望着胡家村里一小点,半晌,没反应过来。 胡七低下头,很郑重地问大狗说:大黄,人类都是神经病吗? 大黄摇着尾巴叫了一声以示回应,顶上的阳光洒落,将大黄的金毛晒得熠熠生辉,如同胡七被黑色压不住的一层金色瞳孔,泛出妖邪独有的色泽来。 第26章 李斯安用筷子尖勾起一根翡翠绿的葱丝,在齐一面前晃了晃:一盘白玉翡翠价值八百,一共有八根翡翠,猜猜这根翡翠价值多少钱?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把李斯安筷尖上的葱叶给吹走了,他还没反应过来,筷子就空了。 齐一:现在是零了。 也不知道这里能不能打12315。李斯安强压着火气,转头去叫胡忠,忠叔,你们这里的地都生金子吗?八百一盘小葱拌豆腐?什么黄金土那么金贵? 胡忠摸摸后脑勺,很憨厚地笑:是呢,很金贵的土。 这笑容迷惑,李斯安一脸虚幻望着一桌天价菜品:是?? 王启及时拉了拉李斯安的袖子,制止他和对方出现正面冲突:算了,强龙打不过地头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钱我们已经付过了,散财免灾。 李斯安:付了多少? 八千八百八十八块八,说是图个吉利,一路发。王启说,再加上你的葡萄们,一万块凑了个整。 你们全帮我垫上了? 王启说:准确的说,是齐一。 旁边乐于助人又做好事不留名的齐某人默默咬着青菜。 李斯安怒了,手一拍桌子,正欲站起来硬刚,胡忠身后几十个彪形大汉无声地站在胡忠身后,似的包围了过来,几十张冷脸面无表情地望着李斯安,他的手在半空一顿,啪叽滑到了膝盖上。 胡忠:还有什么需要吗? 李斯安:没,没了。 胡忠温声道:客人请安心用餐。 这一桌天价菜的打击还不够,饭后,胡忠主动提出带他们去景点参观,这里除了满山坟墓和地底下的皇陵,哪有什么可以看的。 第48页 胡忠说:昔年的化工厂啊,现在可是胡家村一大名胜古迹,鉴于你们在胡家村消费达到了一定数额,我代表胡家村决定给你们打二八折,这次的门票,不要九万八,不要九千八,只要九九八,九九八,你就可以观赏到胡家村的绝美风景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客人还在等什么。 李斯安: 介于胡忠身后的几个彪形大汉看上去尤其难打,李斯安也不敢大声和他们吵,转头直接就戴上了痛苦面具,压低声音和齐一小声抱怨:世风日下,现在有人竟然连未成年的钱都要骗,这还是人吗? 一语双关,出一咬二。 齐一品他这话的意思,越品越不对劲,怎么觉得他不止骂了胡忠。 王启说:行吧,那就去玩玩看,反正我们几个也是出来旅游的。 听完,胡忠转头拿了双鞋子,顺便还补充了一句:走吧,把这三双靴子穿上吧,待会去矿场的路可能有些崎岖,对了,如果中途出现了什么人身意外,胡家村不承担后果的哦。 你们怎么都不笑啊。胡忠说,出去玩不开心吗? 花钱送死,谁笑得出来。 李斯安刚要开口拒绝,谁知,那刹那,李斯安许久未动的任务面板刷新了,又变成了女声,掺着蜜糖似的,软又媚。 【恭喜主人开启主线任务《一起去晒日光浴吧》,该主线任务进度45%,继续努力哦】 【解锁新场景???】 【名称:???】 【属性:矿场(1/3)】 【注:进入矿场后达成新人成就(勇气可嘉)(勇往直前)奖励500积分,如果玩家放弃,所有积分清零,并且没收唯一兑换的用具】 开始了开始了,他地狱模式的新手教程又开始了。 李bull;生无可恋bull;安长吁了口气,不由胸闷,望了眼天。 从踏进矿场起,一股毒蛇般黏腻阴冷之感就从地底弥漫上来,阴冷侵入心肺,李斯安的手指拢了拢,缩进了袖子里,沉默地跟在齐一后边走。 矿场里没有一丝矿的踪迹,只是名为矿场,荒林平坦,枯木杂木,中间摆着几间化工厂的残骸,四人并列走,胡忠边走边给他们解释原因:自从化工厂泄露之后,这里就改名叫矿场了,很多人问为什么矿场里没有矿,其实道理很简单,煲仔饭里没有仔,老干妈里没有妈,同理的,这里矿场也是。 三个人俱是无言。 齐一本来就不说话,李斯安则是被周围阴冷的气氛逼得说不出话来,一路走过来,除了枯草松柏,连个蚂蚁的影子都没有,本来是夏天,就算他们不久前走过皇陵上的坟墓堆至少都有蝉鸣声。 李斯安从不信邪,但此时此刻受到气氛感染,浑身紧绷,亦步亦趋跟着齐一后边,借他身躯一挡,好让有意外出现时,能第一时间跑掉。 虽然他承认这样做很不厚道,但是骨子里有个阴暗声音在说,逃吧。 月光的影子落到了地上,李斯安原本低着头走,乍然瞧见地面上被拉长的影子。 确实是四个影子。 他的头猛然抬了起来,叫道:胡忠?! 王启和齐一同时回过头去,胡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他们明明是一道过来的,他离开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再低头时地上的影子变成了三个。 李斯安拉住两个同伴,脸色凝重,与他们耳语:有人在跟着我们。 王启的声音放轻了:你怎么知道?我也看到地面了,是四个影子不错,现在只剩下三个,只能说胡忠中途把我们扔在这里走了。 不对。李斯安说:第四个影子不是胡忠,我下午一直看着地面,胡忠的影子有一条猫尾巴,我刚刚在地上看到的影子,确实是四个人,第四个影子没有尾巴,齐一,你记不记得你在别墅里时和我说多出了一个人。 齐一:记得。 我很信第一直觉。李斯安强忍住惊惶,抿了抿唇:那个东西,或许跟过来了。 王启的头抬了起来,朝四周看。 速度很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原本是不信这个邪的,现在,我们在明处,那东西在暗处,我不知道是人是鬼,我是不信鬼神的,但那东西就像个。李斯安有些语无伦次。 王启脸色凝重起来:是其他玩家。 他们两个看着他。 继续往前走,小李。王启声音放缓了,你第一次进,接触的游戏里的人还很少,里面每一个人都不单纯,哪怕是你觉得还行的孙石,也可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个场上除了你之外真正的新手可能就只有刘总和胖子,一些中高阶玩家可以随意进出初级本的,这个规则不止提高了游戏难度,也意味着新手玩家的生存率大大减少。 但那同时也受天道规则的限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会使新手玩家得到极大的新手光环,同时会在对线时削弱高阶一定的能力,如果对方不是技能使然不想出来,那就是受到规则制约,他只能观察着你们,而无法直接对你们动手。 李斯安霎时放松了许多,但那同时,他又发觉,这个游戏最大的危险并不是来自游戏本身,而是来自同类。 第49页 他点了点头,呼出口气,轻声说:我们快点走吧,早点离开这儿,阴气太重了。 王启抬眸,飞快看了眼李斯安,那一眼说不出的怪异,好似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又像在怀疑和相信之间徘徊不定,是否要相信这个人说的话的真假。 李斯安跟上了齐一的脚步,亦步亦趋跟在后边,颇有丝乖巧意味。 王启艰难地「嘶」了声,瞧着李斯安,眼睛里浸着很深的迟疑。如果可以,他倒是十分想把李斯安脑袋掰开看看里面的真假,这样费劲地去猜另一个人的想法真是太难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阴森森的。李斯安抱怨道。 王启听了,眼底的怀疑非但半点没消退,反而更深了,这怨不得他,这种关键场合,容不得半点纰漏。 你真想快点离开这吗?王启问李斯安。 李斯安说:不然?我精力值全没了,总得回去补个血量吧,也没人给我个buff啊。 王启犹豫了下,便说:那行吧,我们回去吧。 李斯安问:那什么,化工厂,不看了吗?我们任务还没进展呢。 王启陡然转过头,定定看着李斯安,那表情好似在说,看吧,这小子终于露出马脚了,刚刚一直不动声色的,果然,看吧,还是露馅了吧。 齐一:没有化工厂。 李斯安:啊? 附近虽然有坍塌的房屋,但都没有化工作业,化工厂的主原料是天然气与液氨,据胡老所说,造成的废水废气排放是导致骷髅人形成的基本原因,但这里哪里有水源,最近的出水口也在密林那里。齐一说。 李斯安一下就清醒过来:没错,只有骷髅墓地和别墅那块有水源,总不可能跨那么远距离投放,那么胡忠是骗了我们,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化工厂的地方,只是个阴森的野林子。 齐一:嗯。 那么我们在这里多呆也没用,至于那个新手教程。李斯安的声音微微发冷,半张脸陷在阴影里,显得似笑非笑,老王,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些中高阶玩家可以接入其他人的数据端,假装是系统,诱导玩家朝某些方向去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陡然响起一声轻弱慌乱的「哎呀」,李斯安想去捕捉,已经来不及了。 他心底陡然叫了声系统。 那道女声完全消失,变成冰冷的电子声【欢迎进入惊悚支线】; 李斯安又叫了声系统,是同样重复的一成不变的中性电子声音,那才是冷冰冰数据库该有的样子。 李斯安轻啧了声。 他去翻积分,查到账户上多出的500积分,关了面板栏,抬头时却恰好对视上王启,王启正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李斯安吓了一跳,说:老王,你这样看我干嘛。 没什么,就是。王启说,我越看你越像只狐狸。 第27章 李斯安被王启说懵了,步子停了下来,脸色苍白地回望,那对狐眼睁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震惊的话。 王启正欲再说点什么,李斯安忽然扭头就走,一步不停。 齐一在后边叫他名字:李斯安。 我没事!前头传来他发闷的声线,然而为了强忍不住地干咽唾沫,根本压不住声音里的浓重鼻音。 李斯安只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就转过头来,他眼睛红了,因为强行压抑脸孔镀上一层气愤的绯红,连呼吸也起伏不定。 弄得好似是王启欺负了未成年,将未成年逼成了这样。 齐一说:王启。 王启早被李斯安的反应弄傻了:我就说了一句而已,就随口说的。反应就这? 李斯安明显气着了,完全不肯搭理他们,迈开腿就大步往前走,王启则是还站着不动,显然也被李斯安弄生气了。 齐一的对策很简单。 他一手拉着王启的前襟,一手攥着李斯安的后衣领,将两个脱节的人扯住,跟条活体纽带似的将三个人连住,落出一声毫无商量之意、简单粗暴的「走」。 李斯安也没想到齐一忽然发大招,被强攥着后颈衣服,没能保持平衡,趔趄了下,齐一的手很稳,在李斯安要倒下时,手掌压住了他的后背,将往后仰倒的李斯安支起。 同时,后边的王启不住说:齐小哥,别扯,别扯,我自己走。 李斯安踉跄了下,还未能站稳,齐一的手又一次伸来,二话没说,抓住了李斯安和王启的衣角。 李斯安险些摔了个狗啃泥,又一次被抓,眼睛里明显有了火气:齐一,你别扒拉我! 齐一说:走吗? 王启说:走的。 你松开,我自己走。李斯安说。 齐一便松了手,后面一段路倒是走得相安无事。 在场就三个人,王启有点拉不下脸,并不想和李斯安道歉,僵着脸说:你眼睛还睁那么大干嘛? 那骷髅精骂我算了,连你也骂我。李斯安呼吸又不畅起来,眼里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说笑,面无表情地说,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很难听的话吗? 第50页 王启听了更莫名其妙,但与那同时,却有了几分相信,但话里听不出情绪:你真的觉得难听吗? 李斯安还未能回答他的话,前面的齐一却停了下来,神色凝重:我们走了多久了? 从进来到现在,快是两个小时了。 李斯安看着周围,迷迷糊糊道:我怎么记得,我们好像来过这里。 齐一走向最近的树,手里的小刀往树上刻了一道长痕,刻完,三人继续顾不得再多说什么,往前赶,饶是李斯安也渐渐察觉到环境的不对。 整片野林冒着阴森森的鬼气。 四周没有一点活物活动的迹象,只有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聚在一处,宛如网络般密不透风地包围住了他们。 只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齐一走过去,手摸上树身被小刀刻上的痕迹,朝他们看了一眼。 在看清楚树上记号的刹那,李斯安一顿:这是?鬼打墙? 李斯安临来时掐看过手机,胡忠将他们送到这里花了十五分钟,他们走了两个小时也没能走出这片密林,现在又回到了原点。 王启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全然是凝重:入阵了。 齐一咬着那个字,出声:阵? 这里种着千百棵树,你们知道是什么吗?王启说。 那些乔木的叶子在半空瑟瑟鼓动,现在正是六七月,上面生了金字塔形的花序,密密麻麻垂下来,李斯安在生物书上看到过,形状像是槐花,唯一不同的是,上面本该是雪白的花瓣是娇艳至极的鲜红色,宛如饱胀吸食了鲜血那般,在半空被风吹得鼓起。 李斯安说:总不会是槐树吧。 王启的手指碾下一瓣叶子,血红的花蕊在他指尖泛出铁锈般的气息,连他的手指也染上层红。 齐一说:《说文》里有说「槐,木也。从木,鬼声。」槐是木中鬼树,有传闻宅前有槐,百鬼夜行。 李斯安: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王启朝四周逡巡,眺望那千百棵密密麻麻的槐树,上头血红色花蕊瑟瑟飘动,有些槐树中间有树洞,透过不透光的洞口,仿佛有一双双眼睛藏在洞里偷窥着洞外之人。 王启说:槐树又叫鬼槐,在风水里是一种阴气较重的树,传闻中由于阴气重,容易招鬼。这片密林种下的千百棵槐树,又在皇陵背后,一个是龙脉之处,一个是至阴至凶,如此这般的安排,很难说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说了那句,王启并没有停下,即使这时,还在耍着心眼多说了一句:但槐树寿命有千年之久。 种了千年的阴邪之物。 李斯安眼皮微颤了下,不做声地听着。 手指抓着衣角,一声不敢吭。 他脑海中很突兀的,冒出了不久前背过的,一首名为《西塞山怀古》的课文,里面有一两句。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没有芦荻,只有这阴毒至极的遍地鬼槐。 千百棵在皇陵脚下,种树者该是怎样怨毒的心思,才会种下这些树。 王启心道,都走到这一步了。 继续往前。王启说,往前走。 李斯安低嗯了声,头一次话也没有很多,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王启此时也不想再揣度李斯安究竟在想什么了,事已至此,也是退无可退了。 无论李斯安是善是恶、是好是坏,王启都没法再停下。 迟疑着,王启最后又问了一句:李斯安,你善良吗? 这是李斯安生命中第一次被人问你善不善良,他当即就愣住了,三秒后,诚恳且真挚地说:我!很!善!良! 可是善良的人一般都不会说自己善良,但假定他说自己不善良,王启肯定也就信了,无论李斯安说什么,都是个悖论,听得王启都有些不认识善良这两个字了。 王启下意识去看齐一,想去求证,谁知齐一会错了意,道:我也善良。 好吧既然他们都说自己善良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呐?! 王启说:算了,都行吧,百因必有果,恶人自有恶人磨,既然你们都说自己善良,我就姑且信你们一回吧,大家都善良。 他们继续往前走,天空原本还有一道星辰的暗影,渐渐群星消匿,最后一点月影也不见了踪迹,正好端端走着,眼前兀的飞滑过一道暗影,什么东西朝他们蹿了过来。 还没看清,那东西就飞速离去了。 只是片刻功夫,王启停步,眼里蒙了层雾气,像被那光影迷惑住了,呆了呆。 李斯安见王启忽然停下来,往一个方向去,不由道:王启,你去哪? 王启像被蛊住的样子,没有回应。 齐一也发觉了王启的不对劲,拉着了王启的胳膊,沉声说:王启? 王启缓慢地低下头,朝他们看来,眼睛漆黑寂静,里面没有一丝神色。 齐一,把他弄醒。李斯安上前去晃王启,晃了半晌无果,王启跟撞了邪似的呆呆站着。陡然间,王启伸出了一条手臂,朝李斯安抓去。 齐一见状况不对,飞快伸手去制王启,李斯安灵巧一躲,和齐一里应外合,朝王启的方向扑去。 第51页 他们两个人明明抓住了王启,谁料王启的身体就跟古钟似的从他们钳制里荡开,硬生生把两个人都掀开了。 李斯安:王启!你干什么,别跑! 来不及了,王启跟着那团黑影的方向跑去。 一阵怪风起,那风呼啸着像孩童刺耳的嚎哭声,将槐树的叶子飒飒不止,击打着黑影,迷了他们的眼睛。 李斯安停了下来捂眼睛,再睁眼时,王启的身体便没入黑暗的古槐树间,消失不见。 李斯安追赶不及,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齐一站在他旁边,说:可能是他所说的其他玩家。 我知道。李斯安用手背揩掉额角的汗,老王也是活过这个游戏好几轮的人,说什么存活率都比我们俩大,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我们自己,虽然他现在看上去意识不清,像是蛮危险的。 齐一说:嗯。 两个四级斗志全开的脆皮和一个意识模糊的十五级肉盾,没法比。李斯安自言自语道,不用太担心。像我们这种新手菜鸡,好好苟活一轮呗,再苟一苟,也许能活?或许就不该答应胡忠来这里。 密林完全笼罩住两个人,树影狰狞,在地上拉出张牙舞爪的黑影。 李斯安原本的胆子可大,但是越走,腿肚越颤,最后连呼吸都开始不畅了。 他试图开始解释刚刚看到的一幕:王启也许未必是撞见那什么了,遇见鬼打墙也是正常的,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我们两条腿走路有差距,这使我们看似往前,实则一直在绕着圈走,这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的,我们之前在皇陵里,不也是一直绕圈出不来,墓主人故意布置成那样,老王或许只是忽然肚子疼要去方便一下。话说到这里,齐一,你能拉着我吗,我怕你害怕。 齐一:我不害怕。 李斯安说:万一你被风吹走了呢。 第28章 几乎是刹那。 李斯安整个人从头到脚红成了一只煮虾, 唯一能看人的狐眼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眨望着齐一,忘记了动作。 那条铁链被紧紧牵着, 上面分明的骨节修长漂亮地垂下来, 手的主人敛着眉眼,连呼吸都是平静的, 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怎样过分的事情。 见李斯安不动, 齐一动作顿了下, 抬眼仔细观察李斯安。 李斯安脸孔绯红, 呼吸发重,睫毛上沾了可疑的雾气, 烫到不住地翕动,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声, 气息很热地顺着微张的嘴唇泄出来。 其实要分清李斯安真哭假哭、真生气假生气其实很简单, 比如对比现在, 李斯安刚刚对王启做的那一套生气流程就很假,活体测试仪齐某如是想到。 其实做这种测试一丝好处也无。 但李斯安确实生气了。 齐一猛然退后了一步。 但是完全来不及了,三秒不到的功夫,李斯安整个人跳了起来, 手抓上齐一的肩膀一压而下, 动作快得无法捕捉, 齐一下意识去躲避,谁知李斯安预判了他的预判, 猝不及防从后扑来,一把抱住齐一的腰, 发狠往前撞去。 太久没跟李斯安打架, 都生疏了。 齐一被李斯安撞飞了出去, 李斯安大概也忘记了自己的链子还在齐一手上,在齐一被他撞飞的同时,他自己也跟一道抛物线似的,被齐一带着齐齐被击飞。 即使那样,齐一手里的链子还是没松开,后背沉重地砸到泥地上,李斯安两条腿分开,钳制住齐一的一条腿,与此同时,手掌死死按着齐一的头,凶神恶煞去夺齐一手里的链条。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李斯安的脖子也被项圈勒出了一道鲜艳的红痕。 齐一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形,愣了几秒,维持着被压制的姿势,和怒目而瞪的李斯安对视。 李斯安呼吸喘急,眼睛已经红了,伸手去抓齐一手里链子的另一端:一而再再而三,很好玩是吧,一个个都觉得牵着我很好玩是吧。 不好玩。齐一不松铁链,仗着力气大,任由李斯安扑在他身上,使劲掰手指还掰不开,他很淡定地回道,你问我害不害怕,我害怕。 齐一这是在回他刚刚的话。 李斯安悔之不及。 李斯安的手指掰红了,眼睁睁看着齐一的手握得青筋暴起,可他又没法松手,怼着齐一的肩膀死命往上拽链子:不好玩你还不松手,你还牵着我干嘛,我让你牵了吗?!你完了,我要告诉你爷爷去。 齐一的手指在半空颤了下,听到那句告爷爷,毫无征兆地往前一扯,链子的那端还连着李斯安,直接带着李斯安往前扑,整个人摔在了齐一身上。 这一砸,着实将李斯安砸懵了,本身就四肢发软,连同脑袋都沉闷地倒在了齐一身上。 齐一脑袋微偏,盯着李斯安的后脑勺看,李斯安两只耳尖已经愤怒泛红了,头也没抬起,只有身体轻微地颤动,但也能想象到眼睛该是怎样的红。 齐一觉得自己可能做得太过分了,正想着要不要松手道个歉。 陡然间,李斯安仰起头来,露出尖锐雪白的两颗尖牙,猝不及防,往齐一的脖子上咬去。 齐一闷哼一声,脖子上被咬破了一个伤口,血流了出来。 第52页 那血吸引走了李斯安的注意力,原本要再下口的动作停了,趴在齐一身上,鼻尖耸动了两下。 齐一正要伸手推李斯安的脑袋,身体却兀的僵硬了,一截柔软的舌头伸了出来,绕着咬破的伤口舔舐吸抿,李斯安在吸他的血,好似觉得一点也不能放过战利品。 因为舌头太软,触感刺激着神经,齐一脑中浮现出毫不相干的一幕来。 在胡家村时,李斯安在吃葡萄,舌头含着手指尖吸吮,柔软的唇肉被反复刮蹭,流出深酒红色的葡萄汁,果肉的颜色确实像血,也像那样一点点地舔掉。 一股轻微的刺痛从脖子上传来,齐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铁链,垂着眼睛看李斯安埋下的头。 半晌,那颗头不动了,李斯安像是喝饱了血,动也不动,满脸餍足,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 齐一说:消气了吗? 一句话让李斯安坐了起来,冷嗤了一声。 他嘴唇上还沾着血,居高临下地说:我还是要告诉你爷爷去。 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就跟小学生打架打不过说要告老师一个样。 言尽于此,李某人的高傲已经如数尽显了:你等着被你爷爷打吧。 齐一也跟着他一道坐了起来,脖子上出现一个很明显的牙印,李斯安瞧他脖子的血,喉结不觉一滚,掩饰般地转开视线,齐一静了两秒,说:你还会喝血? 李斯安慌了神,虚张声势,提声反驳道:哪有。 齐一忽的伸出手,李斯安还未有动作,一张脸就被齐一把住了,那双手看似修长骨节,实则力道很大。 那场打斗下李斯安没了力气,一时挣脱不了,只能看着齐一端起他的下巴,拇指指腹揩掉李斯安嘴角挂着的一颗血珠。 李斯安不知道齐一要做什么,只能怔怔望着他,齐一低下头嗅了嗅,随即把李斯安嘴角的血放进自己的嘴里咂摸味道。 李斯安一下子看傻了,红着耳朵尖呵斥道:你有病啊?! 不好喝。齐一如实道,为什么这点血能让你兴奋。 我没兴奋。李斯安说,是你先来弄我的,你不弄我,我不弄你,多好,你自己偏要先来招惹。 齐一说:是你让我牵你的。 我让你牵我衣服啊,再不济你牵我手也好啊,你牵我链子你存心找茬啊?!李斯安说,一个男人的链子是不能给人牵的。 为什么?齐一不解皱了眉。 因为。李斯安正要解释,霎时灵台一清,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恶声恶气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又不是齐婴,我只告诉我的好朋友齐婴,你谁啊你。 齐一实在想知道,但听到这句只好沉默,一直看着李斯安。 李斯安整理被弄皱的衣服,等着他自爆,等了半天爆也不爆,心道,他是狗吗,为什么比狗还像狗。 看什么看。李斯安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说着那话,两颗眼珠子真的掉了下来,就像弹簧一样,从一具浑身焦黑的尸体眼眶里弹了出来,在地上咕噜转了个圈,掉到李斯安的脚下。 这具黑色浑身长毛的尸体不知什么时候严丝合缝地贴着他们背后的槐树,像一个巨型蝙蝠,栖在阴暗角落里。 这东西正好对着李斯安,他原本那句脏话被强行咽了下去,呼吸停滞了一秒,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什,什么。 齐一不理解。 李斯安说:你回头看看。 齐一转过头来。 就在他们说话那会儿,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被千万个灵体包围了,青莹莹、乌幽幽的鬼火无数浮起,在千座古槐间如点灯,萦绕着他们后边,在阴森的黑夜里长鸣。 那槐树上的尸体忽然动了,原来不是个尸体,像是中途睡着了的怪东西,从树上淡定地走下来,捡起地上的眼珠重新安回自己的眼眶当中去。 那东西看也没看李斯安一眼,径直掠过他,踏入鬼火中。 那些鬼火在黑夜中无声燃烧着,越烧越旺,竟慢慢地有了各种形状。 有的手持铁叉,穷凶极恶之相,满嘴獠牙,加之青灰色的皮肤,实在不像人,有的生得更诡异,十个脖子长长竖在半空,脖子上各自长着形状不一的鸟头,长着两条腿 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足有上百个,在阴暗的古槐林间游荡,有的桀桀怪叫,有的悄无声息。 十几个雪白衣裳、一模一样的游女提着六角宫灯步伐一致地往一个方向,如黄道十二宫的星子,有序排列。 在一瞬间,李斯安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呆呆地望着黑夜里奇形怪状的鬼东西们。 他以为他又在做噩梦,更为荒唐的是,噩梦里的鬼东西们都跑出来了?! 齐一下意识去看李斯安,看到李斯安没有被吓得鬼哭狼嚎外加眼泪鼻涕一脸,稍显欣慰。 这这是什么啊?李斯安问。 齐一神情凝重地问:今天是几号? 快到七月半了,我清楚记得老爷子还嘱托我晚上放学早点回家。李斯安反应过来,望向齐一,不会那么背吧,今天就是七月十五? 第53页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 李斯安再看向它们,分明不知道,李斯安却从那些东西的形状里辨认出来名字。 山魈,夜叉,姑获鸟,旱魃,食肉鬼 齐一打开手机,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格电,但屏幕上的数字却清晰映入李斯安眼睛,正是那三个数字,旁边附着一个黄历。 李斯安的瞳孔猛缩了下。 中元节。 齐一说,这千棵聚阴的鬼槐,加之鬼门大开,我们是撞上了。你看它们都往一个方向去,那里一定有什么吸引的东西。 撞上什么? 齐一却没有回答了,他们都心知肚明。 百鬼夜行。 第29章 他们想到的百鬼夜行明显不属于中国的语序, 这个词语是从日本流传而来,日本平安时代崇佛,加之平安时代的武士贵族不注重民生疾苦, 导致这个时代出现许多百鬼夜行的故事。 这个时代正处于中国的中晚唐时期, 有鉴真东渡,玄奘西游, 佛教影响尤其之大。 平安时代天皇迁都到平安京, 其中都城的城门「罗城门」, 后来渐渐成为后世罗生门的原型, 顺带一提,这个时代的女子有染黑齿的习俗。 如果仅仅是百鬼夜行, 也好说。 可是这是夏夜,恰好是七月半, 鬼门开。 完全符合道教传统里中元节的群鬼出游, 此时阴气最重, 孤魂野鬼出没于民间,他们如今在荒郊野外只看见了百鬼游荡,若真是鬼门大开,这个数量应该远远不止, 百鬼、亡灵, 吸引他们往一个方向聚拢的恐怕还藏着什么更为阴邪的东西。 李斯安的手揽上齐一的肩膀, 抬了下眉:嗨,帅哥?在想什么? 齐一回过神, 答:在想这是哪国的鬼。 李斯安憋出两个字:牛逼。 齐一:走吧,去看看它们到底在干什么? 李斯安对齐一这种一心求死的精神极为称赞, 他一跳, 抱着从系统刚取出的书包拔腿就跑:回见了您嘞。 齐一尚未来得及追赶, 只看见一个李斯安扭头就跑的背影。 一扎进鬼堆里,李斯安就失去了方向。 后果是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咸鱼,一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被深海里的咸鱼们包围了,而且这些咸鱼们还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显然这条逆流的妄图改变方向的鱼被大流逼得没法前进,只得停下来,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他的停步使得个别鬼绕开了,个别很不满,后面的兄台的手掌搭上他的肩,沉重得像把他按进泥土里。 李斯安转过头。 这位兄台长得如同只巨型黑猩猩,两米高壮,头顶两个尖尖的黑角,这一张典型性非人的脸让李斯安呼吸一屏,猛然憋住了气息。 传闻中这样就不会有鬼发现阳气的存在了。 然而这位兄台很困惑地看着李斯安憋得面红耳赤,就跟静止的幻灯片似的。 久到李斯安憋不住,差点泄气时,兄台拍了拍他的肩,朝百鬼游荡的方向指了指,用手势在说你走错方向了。 李斯安的气猛然吐了出来。 这一回根本不需要齐一动手,李斯安自己就回来了。 作孽啊。李斯安站在齐一身边,望望周围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妖魔鬼怪们,叹了口气,有句谚语说得好哇,雨夜,百鬼夜行,有人混迹其中,乐此不疲,如今就我们两人,你乐此不疲了吗,齐一。 你不害怕?齐一问见他还有心思耍嘴皮子,不由问。 怕呀。李斯安说,这不有你吗? 齐一一怔,没想到他这么信赖自己。 结果这厮一张嘴,下一句就来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群妖怪倘若真要动手,肯定一死死两,至少我在临死前还能大吼一声谁来殉我,你这不就来了吗? 齐一:是他多想了。 可惜我此生还没吃过爱情的毒打。李斯安说着,话锋一转,完了,我爷爷要失去他唯一的孙子了,你爷爷也是,两个孤寡老人家怎么办喽。 齐一抿唇:不会的。 李斯安眼皮一掀,语气捉摸不定: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死,你爷爷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爷爷,他。话音落半,齐一陡然反应过来方才说了什么话,猛地闭了嘴。 像抓住了什么把柄,李斯安眼睛眯了起来:果然是你。 齐一沉默,李斯安不和他计较,和他一道慢吞吞地混在百鬼里走。 其实说完全不害怕也是假的,但是当有个朋友一起时,再害怕的事情都变得没那么痛苦,就连一起去送死也是。 你是什么鬼?李斯安问。 齐一侧头想了一阵,没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李斯安一本正经地说:你装鬼总得装得像点吧,你得先给自己定个身份,这叫做人设,然后靠着你独特的鬼身份吸引众小鬼们信服你是只大鬼,这叫吸粉,然后开始吃小鬼,这叫收割,但为了让未来更多小鬼信服,你得矢口否认你曾经的人身份,这叫洗白,最后一步混上鬼链顶流的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但也不能太猖狂,鬼上有阎王,阎王不高兴了,它捧得起你,也会抛弃你。 第54页 齐一说:我是人,为什么要装鬼。 李斯安思索道:因为百鬼夜行啊。 齐一「噗呲」一声笑出声来,李斯安也跟着笑。陡然间,李斯安的手往齐一的裤腰带摸去,齐一猛地回缩,掌心凌厉一按捉住了李斯安的手腕。 李斯安的眼皮抬了起来。 齐一:你再来? 李斯安说:哥,给点尿。 齐一:你有病? 李斯安文绉绉地说:传闻童子尿与黑狗血能降妖辟邪,没有黑狗血,童子尿也行,我有两个壶,我们两一人灌满一个,以防待会它们忽然扑过来,这不是有病不有病的问题,这是我爷爷能不能再见他孙子最后一面的问题,你忍心看我八十岁的爷爷孤独终老吗? 齐一死活拉着自己的裤带,李斯安强拽不下,只得放松语气,先声夺人:你干嘛那么自私。 被泼自私脏水的齐某无话好说,和他拉拉扯扯一路,拉扯得连鬼都看不下去了,剪刀似的手往他们脑袋上伸来,惊得他们两个半推半挤挪到了槐树下,不挡正在正经夜游的百鬼的路。 齐一还很冷静地给他分析:你这样很变态。 李斯安思索了两秒:那我灌,你给我扶着,童子尿说什么都得接上一壶吧,不然万一打起来了,很容易被gank,况且我们俩都没出复活甲。 齐一没说话。 李斯安不耐烦地说:那你来总行吧,我给你扶。 齐一说:这里没有水,不能洗手。 所以会弄脏,洗手液还不够,李斯安一下子就辨认出了潜台词。 命都没了,还怕脏?脏什么脏。李斯安说,那行吧,我自己来,再分你一半,够义气吧。 不行。齐一说,你会抹我衣服上的。 李斯安一噎,但想到他说的也是实话,便假意说:我不会。 你一定会的。 李斯安和他吵了半晌,最后他自己不弄,还不让李斯安弄,着实霸道,李斯安气着了,提着裤带作势要尿他身上。 齐一表情纹丝不变,眼锋如刀,扫过李斯安下盘时,竟让李斯安看出一种奇异的杀气。 你会打我吗?李斯安犹豫着放下了手。 齐一很轻地吐出三个字:折了你。 李斯安霎时安静如鸡,一声不吭放下了裤子,老实起来,从书包里取出王启给的黄符,压在心口里,道歉说:对不起,我想多了,没有外物辅助,我们也能打,有老王的黄符压底,不怕。 他们顺着百鬼的方向走,这一路实在慢,走走停停,李斯安抱着反正都得死一个也逃不掉的念头,全程走了下来。 愈往前行阴气愈重。 森森槐树林间挂满了红灯笼,如一双双被剜开的眼睛,血红花蕊在寒风中瑟瑟鼓动。 他们走向风流动的方向。 其中参杂着暮鼓声,又像野马嘶鸣时,四蹄飞踏溅起的雪粒,发出那种狂啸,还有很多剑气铁器撞击的声音,惊雷,钟声,篝火烧得噼里啪啦。 最为让李斯安心悸的是风,风声透骨,像在嘶吼哭泣,那种声音引得整片槐林黑鸦飞出,与其说是风,更像一种丧声。 野哭千家。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发怔的瞳孔里倒映出天幕上一轮红月。 红月映夜,是不详征兆。 齐一也蹲下身来,手指摸上泥土。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截骨头,白森森,和泥土融为一体,不止如此,目光所及之处,无数尸骸,铠甲,兵器,血肉泥泞地堆在整个槐林里。 这是个乱葬岗。 里面半是融入泥土的白骨很像外边的骷髅人们,但李斯安冥冥中觉得这两堆不是同一批骷髅人,人类什么都喜欢分上个类,外面一批骷髅人明显是近先年出来并且和他新手教程的任务脱不了关系,而槐林里面这批骷髅,从他进入以来,系统就没有吱过声。 但显然这么大一片阴森的鬼槐树以及乱葬岗,安排在这里,还与主线任务无关就很奇怪。 加之入侵李斯安系统,故意控制并诱导他进来的女声,怎么看都有些关系,至于王启,进入这里后,王启的表现也怪异,在槐林里三句一试探,如果不是忽然离开了,李斯安怎么都觉得他王老哥也像是个有所图谋的。 自何况来到此处后,离得越近,他越是心神不安。 那些妖怪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中间的千万尺有余的巨坑里走去。 加之黑云压顶,百鬼嚎哭。 李斯安说:去底下看看? 第30章 随着他这句话, 树影愈发摇曳,无数棵槐树上的血红花朵被狂风吹得飒飒作响,他们身后的夜空仿佛翻倒的供台烛火, 爆裂出大火燃烧之际的色泽。 李斯安愣住了, 提声:齐一,你看天空! 齐一抬眼。 天幕是如同夕阳般绚烂瑰丽的红, 像是火红的花蕊吐出的血, 连他们脚下踏着的那片乱葬岗, 也陷入这样的颜色。 仿佛活过来那般, 泛出惨淡无望的光,整座城池浆泡在血水中, 满城白骨森森,也许这里曾经是城池, 也许曾是古战场, 却都离不开屠戮的过往。 第55页 风声凄厉, 那火光瞬息便灭,天穹恢复了原先的灰败,像一个人从生到死,在一瞬的光亮后重归于长眠。 齐一长久凝视着火光, 眼中沉浮, 连同肌肤也浮起一层淡青的光霭, 他忽的开口了: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李斯安回眸看他:找什么? 痛。齐一低声道。 李斯安重复着他这个字:痛? 人有七情,有六欲, 喜怒哀惧爱恶欲。齐一说,你会痛吗?李斯安。 李斯安下意识想说难道嫌我爷打我时打得太轻了吗, 但话到嘴边, 他头回沉默了, 半晌说:等你找到了,能不能也告诉我。 齐一说:好。 李斯安:拉个钩。 齐一便伸出小拇指来,李斯安的小拇指勾上齐一,齐一神情显得很郑重,李斯安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散去了,取而代之是一种罕见的正经色,大拇指郑重地盖在齐一的大拇指上,作一个印章。 你如果先学会了,也可以先教我。齐一道。 嗯,我答应。 他们往那巨坑里走,火焰消弭之后,剩下无边无际阴冷漆黑的长夜,冷入骨髓。 百鬼们震天的嘶吼声与风的惨叫混杂一处,骇人阴气使得他们的每一步都艰难万分。 他们跟在一只鬼后边走,装鬼而行,这一道也很奇怪,分明是阴气重极的人,穿行在妖怪间,但它们好似也没将他们两个当成异类,而是径直无视他们。 越走,沁入骨髓的凉意让李斯安忍不住牙关打颤:这有零下几度吗?为什么这么,冷。 齐一说:回去吧。 李斯安说:那不成,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说都不能白来。 他话音落下,话里意思却是无论如何都要下去看一看了,齐一说:那里有路,往那儿走。 李斯安顺着齐一目光所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一条歪歪扭扭但人可以走的路,他们不像那些个鬼,轻轻一飘就落入坑中,李斯安正有些犯愁该怎么进入巨坑里,齐一这随手一指,刚好指明了方向。 齐一,你晕血吗?李斯安问,你刚刚说里面是什么至阴之物,万一我们下去了,真出现什么让人几天几夜都做噩梦的恶鬼。 齐一说:不怕。 寒风敲打,头顶的黑云汇聚,泰山压顶之势汇聚而来,显得阴沉之际,但那也无法挡住他们的好奇心。 齐一先下去走了几步探路,转身朝李斯安点了下头,表明这条路可以走,动作娴熟得完全不像第一次来。李斯安深吸了口气,忍着那股寒冷心悸跟着齐一的方向一步步往下。 视野完全打开了。 在看清巨坑中情形的刹那,李斯安却一下子愣住。 在这至阴至邪之地,竟然长着一棵千年桃花树。 桃树参天,足有千万丈高,庞大的根茎深埋底下,蜿蜒纵横,枝桠遮天蔽日地延展开去,如巨伞笼罩人间。 在夜幕下,花瓣如星子在半空里飘落,淡粉色的春桃瓣飞向那些面目狰狞的恶鬼们,荡进树下的冰湖里,花瓣间雪点飞舞。 千万枝桠芸芸淡妆,混着软如透的烟光,满树桃花枝枝蔓蔓,灿然而庞大地盛开着,湖影照出飞雪飞花,盘旋起舞,如梦如幻。 那些丑陋的怪物们仰着头,凝视着桃花瓣飞舞。 李斯安的嗓音哑了,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啊。 要说是槐树,还正常些,可为什么是,桃花啊。李斯安的声音渐渐变得轻了,眼睛里透出茫然。 是啊。齐一说,为什么。 李斯安撇下齐一,猛然朝着那棵桃树跑去。 他跑得着实崩溃,跌跌撞撞,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人,用那点粗鲁的动作来掩饰对未知的恐惧与心悸。 齐一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怪,晃在瞳孔里,明明是李斯安的模样,兀的却变了。 李斯安的头发越来越长,黑色短发渐渐被一头长白发覆盖,长发不停长,直到没过腰际,皑如三千雪,而他的耳朵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雪白耷拉的狐耳。 齐一的呼吸一顿,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明明这副样子极为陌生,却又仿佛曾在哪见过似的。 齐一眨了下眼睛,那些幻影完全消失了,只有桃花树下一个失魂落魄仰着头的李斯安。 好奇怪。李斯安瞳孔里倒映出落下的花瓣,这树,让我觉得很,难过。 他的手指附上心口,怅然若失道:但是这里枝枝蔓蔓的,像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齐一没有说话,黑色瞳孔沉默凝视着桃树,冰湖倒映出树影,花瓣飘零到湖面上,荡开了层层涟漪。 头顶压抑的黑云翻滚,如黑龙蜿蜒,嘶吐戾气,伴着时不时轰隆作响的雷鸣声。 这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他们站在桃树下,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不知看了有多久。 伴着黎明上空的渐渐透出的光亮,百鬼也相继散去,巨坑中一时只剩下寥寥无几的鬼。 李斯安强忍着心悸感,明明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如难呆,但却不想离开。他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大好了,若是再待下去,恐怕会出什么事情,齐一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 第56页 李斯安对自身的处境很是了解,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先后,跟着齐一往外原先来的方向走。 天空上的雷电噼里啪啦作响,紫电砭骨,泛出震慑的光来。 他们一路走倒是平安无事,很快就走出了乱葬岗,走到槐林外。 打雷了。李斯安看了眼天空,商城里有伞可以兑换吗? 齐一摇头。 几道闷雷过后,天空很快就下起倾盆大雨来。 他们没法子,跑得槐树下去躲雨,那些槐树的花朵依旧鲜红如血,与巨坑里的桃花树宛然对照。 李斯安说:这雨一时半会看上去也停不了,我们与其在这儿干等,不如淋雨出去,早点回村里。 齐一也认同,顾了眼耳边轰鸣的雷声:可雷大。 慌什么,就这点小雷,不算什么。李斯安说,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啊,怕什么雷,走不走就一句话。 齐一心里还是不认同,但跟上了李斯安。 李斯安的脚刚踏出一步。 他脑后骤然响起了一道雷鸣。 在听到雷声的刹那,李斯安的耳尖一颤,他缓慢地仰起头。 眼睁睁的,一道闪电飞快地从天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李斯安。 在被雷劈到的刹那,李斯安甚至还来不及思考,整个身体僵硬地往前两步,如一根杆子,啪叽,倒了。 比雷电更懵的是齐一,手足无措地扑上去抱紧李斯安的尸体,手掌去触碰李斯安冒烟的脸庞:李斯安? 李斯安伸出一双颤巍巍的手,齐一握紧了他的手:你说。 李斯安顶着一头焦气,声音不稳:我,我这辈子,还有一个心愿没能完成。齐婴,你愿意,帮我完成它吗? 齐一看着他。 你愿意叫我一声爸爸吗?他气若游丝地说。 齐一脱掉身上的外套,往李斯安身上一裹,将他牢牢实实裹紧了,横抱起来,往来时的地方走。 李斯安咳嗽:叫我一声爸爸怎么了,我好难受,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你难道要让我含恨而终吗? 齐一的脸色红了一片,脚步愈发急促,抱着李斯安在雨里狂奔,甚至还回了李斯安两字:休想。 李斯安的呼吸发颤:为什么雷不劈别人偏偏要劈我呢。 你自己难道心里没点数。 啊。李斯安吐出口白烟,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当你爸爸,那我就只好投胎做你儿子了。 可别。 胡家村宁静的夜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 胡忠原本好好睡着,被那催魂似的敲门声给吵醒了,胡忠披了件衣服出来,打开门,门外是一个浑身湿透、面红耳赤喘着粗气的熟人。 胡忠讶然他能活着出来,但齐一这一路看上去并不轻松,原本的一丝不苟全被打破了,发丝凌乱,像荒野大逃生刚出来似的。 此刻浑身淋得湿透,手臂间横抱着一个散发着头冒烟气、浑身发黑的少年,黑发因为静电一根根竖起。 因为盖着件外套,怀里的倒是没淋着雨。 只是一张嘴,嘴里就冒出团白烟,此时李斯安正神志不清地躺在齐一臂肘间,跟个人形加湿器似的,阵阵冒烟。 看着浑身发焦的某人。 胡忠着实不大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李斯安就这么副德行回来了:他怎么了? 遭雷劈了。齐一言简意赅道。 第31章 乱葬岗里。 那道雷电引得周围草木惊癫摇颤, 白光浮动,场面之大,四野山虫奔走, 黑鸦溃散, 浮起的巨大电场使得整片槐林发出极其明亮的光。 王启原本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霎,掌心里引出的玄雷, 在「炁」场间形成强烈的波动, 使他能感知到, 不仅没劈中目标, 反倒好像是劈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在他身后,血红槐花间, 一个人影在黑暗中浮动,被树影挡得只剩下一抹惨淡的红。 而叶片间, 并不清晰的人面显现, 赫然是一张令人心惊的红色脸谱, 红脸上勾绘着北斗星、宝剑。 声声铿锵,带着极大的怒意,铺天盖地地朝王启压迫而来。 你这叛离正统欺师灭祖逆徒!成日游荡人世与邪术为伍,任你翻遍妖邪禁术, 妄图翻转乾坤阴阳, 又有何面目再见武当! 是带着川剧的腔调, 唱词不受控制地一个字一个字蹦进王启耳朵里,避无可避。 唱词如珠落玉盘, 滚了满地,随着那些声音, 王启的瞳孔逐渐涣散, 手脚浑浑噩噩像又一次失了力。 唯一可见的只有眼前那抹红如血的戏袍, 刺眼地浮动在眼前,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压迫王启的喉嗓。 我师父,我没有,我在证明了,只要我解开狐狸的封印,我会让你们都相信 那费力说出的话也十分好笑,那人嘲了嘲,侧在阴影里的戏服晦暗阴冷,半张褪掉脸谱的面孔上是极度森然之色:别人的相信值什么呢,都是一丘之貉,谁辨得了忠奸黑白。 天下利来利往,何为是非善恶。 他们身后雷雨轰鸣,雨水顺着王启的衣服滑下,他满张脸都是雨水,随着呼吸落魄地流下。 第57页 我定善恶,我定乾坤。 那道戏腔再度响起,男人的手倏然探出,轻轻一抹,转瞬间,原本是红色的脸谱赫然变成了金面,浑身竟泛出如神祇般不可亵渎的光辉。 天要你死 一柄长刀落在王启的头顶。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开了,以他为轴,如北斗七星排列的七棵古槐熊熊燃烧。 雷电,是天时,槐局,是地利。 雷声轰鸣,四野的天穹照得亮如白昼。 王启浑身发颤,指尖的雷混着流过血水,霎时席卷成一道阴雷,轰向那双手举着大刀往他头顶劈来的红色戏服。 半空里出现一道刺目耀眼的火光,噼里啪啦震响。 两人双双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王启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后,他陡然吐出一口鲜血,对面的男人也不好受,金面和红面被震碎了,现在面孔上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手捂着心口。 单单一眼,就让王启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真的是你。王启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墓室棺材里那张狸猫皮果然是你剥的,你比我们先来到这个副本,你剥的是胡家人的皮,没想到这群号称正统守墓人的胡家村人本体是一群成精了的狸猫。 听到这,那人显得很淡漠,连呼吸都未曾惊乱过,平静地接受了那些话。 王启说:你是来拿狐狸的心肝去救那个人?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凉薄地响起,谁要拦我的路,我便除了谁。 是与我无关,我只要你把我的师兄还我。王启一字一句说,难掩憎恨,人皮北。 身后闷雷骤响,几千万里之远,狂风咆哮。 一时人影交织,各种颜色的脸谱眼花缭乱地变化着,电声雷鸣如利剑滑过。 整片槐林风声雨声交织,宛如古时草木皆兵那般,令人心存忌惮。 人皮北再要动,却发现半身已经僵硬了,动弹不得,而王启,因着这几轮的受控,一时大意,竟也被控制在原地,无法控制四肢活动。 瞬间,他们都意识到一直以来被呼吸的东西,在他们身后,寂静的密林里,几只寒鸦飞离,从中走出来一个人影。 来人袅袅娜娜,一身妖娆旗袍,暗色浮花软玉,枝枝蔓蔓绣在衣襟,过于惹眼,最上,是一枚正红盘扣,黑发风流。 她纤长手指拢着一柄扇,难掩反水后眉眼弯起时的恶意。 反倒是人皮北有一刹那的愣住:单薇子? 哎呀。单薇子掩了唇笑,眼波流转,语气在那一刹那变得极其冰冷,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舍得把小主子给你当药引吧,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请你那短命鬼爱人去死了。 你要背叛五色? 我不背叛五色。单薇子俯下身来,附在人皮北耳边,轻轻道,未来,我就是五色,可惜你已经看不到了。 人皮北复杂地看着她:你提出和我一起来,说是帮我,其实是为了。 为了我自己呢。她笑,手指狎昵地摸上人皮北的脸,真是可惜这张脸。 王启躺在一旁,也没有被忽视,单薇子暂时放下人皮北,走向地上的王启,她展出一个微笑,眼睛里泛出如蛇般令人胆寒的光。 你也去死吧,道士。 然而在她的手碰到王启的刹那,单薇子身体一僵,再一动,却发现已经动弹不得了,像被抽空了知觉。 脚下,是一个巨型的由「元炁」组成的罗盘,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豫卦间,雷鸣声里,瞬息间,她已被风雷雨包围。 在她身后,传来王启气若游丝的声音。 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你就已经在我的局中了,除非你能定四盘,扭转昆仑。 三具激斗得奄奄一息的躯体,因三个的控制能力互相克制,谁也动不了谁,最后躺在乱葬岗白骨乱生的土地上,眼巴巴望着头顶一轮红月亮。 受控于人之际,王启竟意外想起了李斯安曾经和他说过的话就是个脆皮法师,早就没蓝了,上去,薅他啊!往死里薅。 王启缓缓闭上了眼睛,只觉造化弄人。 几只乌鸦飞了下来,落到了三个僵硬「尸体」的身上。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僵局终于被打破了,中间那具男尸「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此刻的胡家村还陷在一片安然平和里。 被当成香饽饽争夺的当事人毫无反应,冒着咝咝焦气,焦气扑鼻,齐一站在门外走来走去,终于拉住了胡忠。 胡忠焦急地回道:已经去请兽医了,我把方圆几里最好的兽医都请过来了! 齐一:? 胡家村只有兽医,死马当作活马医,你就让兽医们试试吧。胡忠说,现在也请不到别的医生了。 齐一沉默了几秒:事后不要告诉他是兽医给他治的。 胡忠:啊? 为了大家好。 两三个提着小医疗包的兽医走了进去,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几个汗涔涔的兽医跑了出来,脸色全气红了,骂骂咧咧地离开。 第58页 胡忠原本陪着齐一住外边坐着,手扶着额头打瞌睡,被这么一闹瞬间惊醒了,连忙拉住兽医问了个大概,兽医长吁短叹,就说这辈子没遇见过这样的。 胡忠以为是李斯安医不好了,忐忑之下,走了进去。 片刻后,胡忠出来,朝齐一招手,脸上放松了许多,但仍然是心事重重地紧绷着,示意他进去:李斯安说要宣布一下遗言和墓志铭,但不让外人听,只让你一个人进去。 齐一的嘴角抿了抿。 推开门,光浮了出来,照出里面情形。 炕上,躺着个直挺挺的物件,纹丝不动,已经不冒白烟了,挺好。 就是眼睛很大,睁得圆圆的,凄凄惨惨望着窗户。 齐一站在热炕下安安静静地瞧他,见他也不像是要死不活的样子,手里原本准备给李斯安敷的冰袋放了下来:遗言,说吧。 李斯安把齐一叫到了床边,确实是想口述遗言,但一听他这样说,被对方敷衍态度气着了,心头两苍茫,扭过了头不理会人。 齐一:李斯安干生气:你能不能认真点,我要说遗言呢,人生有几个遗言能说。 齐一:请。 见齐一配合,李斯安松了口气,朝他招手:听好了。 齐一倾靠过去,上身抵在炕边,眼神认真地望着李斯安。 李斯安伸出一双颤巍巍的手,兀的扯住了齐一,肃穆沉声: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 那个翁字没说完,齐一刚摸过冰袋的掌心一下子贴到了李斯安脸上。 手掌可冰,冻得李斯安一个呲牙咧嘴,钻进了被窝里,两秒窝暖了,又冒出个头,头顶问号:我都成这样了,你还是不是人? 齐一抬起被冰袋冻冷的手,往李斯安冒热气的脸上盖:就那么想做我爸?嗯? 胡忠在门外还没眯一会,门又被敲响了,胡忠披了件外套打着哈欠开了门。 门开的刹那,胡忠眼睛瞬间瞪得有如铜铃大,门口趴着一个奄奄一息、浑身焦气的王启,手上还有泥印子,是一路爬回来的。 这人艰难地抬起手,下一秒,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似的,也晕了。 靠,这还没完没了了。 兽医,兽医!回来,这还有一个。胡忠绝望。 第32章 胡家村的灯火彻夜通明。 李斯安二度醒来时, 已经天亮。 旁边多出了一个人。 伤患王某被抬到了伤患李某的旁边,几个兽医去而复返,开始查看王启的伤势。 然后兽医们凑在一起, 低下头, 和胡忠窃窃私语。 李斯安勉强下地,走到门边, 靠了过去, 听到胡忠说:医不好了吗? 兽医们面面相觑:可是我们不会啊。 就不要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医, 死马当作活马, 试试看。 李斯安听了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等他们走了,就去找了根竹竿骚扰王启, 王启又困又累, 被从窗外伸出的竹竿戳了戳右脸颊, 勉强睁开了眼睛。 窗口趴着的李某人张开了五根缠着绷带的手指:嗨。 齐一抱着洗过的一篮子葡萄路过,顺势也看了过来,两个头就在窗外探进来瞅王启。 王启费力地支起身来,一起身, 骨头散架似的疼, 可见昨个那架打得有多狠, 但看见伤患李某,手臂缠着绷带, 肩上松松垮垮披了件衣服,王启也愣了:你怎么了。 李斯安唏嘘道:小事, 人在江湖飘, 哪能不挨刀, 就摔了一跤。 估计自个也嫌丢人,连个雷字都不敢说出来。 除了齐一,一个个看上去都挺不大妙,好在天已经亮了,三个人进屋稍稍将在树林里的事整理了一遍,王启隐去见到的那两人,只说是碰见了其他性情恶劣的玩家。 但他倒是对李斯安和齐一的所见所闻蛮感兴趣:你是说你们看见了一棵桃花树?在乱葬岗巨坑里? 李斯安说:就百鬼游呗,我们运气太惨,刚好碰到七月半鬼门开,本来以为会见到更恐怖的东西,没想到是棵千年桃花古树,还挺漂亮。 七月半?王启声音提了几秒。 对啊。李斯安说,昨天不是七月十五吗?中元节。 空气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李斯安问:怎么了。 王启的嗓音沙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游戏里的时间都是比现实晚一天的。 李斯安怔怔看他。 王启说:今天才是七月十五。 所以他们看到的百鬼未必是百鬼,也许是别的,但鬼门并没有开。 李斯安吓了一身冷汗,当即反应过来其中的道理,不觉松了口气,对齐一道:那么说昨天并不是真正的七月半,而是七月十四。 齐一应了声。 若昨天是真的鬼门大开,王启和那几位又怎么会进槐林,在那中元那日进槐林,无论怎样的造化,凡胎的人进入那里,都是必死无疑。 好在这件事并没有太大影响,一眨眼就是过午十分了,也不见有人来招呼他们吃东西。 第59页 胡忠在上午倒是来过一回,手里拿着一本账单本:两位伤患的医疗费加上多出来的住宿费,共计三万九,鉴于你们在我们村消费够多,就把零头给你们抹了,这次就收你们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祝各位客人未来财运亨通,福星高照。 三个人勉勉强强,拼了三万个八给他,像是知道他们身上的钱花得所剩无几了,胡忠原本的好脸色也冷淡下来,连他吃到一半的葡萄也没收了。 中午时,也没人叫他们,但胡忠至少没让他们饿死,还是给他们摆了一个小桌子,桌上摆个三块干馒头,和一盘咸菜,和前两天那顿贵的离谱的饭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两个病患十分头疼。 只有好养活的齐一,面不改色。 眼巴望着咸菜,李斯安如鲠在喉,放下了筷子。 今天是我们进入这个游戏的第几天了? 王启掐指一算:估计是有一星期了。 真是度日如年啊。李斯安掰开馒头块,味同嚼蜡,叹了口气,我就因为跟老师顶了一次嘴,进了这鬼游戏,还遭了雷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这狗一样的生活。 王启也叹气。 下星期要月考了,还有体测。李斯安说,这回完了,这次我名次要掉出前一百了。 那倒不会。王启说,游戏里的时间和外边的不相等,虽说日期显示是慢一天,但你在游戏里的时间相当于外面的几个小时。 李斯安坐在台阶上,也不知该怎么和王启讲这是个状态问题,做题不能停,一停下来,状态会被打破,下一次再动笔肯定没流畅时那样得心应手。 他甚至开始想念总是骂他的老韩,他的级一没希望了,但唯一宽心的是,齐婴不在,意味着那个位子也不会是齐婴,这使他看起没那么绝望了,但绝望还是占据了大部分,他很勉强地点了下头。 我们新手玩家慢吞吞的,做主支线任务几天没个进展是因为菜。李斯安说,老王,你不是老手了吗,怎么也和我们一样慢。 那句话落出的刹那,王启额头上绷出一层冷汗,王启掩饰般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的咸菜。 齐一说:王启可能有自己的事情吧。 王启听了非但没有心宽,反而更不适,但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点头混淆过去。 好在李斯安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些,打了个哈欠就没了。 他们又坐了半晌,王启语气犹豫:我前两天是发现了一个线索,想跟你们说,但是没来得及。 齐一和李斯安都抬头望向王启。 王启谨慎地说:那天发现后,胡忠就硬拉着我们去墓地一日游了,我是想说的。 李斯安:快走。 看了桌上的馒头一眼,李斯安飞快地将馒头用塑料袋一装,塞进了衣兜里,急匆匆推着王启赶。 王启领着他们两个走过麦田,走到一处地窖前,打开了门,让他们下去。 手电筒照亮的刹那,一大股灰尘涌了出来,在光下涌动。 咳咳。 李斯安被呛得连咳了几声,齐一走向深处,手电筒照出王启的动作,王启将一个巨大的箱子从角落里拎了出来,上面的钥匙已经被破坏了,露出密密麻麻的工具来。 老鼠衣、洛阳铲、金属探测仪、盾构隧道掘进机 还有几件老旧的衬衣,齐一掏他们的口袋,从中掏出几张发黄的车票,是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 李斯安俯下身,看清齐一手里捏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字迹潦草而模糊,但还是可以辨认出来。 上面写着:浔山陵墓,无内鬼,速来。 李斯安的手指点在那串字上,陷入了深思。 王启说:加上我们那天看到的盗洞,估计是了。但胡老爷子的话也未必是假,两者如果联合起来看,就是一场黑吃黑的戏码。 我懂了。李斯安倏然抬头,说。我们那天在陵墓里看到的盗洞,确实是有人来过了,这些人不仅是曾经住在这里的村民,他们的另一个身份是盗墓贼! 他话音刚落,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名称:骷髅人】 【来源:被异化的村民(1/2)盗墓贼(2/2)】 【弱点:???】 【攻击方式:???】 【恭喜玩家,主线任务一起晒日光浴吧进度90%】 李斯安继续道:这些盗墓贼得知浔山有皇陵可挖,便纷纷来到这里,但因挖皇陵工程之大,一时半会无法完全挖走,他们就在上面安窝,白日里装成是普通农民,夜晚则是继续挖坟,所以我们在皇陵里看到的那些尸体,不一定是游戏玩家,还有可能是盗墓人的。 是这样。王启说:化工厂泄露导致水污染,这些盗墓者误食了水源而变异成骷髅人,只能说是黑吃黑,胡家人因为生于本土,并不参与盗墓而躲过一劫,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但无论如何,肯定也有些关系,从他们娴熟的讹人动作来看,也许是在后方提供资金也说不准。 李斯安的手指摸上下巴:但我们去晚了,那些墓葬里的金银珠宝都被洗劫一空,也不知道被那群盗墓的送到哪儿去了,那可是国家的遗产啊,总不会又被低价贱卖给外国人了吧。 第60页 他们在底下又看了一圈,再无所获后就上来了,天隐隐有些黑了。 李斯安搭上王启的肩膀,笑:老王,你这就不厚道了,发现了线索也不跟我们两个说,一直瞒到了现在,我们可是什么都和你说了。 王启自知理亏,率先道歉:对不起。 李斯安也没有存心要他怎么样,至少王启是帮他们一同找到这条线索了,等他道完歉,口上就原谅了。 入夜,三个人进了屋,照旧打个地铺,三个头挨在地上睡。 王启又累又困,一沾枕头就睡着。 反倒是李斯安被中午那话弄得心神不安,辗转反侧。 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去系统商城里翻了一圈,商城里哪有什么高二习题练习册的兑换品,有哪个正经人会去商城里用积分换试卷做。 一想到成绩名次要掉,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李斯安甚至想到了班里那群乖瘪犊子嘻嘻哈哈嘲笑他的样子。 但凡他平日里谦虚点不那么狂也不至于如此。 宋点,方旭,白雯这几个人都很厉害,上次两道附加题他们也都做出来了,有的还能写出第二种解法,不出意外,他可能要被挤出前五,前十的概率也不是没有,只要他顾好小题,不为马虎而失分,单科成绩勉强、应该、大概、可能不会掉出前十? 班级里的全能型其实很多,而李斯安这种,全靠理科撑着,这次刷不了题,好在他也不在意文科的成绩,就一门语文而已,但口上说着不在意,他的语文分数又关系到总名次,万一语文又不及格。 办公室的几个老师还在打赌,赌他下一场的语文考试成绩。 李斯安头疼得要命,睡不安稳,大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又惊醒了,他披了件衣服走到了草塘。 夜凉如水。 见四下无人,他偷偷摸摸地,双膝一倒,对着月亮跪了下来,好声好气地乞求:求求了,老天爷,打通我的任督二脉,求求你让我语文考试考一次及格吧!我愿意用我同桌的单身三年换我语文考试及格。 月亮下,推门出来的齐一,恰好与眼含热泪的李斯安四目相对。 第33章 那一瞬间, 李斯安的大脑像是卡了壳,连同那句考试都被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快冒出咝咝烫气, 急了声:你听我解释! 齐一等他解释。 李斯安整个皮面没有一处不红, 垂头丧气这个形容词放在他身上诠释再好不过了,眼睛热得不敢看人, 嗫嚅道:我我。 没法说呀眼见为实证据确凿。 齐一很冷静, 仿佛没有听到似的说:坐吧。 李斯安坐在齐一旁边一格的台阶上, 眼瞧着他, 满是认真:我就说说的,我真没那个意思, 我就是考试考崩溃了随口一提,而且语文考试也不一定能及格, 你放心, 你绝不会单身的, 你要是单了,我,我就想办法给你弄一个对象出来。 齐一:嗯。 说完齐一又补充了一句:我不认识齐婴。 那声嗯也听不出情绪,李斯安又是个惯犯, 正想插科打诨敷衍过去, 见他之前明明落马了现在又说自己不是齐婴, 想出声却又闭了嘴,半晌, 良心受到谴责,好声好气说了句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也不是你说的那个人。齐一说。 什么叫卧薪尝胆, 为了维持个马甲连这都能忍?! 你别生气。李斯安蹲在他右侧, 很郑重地拍了拍齐一的肩膀,我保佑你数学考满分。 齐一侧眸,目光从李斯安放在他肩上的手滑到李斯安脸上,眼睛里很沉,看不出个动静。 我们一起拜吧。李斯安说,如果这次能考及格,我请。 李斯安的脸色已经涨红了,即使红成那样,面上还是一派镇定面不改色。 我没有生你的气。齐一偏过视线,低下头,望着石板上斑斑驳驳的痕迹。 上面的痕迹很多,复杂堆垒着,一刀刀,刻上时间的烙印。 就当李斯安以为对方的间歇性自闭又犯了的时候,齐一忽的问:世上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李斯安不解:双生子? 不知道。齐一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 李斯安听得迷糊,想问个清楚大概:像一个模子刻出来连头发丝都一样,还是就脸长得很像?如果是第二种,血亲之间也是有可能的。 齐一:第二种。 李斯安:这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这句询问让齐一沉默了许久,就当李斯安以为齐一不会回答时,他说:或许是仇人。 李斯安说:为什么要用或许,你认识的人,是不是仇人你不清楚吗? 齐一说:他们长得很像呢? 李斯安:谁们? 仇人和家人。齐一轻声。 李斯安:牛啊牛啊。 听到这,齐一就明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正经话,遂放弃,李斯安的手很娴熟地勾上他的脖子,啧了声,唏嘘道:兄弟,听我一句劝,多喝热水少熬夜,就不会有这些有的没的傻逼念头了。 第61页 齐一反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忽然发现你的家人和仇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选择去死。李斯安摊手,你这问题和问我女朋友和我妈同时掉水里我先救谁一个样,但这两我都没有,只能用老爷子和未来对象来代替了,只能说,我爷养我那么大,我宁可自己死都不会让他受伤,至于对象嘛,我肯定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打破这个僵局的办法只有我先死一死了。 齐一: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李斯安不觉奇怪,他刚刚有说什么吗? 好在齐一并未在这件事上纠结,李斯安在外边半天,困意也起来了,惺忪着眸子,哈欠连天地问:睡觉去? 走。 李斯安就和齐一一起去睡觉,他们去的地方并不远,回去时发现原本躺着的王启不见了踪迹,也没留下个只言片语。 李斯安不觉嘀咕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啊,怎么神出鬼没的。 齐一:可能有事吧。 但李斯安也懒得管,脱了衣服往被子里一钻便不动了,睡得可死。 天空上一轮银白月亮高悬。 那月渐渐笼罩上淡淡的血雾,血红刺眼的色泽代替原先皎洁的纯白色。 在古书里,有「血月见、妖魔现」的传言。 齐一出声:李斯安。 没有人回应,李斯安被子乱蹬开去,四肢大敞,歪着颗头呼呼大睡。 齐一侧过头,看清李斯安近在咫尺的睡颜,浓密的睫毛纤长分明,鼻梁高挺,嘴唇,酒窝,他睡着时竟然像个人了。 齐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不知不觉就看了很久,可能是因为李斯安平日不怎么做人,也不安静的缘故。 上一回就因为齐一多看了他两眼,他就一脸惊恐地问:卧槽你一直看我干嘛,你不会爱上了我了吧,不过也对,我被人喜欢不是很常见的事嘛,可惜我不喜欢男孩子,但如果是你的话。 自恋又臭屁的自大狂。 齐一一拳头敲到他脑门上,把他给敲醒了,他懵着眼睛看齐一,齐一说:想多了,把作业本还我。 齐一伸出一根手指,穿过嘴套的钢丝,在李斯安的酒窝上轻按了下。 李斯安的酒窝就微微凹陷下去,在白嫩脸颊上露出一种脆弱的端倪,呼吸轻得像破碎,齐一仿佛受到什么刺激那般猝然缩回手指,抽搐了下他的心脏有一丝的抽痛。 有什么像被小虫子咬似的枝枝蔓蔓钻了出来,在咬他的心脏。 齐一不懂这是什么。 如果他多懂些人情世故,就会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花了千年时间费尽心机忘掉一件事情,转头却发现自己又掉入重复循环的巨坑,任他尖叫嘶吼,崩溃嚎哭,也无法逃脱命运糟糕的捉弄。 齐一转回头,不再看旁边,黑眼珠寂静地望着天花板。 乃至于李斯安被无数吱吱吱声音闹醒时,被无数虫子、乌鸦、狸猫、老鼠围攻时,险些当场犯了心脏病。 当看到身边躺着的淡定看戏、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的哥们时,差点脏话满天飞:我??,你有?啊,为什么不叫我。 可不是,在他们床下,简直是密集恐惧者见了要昏过去的场面。 齐一说:它们没有上来,你睡得香。 可不是,这群动物虎视眈眈地围满了他们的床,就是没敢靠近。 李斯安匆匆忙忙抓了件长袖,往头上套,齐一则是不紧不慢地把被子收进游戏的面板仓库里,忘了提,他们去旅游住宿,这洁癖怪连被子枕头都是自带的,好像生怕别人玷污了他似的。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李斯安由于趔趄摔到地上,本以为群虫会爬上来,但是它们避之不及,惊慌地朝四周溃散而去,窗户外红月的光洒落到李斯安身上,李斯安手压着地板站了起来:我们先去找王启,汇合后再做打算,嗯不,还是先去胡家村看看其他人,保护好村里人的安危,这也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我琢磨着游戏来源于生活,也许是和红月之夜差不多的处境? 红月之夜是一款游戏里独有的一天,彼时怪物力量增强,冒险者力量削弱,冒险者碰到群怪出没的次数增加。 齐一还想说什么,但怕说了吓着李斯安,干脆闭嘴。 齐一拧开手电筒开关,在前面探路,李斯安拎着把斧头,亦步亦趋跟在后边,他们可能自带着类似外挂的东西,那些虫子只是虎视眈眈看着他们,都不敢上前。 几家院子都是空的,没有一个活人,李斯安眼皮一跳:村里人呢?老王不会和他们一起遇害了吧。 齐一:再往前看看。 他们走遍胡家村上下,寻不到一丝人影。 就在彷徨之际,灌木丛边,一只小狸猫飞蹿而出,腿上流了血,但那双金黄色竖瞳好似在哪见过。 见了李斯安,喵喵叫了几声。 李斯安蹲下来,它顺着李斯安的手往上,竟爬上了李斯安的肩膀上,喵喵喵叫个不停,猫肉垫跟人似的往一个方向指。 李斯安犹豫说:它好像想让我们过去,我们要去吗?但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啊。 第62页 那只小狸猫急了,声调急促,喵个不停,扒着李斯安的脖颈,毛茸茸的下巴不住地蹭,想要引起李斯安的注意,只是没动两下,它身后伸出一双手,一下子薅住了小狸猫脖子,将它从李斯安肩头提了起来。 没多少大的狸猫幼崽睁着金黄色竖瞳,在半空乱扑通一阵。 李斯安:齐一你别这样提着它啊,它很难受啊。 齐一闻言,便提着小狸猫的脚,将它倒立过来提着。 还不如刚才那种提法呢! 但它也放弃了和傻逼人类的交流沟通,肉垫指着一个方向。 他们顺着那个方向走,正是通向乱葬岗之地,只在乱葬岗入口处。 几只死蛇、鸟和老鼠的尸体旁,围满了狸猫。 大的、小的,无数花色的狸猫,竖瞳颜色不等,有的还是金黄色,有的变成与红月一致的血红,在月光下撕咬着他们的猎物。 由于两个人的入侵,让它们转过头来,那些诡异的眼睛转向了李斯安。 那些目光让人胆寒,是野生动物的,但模模糊糊又像个人,这令他们想起那条尾巴,胡忠的猫尾巴。 加上整个村庄都消失的人,很难不令人多想。 不是吧,该不会是李斯安陡然叫道,胡七? 刚刚那只小狸猫欣慰地喵了声。 随着那声胡七,在狸猫群里,其中一只比较靠前的狸猫的动作顿了下,转过猫头来,但很快,金黄竖瞳被那点妖异的红侵袭了。 在他们四周。 只见密密麻麻的蠕虫潮水般从四野涌出。 头顶的月亮比上一次更为红亮,泛出狰狞冰冷的腥气。 第34章 在红月高悬的夜里, 蠕虫逆流,翅膀飞过腐草的枯黄叶尖,无数只豆大鲜红的复眼盯着中间的两个人类。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李斯安「雾草」骂了声, 陡然往后退了一步。 小狸猫趁着他们惊吓之时, 蹬开齐一拎着它的手,爪子抱着猫猫头, 在半空里一个后空翻, 腾飞而起, 跳到李斯安的头顶, 牢牢抓紧了他的头发。 李斯安压根来不及顾头顶多出的一小坨肉。 四周是避无可避,无路可退, 他们脚下被虫子包围成了一个圈,隔着并不大的距离, 这些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子, 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乱葬岗外涌。 源头是在乱葬岗里面。 先前李齐王三人被胡忠骗到乱葬岗里, 见不到一丝生物存在的迹象,这些虫子不知打哪来的。 李斯安深吸了口颤抖的空气:齐一,你感受到了吗。 嗯?齐一微微侧头。 我快吓尿了。李斯安陡然一个飞跳而起,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的影子, 往来时的方向狂奔,撤, 撤!这波必死!撤! 这速度跟开了疾跑似的。 但虫子实在太多,还有组织有纪律地往他身上爬, 才刚飞跑到不远处,李斯安的鞋子就爬满了小虫子, 他也不敢低头看, 仰着脖子, 死死咬牙,生怕一个泄气哭出来。 鞋子已经踢开了数只虫子,有些虫子被他踩碎了,有些顺着他的裤角往上攀岩。 他头顶的胡七发出阵阵凄厉的猫叫声,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终于崩溃,回想起曾经快乐幸福的读书时光:夭寿啊。 李斯安拿出斧头,在地上一阵乱砍,虫子们飞快躲过他的攻击,反扑上李斯安的腿,隔着裤子咬了口。 李斯安痛得嘶叫了声,手指一软,斧头跌了下去,哐当砸在地上,很快就被包围而来的虫子们给淹没了。 他寸步难行地站在小土丘上,飞快地把身上的虫子往外扔。 红月的腥气愈发严重,就当李斯安快顶不住、打算任它们咬时,眼前一簇火焰猝然照出他,往他身上探。 这什么!李斯安惊声,烫得弹了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立马镇定下来。 很神奇的,方才还在咬他的虫子一接触火,就纷纷溃逃了。 火光前,照出齐一的一泓眉眼,齐一手端着烧红的火把,躬身将地上的李斯安扶起来,替他拍开身上残余的虫子躯壳。 它们最怕火。齐一说,我去商城兑换,买了水管、电棍、樟脑丸、驱虫喷雾、雄黄酒、石灰粉挨个试了,火的力度最大。 这时候李斯安尤其感谢这死魔羯佬这种无论什么时候都淡定得一批的冷静,就是可怜小虫子临死之前还轮番遭到酷刑。 呸,他怎么还和刚刚咬他的虫子共情上了,臭虫活该。 李斯安掩饰住方才的慌张失措,转过头张望:好,那我们回去找王启吧,这哥们一个人估计不大靠谱,估计现在被吓死了吧。 只字不提方才自己的惨状。 一见他要走,他脑袋上顶着的胡七愈发着急,发出一连串动静,成功吸引到了两人的注意。 胡七。李斯安揪起头顶一团,正对上胡七的猫猫头,胡七的猫眼睁大了,李斯安也恍然了,我就说,原来你不是小学生,而是只狸猫啊。 胡七甚至没法开口说他搞物种歧视,声嘶力竭地喵喵叫,李斯安没有听懂,困惑道:你在说什么啊。 齐一说:它应该是想让我们去救他的家人们。 第63页 胡七的家人,就是那一窝贪财狸猫,现在被虫子围攻,还在撕咬猎物呢。 狸猫供奉狐狸当祖宗,还守墓人,妖精堆才是吧。 李斯安说:救,不止要救。 胡七松了口气,下一秒却见李斯安目露凶光:我还要把它们都绑起来,捆在柱子上,我们出的那六万块钱,可不能被白讹了去,我活了那么大,头一回见吃几顿饭住两晚要六万块的,几星级啊,那么狂? 胡七的猫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 有陌生玩家送的五百积分,李斯安买得起火把,兑换好后两人便举着火把,重新走向乱葬岗,为了方便带那么多户人家回来,李斯安特地从野地里找到个大筐子背着,好将那些狸猫们都放进去。 他们走到时,一群狸猫们还在激战呢,被围堵的狸猫们硬生生从虫子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气氛,一下子燃起来了? 如果这是个少儿频道,名字可能就是《猫猫头大战外星勇士》,鲜血,从它们的身躯里流了出来,但是心,依旧是滚烫的,猫猫可以死,战争一定要赢!杀呀! 姗姗来迟的地球人李斯安见证了这戏剧性的一幕,于是高举火把,厉声呵斥:你们这些狗东西,还钱! 可他们是猫哎,骂狗东西这合适吗? 等反应过来时,李斯安已经拽起最前面一只狸猫的脖子,提声道:胡忠,还钱! 周围的虫子已经被火把驱逐得差不多,原地只剩下十几只伤痕累累的狸猫,趴在尸体边喘气,闻声各个呲牙咧嘴对着李斯安。 那只被李斯安抓在手里的狸猫艰难地挣扎,半晌也没挣扎开,脑袋一垂,喵了两声。 明明听不懂,李斯安却一下子明白了这只狸猫的意思,此时此刻,还在抵账呢。 我之前叫胡七名字时,就你的反应最大,你不是胡忠还有谁是?李斯安一拍猫头,就是你,死骗子,把钱吐出来! 狸猫叫着否认,原本趴在李斯安肩上的小狸猫一下子跳了过去,抱紧了大狸猫,随后,张开双臂,护在了大狸猫身前。 那姿态,就像李斯安逼良为娼似的。 李斯安一把将胡七提了起来,食指中指间有什么东西飞快一转,猝然间,一柄小刀落在眼前,抵住了猫头。 众猫惨叫。 不还是吧。李斯安和同伙递过眼色,面无表情地说,齐一,你从二十开始数,每少一个数字,我就剪掉他儿子一根胡须,让它后半生受尽众猫的嘲笑,等到猫须剪完了,就开始剪头顶的毛,下半生,当个秃头猫吧你。 胡七吓得呆住了。 齐一:十九。 李斯安手起刀落,没给猫丝毫反应的事件,地上就多出来一根轻飘飘的猫胡须。 齐一:十八。 一时猫声不断,那些猫脑袋凑在一起,「喵喵喵」一路,跟吵架似的。 数到九时,最前面那只狸猫终于绷不住了,从猫堆里窜出来,凶神恶煞地吼叫道:喵! 李斯安:还钱? 猫猫头无力地点了一下。 李斯安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凡你是个人,我早就打电话给消费者权益热线了,讹谁不好讹到你爷爷,活该吧你,看看这报应不就来了吗。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说话了,听着真令猫生气。 齐一背着筐子将「伤员们」一只只放进去,摸到胡七时,它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那叫声与方才浑然不同,连被李斯安按着剪胡须好似都没那么惨。 李斯安下意识停了手:怎么了? 胡七大口喘气,猫唇不住地抿,喉咙里发出一系列断断续续的碎音。 他们拧着眉头听了半晌,没懂什么意思,半晌,它终于费劲地吐出一声艰难的:喵喵喵汪。 这只猫在学狗叫。 齐一:狗? 胡七点点猫头。 李斯安朝四周看,地上也没有大黄的踪迹:刚刚我们在胡家村里就没看到狗,这里也没有,估计是出事了吧,你是想让我们把你的狗找回来吗? 胡七喵地应了声,肉垫指着乱葬岗的方向。 他这一指,两人都沉默了,这个方向,他们昨天刚出来,李斯安清楚记得雷击中他天灵盖那一刹那的感受。 里面啊。李斯安倒嘶了声,太危险了,不能去。 胡七锲而不舍地喵叫着,胡忠也在喵,不知在说什么,然后李斯安就看到这只大的狸猫跑到小的面前,一阵厉声喵叫,一肉垫拍了过去,小的很快被骂蔫了,忍着眼泪,转头去抱李斯安腿,锲而不舍地拽他的裤脚。 李斯安低头道:就是条恶狗,我进去救了,还搭条命,我的命,总比狗值钱吧,一换一,我为什么要进去。 他这话里表明里面确实存在的危险性。 像是听明白了大黄必死无疑,狸猫幼崽怔怔望着他,眼里陡然滴出一滴血红的眼泪。 李斯安这个年纪,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 李斯安蹲了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猫头。 胡七眼睛里的血泪珠滴到他左手上,原本苍白的手指染上一粒血红,像被刀子割破了。 第64页 像受到了刺激那般,李斯安深吸了口气,说:它的位置,你知道吗? 胡七从尾巴里拿出一个口哨,大意就是吹动哨子,大黄狗就会有反应。 李斯安转过头,丝毫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冲了进去。 你给我等着。 齐一一愣,也要跟上去,被李斯安打断了:齐一,你在外面守着这窝胡家人,我马上出来,多个人,我可能带不动。 究竟谁带谁?齐一心道。 你跑得有我快吗?李斯安反问。 还真没几个能跑过他,齐一还要再说,就见李斯安的身影飞窜进黑夜里,一下子不见了踪迹,齐一不理会那些话,正要跟去,腿部却难以动弹,他低头。 腿部挂满了猫形挂件,非常积极地配合李斯安的话,阻止齐一进去。 第35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已经十五分钟了。 齐一低头看了眼手机, 又关上了屏幕,默不作声盯着远处看。 重重叠叠的槐树遮蔽半片天空,里面应当有个人举着火把在树影间奔跑。 他手边的小狸猫再也控制不住, 在血月里对着月亮厉声尖叫嘶吼, 一爪子掀翻了筐子,跳了出去。 狸猫落地的刹那, 竟挣脱了生理控制, 重新变回人型, 只是竖瞳上沾满泪珠, 还在嚎哭。 在场唯一的人岿然不动。 月光底下,齐一身上的白色衣服纤尘不染, 红月映衬下,如一块皎洁玉璧, 无情也无欲。 胡七走向齐一, 嘶哑地说:哥哥, 那个哥哥会回来吗? 齐一摇头,月光下的面容冷得像尊佛。 胡七说: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他。 齐一面上一派平静,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嗯。 今年好凶。胡七便放弃了沟通,自顾自看向天空血红的月亮, 搓了搓手指, 蹲下来把家人们抱在一起, 护着它们,每年中元节, 乱葬岗里都会闹,我以前总是问忠叔我们能不能离开胡家村, 忠叔说可以。 于是有些人选择离开, 但后来又回来了, 他们说人类社会是个大染缸,各国交战,不如归隐,有些则是选择放弃胡家村留在外面的花花世界。 胡七的说法和胡忠之前所说的守陵诅咒又浑然不同,但可信度都有。 去年这时候,虫子也没有那么多。胡七挠了挠后脑勺,忠叔说矿场里有宝藏,我们都想进去,但是谁也不敢,忠叔就骗一批批的游客进去探探,他们可自信了,各个对矿场嗤之以鼻,可惜好些人都没能出来,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游客,但忠叔说他们是玩家,「玩家嘛,本来就是来送死的」,他说的话我也不懂。你们先前能出来,很厉害了。今年的虫子好像特别多。 由于齐一始终沉默听着,为了驱除慌乱,胡七只好自己和自己说话,连连翘头张望:已经快半个小时了,他怎么还没有出来。 天空上玄雷阵阵翻涌,大量蠕虫爬了出来,半边天幕被照得鲜红闪亮,描摹出那堆白骨尸骸的形状。 阴冷至极的气氛,就仿佛有一群至阴之物在底下蠢蠢欲动。 而李斯安,就往那个方向去了,兀的想到这一点使胡七的脸变得惨白,连连抽气:都那么久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如果里面真的很危险,大黄出了事,哥哥再进去,也会出事,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齐一又看了眼时间,将筐子交给胡七:你回村。 胡七愣了:那你呢? 齐一朝乱葬岗的方向迈出一步,那个动作让胡七看懂了,胡七急声说:如果他和大黄都出事了,你再进去,也是死。 死什么死,小鬼头,会不会说话。一个声音气喘吁吁地从胡七身后冒了出来。 胡七惊喜转过头。 齐一也回眸。 在他们眼前,李斯安大步跑了出来,浑身像笼罩了层光辉,齐一原本攥紧的手指又松开了。 当胡七看见只有李斯安一个人出来时,原本的惊喜之色略微黯淡了点,陡然间,胡七身后响起一声狗吠声。 一只遍体鳞伤的黄狗朝他们奔来。 胡七失声:大黄 大黄一下子扑了过去,将胡七扑倒了。 胡七紧紧抱住了大黄的脑袋,失而复得地蹭着大黄的脑门,狗儿浑身是伤痕,显然被虫子咬得很疼。 胡七轻轻放下伤员,转过头,激动万分地抱住了李斯安的小腿,眼泪如泉涌。 李斯安看上去并没有多少狼狈,显得很无所谓,依旧是衣冠楚楚的样子。 只是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满是伤痕,血淋淋一片,在方才将黄狗捞出来时,虫子们爬过他的手,将他手指上缠着的纱布撕咬开,弄成了那副鬼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上的伤痕愈合得一直比常人要快,之前遭到雷劈的伤痕褪去不少,但手却没好得那么快,又一顿撕咬后,模样显得凄惨。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他将右手背在背后,微抬下颚,露出一个很嫌弃的笑:喂,小学生,别难过了,我把你的狗救出来了,别哭了,你丑到我了。 胡七低下头拿手背蹭眼泪:哥哥,谢谢你。 第65页 李斯安低下头,冲地上的小孩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 胡七也灿烂回笑。 李斯安乐呵呵地说:齐一,回去拿根粗绳把这窝狸猫全捆着木桩上,等他们变回人型后,让胡忠口述放钱的位置,再拿根绳子把这小鬼头手脚绑着,由这小鬼去拿钱,以防这窝狡猾的狸猫抵赖,对了,这条恶狗也要绑,用麻绳,大根的。 胡七脸上顿时没了笑意:? 齐一:好,大根麻绳。 李斯安趁他们不注意,将受伤的右手插进兜里,和他们一道往回走。 胡七问:哥哥,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李斯安压根不敢回答。 他进入时,着实被吓了一跳,野林间孤魂野鬼游荡,大多是灵体状态,在那片遍地荒芜残骸的土地上如活人那般穿行。 有的身着铠甲朴刀,有的穿着古式百姓的衣袍,成千上万的亡灵,一眼望去,如蠕虫般密密麻麻,如雨后春笋般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在李斯安踏进的刹那,无数亡灵转过头来,昆虫复眼由无数小眼组成,那一刹那,他仿佛被一个有无数眼睛的巨型虫子盯住,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如刀光剑影袭来。 胡七给他的口哨还咬在嘴里,他整个人已经吓得呆住。 更为惊吓的是,下一秒,伴着轰然一声巨响,那些东西便乌压压跪倒成一片。 无数个半透明的头颅低在李斯安脚下,成千上万的亡灵。 他们的嘴唇张张合合,但是李斯安就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最后他僵着脸,紧贴着树的最边缘,逃也似的往狗的位置走,没敢再看那些鬼魂一眼。 他从虫子里救出大黄时,看见远处重重槐树掩映,槐林里冒出火焰般的闪电,噼里啪啦,依稀参杂着说话声,而附近槐树树干被闪电劈得焦黑刺眼。 好像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在这怪地方打群架,可怪。 头顶闷雷轰鸣,地上蠕虫乱爬,但虫子不敢靠近火焰,总体而言,李斯安倒没觉得有多危险,顶多是那些半透明的灵体忽然的举动有些恐怖罢了。 李斯安说:你想知道啊? 胡七点点头。 做梦去吧,梦里啥都有。李斯安推开胡七的小脑袋,手熟练一伸,揽住了齐一的肩,头挨头,语气神秘,齐一,你都不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简直了,千年等一回,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游戏,但这趟值了。 齐一:看到了什么? 李斯安压低声音,防止有小学生偷听:我看到了胡七!把耳朵缩回去。 胡七只得放弃听他们说话,老老实实抱着家人们的猫体。 我看到了。李斯安说,算了,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晚点再给你讲。 由于李斯安最喜欢短话长说、添油加醋、故弄玄虚一番,齐一十分能理解他的说不完。 你的右手为什么一直插兜里。齐一问。 李斯安掩饰般拿左手抓了把头发:我就爱插兜,你管我啊。 确实不能管。 齐一忽的问:长命锁呢。 李斯安的手下意识摸上了脖子,脖子上空空荡荡,那条红绳也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李斯安先前照过镜子,他们来槐林前还好好的。 那条长命锁是李斯安妈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对于李斯安而言是他和父母唯一的联系。 他有一丝愕然:好像在救黄狗的时候,和虫子搏斗时掉里面了,没事,我进去找找。 齐一: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李斯安说,你得把这些老弱病残送回去,你让一小孩子带那么多伤残,万一真出事了,整个胡家村直接被团灭。 齐一抿唇。 我很快就回来,我刚刚已经去过一回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李斯安说,放心啦兄弟,小意思,我去去就回。 那话诚然不假,李斯安确实毫发未损地回来了,乱葬岗也许只是看似危险。 齐一答应下来,背着一筐狸猫,往胡家村的方向走去,李斯安背对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头顶一轮红月投下昏暗的光。 他们仿佛心有灵犀那般,在走了几步后都先后转过头来,又转了回去。 李斯安自嘲地笑笑,忍住心底那股怪异感继续往前走。 他丝毫不知道背后的齐一也回过头看他。 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倒映出李斯安的背影,慢慢地,越变越小,直到变成一抹小黑点,了无痕迹。 多年后齐婴再回忆起那一天,只有红如血的月,混沌一片,彼时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唯剩下一团雾气萦绕在眼前。 他怨恨天意不公,但唯独那次,却无比庆幸天意替他做了抉择,使得他逃过选择的折磨,只因他本质上是个懦夫。 人说佛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 苦佛笑鬼,七情六欲。 仅仅只是人说。 第36章 李斯安打着手电筒和火把, 黑暗中照出一束笔直的光影。 乱葬岗被槐林包围,鲜红的花蕊在飒飒流风中舞动,叶片窸窣声与虫子蠕动声交织在一起, 令人头皮发麻, 遑论头顶时不时有电闪雷鸣。 第66页 李斯安顶着被风吹草动引起的不安往前,由于蠕虫多, 鞋子碾过的地方踏出一道鲜血淋漓的痕迹。 虫子不会让道, 他只能踩着他们的尸体往前走。 【宿主精神值下降, 91, 90,89!注意, 当精神值下降到一定数值后,将发生狂暴, 清零时宣判死亡。】 李斯安脚步一顿, 踏了过去。 行路半晌, 人已经是满头大汗,为了减少恐惧,李斯安不得不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仍显得心不在焉。 头顶猛然鞭笞过一道雷电。 春雷惊百虫, 伴着雷声, 他脑海里忽的冒出齐婴的声音。 万物出乎震, 震为雷,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李斯安拿手背困惑地蹭了下蒙尘的脸颊, 望着远处的雷电和近在咫尺的蠕虫。 可是惊蛰是二月节,种种数据分明表明现在是七月, 是了, 今日还是七月十五, 也不怪他会看到那些混沌的亡灵,那么蠕虫怎么可能是因为惊蛰。 他的手拢着火焰,往地上照,火光扑过之处,蠕虫们四下溃逃,露出底下一片光秃秃的地。 从他走过的位置一路过去,都没能发现长命锁的迹象。 半空中传来一阵诡异的歌声,像箫声夹杂着百鬼夜哭声,断断续续,从地底下嘈杂地传出。 李斯安对危险素来有极高的敏感性,当即如惊弓之鸟,朝来的地方窜跳出去,拔腿就跑,躲到了一棵树下,露出一双狐眼暗中观察。 过了几秒,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他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 脑后有人出声了:你在找这个吗? 这忽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李斯安定神,看清了月光下的人影,那人满身是伤,显然在乱葬岗里经历了一场并不轻松的搏斗。 是王启,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长命锁,正是从李斯安脖子上意外掉下的。 只是王启浑身冒着焦气,倒有些像他不久前遭雷劈时的那幕。 见是熟人,李斯安不由松了口气,站稳了步子,朝王启伸手:王启,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我的锁怎么被你捡到了,给我吧。 然而王启的脸色显得很怪,也不像是被蛊住的样子,朝李斯安走来,眼睛却一瞬不眨,定定看着李斯安,像看着囊中之物。 李斯安的脚步慢慢停下来,迟疑问:你怎么了? 在李斯安握住长命锁的瞬间,王启的手伸向李斯安,李斯安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连转头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王启放倒了。 那感觉,就像迎面走来一个残血的铠,他以为是我方阵营的,正高高兴兴上去,陡然间,铠亮出了他的大刀,顶着头顶残血的红条,一大刀朝满血的脆皮李劈了过来。 李斯安摔在地上时,一脸懵逼:老王?王启?你干什么,我是李斯安啊。 他当然知道他是李斯安,要捉的就是李斯安。 王启走过来,将李斯安拎了起来。 李斯安那么高的个头,按理讲男孩子都不能随随便便把他拎起,但是王启却做到了,可以说是轻轻松松,拎着他后衣领,跟提小鸡崽子似的,他两条腿躺尸似的垂在地上,拖了一路。 李斯安扭打:好你个乖瘪犊子,你你是不是又想反水了,你要撕破脸吗?就这?就这? 中途无话,一路拖到桃花树下,主要无话的是王启,另一边却格外聒噪。 王启拿着跟麻绳将李斯安一圈圈绑在树根上,李斯安起初还奋力挣扎,在发现挣扎无望后,他也不乱动了。 短短的几分钟,李斯安飞快适应了从破口大骂到人质的转变,仰着头,好声气地说:人生在世,相逢不易,不看僧面看佛面,老王,我们有什么仇呢,你忽然这样我很害怕呢,我还没成年,你要是敢宰了我你就是犯法。 王启低声说:对不起了。 王启打开一个木盒。 木盒里赫然放着三根银针,就是他们在昭定皇陵里空棺里看到的银针! 李斯安嘴唇蠕动了下,满是惊吓地望着王启捏起一根银针来。 针头细而长,泛出冰凉的光辉。 李斯安整具身体惊得不住地抖动:喂?!你就算要弄死我能不能来个痛快的啊,这算什么,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王启觉得十分有理地放下针来,往外走,不知道去找什么了,李斯安被捆得严严实实,手指往前伸,费力去够前面的木盒。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时,脑后一痛,便没了知觉,昏迷前他听到王启的一声叹息:世道啊。 李斯安再睁开眼睛时。 整座城池都在燃烧。 火焰将那片阴翳的土地燃成了赤金色,映红了半边天幕。 主人。有个声音在叫。 这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连自己是谁都忘得差不多,只剩下眼睛里的红色。 半仰着头,他看见那窗棂上一株飒飒作响的鸢尾花。 火红的花蕊吞吐着血色,透过那朵花,肉眼可见整座城池浆泡在血水中。 主人。一个小孩的声音又从后传来。 主人,是谁的主人?一直叫,烦不烦,我不是你的主人,他想。 那朵紫色鸢尾无声地颤动着。 主人,他们都死了。那个孩子在冷光里嘶哑地开口,小小的身躯占据了他整个瞳膜,你快睁开眼吧,都死了,你能不能不要丢下阿奴一人。 第67页 好奇怪的名字,阿奴。 阿奴,阿奴。 他忽然有些于心不忍,那朵鸢尾花颤在孩子的怀里,那个孩子茫然无措地抱着那抹紫色,眼眶里似乎有泪珠在打转,像一匹瘦弱的幼狼。 他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我真的不是你的主人,现在是法治社会,好啦你先别哭,你有没有你家人的电话,我带你去找他。 孩子的手牵上他的衣角,指着光源之外。 主人,我们的家。 在那里。 他直起身,牵着孩子的手,踌躇地望着那扇铜门。 主人,我们会杀死吗? 杀死,为什么会被杀,会被谁杀死,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会的。 孩子懵懂地点点头,带着哭腔道:可是他们都被杀了,那些人咬着阿爹的手臂,吐出一截骨头来。 李斯安猛然一滞:那些人,是哪些人? 人,角,堕灵,还有孩子茫然地抬起头,主人,我得走了。 那孩子松开紧紧攥着他的手,义无反顾地朝那扇门跑去。 在孩子的身后,似有无数个小小的身影跌入门内。 他忽然有些害怕,他想如果放任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会不会被她口中的那些人吃掉,一想到这个,浑身竟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猛然朝门跑去,穿过那扇铜门,光打落在他的身上,使得他完全暴露在烧得通红的月光下,黑夜被火光烧成了黎明。 城墙下有一个人。 满树鲜红飒飒随风动,铠甲冰凉如月,刀尖赤红似血。 那轮红月下的男人剑尖滴着血。 他的瞳孔倏忽紧缩了,怔怔望着那张面容模糊的脸。 剑尖无声正对着他。 他也是有马的。 李斯安的目光迟钝地落到身下一匹麟腹虎胸的马上,那身毛色如流丹吐火,似是感应到主人的心意,马提蹄而啸,惊若奔雷,似风驰电掣,而丝缰的一端,就被他牢牢抓着。 野马长嘶,带着马上不知所措的少年奔跑在这荒土,那一瞬间,他看清楚自己身上的单薄白衣与冷气。 春寒料峭。 火光冲天里燃烧得鲜红的城池,死去的亡灵仿佛复活了那般。 一堆烧焦的骸骨枕着土地,成千上万的铁骑踩踏他们的骸骨,干戈声啸鸣在天地一方,所有人冲着他狂呼:杀!杀! 远处谯楼重重的暮鼓拍打着这片灰烬,倒映出密密麻麻的飞箭。 李斯安的嘴角溢出鲜血来。 那三根银针被王启一寸寸压进他的太阳穴里,又缓慢,像费力地抽离什么,血液从李斯安的太阳穴里溢出来。 他站在城墙之上,茫然地环顾着四周,熊熊燃烧的火焰底下,有一双眼睛倨傲地注视着他。 尖锐的刺痛感从头顶传来。 【宿主精神值下降!30!2010!】 王启蹭去李斯安额角的鲜血,撩开他垂在眼前的银白色长发,想把最后一枚针刺进去。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像话,李斯安不动不闹,除了蓦然变长的头发和獠牙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更何况,他脸上还戴着嘴套。 那双银瞳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照出即将刺进太阳穴的一枚针。 在他脑袋边,原本耳朵的位置变成了一对软趴趴耷拉的白狐耳,嵌着一粒殷红如血的痣,因王启触摸他头发的动作,两只软白狐耳警觉地支棱起来,唰啦一下高高翘起。 王启的手才刚碰到他一点,就被他一拳头砸在地上。 绳索不知何时脱落了,等到王启意识到时,已经被李斯安攥住了衣领压制在地,往上,是一双戾气逼人的银瞳,伴着他喉咙里不断冒出的「嘶」声。 第37章 王启被他逼得无法再动。 李斯安嘴角的獠牙就在抵在王启喉头一寸, 仿佛王启只要一挣扎,就会毫不留情地戳破皮肉。 王启竭力保持呼吸镇定:李斯安,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斯安的脑袋歪了歪, 狐眼眨巴几下, 显得有种迷惑的呆样。 王启几乎快窒息。 那对尖长指甲按着王启肩胛,陷进皮肉, 渗出血来, 王启完全相信他有把自己撕成碎片的可能。 李斯安浑身笼罩了一层乳白的光环, 因他身上无一不白, 白发白耳,眉梢那抹朱砂血艳得惊人, 眼神却直勾勾渗人得很,带有妖狐天性的无邪残暴。 为何说是天真, 因为他可能觉得是在玩, 一不小心就会把人玩死的天真无邪。 再等下去必死无疑。 王启存神运气, 心火腾升,元炁在体内运转,渐渐汇聚生衍,归于黄庭, 在那一刹那, 王启赫然暴喝而出。 伴着那声, 一道天雷从头顶横劈而下,如出巢之蛇飞速朝李斯安头顶窜去。 雷法多为正一派天师道习之, 王启自幼上武当,连天师道的外门弟子也算不上, 全靠来这个副本之前他那位茅山朋友的帮助, 虽说引来的雷格外小, 但也够用。 这白光一现落到李斯安的脑门上,直直将他砸懵了,一屁股墩摔在了地上,狐耳怕疼地缩了起来。 王启叫他名字:李斯安。 没有一丝反应。 第68页 狐狸。 他好似听懂了,银白色竖瞳闪动着奇异的光辉,翻身坐了起来。 仅仅是那一秒的失神。 够了。 只能借天局。 王启陡然挪位。 四下阴风更深,槐树叶被风吹得作响,如一曲呜呜咽咽的哀笛。 东震三宫,伤门。 而八神盘由白虎拨转向六合,指向王启的位置。 王启额头上大滴冷汗爆出,手因为紧张隐隐发抖。 风声乍变。 原本的阴遁九局硬生生化作阳遁一局。 头顶惊雷轰鸣。 雷声「轰隆隆」在整片槐林间响彻,凶煞至极的红月下,窸窣的蠕虫越来越多,几乎是原先的四倍有余! 春雷惊蛰,万虫出巢! 四野风声鹤唳,好似有千万身披铠甲的将士引戈杀来。那些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血红虫子扇动半透明的翅膀,飞向中间白得无暇的妖孽。 血海尸潮,一时有如排山倒海,伴着风雨雷电,齐齐朝他淹去,大有吞没之意。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在那些蠕虫要碰到他衣角的刹那,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滚。 仿佛是遇见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在半空中的虫子枯死那般如数掉落,数以千计浓郁的血色迸裂开来。 只一刹,王启便知晓他们之间的差距所在了,当即后退,身体想从这场局中撤出。 压根来不及,王启甚至还没能看清李斯安的动作,就被一把掼在地上,后背狠狠砸入泥土。 这该死的种族天赋。 王启的背被震麻了,只觉胸口闷窒,腥气涌出唇角,血液顺着下巴淌落。 像是很好奇的模样,李斯安低下脑袋嗅了嗅王启嘴角的血。 然后以一种快到无法捕捉的速度,咬住了王启的手臂,这让王启在刺痛之余,浮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这家伙,不会还食人吧。 李斯安的獠牙深深刺了进去,王启手指蜷缩起来,惨叫一声,李斯安的尖牙咬开王启手腕,嘴唇就吸了上来。 他在舔血,并不咬肉。 王启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惊慌之余,松了口气。 然而李斯安咂巴咂巴嘴,像是觉得这个味道难以下咽,很嫌弃地皱着眉头,呸一声将血沫吐了出来:苦。 王启一分一秒耐心地等待着时机,终于在李斯安松懈之时,又一次挣脱出去。 李斯安百无聊赖地望着王启跌撞朝外跑去的背影,在王启快跑出密林时,身体陡然一跃,勾起的嘴角落入王启倏然紧缩的瞳孔里,白发就在王启眼前一荡。 王启还未来得及挣动,就被李斯安按着肩膀,一个过肩摔按在了地上。 像是知道了战力差距悬殊,任有通天能耐,留下都是送,王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或者说是干脆放弃挣扎。 笑死,根本跑不掉。 除了被狐狸按在地上锤别无他法,被异化后的速度和攻击性简直是丧心病狂。 李斯安拖着战利品,往桃花树下走,这时他瞥到了地上不知是谁扔的一团绳索。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王启几个小时前用来固定李斯安的绳子原封不动地被他用在自己身上,李斯安捆得可紧,将王启结结实实地和树绑在一块儿,最后还不忘记打上个秀气漂亮的蝴蝶结。 他开始强迫王启和他玩剪刀石头布,他赢了,王启脑门就挨上一下,王启赢了,他就让王启打他一下,王启打他时他就故意缩回头,王启哪能摸得到他,次次打空。 玩了几轮就厌了,李斯安往四周看,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走到桃树下的一个位置,爪子开始在地上刨。 那地上很快冒出一个坛子的形状,再往下,刨出一坛桃花酒来,开盖的瞬间,散发出阵阵桃花的清香。 他打开盖子,提着坛子,咕咚咕咚的往下罐,不多时酒窝处便出现两团酡红。 王启浑身又冷又累,完全顾不得想是什么时候的酒,他喝完酒后,又来找王启玩。 剪刀石头布。 王启又挨了一掌,半个头已经没了知觉。 就当王启被打得奄奄一息以为自己要死时。 李斯安手捧着下巴,惺忪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王启见希望来了,观察着李斯安,见他眼睛里明显已经醉了。 李斯安脚步踉跄了下,顶着脸上两团酡红色,奔至一个小土丘上,对着红月,像一只小狼一样,仰天长啸:嗷呜。 那叫法十分怪异,他狐耳耷拉下一些,拧着眉头思索一秒,又继续嗷叫:嗷呜。 王启忽然说:你想不想知道? 李斯安没懂,慢慢凑了过去,王启说:你是妖怪吗?你会穿墙吗? 李斯安点了点头,他当然会。 王启说:我不信,除非你亲眼给我看看。 神志不清的狐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活生生把自己撞晕了。 人类,很坏。 王启找准时机,拖过李斯安的身体,将最后一枚银针缓慢刺入他的太阳穴。 李斯安整个身体因应激反应,急促往上弹了几下,王启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按着李斯安的头颅,直到他脑袋上两只狐耳完全消失不见,一头白发慢慢缩了回去。 第69页 李斯安整具身体在半空里一倒,了无生息地滑了下来。 他就像故事里作恶多端的小怪兽,随着他的倒下,布满乱葬岗的血红槐花蕊一寸寸变回了曾经的雪白,在半空飘荡。 一朵花瓣落入齐一的掌心里,被紧紧捏住了,齐一脚步愈急,匆匆穿过槐林,往深处跑去。 云雾散去,雪白的花蕊开了满枝桠。 那些阴暗渐渐消散,天光乍出,天地像被雨水冲刷得焕然一新。 齐一匆忙赶到犯罪现场时,地上只剩下一个昏迷不醒的黑发少年和地上被他绑在树边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王启。 两个人具是神志不清。 齐一的脚步惊回了最外边王启的神志,他看见齐一,嘴皮轻动了一下,但是浑身力气尽失,不知说的是什么。 齐一径直走向李斯安,李斯安双眼紧闭,在梦中呓语:好痛。 齐一撩开他汗湿的发顶,轻声说:马上就不痛了。 齐一的手穿过李斯安的膝盖,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颈将他抱起,往外走去,但走了两步,齐一又看到地上满身是血的王启。 他思索了几秒一次性抱两个人的可能性有多大,不过几秒就放弃抱他们两个。 齐一将王启翻过来,将李斯安放在王启背上,再将王启背起来,同时叠在背上。 一个人背着叠罗汉似的两个人不太轻松,齐一颇为费力,拐了几步,背到胡家村时已经一身冷汗。 黎明未至,晨鸡发出高歌声。 柱子边捆了一圈的狸猫,各个凄惨,原本「喵」个不停地交流,陡然间,见有个人冒了出来,猫猫头们都转过来,各种呆愣地看着人类奇怪的姿势。 旁边一只大狗很不合群:汪汪汪! 像是从梦中睡够了,这声狗叫使得原本昏迷的李斯安霎时惊醒。 他脚步不稳,跳到了齐一背后,捂着耳朵,缩成一团,但几秒后在看清在叫的谁时,又抬起来。 现在这场面实属在李斯安理解范围之外了,他记得他在上课,中途打瞌睡睡着了,然后就。 望着绑着结结实实的一排猫猫头,满身是血的王启,李斯安脑袋不断冒问号。 齐婴,我怎么在这?你不上课去哪了?这些猫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在哪?这人是谁,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你不记得了? 啊哈? 齐一冷漠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叫齐婴,你进了一个游戏,我是路人甲。 放屁,你就是齐婴,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 呃 第38章 十几双猫猫竖瞳里, 倒映出一双修长的腿,长得看不到边,对于狸猫视角来说确实是这样, 十几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狸猫仰望着头顶高不见底的少年,「喵喵」直叫。 李斯安脸上的酡红未消,诡异地盯着这些「人质」, 这让他浮起一种荒谬喜剧的错觉:你还把全村的猫都绑架了? 齐一纠正道:是我们。 底下数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半空气愤挥舞着, 一排猫猫垂头丧气, 奈何它们虎落平阳被犬欺。 竟然还是一只带着嘴套的恶犬, 简直有辱猫格。 等老了之后和其他老头们吹嘘前半生的谈资不就有了吗? 年轻的时候,我跑到一个村子里, 和我的同伙一起绑架了全村的猫。 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这哪是一个人能干出的事,都是什么事啊。 李斯安蹲在这些狸猫们面前, 几只猫呲牙咧嘴地冲他咆哮, 他视若无睹, 伸出一根手指去逗猫,猫猫们各个被他逗怒了,怒发冲冠,喵声冲天。 李斯安:猫猫那么可爱, 为什么绑架猫猫, 齐婴, 你怎么一点爱心都没有。 齐一。齐一补充道,是你让我绑的。 不是我吧, 我可喜欢小动物了。他矢口否认。 伴着那声,他身后的大黄陡然冲他后脑勺发出一声叫唤:汪 齐一只看见眼前一阵扬起的灰尘, 原地就没了李斯安的影子, 一分钟后, 灰尘又扬起,李斯安喘着粗气,躲到了齐一身后:靠,哪来的恶狗。 被绑得严实的胡七出声:大黄,过来。 原本还神气活现的大黄狗立刻听话地走过去,坐下。李斯安抬眼,看见被绑在猫间的,唯一不是狸猫的人类小孩,这小孩子大概也就七八岁大。 接触到李斯安的视线,胡七说:我让大黄带你们去拿钱,拿到钱,你就放开我们,这次是你们相救,不用担心我们村子的人反水,大家都很感激你们。 嗯?李斯安转头,问他的同伙:你还抢劫了一个村子? 同伙轻咳一声:准确的说,是我们。 但是伤患为大,李斯安和齐一先将地上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血人抬到屋子里,昏迷不醒的王启头上都是血,不知是被谁打的,下手那么狠,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爪子的刮伤,像被猫给挠了。 李斯安懂得简单伤口的处理,替他稍微包扎了下,中途王启醒来过一次,呼吸微弱,手指攥住了李斯安的衣角。 第70页 李斯安急忙放下手里的水,去扶王启坐起来,王启嘴唇张合,李斯安凑近耳朵听,王启的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我,麻烦你了,小李,我请你吃葡萄,你要,做,做个人吧。 李斯安低头看王启,又晕过去了,齐一见他们不知怎么就凑在一块咬耳朵,多看了李斯安几眼,就这几眼让李斯安猝然回头,恰好捕捉到齐一还未抽回的目光。 齐一顶着张陌生的路人脸,眼睛还注视着李斯安,脸上却没什么动静。 李斯安两颊陷出两个酒窝,笑眯眯地问:你想不想知道刚刚这男生跟我说了什么? 齐一:不想。 骗人,你就是想了。李斯安说,干嘛这么口是心非呀,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齐一没表情,也不过去,很冷淡的模样。 李斯安招手:过来,过来。 许是他招手的样子过于正式,脸上神情也很慎重,仿佛王启说了什么重要遗言似的,齐一走过去。 李斯安见齐一真的靠过来,哼笑一声,说:他夸我长得帅呢。 呃李斯安:你信吗?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在正式场合开不太正经的玩笑这种事,只有李斯安做得出。 什么时候还钱?李斯安问。 齐一:。 李斯安说:还有我请侦探的钱也算你账上,为了找你,我雇了八个私人侦探,用尽了我这些年存下的所有新年红包,要是还不肯还,你他妈就给我当场去世吧,你家明明那么有钱,还骗我的钱,你是不是人啊。 齐一刚想开口,李斯安眯着眼睛,落出一句:别以为你换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一天不还钱,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要钱还是要命,你就说。 齐一:都给你。 李斯安原本好端端说着话,被齐一猝不及防的一打断,大脑有一瞬间的卡壳,反应过来后,整张脸突突涨得鲜红,连睫毛底下都是烫的,熏得瞳孔一片雾气。 好句子,抄下来,以后拿去撩他对象。 李斯安忍着臊意,手臂搭上齐一的肩,语气捉摸不定:你的命也给我? 齐一点头。 反正命放自己手上还不安全,不如拿去给李斯安,钱是本来就欠下的,拿钱买命,拿命赚钱,是个死循环,按照这逻辑并没有错,送人了反而还轻松一些。 李斯安:你知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齐一:知道。 知道个锤子,齐婴就是个憨批,活见鬼的傻逼。 李斯安:那你先叫声爹听听。 齐一忽的抬了眼,定定看着李斯安:李斯安。 李斯安下颚微抬,嘴巴抿成一条线:听着呢,叫呗。 我是你爹。齐一出声,说完这句,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抽腿就走。 李斯安意识到被他反戏耍了,脸色爆红地追在后边,满是委屈劲地说:喂?你就这么对你爹,这么多年,我是养了个白眼狼吗,真是子孙不肖呐。 白眼狼猛然停了步,李斯安刹车未及,撞到他身上,撞痛了鼻梁,往后退趔趄了几步,对方不紧不慢回过头来,问:给了命就要当爹吗? 对。李斯安很认真地回道:你就说是不是我填充了你缺失父爱的童年,这种情况下叫我一声爸爸不过分吧。 那你呢?齐一反问。 李斯安的缺失难道就不是齐婴填充的?众所周知,李斯安也没有爸爸,齐一说:你对我做的事,我同样对你做了,你让我叫你,那你是不是要先叫我。 李斯安听着真的好有道理,他便叫:爸爸! 齐一侧眸,黑眼珠漆暗,动了两下。 李斯安说:好了,该你叫我了。 齐一唇带笑意,很淡,若有若无的,偏过脸,掩饰笑意。 等李斯安意识到上当受骗后,眼睛睁大了,满是受伤:你骗我?! 齐一: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叫你爸爸。 胡家村一窝老少,在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就看到拉拉扯扯的两个人,以龟速朝他们蠕动过来,其中一个攥着另一个的衣袖,你推我扯,哼哼唧唧一路。 叫爸爸。 不叫。 叫爸爸。 不。 我要告你爷爷了,你叫不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希望你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等你去。 你又欺负我,你玩完了我跟你说你等着,我找我兄弟们来打你,我弟兄们可坏了,浙南道上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 随意。 叫声爸爸我就原谅你,算我求你了,齐婴,齐哥,你怎么可以欺骗我感情呢我这么相信你,就叫一声嘛。 不叫。 一路快走到现场时,他们之间的气场也变得正经起来了,像是意识到了做正事。 李斯安说:对了,我忘了件事。 齐一:? 第71页 李斯安思忖,什么也想不出,他大脑像从油锅里刚捞出来,混混沌沌,太阳穴的地方尤其酸胀无力,什么都记不清楚,便道:你都给说说呗,这里发生了什么。 齐一就从别墅开始说起,将他如何与自己遇到、刘总之死以及在昭定皇陵、胡家村碰到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 李斯安半信半疑:你说外面那一群狸猫都是人,用天价菜品讹了我们? 嗯。 你最好能确定是哦,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李斯安说,万一不是,我们牢里见。 毕竟在刑法中,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少说都要五年有期徒刑,他们捆的,少说也有十几只。 齐一抬下巴,示意李斯安抬头看。 李斯安愣住了。 方才捆猫的位置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人类,从老弱妇孺到青壮年都有。 胡七率先被解开束缚,径直冲着其中一个黑脸男人叫:忠叔。 李斯安头有些疼,眼前闪过一些零碎片段,但如走马观花,什么都看不清晰,他晃了晃脑壳里的水,从猫变成人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上前替胡忠松绑。 胡忠定神,将事情原委解释给他们听。 本来过完今天,我们就打算告诉你们的。胡忠说,我们对每一批玩家都是这样,你们在胡家村吃几顿饭,再去探一探矿场,倘若能活下来,我们就把往事告诉你们,之后你们顺着来时的路走,就能离开这个游戏了。 所以你们一开始打算讹了我们之后就放过我们走?李斯安问。 是的。胡忠平静道,毕竟你们的命对我们也没有用。 那倒是实话,他们只是花钱买命。 你说吧,我们听着。李斯安说。 胡忠只字不提自己的狸猫身份,而是简单概述了下往事:浔山北是龙脉,昔年王朝大都坐落之地,这个地方并没有明确的记载,无名无姓,只是这些年不知怎么的被泄露出去,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浔山有皇陵这个说法传遍了盗墓圈。 从八年前开始,一批批倒斗的涌入这里,前几批都死了,这里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后来一批专业盗墓者来这里定居,说是定居,实则是为了逃避警察的抓捕,那个时代,科技还没现在发达,他们白天假装农民干活,夜里则是挖坟墓,将此处的坟墓挖空了。 但是,我们胡家村人的身份是守墓人。 作者有话说: 【1】资料引用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第一款 第39章 守墓人和盗墓人的利益相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盗墓者的目的是陵墓里财宝带来的经济利益,而守墓人恰恰相反。 李斯安说:所以你们发动了激烈的人猫大战?用你们凶狠的猫猫铁拳砸扁了倒斗的脸? 也不知道李斯安是不是故意的, 明明说的也是实话, 但他似笑非笑站在那儿,只要一开口, 那若有若无的调侃嘲讽劲就令猫生气。 什么铁拳凶恶砸扁, 半点好话也没有, 是反讽吗是反讽吧。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相比之下, 还是旁边的齐一看上去不像个刺头,几个村人身体都下意识往齐一靠了点, 回答道:我们打过,但是失败了, 直到他们挖空了陵墓, 本来以为没什么事, 但是后来,报应就来了。 从八年前陵墓被盗开始,后边的矿场时常能听见凄厉的鬼哭声,槐树的花也一年年地变红, 在中元节那天闹得越来越凶, 直到今天, 是最凶的一年。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今年中元节的月亮是有生以来最圆最红的,我们不断地进行防御, 却仍然没能抵住攻击,进去的玩家都成了乱葬岗的养料, 村人也死了很多, 是报应。 报应?李斯安重复这个词,因为没能守住陵吗? 因为我们曾经的私心。胡忠说,在和盗墓贼纠缠里我们故意放水了。胡家村祖上世代是守墓人,世世代代守在这里,大部分村人都厌倦了长年累月这种枯燥的日子,甚至很多都有了逃离的念头。 所以陵墓的被盗是你们? 胡忠低低叹了口气:是的,我们明面上阻止着他们,暗地里却在默许甚至帮助他们盗墓。 气氛一下子安静起来,一时只听见村人的长吁短叹。 为了摆脱既定的命运,联合外人去损坏根本,殊不知早已落入命运的淤潭当中。 胡忠拿手背蹭去额头的汗水:我们一直在找画像上的九尾。 那声九尾让李斯安的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偏过头,琢磨着九尾这个词,心头思忖,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半会混淆的记忆让他什么也想不起。 一直安静的齐一忽的开口了:你们守的是他吧。 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画像和陵墓是什么关系,以及画像里的东西是不是陵墓的主人,都不得而知,这幅画从我们祖上就就流传下来,我们的祖宗要求我们将画悬挂在祠堂里。胡忠说,我们守陵,画像守着我们不得离开。 第72页 男人露出一个漠然的微笑:你们可能觉得我们如何爱戴画中狐,实则,我们恨他入骨,无数次用火烧水淹想要摧毁撕烂这张画像,甚至到千里之外埋掉画像。第二天,这幅画总会回到祠堂上,这幅画像是整个胡家村的诅咒,我们幻想有一天能摆脱画像的诅咒,重获自由,但是历代都失败了,我们只能催眠自己如何爱戴那只狐狸,直到我们自己也都相信,我们是那般尊敬喜爱这只困了我们族人千年的小畜生。 后来,我们开始找和画里狐狸很像的生物,找到它,然后杀了他,我们以为那是我们获救的唯一方法,但是后来也放弃了,时间磨平了一切。 言尽于此,胡家村人将整个有关陵墓和骷髅人前生的脉络都告诉了他们,至于如何变成骷髅这块,他们却没有多讲。 胡忠只是说:他们觉得乱葬岗藏着什么珍宝,进去过一回,至于后来的化工厂泄露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只是一夜之间,他们全死了。我们以为他们也是糟了老祖宗的报应,觉得他们倒斗虽然可恶,但也如我们一样可怜,便在皇陵之上替他们安置了一片坟墓。 谁知夜里时,一个个坟墓里爬出白骨来,原本死去的盗墓人都变成骷髅人,重新活了。 骷髅墓地是你们弄的?齐一问。 胡忠说:是的,是我们全村的人上山葬下的,他们生前毕竟是人,死了得有块墓,总不能和我们一样在埋骨荒野。 不知是什么原因让这群狸猫觉得墓碑是生而为人最该得到的褒扬。 过午时胡忠将他们之前的钱也退了回来,但他们按照正常食宿的价格给了,虽说天价餐品很可恶,但毕竟不能白嫖人家,抓他们进局子是警察做的事。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群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干了违法事,他们还能进局子吗? 好在那并不重要,在胡家村人和他们说清楚脉络以及该如何离开游戏通关后,齐一提出要带走那幅画。 胡忠边引着他们往前走,边好奇回头:我是第一次看见有这样奇怪要求的游客,那幅画对你有什么用吗? 齐一说:有用。 却丝毫没有要解释有什么用的打算,他这样反应,胡忠就不多问了,一路将他们又一次送到祠堂,至于王启,还好端端躺在床上昏迷休养。 踏进祠堂前,胡忠说:你们自己摘吧,我就不进去了,还有,谢谢你。 李斯安:也谢我? 嗯,谢谢你们。 胡忠的目光落到远方的乱葬岗上,那里原本长满的槐花血红的花朵,如今重新盛开出洁白无暇的花瓣,半金色的暖阳下蝴蝶绕着花蕊翩翩起舞。 是绿叶舒展破出泥土时的气息,像是新生。 祠堂里显得寂静,只有檀香袅袅腾起细微的声音。 李斯安站在供案下,凝视着高处悬挂的画像。 画里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明显是只没断奶的幼狐,翘着九条尾巴,在冰天雪地里气喘吁吁往前爬,狼狈极了,其中一条尾巴顶端还秃了,被什么咬了一口。 远处还有一个亭子,坐着个什么玩意的人影,不但不帮把手,还看热闹似的瞧着小狐狸奋力爬,边看边喝茶,悠然自得。 好惨,太惨了。 齐一在李斯安身后,目光从画上落到李斯安后脑勺,很迟疑地转了几个圈,这是一种想拔刀没拔刀无法确定的犹豫状态,很快就被完全收敛下去。 齐一上前将画拿下来。 他平常身上总有一股格格不入的厌世感,好像什么也不能撼动,碰到画时,脸上却有了浑然不同的神色,像是碰到了对他而言与众不同的东西。 如果不是爱,那就是恨吧。 齐一将画卷好收入画匣中,直到最后一点颜色彻底消失,李斯安的目光才从上面挪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九尾啊。李斯安呢喃了一声,仇敌真多。 齐一侧眸。 李斯安打了个哈欠:睡觉去了,醒了后叫我,我要回家了。 齐一说:李斯安。 那说完那三个字齐一就沉默了,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许他只是忽然想叫他的名字,宛如缺失安全感那般将这三个字咬在齿尖。 李斯安眼皮撩了起来,整张脸猛地凑近,眼神直勾勾的,给他看自己真诚的大眼珠子。 齐一当场呼吸困难地往后撤步。 李斯安笑得要死:齐婴,齐婴,你心虚什么,躲什么躲,刚刚还叫我名字,是不是在动什么坏心思了,说出来让我也听听呗。 「先发制人」四个字,祖宗诚不欺我。 小半场追逐战,其实也没多少追逐,几步就到了房里。 炕上还躺着个虚弱的王启,李斯安困得要命,脑袋一挨床就睡着了,齐一坐在窗边,静静望着远处的山海,眼里无波无澜。 李斯安再次起来时,已经是下午,一夜无梦,他头颅隐隐胀痛,漆黑的眼前闪过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 骷髅,头,嘴套,盗洞 这些碎片让他怔了半晌,迟了半天慢慢回来的记忆,重新落回来大脑中,并且基本吻合齐一的说法。 第73页 他先是进入别墅,然后遇到孙石、王启、齐一这是他新手教程的副本,再然后,他进入胡家村,但是记忆就停在了这一步戛然而止,任他怎么想都想不起矿场里发生了什么事。 胡忠说他在矿场里救了它们,他也不得而知,他只记得他在月下祷告,用齐婴的单身换他语文考试及格,再一睁眼,就是满村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狸猫了。 但胡忠后来告诉他们的那些,倒是和李斯安先前推断的差不多,骷髅盗墓,黑吃黑。 齐婴,我想起来了,齐婴,等等,齐婴?!你他妈。 李斯安睁开的眼睛依旧一片漆黑,他眼睛上蒙了层眼罩,手脚被反绑在身后。 身后是马车颠簸的动静,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震得李斯安身体也跟着晃动,由于看不到光明,他费力咽着唾沫,身体在车上蠕动,试图去摸什么能利用的工具。 察觉到李斯安醒了。 一双微凉的手扶起他下颔,水壶口被送到他的唇边,李斯安含不住水,晶莹的液体全都溢了出来,将两瓣嘴唇浸得湿透。 纸巾被递到他唇边,替他擦溢出的水。 李斯安却倏然倾身,对准那个方向,冲着手的位置,牙口咬了下去。 咬不到,他脸上戴着嘴套,反应过来的刹那,李斯安立即换了攻击方式,整个头狠狠往那处顶去。 对方闷哼了一声,抬手一推,李斯安的后背重新重重地砸到车木板上。 李斯安疼得两眼发昏,眼泪都快冒出来了,他忍着恐惧,自我催眠可能是遭到了绑架,而齐婴也和他一样落入了不幸。 我警告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要逼我诅咒你。李斯安叫道,上一个被我诅咒的已经被罚去扫学校最脏的厕所三个星期了。 那双手很忌惮地停了下来。 趁那失神,李斯安凭借腰力如鲤鱼跳龙门翻身而起,一头往上撞去,大有拼个你死我活之意,头却被按住了,李斯安被一条手臂卡着脖子紧紧按住,难以动弹。 对方一开口,果然还是这龟孙子的声音。 乖一点。 第40章 车缓慢停了下来, 李斯安眼罩内的视野一片漆黑,但良好的感光能力让他察觉到眼前沉下一片阴影,齐一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李斯安的声音不由放弱了:齐婴, 你要带我去哪儿? 齐一把他从车上牵下来, 重复不久前说过多次的话:我是齐一,不是齐婴。 李斯安深信自己不可能认错齐婴, 听闻此言, 心头暗暗恼火, 心道, 就为了这几万块至于吗,躲债躲得连身份牌都不要了? 可齐婴也不像贪财之人, 这种咬定马甲不放松的混蛋做法完全不是他平日的作风。 李斯安不下来,和他犟在原地:这样吧, 你现在承认你是齐婴, 我就不要你还钱了。 齐一:我不是。 李斯安彻底火了, 冷着脸坐在车上,跟大爷似的瘫着两臂,拉车的羊咩叫了两声,拿角去顶他的腿。 齐一:下来。 李斯安:你谁啊你, 你又不是我朋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齐一叹气, 站在马车前半晌,攥住了李斯安手腕上的绳子。 李斯安眼前黑黢黢一片, 哪能看得到,毫无征兆地就被齐一扯得踉跄往下滑, 身子如同虾滑似的噗嗤摔进沸腾的海底捞里。 李斯安一怵, 脚步尚未踏稳, 衣领就被一双手拿捏了。 他应当是被齐一拎着领子提起,这个姿势过于屈辱,像古早里被欺负的小混混,李斯安瞬间闭麦,黑布下眼皮连跳了几下,结结巴巴:大,大哥君子动口不动手。 齐一面无表情地盯着李斯安吓到红透的耳朵尖,语气阴森:听懂了吗?我不是齐婴。 李斯安满是惊吓地点点头。 早知道如此省事还废那么多话干嘛。 齐一松了手,李斯安一屁股墩挨在车上,但他也不敢动,想搞清楚目前是个什么状况,齐一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拿起他手腕的绳子牵着他往前走。 那感觉就像一个罪犯牵着已经上钩的猎物。 李斯安被这忽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也不懂为什么齐一忽然翻脸不认人,还将他装上车带跑了。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气味,门推开发出一声重击,而脚下已然不是泥泞的土地,而是变成光滑的瓷砖,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室内场所。 李斯安被绳子拉着,跌跌撞撞往前走,心里有火也不敢发,被晏楚这么拉着走都没现在这样生气,或许谁都可以拉他,他唯一接受不了的,就是握着绳子另一端的人是齐婴。 谁都可以牵他,但是齐婴不可以。 齐一带着他穿梭过几道门,室内温度比室外都要低,李斯安被牵到一个地方。 齐一说:躺上去。 李斯安凭着感觉坐了上去,底下是个冰冰凉凉的台子,打光很亮,即使隔着眼睛前一层黑布,他也能感受到光晕在鼻尖徘徊。 齐一:躺。 李斯安说:我手好疼,齐婴。 齐一闻言就去翻看他的手,果然如他所言,这还没多久,李斯安的手腕就被捆着的绳子磨出一道血痕,他皮肤白,那抹红色格外刺眼。 第74页 齐一:等一下。 齐一转过头去柜子抽屉里翻找医疗纱布或是棉花,打算垫上去。 就在齐一转头之际,李斯安猛冲了过来,他被绑着双手也并不影响他发挥,整个手肘狠狠快准狠地朝着齐一的后背砸去,膝盖前顶,完成了一记堪称完美的偷袭。 齐一尚未反应过来,李斯安一个闪避,凭借灵敏的听觉转移到齐一的前侧,二切!手肘回刀,三下! 闪避!来个大招腾空跃。 要是游戏有这觉悟,早就上分了。 齐一被他顶得连连遭受两度重击,闷哼了声,手里的纱布还紧紧握着不松。 李斯安腾空起跳,即使没有光线,一鞋子还是极为精准地朝齐一的后背碾压上去,把他往地上踩:我草你吗,给你胆了是吧,王八蛋,龟孙子,废物坨坨,我叫你总欺负我,揍哭你。 李斯安一点也不弱,加之身高体型的优越,甚至可以说是打架的好手了,齐一背后连挨了数脚,喉头也有了狰狞血气,一时眼前雾起一片,身体不动了。 李斯安兀的停了下来,凭着感觉蹲下来,低下耳朵凑到齐一胸膛边听还有没有跳动。 一双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往后一拉。 妈的,这孙子装死。 李斯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一个齐一漂亮利落的过肩摔按在了地上,齐一折着他手腕,膝盖紧密地压住了他的两腿。 狗日的电视剧害人不浅,但凡他没有去听心跳,哪会碰到这个。 齐婴。李斯安态度放软了,你是齐婴吗?你干嘛这么对你的好朋友,这算什么啊,要不是你先攻击我我也不会攻击你,你看看,绳子眼罩,你是要杀人越货拐卖朋友吗?我们可是高中生,可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不然你爷爷得多伤心啊。 齐一说:我,齐一。齐婴,不认识。 李斯安不知怎么的,觉得齐婴在说谎,但这一路以来齐婴却始终在否认身份。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 连胡家村一窝都那么像人,如果齐一说的是真话,那他有没有可能是系统根据他记忆里齐婴的样子捏出来的仿真人NPC?毕竟数据的强大是有目共睹的。 现实的齐婴和游戏里的齐婴相比,在这个游戏里的虽然也很讨厌,但话更少了。 李斯安寻思着齐一也不像个假人,自我说服着,推翻了方才的想法。 他计划着再说点什么卸下对方的心防,好让齐婴自己掉马,众所周知两军交战,玩的就是个心理战,他便道:那齐一,这样吧,你欠我的钱我就当一笔勾销了行吧,我也不找你要了,我找你爷爷去,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齐一没有回复,久到李斯安以为他走了,但腿上压着的重量提醒他对方并未离开。 李斯安的手被齐一抬起,一片软绵的东西被一截冰凉的指尖顶着压进他手腕和绳子间,缓解了绳索带来的刺痛。 棉球? 那更让李斯安觉得那是齐婴无疑,他就说了一句手疼,齐一就去找了棉花球,若不是他的那个朋友,有哪个闲得发慌的罪犯会这样干。 齐一将他拖到台上,这一次齐一很谨慎,动作快得离谱,两三下就绑好他手脚,一圈圈捆住,和底下的台子绑在了一起,同时不忘在绳子和他皮肤间塞上一层棉花,不让他皮肤红得厉害。 李斯安觉得离谱,他完全想不到齐一这样做的动机,在别墅里也好好的,在墓地乃至胡家村,多正常一人,在王启昏迷后,怎么回事就变异了? 齐一没有给他出声试探的机会,捆了人就离开,李斯安再叫齐婴和齐一时,再没人回应。 他憋屈地躺在一个空无一人、安静的地方,对李斯安来说让他安静比让他死还难,在等了三十秒后,他开始磨绳子。 粗绳绕过前襟,在他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直直将他捆得难以动弹,加上身上又没有锋利武器,他整个头往下顶,千辛万苦牙齿碰上一点胸前的绳子。 还好他的牙齿锋利。 从昨天醒来后,李斯安身上出现了一点奇怪的现象,他原本长着两颗尖虎牙,这也正常,很多人都会长虎牙,只是那两颗嵌在唇角的短尖牙,好像变长了一点? 而且隐隐发痒,让他忍不住想叼着什么磨磨牙,即使喝了水还是觉得渴。 但是唯一的好处是,这两颗尖牙派上了用场,胸前捆着的绳子被咬出一个小小缺口,他脑袋往下抻,咬断了绳子,牙也不觉得有多疼。 上身挣脱了束缚,他得以活动,两只手腕虽说被捆在一起,但起码能动,勾上了腰部的绳索,一点点地往外扯,两条腿得以从绳子的空隙里爬了出来。 李斯安整个身子跪趴在台上,摘下了眼睛上的眼罩。 这使他看清眼前的情形。 他身后坐着的是一个冰凉台子正是手术台,一盏无影灯从高处投落,照到李斯安恍惚的脸孔上。 李斯安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之间的关联,他慌慌张张从手术台上站起来,翻开四周柜子的抽屉,试图找锋利的刀以破坏掉绳子,找了一圈都无果。 李斯安去推门,门从外边被锁了,手术室内没有窗户,人说瓮中捉鳖,李斯安与鳖何异,都只能在一个瓮里干跳脚。 李斯安干巴巴坐了一会,又觉得不能任由命运打他,再不济,他也得跳上一跳,会跳的鳖总比干瞪眼等死的鳖来得出息。 第75页 他拖过旁边的柜子,整个用力往门上砸去。 门被砸得哐哐响,好一阵子功夫,都不见有什么改变。 但他并没有放弃,耐住心,又抬起椅子,一次次往门上狠撞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手脚都砸麻了,听得外面一阵锁落地声。 李斯安深呼吸,蓦然后退一步,一脚踹开了门。 整条长廊横列在眼前,暗无天日,只有一团朦朦胧胧的白光,头顶「安全出口」的绿标折射出昏暗浑浊的光线。 是一座废弃医院。 第41章 李斯安除了往前走, 前路黑而幽深,让他不由地毛骨悚然。 他心中又气愤又无奈,觉得齐婴这个可恶的叛徒叛离他们伟大的组织, 但别无他法, 身后是全封闭式的手术室,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如惊弓之鸟, 他边走边想:绝交, 要和他绝交, 他哭着、跪下来求我都没用, 我要是轻易原谅他,我就是条狗。 一只窸窣爬动的老鼠飞快爬过他脚边, 李斯安松了口气,已然满头大汗, 眼睛热得几乎快滚出眼泪。 在乱葬岗他都没那么惊吓过, 可能在乱葬岗时好歹还有队友。 因为太黑, 他平日又素来喜欢胡思乱想,这下好了,天时地利人和,他脑海中各类恐怖片们开始各显神通, 一段段诡异的画面涌现出来。 比如他走廊的另一端忽然站着一个僵硬苍白小孩子, 两只血流如注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看, 在他惊吓值爆满后,一双手从后搭上他的肩膀。 比如他拿出手机打电话, 手机屏幕里钻出一条红而长的舌头,钻入他的耳朵里。 事实证明, 人都是自己吓自己, 李斯安眼睛半闭着, 没出息地跑起来,一路也不见得发生什么,倒是握着斧头的手抖得很。 太上老君保佑,佛祖保佑,观世音保佑,耶稣保佑,哈利路亚 因为跑得太急,他被一个坚硬东西绊了一脚,摔得踉跄,但他顾不得回头,就是狂奔,脑后传来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 因为不敢回头看,只能往前,在路过一扇窗户时,他忍不住,朝那处看了一眼。 一张被挖空的焦黑骷髅脸,正紧紧贴着玻璃窗,朝他望来。 一人一怪的视线交汇在一起,骷髅人忽然咧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只一眼,让李斯安浑身鲜血逆流,牙关打颤,腿失去了感觉,直直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知道李斯安十分害怕,骷髅人开始撞击窗户,身躯砸在玻璃上,发出阵阵毛骨悚然的敲击声,那声音像阴雨夜里提刀追人的跛子,跛腿一声声捣着地面。 李斯安如一只吓得浑身毛发炸起的猫,连斧头掉了也顾不得捡,朝另一个安全出口飞跑。 另一扇门打开的刹那,冒出了一颗骷髅头,青白发硬的骨髓暴露在空气里,阴冷无比。 它的骨爪子里拿着一把弓箭,早已对准李斯安的位置,飞快一拉,上面的飞箭猝然朝李斯安的脑门窜来。 李斯安闪避躲开,不可避免地跌坐在地上,他脸色苍白,满是汗珠,大口呼吸也无法拯救狂跳不止的心脏。 骷髅人朝地上的李斯安慢慢逼近,手中弓拉了起来,弓箭第二次指向的位置,正是李斯安的眼珠。 李斯安双腿发软,手压着地,满是恐惧地往后挪:别,别过来。 骷髅人的箭飞了出来,恰好穿过李斯安耳下,贴着他耳垂擦了过去。 李斯安抑制不住心底的恐惧,两三下爬起来再往相反方向跑去,骷髅人没有他那样敏捷,让他钻了过去。 当李斯安跑出门诊时,他赫然发现,整座医院里藏满了骷髅人。 这些仿佛夜间的怪物,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它们在追捕唯一的猎物。 两边出口都被嘎吱的骨头声包围了,路过一个柜子,仓惶的李斯安走投无路下,躲了进去。 李斯安蹲在柜子一角里,双手紧紧捂着耳朵,恨不得将自己也装进游戏仓库里。 无孔不入的骨头咀嚼声,嘎吱嘎吱,越来越近,仿佛就在门外。 柜门传来砰的一声响动,李斯安屏气,门外的骨头貌似在观察,晃悠了几圈后没发现人类,骷髅人便扭过头,慢慢往外走去。 李斯安的呼吸一松。 就在他完全放松下来之时。 陡然间,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透过柜门的缝隙,朝柜子里的李斯安望进来。 ! 李斯安的眼泪「唰」的吓得流了出来,像被把捏了灵魂,整颗脑袋紧紧贴着后背木板,连哭出声音都不敢。 这时他耳边冷不丁响起一个机械音。 【叮下面是新手教程环节】 【亲爱的玩家,在实战中,总会碰到层出不穷的意外状况,下面让我们来学习如何使用商城道具吧】 李斯安一时没反应过来,系统却不给他反应时间。 【首先打开系统商城,选择需要购买的实战物品,友情提示,在实战中,物品的加个会比平常贵许多,建议玩家快速购买实战商品,没有【时间静止】技能卡牌的玩家有可能在购买物品店过程中被任务对象干掉的哦】 【现在,请玩家购买(伪装的杰克面具),并进行使用】 李斯安早把魂惊没了,根本来不及吐槽系统这缺德的做法,急匆匆进入商城里,跟着指令买了个【伪装的杰克面具】; 第76页 要五百积分。 操了。 李斯安哪敢不买,一秒不到的时间手里出现一个被挖空了芯子的南瓜,还在发光。 杰克灯笼。 好像有些耳熟,这不是每年万圣节必备的? 李斯安将杰克灯笼戴到脑袋上,原本在柜子外张望的骷髅眼睛由凶恶转过发懵,盯着柜子里不翼而飞的猎物,眨了眨。 南瓜人李斯安回望,柜门被骷髅人打开了,骷髅人将里面的李斯安拎了出来,放在地板上,爪子戳了戳李斯安的南瓜头。 李斯安全程动也不敢动,眼泪才刚哭干,紧绷着神经和骷髅对视。 半晌,骷髅人放弃了戳李斯安,反而哥俩好似的搭上李斯安的肩膀。 【杰克的面具起效果了,现在的骷髅先生将您错认成了它的朋友杰克,恭喜玩家成功习得【如何使用商城工具】,奖励积分0.5,希望玩家再接再厉,注:道具有冷却时间,过了失效功能型道具会失效】 【账户支出:500;收入:+0.5;总余额:1.5】 李斯安麻了。 他的大脑完全被肾上腺素所支配,李斯安后知后觉,回想起来一些被意外忽视的细节。 他初入这个游戏时的系统好像有提到杰克灯笼,虽然他现在基本能确认初入的系统是由性情恶劣的其他玩家入侵假扮的。 在他初入新手教程时,假系统提醒过他,日光浴,果冻,最好的朋友是杰克灯笼和中世纪的兔子杀人魔。 当时他被一排浩浩荡荡的骷髅人追得边哭边狂奔,哪里顾得上记。 李斯安低头,冰凉的瓷砖倒映出他脸上狰狞咧嘴的南瓜头罩,芯子里发出橘黄色的光芒。 旁边的骷髅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若是真杰克在,它们之间的对话或许是这样? 嗨骷髅老兄,我是你的朋友杰克。 嗨杰克,今年有魔鬼来找你吗? 李斯安怕面具失效,站起来想走,骷髅人根本不让,几个围了上来。 这让他想起不久前的系统提示,晒日光浴时骷髅先生的墨镜掉入水池里,这让它们的脾气变得很糟糕。 王启,对,王启的墨镜还留在他这里。 李斯安七手八脚从仓库里翻出墨镜,献宝似的双手奉上。 骷髅人歪了歪脑袋,爪子拎起墨镜,带在自己的骷髅头上,周围几个骷髅人都貌似很高兴的样子,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中间戴墨镜的骷髅人。 戴上墨镜的骷髅先生脾气确实变好了很多。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了李斯安的右肩,不含任何修饰的骨、节、分、明,稍一用力可能就会扎破他的肩。 然后,对着李斯安的脸,它们开始叽里咕噜,李斯安忍无可忍,终于崩溃地跳起,一边往前方狂奔。 啊啊啊爷爷救命 身后的骷髅人竟然一时也没追上来,想必已经习惯杰克的不告而别了吧。 荧光绿的安全出口标志闪动。 电梯还是楼梯。 如果电梯下去,电梯门打开恰好有怪物出没,他无法反应,但如果是相对而言相对较宽的楼梯,还能靠走位和意识搏一搏,毕竟他的速度有目共睹。 李斯安没有任何犹豫地往楼梯下走。 不知不觉原本已经离开的骷髅人又围了过来,李斯安耳边响起系统即将失效的提示音。 杰克失效,意味着又是一场追赶战。 慌乱中李斯安将手里的鲜血洒了出去,那是他在别墅里接的胖子叔叔身上的血液。 骷髅人的脚步慢了几秒,这几秒的功夫得以让他跑出重围,仿佛看见生的希望那般,往一楼大门跑去。 身后已经反应过来的骷髅人们追赶在后,浩浩荡荡。 在要跑出这里时,他眼前却陡然撞上了一堵墙,滴答渗着血,李斯安失声:齐婴? 在李斯安身后,原本扑过来的骷髅人纷纷停下,可以说是狼狈溃逃,一下子就没了踪迹,仿佛极为恐惧。 系统音响起。 【名称:骷髅人】 【来源:被异化的村民(1/2)盗墓贼(2/2)】 【弱点:一号】 【攻击方式:弓箭】 李斯安满脸惊愕。 齐一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回望。 第42章 【玩家已集齐怪物图鉴(骷髅), 达成初成就(初露獠牙),实物奖励1,请玩家退出游戏后前往成就栏领取】 【支线任务(一起去晒日光浴吧)进度95%, 希望玩家再接再厉】 连续三个通知跟病毒软件似的挨个弹出来, 不由令李斯安神思一清,弓箭他能理解, 弱点一号, 一号是什么? 李斯安眼睛里映出齐一慢慢朝他走来的身影, 他脚步不稳地往后退, 余光里的骷髅人逃得无几。 眼前哪有什么一号,只有一个齐一。 他太过惊愕的表情落入齐一眼中, 齐一朝他伸出手,李斯安以为齐一要攻击他, 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拿手蒙住耳朵。 没有任何攻击袭来。 只有一声清脆铁声碰撞。 李斯安再睁眼, 两只手已经被手铐拷住了。 齐一四根手指抓着手铐的中间,牵着他往手术室里走。 齐一平日面部表情很少,现在有了李斯安自带的仰望「妖怪」的滤镜加持,整个人仿佛冒着阴森黑气, 连背影都显得凉薄血腥。 第77页 李斯安看清他唇边的血迹未干, 头发也失了原本的整洁干净, 这一时半会的功夫,齐一不知去了哪里, 弄得一身狼狈。 只有右手上,拎着饭盒装的热鸡汤和一小盒冰镇绿葡萄。 李斯安小声问:齐婴, 你是好人吗? 齐一俯身按下电梯的层数, 闻言手指停顿了一秒, 又松开,语焉不详地回道:你不是已经想到了? 他这句反问让李斯安哑口无言,李斯安出神地望着手腕中间银色发亮的两圈,欲言又止。 离开胡家村后,齐一的行为已经完全偏离齐婴了,李斯安始终猜不透齐婴做这件事的动机,难道在学校里齐婴被恐怖分子绑架了,要挟他拍片去做这一系列奇怪事情? 如果不是齐婴,就很好理解了,齐一倘若只是一串程序代码,完全有理由干着毁天灭地的缺德事。 李斯安:你是NPC吗? 这是个目的性很强的问题。 如果齐一说是,李斯安就能确定他不是NPC并且实锤是齐婴,如果他说自己不是NPC,那他是和不是的可能都占,如果他不回应或是装糊涂问什么是NPC,同样不好判断。 但齐一和骷髅同屏出现时骷髅的反应以及李斯安怪物面板的刷新,绝不会是偶然。 齐一:我是齐一。 说了等同于没说。 再次抵达手术室时,齐一将手里的饭盒和葡萄放下,示意李斯安吃掉它们。 附近荒无人烟,显然齐一又去了趟胡家村,也不知他和村里人是怎么说他们的下落的,胡家村人将离开这个副本的方式都告诉了他们,可能以为他们会早早离开吧。 明明就差一线之隔,李斯安差最后一步就能回家了,要不是齐一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李斯安没理由和生命过不去,很听话地握着勺子一口口喝汤剥葡萄,齐一坐在他对面,手搭在膝盖上,很典型的齐式坐姿,眼里同样寂静无声,看着李斯安吃东西。 李斯安朝半空举起一颗葡萄。 齐一:我不饿。 等李斯安吃完小鸡炖蘑菇后,齐一让李斯安刷牙漱口,但李斯安这样被捆着,没法脱衣服洗澡,但若是解开了手铐万一李斯安逃了。 李某人沉思:人为什么要天天洗澡? 因为脏。齐一答。 李斯安:我觉得不脏我可以不洗吗? 齐一看向李斯安,光从脸看,李斯安顶着一张小白脸,看上去确实蛮皎洁无暇,因为在胡家村里洗过,说脏也没多脏,但齐一无法忍受要和一个二十四小时没洗澡的生物共处一室。 不可以。像是觉得难以忍受,齐一说,你必须洗。 你把我绑着让我怎么洗。李斯安挣了挣腕间的手铐,根本挣脱不开,他说,你要给我脱裤子吗? 齐一垂眼,李斯安也镇定回望,磨了磨后牙槽。 齐一说:我给你解开。 解开手铐之后齐一仍然不走,就在门外看着李斯安进去。 李斯安:你是要听我洗澡吗? 那话外音就是不希望齐一站在门外守着他,好给他充分逃跑的时间和空间,显然这一手牌打得并不漂亮,至少齐一轻而易举看清了他的想法。 齐一:不要得寸进尺。 李斯安只好拿着衣服进浴室,衣服也是齐一从大旅行箱里自带的未摘标签项,消过毒的。 齐一站在外边掐着表一分一秒等。 李斯安进去后先将花洒打开,做出正在洗浴的假象,随后观察起窗户外的地形,他们所在位置是六楼,如果从窗户里跳下去极有可能会死,这从根本上杜绝了跳窗而出的可能性。 四周是密林,就在骷髅墓地的阴面,底下就是昭定皇陵,怪不得有那么多骷髅人,他如果贸然出去可能会被骷髅人撕成碎片。 胡忠说离开方法的时候齐一也在场,李斯安有点不想管齐一了,他原本在李斯安这里那一张叫「齐婴」的明牌已经被打乱了,身份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若不是齐婴,只是个系统造的NPC,那岂不是养虎为患,即使齐一从某些方面讲真的和齐婴一模一样。 李斯安确定不了,他能确定别人和齐婴的分别,却无法确定程序人和真人的区别。 如果是真人,应该自己也会回家吧,胡忠也说了回家的方法了,所以当务之急,他得自己先逃出去再说。 李斯安想得太久,不知不觉盯着花洒发起呆来。 门外等了太久,在连敲两次也没有回应之后,齐一终于破门而入:李斯安? 开门的刹那。 李斯安陡然反应过来,手飞快掠过毛巾,按在脑袋上,但脱衣服已经来不及了。 他浑身被花洒淋得湿透,在地上蹲成一团,显得狼狈,白皙的手指按着发顶,眼睛直勾勾地与齐一对视,水珠顺着高耸秀气的鼻梁滴落下来,很淡,被抿掉了。 齐一木着脸没有动。 李斯安忽然扯了下右嘴角,那个表情显得坏心眼而玩味:怎么,你想帮我洗啊? 门「砰」一声关上了。 从医院的浴室出来时,齐一还靠在墙壁边,对于方才那场意外只字不提,低着头替李斯安戴手铐。 第78页 李斯安好歹洗得不臭了,头发还没干,几绺湿发贴着额心,衬得右眉上的血痣艳如血。 李斯安动作不同往常,举着手乖乖让人绑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像往日的乖瘪犊子,齐一怀疑他是被骷髅人吓着了,因此动作也放轻了许多。 痣的颜色变浅了。领着李斯安回去时,齐一说了一句。 李斯安下意识去摸眉毛,心底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 回到手术室后,齐一照旧将李斯安绑在手术台上,但至少在夜里没有用绳子,只是用手铐将他的一只手腕和手术台绑在一起,同时在他身下垫了层柔软的被褥。 而齐一自己,则默不作声地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所有用品都是放进游戏仓库里的,取出很方便。 李斯安不知道齐一究竟想做什么,只能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来应对。 第二天李斯安醒来时齐一又不见了,而李斯安身上捆了一圈绳索,李斯安轻而易举用牙咬开了绳子,他偷偷地将一小节绳子咬断藏起来。 附近都是骷髅人,他出去未必能打得过,因此这两天他始终在观察地形和收集绳子。 到了入夜之时,一身是伤的齐一回来给他送晚饭和第二天的午饭,连着几天都是这样,李斯安不知道齐一去哪儿遭遇了什么,夜里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难以掩盖的血气。 但他神情总是很淡,疼也不哼声,在第二天的夜里,李斯安从梦里醒来时,看见地上的齐一指骨攥得发白,蜷缩成一团,而他额头上,冒出大滴冷汗。 李斯安坐在手术台上,盯着他这副痛到狰狞的样子,李斯安清楚记得,在乱葬岗的桃树下,齐一还口口声声说要去找痛,说没有痛感。 李斯安出声:齐一。 意识到李斯安醒了,齐一的脸色有一刹那变化,扭过头,背对着李斯安,说出一个冰冷的词:走开。 李斯安根本没法动,他被齐一绑在手术台边,如果齐一打定主意不松开他,他就是寸步难行。 到最后,他盯着齐一的后脑勺发呆,看着齐一额头滴落的冷汗。 如果齐一真是坏蛋,那他对待人质未免太好了点。 顿顿给他带饭,还带餐后小零食,就好像专门调查过人质的饮食喜好似的,而且,齐一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齐婴。 再三犹豫下,李斯安的方案一开始执行。 第三天夜里,李斯安突袭了齐一,想把他敲晕拖走时,就被齐一察觉到了。 这人在浴室里磨磨蹭蹭半晌,不肯出来,久到齐一不得不破门而入,在开门的刹那,一铁斧从天而降,朝齐一的头顶砸去。 显然这场打得蛮狼狈,李斯安最后被齐一捆着手脚扔到角落时,齐一的后颈还隐隐发疼,上面多了一排牙印。 计划一以失败告终,方案二搬上明台。 第四天同样的洗浴时间,这次齐一很谨慎,等了很久才开门,门先推开了一丝缝隙,没有动静。 齐一将门完全打开。 浴室里空空荡荡,窗户大敞着,地上扔着一堆打满结的绳索。 人早已不翼而飞。 第43章 一星期前胡忠告诉他们离开这个游戏的方法, 他们都等着,男人低着头,半晌没出声, 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童话里的话 离开游戏的唯一方法:在第二个路口, 向右转,然后向前走, 直到天亮。 李斯安当场就笑了, 虽说他语文成绩差成那样, 但胡忠真以为他没看过小飞侠吗? 他的手搭上了胡忠的肩, 扯了扯嘴角:嗳。 胡七以为他不信,连连道:是真的, 哥哥,你别生气, 别碰忠叔, 忠叔没说谎, 你们想离开就得这么来。 在原著童话里,这是去永无乡的路,但在这个世界,为什么却变成了回到现实的钥匙? 一批批玩家, 都是这么离开的。胡忠冷静解释道,当任务进度条拉到80%之后, 玩家获得离开游戏的资格,在每个世界里, 这都是唯一的离开方法,我的话不假, 如今也没有骗你们的理由, 你若是不信, 试试就知道了。 通往现实的路,却意外和童话里的梦境岛吻合了。 李斯安站在树下,遥望远处的光影,蜷起的手指擦过裤缝。 他朝身后逃出的医院看了一眼,医院老旧破损,上面的红十字架被折断了,只剩下一半,在最顶端的地方,是五个红色大字:杜白伦医院。 李斯安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不久前,他被一群骷髅人送到骷髅墓地时,看见柱子上张贴的泛黄报纸,上面就有杜白伦医院以及一串联系电话。 杜白伦,就是所谓的骷髅医院,他亲自进去过,还住了三天两夜,里面不止有骷髅,还有一个连骷髅们都怕的齐一。 从齐一对地形娴熟的认知上看,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事到如今,李斯安不可能再无察觉,他把绳子打成结接在一起,绑在窗户上,趁着浴室洗漱那一时半刻的功夫,从六楼一路滑下来。 这几天这里附近的地形让他摸得很熟,因此他轻而易举,逃出了齐一的「魔爪」? 现在只要按照胡忠的步骤,就能顺利离开。 李斯安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裤子上不知不觉沾满碎叶。 第79页 他这种状态又像在尘世里游离时,无数次穿过十字路口,一张张戴着白色面具的人穿过他。 面具寂静、空洞,没有五官和神情,仿佛千千万万的鬼魂与他擦肩而过,任他独自漠然地往前。 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时他变得很像他的那个朋友了,一样的混沌、冷漠、凉薄无情。 唯一不同的是,他笑得漂亮。 直到那双永远冰冷的眼睛讥诮望着他,对方不说话,眼神却扫来,揭穿了他微笑的假面。 他的那个朋友。 李斯安停在了第二个路口前,两根手指间转着的小刀也跟着停了下来。 李斯安仰首,天光泛出氤氲的雾蓝色,笼罩在他头顶,好似温柔的母性,拥住每一个啼哭无措的灵魂。 一直往前走,直到天亮,不要回头,胡忠如此说。 李斯安猛地转过头,朝过来的路狂奔回去:妈的,齐婴。 李斯安跑到天亮,又跑回了这片折磨他半个月之久的新手教程起源地,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满是无语。 放弃立马就能离开的契机,去救一个不确认身份的人。 现在回来又能干嘛,齐一不一定是齐婴,他又打不过齐一,回来,就是送死,傻逼。 他在密林里行走,现在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好乱逛,不知不觉逛回了骷髅医院。 李斯安被自己这举动吓了一跳,难道做囚徒做上瘾了吗?好不容易逃了还上赶着回来给人家抓?呸,有病。 李斯安晦气地拍开膝盖上灰尘,准备按着胡忠的方法再一次离开。 路过密林时,他眼尖,意外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拎着一坛酒和一个黑色塑料袋,正是齐一,李斯安之前还揣测过,自己跑了,齐一会不会勃然大怒,然后疯了似的在整个丛林里搜寻他的踪迹。 事实上,齐一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他跑没跑,甚至脸色如常。 李斯安迟疑停下来,盯着齐一没有一丝变化的脸,心头发酵着一股不甘的情绪。 齐一明明捆了他那么多天,现在他逃了,齐一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李斯安咬牙,蹑手蹑脚地跟上齐一走。 【友情提醒玩家:玩家的举动为高风险作业,这里建议您放弃跟随,尽早结束游戏。】 李斯安心底默骂了句闭嘴,系统的声音便消失了。 李斯安深吸了口气,借着层层树叶的遮蔽,娴熟地尾随在齐一身后,他倒想知道齐一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和他们在一起时明明表现都如常的,是什么让对方忽然变了。 齐一的身影快速穿过绿叶,光影下的脸孔衬得不分明,像虚幻易碎的假象。 李斯安跟着他不断绕路,走得腿都麻了,也不见齐一停下,但他实在好奇齐一每个白天都去哪了,便忍着累寸步不离跟着。 谁想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还真让齐一走出花来了。 在密林间,赫然通出一条路来。 像李斯安曾经见过的佛门石阶,一级级,长不见底地铺上去,尽头处是齐一的背影,被淹没成一点黑影,一寸寸偏离李斯安的视线。 石阶? 李斯安:系统,商城。 李斯安倒是想直接跟上齐一,只是他这一身不好隐藏,石阶上一览无余,又没有草木的遮挡,他看得见齐一,齐一照旧能轻而易举发现他。 李斯安可没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他只想知道齐一究竟在哪弄得一身伤回来,至于重新回去给人家当俘虏?还是算了吧。 这几次的商城让李斯安大开眼界,想来里面应该会有什么能够帮助他跟踪人不被发现的工具,找了半晌后,他确实找到了一个【变色龙】; 下滑时物品的功能也显示出来【变色龙:帮助玩家变成任意形态,以逃避敌人的追踪,在实战中若运用得当能够发挥出以一敌百的效果。注:限时道具,仅在购买当天有效。】 一看价格,20积分,还很便宜嘛。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上面的价格滑了下,由20积分跳到了100积分。 李斯安左眼皮跳了一下,拳头硬了。 这不实属坑人吗?! 系统:玩家可以选择赊账,只是赊账需要额外支付一笔赊账费用,算作系统借您的利息,但系统这边建议玩家最好是一次性付清,账户长时间负余额会导致玩家 快点。李斯安猛然打断了系统的话。 他忍着火气,望望齐一越来越远的影子,咬牙道:赊就赊,搞快点。 【账户500,账户余额498.5】 谢邀,人已经麻了。 李斯安手里很快就出现一个青色小瓷瓶,打开玻璃塞后里面有一颗黑色小丸子,显然就是变色龙道具了。 旁边附着注释:吞咽服用。 李斯安将小丸子抛进嘴里,嚼了嚼,口感有点像巧克力,不过几秒功夫,他手脚隐隐发烫,脑袋也开始晕乎乎起来。 眼前视线变得朦胧不清,再次清晰时,建筑物变大了一圈,让李斯安不得不仰视,而原本的台阶变得比他都高,更别说天上飞的巨鸟,巨树。 他茫然地望着四周巨大的天地,察觉到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只看到一片绿梗子。 第80页 再往下。 李斯安浑身冒着绿光。 他就变成了一片枫叶,还是绿的。 但当务之急,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李斯安一鼓作气,往台阶上跳,去追赶前面的齐一。 虽说变成了一片草叶子,但好歹轻盈,因此一级级往上蹦的速度要比齐一快得多,不久就看见了爬石阶的齐一。 由于速度实在太快,李斯安甚至还悠哉悠哉地边数着石阶的级数,边往上跳。 这一片会跳的枫叶没引起齐一的注意,只是惊动了风。 半空里一阵狂风呼啸,八月秋风不饶人,将李斯安掀下了好几级台阶。 李斯安又哼哧哼哧地跳上去,但风一刮,毫不留情地将他掀翻了,仰面朝天。 枫叶李挨在石阶上半晌没动,听着头顶风停,但风始终也不见得要停下,反而吹得整片李斯安瑟瑟鼓动。 像是放弃了跟风较劲,他干脆一黏,沾上了齐一的衣服后背。 齐一毫无知觉,抬着眼睛望着高处的石阶。 李斯安窃喜,攀上了齐一的后脑勺,跳到齐一头上去。 见齐一没有发现,他便紧紧抱着齐一的一根黑发,寻了个懒散姿势,继续数他们走过的石阶。 等最后一步落下时,齐一停了下来,李斯安的计数也停下。 总共是一百零八级石阶。 一百零八级? 李斯安的爸爸后来出家去做和尚了,因此李斯安自小厌恶一切佛门,但越是厌恶,就越知道。 《大智度论》卷七说:十缠、九十八结为百八烦恼。 百八烦恼。 一百零八级台阶并不是一个偶然的数字,这个数字常见就在,一百零八壳念珠,一百零八种烦恼,一百零八个空门,一百零八级台阶。 齐一要去的,总不会是庙堂吧? 李斯安倏然转过头。 一座古刹庙宇赫然呈现在这高耸入云的深山间,山高不见,祥云缭绕。 适时,李斯安耳边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古钟长鸣。 【名称:骷髅墓地】 【属性:墓地(1/2)昭定皇陵(2/2)】 【地点解锁:妖神像(1/3)佛台(2/3)】 第44章 踏过最后一级台阶, 便见佛堂巍峨,远远便能看到檐角的脊兽,鸱吻、狻猊、獬豸形制不一, 足有十个, 寺院的屋檐垂下铃铛。 寺前山门,红梅开得烂漫天真, 有一只白鹤啄冰, 野草尖上冻僵的水流下来, 压弯了红梅枝桠。 仿佛意识到什么, 李斯安蓦然仰起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漫天飘雪,银装素裹, 肉眼可见的整片山浸在雪色里。 雪光里红梅萧瑟, 光影缭乱。 浔山雪。 朔风吹过飞雪, 迎面扑向李斯安,李斯安来不及深思这其中的关系,险些被掀翻,几大滴冰凉的水珠砸进他叶子里。 他冷得一哆嗦, 慌乱中急忙抓紧了齐一的头发, 在簌簌风声里艰难地保持平衡。 就在这时, 一双修长骨节的手拾起了发顶的落叶,举了起来。 齐婴在看李斯安, 李斯安被齐婴拿着。 这个语序让李斯安整颗脑袋「轰」一下炸了,整片叶子憋得面红耳赤, 不可避免地蜷成了一团, 捂住了耳朵。 也不对, 齐一不一定是齐婴,但他这样拿起他看,很不尊重人诶。 更不尊重人的事情发生了。 齐一捏着枫叶柄,用拇指食指将蜷起来的枫叶摊平,展开在眼前,李斯安浑身一僵,像个枫叶标本一样被压着四肢,直挺挺躺在齐一掌心里,受人端详。 从那双放大的黑色瞳孔的反光中,李斯安得以看清自己的样子,一片红如血的枫叶。 漫山雪景里,唯一有颜色的就是这片枫叶。 齐一的手指摩挲着枫叶光滑的表皮,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红。 李斯安的呼吸停顿了一秒,忍住被对方指尖笔茧摩擦的感觉,他齿关咬得发紧,眼里明显有了怒意。 他气闷,身体躲开齐一的手指,又去查失效时间,想给齐一下巴来一记倒勾拳。 【检测中叮!智能服务已为您开启。为了玩家的生命考虑,系统建议玩家这边收敛一点,道具(变色龙)剩余时效2个小时】 施主。 一个声音在齐一身后响起。 齐一迅速将手里枫叶放进衣襟前的口袋里,掩得严严实实,转过头去。 一个僧人站在佛门前,合什作礼,念了声阿弥陀佛。 李斯安松了口气,内心十分感谢这僧人的出现,他悄悄地冒出一个头来,暗中观察。 此僧一身朴素海青,眉眼不似凡人,而且他的出现完全出乎李斯安的意料,没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活人,李斯安想听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但像有什么古怪似的。 他们的嘴唇张张合合,说的话李斯安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分明是咫尺之距,却远在天边。 李斯安头晕脑胀,他支撑不住,摔进齐一的口袋里,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十几秒后,李斯安稳下心神,不信邪地抓着齐一袋角攀上去。 却意外和檐脊上的獬豸对视上了。 獬豸瞳目亮如荧惑,怒目圆睁,额心尖角锐利无比,似利剑那般,明晃晃刺入李斯安眼中,明明只是装饰的一部分,却让李斯安心底泛起奇异的恐惧。 第81页 好似一旦他有什么举动,那个角就会刺穿他的心脏。 李斯安缩进口袋里,不敢再看。 僧人和齐一说完了话,便微笑离开了。 齐一踏入山门,在他的左脚踏入佛门的刹那,屋檐上的铃铛突然响了。 一声,惊回李斯安的魂,他仿佛被惊醒了一般,冒出一双眼睛来,望向屋檐上垂下的铃铛,风吹铃动,庄严宁静。 不远处,方才和齐一交谈过的、穿海青衣的僧人,拎着一把扫帚,在庭院扫雪。 李斯安不由发呆。 眼前却开始浑沌起来,他看见了很奇怪的一幕。 一个手执铃铎的白衣僧人,在雪色里蹒跚。枝头黑鸦红喙如血,鸦啼声惊落簌簌大雪,每一步,都有鲜血从僧人嘴角沁出。 鲜血愈来愈多,大片染红了雪地,僧人大口喘息着,从怀里颤巍巍举出一根钗子,也许是在胸口捂得久了,在死一般寂静的凉夜里格外烫手。 山门外传来梆子的敲击声,咚咚咚,砸进僧人空荡荡的胸膛上。 纱窗黄昏诸多,风雨皆飘散。 僧人大笑着倒入雪地,数以万计的黑鸦飞下枝头,淹过他的尸首,血色在苍白熹光里开绽,落了一地的血。 李斯安猛地一怵,拿手去挡眼前的血,可眼前哪有什么东西,干干净净,只有一抹扫地的残痕。 他朝佛堂里看去,骷髅墓地的双属性已经被他打出来了,而地点一处,多解锁了一个【佛台(2/3)】,按照这个格式,还有一处隐藏没能解锁。 李斯安细细琢磨了一番。 1,庙无名,脚踏铃; 2,古代等级森严,对于脊兽的有所限制,这处无名庙十个兽,不合规制了吧; 3,从夏到冬的天气; 4,怪和尚; 以李斯安浸淫网游多年的经验来看,通常这种地方,不是bug,就是隐藏任务,一般来说,进去后这怪和尚摇身一变,成为凶兽怒哮着要撕碎他们,他们大吼一声和怪物对打。 在击败怪物后,开启勇者宝箱,获得主线任务的提醒。 所以这个僧人是妖怪吗?还是说佛堂里另有玄机。 踏入殿中,却没有什么异样发生,佛台之上,宝相庄严,与他们平日里看到的寺院并无太大差异。 齐一燃上两支清香,香提高至于眉心,深深三拜,又转向东面,恭敬拜完三下后,复又转向南北各自拜过,香插入香炉中。 上完香后他如木桩般跪在地上钉了一会,头顶佛座金身,慈悲肃穆,如是观。 李斯安静静等着,直到过了一刻钟。 李斯安:? 这就没了? 李斯安还等着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发生,然而齐一只是爬到高山里的寺庙中,拜了拜佛。 这让李斯安搞不懂系统的用意,他等着齐一起来,迟迟未等到,反而让他的目光意外触及佛像。 李斯安犹豫了几秒,看齐一拜了,于是也和齐一一样,双手合十,对着佛祖拜了一拜。 离开佛堂时,寺庙里的僧人还在扫地,见了齐一,又念声「阿弥陀佛」。 施主,要走了吗? 齐一眼里很空,雾岑岑仿佛永远找不到可落下的点,落下很淡一句:是时候回去了。 李斯安听不懂。 就像他不理解为什么齐一会走那么久的路,爬上一百零八级台阶,只为了上支香。 庭院的落雪被僧扫得所剩无几,僧人的目光落到齐一口袋露出一角的红枫叶上。 僧人微微一笑:施主,有缘再会。 他说着那句话,眼睛却看着齐一头顶的李斯安。 李斯安被僧人的注视搞得迷糊,这和尚明明是和齐一说话,却看着他的眼睛,就仿佛就仿佛看穿了这片枫叶就是李斯安装的。 李斯安不太相信他有这神通,身子露出来更多,想再和僧人对视,僧人却微笑,垂下了眼帘,继续扫地。 下山的路要轻松很多。 李斯安整个懒成一团,躺在齐一兜里一动不动。 只见齐一身形一转,穿过骷髅墓地的大片坟墓,这是李斯安第一次看见白天的骷髅墓地,无数墓碑如一条黑色河流,尸臭、腐烂、黑鸦停靠在墓上,又扇动羽毛飞了下来。 骷髅墓地的骷髅人都很怕齐一,因而他一路走过来,几乎没骷髅敢拦。 齐一手里还拎着来时的黑色塑料袋,和一坛子酒,仿佛要去干什么大事似的。 李斯安眼瞧着他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向底下的皇陵。 昭定皇陵?他去昭定皇陵做什么? 李斯安和这片皇陵唯一的交集就是他曾失误放出了一个千年NPC,再者,对于此地,他只剩下被当成狗的屈辱可言。 尤其是脸上可恶的嘴套,至今还戴着他脸上摘不下来。 但唯一欣慰的是,此后他就没再见过晏楚了,也不知道骷髅王现在怎么样了。 齐一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往昭定皇陵里面深入进去,而是停在了妖神像前。 石座上仍旧是那满是戾气的九尾石像。 四野昏暗的灯油烧得血红,一豆灯火摇曳,呜呜咽咽,像哭声。 和方才的金殿相比,这里犹如鼠蚁狭小的藏身之地,阴暗无比,见不得光。 齐一将祭品放在供台上,他的祭品装在他带来的黑色塑料袋里,李斯安见他裹得严严实实,好奇了一路。 第82页 他委实没想到,打开后里面竟露出森森白骨,被折断得均匀整齐,像精密仪器那样排列摆放在袋子里。 齐一的祭品,是骷髅人! 他居然折了骷髅人的骨头,来这里祭祀一只邪神,他这才刚拜完佛呢。 前脚踏出佛堂,后脚进入地狱,这是什么骚操作?! 李斯安猝然后退一步,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下,难以消化眼前这个事实。 他想他可能明白为什么这些骷髅人会怕齐一了。 能不怕吗? 要他是骷髅人他也指定鬼哭狼嚎一地,也许王启的推理是对的,他后来对齐一有可能是NPC的推理也是对的。 这肯定不是齐婴,齐婴只是一个懂礼貌的自闭孤儿,根本不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李斯安转过头。 这时候的齐一已经变得完全不像李斯安记忆里的齐婴了。 少年很冷静地提着酒坛口,澄澈的酒液从壶口里倾倒入樽里。 那些骷髅人的骨头也挨个整整齐齐摆放在祭台上。 即使李斯安刚刚已经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崩溃。 他这是在祭祀邪神。 第45章 李斯安悄悄滑出了齐一的兜, 这片鬼鬼祟祟的枫叶踮起叶梗子,猫在祭台下的石头旁,继续暗中观察。 李斯安本身就有极好的夜视能力, 加上使用变色龙道具后身体变小, 因而齐一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溜走。 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小枫叶罢了。 顺着小枫叶一蹦一跳地跃向妖神像,果不其然, 系统提示音梅开二度。 【是否要探索妖神像?】 这道提示李斯安先前就听过, 只不过那时他被晏楚控着动弹不得, 但现在起码恢复了自由。 当然是要。 远处狭窄的隧道深不见底地往下延伸下去, 李斯安瞥了一眼昭定皇陵的入口,便转过了头, 他的叶梗子贴着妖神像后背的石座,顺着尾巴根一寸寸往上爬。 九尾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这使得他轻而易举攀到其中一条尾巴的顶端, 妖神像背部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他就往上爬,直到爬到了妖神像的右肩,已经离地三米多高,从上往下眺望,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如同每一个打冒险游戏的玩家, 通关是底线, 当发现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游戏时,剩下的自然是刷出隐藏彩蛋。 李斯安的反应亦是如此, 和妖神像并肩而立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尤其当他居高临下, 俯视底下缩小成一团影子, 就好像, 看了许多年,年年岁岁,都有这样一个人拎着一坛酒,沉默地将酒洒在他的坟前。 四周供台上的烛火颤抖不止,照出酒樽形状的黑影,一抹,张牙舞爪地倒映在背后的佛龛的白骨上,火光冲天。 堆积如山的白骨衬着齐一手上的那堆,竟然并无太大差别。 所以说,这满佛龛里塞满的白骨都是齐一干的! 这么多年,他不停地去搜集死人骨头,然后丧心病狂地将搜集来的骨头祭祀给阴暗里无人问津的邪神。 跳动的红烛里,齐一低着头,眉目显得晦暗难辨,那双分明骨节的手压着酒盏,将酒倾倒在妖神像前的土地上,洒出的液体弄湿了齐一衣袖,那样一个洁癖成疾的人,却没有反应。 他脸色平静地倒出另一樽酒,注视着妖神像,一饮而尽。 祭台上被他粗暴折断的死人骨骸还隐隐发亮,整齐划一地正对着齐一。 那神情平常,却令人头皮发麻。 李斯安和齐婴当了十几年的好朋友,从牙牙学语到结伴放学,对齐婴的秉性心知肚明,齐婴从小文明懂礼貌,连骂人都教不会,又怎么会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跑到坟墓里祭妖饮酒,齐一根本不会是齐婴,就是系统捏出来骗人的NPC! 欺骗感情。 李斯安气得心头发闷,果断收回目光去找他的彩蛋,不打算再在齐一身上浪费时间了。 妖神像是石像雕刻,但却做得栩栩如生,细节方面逼真得令人赞叹不已,就连皮肤上的纹路也清晰可见。 石像是坐姿,爪子下踩着一柄剑,那姿势攻击性极强,衣服形制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妖神像面孔苍白,额头贴着金箔,右耳垂打着一枚小小的耳洞,即使呲牙咧嘴也掩不住五官的俊美,像个极度漂亮攻击性十足的疯子,穿上衣服没准就像个人了。 【玩家请注意,您购买的商城道具(变色龙)剩余时效还有十分钟,请玩家把握好游戏时间。】 李斯安一顿,继而滑到妖神像的头顶,他发觉神像的耳朵是狐狸耳,耳尖竖起,软绒绒的耳朵里嵌着一颗艳如血的红痣。 这是李斯安第三回 来看妖神像,每一次看到的都不同,他猜测这也是妖神像的作用之一,会让人产生幻觉。 这一次他所看见的神像是狐狸耳,长发,九尾,双臂,人脸人身,除了耳朵和尾巴,和人类也相差无几,还好没有什么恐怖片里那种狐狸脸三头六臂出现。 至于为什么妖神像有一张和他一样的脸,他猜测也是妖像的幻觉,在新手教程前以及新手教程载入前,他遇见过几次将他的脸安装到别的地方的情形。 这一次他爬到神像上探索,看到的应当是妖神像的真身了。 原型是如此,不难推测这是只半妖,半妖,人类和妖怪结合所诞生的妖孽。 第83页 还是九尾狐狸。 妖神像和胡家村时代供奉的画像里那只白狐,完全对应上了,加之对皇陵中骷髅王晏楚的言行举止分析,明显可以得出这个新手教程的用意。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是狐墓并行的新手游戏副本,危险还费脑,盗墓骷髅人是线一,皇陵妖狐是线二,两线穿插齐头并进。 而系统也很贴心(缺德),为了帮助无法解出双线的人,贴心地提供出第三种过关方式:密室狼人杀,外面的骷髅人形成压迫,使得所有玩家不得不共同待在别墅里,形成密封的游戏环境,十几个人里抓异类,让玩家自相残杀,既然解不出游戏,那行,就动刀吧,杀光一半人游戏通关。 当游戏进入瓶颈期时,还有些人真会选择那么做。 至今为止,他也只能解出线一线三,线三还是王启自爆的,对于第二条线,他拥有的线索太少,齐一是NPC,祭祀妖狐邪神,山阴面的乱葬岗,山阳面的无名寺无名和尚,刹那间落雪的山,胡家村里的雪里狐爬画,有皇陵,陵里被捆了千年一心想寻狐报仇的骷髅王,墓里还有张人皮。 李斯安将目光聚集在齐一的身份上。 系统先前为了迷惑玩家,故意将NPC性格和记忆设定得和玩家朋友一模一样,首先,将NPC当做玩家安插进别墅里,让其他玩家都认为齐一也是玩家。 那么解题重点就在于,这场惊悚游戏里,齐一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身份? 李斯安清楚记得,好几次在他们快失误的时候,都是齐一提醒,最后齐一从胡忠手里要走了狐爬画,现在还专门跑来这里祭祀,不难看出,齐一和狐,没准是一伙的。 李斯安的脑子浮起任务关系图来,他坐在妖神像的肩上,先划掉第三条没用的线,将脑海里剩余的游戏NPC人物连线。 胡家村人狐狸:守墓人和被守者,敌对关系,表面顺从。解锁:狐狸画像、乱葬岗。相关:盗墓骷髅线,皇陵妖狐线。 骷髅王晏楚狐狸:活了千年之久、身份不明、被狐狸欺骗的骷髅头子和加害者,敌对关系。解锁:骷髅墓地、昭定皇陵、妖神像、万妖图。相关:皇陵狐妖线。注:万妖图上出现晏楚画像。 齐一狐狸:信徒和被祭祀者,可能是友善关系?解锁:骷髅医院、胡家村。相关:皇陵狐妖线。 无名寺庙的海青衣僧人齐一:守庙人和礼佛者,友善关系。解锁:无名寺庙。相关:皇陵狐妖线。 由于一个小时前李斯安看到山顶落雪,而他在胡家村画像上也看到过雪,而雪与狐狸线有关,他就大胆地把无名僧也列入狐妖线里。 就是不知道胡家村外的乱葬岗安排在这是什么用意,他仔细盘算了,乱葬岗无论和哪条线好像都搭不上边,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给胡家村人骗玩家进去扔尸。 【玩家请注意,您购买的道具(变色龙)剩余时效还有一分钟,道具失效后,玩家将恢复原先状态。】 李斯安一个趔趄,当即顾不得推理,火急火燎往下爬,一片叶子,「哧溜」从塔顶往下滑。 没想到却意外瞥见狐狸爪子下按着的剑,上面好像刻着什么小字,李斯安的动作诡异地停住了,系统的倒计时炸响在他耳畔,43、4230。 好奇害死猫。 李斯安咬牙,憋着气朝那处跑去,找倒计时剩到15时,他看清上面的小字,蒙了灰,是两个他看不懂古文体,李斯安将这两个字的笔画顺序默背下来,打算以后去问他的语文老师,记住后他就飞快往下跑去。 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最近的只有昭定皇陵的入口,由于皇陵有盗墓者打下的盗洞,可以当做第二个出口,李斯安没有犹豫地朝皇陵方向跑。 3,2,1; 在道具时效的最后一秒,他的手按在了昭定皇陵的石壁上,身体恢复了修长的原状,嘭的一声落了地。 李斯安浑身都僵硬了,也不敢回头,只能往前跑。 齐一有所察觉般抬了头,容色寡淡平静,望着黑暗中的背影,像是看到了,却又好似没有看到,寥寥收回了目光。 李斯安往前走,第二回 进入昭定皇陵,路过石壁时,侧眸看了一眼,那幅横亘在皇陵里的万妖图,陷在暗光里。 白骨堆积如山,在万妖图最末端的角落里,也画着一副类似的画,一个背影,背对着佛像,摇摇欲坠,满室红烛犹泪垂。 李斯安跑过万妖图,顺着盗洞方向爬了出来,接触到空气后,他顾不得喊累,顺着胡忠曾告知的方向跑。 由于跑的太慌乱,他在草里摔了一跤,起来时头发沾着草叶,一声不吭继续跑。 手臂从后被人拉住了,有人叫他:李斯安。 李斯安的胸口剧烈起伏,面色苍白地转过头,脸色半红,看上去像受到了巨大刺激。 抱歉。 王启轻声,他右颊带着明显淤青,身上的伤还没好,里一圈外一圈包裹着纱布,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被人打得半死的样子了,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 李斯安没工夫质疑王启对什么道歉,断断续续说:我,我看到。 他喘不过气来,眼睛憋红了,死死咬牙,手指拉住了王启的衣角:我一开始的推理是对的,真正的狼,其实是。 第84页 王启心中有鬼,安静如鸡,不敢动。 李斯安恍然又气愤地说:狼是齐一。 第46章 王启意外扬了下眉, 眸底情绪千转,见李斯安一副亟待认同的样子,便做出一副恍然口吻:原来是他。 李斯安:你说的不假, 齐一果真有诈, 我先前还以为他真是好人,智能系统为了混淆玩家视野, 故意侵入玩家记忆, 捏个NPC出来骗骗人, 太坏了。 王启应和:是吧是吧。 那天你怎么一身是伤?李斯安忽的问。 王启早就从李斯安神情里窥见一二踪迹, 省去了前面部分,只挑了部分解释:你被红月迷惑了心智, 把我按在地上打。 李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茫然。 王启说:没事,不用道歉, 我应该的。 见他这样, 李斯安咬了咬嘴唇:好吧, 我也记不清楚了,如果是我干的,那我真的很抱歉。 王启:没事没事,你不用抱歉, 我抱歉, 您可千万别抱歉。 李斯安听得有些糊涂, 但还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后面还有什么打算?王启说。 李斯安:回家啊,然后月考。 你知道怎么回去?王启问。 胡忠告诉我们的。李斯安说,胡忠在你昏迷的时候说的,我本来想等你醒了就告诉你, 但是我睡着时被齐一带走了, 对了, 齐一不是好人,他是个坏的!! 早跟你说了,不能凭借一个人的长相和自己有限的社会经验去估算一个人,现在知道我的话是对的了吧。 李斯安点点头,虚心受教。 那我们现在走吗?李斯安说,我得回家,把我脸上这玩意摘下来,太侮辱人了,多带一秒我都觉得像狗。 等下。 李斯安闻言果真停下来,歪起脑袋看着王启。 几秒后。 王启发了一个组队申请过来。 【玩家王启提出组队申请,是否要接受?】 这干嘛? 王启说:组个队,这场游戏里,我们就是队友了,队友之间存在一层系统的保护协议,我怕被揍,组队了能够安心点。 李斯安爽快地点了接受。 【四人组队已成功,恭喜玩家完成初次多人组队任务,奖励新手积分10,账户余额488.5】 四人组队?李斯安不解。 还有两个人,路上碰见的,他们说要和我们一起。王启轻咳了声,我就想着顺手将他们两带上了。 也行吧,我们走吧。李斯安说,去登出游戏。 方才还同意离开的王启,却话锋一转:离开前,还有一件事得办下,我们晚个几小时再走 李斯安琢磨着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走和晚几个时辰走也没什么不同的,便一口答应下来。 王启带着他绕山路,穿过河流湖泊,眼看行路越来越熟悉,李斯安渐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是想回到。 他们停在了别墅前。 王启说:来分析汇总线索吧小李,光凭两个人,这件事没法做成,临走前你不想把新手教程的谜底解出来吗? 李斯安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听到谜底二字,无可避免地心动了,他确实很想知道第二条线的答案是什么。 况且箭都在弦上了,说什么也得射出来。 李斯安:那好吧。 王启推开大门。 门开的那刻,照出里面情形。 宋怀正对着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王启以及站在王启身边的李斯安,下意识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句。 呦,不懂规矩的新人也来了,这下人齐了,可以开始了吧。 这句新人,说的正是李斯安。 周围人都没出声,好似见惯了宋怀欺负新人。 混到这一步还没死,确实是运气好,等过了新手教程,确实得让人好好给他立立规矩。宋怀说。 王启:宋怀,别吠了,该说正事的时候别说垃圾话。 我当是谁狗叫,原来是我们善良单纯无辜的王启大天师。宋怀笑。 这种无差别攻击让李斯安勉强不那么生气了,因为宋怀的嘲讽是见人就咬的,狗咬人,人若是反咬回来,那叫丢份,毕竟人狗有别。 李斯安不想浪费时间宋怀争论,也不想听逼逼赖赖的嘲讽,便转过头,全当耳旁风。 原先别墅里的十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九个人,除却李斯安、王启、孙石、宋怀、白怡、教练和小尤,还多出了两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两人是一男一女,脸上皆带着半脸面具,在面具的眼角处,画着阴阳鱼。 阴阳鱼如活物那般,一黑一白,映衬着两人黑白分明的瞳仁,竟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男人靠在沙发上,一身黑西装,显得毫无兴致可言,像是被逼着打工来的,女人背对着沙发,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一身旗袍,姿态优雅地举杯抿酒,旗袍下摆偶尔露出的白腻腿根撩人眼球,加之极为性感的身材曲线。 第85页 这引得众人目光多半都聚焦到沙发中间的女人身上。 宋怀目光碰到这两个人时神情明显敬畏,可能是什么大人物? 新人,问你话呢。宋怀打断李斯安的思索,狗都知道招手要过来,你怎么就不会,你脸上带的那个怎么回事,真去给人当狗了? 李斯安手指摸到脸上的嘴套和项圈,感到丢人而脸红了,但他不想受宋怀嘲讽,忍着难堪,冷冷道: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只想回家,你的规矩留给别人吧宋怀。 在李斯安出声的刹那,原本背对着他们坐着的女人身体晃了下,背脊明显僵硬了,她手里的瓷盏仿佛要捏碎,上面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手上,却浑然未觉。 旁边懒靠着沙发闭目养神的男人眼睛睁开了一丝,没什么语气地警告:单薇子。 单薇子的眼睛闭了下,再睁开时眼里冷厉:闭嘴。 宋怀闻言,趾高气扬对李斯安道:听见没,叫你闭嘴。 我叫你闭嘴。李斯安还未曾反应,女人冷冰冰的声音就响起,但那方向,明显是对着宋怀的。 宋怀察觉到,立马惶恐地转向单薇子:单前辈,你是觉得我话太多了吗?我这就闭嘴。 李斯安觉得他这副样子好笑,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 在他身后,那女人嘴角也跟着轻轻勾起来。 宋怀闻声,转头狠狠瞪了李斯安一眼。 孙石见气氛紧张起来,急忙朝李斯安招手,示意他和王启坐过来。 李斯安几步过去落座,接过孙石递过来的矿泉水。 他的余光瞟向不远处两个面具人,以及旁边忽然就转性子似的鞍前马后的宋怀,压低了声音:这两个人谁啊,让宋怀一口一个前辈地叫,他们脸上带的什么面具。 好像是什么神秘组织的人。孙石说,那阴阳鱼面具,我爸的集团有接触过这个组织,现在形势复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出去后我们加个微信,我给你详细讲讲。你的事,王启也跟我说了,我们这边搜到的线索不少,看看有没有对的上的。 那行。李斯安靠着沙发背,寻了个舒服姿势,视线从眼睫底下往上瞥,转过王启和宋怀发顶,语气有些捉摸不透,你们找到谁是叛徒,谁是间谍了吗? 王启苦笑:别试探了小李,我和宋怀都已经和盘托出了。 孙石点头:王启老师把真相都告诉我们了,他说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找出出去的办法,只有劣等动物才会为了生存空间而击杀同伴,而品德高尚的人类,就不该那样做。 只能说人真是喜欢自我打脸的生物,好像那些已经被弄死的人都是低劣的低等动物那般。 但告知者真的是因为品德高尚而放弃活命的捷径? 李斯安不信:我怎么听着那么玄乎。 王启说:主要是宋怀的问题,孙石的技能卡牌难打,而其他几个人自保能力都不亚于孙石,他宁可死也要保住他女朋友,在第四天众人要把他女朋友白怡推出去时,他就自爆了。 这点让李斯安略有些诧异,因为没想到宋怀会宁可死也要保住爱人,他抬起头,远处白怡坐在宋怀旁边,脸色苍白得像是久病未愈。 除去已经死亡的,游戏里的所有存活者都已经齐了。 这是我们在骷髅墓地找到的。 宋怀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老报纸,李斯安眼尖,认出这是他被骷髅人扛到骷髅墓地交换灵魂时,他在柱子上看到过的报纸。 已经泛黄发皱了。 垫在报纸下面的,除了杜白伦医院的宣传信息之外,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人赫然长着一张齐一的脸。 骷髅一案,配合王启口述的胡家村人的线索,被宋怀推测出。 盗墓人如何变成骷髅,再变成供养皇陵的肥料,中间的步骤关键就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利用河水干翻了大大小小的村落,因为不可告人的目的和私心,偷了这些人的灵魂,导致这些盗墓人变成骷髅人。 胡家村人早年助纣为虐,后期玩弄无辜玩家,因而世世代代不得离开胡家村,这群人假托是守墓人身份,守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皇陵。 早年化工厂泄露,十有八九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宋怀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那么多年来,没有玩家知道这个化工厂的白衣主谋是谁,他之所以隐藏踪迹不被人发现,是因为他习惯于藏匿于玩家堆里,并且所有人都被他骗过去了。 而这个人,正是齐一,本名一号。宋怀的手按在茶几上,眼睛扫过众人,齐一,一个混入玩家的NPC,折磨这群骷髅人,致使骷髅人折磨我们的罪魁祸首。 李斯安眼前倏然浮现出齐一那张冷冷淡淡的脸。 第47章 李斯安犹豫了。 即使宋怀说的每一句都符合逻辑, 他还是忍不住出声辩驳:不一定啊,你现在的实物证据只有这张照片,后面胡家村的事你根本没参与进来, 你只是通过王启的话, 加上你自己知道的,对真相进行二次加工, 凭什么就那么自以为是把这些当成真相? 第86页 宋怀偏过头, 斜睨着李斯安:我不跟傻逼中学生说话。 李斯安却没有为宋怀的不尊重而生气, 他费力地去找能够反驳的点:你说盗墓者的尸骨成为供养皇陵的肥料, 而齐一偷走这些骷髅人的灵魂,那请问, 这些灵魂去哪了? 齐一要这些灵魂有什么用?而且,你怎么能确定骷髅人就真的有灵魂?就算齐一是个NPC, 他做这些事总有目的吧?目的和动机被你一句轻飘飘地带过。 而且宋怀, 你说胡家村守着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皇陵, 但你前面又说供养皇陵,你自己话里自相矛盾了你怎么不说? 听上去条理清晰,分析也到位。 系统bug啊。宋怀说,这些本来都是一串游戏数据代码, 有漏洞很正常, 小兔崽子, 你再插一句嘴打断我试试? 随着那声小兔崽子冒出,还未等李斯安有反应, 在沙发那端,单薇子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手里握着的酒杯很重一声撞到桌面, 红酒溅了出来。 宋怀的声音兀的一顿, 朝声源处看去。 单薇子面无表情地扔开一块碎玻璃,红蔻丹斜映在碎瓷倒影中,波澜不惊的声音也能听出那层生气:人皮北,你还缺不缺人皮? 闻声,那身上红戏服早已换成黑西装的男人,很浅地抬了下眉,语气温和礼貌:就只缺你脸上那块。 两人的反应让宋怀摸不着头脑,也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只以为是李斯安也冒犯了他们,态度愈发得意:还让不让我说下去了?臭小鬼,知道一点东西就以为了解了全世界,你这样讨厌的小鬼我见得多了,你再插嘴我还怎么说话? 李斯安捏着拳头正要回声。 眼见气氛一触即发,孙石及时开腔了:李斯安,我们还是先听宋怀说下去吧,听完了再盘算,齐一是否无辜这件事就先放一放。 中立地说,虽然宋怀脾气差,说话又难听,但他说的某一部分表达得很清楚,从逻辑上讲很能令人信服。 李斯安不做声地靠回了沙发上,但这次他眉眼耷拉着,难免显得蔫蔫巴巴,显然连他自己也不相信齐一是个好的。 从落座到现在,就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有两三道视线从暗处投来,始终无声地用余光注视着他。 李斯安猛一抬头,大家都各干各的事,分明没有一个人在看他,他低下头,那感觉又回来了。 ? 这同时被好几双眼睛盯住的幻觉是怎么回事? 解答方才的问题,关于这些盗墓人的灵魂。宋怀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最初发现骷髅有灵魂的,其实是你,李斯安。 李斯安动作一顿,满是意外地抬头看向宋怀。 宋怀说:别墅第一日,骷髅来袭,死胖子变成一堆血肉被扔在天平里时,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李斯安记得,他秤了骷髅血肉的重量,在天平上量出不符合重力的一幕,因而确定了这个游戏的玄幻性,后来他就借着贩卖灵魂的借口逃离了别墅。 系统不可能下出毫无意义的一步棋,它之所以给出天平,是为了通过玩家之口像我们传递讯息,而每个讯息,都能对全局产生决定性影响。 宋怀耸耸肩:致使你出去和他们交易灵魂的理由,一是走投无路,二是你笃定他们需要灵魂。一个东西在什么情况下需要一样东西? 在他自己没有的情况下。李斯安说,这些骷髅人之所以将天平放在屋子里,是因为他们都是失去灵魂的空壳,所以急需玩家的灵魂来填补空缺。 还挺聪明,至于这些灵魂具体被齐一弄到哪去了,还是让单前辈来告诉你吧。宋怀恭敬地转向单薇子。 屋中九个人的视线也都转向单薇子。 然而单薇子神情显得异样,不自然地偏过眸,像是忍受不了谁的注视。 宋怀说:小鬼,这屋里就属你没叫过前辈了,刚刚还顶嘴,快和单前辈道歉。 李斯安反感宋怀一副说教的姿态以及一口一个小鬼的轻蔑语气,不冷不淡应了声:您好。 那刹那,单薇子脸上露出的肌肤红似滴血,连呼吸声也轻慢了许多,指甲盖紧紧陷入沙发里,细弱蚊蝇地应了声。 人皮北一见单薇子这样,便了然了,提声打断宋怀道:我替她说吧。 单薇子之前和这个陵墓有些渊源,曾是古皇陵这一点是没错,邪神像迷人心智,初入这里的一号为妖像所惑,成为邪神像唯一的信徒,被迷惑的一号选择掠夺骷髅骨头作为祭品,而这些骷髅人的灵魂,则是被锁进了万妖图里。人皮北缓声道。 单薇子怒气冲冲地反驳:不是妖像! 人皮北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说:我们先前进入这个本,并未看见过你们口中的齐一出现,这应当是一个限定级别的低概率出现的NPC,而之前从未被解开的第二条线,谜底也在此。 第二条线:【D博士的秘密】; Docter 医生; 因为总是穿着白色,又随身携带着消毒药水,洁癖得令人发指,越传越失实的话令不少玩家以为一号是个医生,任务名也渐渐随之变化。 第87页 而人皮北和单薇子两人,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奔着任务来的,但是意外的发现让他们终于在游戏后期不再隐匿下去。 他们说了一堆,李斯安只听明白了一点。 捶死了。 齐一就是个坏蛋。 杀掉齐一。宋怀总结般落下这句话,他死了,我们退出游戏。 不行!原本一直听着的李斯安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说,你们不可以这么做! 这是他第一次冲人发火,就连宋怀也被他唬得吓了一跳,从认识以来,李斯安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么生气过,眼睛泛红,像是处在崩溃的边缘,随时会被逼哭似的。 不愧是熊孩子,就是烦,宋怀翻了个白眼。 人皮北:为什么? 李斯安说不出理由,他忍着眼泪,支支吾吾半天,摸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满是槽点的借口:杀人是违法的,最好能和平解决问题,一号并没有把灵魂锁进图里的举动,他只是把骷髅人的骨头扔进皇陵里,而骷髅人,本身就已经死了,对,他只是把死人骨头换地方摆放而已。 那语气越说越弱。 单薇子不由急了,冲人皮北递了个眼色,人皮北视若无睹。 宋怀听笑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单薇子三番两次看向人皮北,但她的同伴视而不见,冷漠地臭着张脸,单薇子的高跟鞋忽然用力,踩了下他崭新漆亮的皮鞋。 人皮北:我也觉得不行。 这句话让宋怀愣住了,转头看着他。王启见状,观察几个人神色,审时度势,道:就先缓缓吧,我们明天再谈,现在也已经深夜了,也不迟这一个晚上。 李斯安脸色仍然苍白着,像发着呆,直到他们宣布回去也没什么反应,临行前,宋怀走向他,压低了声音:这下你满意了吧。 李斯安看着近在咫尺的宋怀,半晌没动静。 宋怀冷笑一声:你不会是跟那齐一是一伙的吧,一直以来,尽在维护他了,你总不会去通风报信,让你的同伴跑了吧。 李斯安:我只是觉得,他不像。 你这话留着跟系统说去吧。宋怀晦气地掸了掸灰,走了。 在他们身后,两道视线目送着他们离开。 单薇子掩饰般拧开水瓶盖,喝水。 不过两秒,就站了起来,走向人皮北。 分明一句话还没说,人皮北好似已经看透了,不冷不淡地说:把你少女怀春时的梦收回去,他现在只是个小孩。 房间仍旧是之前的安排。 李斯安来到新手教程后住的房间,只不过那时他并不是一个人住,背对着他,有个人拎着个大行李箱,分门别类地整理物品,那时他又累又困,满脑子只剩下睡觉。 太荒唐了。他喃喃自语。 门被人敲响了,王启来给他送点晚饭,因为想起李斯安在外面度过了许多时间,初撞见时一身狼狈,可能没吃什么东西,王启就好心过来了,顺便带上一点食物。 老王,等等。李斯安拎着饭盒,手指卡住了门,有空吗? 王启:? 来聊个五毛钱的。 王启:来。 说着,王启便走了进来,寻了个位置落座,认真开始这场价值五毛钱的心理辅导。 李斯安:我有个朋友。 王启:继续。 像是觉得很困惑似的,李斯安的手指扒在衣角,无意识地用手指轻碾:朋友之间难道不是互相需要吗?不然为什么称之为朋友。我要怎么做啊?王启。 作者有话说: 资料出自于《资治通鉴》 第48章 这得分人。王启说,有些人自尊心很强,可能明面上说着反话,有些人则是把所有心事都摆在了脸上, 对不同的人做法也不一样, 你可以详细说说是什么人,不过, 你说的, 该不会又是你那个叫齐婴的朋友吧。 李斯安一顿, 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果然又是齐婴。 王启说:好吧。 或许没人能懂为什么李斯安如此固执地找一个人, 一路以来,见着什么都像看见齐婴的影子。 王启望着沙发那端的李斯安, 没忍住好奇,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为什么? 话说三分, 话外音却明显, 在问他和齐婴的关系。 你问我和齐婴啊我和他还能有什么关系。李斯安的视线虚飘在半空, 落到茶几上的钢笔上,拿了起来,轻轻摩挲,我抢银行, 他销赃, 我杀人, 他放火,我烧庙, 他掩护,他要是做了奸佞, 我们就是狼狈为奸, 没人比我更懂这只乖瘪犊子的所思所想, 我们是狐朋狗友,是一丘之貉,是臭味相投,是永远分不开的搭档,没了他,我就像断了右手。 他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笔哧溜飞出,撞到玻璃上,滚到了地。 王启:你知道这几个词的意思吗? 谁管他什么意思。 李斯安没瞧一眼,身体重重瘫坐在沙发上,手压上突突跳动的额头:你懂吗,但凡你有这么个朋友,缺点一堆,但除了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 第88页 我懂的。王启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出,那手背擦上蒙灰的脸颊,展出一个笑:我也有过这样一个朋友,能完全交付后背,除他之外,无人可以代替,最好的挚友。 挚友吗?李斯安喃喃道,应该还没到挚友的地步。 你觉得他不需要你吗?王启问道,继续深入的心理辅导。 也不是,就是近些年,他有点变了。李斯安眼睛里略显茫然,他这两年总是喜欢独来独往,就很烦,还不理人,我和别人玩他不高兴,我和他玩,他又不要,那我说大家一起玩好了,他来是来了,就冷着张脸,跟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似的,也不知道对人友善笑笑,把我的朋友们都吓走了。 李斯安深吸了气,拳头捏紧了,我有时候真想狠狠揍他一顿,但爷爷说这是正常青春期叛逆的表现,等我到了他这个年纪,有了青春期,没准会比他更令人讨厌,爷爷叫我先去找其他人玩,让他一个人先呆一会儿静静。 王启说:有道理,那让他静静? 李斯安说:但凡能静,我还用得着问你怎么办吗? 看开。王启说,劝你别管他。 是呢。李斯安没什么语气地说了一句,都不重要。 送走了王启,李斯安打开饭盒,用勺子舀了几口,可惜食不知味,他放下勺子,窗帘外天光半落,蓝黑色的天幕上隐隐缀着几颗星星。 月光下有一男一女,并肩站在不远处交谈,正是白怡宋怀。李斯安手压着栏杆,往邻屋看,两边窗户俱是紧闭。 一道很醒人的目光从头顶投来。 有所察觉似的,他仰起头,正好对上从三楼俯瞰下来的、一双半眯着的黑眼睛。 那被叫做人皮北的面具男人不知观察了多久,被李斯安发现了,呼吸也未变分毫,甚至连眼睛也没有转开,里面潜伏的杀意明显。 阴阳鱼如活物般,游走在眼珠的黑白界限间,透出危险的杀机。 李斯安赫然后退了步,鞋后帮猛地挨上栏杆。 有道女声一字一句颇为咬牙切齿地从三楼邻屋里传来:陈静瑄,眼睛不需要我帮你挖出来。 人皮北转过头,双手关上了窗户。 看来这别墅里的人也是奇奇怪怪的。 李斯安低着头想,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头,他捡起一块石头颠了颠,往远处扔去,震飞了花前月下的两只鸳鸯。 宋怀声音带着怒气,往四周眺望:谁?!是谁? 李斯安的手抓着扶手,轻轻一纵,从二楼攀着楼梯口滑了下来,楼层并不高,他轻而易举落了地,趁着无人察觉,拿出手里的地图。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他悄咪咪地在负债商场摸了个滑板车,非常严肃地思索了宋怀的意见,跑出去和齐一通风报信去了。 人很好找,不是骷髅医院,就是墓地。 李斯安放下车,踩着满地灰摸进了齐一的老巢。 妖神像旁依旧点着烛火,有个人影站在妖神像下,身体陷在阴影中,看不清人脸,摆出虔诚信徒的姿势。 李斯安窸窸窣窣地猫了一会,观察完地形,就在负债商城里查有没有适合齐一的麻袋。 他看到一个淡玫粉色的麻袋,还嵌着暗纹玫瑰,和其他麻袋们比很是出挑,对方应该会喜欢吧。 妖神像前的人影一动不动仰着头,双手合十,虔诚而忧伤地对着头顶三尺有余的妖神像。 李斯安左手拎着铁锹,右手抓着麻袋口,找准时机,扑了过去。 那人连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扑倒在地,夜黑风高杀人夜,李斯安摸黑,手指飞快将胶布往他嘴上一按,拖着他脖子,将麻袋整个放倒在地上。 麻袋里的人挣扎不止,手不住地往外伸,试图去解开袋口:唔,唔唔。 李斯安蓄力,一拳狠狠朝他的肚子砸去,砸得那个人吃痛倒在地上,李斯安这才飞快收束了麻袋口,打了个干脆利落的蝴蝶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李斯安喘着气,拍了拍麻袋,警告道:别叫唤,闭嘴,不然揍你,我可是冒着背叛队友的风险来救你的。 麻袋里的人更扑腾了,胶布下的发出一连串呜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话,李斯安试图扛起他,被他挣扎得根本没法走路。 既然这样。 李斯安拖着麻袋,往地上扔,同时抬腿压住乱动的人,摸着距离,朝他后颈劈去,两三下,直将麻袋里扑腾不止的人打到没声了。 李斯安狠踢了一脚,扛起麻袋:再乱动,打爆你的头,给老子回去读书。 扛着安静麻袋的李斯安,就跟月光下刚走进来的齐一四目相对。 李斯安:他下意识望向肩上的麻袋的「齐一」,整个人霎时都不好了。 齐一?你怎么在这?李斯安满是不可思议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一也很意外:你怎么也在这里?齐一的目光诡异地落到李斯安扛着的那一团。 李斯安有了不好的预感。 形势所迫,他将麻袋放在了地上。 粉红色麻袋解开后,冒出胡忠被两个淤青的眼圈,果然是,绑错了。 第89页 李斯安:嗨嗨?忠叔? 胡忠喉咙里冒出一声哽咽:我都说了我不是齐一,你能不能看准人再绑。 李斯安尴尬道:不好意思。 齐一:怎么回来了? 李斯安才想起了这趟来的正事,他咳嗽了声:我都知道了。 见齐一无动于衷,李斯安继续道。 说是你囚禁了骷髅人的灵魂,让这些本该死去的恶人入不了轮回,生生世世待在这里,灵魂成为祭品。 虽然齐一不说话,但是偏过的侧脸表明他有在认真听。 烧了万妖图,然后你走吧。李斯安抬下颚,我已经从那个叫单薇子的女人口中了解到了,盗墓人的灵魂都被吸收在这幅画上,只要烧掉画像,就能结束。他们的目的是完成游戏,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态度,但我估计一旦达成目的,他们也不会太为难你。 然而齐一摇头:不烧。 李斯安气结,自己够仁至义尽了吧,敢情这NPC还是个要毁天灭地的大人物? 胡忠说:其实。那话未说出口,就被李斯安打断了。 不烧我就诅咒你。李斯安毫无征兆地,猛然攥住了齐一的领子。 齐一的眼睛垂了下来,落到李斯安气红睁圆的狐眼上。 他整张脸都冒出绯色,真的在诅咒了:别逼我诅咒你洗手没洗手液、人多没口罩,出门被泼水,垃圾溢成堆。 在如此恐怖的诅咒下,齐一竟然无动于衷,只偏了下唇。 胡忠急忙上前,着急地在两人身边转,也不知道要怎么把他们两个分开。 李斯安磨牙:你那么喜欢这妖怪像干嘛?就一个死人坟墓里的破神像,没人供奉没人理的,要你那么大脸,成天书也不读,守着它当祖宗吗? 胡忠听不下去了,急急道:真不是那样,你误会齐一先生了,他是来帮我们的。就是,你听我给你解释。 李斯安这才看到被他忽略良久的胡忠,也没松手,溢出一声「嗯」? 胡忠说:齐一,你倒是说句话,让他先松开你啊。 齐一没开口,维持一贯以来的沉默。 胡忠:就是,齐一先生和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毁掉这里的妖神像和皇陵。 李斯安的脑子转不过弯来,攥着齐一领子的手松开了,迷迷瞪瞪道:啊? 第49章 等李斯安稳下来后, 三个人在昏黄的洞穴里盘腿而坐,顶着无数白骨的注视,胡忠在三个碗里斟上茶水, 示意他们慢品。 还挺有仪式感。 如果风没有将周围的红烛吹得明明暗暗、呜呜咽咽, 不那么像鬼屋寻宝的话。 胡忠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 叫浔山, 山上有一座庙, 叫无名, 庙里有一个小和尚。 李斯安说:别久了,你就说现在。 胡忠轻咳了一声, 果真不提以前,只提当下。 从一开始, 我就觉得齐一给我的印象很熟悉, 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但我一直想不起来,毕竟他现在的这张脸太路人了,谁见过一次都得忘。胡忠说。 你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女人来问我有关齐一的事情。 那声女人让李斯安有些诧异, 这个新手教程里出现的女性玩家屈指可数, 他能确定齐一是NPC, 别人同样也能发现,李斯安说:你都告诉她了? 李斯安的话令胡忠了然, 胡忠道:没有告诉,只是经她提醒, 我想起了齐一是谁, 齐一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放倒几千亩村庄盗墓人的狠人。 李斯安抬眸看向对面端正坐着的齐一, 对分端着瓷碗,下唇贴在碗的边缘上,垂眼不语,面孔依旧一片空白,唯有那黑发分明垂落,混在一堆被火烧色的白骨里,半是阴影,半是昏暝。 挺好一男的,什么都好,就是话少,李斯安别开了视线,指骨敲石案:还有呢? 我记得清楚,那天就是齐一,在药倒了这些人后,骑着个小三轮,连夜载着满车盗墓贼挖出的陪葬品,跑了。 李斯安完全想象不出齐一是怎么骑小三轮的,但这些盗墓的一个个还挺惨,给人白干活,完了连骨头都不剩。 真bull;骨头不剩。 太损了。 李斯安:那些金银珠宝们都去哪了呢? 齐一说:国家。 李斯安一愣,下意识看向齐一,可齐一纹丝未动,垂着眉,说的话仿佛也稀松平常。 胡忠补充道:齐一先生花了很长时间理清陵墓的结构脉络并测绘成图,为了保护这些古董不在运输途中磕伤,还自费了一大笔钱去弄保护装置,直到它们安全抵达考古队,这些失联的古董使得考古工作取得重大进展,我虽说感触不深,但也知道祖先的历史对于后人的意义。 李斯安心道,怪不得,之前胡忠一口一个齐一,现在却加上了先生两个字。 李斯安之前和王启推断,又听宋怀推论,如今加上胡忠的三次肯定,本来都确定齐一坏得离谱了,事到临头发现事情完完全全超出他预料。 第90页 说齐一坏吧,他将千百户的盗墓人斗得人仰马翻,坟墓的陪葬品一个不少送还给国家。可若说他好吧,他害了几千个人,把这些人的灵魂囚禁在一幅画像上,甚至连骨头都折断去祭无名无姓的神灵。 李斯安忽然出声:山顶的庙是什么庙? 齐一眼睛抬了起来。 李斯安定定看着齐一,目光冷静而犀利,并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得知齐一去了庙里。 仿佛溃败那般,齐一停止继续沉默,和他解释道:有一次,我路过河边,如有和尚来挑水,我们交谈了一二,他说我命里天煞孤星,害人害己,若是常年拜佛不近人,能免周围人灾厄。 李斯安眉头不觉微拧,李斯安的爸爸在他母亲死后出家,法号叫如无,可是这个如有和尚简直比他爹如无更加讨人厌!太讨厌了! 什么孤不孤的,臭和尚胡言乱语的话,你也信?你是脑瘫傻逼吗?李斯安嚷嚷,声音里带了明显怒意,你少他妈乱信别人的话,你活你的,让别人说去,四班那个讨厌鬼还整天说李斯安幼稚是幼稚鬼,我都从来不理。 齐一喉咙滚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嗯,好。 李斯安听他那样乖,松了口气,道:要不是你性格像我兄弟,我还真不想管你,你名字也和他像,他也姓齐,不过,他比你好看多了。 说着,李斯安真打量起来,目光在齐一脸上转悠一圈,难免稀奇起来:明明五官单个拿出来看都很出挑,怎么拼在一起让人见了就忘呢?还挺神奇的,别人是不是从来都记不住你长什么样? 齐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假脸,抬眼看着李斯安,轻描淡写就把话题掀过去了:你为什么要管他? 眉眼里显然困惑。 李斯安说:义气啊,为兄弟两肋插刀,肝脑涂地,三国你总看过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你担心他,他同样担心你,一旦你们都落入困难的境地,无法逃脱时,保证自己的安危难道不是最重要的?齐一说,这样双方都存活的可能才会最大。 李斯安一下子无法反驳。 道理他都懂,可怎么办啊,他就是喜欢热闹,宁愿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去死,也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想法子苟活。 他知道家里有爷爷,事后也后悔过,可当时那个情境下,脑子一热,就回来了,然后心想,老子是盖世英雄,要去拯救世界。 拯救个屁。 路明明是天才的,没有救世命、主角光环的弱鸡普通人努力了也未必有效果,像石头掉进水里,荡个小涟漪也不会有人关心。 但他唯一忘不掉的是当时突来的意气,像杂草在胸前暴涨,烧不尽,哪管什么是非成败,只要他畅快淋漓,开心一场。 好了他就是盖世英雄。 李斯安说: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就算轻易被弄死,那就一死,你要是再杠说我弱我也没法反驳,只能说,老子乐意,懂? 齐一:好。 胡忠却一脸纳闷,在成人看来,没有能力却为了心头意气冲动而做的事情,不仅没有价值,没准还会丧命。 但胡忠并未纠结在此,一拍手,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胡忠清了清嗓。 李斯安这才想起他的目的是来弄清楚为什么齐一的目的的,并非来找齐一玩,便道:忠叔,你继续说,我不插嘴。 胡忠道:胡家村人火速出动,在各个地方进行盘查,确定谋害者就是齐婴后,齐一再来跟我们拿饭,我们就有了警戒心。 齐一上一次来时,也出现了几个星期,从来没和我们产生过半点联系,但这次却很离奇,不,这次是真的很过分。 胡忠所说的齐一和胡家村人拿饭,恐怕说的就是他被齐一锁在骷髅医院的那几天。 除却被锁住的不爽,李斯安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好奇问:齐一一直跟我一起的,而且就他这样的性格,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胡忠黑了脸,仿佛回忆起什么极其痛苦的回忆:吃饭挑开葱姜蒜,不要荤油,甜了说腻,咸了嫌齁,苦瓜青椒,沾点辣就不要,鱼要剔刺,虾要挑筋剥壳,内脏爪子也不行,有根毛就要重做,次次要夹带不同品种的葡萄,就那么几颗,还要粒粒饱满颗颗称重,有时还要榨个葡萄汁,这叫没做什么吗?他三岁吗? 李斯安: 李斯安两颊发烫,连眨了几下眼睛,才眨掉睫毛上烫起的雾气,轻咳了一声:正经话正经说,少说题外废话,你还想不想拯救你胡家村了? 当然是想拯救村子的,比起这些,做饭的苦楚也不算什么大事,胡忠住了嘴,也不诉苦了,正色道。 我们计划瓮中捉鳖,去捉齐一,差一点,差一点就抓到了。他就低着头看着我们,问我们怎么了。 我们说,就是你!你就是那个坏蛋!就是你当年把这些盗墓人全都弄成这样的。胡忠说,齐一就说,哦。 正常,他平常话就少,你说再多他可能也就应你一声以示礼貌。李斯安说,但随后想起来齐一未必和齐婴一模一样,不能一概而论,便停住了,安静倾听。 第91页 他让我们先从地上起来,我们互相搀扶着起来后,让他画交出来,老祖宗虽然坏,但毕竟是我们的老祖宗,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什么人给带走了。 李斯安不由感叹道,你们可真爱老祖宗? 胡忠显然没听出那是一句反讽,沾沾自喜道:那当然,老祖宗生得那么好看,谁人不爱老祖宗,老祖宗什么都好,就是坏吧,对谁都坏,不然我们还会供奉他,但是齐一告诉我们能够让我们离开这里的法子 胡忠拖长了腔调,手一拍石案,案上的水碗被他拍得一跳,李斯安也被唬得一跳,后仰了身体,免得被水溅上:好好说话,你别忽然说起书来。 胡忠说:只要烧掉皇陵外的邪神像,我们就能破除那个千年的诅咒,顺利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资料出自于关汉卿《单刀会》 第50章 胡忠说:齐一先生来来回回好几次, 附近的地形,乱葬岗的风水,古墓的起源以及离开的方式, 我们心里都有了数。在调查过程中, 齐一先生恐怕还有意外的收获,是吧齐一先生? 胡忠朝齐一递去一眼, 那眼神隐秘不宣, 可惜齐一面无表情, 根本没有一丝回应, 胡忠只好放弃。 李斯安不免发呆,毕竟魔王要毁掉基地, 这种天崩开局的设定只有在奇葩副本中才会出现。 那他为什么要去祭拜? 胡忠说:说不定是被蛊惑住了?我记得听到过不少传言,不是说魅妖性善诱惑, 哪怕是石像 那话渐渐停下来, 因为没有人回应, 一个两个,都沉着脸。 李斯安:所以你祭拜他?是这石像搞的鬼吗? 呃 说话啊。 默不作声的人终于回应了:我看他太可怜。 永远藏在暗无天地的阴影里,被阴冷与绝望包围,日复一日, 直到红烛烧尽, 最后一丝光明湮灭。 那块石头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 直到完全失去了自我。 如果另一个时空也有一个李斯安,好巧不巧, 活成了一副让他见了就恨意滔天、想杀死的模样,怎么办呢。 他见他可怜又可恶, 只能扔几块骨头, 在他坟前烧一丛亮如天明的烛火, 等天亮时,那些荒诞的怪念头们都会随着日出,和他们一起灰飞烟灭。 你们什么关系?李斯安问。 齐一答:仇人。 什么仇? 齐一摇头。 你说不出是什么仇,就说他是你仇人?李斯安反问。 我看见他时,我就知道我要杀死他,那念头像使命一样刻在我骨子里。齐一仰眼,望着上面三尺有余俯瞰下来的石像,好像我生来就是去杀他的,可我又觉得他可怜。 妖神的影子倒映在通红一片的石壁上,明烛跳动,黯淡得只剩下一层薄光。 话音未落,齐一眼前倏然冒出李斯安倾近放大的脸。 齐一动作趔趄了下,往后倾靠,原本失去焦距的眼睛稳在了李斯安的脸上,他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不能说毫无相关,只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按着某人的脸复制粘贴的。 看好了吗?那你也想弄死我吗?李斯安笑嘻嘻地说。 齐一没声了。 胡忠打圆场道:肯定不会的,齐一先生绝对不会有那么阴暗的想法,是不是齐一先生? 齐一:现在没有了。 现在没有?以前有吗?李斯安固执地寻着他话里的漏洞,我在别墅刚遇见你那会,我们睡一张床上,你是不是就准备半夜拔刀弄死我?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有过搞死我的想法? 呃 你又不说话,在想什么我也想听听。 没有。 胡忠说:可以了可以了,都是小事,我们自家人可别内乱啊,外面还有一群野心勃勃的玩家,我们怎么可以内斗起来,不然怎么打得过他们。 经胡忠提醒,李斯安有如醍醐灌顶,瞬间顿悟了,他猛地闭麦,后退了一步。 胡忠愕然看着他。 李斯安手指向胡忠:你,NPC。 又指向齐一:你,也是NPC。 最后,他苦恼地指着自己:我一个新手玩家,为什么会混进你们的老巢来。 两个NPC齐刷刷看向他。 胡忠说:因为你是一个有义气的好人玩家? 李斯安:再见吧您们。 李斯安从装备栏里扒拉出他的滑板车,往地上一扔,两三下踏了上去,毕竟他想知道的已经达成了。 几秒功夫,就滑没了踪迹,速度快得像条雷,一闪就过去了。 胡忠望着齐一:就这么放他走了? 齐一说:那你把他捉住啊。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胡忠:你不怕他带着人来捉我们吗?那他们玩家阵营就赢了,还能达成双成就。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齐一瞥向对面李斯安没喝完的茶,淡定地喝下一口自己的水。 第92页 淦! 别墅里正是夜深,李斯安抱着他新买的交通工具,一路畅通无阻地摸回了房间,他的动作格外轻,没惊醒任何一个人。 一点风吹草动也无,除了窗檐上倒挂的蝙蝠叫了两声,树干上趴着的猴子换了个舒服姿势,天上的雷跟着热闹闪了下电光,落出一声不知是谁的嗤笑。 李斯安醒来后别墅里空无一人,一看时间才知道睡迟了,他忙打开组队频道联系王启。 经他观察,虽然游戏里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但在组队模式下,队伍里是可以直接语音或文字联系的。 一秒不到的时间,王启就接通了。 王启说:你睡得太沉,我是想叫你的,有人不让啊,你问我们现在在哪?在骷髅墓地啊,昨天不是谈拢了今天去捉隐藏NPC吗? 虽说李斯安对这群数据人毫无感觉,但他并不想让齐一死,而玩家根本不会管齐一是不是好人,他们只会管杀了他能否升级或开个新宝箱。 李斯安说:我过来了。 白天时的骷髅人远比晚上要多,李斯安顺着昨天来的路走,昨晚还有零星几个骷髅怪追着他滑板车后边跑,而明明该是骷髅成群的白天,一路过去倒是畅通无阻。 直到一阵阵骨头焦香从附近河边传来。 李斯安鼻尖动了动,迟疑地停了下来,顺着那方向过去,在河沿岸的角落里,扔着几块被人烤成煤炭的黑色骨头,还在掉渣。 虽然说骷髅人不是人,但是这种死法,也太火葬场了吧。 他心里好像隐隐知道那是谁做的,那两个带着奇怪面具一看就很坏的玩家?在率领队伍过来的途中看见有怪物出没,就顺手将怪物们烧成了灰烬? 王启的声音从组队通讯里传出。 小李,你到了吗?我们已经快走到了。 我马上来。 李斯安没再纠结,将草盖在焦骨头上,果断朝墓地方向去,由于踏的是小滑板,他的速度比步行时要快很多。 在游戏商场里买了那么多东西,买过的工具竟然还没一个滑板车好用。 洞窟显得昏暗,一队玩家穿过门外大片的黑色墓地,落入了被岩壁笼罩的阴影里。 在整片墓地的对比下,这些跋涉的黑影如虫蚁般渺小地在洞窟里起伏。 单薇子和人皮北分得最开,走在最前头和最后头,一个面色隐忍,情绪仿佛在崩溃的边缘,一个则是饶有兴致,慢腾腾地观赏坟里风景。 孙石和教练以及其他几个人挨着走在中间,宋怀和白怡五指相扣,王启则通着电话和李斯安说他们到哪了。 他们先前和胡忠说他们是来这里旅游的,现在看来,确实有一点正规旅游团的样子了。 白天的岩洞并不似夜里阴暗,也没有烧着红烛,唯有一道光柱从岩洞的顶端投下,落到底下沟壑纵横的峭壁岩石上。 因为光亮有限,有些人举着手电筒照明,目光就恰巧撞上头盖骨,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大小佛龛里无数的断骨仍旧让人倒吸了口凉气。 恐慌在人群里弥漫,有些胆小的,都后退了些,不敢再直视这些骨头。 宋怀喃喃道:这是什么啊。 旁边的教练道: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一做的吧。 王启提醒道:齐一,我们还和他一起住过两晚。 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了。 你们快来,这里有东西!在他们身后,孙石喊道。 几个人都朝着孙石的方向聚拢过去。 在他们头顶,是一尊高达数尺的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妖像的眉眼漆暗一片,蒙尘落灰已久,看不清晰,但只是遥远的一眼,却让人心底诡异地产生一种枝枝蔓蔓的情绪。 仿佛,有什么要开出来似的。 不少人已经浑然忘我,痴痴望着顶上的石像,做出跪拜姿势。 白怡轻轻道:宋怀。 那一声仿佛破除什么诅咒那般,让宋怀一下子从幻梦中惊醒过来,望向四周,除却那两个来自五色的男女,其他人神情大小皆有迷醉之意。 宋怀陡然吼道:都别直视!低头!这是魅妖,就算是石像,我们也遭不住的! 但是他们仿佛听不见似的,只是痴痴望着头顶的妖神像。 宋怀挨个去摇他们的身体,试图摇醒他们的神志:醒醒,不是让你们低头吗? 人皮北望望妖神像的九条尾巴,偏过眼看紧握着鞭子痴痴不动的同伴。 单薇子和这些被迷惑住的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在妖神像前宛如死水般,一动不动。 只是她忽然抬起头,眼里却清明一片。 宋怀原本正陷在慌乱中,却见单薇子手里的鞭子狠狠甩了出去,不觉喊道:单前辈,你要干什么? 人皮北:美女的事你少管。 单薇子如同泄愤似的,手里的鞭子准确无误地劈到岩石顶端的缝隙。 眼泪从她眼眶里大滴冒了出来,流成线似的往下滑。 她手里的鞭有如千钧,在砸到石壁时,上面的裂缝破开了一丝,越来越大。 那道光终于洒在原本昏暝的妖神像上,在黑暗里沉寂了千年的古石像,彻底暴露在阳光里,泛出神明般纯洁无瑕的光辉来。 第93页 第51章 满身裂痕的, 旧日神明。 在那样滚烫的阳光灼伤里,石像的面孔覆了层淡薄的光辉,它宛如微笑那般, 承受着万千注视。 顶上每一道阳光都如同凌迟那般, 无声宣判着黑暗中阴暗卑劣的神祇。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李斯安停在洞口。 他没能完全踏进来, 按在石壁上的手指无声蜷缩起, 压得指骨泛白, 却没有知觉, 他那对狐眼里落满了光明,空得只有光。 哪怕有人在为其恸哭拼命。 他也只是低头, 落出一声毫无情绪的笑。 阳光下,曾经的小不点已然崩溃, 手里鞭子不停地击打那点儿裂缝, 只靠着咬牙来维系最后的体面。 现在已经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 李斯安长闭了下眼睛, 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呼吸从肺腑里传出,很淡的,一吐就化入云里。 他大步朝被困住神志的队伍走去。 人皮北半只手插在西裤兜里, 全程作壁上观, 看戏看得目不转睛, 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单薇子感受到人皮北的目光,抓着鞭子的手顿了下, 像意识到什么,猛然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 她放大的瞳孔里, 映出李斯安的影子。 单薇子高跟鞋宛如钉住了, 只剩气息小心的呢喃:主人。 可他与她擦肩而过, 少年的眉目干净艳绝,鼻梁盛着光,连唇角也很冷地抿着,泛出陌生的疏离感。 直到一路走到牛鼻子混子旁边,对着王启脑门,他睁着大眼珠子,一爪子拍了下去:嗨?王老哥? 单薇子像是被遗弃般,孤零零站着,抓紧了手里的长鞭子。 她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头偏了下,也不用戏腔,单吐出几个干干净净的唱词,难掩语气里的嘲笑:江南路哭杀了瘦骨穷骸空对着六代园陵草树埋,满目兴衰,衰啊。 一时四野皆是默然,单薇子完全冷静了下来,沉着脸色,吐气,抬鞭狠抽了下地面:小戏子,滚开。 人皮北勾了勾嘴角,也不滚。 李斯安挨个把人拍醒。 几个人揉着头埋怨:靠,谁拍我? 我刚刚怎么了? 不是说去捉妖怪吗?妖怪呢。 李斯安?你来啦。 他们无法直视顶上的石像,因而根本不知道李斯安的脸和石像上面孔的重合,这使得李斯安压根不用开口解释。 虽说这次是被李斯安救了,出于习惯,宋怀还是想讽刺几句:就你来得最迟,怎么,你。 话音未落,白怡就牵住宋怀的袖子,冲宋怀摇了摇头。 宋怀以为女友受惊,一时也顾不得去说李斯安。 洞窟上下都被他们探了个遍,除却石像之外,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们往下走,打着探照灯进入皇陵,里面的机关早已被损坏得差不多,王启凭借着记忆将他们带进万妖图,但出乎意料的是,刻着万妖图的石壁空空荡荡,上面那幅画不翼而飞。 王启蹲下来,观察着上面的消失的痕迹:应当是系统商城里工具,有人将万妖图带走了,而能使用商城的,只有玩家。 在场人的脸色皆沉了下来。 教练在周围人神态各一的脸上扫了一圈:都现在这时候了,还玩什么狼人杀游戏?是谁干的自己就站出来,烧了图,我们通关离开,藏着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是吧宋怀。 那话语明指着宋怀,宋怀从不教自己吃亏,呛声道:是我做的我自然会承认,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和你们待在别墅里,根本没有时间和动机,你别血口喷人。 李斯安好好听着,冷不丁宋怀就凑了过来,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李斯安:你来得比我们都晚,而且,你是从哪进来的,头顶上怎么还有根稻草? 李斯安面不改色:路上摔了一跤。 他翻出右手腕给宋怀看,一道显眼的红痕印在苍白色腕间,往上,是清瘦的骨,确实是摔过的样子。 宋怀:我怎么觉得。 又是你觉得,你怎么那么能觉得。还没等宋怀开口质疑,一旁的孙石就开腔了,你先前那次装得还不够像吗?又想把小李推出去? 旁边的教练也说:行了宋怀,谁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是小李干的,上一回他被我们投票送给骷髅人,也没说什么,这一回你又这样说他,他有说什么吗?别尽薅着小未成年欺负。 又有几个人轮番出声了,态度皆是一致。 众怒之下,宋怀满心狐疑,但被喷得直接闭了麦。 李斯安也没想过这次会有人这么多人帮他说话,不觉脸颊一红,顶着张发烫的脸,礼貌道谢:谢谢哥哥,谢谢叔叔谢谢姐姐。 他眼皮抬起,又不动声色地将那两个字念出来,无一丝异样。 单薇子的动作一滞,反应过来后,一丝红从耳朵往脖颈蔓延成片。 人皮北为了避免单薇子被蒸熟成龙虾,好心说:别谢了小鬼,走吧。 王启也赞同: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事有轻重缓急,不如我们先去骷髅医院吧,万妖图的事就先放一放。 第94页 几个人也都同意了。 从墓地到骷髅医院有走了有一天之久,遥远就看见了杜白仑三个字,他们这回人多,况且还有两个来自五色的人,一路上骷髅人也不敢近身。 从一路到五楼,将骷髅医院上上下下都搜寻了个遍,也没能发现齐一的踪迹,李斯安推测齐一是在寺庙或是被藏在胡家村里。 搜寻了半天也无成果,并且天也黑了,一行人最终回到别墅,决定第二天去胡家村探探。 李斯安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回了房间,进去后迅速拉紧了窗帘。 别墅里还算寂静,毕竟是新手副本,简单得很,也没有被吓得鬼哭狼嚎的。 他从口袋里捏出一个几厘米大小、被压成明黄色迷你奏折的画卷。 是的,这缺德事,确实是李斯安干的。 他先钻进耳室上的盗洞,先把万妖图顺利拿走,再爬出盗洞,从另一个方向和队友们会和,目的是为NPC拖延时间,好让他们有机会逃走。 这幅长达数百米的万妖图变成了这样的小册子,与之相伴的,是李斯安账户里的1000积分。 积分他以后还能想想办法,但是齐一和齐婴那么像在,即使齐一只是齐婴的复制品,让一个很像齐婴的人去死,对李斯安而言,完全没可能。 等夜完全黑了。 李斯安轻车熟路,在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踏着滑板,飞向对家的老巢。 进入墓地里。 果不其然,消失了一个白天的齐一困惑地站在石像下,显然也很茫然为什么石像顶被人砸了个窟窿。 这地儿本来就残破不堪,若是拿着红刷子在上面画一个大圆,再草书「拆」字,也毫无违和感。 至于齐一,钉子户妥了。 快拆快拆,他可想看齐一哭了。 石像底下摆着破旧却整洁的贡盘,放着几串水淋淋的葡萄。 李斯安捞起一串贡品,两三下攀坐上石头,两条腿悬在半空里一晃一晃,齐一边扫着灰,边时不时抬头往洞外看。 顺着齐一的目光,李斯安也抬头望,洞口里掉出一个黄色月亮,柔和的月光洒在齐一的发顶,朦胧极了。 你家被人砸了。李斯安往嘴里扔了颗葡萄,但是以后有月亮可以看了。 他只是随口感叹,谁料一个声音却淡淡地从他耳边传来。 今后你就是一只拥有月亮的狐狸了。 李斯安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下来。 他受惊了似的含住了嘴里的葡萄,扶稳石头,警惕地抬起头瞄齐一。 齐一背对着他,脸分明是朝着石像,那话明明是和石像说的。 李斯安喉结滚了下,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外边就来人了。 胡忠敲敲石壁,权当礼貌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齐一:嗯。 一走近他们,胡忠一眼就看到了头顶的大窟窿,登时猫就蒙了,是哪个缺德的把老祖宗最后的据点都给毁了? 胡忠:这,我可怜的祖宗。 李斯安轻咳了一声:仙女送来的礼物,挺好看的月亮,是吧。 好看有什么用。胡忠说:茅屋掀了盖,再加雨打日晒,就是索命夺魂,我老祖宗娇弱,受不得这个。 李斯安:喂? 胡忠说:我来修吧,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没人再管他了,那就太可怜了。好好修的话,几十年里能保证它不漏,漏了我再回来。 但如果把洞补上,那不就没有月亮看了吗?李斯安想着,但口里却说:那你修吧。 胡忠眼神怀疑地看着李斯安: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斯安的手臂搭上齐一的肩膀,搂着他脖子对胡忠笑:我兄弟二号在这,当然要来救啦,对吧,齐一 这么说,你还有兄弟一号,你兄弟一号是谁?胡忠问。 江湖事江湖了,此类话,皆能用「我有一个朋友」来解答,李斯安想了想,认真道:一个坏东西。 作者有话说: 资料出自清洪昇《长生殿bull;弹词》 第52章 那句坏东西落下, 齐一的睫毛颤了下,并不吭声,目光垂落, 微往右偏, 落到李斯安脸上。 李斯安浑身陷在阴影里,一张湿润小嘴张张合合, 叭叭叭讲得飞快, 说得眉飞色舞, 总是很热闹的样子。 胡忠:哇, 有多坏? 李斯安思索了一阵,手捏上自己的中指:反派通常死于话多, 我那个朋友,总是闷声干坏事, 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得不得了, 三好生, 不撒谎,正经人,我就是他的反面教材,呵。 发出一声嗤笑的李某人继而摇头:但谁叫他是我兄弟呢, 坏就坏吧, 反正不是我对象, 他怎样都跟我没关系,损耗的也是他自己,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他别来搞我, 我绝不弄他。 胡忠难掩好奇, 还想再问问, 但李斯安却没再接着嘻嘻哈哈了,反而正色起来:哎你先别问,你说要修石像上的窟窿?但你不是说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是焚毁神像? 胡忠愣怔了几秒,道:是的,确实是这样,只要毁掉诅咒的根源,整个胡家村都会得到解脱,至于石像是否真能如齐一先生所言焚毁殆尽,我也不能肯定。 第95页 烧个石头很难吗?李斯安不由问。 很难。胡忠坦白道,先前有不少玩家试图破坏石像,但都失败了,老祖宗身上应该有什么东西在,这使得他的石像火烧不掉,水淹不灭。 未等李斯安出声质疑,胡忠就偏眸看向齐一:但这次齐一说可以烧了。 可以。 齐一虽然话少,但说的话往往都很有信服力,齐一一开腔,就打消了李斯安的犹豫,虽然他总觉得期间好像发生过什么他应当记得的事情。 李斯安松开架在齐一脖子上的手,和他们一起坐了下来,商议具体细节。 李斯安可以为他们的离开争取到最多的时间,胡家村百余人都要离开,这个基数不免让他担心是否会产生什么蝴蝶效应,毕竟,NPC离开游戏副本相当于一个代码要背叛整个程序,说得简单点那叫bug。 至于bug,要么被系统修补,要么被抹杀。 之后呢?离开这个副本之后你们这一群狸猫打算去哪?李斯安问。 像是察觉到李斯安的迟疑,胡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牛皮纸,摊平展开,上面已经按下了数不清的猫爪血手印。 我们胡家村一百多户都发过毒誓,重获自由之后,不会伤害任何正常人类,不会影响人类的生活,不会泄露半妖的身份,离开后我们将藏匿在人群里,与人类和睦相处,这张手印为证。 李斯安看了一眼,确认了对方的诚意,他便道。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我拿万妖图做诱饵,吸引玩家注意,届时胡忠带人在胡家村里放火,这样也许能瞒过系统的眼睛?让程序判定胡家村全都死于火灾。 胡忠说:可以,如果打定主意要离开,那就烧村吧,金蝉尚能脱壳,只要能有自由,村子被毁也不算什么,至于妖神像。 我来烧毁石像。齐一开口。 李斯安知道玩家需要的是万妖图来达成双杀成就,他只需用万妖图吊着几个人,齐一藏在山顶的庙里很安全。 第二天队伍要去胡家村,他们定下来在夜里,由胡忠烧村,与此同时,齐一烧石像,李斯安拖延玩家。 等到NPC都登出游戏后,即使这些玩家反应过来任务对象跑了,也来不及了。 李斯安: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会和,明天直接在游戏登出点见,不过,话说这游戏有登出点吗? 有的。胡忠说,你是新手恐怕不清楚,我先给你留个电话吧,如果后续还需要联系的话,你直接打。 李斯安接过了那张记着电话的纸,不觉打量他们:你们NPC真的是一串程序代码吗? 胡忠看了齐一一眼,开玩笑道:不是啊。 第二天,李斯安醒来时,天蒙蒙亮,远山传来撞钟声。 昏晓被割成寥寥几笔,水墨似的在宣纸上洇开,泛出鱼肚白般软白的光晕。 他浑身连骨头都懒,不想起床,就赖着,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一脑袋懒洋洋地扎进枕头里。 更别提做昨天的任务了。 在他意志脆弱正打算来个回笼觉之际。 李斯安的手机忽的响了下,他眼睛睁了一丝又眯了回去,谁料手机又锲而不舍哼了两下。 特别关心。 李斯安只有一个特别关心某个欠钱不还的崽种。 在拿着钱失踪后就占据了他特别关心的位置。 他的眼睛睁开了,视线在半空停了两秒,手往右边挪,一下子捉住了手机。 昨日凌晨2:00; 「齐婴」在。 李斯安发懵地抓着手机,半晌没反应过来。 因为在进入游戏以来,他的手机一直是无信号的,更令人迷惑的是,发消息的人居然是齐婴? 往上滑,是长达个把月李斯安的碎碎念,没有一句回话。 「貔貅的爷爷」?? 「貔貅的爷爷」齐婴?你现在在哪; 「齐婴」家。 伴着后面的话,对方发了一张图片过来,就是齐婴家的装修,大而简约,单调得只剩下黑白灰,一双修长冷白的手搭在狗头上,露出大狗两团黑眼睛,这只哈士奇正是貔貅。 而且,连一旁电子时钟的时间都拍摄进去了,显示着几月几日几点。 完全做不得假。 李斯安静了几秒,拎着手机不说话。 「齐婴」要视频吗; 「貔貅的爷爷」这倒不用,我还是信你的,就; 李斯安整颗头埋进了枕头里,连气息也在挣扎,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齐婴」安安? 「貔貅的爷爷」我好像见到你同体了。齐婴,你有没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不是。这狗系统,捏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出来骗人,就除了脸不一样,草,让我缓缓,我这边信息量有点大,晚点我再短话长说; 「貔貅的爷爷」你去哪了? 「齐婴」医院。 下一秒,齐婴发来一张图,李斯安点开来看。 医院的化验单bull;jpeg; 上面写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李斯安模模糊糊记得,这好像是齐婴一出生就离婚、远在国外的妈妈。 李斯安这才恍然,终于明白齐婴这段时间都去哪了。 第96页 原来齐婴失踪不为其他,而是去病床前尽孝去了。 他本想和齐婴吹牛说他一路遭遇了可流啤的事,但寻思着现在齐阿姨生病,齐婴的心情恐怕不大好,窸窸窣窣一阵,把打的字都删了,只落下一句祝阿姨早日康复。 「齐婴」好。 「貔貅的爷爷」你那边方便接电话吗? 他的字打到一半,门外的王启就敲门了,李斯安手忙脚乱熄灭了屏幕。 他爬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洗漱,也顾不得回话,就赶集似的和众人会和,客厅里人已经齐了,有人拉着不少大包小箱。 不一会儿就出了门,一大堆人浩浩荡荡往胡家村走。 王启像个导游似的指挥他们。 李斯安还困着,揉揉额角醒神:还真像是来旅游的。 身后的人皮北嗤笑了一声,李斯安下意识转头,那人越过他,几步就走远了,他莫名其妙,问旁边的孙石:刚刚他在笑什么? 孙石还没应,宋怀就接腔道:笑你年纪轻轻,一副没受过社会毒打的轻狂样呗。 王启说:走路走路,大家好好走路,别吵起来。 李斯安不觉心道,宋怀这老东西不会因为他比他年轻才处处针对的吧,不是吧,好好一个男子汉也这么小心眼? 李斯安抬眸,却发现宋怀牵着的白怡在看他,被他撞见后,宋怀的女朋友敛下了眼眸,仿佛无事发生。 不只是白怡,还有五六道来自四面八方、暗潮涌动的余光,一时间竟意外让李斯安撞了个透,一个队伍也才这么几个人。 李斯安:白怡、小尤,带着阴阳鱼面具的单薇子、人皮北,就连王启也在假装不经意地用余光观察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明目张胆看他的孙石。 这是当他有多瞎。 我脸上是有花吗?李斯安说。 王启轻咳了一声,伴着那声咳嗽,众人默契地收回余光,各走各的路。 队伍逐渐走向胡家村。 他们约定好今天放火,只不过半日功夫,走到时,天空响起几道闷雷,接着落了雨。 好在旅游团们备着伞,在大雨里依旧往前,几个女孩将高跟鞋换成帆布,众人跟着王启在山路里跋涉。 在山岗上,众人的脚步却兀的停住了。 一道山火,在暴雨里熊熊燃烧。 胡家村在大火里烧得明亮,轰然欲坠,一只狸猫猛然窜了出来,跑到胡家村口,嘴里叼着一副明黄色的东西。 教练视力好,反应过来了:你们看那只猫嘴里叼着什么! 雪白的宣纸上,浓墨重彩勾勒出一幅画卷,万妖种种,魑魅魍魉,鬼怪妖魔,淫巧痴态,尽数可见。 昔日雨中百鬼穿行,如今一场大火轰烈,骇人之势,似佛光,朝着妖魔吞灭而来。 狸猫叼着画卷,狠狠往火里掷去。 宋怀顷刻就认了出来:是万妖图!快救火!这幅画必须毁在我们手里! 第53章 趁着人群哄乱救火之际, 李斯安鞋子慢慢往后挪,几步不到,有人从后捉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很大, 一时难以挣脱。 李斯安诧异地回头看, 王启的脸映在火色里,眼睛里满是复杂。 恐怕从回到别墅开始, 王启就在观察他了。 四目相对。 王启定了定神, 鼓足勇气说:明人不说暗话, 这幅画。 明人不说暗话。李斯安微微努起嘴角, 被火光照得潋滟的狐眼里满是晶亮:我可是匹好狼。 狐狸嘛,没一肚子坏水怎么能叫狐狸。 王启心头郁闷, 说:小李老弟,你在瞎高兴什么? 我不讹你, 实话实说吧, 齐小狗回来了, 其他人的死活就与我无关了。 李斯安的尾音像条愉悦的小勾子,从鼻腔里哼出来,现在我要回家去见他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后会无期了傻逼游戏。 然而王启不松手。 王启的力气在这时大得吓人, 李斯安抽不回手, 有些无奈地叫了声王启,王启攥声, 一字一句道:可是我们组队了。 是啊,组队了。李斯安道,组队了又能怎么样呢。 牛鼻子。 单薇子的声音落入王启耳里, 王启的动作顿了几秒。 李斯安趁着王启片刻的松懈, 甩开王启抓在袖边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只不过刹那功夫,身体就灵巧地钻入深林里,不见了踪迹。 【新手副本(月光陷落)倒计时01:00:00,请玩家及时退出游戏。】 根据约定,李斯安应当拖住这些玩家,给齐一留下充分的时间去烧毁石像,但他只是踩着石砖一步一跳、心情愉快地往前走。 他要回家了。 从这儿能眺见远处的山林,千百个人影宛如幽灵般在野林里,跪倒成黑压压的一片,天幕是烧红的,明亮而尖锐。 世世代代的胡家人跪倒在皇陵前,深深一跪。 李斯安的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遥远的山岗上,眺望到他们。 领头跪拜的男人瞧见李斯安,脸上泛出喜色,遥遥与他招手。 李斯安朝胡忠回以招手,手指了指远处,示意自己要走了。 第97页 不过两步,李斯安耳边意外响起了系统的声音:【任务(D博士的秘密)完成进度99%】 李斯安一愣。 自他进入游戏以来,系统给了他三条可做的任务支线,「间谍和叛徒」、「一起去晒日光浴吧」和「D博士的秘密」,这三个任务里前两个都随着他们的行动断断续续有了进展,唯有最后一个,保持在数值0纹丝不动。 李斯安隐隐明白这可能和正在烧毁妖神像的齐一有关,等烧完了,齐一离开后,这游戏也能完成吧。 李斯安不再多想。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真的好朋友,假的那个,也就无所谓了。 既然有了真的,干嘛还要理会假的。 雷声越来越响,电闪雷鸣。 李斯安漫无边际地在雨水里前行,不知怎么的,他心脏有一丝隐隐的抽痛,他的手指慢慢往下挪,碰到了心口。 远方的泥点越来越小,刚刚还和胡家村人一起的胡忠几步跑上来,喘着粗气停在他面前:不不好了,齐一,他。 李斯安拧眉:你慢点说,嗯?齐一,他怎么了? 胡忠焦急道:我站在我们约定的地方等他,但他一直没有出来和我们会和,你不是说你拖延了玩家后就去找他的吗? 李斯安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以为只是放一把火的事情,很简单。 距离游戏副本结束的倒计时还有三十分钟。 王启先前说过,为了保证游戏的公平公正,某些副本会设置倒计时选项,逼迫已经完成基础任务的玩家离开游戏。 不及时离开会怎么样? 会永远留在游戏里。 在他们交谈之际,头顶渐渐下起暴雨来。 土地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透过没有声息的云层,能眺见灯火通明的城市,人流来往,昏黄的路灯泛出柔和的光晕。 李斯安拿手背揩了下右颊:我得回家了。 胡忠的手松开了,默然了半晌,落出一声无力的语调:为什么。 李斯安说:如果你下回再见到齐一,替我转告他,认识他很高兴,不只是因为他像我的一个朋友,仅仅是因为认识他。 胡忠还想说什么。 李斯安想走,衣角被胡忠的手紧紧攥着,李斯安一寸寸推开胡忠的手指,胡忠说:请您 我知道了。他打断道,你不用说了。 李斯安往前走。 穿过乱葬岗,穿过山海、荒野,踩踏过再无动静的白骨累累的骷髅,那些声色仿佛也随之消失了。 远处的骷髅墓地,被释放了灵魂的骷髅人变成无数小光点,朝夜空飞去。 他们留下的黑色墓碑宛如黑色的海,更像被花朵淹没的岛屿,巨浪卷持着苍白的花朵,一次次席卷过被大火烧红的陵墓。 满是掺了血的腥气。 他难得迷惑,迷惑为何人生而为人,要有名有姓,要盖棺入墓,要当豪杰大英雄,受万人敬仰。要人人称颂,流芳百世。 可是为什么。 恍惚中。 一双手伸到李斯安的眼前,指甲尖利,穿过止咬器,捏住了他的下巴。 李斯安垂落的视线扫到那半透明的手,睫毛微颤。 那个人和他头颅相抵,咫尺之距,指甲捏住了他脸上沉重的钢丝嘴套。 好可怜。他听到一声嘲弄的笑,风一吹,就落入泠泠的泥点里,像被驯养的小狗一样。 为什么要被人捉住呢,困在囚笼里,失去自由。 自由啊。 在那一刹那,他面前这张脸裂成一块块碎片,轰然倒塌在眼前,不过几秒,笑声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耳朵里,李斯安低下眼睛。 贡台上笨拙摆满的骷髅。 那个永远看不清的影子蹲下来,手里的打火机一烫,火苗卷舐白色的骨头,烧得鬼怪的骨头噼里啪啦作响。 一张他总是记不住的脸寂静地倒映在火光里。 我们都在为要离开这里而高兴,但齐一真的高兴吗,他说他恨妖神像,要毁了它。可是齐一每年都来,除了这块石头,他什么都没有。胡忠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记忆里,现在他要亲手毁了他唯一的拥有物。 那些怨恨也会随之消失。 真的能消失吗?一个人花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上百年偏执地去做一件事,除了这件事,他什么也没有拥有过,在点灯人的灯塔永远熄灭后,他会怎么样? 他会去寻找下一座灯塔吗?也许,也许他在未来能够他也许。 请你救救他吧。 对不起,我救不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回家,回我的永无乡,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烦我!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李斯安呼出一口气来,徒步在雨里走,雨越来越大,淹过潮湿阴暗的角落。 火光外,李斯安如有所般,慢慢仰起头来,天空泛出红光,烧出黎明最后的灰烬。 齐一从来都在误导他们,他给了胡家村人生路,又让他误以为他也想离开,他说不用管石像并不是因为他也要离开,而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他有死念。 第98页 李斯安拿出手机,手机在这时又一次失去了上午的信号。 他心不在焉地刷手机,没等到信号,就点回微信,看他和齐婴的聊天记录。 路过貔貅的照片时。 李斯安点了进去,盯着哈士奇毛茸茸的狗脑袋,颇为忧郁地开始睹狗思家。 狗儿,瘦了。 然而李斯安顿了两秒,却停下来,怔怔望着图片不动了。 他两指放大了照片。 照片上搭在狗头上的那双手,食指根隐隐泛红,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刀伤痕迹。 刹那间,李斯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 这点难以分辨的伤口,他在齐一的手上也看到过,是在古墓里挖盗洞时被撕裂的。 李斯安脑海里轰隆隆一片,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几要摔倒下来,攥着手机的手泛白,嘴唇蠕动。 他耳边,系统的倒计时发出秒针拨过时毫无感情的滴答声。 齐婴,为什么你会有这个,齐婴! 大火烫红了天空。 黑墓地之上,浓烟汇聚,苍穹泛出赤霞般热烈的火。 这座千年不毁的古石像被腐蚀得只剩空壳,在冲天的火光里,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生机。 李斯安像是快疯了,心脏跳得飞快,双目泛红,歇斯底里地冲向烈火。 就是一块石头而已,不重要的,这只是一块石头啊 但来不及了,他踏入这里的最后一秒。 高达几尺的邪神像轰然倒塌,火光里碎片四溅,砸在李斯安脚下。 许许多多的玩家站在火光外,他们神情冷漠,宛如戴着面具的默剧演员,木然望着摇摇欲坠的火色,以及底下崩溃的孩子。 火光尽头。 那个永远藏匿在阴影里的NPC,张开双臂,在火焰中大笑,苍白色的月光扫过他发顶。 那张平凡五官被火烧得慢慢褪出惊心动魄的原样来,火海间,齐婴每一根黑发都染上鲜红色,他抱着破碎的石像,洞窟里千年的黑暗被火光照得宛如天明。 他多高兴啊,平常总是冷着张脸,可他在笑,火焰顺着高挺鼻梁湿漉漉地流下,烧出满黎明的血,俊美的脸上流下扭曲的火焰。 他看到了火外的李斯安。 四目接触在一起,李斯安面孔上满是脏污,如同被抛弃的小孩,只有乌黑瞳孔映出满是鲜血的齐婴。 第54章 齐婴的笑停了下来, 脸上出现片刻的怔忪,望着火海那端的李斯安,动了动唇, 却没能说出口。 湿透的鬓发紧贴着李斯安面孔, 他在火光外,摇摇欲坠, 睫毛上满是混沌的雨水, 和夺眶而出的眼泪混在一起, 无声往下滑。 他想问你这是干什么啊。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大火吞没, 李斯安压抑住喉咙里的嘶声,费力爬起来, 朝着火海里跑,他朝他伸出手, 放软了声音:没事了, 齐婴, 你把手给我,我带你出来。 但来不及,在李斯安的手快碰到齐婴的刹那,一簇骇人的火光从头顶直直飞流下来, 铺天盖地的火焰席卷而来。 李斯安被身后赶来的同伴扑倒在地, 得以躲过火焰的灼烧。 但距离他咫尺之距的齐婴, 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孔,完全沉陷入大火里, 风再一吹,那个黑影往后退, 跌入了火海深处。 李斯安伸在半空的手碰到空气, 无声滑了下来。 齐婴。 原地只剩下一团烧得明亮的光晕, 过去的阴冷黑暗与万千火焰融为一体。 「砰」一声化为灰烬。 李斯安好似明白过来,身体狂猎地震动起来,想往大火里钻,但他难以挣脱束缚,身后的同伴紧紧拖住他。 齐婴 李斯安倒在泥泞的土地上,整颗头颅压在地上,眼睛上满是泪水,张着嘴,也能听到喉咙发出嘶哑的抽吸。 在他身后,传来许许多多的声音。 这NPC既然真想死,你为什么要拦着,如果活着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就放他死吧。 这只是一个假人,没有意义的,李斯安。 机械而冰凉的电子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如有蠕虫游走在红月的夜里,数万狂潮涌入巷道。撒旦是明晃晃的镜子,喷火的独角兽马蹄震碎了玻璃。神祇脱下圣袍,上帝丢出骰子】 【新手副本(月光陷落)完结。】 预言者嘲弄地放出了明牌。 在副本一开始就出现的声音,又一次重复响起,宣布玩家新手副本达成的成就,李斯安却彻底听不到了,一大排数字在他眼前飞快地下坠。 【检测中玩家精神值80、75、59注意,玩家精神值已跌破25,精神值在10已下会有生命危险!玩家请立刻退出游戏!请立刻退出!】 宋怀手里拎着一只狸猫匆匆赶来: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原来都是这群狸猫搞的怪。 你们怎么了? 宋怀话未说完,就敏感地发现了周遭的怪异之处,四周安静得要命,他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吓了一跳。 废墟间,一头银色长发的人影落魄地跪在地上,整颗头颅一动也不动,两只白狐耳耷拉着,面容精致得如同没有灵魂的人偶。 他侧颜在冲天火光下愈发妖孽,额心浮起殷红纹路,绝艳惑人,只是唇角滴血,慢慢往下淌。 第99页 像杀欲极重的濒死者。 宋怀注意到那双手,按在泥土上,因为指甲尖过长,攥得太紧,能看见雪白手背上蜿蜒的青蓝色血管,脆弱得好似一碰就会破碎。 如果他身后没有那九条摇曳狐尾的话,宋怀还能够接受一点。 那九条狐尾银白如霜华,而李斯安脸上的止咬器上,两颗长而利的尖牙撞上钢丝,他明明是安静的,却能听到喉咙里嘶嘶的呼吸。 在场大多人都听过那个传说。 一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斯安他,没事吧。宋怀在寂静里发出一声。 王启说:你让他一个人静静,等他想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好了,宋怀,过来,别靠过去。 宋怀闻言,也走向这群玩家。 人皮北直起身来:行了,王启,把画烧了吧,跟你合作可真磨叽的。 王启闻言,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画卷,上面所着笔墨,赫然就是万妖图。 宋怀的眼睛瞪大了,指着画,匪夷所思道:万妖图不是已经在胡家村就被烧了吗? 孙石的技能卡片。王启提唇,万妖图是斯安拿的,他以为我们不知道,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包括他这几天夜里离开别墅去通风报信,我们都看在眼里。 王启身后的单薇子、人皮北,皆靠在石栏边,目光无声地落下。 在昨天夜里,孙石将复刻的假万妖图换给他了,真正的万妖图一直都被我保管着。王启说。 孙石?宋怀提声,他也是和你们一伙的? 那倒没有。一旁环抱双臂的孙石抬了下眉毛:我欠王启一次人情,这次他请求我,我就帮了他,举手之劳而已。 所以今天这一出都是你们安排好的,还故意配合李斯安演戏,瓮中捉他,还将我们其他玩家耍得团团转! 宋怀一下子就愤怒了:你们这群心机重的恶心王八蛋!为了点破积分尽干缺德事,我就算了,这个小鬼才读高中,你们也骗得下去手?!还一个个来指责我欺负未成年? 王启轻轻叹气,无声摇了摇头。 人皮北:少废话,烧,快点结束吧,也只有这种低端局会碰到这种玩家了。 那话里没明说,但全都指向宋怀。 宋怀说:你说谁低级玩家?少骂人,我敬你一分是我礼貌,你别以为你是五色的人我就会怕你。 一旁的白怡牵住宋怀的手,轻摇了摇,宋怀说:别怕,怡儿,躲我身后来,我保护你。 是谁保护谁?一路上明明是你女朋友在一路保护你才对吧。在众玩家里,方才一直沉默的小尤发出笑。 在小尤头顶,蜕下一层人皮外衣来,人皮下竟然是一条小蛇,蛇瞳冷漠,红信在半空「嘶嘶」了两声。 宋怀吃惊地退了一步。 小蛇在半空转过头,眨眼朝着单薇子游去,缠上单薇子的中指,成为一枚蛇戒。 人皮北遗憾地看着地上的人皮:这张皮我明明觉得捏得挺好的,你的戒指可真没眼光。 单薇子扫了人皮北一眼,垂下的手指拂开旗袍上的褶皱,戒指泛出淡光来:道士,烧吧,我还有事。 王启展开万妖图,打火机的火苗窜了出来,焰火在刹那往上升腾,舔舐过万妖图,画卷烧成灰烬。 在万妖图最后一粒灰烬消失的刹那。 世界频道。 冒出一条红字的全服公告。 红得耀眼。 【恭喜玩家九尾、玩家王启、玩家单薇子、玩家陈静瑄,完成副本(月光陷落)首杀,并获得首杀任务奖励积分5000】 那句九尾让在场很多人当场变了脸色,包括白怡、孙石、宋怀、教练等人,都回过头去看李斯安。 宋怀不敢置信:是他?! 李斯安当初被王启「坑蒙拐骗」骗着加入的四人队伍,确实是这四人。 其他二人,单薇子、陈静瑄,在乱葬岗和王启打得气息奄奄、不分胜负时,王启主动提出组队。 反正三人的目的相同,既然无法用狐狸的心肝或其他来证明,那就用全服公告的首杀来证明。 拿到了首杀的李斯安却毫无反应。 他维持跪倒的姿势,手摸到齐一烧得焦黑的骸骨,齐婴被烧得像那些骷髅人一样,就像齐婴无数次地折断骷髅人的骨头那般。 杀与被杀,都承担着一样的痛苦。 众目睽睽之下,他缓慢地动了,他脱下身上的校服,裹住齐婴焦黑的尸骸,将齐婴抱在怀里,像抱着心爱却死去的玩具。 他的玩具紧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摇摇晃晃地往走。 嘴里费力动着,仔细辨认,他应当是说着回家二字。 王启于心不忍,叫他名字:李斯安。 可李斯安越走越慢,紧紧将手臂间垂落的白骨抱在怀里。 李斯安。 有个声音在遥远的那端叫他,李斯安如有所感,银瞳慢慢抬起,漆黑的夜空上,嵌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今后你就是一只拥有月亮的狐狸了。 月亮,哪有月亮?深黑色天壁里,只有火焰呼啸,烧得晶亮,扎进银河里,如鲸落深海,唯剩下一堆冰凉冷寂的黑灰。 第100页 【玩家九尾的精神值432注意!全玩家注意!!玩家九尾即将进入狂暴模式,系统提醒您咔。】 那道系统音戛然而止,像被极强的精神力入侵,凶狠地掐断了。 在场所有人都毫无知觉,人们拖行李箱的拖箱,整理的整理,都各自准备好回家,人人都有家。 人皮北嘴角勾了勾:任务完成,这回总算能回去交差了,王启虽然是个楞头,但做事还算聪明。 不过,小鬼,你抱着NPC做什么? 人皮北的手搭上李斯安的肩膀。 单薇子:陈静瑄,你等等,先别碰他。 但来不及了。 在被碰到的瞬间,李斯安缓慢抬起头来,他银色瞳孔满是生气,亮得惊人,像野兽被撕咬得血淋淋,奋力活着的样子,乍一看像毫无生气。 人皮北搭在李斯安肩上的手停住了。 还未踏出游戏的胡家村一百余口人,在快离开游戏的最后一秒,发觉难以登出游戏,出入口皆被封。 黑压压的人潮抬起头来,整个天空泛出鲜艳至极的血红色。 第55章 红字公告传遍全服, 如一颗炸弹,炸得整片鱼塘热闹非凡。 世界匿名频道陡然顶上了一个热帖。 世界匿名频道; 「48alg9」这一届的新人,牛哇牛哇, 在新手教程里一次拿了全首杀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月光谜题被破解。五色两个狠种我认识,王启好像是那个叛出武当的, emmm至于最前头那名字, 谁啊, 现在已经能用两字昵称了么。 「5h80rg」月光居然被破了?不是说堪称世界难题的难度吗, 不过九尾这个名字,好熟悉哦, 好像在哪里听过,昵称? 「fao082」。你觉得可能是昵称吗?这种有限定词的名字, 早被官方回收保护了, 用你那颗漏气皮球似的小脑瓜子认真想想, 四哥来; 「jj894f」总不会是系统激活吧?操?! 「32jf0a」? 「78i2ak」? 「glz908」怎么可能是九尾哈哈哈就命; 「glz908」苦涩摸烟bull;jpeg. 「ul23l4」大家冷静,官方一定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谁去官微底下问问; 「20jou3」这群傻缺连个服务器都修不好,天天修天天崩, GM混在游戏里一个比一个不务正业, 能问出个锤子, 有着功夫还不如多买几份人身险; 「70l2nl」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怕个屁。我这有小道消息,说目前还没完全激活, 现在还是个小崽子; 「dlk239」有道理,大家别怕, 冷静一下, 现在的九尾只是个狐狸崽而已, 只要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我们就是安全的,话说到这里,有谁愿意先去给他送个人头; 「do082f」什么,老大活了QAQ; 「los702」楼上是万妖的孽畜吗,爬开,这里是人区匿名交流水楼,给爷爬回你的妖区去; 「6eros6」天堂骑士团请求出战; 新手游戏登出口。 原本这种级别新人副本是没什么人的,这次一反常态围满了接机人,一眼望去,简直人山人海,乌压压一片,手里举着大大小小的横幅。 有些是粉丝,有些是本家来接送的。 惊悚为了保证游戏的公平性,将不同等级的玩家分开,以避免出现高等级玩家在副本里虐杀低等级玩家的现象发生。 每一批进入的新手玩家们就像刚入学的新生,由系统统一选拔,游戏结束时统一在新手登出口登出。 任何游戏,菜都是原罪,人们的目光不会在菜鸡身上停留太久,因而这种底层的新手登出口总是寥寥无几。 但这一次,却令人瞠目结舌。 先不说那里三圈外三圈围满的某组织粉丝,光是那几百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就令人不由精神一振,但一转头,旁边一群穿着雪白和服、面容肃穆的男女冷冷站着,气温低达负几十度。 而另一边,大金链子皮大衣的一群骄横客,黄金戒指大貂皮,雪茄叼在嘴角一翘一翘,不耐烦地看着大金表。更何况角落还有一个背着桃木剑、坐姿不羁的茅山道士在闭门养神。 虽说是只有几个人,却没人敢忽视,因为有这些个人的地方代表着那几人也进入了副本。 有人连腿都开始发软,强作镇定地抓住了旁边人的手臂。 五色,孙家少主,赤间巫女,武当的王启也来了,钱万金,桃林人,天哪,这次是什么阵容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大头聚集在一个新手本里?!这是什么大阵容啊!!这个副本的新手也太惨了点吧。 嘘,小声点。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手,等下人可能会更多,除了这些接机来的,还有一批人正在路上呢,你没看论坛吗,这次九尾觉醒,还拿了个首杀,公告在世界频道传遍了,也不知道万妖那群怪物会不会跟着来。 那人「嗬」地睁大了眼睛。 全球各个新手点,只要有九条尾巴的小东西出现,立马捕捉,这但是我公会发布的任务,其他公会估计也是一样。 同伴神神秘秘地将手指竖在唇间:但我听说,这些人进去,就是去新手本捉狐的,狐还处于半觉醒的状态,也不知道捉到没有,若是连个狐狸崽都捉不到,我都看不起他们。 第101页 可是,那可是九尾。那人犹豫地说。 难道你一出生就会打架吗? 出来了,出来了。 在交谈之际,人群陡然又轰乱起来,人海里头颅涌动,孙家为首的戴着墨镜的保镖激动道:快让开,恭迎少主回家! 后边的黑衣保镖们齐声叫道:恭迎少主回家! 几个新手玩家前脚刚踏出来,硬生生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得缩回了脚。 那些个无辜的小新人登出游戏,新人想必也没看到过这种架势的,有些人没过脑子,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众,众爱卿平身。 滚!! 原本热闹的人潮又冷了下去,吓跑了新人后,继续苦守在新手登出口等人,好几次以为等到了,但出来的都不是要等的人,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新人罢了,几次三番,旁边的举着荧光牌子的男人终于落出一声嗤笑。 那声笑像个定时炸弹落进水里,霎时传来一阵怒声。 你笑屁,五色的走狗,五色把你们当垃圾,你们捧他臭脚捧得开心,你们这群废物只知道慕强,个个弱得像垃圾。 说谁走狗垃圾!你再说一句试试,但至少我们是真心诚意,你们只是孙老不死花钱雇来的演员,说我们垃圾,有本事打一架比比看啊。 那一群白衣和服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吵,其中有人拧了眉头,说出一句让人听不懂的日语。 当了还立贞节牌坊,说的就是你,鸟语人! 几乎是刹那,那些平静的面孔都被打破了,各个怒目而视,紧张的气氛波及到更多无辜队伍上。 原本互不干扰的几支队伍撩起袖子,场面一触即发,混乱不堪,头顶头,人睨人,总结讲,谁也看不起谁。 你有病?! 你有病。 角落里的茅山道士掐指算,眼睛陡然睁开了。 有一个人影背对着光,慢慢走出阴影,朝人群蹒跚走来。 这人浑身都是血,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胸前别着的校徽被血污遮得看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李字。 单薄的校服贴在他身上,几根手指寂静地搭在校服袖口,白玉似的垂落,鲜血顺着指根往下滴,无声滴到地上。 请问,大门在哪里? 有些人转过头来,看见他一人出现在副本门口,不由怔住。 每一个新手副本结束,存活者都会出现在游戏口,多则几十人,少则三四人。 但这次只有一个人,还是个穿校服的男高? 浑身是血? 有人愣了:你是高中生吗?高中生怎么也被拉进惊悚来了? 李斯安沉默。 由于容貌极俊,那双狭长黑瞳没什么情绪地眯着,略显涣散,睫毛上也沾着白霜,像易碎的琉璃瓦,远瞻似神明,近观却似妖孽。 一涟血溅上面孔,圆润小巧的唇珠也被染得鲜红,脸色差到极致,但漂亮成那样,谁也不能把他屠戮联系在一起。 他们见他不说话,颇为不悦,但颜狗本质让他们好声好气地指了指方向:门口在那里,一个人记得注意安全哦,小弟弟。 李斯安转过头,踉跄往外走,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在他走后,再也没人走出。 整个新手副本完全关闭。 在外边迟迟等待的人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没能出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只能是在游戏里发生了意外。 不是吧。有人怔怔望着新手大厅。 五色追随者暴躁地去打官方电话,要求查询副本详细信息。 官方客服温和道,在为您接通中,您好,出于对玩家人身安全的保护,不出示玩家具体信息,新手副本查询中,您好,您查询的玩家在游戏中身亡,作为游戏惩罚,已被锁入无人区,待到冷却时间结束后,请带上五千积分的赎金来赎人。 积分是小,但是全服各分服的排名恐怕岌岌可危了。 有些知道多一点的,心里明白,各家之间都有利益牵扯,在进去之前,都有过交易,不伤及对方性命,但往好里想,没准就是自相残杀也说不准,会吗?自相残杀。 在长久寂静后,在场者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要等的大佬们在一个新手本里,被一个无名无姓的小新人团灭了。 有个声音冒出来:刚刚最后走出来的,是校校服。 系统的奖励到达账户。 李斯安毫无感觉,只知道往前走。 手机震响,也毫无反应,手机震动了几十下,他终于打开手机。 就在两秒前。 弟弟,你要的人我给你找到了。 一个叫「寻找崽种」的微信群里,备注是「西北、侦探、2w」的人发了张图片过来。 「西北、侦探、2w」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我找的人? 【西南、侦探、1.8w】我也拍到了。 【东南、侦探社、0.5w】我这边有具体经纬度,已经实时定位好了其它五个人亦然。 数张图发了过来,以及一个坐标点。 李斯安低下头,手背压着额头,瞳孔渐渐有了焦距。 第102页 图片里。 赫然是齐婴。 李斯安靠在栏杆边,攥紧拳头,半晌没动。 再睁开时,那对狐眼里猝然爆发出凶狠的光,他面无表情地打下一排字:我知道了。 转过头,李斯安开始拣武器。 第56章 七点出头。 李斯安站在公共卫生间附近的洗手台边等人。 他将手指上的血冲干净, 水声稀里哗啦,将鲜红濯洗成清亮,却始终冲不散腥气。 他睁开眼时, 一个巨大的光圈笼罩着他的影子, 原本束缚在他脸上的止咬器被掰成一截截钢丝条,项圈和铁链扔在地上, 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大火、森林、雨夜都消失了, 红光照在手指上, 李斯安抬起手, 指尖在滴血。 李斯安双手压着洗手台,水珠没过额心, 他抬起眼睛,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双黑色眼睛, 也在一瞬不眨盯着他看。 呼。 安安!有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来。 是李家的司机。 由于高中学校离家近, 李斯安都是和齐婴一起步行回家, 他们又刚好是邻居,因而很少用到司机。 李斯安也没有解释从昨天放学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他去哪了,只是虚靠着车玻璃,看着沿路风景。 这场经历如同梦一样, 他不想被当成神经病, 好在宋叔也没有多问, 转着方向盘:齐婴已经回来了,今天早上他问我你在哪。 李斯安抬起眼睛。 宋叔说:昨天你同学说你去他家里住, 我如实告诉齐婴了,不过, 你同学住得可真够远的, 你打电话让我来西区接你时, 我都吓了一跳。 气息很沉地从肺腑里呼出,李斯安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睫毛还挂着没消融的白霜,将眼前弄得模糊不堪。 公路上的人很多,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进入高校区域,视野逐渐开阔。 车窗外人影飞驰而过,两旁的樱花树树影摇曳,花瓣被风吹飞舞,滚了满地。 远远的,就看见一群少年人走在铺满樱花的道路上,一窝蜂似的走,跟着中间的少年,穿过人行道。 那人的神情潦草而混账,背后油画般深蓝的天,映出冷白的面孔,一片云被吹散,落到他的肩头。 这张脸过于出众,将附近的花花草草都贬得黯然无光。 不少男男女女都转过头去看。 李斯安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抽动了下,指甲厮磨过校服的衣摆,留下一道道深褶皱。 宋叔也看到了人行道上那一幕,不由感慨:听说齐夫人生病了,齐婴应该也很难过吧。 李斯安磨牙。 可能是那目光过于明显,远处少年头微抬,眼皮生冷地,虚偏了下。 他额前的黑发垂下,几绺搭在眉骨上,鼻梁高耸挺拔。深黑色狭长的眼眸里,装满冷漠且防备的情绪。 目光相碰的刹那,李斯安咬住了唇,齐婴却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移开眼去。 宋叔不由唏嘘: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接近啊。 将李斯安送到学校,车就驶离了,校园里铃声刚响,早课还没起,有些人叼着面包踩着个滑板匆匆跳下来,往教室里跑。 李斯安抓着书包肩带,冷着脸往前走,李斯安平日里话多又热闹,这次一言不发、闷得像是被齐婴附体了,不少人去扯扯他的书包尾,笑嘻嘻道:丧什么啊安崽,起来嗨。 李斯安一字没回,憋着气,只知道往上爬楼梯。 报告。 教室里是没有老师的,但李斯安也肉眼可见的迟到了,整个班级里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那咬字清晰的两字,让不少人抬了头。 李斯安站在教室门口,头发微乱,脸上有明显的伤痕,戾气未消,眼神径直穿过大半个教室,朝班级末尾瞥去。 由于李斯安总是在笑,两年多了,很少有这样严重的脸色,班里不少人诧异极了。 几颗脑袋嘀嘀咕咕地凑到一起:咦,他怎么了? 你看他在看齐婴诶。 哦哦也对他们不是死党吗,齐婴回来了他估计很高兴吧,现在迫不及待去打招呼呢。 你确定他这是去打招呼的样子? 那些声音钻入耳里。 齐婴背靠着墙壁,一条手臂平放在空桌子上,握着笔的手指一停,头略微抬起。 李斯安眼睛明显泛红,睁得大大的,像蓄着水,脸色苍白地站着,下嘴唇被咬得发白,像是快要哭出来。 齐婴移开视线看书上的字,课本上的字,却一个个变得令人迷惑,尽数变成了李斯安的眼神。 那样的目光下,齐婴伸手拉开李斯安的椅子,拉开椅子方便李斯安待会过来就能坐上去。 李斯安动了。 他大步朝齐婴走过去,他们本来就是同桌,走过来也没什么不对。 可能是空调温度打低的缘故,空气冷得像结冰,不少人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诡异。 齐婴等李斯安坐下,半晌也不见他落座,便抬了眼:安安? 李斯安停在齐婴面前,手按在了椅子柄上,深吸气:真的是你。 除了他们本人,恐怕没人懂这句真的是什么意思。 第103页 齐婴沉默半晌:嗯。 在安静如针落的教室里,传出轰然一声响。 这一声惊动了整个教室。 毫无征兆的。 李斯安阴沉着脸,一脚踹翻了桌子,桌子摔出了墙角,课桌里的书哗啦散了满地。 李斯安抓着齐婴的练习册,撕成了两半,往半空一抛,雪白的纸页漫天飞起,从两人中间飘下来。 齐婴万年不动的冰山脸终于变了一点,他说:你怎么了? 旁人连惊呼都没来得及。 下一秒,李斯安校服袖口下紧握的拳头对着齐婴那张俊脸,连人扑了过去。 半个班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靠,牛逼?!前桌手按着桌子,往前后撤。 一些人忙不迭上前拦架:别打架啊,这才早自习,老韩还没走。 李斯安,齐婴,李斯安!谁把他们分开啊,别光看戏! 像是完全听不到那些话。 两具身体已经纠缠在一起,椅子桌子倒了一地,李斯安憋红了眼睛,抓着齐婴衣领,咬牙切齿道:绝交,我要和你绝交。 齐婴捉住李斯安往下砸的一只拳头,避开往致命方向捶来的拳脚: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李斯安会生气,但他模糊记得李斯安好像喜欢他的血,便问。 你要喝血吗? 滚。 三班教室门口吸引来一大批脑袋。 无他,看人打架,其乐无穷。 地上扭打成一片,齐婴的打法很保守,多在防御,控制李斯安的攻击,而李斯安次次攒了狠劲,抱着齐婴的腰,往地上摔。 但他平日里懒得锻炼身体,力到用时方恨少,不多时就打成了僵局,有人在喊:二安,攻他下三路啊,腿使劲,来个侧踢,别怂啊。 李斯安被齐婴擒着双手按在地上,连挣扎都难,怒声道:你行你上啊,我用你教我怎么打架? 说罢真的侧踢,从齐婴手里抽身而出。 齐婴一松懈,李斯安整个人扑了上来,双腿缠着齐婴胸前,手臂绞住齐婴的脖子,往后压,借腰力将他整个人往下带。 齐婴踉跄了几步,但由于高体型吃了亏,没能摆脱开背上趴着的人,反而被一个擒拿落了下风。 人群里响起一声喝彩:漂亮。 李斯安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松懈,紧盯着齐婴的动静,冷不丁耳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 看什么看,都给我回去早自习! 李斯安下意识抽出最后的法宝,他的讨饭碗,作为致命武器当飞镖甩了出去。 谁料到这碗在半空飞出一段抛物线似的弧度,好巧不巧撞上了被学生匆匆叫来、刚刚踏进教室的韩仁,一时那嗓音更为愤怒了。 住手! 李斯安!齐婴!你们再打一下试试! 李斯安的动作停住了。 韩仁揉着发红的额头,旁边站着一脸严厉的教导主任。 学生一哄而上,将他们拉开来。 齐婴也站起来,他嘴角破了,半点猩红,脸上添了不少伤,比起李斯安,狼狈有过之无不及。 你们两个,来趟办公室!教室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打架的!我已经叫你们家长了,他们来之前你们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了,明天每人各写两千字检讨书。 教导主任说:这一层楼的学生都跑出来了,现在才刚开学,写完检讨,明天升旗后去国旗下念。 韩仁忙点头,送走了教导主任,又指了两个同学把七零八落的位子复原。 办公室的老师都有所耳闻,毕竟李斯安和齐婴是从幼儿园就开始,小学、初中、高中都同个班一起过来的好朋友,而且家庭环境都心知肚明的。 这次打成这样着实令人倒吸了口凉气,什么仇什么怨呐。 韩仁从班里同学那也听到了不少,听说是李斯安先动的手,打架的动机不明,现在叫了家长,最好能让他们握手言和,但问题是,隔着一办公桌。 两个人仇人似的站着,连丝毫眼神交流也无,打得两败俱伤,伤痕累累。 不多时,两边家长才匆匆赶到。 极为离谱的是,两个家长都是满头斑白的老爷子,都是孤儿寡老,还住对门,当了几十年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这两小的造的都是什么孽啊。 李工和齐归林到场,为节省功夫,还是一辆车开过来的,听韩仁说小的们和人打架了,也不知道是和谁,结果一进门,两孙子直挺挺站在办公桌前。 李工的拐杖直奔李斯安来:麒麟,告诉爷爷,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 李斯安半晌没动静,红着眼睛,哽咽哽咽,眼泪啪叽从一只眼睛里滑了下来,再也憋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齐归林也去顾齐婴的伤势:还好吗? 齐婴:轻伤。 齐归林转头就奔向李斯安。 李斯安在登出游戏到回校一滴泪没掉,现在情绪回笼,被几个大人围着,干瞅着地板哭,大滴眼泪珠子似的坠落下来,把校服前襟打得湿透。 伤心啊。 两个老的给他擦眼泪,眼泪越擦越多,止不住似的,他颇为崩溃地用手掌压着一边哭得通红的脸孔,像伤透了心,只知道哼哧哼哧地哭。 第104页 办公室的几个老师也从没见过有人能难过成这样,一直空气安静得要命,只剩下艰难的喘气。 李工说:安安,谁把你怎么了,告诉爷爷,别怕,爷爷给你做主。 李斯安的手指向齐婴。 在场人都愣了。 一时空气寂静得可怕。 韩仁说:你们聊,你们聊。 齐婴依旧站着,即使脸上带伤,但身形修长,挺拔,松柏似的,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齐归林对齐婴的秉性心知肚明,摸了摸李斯安的头:安安,别难过,齐爷爷帮你教训这坏小子,告诉齐爷爷他对你做什么坏事了? 李斯安仰着脑袋,看着老人流眼泪。 他也不能说在一场惊悚游戏里,齐婴当着他的面自己把自己烧成灰了,只剩下一堆烂骨头,这事不能想,一想就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最好的朋友,在他面前烧成灰了。 齐婴,去道歉。齐归林不问好歹,直接说。 李工说:事情还没搞清楚呢,打架双方都有过错,没准是我家这小王八又干了什么缺德事,他从小干的缺德事能有半条街。 安安能有什么错,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打小就有分寸,肯定是齐婴做了什么惹他不开心了。齐归林咳嗽,齐婴,去道歉。 齐婴走到李斯安面前,李斯安的哽咽才止住,他睁着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眨盯着齐婴看。 那张脸格外漂亮,只有巴掌大小,被打湿的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珠黑葡萄似的忽闪忽闪,嘴唇微鼓。 齐婴垂眸,对视上他眼睛,不过几秒,就挪开了,视线冷淡地移到他耳尖:抱歉。 韩仁松了口气:那行了,你们握握手,敬个礼,以后还是好朋友。 不行,他都没看我眼睛。李斯安说,他心里肯定在想,我说句抱歉应付一下,人好多,烦,想一个人待着。是不是这样,齐婴?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哪了。 齐婴:错在让你伤心了。 韩仁点头,十分赞同这回答。 李斯安一噎,仍不肯罢休:不行,除非你学狗叫给我听。 此话一出,在场俱是变色。 这算得上侮辱人的级别,而且侮辱的程度还不轻,何况对于他们这个年纪,怎么能让人学狗叫呢。 办公室里难免乱糟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时几个人都出声阻止:这个不大好吧。 由于齐婴的自尊心特别强,李斯安也只是气急说说,并没有真的想让他学狗。 谁料到齐婴真的俯下身来,呼吸近的快贴上他耳廓。 李斯安睫毛上的泪全震碎了,下意识往后缩,陡然间,后脑勺被一只手掌抵住了。 齐婴的下巴擦过他涨红的耳尖,少年面容生冷,垂着眼皮,没什么情绪。 汪。 那嗓音轻轻慢慢,飘进他耳里。 第57章 李斯安后边就是办公桌, 被齐婴那声叫刺激得窘迫往后退,后背陡然撞到办公桌上。 只闻砰一声响,李斯安的脊椎骨碰到了硬物, 快要倒滑, 他慌张去扶,双手压住了身后的桌沿棱角, 稳住身体的平衡。 掌在他脑后的手却松了下去, 按在了桌沿上, 搭在他手的右边。 那只手骨节又大, 修长分明,紧隔咫尺之距, 仿佛要将他一只手拢住。 李斯安指尖蜷抖了下,微往左移, 谁知旁边那双手毫无停顿, 也跟着挪了过来, 只隔着礼貌的几毫米。 李斯安猝然偏眸,齐婴却蓦然逼近,肩膀微微倾下。 那个姿态堪称压迫。 加上齐婴生得又高挺,像一堵墙横在李斯安前方, 一手撑在桌上, 一手虚抬, 这导致李斯安几乎被他牢圈于臂弯和办公桌之间。 李斯安呼吸发紧:你。 可是齐婴垂下眼皮,默不作声盯着李斯安。 那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融化了, 点点附在狭长眼尾,生气瞪人时整个耳尖都泛上恼人的薄红。 李斯安被对方过于明目张胆的视线给烫着了, 睫毛翕动, 终是糟糕到没能抬起来和他对视, 视线虚浮在那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李斯安声音有点咬不稳:你在干嘛? 道歉。齐婴道。 你的道歉就是堵人? 还要听吗?我可以学。 还能学什么,学那声狗叫,李斯安原以为学狗叫对齐婴而言会是一件很屈辱的事情。 李斯安咬牙:那你叫归叫,不要对着我耳朵吹气,我会起鸡皮疙。 那句鸡皮疙瘩都没说完,一声低低沉沉的嗯?爬进李斯安耳根的神经,酥麻的电流直接蹿红了一耳。 几乎是瞬间,李斯安泪腺都快被刺激出了,血色蔓延上脖颈,他只管低着火烧似的眼皮,垂下的手指无助地扒拉衣角,连话也说不出了。 衣角被他指尖转得一翻一翻。 齐婴见李斯安一颗脑袋挨着不动了,犹豫道:还要听我叫吗? 底下传来一道蔫声:你走开。 他们两颗头凑在一起,近得连面颊都狎昵地快碰到一起了。 第105页 旁边一圈老师家长,竟然眉头也不皱,还笑呵呵的看着两人和好,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只有班主任韩仁,下意识望望四周人的表情,满脸都懵,他们近的都快贴上去了喂?虽说都是男孩子。 韩仁:他们。 李工的拐杖杵杵韩仁:嘘,齐婴在悄悄道歉呢,他面皮薄,不想让我们听,你别捣乱,打搅到他自尊心,万一他气起来不说了,麒麟儿又气他不说,他们两能闹个三天三夜,没完。 韩仁似懂非懂,最后自己也把自己搞糊涂了,索性闭了嘴,等他们道歉。 半晌,齐婴放开手。 李斯安有了活动的空间,得以后撤,倏地一下站得老远。 周围人不明所以,见他们近了又远,中间不知说了什么,但起码李斯安的眼泪全止住了,但看架势好像还没完。 最近是语文老师,放下手里泡的花茶,劝说道:你们拥抱一下,以后还是最好的朋友。 李斯安:我不要和他拥抱! 就当为了你们十五年的友谊。韩仁轻咳一声,站出来主持大局,你们可是最好的朋友,这世上有几个十五年呢,你们都还年纪轻轻还认识不到这份友谊的珍贵。 以后不是了。李斯安恨声,谁要跟这种没情商的傻子当好朋友,谁爱当谁当,我不要了。 自他出声,周围人脸色皆变。 齐婴原本如一尊雕像那般站着,在听到那句不要时,眼里一动,看向李斯安。 李斯安不和他对视,胸膛还在起伏。 由于李斯安浑身都写满了很生气,四周人相互看看。 这次怎么气成这样。齐归林琢磨道,冲旁边的老伙伴李工比口型,怎么办。 李工也也比口型回复,指指心口:随便他们,累了,我要退。 也是,养个儿子孙子都不让人省心,老爷子还是自个开心点吧。 韩仁去搀扶李工:您慢走。 齐归林去拿拐杖:我也该走了。 送走了两位家长,韩仁再一回头,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了踪影,估计趁他们不注意都溜了,韩仁不由哭笑不得。 语文老师端起花茶抿了一口,幽幽道:鲜衣怒马少年时呐。 李斯安一口气跑回了教室,班里人不少都好奇地看过来,但见他臭着一张脸,想问不敢问。 桌子已经被几个学生扶起来了,上面散落的草稿纸,作业本乱七八糟叠着。李斯安将它们粗暴地往课桌里一摁。 他前桌姓今,是极其罕见的姓氏,叫哲克,今哲克,联网打国际服时今哲克的网名是串英文,他们就杰克杰克叫得热闹。 李斯安沉着脸整理东西,杰克的嗓音就来了:安狗,你哭了? 李斯安:谁哭了。 今哲克的手臂压在窗户边,抱着个篮球,掩不住好奇:你和齐婴到底怎么了? 别跟我提这个人的名字,我不认识什么齐婴。 今哲克将抱着的篮球往桌子下一扔,从后门跨了进来,坐上位置。 李斯安没什么精神气,像被霜打的茄子,失神地望着远处,手指抓着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今哲克手肘撑在大腿根上,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时李斯安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今哲克干脆抱着椅子上端转过来,见他呆呆不动,揉了把李斯安的头发,李斯安涣散的视线慢慢凝聚:我说的话是不是有点过分。 话音未落,今哲克就蹦出来一句:你们干脆结婚吧。 李斯安:? 笑死了。今哲克说,刚刚路过办公室,几个女生围着看,我问怎么了,他们说齐婴在亲你,给我笑得。 李斯安:呵。 所以他在亲你吗? 李斯安:你有病? 今哲克说:所以你为什么忽然那么凶地打他? 不想说。 不是因为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 那你写满纸的齐婴干什么? 李斯安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下垫着的草稿纸,雪白的纸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划满了齐婴两个字。 一笔笔,笔端末尾都是指向那个人。 李斯安恼了,猛然将手里的草稿纸揉成一团,往窗外的大垃圾桶狠狠砸去。 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哼,李斯安的手停顿了下,眼睛往外探,什么都没瞧见,又收了回来。 我总觉得你们两有点。今哲克抓了把头发,我说不上来,就比如其他人吧,你对你同桌和对我们都不大一样。 那是因为你没有十五年的友谊小船,老韩说,有些东西弥足珍贵,失去后才会追悔莫及。什么人都比不上年少时的友情珍贵,毕竟,你也没有十五年的友谊。 今哲克:嗯??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李斯安继续道,你眼馋齐婴的美貌我完全能理解,齐婴要是个女孩,我可能早和他好上了,我们两要是因为早恋被叫家长,我还挺高兴,还能跪着求齐爷爷未来把他嫁给我,但他不是。我对他那么好因为我是他爹,老子对儿子好,天经地义。 第106页 今哲克盯着李斯安的脸,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背上:为什么不是你是女孩?他和你好上。 李斯安提了声:你会不会抓重点啊,阅读理解差成这样,难怪你语文考试总卡及格线。 他自己还没及格呢。 今哲克嗯嗯应付了一声。 李斯安:走开,我想静静。 静静是哪个班的?今哲克问。 李斯安一脚踢了过去:你觉得你很幽默吗?齐婴的情商简直是你的两倍。 今哲克闪避。 但说完那句,李斯安肉眼可见的落寞下去,半晌又趴在桌上不动了。 今哲克手指戳他额头:别丧啊,你这样丧着,一个班的乐趣就没了,为了大家,快点开心起来啊。 我要重新考虑我和齐婴的关系了。 今哲克好奇探出头来,举手:怎么,你不想做他爹了吗,那我能做他爹吗? 滚蛋。李斯安下巴微昂,就算我和齐婴吵架了,齐婴的爹只能是我,你就算要当也要排在班长和学委后面了,她们两个也想给齐婴当爹,其他班的好些男生跟我打过招呼了,说都想给齐婴当爹,一时半会估计还轮不到你。 今哲克虚心受教:好的。 李斯安伸手。 今哲克:什么。 狗粮和糖果。李斯安抖抖爪子,报名当爹都是要交入学费的。 晚点给你。今哲克说。 确认今哲克也有意向当齐婴的爹后,李斯安手伸进书桌里掏,掏啊掏,掏出一本小本本来,小本本上正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齐婴的爹》 翻下去好几页,整整齐齐写满了人名,还标注了班级和联系方式。 他在最末尾又补上加入新选手的名字。 今哲克:那我什么时候能当。 李斯安略一思忖:等我不想当的那天吧。 你们都绝交了你为什么还想当他爹?今哲克说。 一码归一码。李斯安手背蹭过发红的面颊,那是一回事,绝交是另一回事,齐婴原本是我六十五岁退休后预定好的老伙伴,从今天起,老年和我天天下棋打太极去遛狗钓鱼的老朋友,不是他了。 李斯安冷笑:呵,他不配了。 今哲克忍不住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准备黑化了。 呃谁知窗户外的墙角陡然发出一声爆笑声,以及压不住笑意的小声说话声。 等到了等到了我就说会等到的吧。 李斯安猛然起身。 手扶着瓷砖蹲着听墙角的几个男生陡然发出一阵爆笑,再也忍不住,黑化了。 李斯安抓起书朝外飞去,门口几个男生你笑我推,放声大笑,笑得面红耳赤,还有人捂着肚子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为首的跳起躲过李斯安砸过来的书,好声好气说。 安哥别急,我们是来看你黑化的。 草。 第58章 在他们说话之时, 一道人影路过,准确的说,是朝李斯安旁边的位置走来。 齐婴浑身的气质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眉眼浸了层寒霜, 像万年不动的冰雪,不笑也不说。 周围人的笑下意识都收敛了些, 门口原本嘻嘻哈哈玩成一团的学生散了个干净, 连前桌的今哲克也转过头去。 原地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李斯安吝啬地藏起了表情, 将手里草稿纸一揉, 草草攥进手里,整颗头趴进了手臂间。 介于之前那番狠话, 他不由自主想到齐婴是否会像他一样难过,可是会吗, 齐婴看着就不像会伤心的人。 李斯安想着莫名难受起来, 头枕在手臂间, 低下的眼睛映出黑漆漆一片光,摸不到边际。 他心道,放过他吧。 那时在山庙里他看齐婴拜佛,他只觉得好笑, 如今他竟也想去拜拜, 因为实在太难受了, 怎么也不好怎么都生气。 齐婴穿过他,齐婴是靠墙坐的位置, 李斯安则是坐在外侧,这个位置便于李斯安上课玩心起时和别人飞小纸条。 由于他们坐的是最后一桌, 再右边就是大门, 中间的空隙并不狭窄。 但齐婴穿过时, 却仍然擦到了李斯安的背部,衣角扫上了李斯安脊椎骨后的衣服。 李斯安被扫到的部分不由一震,身体往前缩了下,又趴成了一个团子。 他不觉磨牙,齐婴难道没有自己的路吗?为什么要挨着他走。 整整一节课。 李斯安等着齐婴和他讲话道歉,他等了一节课,也没能等到对方开口。 李斯安的手偷偷撑开一丝,指缝里露出一点眼睛来。 齐婴的手指压着透明胶布,正在粘合碎纸,是在贴那本被李斯安撕掉的作业本。 作业本被撕得只剩下残骸。 齐婴的侧脸冷淡安静,专心致志地拼凑碎纸,低下的视线显得极为认真。 李斯安捧着颊,气鼓鼓瞧着他,心头全是委屈劲。 像是有所察觉般,齐婴指尖动作一顿,视线倏然偏过来。 李斯安急忙低下眼睛,详装不知,从身前伸出的手臂横在脑后,抱着后脑勺转了个方向。 第107页 齐婴看着李斯安手指罩住的黑发,眼里黑深,足足盯了有几秒,像是在迟疑那种被窥视感从何而来。 李斯安的汗从鼻尖冒了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出假睡时那种均匀的呼吸,假装在打瞌睡。 半晌,他感到齐婴的视线从他发顶移开了,又面无表情地落回撕碎的课本上。 中午,李斯安撂不下面子,撇下齐婴自己去了食堂,他伙伴多,不一会儿,就呼朋引伴坐了一堆人,男男女女都有。 李斯安是肉眼可见的丧气,这点丧全是因为齐婴,他旁边的几个人这陡然而来送殡似的气氛给刺激着了,来找李斯安玩是玩来着,不是来看人摆苦瓜脸的,匆匆吃完当场就跑。 今哲克实在看不下,隔着遥远看到齐婴一个人坐着的位置,对李斯安说: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斯安叼着一片菜叶子,有气无力地哼哼:什么。 今哲克:我去把齐婴叫过来。 你叫不动他的。李斯安说,只有我可以叫动他,他除了我的话谁也不听。 说完这句,他也觉察到不对,齐婴也不会听他的,人顿时更气了。 清汤寡水,全是素的,没半点油荤。 那你去啊。 李斯安嚼了嚼叶子,嚼之无味,又不想吐出来,强行咽下去:为什么不是他来找我们。 他从来都这个性格,什么都云淡风轻,冷漠不睬人,你跟他两三岁就认识了,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今哲克说,你当你第一天认识他吗? 李斯安说:是啊。 他低着头,筷子尖拨着白米饭,颇显可怜。 所以人为什么要有个坏脾气的好朋友呢。 今哲克一个头两个大:你吃了都快半个时辰了,我要走了? 李斯安才抬了眼睛:求求你快点滚。 今哲克利索地收拾东西,原本最后一个和李斯安吃饭的人也走开了。 李斯安孤零零坐在食堂一排长椅中间,三片落叶凄凉飘过。 他望望远处也孤零零坐着的齐婴,郁闷地啃起胡萝卜来,越想越难受。 他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为什么齐婴要这样子,齐婴这个混蛋。 大混蛋。 整个下午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关系僵到了极点,恐怕就算是陌生人,态度也没这么冷。 一放学李斯安沉着脸站起来,把书往书包里一堆,等也不等人了,直接回家走。 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没个表情。 李老爷子正倚着栏杆喂锦鲤,一池锦鲤摆尾朝着李工手指投下的鱼粮游去,有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在一旁陪着李工笑,不知在说什么。 李斯安背着书包从庭院另一头过来,李工朝他招手:安安,过来。 李斯安走了过去,打量那中年胖子一眼,见他拇指上带着玉扳指,瞧着有点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似的。 没等他想到什么,这人就笑了:这就是令孙吗?果然有如他父亲一样,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真是一句话捅了马蜂窝,李斯安平生最厌恶别人谈及他父亲,脸色骤变,但出于家教没有当场走开,只不冷不淡地点了下头。 这是钱叔叔。 李斯安说:钱叔叔好。 好了,去写作业吧。李工手一挥,又让李斯安走了,李斯安回过头去,那不速之客笑眯眯对着老爷子,点头哈腰的,这让李斯安浮起一种奇怪感觉来,但很快这感觉就被抛之脑后了。 李斯安晚饭是一个人吃的,回家的路也是一个人走的,孤孤单单,跟条被遗弃的小狗一样,他前半生加起来的委屈都没今天一天受的多。 入睡前李工来看他。 爷爷。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半晌,那些话落入肚子里,一个字也难吐出。 像是看出了李斯安的为难,李工拍他的肩。 李工说:好好睡一觉吧,什么都别想,醒了后照旧满血复活。 李斯安等了半晌,终究点点头应下。 回顾自己的一天,他觉得没意思透了,为什么要等一个傻逼来认错呢。 他吐出一口嘴里的泡沫,将牙刷放了下来,躺到了床上。 李斯安认真想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 他打开手机,把微信和的头像都弄黑,连昵称也改成了空白。 他还仔细想了想要不要在签名上写已黑化三个字,想想还不要了,真正冷漠的人类都是无形胜有形。 然后编辑了一条说说。 00:00; 就这样。 在末尾加上一个句号,可以显示出他对尘世不屑一顾的逼格。这简洁明了的三个字,表达他内心对这个世界极度的不满和冷漠。 就他齐婴不理睬人是吧。 做完这些,他关上灯,放空一切,深吐出一口气。 李斯安(已黑化); 李斯安手指攥着被窝角角,积压已久的心底陡然浮出一股莫名的快乐,他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可一闭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齐婴那声「汪」。 李斯安有些无措,整颗头都团进了被窝里,抓着被角捂住了耳朵,强迫自己入睡。 第108页 可他实在是气,凌晨三点,李斯安做了个噩梦,梦里浮出齐婴在大火里熊熊燃烧的眼睛,他对着他笑,身体却往后倒去,万箭穿心。 可他又跳入了火海,像一粒灰,彻底湮灭于烈焰中。 李斯安被吓醒时,脸上全是泪痕。 他穿着睡衣就跑出去,他家和齐婴家不远,从隐秘小道翻了进去,他找了块石头,准确无误地摸到齐婴房间门口,把齐婴的窗户砸破了。 听着貔貅陡然响起的一声狗吠,李斯安心满意足,摸回家睡了个回笼觉。 一睡就是天亮。 李斯安正睡得迷糊,被床头的闹钟吵醒了,他整个夜里都没能睡好,出了一场冷汗,浑身都软。 一条手臂滑出被子,从床边沿垂下来。 李斯安梦游般抓着手机,晨起时的声音哼哼唧唧,软得像能掐出水来:不想开学,嗯,我起不来了。 对面静了两秒,冷淡的声音顺着扬声器那端传到他耳朵里:让我过来找你吗? 李斯安连眼皮都睁不开,气息很弱地吐出,半梦半醒间连昨天的愤怒都不记得了,有气无力地哼哼:哈,好难受啊,齐婴,我没有力气了。 哪里难受? 嗯。李斯安说不出来,他整个眼睛汗湿了,手背搭在眉骨上,艰难地呼气,嗯,我好渴,齐婴,我的骨头像是在烧。 几乎没有迟疑的,齐婴说:我马上过来。 李斯安的手机从床上掉了下去,手机撞到地上,发出沉重一声,这令他陡然惊醒了。 求助什么的,不是一个黑化的李斯安该干的事,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电话过去了。 他踩着虚浮的脚步走向浴室,腿发软到根本站不住,堪堪扶住了瓷砖。 这时他看清自己的手,手指甲尖尖长着,像野兽的利爪,按在雪白的瓷上。 这一眼让他顿在半空。 视线往上抬。 镜子里,他的脸是正常的,与平时无异。 只是原本两颗小虎牙的地方,虎牙顶端变尖了,长出了一小节,像是妖怪的乳牙,隐隐发痒。 第59章 李斯安的指尖压上了自己的尖牙, 顶了顶,这一顶让他想起了什么吸血鬼伯爵午夜城堡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吧真黑化了?! 对着镜子,他一脸懵逼地望望指甲, 捏捏尖牙, 惊吓得六神无主。 李斯安站直了身体,想往前一步走, 但是浴室里的地板太滑, 他本就腿软, 连人摔坐在地上, 陡然发出一声惨叫:我! 浴室里的门被人撞开了。 伴着那声惨叫声,挂在洗漱台的破碗也砸了下来, 哐当摔在李斯安的腿边。 碗壁缺了一个口,残缺不堪, 上面坑坑洼洼的印子证明了它曾经也是个好碗。 很迟疑地, 李斯安两根手指勾起了破碗, 盯着碗看,那些光顾着生气吵架而遗忘的记忆跃出脑海。 齐婴进来时,从浴室地上找到了李斯安。 李斯安正对着一个讨饭碗苦思冥想,因为夜里的不安宁, 鼻尖覆了层细汗, 像动物似的蜷坐着, 两条白而直的腿折成柔软弧度,睡衣也松松垮垮十分不妙地挂在肩头上。 由于一整夜的心悸, 发软的双腿勉强撑着地,他面颊上覆上高烧似的红晕, 牙齿陷进泛白的唇瓣, 咬出淡红的浅印, 嘴角带着点湿痕。 齐婴只看了一眼,就自觉偏过眼:你衣服快掉了。 李斯安没有动,喃喃道:怎么回事,这碗,怎么还在。 我带你去医院。 然而李斯安好似没有听到,他的注意力全在碗上,手指弹了下碗,碗发出清脆一声响。 齐婴垂着眸,避免看到不该看的地方,手抓住了碗的另一端往外拉。 手里失力让李斯安的注意全集中了,双手扒住了碗,视线上挪,才瞧见齐婴,急了:你干嘛!连讨饭碗都要抢? 齐婴松开手,李斯安抱住了自己的碗护在怀里,拧着眉一脸不善地瞧齐婴,他还没忘记自己在和齐婴吵架。 齐婴去扶他,李斯安三番五次推开,想要摆脱齐婴的手,自己爬起来。 推扯间李斯安的手甩了出去,齐婴的脸偏了下,因为李斯安的指甲长,尖尖意外划过齐婴的脸颊,很轻的一声响。 那张俊秀面孔上随即出现了一道抓痕血迹。 李斯安一下子愣了,不知所措。 齐婴被打了也毫无反应,一双黑眸里没有半点神色。 生病时的李斯安力气着实小,平日里的嚣张气焰被现实压抑住了,连那一巴掌也轻飘飘的,跟猫爪似的轻轻挠了下。 毫无威慑力可言。 李斯安不知所措地叫:齐婴。 齐婴叹了口气,终是半蹲下来,看着李斯安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放轻了声音:哪里难受? 由于难受的地方太多了,李斯安一时说不出话,他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抽空了力气,只能干喘气。 浑身都难受,我一晚上没睡好,像有人在追我,我在前面拼命地跑啊跑,也逃不掉,我热得浑身是汗,连路也走不动了。 李斯安想起自己和齐婴还在吵架中,便说:但是这个事情可以先放放,齐婴,你告诉我之前到底怎么了,你说了,我就不生气,以后你还是我唯一最好的兄弟。 第109页 齐婴静了几秒,犹豫开口:我做了一场梦。 李斯安气得拿碗朝他身上丢:你走开。 齐婴接了个准,手将碗稳稳放在地上,去探李斯安额头的温度。 粗糙骨节的手覆上了李斯安的额角,上面的热度让李斯安一醒,连挣扎的动作都忘了,他想起自己还在难受,就直起上半身,主动把额头送到齐婴的手掌下,没什么力气地叫了声齐婴。 有点烫。齐婴说,我带你去医院。 李斯安慌乱中扯住了齐婴的衣角:不要医院,我不能被人知道。 嗯? 李斯安咬着下唇,长指甲拨着睡衣的褶皱,一声不吭,齐婴等着他,好半天,李斯安犹豫地说:我,我好像黑化了。 我看到了。齐婴说,你昨天就黑化了。 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黑化似的。 李斯安还把所有社交平台的头像换成黑色,然后拉了个叫「离谱啊」的微信群,叫了一堆狐朋狗友,在凌晨三点上淘宝买骂人服务,在「离谱啊」的群里百花齐放痛斥齐婴狼子野心。 有人觉得太搞笑了,截图给齐婴看。 齐婴不懂,好在多年来他已经习惯李斯安的操作了。 更何况,昨天那一声响,早上醒来时窗户还被某人砸得稀碎,只留下一个大窟窿。 某人还各个平台里发奇奇怪怪的东西,表明自己已经是黑化后2.0的李斯安了,发自拍必配那种眼神,就那种「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不屑一顾的淡然眼神,配文必是「你相信光吗」。 后面一堆人@齐婴,明明什么也没做,齐婴就成了大家口中的某个清高自傲、把李斯安变成这样中二混蛋的混蛋了。 不是那个黑化!李斯安辩解道,就是,你看我的手。 他慌乱中抓住了齐婴的领带,往前一拉,想证明自己是哪种程度的变化。 他们高中是制服式的,女生统一裙子水手服,男生则是白衬衫制服打领带,除了体育课换的运动服舒服点外,其余衣服除却精致美观之外简直一无是处。 这一拉导致齐婴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拉得往前趔趄了一步,身体朝李斯安摔来。 地上是瓷砖,又滑。 李斯安没料到会那么严重,吓得闭眼去躲。 但重量久久未至。 齐婴的手腕按在地上,手臂上有青筋暴出,强撑着没压到李斯安身上来,狼狈中维持住了平衡。 李斯安的手指还握着齐婴的领带,后知后觉,慌忙松开了手。 齐婴低下眼睛,望着脖子上抓着领带的手默不作声。 那手指软白,搭在整条黑色领带上,长指甲匀称红润,泛出浅浅碎光,手指白皙漂亮,但立刻就缩了回去。 怎么了?齐婴看不出李斯安的手有什么问题。 指甲啊。李斯安不敢置信道,我忽然长出那么多的指甲,你居然没看出来。 齐婴隔着遥远,又看,指甲确实长了。 李斯安见他看得累,很客气地将手塞到齐婴手里,齐婴动作顿了一秒,粗粝的手掌握住李斯安的手指展开,仔细反复瞧。 那手指一根根纤细白净,秀气得像一团软白玉,被光照得明晃晃,软若无骨地贴着他手上的粗茧。 齐婴的拇指指腹无意识贴着李斯安手指根摩挲了下,擦过微凸的指骨。 李斯安还一脸高兴地说:你看是吧是吧。 齐婴松开来,移开视线,闷闷道:嗯。 李斯安的脸却一下子贴近到齐婴眼前。 齐婴面前毫无征兆地映出一张放大的面孔,垂眸,说:怎么了? 李斯安张唇,牵着齐婴的手,想要齐婴去摸他的尖牙:还有这个。 两颗小小的尖牙,顶替了原本虎牙的位置冒出,齐婴食指顶住尖牙,李斯安发出一声很小的轻哼,小声说。 我是不是变成妖怪了,齐婴。 不会的。齐婴说,你不会变成妖怪,你只是生病了,很快就能变好。 这种安慰聊胜于无,李斯安困乏地点点头:希望吧,我把指甲剪了,这两颗牙弄短,你先扶我起来,我要去上课,只要嘴巴不张太大别人也看不出来。 不用请假吗? 不用,还能撑。 齐婴伸出一只手,李斯安够上他的手,费力将自己拉起来,有了齐婴搀扶,他从浴室里出来,一下就瘫在了床上,像个懒洋洋的软虫虫。 齐婴从他衣柜里拿出他的校服校服,对床上懒成一团的人说:穿上吧,我在门口等你。 谁说我要和你去上学? 齐婴看向他。 李斯安靠在床头,没什么气力,但眼珠黑黑亮亮的,抬了下下颔:你已经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我自己打车去学校。 不行。齐婴反驳道,你现在生病了,一个人很危险。 什么危险? 齐婴低声说:万一碰到了坏人,坏人会对你为所欲为。 第110页 你别小瞧我啊。李斯安嚷嚷道,我可是一米八八的壮汉,坏人打不到我的,也抢劫不到,我一拳打死一个,但是既然你这么求我,那我答应你也无妨。 嗯。齐婴说,你走得动路吗?壮汉? 壮汉思索着艰难的人生,想到:这事不能让爷爷知道,我们得自己过去,再想想办法,滑板车?机器猫的传送机? 他还没想到,余光意外触及齐婴的抓伤,不觉有些心虚。 你过来,我先给你贴个创口贴吧。 齐婴转头,看到落地窗倒映出自己的脸,一道很浅的血痕从鼻梁延伸到眼窝下,看起来并不明显。 不用了。 齐婴拒绝,但拒绝无效,李斯安已经翻箱倒柜拿出了医药箱,冲齐婴招手示意他过去,去坐在他床边。 齐婴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脚步动也不动,在很久之前,齐婴就没进李斯安的房间了,倒是李斯安常常去他那边光顾,丝毫不把自己当客人。 床被睡得凌乱,沾染了淡淡的奶味,那股奶味也是有源头的,在不远处堆了三大箱还没喝完的牛奶,还有两大箱已经喝完的,桌上有成打钙片,可以说李斯安多年来为了长高已经不择手段。灰色被子里,埋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熊,露出点毛软棉花来,李斯安从五岁就开始抱,抱到长大还不肯撒手。 李斯安又提声催促了一遍。 齐婴说:创口贴我可以自己买。 李斯安真的无语了,忍无可忍:我有,你说你不要,宁可去外面买,我在,你说你不认识我,取了个奇怪吧唧的名字,让你道歉你堵人,叫你名字你装楞,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呢哥哥?至于吗,何必呢,就这,你到底是想上天还是想下地,我要是阎王我连收都不想收你。过来,别逼我发火。 齐婴走了过来。 李斯安跪坐在床上,手指认真沾着创口贴,慢慢撕开,齐婴没有坐下来,只是朝李斯安俯下身来,李斯安以为他洁癖发作不想坐别人的床,也很理解地没强制要求他。 眼前俯下的脸,凑得又近,齐婴眼皮依旧很冷淡地垂着,但眼底下漏出的视线无处安放,在长睫毛下徘徊,落到李斯安的嘴唇上,又移开了。 好了吗? 李斯安说:等等。 李斯安调整角度,将他鼻梁上的创口贴撑平,手托着腮帮子端详了一阵,不由道:好好看啊,我也想贴一个,贴上以后我就是学校第一不良了。 齐婴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嗯」。 不过,你发烧了吗?李斯安大惊小怪地将手心贴上齐婴的额头,你脖子耳根怎么那么红。 没有发烧。齐婴视线躲过,只是你打了一晚的热空调。 李斯安怔住,眼珠缓慢上移,就见他们头顶的空调呼呼吹着热气。 第60章 李斯安的手猛然收了回来。 他就说, 为什么这一个晚上会那么难熬,噩梦加外力的双重打击,简直要命。 齐婴瞧着他从不敢置信变得懊丧, 也很识时务地闭了嘴, 去桌子上拿空调板关空调,齐婴余光往后, 瞧见李斯安慢腾腾地开始穿衣服, 便等了一会。 李斯安的校服穿得也随意懒散, 最上面几颗扣子永远是不扣的, 露出大片锁骨,领带也松松系着, 像某些日漫里蔫坏的不良少年。 穿完衣服,他开始穿裤子了, 齐婴就没再看了, 低着头看表。 李斯安穿好校服后就直奔门口的齐婴, 齐婴耳根还带着被热空调熏红的淡淡绯色。 李斯安整个从后边扑上来,撞得齐婴往前一踉跄,李斯安的手臂飞快一伸,搭上齐婴的背, 很娴熟地完成了一个标准的狐朋狗友式的勾肩搭背。 他笑嘻嘻地拿脑袋去撞齐婴的脑袋。 两颗头一碰。 诶, 这才像话嘛。 那尖尖指甲的手从齐婴肩膀上垂下, 齐婴问:你不难受了? 难受啊,这不有你吗?李斯安说,说疼其实也没那么疼,你在我还慌什么,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呗。 他们踩过石板路, 原本那一池锦鲤摇曳着金红尾鳍, 纷纷朝着李斯安的方向游去,李斯安在前走,它们顺着李斯安走的方向游动。 齐婴如有所感,脚步放缓了几秒,朝那处看去,鱼儿们便四散溃逃了。 李斯安以为他在看凉亭,也侧过眸去,庭院里各有两处凉亭,一黑一白,因为时间过久显得有些残破,黑亭子里还放了个窝。 李斯安解释道:我想拆了给貔貅改造一个狗窝,但爷爷不让。 我强拆他还骂我。李斯安说,但后来有人来我家玩,有几个说什么,「万物负阴而抱阳,中气以为和」,还有什么「水利万物而上善」的话,我也听不懂,但是问题不大,反正跟我也没关系,考试又不考这个。 他们一路说着便走了过去。 完全没有注意到水池中的锦鲤曳尾,泛出淡淡的红光。 中间一黑一白的凉亭,如同阳鱼和阴鱼,若是用无人机拍摄,就会发现,这整个住宅,分布像一个大型盘踞的太极图。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生生不息,整个阴阳陷在混沌中,拨开迷雾,开始慢慢转动。 第111页 齐婴半是搀扶着李斯安往家方向走。 说起来齐婴也是一个人住,齐归林常年在黑龙江,偶尔才回南方,就这偶尔才出现的频率,还要被一通电话叫到了学校,李斯安也不知道昨天那事情齐婴是怎么跟齐归林解释的,如果齐归林骂了齐婴,那也是齐婴活该。 齐婴住的房子显得寥寥寂静。 大而空,要不是还有条有狗在,李斯安都怀疑人会住出病来。 还没踏进,李斯安吹了声口哨,一只有半人大小的哈士奇从房里蹿了出来,一下子朝他扑来,险些将李斯安扑倒在地。 李斯安和它玩了一阵,笑眯眯地摸貔貅的狗头。 齐婴转头就不去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李斯安不由思忖:反正也走不动路了,不如让貔貅驮着我去上学怎么样? 他蹲下来,摸摸貔貅的狗头,好生打着商量语气:貅哥,你愿不愿意驮着你爷爷去上学。 貔貅一对狗眼瞪圆了。 放过他吧,他只是一只哈士奇。 怎么去学校也成了问题,李斯安的身体状态差得像生病,若是走那么多路指不定会生病。 正当他蠢蠢欲动地朝貔貅伸出魔爪时,齐婴从地下车库里翻出一辆陈旧的双人山地车来。 那是李斯安初中时买的,少年人耐不住性子,骑了两天就转手送给齐婴。 李斯安不要的玩具都会送给齐婴,这导致长到现在的年纪,齐婴的家里除却黑白灰,就是一堆李斯安的旧玩具。 还能骑吗? 齐婴试着转了下把手,有些生锈,发出咔咔的声响,但勉强能骑,载人也比较艰难,何况骑一步零件一晃的。 齐婴说:难骑。 试试嘛。李斯安说,学校离家就这么几步,打车怪奇怪的。 但骑小破车也奇怪,何况小破车上载着这么两大个的男的,简直离谱,更离谱的是,男上加男再叠狗。 貔貅想必也没碰到过这种状况,狗头很郁闷地一低,勉强和这两人一起挤在狭窄的小破车上。 明明都那么挤了为什么还要带它,它只是条弱小无助的大狗狗。 三只骑着个磕碜的小破车,摇摇晃晃往学校开去。 一路上几个学生瞧见这大型凶器开来,不乏新奇又有趣的打量。他们班的体委章钰遥遥就喊:安狗,怎么回事啊。 李斯安从后抱着齐婴的腰,闻言指着这大凶器,得意洋洋地笑:朕的坐骑,牛吧。 你稳着点。章钰远远冲他们喊道,下午还有体测,要算进期中成绩里的。 李斯安伸出一只手,朝后摆摆,示意自己明白了。 到站后,齐婴将貔貅放下山地车,貔貅通常能自己溜自己,早上陪两人到学校后,就自个出去转悠一圈,然后施施然回家。 李斯安拄着齐婴回到教室,勾肩搭背的,看上去亲密得不行。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不会想到这两个人在昨天打得死去活来,砸桌子摔本,还叫上了家长。 班里人对他们都见惯不惯了。 你们在回忆童年吗?笑死了,就早上那会,有人给我发了图,不至于吧哥哥,你们都多大年龄了还去折腾那辆小破车?你那辆小山地都快三四年了吧。李斯安还没坐下,今哲克就转过头来。 李斯安打了个哈欠,将头搁在桌子上:你爹累啊,得找人带带。 旁边学委过来收作业,作业本已经写完了摊放在桌上,齐婴将自己和李斯安归类分好的作业本递过去。 早自习铃响了,他们就各自转回头去。 李斯安瞧见手上偏长的指甲,拿着指甲钳慢慢剪指甲,齐婴坐在旁边默背课文。 一路也没人提醒,很快数学老师就来了,韩仁继续讲上次考试的题目,余光看到最后一桌相安无事坐着,不由十分欣慰。 直到周一第一节 课下课,铃声响起,在学生们纷纷往操场集合时,李斯安心头升腾起一股慌乱感。 等下,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对了,检讨书! 被教导主任捉了个现行后,让他们两个上去做检讨。 李斯安早已忘得差不多,他慌乱中去问另一个人,齐婴,你写了吗,两千字检讨书。 我从来不写检讨书。齐婴说。 齐婴的回复让李斯安心安下来,那样就不是他一个人忘记写检讨书了,有人和他一样。 李斯安坦然地挺直了背,虽说内心已经慌得一批。 国旗升旗的那一刻,国旗下,教导主任目光笔直无误地穿过一众学生,落到中间的倒霉蛋身上,说了一段官方话。 遵纪守法是一个良好公民的基本素养,我们不能在学校里打架你们不用全部检讨,就念两三百个字吧,节省大家的时间。 李斯安大脑依旧一片空白,眨了眨眼睛。旁边齐婴已经拿住了话筒,手上的空白练习册上面空空荡荡,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然后就这样的条件,齐婴说的话竟然像真的写了一份两千字的检讨书。 这次犯错误,我反省了很多,这也使我清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作为学生,应当好好遵守校规校纪。 第112页 在听到齐婴声音的刹那,他猛然抬起头。 李斯安愤怒了,十分不敢置信,觉得齐婴背叛了他们的组织! 就好比一起去考试,两人明明说好了一起考不及格,齐婴却背着他及格了,还拿了个好名次。 他怎么可以背叛他们的组织。 教导主任把话筒递给李斯安。 李斯安一下子卡了壳:我,我是李斯安。 远处的韩仁鼓励地看着他,对他比口型:别紧张。 我的同桌齐婴,是个好人,他很好。李斯安咽了口口水,他。 李斯安贫瘠的语文让他无法组织合适的词。 半晌,他含糊不清地说。 齐婴特别好特别好特别好特别眼看教导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黑,李斯安果断收尾,啊,齐婴,你像个太阳,天天晒着大家,冰块都融化了你却没有,我打到的不是你,是全人类的希望。 李斯安说完两句,匆匆想走,被教导主任拦了,要求他好好把检讨做完,不然罚双倍字。 李斯安只好停了下来,但支支吾吾半晌,终于憋出了一句:打架是违法的,我个人建议大家最好不要进橘子。 话音刚落,底下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前面几个男生带头喝彩鼓掌,提声道:好!感悟得好!李斯安牛逼!遵纪守法第一人,安子永远不进局,好!说得好 一时掌声震耳欲聋。 第61章 好了这回全校都知道齐婴特别好了。 李斯安这一番逻辑不通的话让人无语凝噎, 而且下面一群看热闹的学生还在乱起哄。原本上国旗检讨是件难堪的事,是想让他们诚心诚意地忏悔,现在在他们看来好似还十分好玩? 操场里浮动着一股蠢蠢欲动, 压抑不住欢脱气氛。 反观国旗下两个人。 李斯安握着话筒, 也被这掌声弄愣了,原本困恹的脑袋猛地仰起, 对着台下, 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眼角眉梢笑得发光。 就差挥手致敬了。 那骄傲得快翘起尾巴的模样, 跟上升旗台领奖似的,阳光下, 像只五彩斑斓的开屏孔雀。 而另一个,正维持站着的姿势, 轮廓清浅干净, 的确还是主任印象里三好学生的模样, 正微侧头看着孔雀耍。 只是,那高挺鼻梁上贴着一个创口贴,增添了眉宇间的戾气,冷淡的唇角微抿, 原本气场就是生人勿近, 眼神让人心悸。 那张创口贴横过脸颊的伤痕, 压不住的地方还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加上身高压迫, 与其说像好学生,更像那种能拎着人后脖颈子将头砸得鲜血淋漓的校霸。 大庭广众, 教导主任不好发火, 忍着气说:李斯安, 不要水。 李斯安说:是!老师! 这一声可响亮,教导主任也被他唬得一愣。 老师,我和齐婴可以下去了吗?李斯安见检讨也快做完了,不由问。 教导主任颇为泄气,摆摆手让他们下去:等等,你们握个手吧,朝对方真挚道歉,过去无论有什么恩怨,都一笔勾销,以后还是同学,学校是同窗共同进步的场所,不是外边混乱不堪的私人角斗场。 阳光晒得正烈,骄阳烈日,落到他发顶,覆上一层淡淡的光辉。 李斯安站直了身体,大声道:齐婴同学。 操场之下几千个人都望向他们。 众目睽睽之下,他郑重地伸出右手,手指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度。 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齐婴黑眼珠长久地凝视着他,瞳孔里深不见底,李斯安看见自己影子在其中慢慢放大,他等了许久之后,齐婴回握住了他的手说:好啊。 李斯安的小拇指勾上了齐婴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 两个背景板下,教导主任及时止损,做了个总结。 学校里明文规定,不准学生打架斗殴,希望这两位学生能够吸取教训,能够履行他们的约定,今后不再在学校里做出有违校规学纪的事情。 升旗散会。 一群人成群结队地往教室里走,李斯安瘫在桌子上,手指甩着耳机玩,韩仁叫他去拿作业发下去。 李斯安是他们班数学课代表,闻言欣然过去,桌子上放着这周要做的数学试卷,韩仁正和语文老师聊天,语文老师笑眯眯地说:斯安,听韩老师说,你的检讨书写的不错,还当着全校的面,说要和齐婴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李斯安的脸唰的红了,抱着一叠试卷,从头到尾红成了一只龙虾,脸孔发烫地点头。 这个年纪经不住逗,一逗就脸红,两个老师也不为难他,李斯安如释重负,两三步逃了。 安狗,几份啊。他刚踏进门,同班池白的声音就从后传来了,三班四班是同一个数学老师。 多着呢。李斯安清点了下,翻了翻试卷,这星期做三张,题目有点难,估计要半小时才能写完一张。 得得得,您找您那一辈子的好朋友凡去吧,别跟我一介凡夫来这。 李斯安没料到清晨脑子一热冒出的话,会传得那么快,不觉面红耳赤。 第113页 他忍着奇异感发试卷,发着发着,瞥到试卷里夹了一张报纸,可能是老韩不小心夹进去的。 李斯安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跑回座位,抓住报纸指给齐婴看。 齐婴,你看。 齐婴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去。 在这张黑白报纸的正面,印着一个落网图,数百个盗墓农民手背在脑袋后面蹲在地上,一些年事已高、头发花白的考古人员激动地往里走。 正标题《被盗 413 件文物已全部追回,抓获犯罪嫌疑人100余位》 经过国家文物鉴定机构鉴定,这失散的四百多件文物中,包含国家一级文物75件、二级文物228件、三级文物110件。 文物至今保护良好,鲜有破碎磕伤。 李斯安将报纸洋洋洒洒大展开,指着上面黑压压的一片服罪人,眼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劲:我都想亲你一口了,干得漂亮,齐婴,可真有你的。 齐婴的目光随着李斯安的话,落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垂在椅子边的手指无意识轻轻抽动了下。 李斯安高兴道:我之前还以为这游戏烂到家了,没想到还有赠品,齐婴,你以前总冷冰冰的,我还以为你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呢。 齐婴将手里的笔套进笔壳里,侧过身来和李斯安聊天,上半身也下意识往前倾了点。 齐婴:关心的。 李斯安叭叭叭一根手指在半空乱划,兴奋地说:我跟你说,那盗洞真是我爬过最有意思的洞了,王启这只老狐狸,虽然不知道他们最后都去哪了,但结局还是好的。 因为同桌的距离问题,齐婴视线恰好对着李斯安,近能看清他脸上细腻的绒毛,白得近乎透明,对方的呼吸淡淡地呼出,轻拂脸颊,齐婴不动声色往后挪了点身体,不让两人挨得太近。 李斯安:有趣极了,那个游戏一开始给出了三条线,我只解出来两条线,还有一条隐线不知道怎么做,我记得山顶好像有个庙,和皇陵有关,光在游戏里搜集的线索还不够,我之前和王启推理是在北方,说到这,我还带出了泥土和陵墓里的古文字复刻,等有空,拿去给老师看看能否辨认出朝代。 嗯。 李斯安苦思冥想:虽然出了游戏,但我还是想知道谜底是什么,我总感觉我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齐婴和李斯安聊了好一会儿,等到李斯安说爽了,李斯安就自顾自趴了回去,从桌底下拿出个午睡枕,脑袋埋了进去。 身侧,李斯安手臂的衣服被轻轻扯了扯。 午睡枕里,抬起一颗脑袋来,李斯安问:怎么了?齐婴。 齐婴欲言又止,但看李斯安一副懒懒散散挨着枕头的模样,眼皮便垂了下去,声音没什么情绪:没事。 李斯安纳闷:嗯??他怎么忽然生气了。 李斯安:齐婴。 齐婴说:你睡吧,老师来了我叫你。 如体委所说,下午果然体测,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操场,到了就排队,测的不多,身高体重。 三班男生高的有不少,几个人站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星期打联机来不来。 来呗,国服那套防沉迷弄得我人都快没了,打别的呗。 数学作业写完了没,借我参考一下。 晚上吃什么。 李斯安靠在边上听他们说,没忍住,兴致冲冲地勾手指:过来,我给你们说个好玩的,就这,我碰到过更好玩的游戏。 李斯安正要说,后颈衣服被一双手拎住了,李斯安侧眸,果不其然是那个人:别扒拉我,齐婴,我不说了行吧,不说出去。 旁人好奇来戳他:什么好玩的啊。 介于刚刚和齐婴的约定,李斯安只好不把游戏说出来:秘密。 排了好久才轮到李斯安,测试的老师打量一眼他的脸,把量身高的往上拉。 比去年还要高一公分,一八bull;九! 他们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倒吸凉气声。 李斯安飞快冒上去偷看齐婴的身高。 体育老师测量了下:一米八八,齐婴。 体测后的几节课,李斯安是肉眼可见的快乐,旁边的齐婴还是和原来一个样。 今哲克忍不住说:安安,你笑都快咧到脑后跟了。 李斯安去抿嘴角,但根本忍不住不笑,干脆也不掩饰了:今晚海底捞,把人都叫齐,你安哥请,齐婴,也得来哦。 这场晚饭的名字应该叫庆祝李斯安今年长得比齐婴高出一厘米,但意外的是,齐婴居然半点不见生气,反而说:好啊。 放学最好一节课铃响,原本学生各自收拾书包回家,忽然说要集会。 怎么又是集会啊。李斯安纳闷道,上午不是已经集会过了吗? 别提了,来吧。 李斯安跟着人群走。 这次是在小会堂里,学生窸窸窣窣走进来,坐满了小会堂。 底下是一颗颗头颅,都朝着台上看。 气氛肃穆而凝重。 教导主任和一个女老师说了几句话,转过头按话筒:这次集合,有件事情得和同学们讲一下。 第114页 话筒发出刺啦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所有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再抬头时,会堂中间迸出一片血雾来。 一双腿,从高空垂下来,从会堂背景板的高处,用绳子挂下一个人来。 那男生浑身都是刀伤,穿着女生的水手服和百褶裙,脖子被绳子勒住了,他诡异地歪着头,身上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半空,流出两道长长的鲜血。 啊 几乎是刹那,尖叫声,脚步声混杂成一片。 第62章 李斯安整张脸唰的白了, 抓着书包的指骨泛白,他喘了会气,好半天, 才恢复过来, 也没敢抬头直视尸体。 鲜血大滴从死者腿部流下。 男生的脖子上一道紫红色勒痕,尸体还悬挂在半空, 宛如般噩梦般, 印在这神圣的知识殿堂。 不只是学生, 连老师们也被这骇人死法弄得错愕不已。 四周难免陷入慌乱, 有几个胆大的拿出手机来拍,被老师拦住了, 并没收了手机。 如果这件事通过社交平台传出去,会对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 李斯安的手机揣在裤兜里, 紧张的握住了。 来收学生手机的老师穿过他, 李斯安才松了口气。 他抬头, 去寻找齐婴,他们班还在排队进会堂,齐婴被人群冲开了,但也同样在出事时找他。 四目对视, 两个人没有一句话, 但经过这十几年无形的锻炼, 他们基本上可以用眼神来交流了。 隔着人海。 李斯安眼神:怎么回事。 齐婴眼神:不知道。 李斯安皱了下眉,看向齐婴书包内袋, 以眼示意:出事了,报警等警察来, 现在老师在收手机, 你手机被交了吗? 齐婴拉开书包拉链一角, 隔着远远的,将露出半个黑色手机头展示给李斯安看,两根手指一推,把手机摁了进去。 李斯安视线移向出口,回以眼神:现在回家? 齐婴当即穿过人流往外走。 没有一丝迟疑,李斯安默契地跟上。 在一片乱哄哄里,一个女老师冷静地说:我们已经报警了,后续事件交给警察来处理,大家有序退场,不要惊慌,以免产生踩踏事件。 一波波学生被送出会堂,临踏出门前,李斯安意外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韩仁眉头紧锁地走向双手按在主席台上、呆若木鸡的教导主任。 走出会堂后,李斯安稍稍放松下来,被尸体弄得不适也消散了许多。不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人群都在讨论。 怎么好端端有人死了,还吊在会堂上。 不知道,等警察来吧。 也只能等警察了,我们能做什么,无论是自杀还是谋杀,我们也只能等警察来调查。 死的是谁? 不大面熟。 李斯安听了半晌,心道:希望能找出死亡真相吧。 走了一路的路,就停下了。 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李斯安手还搭在齐婴的肩上,视线轻而易举就掠过大多数的头顶。 李斯安已然镇定下来,不只是他,学生们也都趋于平静。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注意力也只是在此事上放了一小会儿,对于他人的死亡,多数人都持着并不在意的态度,也许会掉几滴泪,难过一小会,之后就自顾自过着自己的生活去了。 问了他们也只会说,他们知道出事了,可他们也不是警察,能怎么办呢。 一路往前,在这样凝重又恐惧的气氛里,李斯安很快就恢复过来,他忍不住说:我好高啊,我怎么那么高,我也太高了吧,我高得简直是一览众山小,会当凌绝顶。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珠穆朗玛人,我要不要把我的网名改成貔貅一八bull;九的爷爷,再要把拍一拍后缀也加上这三个数字,好提醒一下大家。 齐婴:. 虽然齐婴本来就不说话,但李斯安虚荣心作祟,见齐婴沉默,不觉心思千转,他以为自己的身高全是他多年牛奶砸下去的结果,满是遗憾地想看来牛奶要停了,万一他长到两米,齐婴自卑死了怎么办。 李斯安凑上张脸:齐婴。 齐婴:怎么。 你也很高的。李斯安用胳膊肘顶他肩膀,虚情假意地安慰,不要因为比我矮那么多而自卑,我会愧疚自己比你高的,虽然你变得比我矮了,但是你年纪比我大啊。 李斯安的安慰简直安慰到人心里去了。 齐婴觉得李斯安的身高就像个谜,在某些时候齐婴需要低头才能看李斯安的发顶,李斯安变成了小小一只,小得好像只用一只手就能完全揽进怀里。但有时候李斯安就会变成巨人,要搭他肩锁他喉,还要骑在他头上张牙舞爪。就跟妖神像的幻术似的,令人迷惑极了。 来自薛定谔的李斯安。 李斯安像摸小狗似的,手背偷偷摸摸蹭过去,飞快碰了下齐婴的脑袋后边,趁着齐婴有所动作之前立马缩回。 齐婴微侧眸,头发像被猫爪挠了一下。 李斯安:齐婴,你以后要听我的话,听到没。 齐婴轻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第115页 刚刚那一幕确实有点血腥,你害怕吗?害怕就叫声哥哥,今后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李斯安一脸认真地看着齐婴的眼睛说,你比我弱小那么多,我保护你啊。 你年纪比我小。齐婴说。 那又怎么样。李斯安说,你还比我矮呢,让你叫声哥哥怎么了,我保护你总得收点保护费吧。 并不打算反驳他,齐婴狭长的眼眸微眯了下:你怎么保护? 李斯安思忖道:就,要是有事,你就躲我身后来呗,然后大叫,爸爸救命,我就飞过来替你打跑坏人,说到做到。 齐婴边走着路,边应声: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 李斯安说:前面怎么那么慢啊,出个校门,平常也不带这样的。 说了两句李斯安就闲得慌,忍不住翘起尾巴来,手还搭着齐婴肩膀,含笑和旁边同班的人搭话:嘿。 被他叫住的同班是他们班的班长,是个高挑颀长的女生,闻言侧眸。 从李斯安视角往下看去,只能看到女孩子一颗高高仰起的脑袋,由于梳着高马尾,女孩的珍珠发绳随着抬头的动作弹跳了下,熠熠生辉,侧脸也温柔干净。 原来这就是一米九的感觉。李斯安喜滋滋地想,为了测试服务器的高度完整,他决定再找一个一米五的同学试试看,那也不行,一米五也高了,不如他去隔壁初中部随机抽一个一米一不到的幸运小学弟试试看。 班长大概有一米七吧,一米七,一米五,一米三,一米一,他得再去联系联系他的小学生朋友,找个零点九米的来试试他有多高。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李斯安的注视:安安,你别盯着我头顶笑,我怪害怕的。 李斯安很听话地收敛了目光:别慌,班长,晚上我请大伙儿吃饭,你来不来。 班长啊了一声。 是不是很想知道原因,你猜猜看是为什么。李斯安一脸期待地说,需不需要我提示你。 班长脸色罕见地变得迟疑起来。 我给你点提示。李斯安说,什么东西,比三才门门口立着的雕像还高。 班长:什么。 李斯安:答对了!是本人的身高。 班长:旁边是齐婴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 旁边几个和他都熟,各个忍无可忍。 无语了。 都说了一下午了。今哲克路过他们时,刚好听到这,笑得想死,行了都知道你一米八bull;九了,别说了。就你最高,你高破苍穹,帅裂地心。 把李斯安长到一八bull;九刻进DNA里,总行了吧。 李斯安知道说多了容易过,会引人生厌,便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 可走了一会,他扭扭捏捏,两步一顿地拿手捂着后颈:啊,脖子有点酸,怎么回事,齐婴你帮我看看。 齐婴这才朝李斯安走了一步,他就又说。 嘶原来是我一八bull;九的个子压着头了。 还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齐婴的手放了下去,收回视线,冷漠脸。不认识这个人。 李斯安追在齐婴身后:齐婴,你别走啊,有什么难过的跟我说说,我可是要保护比我弱小的。 笑死,别理他。有人单肩背着书包,和同伴并排走,这小兔崽子,跳级上来,数学碾压全年级不说,整天一副嬉皮笑脸的得意劲,看着就烦人。 旁边人补充道:就是,老韩看似天天斥责其实最喜欢的也是他,每次考完试拿到试卷,老韩就在办公室和别的老师说我们班李斯安怎么怎么样,数学又拿了年级第一,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啧,跟当亲儿子似的,烦死,好在他语文烂得可以,现在这兔崽子连身高都开始凡尔赛了,打赌不,我赌一个星期内,高二半栋教学楼都会知道这货长到了一九八,呸,一八bull;九。 你跟他置什么气啊。有声音小声说,跟小学生打游戏,跟初中生吵架,跟高中生吹牛逼,被人骗去逃学当海盗,顶一头海草划着小破船回来,深夜翻墙进男生宿舍挂树上,惊动了全校野狗,当了半年中央空调只为暗戳戳卖货被十几个女生挂,狗得要命,没必要跟安狗计较,他多大你多大啊,走了走了,买肉炸丸子去。 他们越走,离大门越近,不知不觉,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铁门这端。 李斯安还没走到,就听到一阵倒吸凉气声。 他抬眼。 原本的电动伸缩门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铁门,密密的铁网阻隔,像包裹笼中斗兽。 而原本管理铁门的门卫叔叔们也消失不见了,十几个身着盔甲盔帽,如同兵马俑似的人手里握剑,固守在铁门外。 密密麻麻的电网有几十丈高,拔地而起,一圈圈包围着校门,正中间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学生们都被这一幕震慑得呆在原地,一时窃窃私语。 闻声而来的后勤老师赶来,一面让学生们镇定下来,一面开始给外界联系打电话。 第116页 到这种时候,学校里有手机的也不藏手机了,但统一是无信号,学生们不由面面相觑。 在他们眼前,显示屏浮现出一道红字。 好像电流极其不稳定那般,红字断断续续,尖锐刺耳的电子声音在半空发出刺啦的回响。 欢迎进入惊悚 李斯安脸上的笑容怔了下,嘴巴下意识跟着念出那两个字。 支线。 并不。 然而支线并没有出现在屏幕上,红色的电流起伏,在各种嘈杂的声音里,那两个字终于映出屏幕,轮回。 【欢迎进入惊悚轮回】 同样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知是来自现实的铁网,还是来自李斯安的神经。 他赫然退后了一步,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他看向四周,周围是他熟悉的同学,班级。 李斯安手指慌乱到发抖,匆匆掏出手机。 手机里同样没有信号,李斯安不停地滑动,刷WiFi开流量,手机的屏幕却陡然熄灭了,陷入一片漆黑。 黑色屏幕上,画出一个鲜红惊悚的笑脸,像是血要从屏幕里滴出来。 第63章 学生都挤在门口, 仓惶不安地仰视头顶巨大的屏幕。 这块屏幕横亘在半空的铁门上,足有二十米高度,近三十米的宽度, 如同影院巨大的银幕, 用鲜红的开场来迎接他们年轻的观众。 从铁门里朝外看去。 来往人流依旧,马路上城管在抓摆摊的小贩, 行人手拿着热气腾腾的小吃, 下班路过的工作党, 还有来接学生的家长, 靠在车边刷手机。 但他们都仿佛没有看到咫尺之距的铁门,以及铁门外那些造型奇特的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吵闹, 最前面一个人抓着铁门的栏杆,对校门外离得最近的、和其他家长谈笑的女人吼道:老妈, 我在这! 但那个家长仿佛没有看到, 依旧笑盈盈地和人讲话, 脸上表情丝毫未变。 她看不见他们,看不见几米之外铁门里乌压压一片的困兽们。 学生们心都渐渐沉了下去。 怎么办? 完了,世界末日了。 少他bull;妈封建迷信虚无主义,怎么可能世界末日, 出口呢, 有人去南门看过了没?南门能通吗? 南门也一样, 被这不知道从哪冒出的大铁门锁了。 整个学校像囚笼般被钢铁围困住。 人群焦急成乱糟糟一片。 李斯安唇抿得泛白,和手机上的笑脸对望。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攥到发紧, 险些把手机砸了出去。 黑屏上的笑容是会动的,伴着笑容越扩越大, 鲜血从黑色屏幕蜿蜒而下。 一滴, 溅到李斯安苍白色手指上, 血珠滚了下来,一涟,染红手指。 对着李斯安,笑脸的眼睛里流出血来,整张笑脸渐渐扭曲。 李斯安呼吸微乱。 他装作不在意地将手机放进裤兜里,在乱哄哄的人潮里装得像个正常人。 他的手映在阳光下,上午刚剪短的指甲又长了,仿佛野兽的爪牙,流着血。 与周围人都格格不入。 李斯安飞快看了眼四周,将手藏进口袋里,偷偷地用衣服剐蹭掉上面的血痕。 这点小动作起伏很小,却仍然被发觉了。 李斯安的手腕,被一双手从后抓住了。 李斯安回过眸,对上齐婴的目光,李斯安嘴唇蠕动了下,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很是郁闷地垂下头,任由齐婴把他的手从兜里。 细白的手指沾着血珠,指甲尖尖蜷成漂亮的弧度,搭在一起,沾着点点血迹。 怎么了? 不知道。李斯安说,碰到奇怪的东西了。 隔着纸巾,齐婴把李斯安的手捧在掌心里,同时又抽出一张纸,包住李斯安沾血的手指,细致地擦拭上面的血迹。 李斯安和齐婴离得近,一偏头就能看到对方垂下的眼眸,专注地落到手指上。 齐婴:要呼吗? 别人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李斯安却瞬间听懂了。 小时候李斯安一受委屈就喜欢用眼泪发泄,他没有爸爸妈妈,爷爷管不住,有时候站在窗户外边,偷偷看别人一家三口吃团圆饭然后被驱逐,有时候到处去野,经常野孩子似的在外弄得一身伤。 小时候的齐婴比现在可爱多了,会和他蹲在一块,小心翼翼地用嘴吹他的伤口,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呼呼痛痛飞走了。 然后两个小可怜虫就抱头痛哭,其实也不是两个,一个蹲在地上哼哧哼哧掉眼泪,一个手足无措望着地上缩成团子的同伴。 小齐婴抱着他的头,安慰道:不就是没有爸爸妈妈吗,我也没有,他们说你叫齐婴,你为什么不叫弃婴,然后天天叫,弃婴,过来,叫你呢,弃婴。老师问他们,他们就说,我叫的就是齐婴呀。 地上那小只听了觉得更伤心了,手捂着哭肿的脸惨声:你居然比我还惨,我一定要和你当好朋友。 虽然后来齐婴的性格渐渐长歪了,但他们之间的惯例也始终没有变过。 李斯安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他的手被齐婴隔着纸巾捧在掌心里,李斯安罕见的迟疑了。 李斯安想告诉齐婴上面的鲜血不是他流的,但话到嘴边,诡异地沉默了。 第117页 只有没品的人才会说谎,幼稚园老师当年说。 齐婴见他不动,也等着。 片刻,李斯安垂下眼帘,眼虚望着齐婴的下巴,很小声地说:要。 齐婴低下唇,微凉的气息吹到李斯安的手指上。 李斯安本来就不疼,如此一来,不疼也泛出点来:齐婴。 还疼吗? 李斯安眼睛还一瞬不眨盯着齐婴的脸,声音很轻地含糊道:还要吹吹。 气息从齐婴唇中呼出,扫过白皙纤长的手指,嘴唇近得就像快贴上去,侧颜显出长大后的俊美轮廓。 李斯安手指蜷了下,眼里雾气蒸腾,耳朵尖因为撒谎红了一片:齐婴,如果我是个坏蛋怎么办。 嗯? 你还会给我吹吹吗? 嗯。 旁边人慌的慌,泪崩的泪崩,早被头顶这块屏幕和外边场景吓得六神无主,正飞跑去校园各处找出口。 意外瞥到这一幕,人脸都绿了,边跑边吼:操,都世界末日了,他俩干啥呢!! 旁边的人在风里狂奔,撕心裂肺地回道:吗的我都看了五年了你这算什么,他们从小这样的,习惯就好,现在要怎么办,我没信号了,电话打不通,北门,谁去北门看看! 一时人潮浪花似的扑过他们,又流走了。 半晌,齐婴才松开李斯安的手,将擦干净的手送还给李斯安。 李斯安爪子发痒地在抓了抓空气,插进了兜里。他回过头去顾涌动的人流。 怎么回事。 不出意外的话。齐婴冷静道:你也开始做梦了。 李斯安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此话满是槽点无处可说。 别吧,还做梦,他以为他是盗梦空间吗。 但他虚心讨教:是吗,那梦怎么才会醒。 等。齐婴道,过程可能会有点恐怖,但都是梦,不要害怕。 李斯安刚要说话,却见他们头顶的屏幕虚晃了下。 原本那行红色的惊悚轮回在半空跳动,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珠连成线,轰然倒塌成血水。 血水如大浪般从屏幕那端铺天盖地地淹来。 有些人还站在校门口研究铁门,瞬间被血水冲开了大半,尖叫声响彻云霄:啊 快跑! 救命 有些来不及跑的,满是恐惧地望着头顶盖来的血。 然而血水迟迟未至。 李斯安捂在眼睛前的手指张开来,从齐婴肩后探出头。 血水已经退了回去,他们才发觉,这根本不是什么真血,这块屏幕就像商业中心的裸眼3D大屏,造的过于逼真让人产生被吞没的幻觉。 李斯安松了口气,手按上齐婴的肩膀,勾着他脖子喘气:我刚还想拖着你跑,它可来得太快了,还好是假的。 滴答 动了,动了,你们看它动了! 他们头顶,巨大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数字来。 24:00:00; 毫无征兆的,最后一位数字拨动了秒针。 23:59:59; 伴着那串数字,李斯安耳畔滑出刺啦的声响,那声音带着电流声钻入他脑海。 【用户信息监测中,正在载入】 【玩家名称:九尾。】 【生存值:100】 【精力值:100】 【血量:100】 【点击查看发布任务与角色卡片。】 李斯安一愣。 他清楚记得上一回进入游戏时是用户名称,并且冒号下是李斯安,这一次直接从用户变成了玩家,连物种一栏也都消失不见,唯一的好处就是生存值是从99跳到了100。 用户和玩家有什么区别么。还有王启曾经说过的技能卡牌,他怎么还没有卡牌。 李斯安下意识看向齐婴,发现齐婴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个红色的感叹号。 李斯安去摸感叹号,摸了个空,他百思不得其解:嗯?什么? 齐婴很主动地把自己面板给他看。 李斯安眼前虚晃了下,窜出来一大排文字。 【玩家名称:D】 【生存值:隐藏】 【精力值:隐藏】 【血量:隐藏】 李斯安:诶,你为什么不是叫齐婴啊。 齐婴:那你叫什么。 九尾。李斯安说,也对,我也不叫李斯安,那也不能强迫你叫齐婴。这太邪门了,如果能问问王启就好了,这老奸巨猾的家伙混社会的,懂得比我们都多。这次不知道是怎么玩,还有没有别人在。我之前在新手教程碰到个性情恶劣的女玩家,入侵了我面板假装是系统唬得我团团转。还有个叫什么人皮北的,眼神像想吃了我似的,先不说从头喷到尾的天赋型杠精喷子选手宋怀就不知道他们最后都去哪了。 李斯安仔细想了想,总结道:社会人很难对付,而且某些人很会装很坏,齐婴,你尽量抱好我大bull;腿,别被他们给欺负了。 齐婴瞧着他亮晶晶的眼眸,散漫地嗯了声:是很坏。 第118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眨眼已经跳到了23:56; 电流声从学校的广播里尖锐响起,原本还在路上跑的学生仓惶抬眼,远处肉眼可见的巨大屏幕上,倒映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生,惨叫就是从那传来。 李斯安一愣,和众人一起看向中间的屏幕。 声音从广播里传出,乍一听像个年纪很小的小女孩咯咯笑着。 【滴答】 【嘻,距离各位的毕业典礼开场还有二十四小时,相信诸位已经迫不及待走出这所学校了吧,厨子正在烹饪美味的食物,老师说努力就会有回报,可我只在深夜里哭泣的姐姐不见了,麻烦大家将她还给我吧。】 小女孩的声音霎时变成了冰凉的电子声音,如同毫无情绪的AI,念出游戏规则。 第64章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如同被吵闹激怒那般, 屏幕里传出一道带着哭腔的细弱尖叫:好吵,好吵,诺伊生气了, 诺伊生气了! 诺伊是谁? 我们该怎么办? 能不能让我回家, 我想回家啊,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吃饭。 在这种氛围里, 李斯安朝齐婴要了个小刀, 齐婴不明所以, 但还是把小刀递给他了。 李斯安眯着眼睛, 打量了眼四周,果断朝一个方向走去, 齐婴新奇地观察他。 就见李斯安蹲了下来,手里握着小刀, 在泥土上开始刨。 齐婴:勺子有。 李斯安伸出掌心:来。 最上面的泥土被刨走了些。 在一众人群里, 唯独他显得淡定又从容, 干着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有些人跑过去的又半路折回来,瞅着他缓慢地拎着个小铁勺在地上抠抠索索,眼睛都看直了。 今哲克:我去你干嘛呢? 李斯安小勺子举在半空,一脸认真:我想过了, 现在的情形就是,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出不去,当然要想尽一切办法脱困。 今哲克:那你在干嘛。 少年, 你知道肖申克的救赎吗? 别玩了,干正事了。今哲克说,想想我们该怎么出去。 李斯安嫌弃道:不跟你说了, 说了你也不懂, 我们全校那么多人,能找到的肯定能找到,那么多人往一条道子上钻,卷不卷呀,我一头扎进去,要么当个炮灰送一血,要么费尽力气垫底苟活,怎么着都是受累,还不如试试看能不能挖出一条通道来。 虽然但是。今哲克说,人肖申克刨了几年,按照那块屏幕的说法,我们要在二十四小时前脱身,过了二十四小时晚宴开始,你刨了也没用,小傻bull;逼。 你才傻bull;逼。李斯安说,我们人多啊,万一没人找到什么姐姐,大家走投无路,自然投入到我们浩瀚的工程里,几千个人挖洞,几个小时的功夫就成了,你语文不好可能不知道,那我就再给你讲个故事吧,叫愚公移山。 有一天,相信光的愚公带领他的族人移开了大山。 太阳光下,李斯安的脸仿佛蒙着层神圣的光辉。 今哲克想,自己肯定是脑子坏掉了才会在那几秒里觉得他有那么点道理。 今哲克转头,就看见一旁的齐婴饶有兴致地瞧李斯安刨土,也不搭把手,就那么明目张胆、兴致盎然地看人挖泥巴。 由于过于悠闲,让今哲克有了一丝恍惚。 传来一阵清脆的摇铃声,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那像菜刀剁过砧板,又摔打过皮肉的声音,许是厨师在做什么好菜了。播音器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头顶的屏幕兀的亮起,呈现出红色的轮廓来。 李斯安吓得一哆嗦,手指握着的小勺子飞了出去,他又默默捡回来。他猜测大屏幕上肯定投放出什么恐怖画面,按照这种恐怖流的尿性,通常是威慑一下吃瓜群众,杀鸡儆猴。 说不害怕是假的,李斯安从衣服口袋里拎出一个季某人的助听器,两只银色耳机带上耳朵,熟悉的歌声响起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李斯安攥紧了手里的勺子。 几千个头顶之上,屏幕里已经是血肉横飞。 被捆住的男生浑身都在流血,皮开肉绽,伤痕累累,看不出模样的脸上只剩下两个黑眼珠子,眼里满是惊恐,仿佛看到什么恐惧之物。 如同瑟瑟发抖的果冻。 又一声枪响,一个穿着密不透风黑色披风,带着白色面具、面具上画着诡异笑脸的人握着把狙bull;击枪,枪头瞬间顶到了男生的头顶。 男生满是惊恐,绝望地伸出被捆得结实的手,哀求道:不要。 但毫无用处。 鲜血从屏幕里喷溅而出,溅了满屏幕,落到屏幕的那一端无数怔怔染红的瞳孔里。 人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一刻宛如几亿年。 这就是下场。那道女声说,如果找不到姐姐,你们一个个都会变成这样,就像姐姐那样。 【开启主线任务:找到诺伊的姐姐】 在大悲咒的震耳欲聋的梵音里,李斯安耳边响起了系统的声音,他动作一顿,猜测上面的画面也应当放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23:44:44。 第119页 果然已经放完了,并且恢复了原样,看周围人的表情应该很恐怖,好在他一点也没看见,一点也不害怕,李斯安又低了头。 快去给诺伊找姐姐!屏幕里的女声发怒道。 人群如惊弓之鸟,轰然朝外四散开去。 李斯安头也不抬,小勺子插进了泥土里,手腕一翻,撅起一小抔泥来。 工程巨大啊。 那个蹲着玩泥巴的,起来,马上,去! 广播的声音格外愤怒地穿越头顶,有人步子一个踉跄,转过头,就见巨大的屏幕上,很是智能投放出一个默默挖土的人影。 众人的目光一致地落到人影身上。 李斯安手里的勺子被风吹掉了,一抬头,恰好与屏幕里满手泥巴的人面面相觑。 李斯安还可以辩解,他挖的不是土,是得救的希望。 但是显然这鬼也不要他辩解,李斯安收住了小铁勺,想想要不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结果就得到一声呵斥。 干活! 李斯安揉了揉鼻子:好凶。 他归入人群里,屏幕才没有再说话,只响起冷静的读秒声。 他们同年级四班的忍不住吐槽:想想要和这货一起死,越想越不甘心呐。 和我一起死怎么了。李斯安说,有我和齐婴两个给你们地狱作伴,知足吧。怎么办啊。 李斯安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愚公计划说出来,有声音先他一步说:要想知道怎么回事,不如先去问问教导主任。 第65章 说这句话的人语气里多多少少带着点埋怨。 他们本该早早就放学回家了, 因为教导主任说的开会而被迫聚集,出来后学校就被围成了一个大型铁笼。 大部分人无法接受,在他们看来, 教导主任应当给出个说法, 虽然这件事本身未必是教导主任的过失。 一行人朝着方才来的地方去,教导主任应当还在礼堂里。 阳光漫下, 钟楼的塔顶笔直地对着高处。 校长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 整个校园是西式的建筑风格, 每当放学晚归时, 塔尖正对着太阳,泛出淡淡的光辉。 队伍结伴的大部分是同班人, 李斯安和齐婴走在最后头,李斯安临行前看了好几眼屏幕, 在屏幕底端发现惊悚的滴血标志, 和上回新手教程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应当是同一个游戏。 李斯安, 你怎么看待这块屏幕。 一道男声响起,猝不及防打断了李斯安的思路,李斯安偏目,看清是隔壁班的谢铭, 李斯安平常和他关系一般, 就是经常在同个考场点碰到。 李斯安很想告诉他这块屏幕可能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但话到嘴边,还是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你不是数学最好吗? 他哪有什么思路, 就想着,如果这次真出不去了, 保险公司应该能帮他把网盘毁尸灭迹吧。 他们走着, 便说起些别的来。 学委推了推眼镜:你们听过吗?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事件。 说来听听。 大部分都是一些神怪灵异, 十三bull;级台阶,人体模型,裂口女,三面镜,雪花球,红斗篷和花子,虽然是传说,但没准。 有人听着,有人兴致缺缺地问:现在去找教导主任问清楚他为什么把我叫过去吧,看严老师看到尸体那个样子,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去问问看他,没准能得到点线索。 严老师严恒就是他们的教导主任。 然而走到会场时,礼堂的大门已经被锁住了,进不去。 为首的深深拧起眉头,讶异道:不是说已经报警去找警察了?怎么还把门锁上了。 李斯安拽了拽锁,锁远比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章钰找了把斧头说:让开。 众人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连劈了数下。 锁应声而落,门背后原本礼堂的样子显露出来,门还未开,就蔓延出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尖叫声瞬间响起:啊啊啊 李斯安都没来得及看,眼睛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从后捂住了。 他的睫毛无意识地眨动了下,有点发痒地蹭着齐婴的掌心。 齐婴的动作顿了一秒,掌心微往外退了一毫米。 恐怖吗?李斯安问。 齐婴低着头,语气冷淡:不恐怖,不要看。 啊 男男女女的尖叫声混响成一片,全钻入李斯安耳里。 何况还有那些飙得满天飞压抑不住、带着颤音的脏话。 好吧他能想象到有多恐怖。 班长强作镇定:别嚎了,谁跟我上去。 章钰和今哲克跟着班长走过去,传来垃圾袋窸窣的动静,周围的声音慢慢弱下去了。 李斯安凭着听觉侧过耳去:现在呢。 齐婴将手放了下去。 视线渐渐明亮,倒映出几十个从模糊渐显清晰的人影,正围着礼堂中央的位置。 李斯安眼皮上还沾着齐婴掌心的烫度,他失神了两秒,眨掉眼睛上的热意,随即就恢复过来,拉着齐婴袖子急迫地往人群里走。 第120页 齐婴垂眼,回捏住了李斯安的袖子。 李斯安倒是很想和齐婴手牵手走路,他们小时候天天手牵手去上幼稚园,手牵手放学,后来到了初中,齐婴就不跟他手牵手了。那时他还不信邪,天天跟在人后边甩也甩不掉,几个初中同班的就常常指着他对齐婴说,看,你的小尾巴又跟来了。 讨厌鬼。 全靠李斯安多年来一个人的努力,才勉勉强强维持住这份困难的友谊。 来两个人,帮忙搬一下尸体。 章钰和班里另一个人男生闻言过去,将尸体抬到中间。 李斯安走向他们围着的中心。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尸体是他们刚被叫到礼堂来时所看到的,从礼堂顶上吊着脖子挂下来、被换上女生校服的死尸。 另一具尸体则是刚刚的教导主任严恒,死不瞑目,眼睛瞪得极大,大片眼白惊悚地暴露在外,整张脸极其扭曲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但真正让人感到不适的是男人的身体,严恒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副伤痕累累的骨架,皮肉被小刀剜得鲜红一片,刚刚被他们裹了层层透明塑料袋,因而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马赛克似的红。 由于做足了心理准备,李斯安的反应要好很多,周围有些高壮的男生实在忍受不住,在一旁吐得一塌糊涂。 现在怎么办? 所有目光都望向齐婴。 不怪他们,现在场内看上去如出一辙冷静的只有齐婴一个了,旁边人呕吐的呕吐,慌到腿软走不动路的大有人在。 齐婴走过去,撩开塑料袋,将尸体翻过来。 旁边人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还敢动尸体,一时强忍着害怕,张望他动作,李斯安也想上去看看。 齐婴:别过来。 李斯安停住了。 齐婴将血肉模糊的地方用旁边的塑料袋遮住,只露出上面一块。 尸体背后血红,被人用尖锐的刀子刻出一道伤痕累累的血字。 鲜血狰狞地从尸体坑坑洼洼的背部蜿蜒而下,滴到地板上。 会堂彩色玻璃的穹顶上,笔直的光洒下来,照亮在场人一张张恍惚的脸孔。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是一句出自圣经的话,就刻在严恒的背上。 她回来了,是她回来了!有人忽然发疯了似的喊道。 她? 李斯安纳闷地重复。 周围人神色都不大自然,班委直接跑了出去,剩下的几个人,要么发呆,要么就靠着墙角干呕。 你们刚刚说的。李斯安连话都没说完,就被人扯住衣服拉了拉。 李斯安诧异道:嗯? 你别乱问,我告诉你。 今哲克把李斯安拉到一边,防止他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但脸色明显凝重,高一的时候,严恒是我们班主任,齐婴休学一年,你跳级上来,你们两个都没来我们班,所以不知道。 李斯安说:什么啊。 那时我们读高一,年纪都很小,班里有个女生,就称她为z吧,她性子和齐婴有一些相似,也是属于那种总是闷着不说话的,由于穿着穷酸大家都以为她家庭条件不太好,但是有人拍到她搭上一辆豪车,起初班里传谣言,后来,谣言越来越烈,说她在外面做那种事情。 但是大家都明明都很好相处啊。李斯安说。 是吗。今哲克闭了下眼睛,你不能要求一个人一直都很好,有一些时候,我们控制不住地干出一些我们自己都知道是错的事。 后来呢。 z说那个来接她的是她爸爸,后来她真正的爸爸来学校里闹了,也是一身寒酸,严老师送走了她真正的父亲后,让她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不要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们都以为她撒谎,后来就稍微对她过分了一点。 后来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了,只知道z生了场病,去了趟精神科,得靠吃药维持,在那之后,z就转学离开了,我们就再也没得到过z的消息,但听说她未来也活得幸福快乐。对了,还有一些关于z的别的传言,当时我们学校还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和z好像是姐妹什么,我也不太懂。 李斯安:那不是挺好的吗?既然幸福了,为什么大家都是这副样子。 今哲克目光下挪:是我多想了。 李斯安听着他的话,也寻思着z和诺伊的姐姐也没什么关系,但凡有关系,但凡有关系,这群人早该有所反应了。 李斯安侧过头,齐婴的手还按在尸体上,冷漠面容在灯光下蒙上层霭色,衬得整个人像一尊雕像,岿然不动。 像操刀的神明。 李斯安脑海里冒出这个词,他吓了一跳,甩掉奇怪的念头,叫了声齐婴的名字。 齐婴的手指从严恒的眼睛里抽出一张破碎的纸,将血肉模糊的纸握在手里,依稀能辨认出一排墨迹。 我回来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教堂熠熠发光的尖顶对着整个人间。 第66章 一个半蹲着, 一个站着,这一眼静得像有许多年。 我回来了。 咀嚼着这个词,李斯安搭在裤缝上的手指不住地摩挲, 他满不在乎地想, 谁回来了。 第121页 大家先静一静,老师来了。面对乱哄哄一片, 班长在后面说。 身后韩仁匆匆赶来, 韩仁在教师里的资历并不小于严恒, 一时震住了场子。 当目光触及地板上血肉模糊的教师时, 韩仁闭了下眼睛,握紧了拳头, 扫了眼身后礼堂里慌张失措的学生们。 韩仁:李斯安,你领着学生离开这里。班委, 你把呕吐的学生先扶起来, 章钰和齐婴, 你们两个走在最后头,班长清点总人数不要有遗漏,剩下的事情,老师们来处理。 他们都一一应下。 齐婴将那张从严恒眼睛里取出的纸, 悄然握紧在手里, 站起来走向大家, 和李斯安擦肩而过。 擦肩的瞬息,李斯安偏眸, 意有所指:别拿出来,会引起恐慌。 即使李斯安不叮嘱, 李斯安也知道齐婴不会拿出从严恒眼睛里发现的纸条, 李斯安说这话的主要目的是为了。 话语刚落, 两根夹着纸条的手指准确地伸进了他的口袋里,松开纸条,不用多说,齐婴就听懂了他的画外音。 当李斯安想要什么时,通常会礼貌性铺垫一下好让齐婴主动给,乃至于后期连铺垫的环节都可以省略了。 擦肩而过。 李斯安攥紧了口袋里带血的纸条,走到没人处才垂眼,展开了一些。 纸条上面,是狂草一般龙飞凤舞的字迹我回来了; 李斯安的手背擦过脸颊,嗅到糟糕的腥气,鼻尖无意识地耸动了下。 谁呢,是他们口中的z吗,他怎么觉得那么不像。 礼堂里的尸体被封上白布。 学校里学生被按照班级组织起来,校长带领一部分教师团队早在一星期前去其他学校做学访交流,因而并不在场,剩下的老师率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学生们先排好队。 班长在外边清点班级里的人数,不多不少,加上班长一共二十六个人。 出了礼堂,就不用李斯安领队了,前面自然有人,李斯安在最前面走了两步,耐不住性子磨蹭到了最末。 鞋还没到,人已经飞了过去。 齐婴个子颇高,远远站着就很显眼,何况肩膀上忽然搭上一双手,齐婴目不斜视,就被李斯安勾着肩膀、没个正形地按住了。 一个神情冷若冰霜像修了几万年无情道,一个像顶着张妖异面容嘴角微微勾着,一股子风流浪荡味。 看上去就很极端,不像是能做成朋友的人。 隔着几米之距,在他们班级最后头的位置,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西裤整洁干净的年轻人,像是刚进社会的模样,显然也被这场景震住了,眼睛都看直了,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时挪不开。 那眼神过于醒目,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李斯安抬眼瞥了一眼,那男人还在看他们,生面孔,办公室的老师哪怕是毕业来的实习老师,李斯安都很熟。 被发现后,男人还在呆呆看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斯安的手从齐婴肩上放了下来:这位哥哥?这样看人很不礼貌。 那头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回神道:不好意思。 李斯安以为说完他就要走了,谁知这男人反而走近来问:不好意思,同学,请问这是哪里? 那话引得齐婴也偏眸看了一眼。 南源二中。李斯安说,你人在南源二中却不知道自己在哪?不是吧阿sir,你是怎么来的南源二中。 男人很耐心地听着,解释道:睁开眼,就在这了。 说着,对方复杂地打量了眼周围,眉头微拧:高中学校吗?可是,不会啊。 李斯安觉察他话里的不对劲,正打算好好问问,就见那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罗盘来,看到罗盘的刹那,李斯安瞬间退缩。 还是别了,拜王启所赐,他现在一见道士就恐慌。 一个就够了,别来一双。 所幸男人走得飞快,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又重新被屏幕上的数字所吸引,不知不觉倒计时已经是23:10:02了,秒针滴答在走,回荡在人们耳边。 我倒宁愿是场命案。李斯安磨牙,我宁可一个杀人魔闯到我们学校妄图对学生们不利,而不是以这样的形式来玩我,一个小时杀一个人。 这算什么东西。李斯安嘴角咧了咧,它以为很好玩吗?游戏?执行,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姐姐,用做任务的方式肆意杀人?这他妈可是现实,严老师总不会是二十四点整杀的第一个人吧。 那话音刚落,他声音却越来越轻,右眼皮因为这个不好的猜测跳了下,抬眸看时,屏幕上的数字在不断减少。 李斯安深吐出一口气,看向四周,老师们说了一番话,让学生们先镇定下来,说已经在联系外界,让众人不要恐慌。 在老师的带队下,人群比原先要镇定许多,不少班级已经自行组织排队回教室了,每个崽子都被护得好好的样子。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个人,如果游戏是真,任务里要找出一个叫诺伊姐姐的NPC,无异于海底捞针。 临到高二三班时,门锁却坏了,一堆人挤在班级门口,前面的拧不开门,窗户也大关锁住了。 老师给他们临时换了个教室,让班长带队组织过去。 第122页 自从礼堂出来后,班长脸色一直不大好,唇色发青,肉眼可见的变糟,班长本身就有心脏病,终于坚持不住,叫住了李斯安,让李斯安帮忙带队去往新的教室里。 李斯安向来热闹热心,一口答应,指挥让齐婴领着他们走,又听班长说要去趟校医室,药盒已经空了。 李斯安:我叫几个人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班长说,校医室离这里不远。 那行,你去吧。 班长却未走,半晌,声音微颤地吐出来:她来求助过我。 李斯安愕然:谁啊? 郑莹莹。 那是谁? 就是今哲克口中的z。她沉默片刻,说,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被集体冷暴力后,莹莹希望我帮忙澄清或是让我出面,可是那段时间我学习太忙了,我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我真的很想帮她。 李斯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得劝她:可是你现在想帮也没用了。 如果不是我。好似没听到他的话,班长完全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手掌无助地压住面颊,发出很轻的哽咽声,她没有人能求,只能求我,她说她在楼上,我以为她是开玩笑,班级里没人信她的话,她说请我帮她叫个救护车,我当时口不择言。 李斯安沉思:你的意思是,教导主任之死和z有很大关系,那之前那个死去的男生又怎么说? 班长摇了摇头,忍着眼泪,沉浸在强烈的恐慌里:我是压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斯安将纸巾递了过去,班长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可是杰克说z最后生活得很开心,幸福美满。李斯安说。 她已经死了!什么叫生活得开心?班长的情绪陡然变得十分激烈,她喜欢今哲克,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今哲克一直在装傻,直到她死了,终于开始愧疚了,宁可自我欺骗也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李斯安咀嚼着那个死字,喉咙发紧:她是怎么死的? 从女寝顶楼跳了下去,我们看到她时,她浑身都是血。对方失魂落魄地说。 李斯安听着,班长却没跟他说了,只和他告别说去医务室了,李斯安答应下来,但看到她往前走的背影,犹豫出声: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你现在一个人。 不用,安安,你回去吧。 李斯安踌躇了几秒,听从班长意见往新教室走,还未走到,就看到章钰在那儿发怒:就不能换个教室吗?这个教室晦气。 李斯安说:怎么了? 齐婴道:这是他们原先的教室。 对比旁边人,脸色皆显得不大自然,有人心大的就说:算了算了,坐哪不是做,老师们已经在联系报警了,等警察来了就好,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 那些愤慨者才渐渐收了拳头。 他们坐在新教室里等,李斯安不断地刷新信号试图联网,那时广播忽然发出刺啦的响声,不少人都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屏幕里响起一道断断续续的喘气,像艰难又费力苟活的样子,紧接着,班级里的投影仪忽然亮了,像受总端操控那般,放出一道画面。 有人失声:班长 李斯安猛然抬头,上面的情形令他脸色刹那变得惨白。 屏幕里,赫然是刚刚与他告辞的班长,她倒在医药室的地上,满头冷汗,一只手捂着心脏,另一只手费力地在地上挪,心脏病的药瓶就在距离她手指的几厘米处。 除了她之外,整个医药室空无一人。 她费尽全力去够药瓶,最后的力气仿佛也丧失了,眼看就要够到了瓶子,那药瓶像被系统人为控制那般,咕噜朝外滚了下,她的手指滑倒了瓷砖上。 班长! 她在医务室,谁去医务室看看! 第67章 新教室里的门从内被锁住了, 像被诅咒了一般,困在里面的学生狂拍着教室门,却根本拧不开。 李斯安喃喃道:为什么。 他抓起椅子, 狠狠往窗户上砸去, 窗户根本砸不破,身后几个男生也举着桌椅, 朝玻璃砸。 他们无力且徒劳地击打窗户, 屏幕里的血越流越多。 班长嘴巴张开, 浑身抽搐, 黑色眼珠往下,大片眼白骇人地暴露在外, 直直对着镜头,由于供血不足, 她身体不住地抽搐。 她的手指甲紧紧抓在地上, 抓得鲜血淋漓, 指头上皮开肉绽。 有学生看到这种场景,忍受不住崩溃地哭了出来。 任高二三班的学生不断地从里敲打外边的门,门窗也纹丝不动,坚不可摧阻挡着他们。 李斯安呼吸急促, 嗓子里的嘶声伴着手掌一起, 摔打得通红:等等我们, 等等,马上就好了。 班级的人疯狂地砸门窗。 但是医务室地板上的那双手倒了下去, 地上溢出一滩鲜血,连最后的喘息声也消失不见。 地上的人僵直地躺着。 整个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 多数人脸色发白:班长。 第123页 大屏幕上忽闪了下, 在教室的屏幕里,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黑袍的人出现,但此刻这个人并不像上次出现在巨型屏幕里那般,而是悠闲地握着一张空白试卷。 教室里二十五双慌乱不安的眼睛抬起,望向屏幕。 白色面具下的,那个人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些嚎啕崩溃的孩子。 地上凉透的尸体空洞地对着他们。 屏幕里,黑袍人嘴角泛出一丝微笑,手里的试卷轻飘飘落到了班长的脸上,罩住了她死不瞑目的脸。 空白纸页红笔批卷,两道龙飞凤舞的字迹落入所有人眼中。 申南雅,高二三班班长。 A++ 陡然变黑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游戏继续】 方才还关得紧紧的门打开了一丝。 却没有人先动,周围人神情都很糟糕,失魂落魄地仰望旧教室的门牌号码。 404; 李斯安疲惫地靠在满是灰尘的墙角,旁边是一地摔得断肢的桌椅,他一只手背按在额头上,眼睛里带着红血丝。 齐婴的鞋子落到李斯安跟前。 李斯安的瞳孔显得涣散,手指无助地抓上头发: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我知道的,她说她要去医务室,如果我当时陪她去了,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齐婴侧耳听着,等李斯安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题眼是什么。齐婴忽的问。 李斯安抬起眼,嘴唇蠕动了下,却没出声,只是眼睛有了点光亮。 齐婴掸了掸灰:所以,认真解题吧。 李斯安突然伸手,攥住了齐婴裤角。 齐婴低眸,对上李斯安额眉上那粒曾经殷红的小痣。 现在已经淡得只剩一层薄红,淡淡地嵌在眉间,不像记忆里那样了。 齐婴指腹有一丝发痒,沉默地看了看李斯安那颗痣,就垂了眼眸。 因为李斯安摇他裤角,语气凶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你获得的信息和我们都不一样,是不是。 当然不一样。 李斯安说这话并不是笃定齐婴故意隐瞒了什么,人和人是不同的信息载体,得知信息的多少自然不同,就像当初在新手本的时候,那时他十分怀疑齐一的身份,结果呢,直觉一点也没错,天下哪有人能天天欺负到他头上去,一心一意闷声干坏事可不多。 由于齐婴不说话,又透明人似的跟着队伍,李斯安真的怕了,待会玩到结束万一这厮忽然又开大、猝不及防变成BOSS什么,反给他们全员一刀怎么办。 这人可坏了可坏了。 齐婴蹲了下来,李斯安被他忽然蹲过来的动作逼得往后一退,后背靠上了墙壁,发出重重一声响动。 李斯安的手背压上脸颊,虚着眼睛瞪他。 齐婴仍顶着一张无情无欲的脸,由于凑得近,鼻梁咫尺之距,眼珠显得黑亮专注,像只无害的大狗狗。 李斯安不想瞧他真挚的眼神,视线寥寥落到齐婴校服领带上,满腹怀疑地压低声音:如果这真的是场游戏的话,你别玩我。你该不会又是什么坏角色吧,不会又要把你干死或者你把我们全员干死才能通关全游吧,你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吗?别搞全队心态。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齐婴嘴角微努了下,即刻恢复原状,也用气声回道,所有人都会死,你要怎么办呢。 那呼吸有点烫,又离得近,致使李斯安耳朵尖肉眼可见地蹿腾起一片血红。 你能不能别总对我耳朵吹气,很痒。李斯安眉头微拧,抿了抿唇。 不好意思。齐婴略微退了些。 李斯安琢磨那一死字。 那你会借我抄作业吗?李斯安忽然抬眼。 李斯安说的作业是什么意思,不用多言,他们都心知肚明。 齐婴又不说话,看唇角的方向应当是在微笑。 李斯安定定看了他十几秒,磨了磨后牙槽,说:不借也可以,你别使坏就行。 你要是又顶着这样一张脸,干出什么事来,我真的会。 怎样。 会让你后悔出生的。 嗯。 李斯安却兀的发现他的威胁对齐婴一定用都没用,齐婴什么也不会在意,李斯安越想越气,想到上一回,心态就崩了。 李斯安整张脸埋进了手臂间,尝试用深呼吸调整情绪,半晌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气鼓鼓地说:你把脸低下来,让我打你。 齐婴果真往下倾了些,与李斯安四目相对。李斯安真想打他,但是在他把脸伸过来时,不知怎么的,气兀的消了。 王八。李斯安眼睛低下去了,避开齐婴的视线,恨恨道,齐婴,你就是个王八,离老子远点,别挨着我。 安安。 别叫我名字,也别说这破游戏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撒谎的时候可好辨别。 李斯安,走了。在他们身后,今哲克提声,粗暴打断了教室角落里蹲在一块的两只的对话。 就很离谱,也说不出哪离谱,看着就让人额头突突一跳的离谱。 今哲克眼里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凉:去医务室,齐婴,你也来。 第124页 齐婴站了起来,衣角却被人从后扯住了。 李斯安:你最好别有太大关系。 齐婴不予置否,走过时视线恰好和今哲克接触到。今哲克去提李斯安的后衣领:走了。 李斯安松开了爪子。 医务室里面已经围了不少人,章钰领头带着三班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原本躺在地上的班长已经完全消失了,地上只有一滩未干涸的血迹,申南雅的遗体被人带走了。 周围一圈人的脸色都很沉重,显然每个教室的屏幕上都放出了屏幕上的那一幕。 之前严老师和那个男生的尸体也被带走了,不知是谁,也许是那个黑袍人,也许是别人。 李斯安接受不了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却死了,但齐婴的说法却点醒了他,他承认这种入侵现实的游戏风格确实令人难以分辨现实和虚拟。 但如果只是场游戏,上一回的新手教程告诉他,在游戏里死去的人在现实并不会出现意外,只要解出答案,就能保证现实中的人不会死去。 那么说,班长和严老师未必是真的死去了。 按照系统的说法,他们是17:00开始的游戏,总共24小时,即在第二天下午五点之前就要找出诺伊的姐姐。 诺伊的姐姐。 李斯安陡然回头跑:档案室!档案室里有所有学生的档案,我们去翻肯定能得到些线索。 他如此一说,有些人跟在他后头跑,也有人愕然道:我们真的要找什么姐姐吗?不是说警察都快来了么? 不找难道坐以待毙吗?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了,你能保证在警察来之前不会再死人吗? 档案室在三楼,李斯安掐着表跑,他的速度和敏捷性简直非人,一掠就没了,不少人在后边边追边喘气,忍不住吐槽:投胎也没见得有跑那么快的,体育部没招安狗真是损失了。 靠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跑,靠谱么。 不是你们都跟着跑我才跟的吗? 他先跳起来说有线索我们才跟的啊。 能不能来个成熟稳重的领一下队啊,不要年纪小的,不要看脸,有没有比安狗靠谱点的,来个老师。 没有老师。 来个成年人。 来个高三的。 李斯安不行吗? 你第一天认识安狗吗,一旦出事他第一个溜得比谁都快,几十个人在后面也追不上,一年前他刚跳级上来时老韩还说照顾弟弟,让我们带着他玩。呵呵,坑死人了,一起闯祸捣蛋受罚的永远只有我们几个,他还要反过来嘲笑我们,详装好心明贬暗褒暗度陈仓,就是个只有脸能看的心黑狐狸呵呵。 就是就是,除了安狗,来个老实人带队行吗。 章钰,你来领队。 李斯安率先抵达档案室,开门进去时,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到了,他才见过的蓝衬衫男人坐在办公椅上,周围一圈摆满了学生的档案,正埋头苦找。 男人的手压在桌子边,正一张张翻看。 李斯安滑到门口,硬生生收回腿缩回脑袋,不一会儿,门框下警惕地冒出一颗头来,和里面的男人四目相对。 是你。他们异口同声说。 李斯安原本早想盘问对方身份,他上过玩家的当,早就怀疑这男的也是什么玩家来着,中途被打断,李斯安观察了一番,对方看上去一股文弱书生气,好像挺好打的。 李斯安生怕人跑了,二话没说,手还没伸过去,人就已经扑了过去,那男人也没想到李斯安说来就来的,手里的档案一滑,花白的纸页飞到半空里,漫天飞舞,落了一地。 李斯安手脚使力,费力地将人按在桌上,生怕又给他跑了:所以你是哪位,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张。那人艰难地吐出口气,回道,张鸾千。 李斯安说:张鸾千? 是的,我是你们的。 就在他们说话之际,其他人也赶了上来。 安安。今哲克不敢置信,你把张老师按在桌子上干什么。 李斯安的眼睛陡然睁圆了,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看看左右。 男人维持着被按头的姿势,艰难地吐出口气:是新来的心理老师。 第68章 老师两字让李斯安愣住了, 男人趁机挣脱李斯安的钳制,理了理被弄乱的衬衫。 身后人相继赶来,见满地白纸档案也愣住了, 忙俯身去捡飞落的档案。 李斯安跟今哲克说了一声, 就走到蓝衬衫边上,那人很淡定地将手上的档案文件叠在桌子上, 李斯安偏过头看他整理:张千, 体育老师? 张鸾千纠正道:是张鸾千。 像是十分不确定似的, 男人忽然不动了, 整个人像卡住了一般停了五秒,五秒后才有动作, 语气笃定:我是心理老师。 李斯安: 搁着这是去系统后台转了一圈吗? 我都知道了。 李斯安的手腕撑在桌子上,虚张声势地摆出一张大佬脸诈他。 第125页 这一副皮相确实很有迷惑性, 一旦眼睛冰冷冷地望人, 原本眉眼毫无攻击性的艳丽, 都陌生凌厉起来。 张鸾千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反应。 果然,他还是一点都骗不了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呐。 李斯安坐上张鸾千对面的办公椅上, 双腿交叠一副大佬坐姿, 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是装逼, 不远处的今哲克见他们谈了那么久不知在说什么,递了个眼神过来, 李斯安下颔微点,手扶着办公椅, 头转回张鸾千。 张鸾千:小朋友。 草。 李斯安被他第一句就逼得破功。 他急了:我都快十八岁了。 李斯安由于从小比周围人小个那么几岁, 经常受到年龄歧视, 其中不乏许多倚老卖老的前辈和嘻嘻哈哈的同伴,主要还是由于齐婴吧,总有些个不长眼的喜欢用他的幼稚傻bull;逼来衬托齐婴的成熟稳重,多年来已经成为心理阴影了。 虽然这声小朋友比上回宋怀一口一个小鬼听起来稍微好那么一些。 张鸾千听了也不觉得叫小朋友有什么不对,见他反应激烈便改口叫同学。 李斯安:这位叔叔,明人不说暗话,既然都被困在这里,都成了一丘之貉,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很好,看你气度轩昂、英朗不凡,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如果你能如实讲出你进入游戏的目的,那就更好不过了,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张鸾千也在观察李斯安,半晌确定下来对方确实是涉世未深。 在这个副本里,张鸾千抽到的角色卡是南源二中刚来的心理老师,特殊任务是隐藏自己玩家的身份,并且完成游戏夺得胜利,但这次的副本从一开始,处处不对盘就让张鸾千有种不好预感。 游戏被人为修改过。 四周明明安静如山,却杀机四伏,像是有什么第三方因素介入,无数双眼睛盯紧了风吹草动。 任何游戏,最可怕的因素永远不会是游戏本身,比游戏更可怕黑暗的,是玩家。 介于此,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硬闯远不如和其他已知的玩家结盟,目前看来,眼前少年人最好不过了。 想通后,张鸾千一五一十道:我拿到的角色卡片是学校的心理老师,这是一个校园副本,我受人之托,进入这个游戏里帮他取得一样东西。 李斯安想了想: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王启的人? 略有耳闻。 李斯安:那你知道一个叫五色的组织吗? 知道。 你对这个游戏的了解有多少? 张鸾千挑了下眉:或许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 李斯安还不确定,犹豫开口:为什么现实里会出现游戏的东西? 他换了个措辞:是不是只要游戏通关,游戏里的发生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张鸾千抿出李斯安想表达的意思:程序设置而已,现实和虚拟本来就是割裂的,就算游戏弄得再像现实,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崩的只是参与者的心态。 张鸾千语气一顿,掩饰住眼里的闪烁:游戏对现实,怎么会有影响。 李斯安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解释道:我一个朋友在游戏里死了,我很难过。 不会真死的。张鸾千说,就算是玩家,在游戏里死去,出来会被关进无人区,最惨不过是被剥夺异能变为普通人而已。 这句异能让李斯安的耳朵成功竖了起来,眨巴眼睛,手指也扶着桌子边沿倾靠过一些。 张鸾千:呃,你那是什么表情。 李斯安:我怀疑我误入了一个大型x教组织,组织人的名字叫惊悚,现在它们开始尝试通过高科技来改变我的认知了,你说的异能是什么。 张鸾千的眼皮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李斯安脸颊陷下两个小涡,两颗尖虎牙翘起,眼睛晶亮:叔叔。 我不是叔叔,我才二十岁。张鸾千说。 李斯安说:好吧,张老师。 他叫一声老师,张鸾千就没法视而不见,看了眼四周:这么说,现在我没法和你详细说,这个副本很奇怪。 有多奇怪。 有某些高阶玩家入侵了。张鸾千的手指点在太阳穴上,你若是想知道,等这个副本结束后,找个安全地方,我再告诉你。 李斯安答应下来,点开了张鸾千的面板。 【玩家名称:张鸾千】 【生存值:隐藏】 【精力值:隐藏】 【血量:隐藏】 李斯安说:你能看到我的吗? 【玩家名称:】 【生存值:】 【精力值:】 【血量:】 【注:该玩家生存值低于5%以下会产生生命危险,危险并不只限于玩家本人,若产生心理创伤服务器概不负责,最终解释权归惊悚公司所有。】 张鸾千静了好几秒:你,你叫吗? 李斯安:?? 张鸾千念出来给他听。 全是屏蔽词。 第126页 系统服务器连夜把李斯安设置成了系统屏蔽词。 李斯安说:笑死,这系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怎么就跟齐婴一样让人无语呢。 双方达成共识后,短暂交换了服务器的联系方式,片刻,李斯安的系统面板上多出一个叫张鸾千的小红点,不止如此,还发现了好友栏一项,里面多出了三个陌生人。 鬼谷君; 蛇女; 人皮北; 只是三个头像都是灰的,在人皮北和蛇女一栏标注着阴阳鱼的印记,三个头像框底下有个红色感叹号。李斯安一个激灵,往感叹号点去点去,果不其然,冒出这三个的本名来:王启,单薇子,陈静瑄。 状态:无人区解冻倒计时28:23:07:33,无人区解冻倒计时28:23:07:33,无人区解冻倒计时28:23:07:33; 李斯安一噎,隐约记起来自己是曾经被坑着组过队。 怎么就被送进无人区了呢。 组过队的人会自动加入好友栏吗?李斯安稀奇地问。 是。张鸾千说,而且如果你想,甚至可以将他们标注仇人去,无论天涯海角,都可以追杀或者屏蔽。 李斯安的手摸上了下巴:NPC也可以加进去吗? 他这提问让张鸾千愣了,但还是说:这个案例之前没有出现过,但按照规则,一切活动的生物都可以被标记。 几个人继续翻查档案袋。 今哲克说:谁。 李斯安:朋友,一道。 同学。一个女生小跑着踏进门来,今哲克认出是同届的学姐,李斯安从满地白花花的纸张里抬起头来,叫了声学姐好。 女生说:他们说你们在档案室里。 学姐,你慢慢说,怎么了? 那个死去的男生,是严老师的侄子,叫严州。学姐咽下一口唾沫,保持平稳呼吸,严州是前两届的学长,那时我去老师家里补习,看到过严州学长和严老师的合照。 现在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顺着线挖肯定错不了。 z是郑莹莹。李斯安说。 现在找两个人,一个叫严州,一个叫郑莹莹,还有,如果有姓诺的,也翻出来,毕竟它说是诺伊的姐姐,没准真是字面意思。张鸾千总结了他们所知道的所有线索,道。 今哲克说:把童惜的也找一下吧。 李斯安一愣:那是谁。 和郑莹莹有点关系的。今哲克偏过眼睛,不去和他对视,让你找,你找就是了。 李斯安所知道的人类是一种狡诈但不完全狡诈的生物,有人微笑,但微笑里可能藏着恨,可能藏着爱,人类是很会隐瞒的生物,总是让自己看起来光明磊落。 他在某些地方上能很敏bull;感地察觉到人的情绪,便并不出声,而暗暗记下了这一笔线索。 【叮!学习了一天,同学们都辛苦了吧,厨师先生为大家炮制了美味的食物,请大家快点来食堂哦。】 一道声音忽然从广播里响起,李斯安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档案室的窗户外,往许多学生已经走出教室,挨个往食堂里走,他们无声行走,像夜里的幽灵,游荡在黑白交织的界限里。 而原本和他们一起来的齐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第69章 李斯安看向四周, 眼皮子不安地颤了下,可能他看齐婴总是自带恶人光环,总觉得齐婴不见就是去干坏事去了。但李斯安也没多说什么, 坐在办公椅上低着头继续在一堆档案里翻找可能出现的线索。 整个档案室的地上、桌子上、椅子上都摆满了白花花的纸张。 找到了, 你们说的童惜是不是这个。有个男生提声说,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童惜。 一寸照上是一个生得格外漂亮的女生, 黑发及肩, 明眸善睐, 第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 童惜是我们这一届的校花。学姐说:在高三的时候就留学出国了, 按照她当时的成绩,冲一冲国外top的大学应该没问题, 她家里条件也很好。 李斯安完全没印象。 今哲克说:你肯定不知道啊,你那时还在初中部和小学生斗嘴呢, 齐婴知道的, 她和齐婴同届的, 还追过齐婴。 李斯安:哦莫。 一双眼睛发亮地抬了起来。 知道你在想什么。今哲克提提唇角,别指望那块石头能有什么反应,不把人气跑已经很好了,童惜学姐试过几次后就放弃了, 你记不记得来加你微信的那个空白。 这么一说李斯安还真有了点印象, 在很久前有个网名叫空白的人来加过他, 李斯安和空白聊了两句就拉着一块打游戏去了,空白中单玩得挺不错, 时不时来上路支援,舒心得让李斯安后来一见空白上线就拉她五排, 对方还请他糖果送他珍藏版的手办和游戏, 这让他的小学鸡好朋友很是不开心。 今哲克说:那就是童惜学姐。 我想起来了。李斯安说,齐婴在知道我在和谁打游戏后变得很生气,把我凶哭了,还让我把东西还给人家,我不肯还,我们吵了一架,后来他道歉了又给我买了一份新的,让我以后不要加不认识的人。我还没跟空白告别,空白就被齐婴给删了。 第127页 今哲克:你的微信号是我推给她的。 李斯安听了有点生气,但一时不知道生谁的气,冷漠地应了声哦。 今哲克手指抓着椅子扶手,倾下身来看他眼睛,眼里含笑:生气了?我可不是故意借着她来挑拨你和齐婴关系的。 李斯安:我可没这么想,但是你也不要说出来吧。 童惜和郑莹莹这件事有关系吗? 今哲克又不说话了。 李斯安隐隐觉得今哲克在隐瞒什么重要线索,班长说郑莹莹暗恋今哲克,郑莹莹明明最后跳楼而死,今哲克却闭口不提,甚至编造出一个z最后生活幸福美满的谎言,还隐藏了自己和z的关系,让李斯安翻出另一个人的档案。 介于对方的隐瞒,李斯安决定不共享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了,一码归一码,毕竟游戏里他遇到的坑逼不要太多。 学姐抽出严州的档案袋,一旁郑莹莹和申南雅的档案也被翻出来了,三份档案摆在眼前。 怎么把班长的也拿出来了? 郑莹莹和申南雅住在同个寝室里。今哲克说,别把班长想得那么光明,对于郑莹莹的事情,申南雅可脱不了关系。 班长说郑莹莹是从寝室楼跳下来的,你为什么要说她幸福美满。李斯安看着今哲克。 今哲克不语,脸上浮起一个轻蔑而冷淡的笑:申南雅的话,你最好不要全信,我说的或许不对,但申南雅说的就是真的了吗。郑莹莹根本不是跳楼而死的,她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李斯安一时糊涂了。 这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在这个寂静的场合,一时所有人都侧目看来,李斯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号码,冲众人比了个口型:齐婴。 然后指指门外,示意要接个电话,旁人很理解地让出路来。 李斯安朝外走去。 档案室对面,能远远瞥见远处的玻璃窗,里面透出语文老师的影子,女人优雅地品着花茶,纤长手指时不时翻过书页,看熟悉的封面应当是罗生门。 李斯安觉得他的语文老师就像是生活在乱世武林里的世外高人,任天下纷纷扰扰,唯她,在兵荒马乱中,还能气定神闲地翻书。 上一回撞见她时李斯安还虚心求教:老师,如何才能成为您一样的人。 语文老师思索了两秒:先把语文考及格。 李斯安瞬间装死。 我借给你的书,你看到哪里了。对方温柔微笑。 李斯安不敢开口,在二次追问下,含糊道:嗯,啊,对的,看得差不多了,非常好看,好看得我想哭。其实他只看到了目录。 这个短篇集你拿去细品,是芥川龙之介的《竹林里》。语文老师笑眯眯道,我很喜欢这篇。 李斯安挥开忽然冒出来的记忆。 他靠着档案室的门后边,指尖敲了敲屏幕。 刚刚接通了语音电话。 在食堂。对面调麦,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过后,李斯安的耳机里响起低沉发闷的声线。 我晓得,听到广播了。李斯安揉了下发烫的耳根,调低了手机音量,怎么回事儿?又不跟我一块。 齐婴:他们说要找个老实人带队,本来想让章钰带,章钰说他投齐婴一票,再后来就全票投我了。 李斯安纳闷,明明这些人最先都跟着他跑的。 像是看出了李斯安的心思,齐婴说:他们说谁都可以带,就算让狗带队也不要李斯安。 好吧那就让狗给他们带队去吧。 都是小事。但是我现在好好奇哦。李斯安手指卷着衣角,为什么大家都没有信号,你却能给我打电话。 齐婴: 你知道上一个能在无人区有信号的,是什么吗?李斯安舌头轻佻地发出「嗒」的一声,叛徒王启,带着一个叫齐一的大叛徒,忽悠得我像个大傻子。 齐婴正在想怎么说。 李斯安又说:你就像个行走的挂逼,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开挂了,你这样很不道德诶,除非你把外挂链接也分享给我。 嗯。 他那么快答应下来让李斯安恍惚了下,回过神来不由咋舌:牛逼。 但李斯安也没忘了主线,透过玻璃窗看见档案室里面在画草图整理分析人物的一行人,问道:你知道童惜吗? 哪位。 就是。李斯安忽然发现想从齐婴身上问出点什么简直是傻bull;逼念头,李斯安天天和今哲克一块儿玩,齐婴都能不认识谁是今哲克。 李斯安:不为难你了,呆子。 被叫做呆子的某人沉默地注视着屏幕。 就说说怎么了呗,忽然打给我。 电话转成了微信电话发过来,李斯安毫无犹豫地接通了。 齐婴转了下镜头,给他看食堂的景象。 食堂像平日一样排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头颅挤在座位上,齐婴那桌罕见地坐满了人,有的人已经端好餐盘坐下,而有的还在排队领晚餐,今天的晚餐是,炸肉丸子。 第128页 有人拿到的是正常的晚餐,而有些倒霉蛋,例如齐婴。 他的盘子里鲜澄澄、亮晶晶一片。 那肉丸漂浮在齐婴的碗里,泛出出淡黄的暖色,那碗里飘着淡淡的血丝,属于人类身体部分的血腥气几乎快溢了出来。 李斯安:运气真好,小队长。 齐婴说:厨师的人肉盛宴,说要请我们吃开胃菜。 在齐婴旁边。 先前还说着要吃鲜肉丸子的人,以为自己拿的是正常的丸子,便下口了,谁料吃着吃着,在丸子里拉出一根很长的黑发,男生捏着那根头发丝,猛然捂着嘴,吐得一塌糊涂。 还有人站在餐桌上,吼道:别碰这些肉丸子,是用人肉做的,方才那几具失踪的尸体,可能已经被他们做成了丸子,除了米饭,别的不要碰。 镜头又转了回去。 李斯安叮嘱道:你护一下大家,我在教学楼这里,才刚有点头绪,终于到了这一天,是我们拯救世界的时候了,准备好了吗,接受你伟大的使命吧可可利亚的勇士。 齐婴认真听着他的中二宣言。 李斯安:你要是害怕就叫爸爸救命,我就来救你,不用客气,谁让我是你爹。 挂了。 喂? 嗯。 不是说挂了吗你怎么还不挂。 呃打完电话后,李斯安正要进去前,冷不丁角落窜出个人,一双手拉住了李斯安的衣角,李斯安微俯下头来:学姐。 学姐拉着他往暗处,犹豫道: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和你说一下比较好,今哲克和严州是认识的,他们都是在一个圈子里玩的,包括童惜。当时今哲克还帮严州给童惜递过情书。还有章钰、申南雅,你们班不少人父母都互相熟知认识的。 李斯安不觉一愣,几步跟上了她,眼睛里明显是迷惑。 学姐眼瞧着远处属于三班的几个零星人影:对于这些原来就属于三班的人,我一个也信不过。如果说郑莹莹的死和他们没有关系,我根本不信,童惜是从三班转出去的,原本也属于三班,后来那个位置被郑莹莹给代替了。只是当年郑莹莹能进入他们这个班,是让很多人不解愤懑,这个班级出了名的难进,郑莹莹既不是优等生,家庭条件也不好。 李斯安回想起严州死前班级里或厌恶或吃惊的神情,手指蜷了下:郑莹莹,到底是怎么死的。 学姐咽了口唾沫,踮起脚来,凑到李斯安耳边轻轻说:郑莹莹和童惜,我听三班的班委说,她们是一对姐妹。 第70章 这极有可能是一起性质恶劣的集体杀人事件。 而李斯安朝夕相处的一群朋友们, 作为杀人犯,集体霸凌了一个无辜女孩,导致对方身亡。 什么玩笑。 回到档案室里时, 在场人都明显感觉到李斯安的不对劲, 他神情像被乌云笼罩,平日里的笑意荡然无存。 由于学姐是和李斯安前后进来的, 周围人不免看她, 旁边人低声问她:你跟他说了什么。 学姐低着眼睛, 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说了关于严州的一些往事。 她的状态说是失魂落魄不为过。 只是因为方才说话的时候。 少年陡然偏了下头, 漆黑眼珠直勾勾看人时,能看得人心尖一颤, 唇梢尖牙浮起,像会挂着碎血沫, 嘴角的笑容灿烂而盛大。 那你呢。 他的声音带着丝丝捉弄。 因为挨得近, 那两颗尖牙仿佛随时会刺破脖颈, 滑出一涟鲜血来。 狐狸在看着她。 目不转睛地,露出两颗堪称漂亮的獠牙。 明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局中客,在一回头的时候,却露出那种洞悉无遗的嘲弄微笑。 尖牙因无意识地厮磨, 发出令人胆寒的碰撞声, 仿佛能从中嗅见久远的血腥气。 底下那截脖子始终在发颤。 很久前王启直播间的画面里, 他也是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场所里, 突兀地发出一声笑,将意外拍到这一幕的直播间上千个吃瓜群众吓出心理阴影。 学姐闭了下眼睛, 紧绷着唇角, 整理桌子上的东西。 今哲克的手指抓着一叠白纸, 眼睛办公桌对面瞧过来,眼珠黑沉沉的:什么往事,你是知道什么吗?学姐。 李斯安的耳朵素来灵敏,在今哲克开口的刹那,眼睛就抬了起来,轻哼了声:别骚扰学姐,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来问我,今哲克。 今哲克被他这么一叫,这时再掩饰难免显得刻意。 今哲克干脆走了过去,李斯安蹲在地上,埋头在一堆档案里,还在苦找还有无漏网之鱼,一双狭长秀媚的狐狸眼,有些懒洋洋地半阖着。 今哲克正组织措辞,还未毕,方才还低着头的李斯安却出声了:学姐说,你杀害了那个女孩。 今哲克的手狼狈地按住了地上的白纸。 那些白纸在簌簌抖动。 李斯安低声:接受所有的示好,给出些许回应,在她满怀期待地当真之后,再拒绝,是这样吗?在那场游戏里,你扮演的是这个角色吗? 第129页 今哲克没有出声,但压在白纸上的拳头明显紧握,青筋毕露,能听到很重的呼吸声,滚烫而压抑地吐出,像是强行克制情绪。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李斯安还是被今哲克的反应吓得倾身回去,深怕对方被他说暴躁了,往他俊脸揍上一拳。 虽说他足有一米九,但是他完全靠嗑药嗑到这个身高,也知道自个儿中看不中用,打架全靠装逼撑气势吓唬人,时运不济时还会被拎着玩具枪的小学生追在后头拿枪扫射,追个一路。 今哲克却维持着那个骇人表情,半晌,才听到一声沉重的回应:是。 游戏规则是谁想出来的?李斯安说。 人太多了,不记得。 至少在霸凌这件事上,班级里的每一个人都出过一份力。 童惜和郑莹莹是什么关系? 今哲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看了眼李斯安,才说:郑莹莹抢走了童惜的位置。 李斯安听得有点明白了:童惜原先是你们高一三班的,因为郑莹莹的忽然加入,童惜离开了三班,你们以为童惜是被郑莹莹逼走的,因而全体对她进行报复? 今哲克没说话,脸上神情浑浊难辨。 班级不是老师安排的吗?你们为什么会把整件事情怪在郑莹莹身上。 今哲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眼睛落到窗外屏幕的巨大数字上:申南雅和童惜的关系很好。 李斯安并没有料到这一点,想通后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你喜欢申南雅吗?今哲克忽的说。 李斯安被今哲克忽然的打岔说的一顿,想问什么是喜欢,因为他不大明白这个词语准确的定义,但张口就是:应该吧应该。 今哲克觉得问李斯安这个问题就显得自己像个纯种傻bull;逼,他谁都喜欢,甭管男的女的,问了他就说喜欢啊喜欢,一开始还骗得几个人以为他真喜欢自己认认真真想和他谈一场,就见这海王八转头就跑了,问他就说,啊这样的吗,原来一个人不能同时喜欢很多人的吗? 而且他那已经不是很多人了,大半个学校都被他算上了,连头发花白的门卫大叔、西门墙角下的跛脚流浪狗也不放过,很难不去怀疑齐婴多年来缺失的情感都让李斯安给偷了,但水满则溢,未必是什么好事。 你最好别喜欢她,她可是个恶毒女孩。今哲克唇角微撇,那天就是她打的电话。郑莹莹死的那一天,是童惜的生日。那天是申南雅给郑莹莹打的电话,他们知道郑莹莹有病,就欺骗她说给郑莹莹过生日,郑莹莹原先还在犹豫,听到我的声音,就过来了。 你说她被火烧死。 谁也没有料到会忽然起火。今哲克接着李斯安的话说,郑莹莹先前因为嫉妒剪碎了童惜的礼服,我们只是和她闹着玩,谁知火势变大,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汽油。 李斯安不知怎么的,眼前浮现起熊熊燃烧的大火,分明是毫不相干的一幕,他喉咙却有些发麻,别开了眼睛,说起别的来:那申南雅说的寝室是怎么回事? 高一时强制住校。今哲克垂眼,来这所学校的,都有一年必须强制住校,如果没有,后续也要补上这一年。 我最后一次见到郑莹莹是在大火里,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没人再管郑莹莹死活。 在那句说完后,空气一时陷入了极度的安静,谁也没先开口。 章钰 身后陡然响起一声吼叫:你们看屏幕。 这一声尖叫打破了所有声音,李斯安猛然转头,档案室的学生也都往外看去。 在门口巨型屏幕上,随着电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章钰整个人凌空挂在电网上,他身体没有一处地方逃得开电网。 在高压电里,章钰的身体抽搐,噼里啪啦的电流转过他身体。 一条电线如截断的刀子般,从半空飞滑过去。 章钰的头垂了下来,鲜血从脖子处喷涌而出,一颗头直直滚到了地上,电火蹿了一路,将他身体烧得劈啪作响,四肢如炸飞的炮弹,发出令人恐惧的红光。 一涟血洒在屏幕上。 今哲克呆望着远处,脸色由惨白变得灰败,最终呈现出一种麻木的神情。 第二个亡者,也属于三班。 无论诺伊想让他们找的姐姐是否是郑莹莹,整个游戏都和这件事脱离不了关系。 李斯安说:那间寝室在哪里。 她死后,寝室已经废弃了。今哲克报出了一个寝室的数字。 外边天已经渐渐黑了下去,他让齐婴看着,事实上他也无法确定和保证众人安危,李斯安打开游戏面板,这个面板让他能确定这确实是一场游戏。 李斯安和档案室的人告辞,打算去那个废弃寝室探探,今哲克一时愣住,也提出要去,被李斯安拒绝了。李斯安想了想,还很认真地叮嘱他们一行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走散,毕竟在常见的恐怖片里,单独行动总是很危险。 游戏里的另一个玩家神情却奇怪,在他和他们告辞时将李斯安拉住了。 李斯安眼里明显好奇:张老师? 第130页 这是你的第一场正式游戏吧?张鸾千出声。 男人的手指从右肩滑到心口处,点了点,嘴角抬起:混淆,是惊游每一个新人的初试炼,知道赢的诀窍是什么吗? 李斯安手指动了下:别跟我说是Timing。 睁开眼睛。 张鸾千微笑,两根手指停在李斯安双眼前几寸,他说睁眼时,整个人明明和李斯安离得那样近,却一下仿佛远隔千里,脸上的笑也是模糊不清的,仿佛整个人都是一场幻觉。 李斯安抬手,碰到张鸾千,是有温度的,这使他能够确认下来张鸾千不是虚幻。 那是什么意思? 首场的秘诀。张鸾千微微一笑,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双眼,也是走出迷雾的方式,是我在我第一场游戏里悟出来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斯安一边听着大悲咒净化心灵,一边往前走,手中握着的手电筒照着地上的石板路,两边风声刮得耳畔生疼。 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里,慢慢往前挪。 寝室一栋栋独立分开,开了扇小窗户。 但凡李斯安抬起头看,就看到远处的小窗户里。 里面有两只天鹅。 那当是一个舞蹈室,漆暗阴冷。 背对着荧幕。 姽婳的光盘旋在舞台之上。 两张浓妆面孔在黑白之间飞快转化。 在小窗户里,倒映出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穿着芭蕾舞服,雪白的裙摆层层荡开,脖颈微垂,如一只雪白的天鹅,看不清面容。 年轻的舞者优雅点着双足,身体在半空越转越快,像一只真正的白天鹅那般,足尖轻点在地上,保持着优雅的谢幕仪式。 女孩陡然抬起头来,一张破碎毁容的脸上满是鲜血,鲜血狰狞地顺着她面颊往下滴落,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斯安。 李斯安却毫无知觉,黑得吓人的道路被手电筒照出一道小小光亮,在耳机的大悲咒梵音声里,低着头往前走。 第71章 李斯安耳机里的大悲咒戛然而止, 手机的灯光一灭,在黑暗里,李斯安握着手机的手发紧, 一阵阴风吹过周身, 阵阵发冷。 仿佛知晓他的恐惧一般,身后的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蜘蛛从角落布满蛛网垂下来, 螯肢弹动, 八只黑色蛛眼紧紧盯着不安的来客。 李斯安低下头, 调试耳机,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模拟卡带还在转动, 只是无论他怎么按音量键,手机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身后的门已经打不开了, 像在他进来后, 就被人从外锁住。 听今哲克说, 在郑莹莹死去后,这栋楼就被封了。 回廊层层叠叠朝前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李斯安站在大门口, 手电将漆黑照出一道笔直的光线。 遥远的长廊里, 突兀地传出《天鹅湖》的演奏声, 尖锐刺耳地在这空荡场所里流过。 这不可能是一个人能演奏出,而是由各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诡异地在这个场所里响起。 李斯安强忍着恐惧, 哆哆嗦嗦地往前试探地伸出一只脚,四周也没有出现什么白色的东西, 他生怕忽然跳出一个赤bull;裸白色的长辫子清朝男鬼, 不单单恐怖, 还丑得让人害怕。 那琴音好似想引导他,李斯安跟着琴音的方向,只管低着头走路。 不知多久,李斯安的脚步停住了。 脚下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从他这头一级级往上延伸。 一、二、三、四十三。 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十三级台阶。 最顶上有一扇门,那琴声应该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班委似是而非地给他们讲过的什么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事件,谁也没当真。 李斯安猛然转过头,往来处跑去,竟真的从黑暗里跑出一条路来,他背后是是深红色的地毯楼梯,安静停留在那里。 整个楼层的灯明明灭灭,大门也被锁住了,嘲讽般对着误入者。 李斯安绷着脸往前走,他想,反正也出不去了,来都来了,就去郑莹莹出事的那间寝室里探探吧,起码把这一程走完。 不光是他,很多恐怖片的主角也是这么想的。 从二楼走到三楼,李斯安精神紧绷到一个极点,深怕在哪个拐角口忽然跳出什么东西来。 那间寝室,已经被封了许多年,门把手残破到摇摇欲坠。 他犹豫着,做好心理准备,推开门。 靠。 门开的刹那,他瞪大了眼睛,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镜子里,大片鲜血从李斯安的脸上流下来,一道道划过面颊,整张脸显得姽婳破碎,额头中间描着红色血纹,他摸到自己的脸,是干的,并没有流血。 镜子里倒映出李斯安的样子,整张脸在流血,银瞳色泽浅淡,也冒出两行血来,滴到脸颊上。 李斯安半蹲下来,手指触摸到玻璃。 镜面上血迹斑斑,他的手摸到鲜血,放在鼻子前嗅,是新鲜温热的鲜血。 镜子里用红色马克笔写满了不堪入目的恶毒话语,来自不同人的笔记,诸如「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贱人」、「你怎么不去死」、「小偷」、「卖.」、「你真恶心」诸如此类的话。 第131页 画着大大的叉。 不知道是谁在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摆上一面镜子,真的很缺德,还好倒映出的是李斯安的脸不是别人的。 他刚这么想着,视线就刚好看到镜子角落里,一个红衣服、只有半张脸的小女孩,阴恻恻地站在李斯安身后,另外半张血肉模糊。 那一刹那,李斯安静止了,浑身血液倒流。 他僵硬到不敢动,要哭了似的和镜中小女孩对视。 大概盯了有三分钟,那三分钟仿佛有他一生那么长。 狐眼大大睁着,一动不动贴着后背的门,嘴唇不住地抖啊抖。 眼对眼,看了十分钟了。 他腿站麻了,眼睛也不眨地等着对方动作,也没见得她扑上来咬他还是怎样。 李斯安不知怎么想的,脑子一抽,四根手指搭在嘴角眼角,冲镜子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小孩的鬼脸动了一下。 李斯安想说话,但他实在害怕,迅速放下手,最终在害怕中抿了下快哭的嘴角,忍着恐惧说:可是你真的,好矮啊。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你知道我有多高吗? 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黑色死神、无双霸主、历劫神王、狂傲宗主。他认真说,我重临世界之日,诸逆臣皆当死去【1】 对方只有眼白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李斯安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但他一眨眼的功夫,镜子里就恢复如初了,镜中的小红衣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了。 李斯安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头。 他重新打开手电筒,虽然极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在不开手电的情况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凡事讲究个氛围感仪式感。 来都来了,总得查出点什么线索吧。 李斯安的手电照到的地方扬起一片灰尘,因为在出事后,其他人都已经搬离那里,只有死者的东西无人动。 李斯安先去凉台转了一圈,那是申南雅所说的郑莹莹跳楼之处,栏杆上没有陈旧的血迹,只有手印长久放置留下的痕迹,他照了一圈,往回走。 翻死者的柜子很不礼貌,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女孩子的情况下,但不找到线索意味着全员会死,李斯安低声说了句抱歉,打开了上格柜门。 上面是一本旧日记本,写的字寥寥无几,大半部分被撕走了,最前面几页里,标注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气歆羡,她真的好优秀。 她,哪个她? 李斯安从头翻到尾,因为缺了大半书页,根本无法得出什么结论,他将日记本放回原位,和日记本叠在一起的,是一本耳熟能详的童话书,是安徒生著作的丑小鸭的故事,夹着一张书签,记着童话书的原句。 只要你曾经在一只天鹅蛋里待过,就算你是生在养鸭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2】 李斯安往下翻,发现了一张垫着的纸张。 李斯安犹豫了一秒,抽出那张单子,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这是一份确诊的精神疾病诊断书,名字是郑莹莹。 抑郁、狂躁、精神分裂等疾病。 他将这些东西都一一记在脑海里,放下手里的诊断书,打算出去后再整理线索。 李斯安俯下身,拉开了下格的柜门。 手电筒照亮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 啊 李斯安陡然往后退了一步,手机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前面柜子里坐着一个红衣服小女孩,如人偶一般苍白的关节四肢,握着小刀和玩具熊,正在目不转睛看着他,眼睛里面只有眼白。 李斯安慌张去捡地上的手机,在他低头又抬头的那个瞬息,柜子里变得空空荡荡,手电照亮的地方,只有旧报纸,方才那一幕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周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但李斯安不知怎么的,第六感准得要命,即使连呼吸声也没有听到,他僵硬地转过头,在他右旁边,一对狐眼恰好和阴森微笑的小女孩四目相对。 像是很气。 小女孩的刀猛然插进了玩具熊的肚子里,带血的手指拉扯出一段血肠子。 两颗玩具熊血肉模糊的眼珠,咕噜滚到了地上,像生人一样会动还弹跳了两下。 草草草。 李斯安先前还说要找个一米多的小朋友看看自己有多高,现在他的愿望达成了,一米多点的小朋友正阴恻恻看着他,他吓得六神无主,惨叫一声,痛苦得一跃而起,撒腿狂奔,涕泗横流。 谁也没有看清,就见着刚刚站姿笔挺、还要猖狂灭世的少年不见了,一团白毛东西噌的蹿了出去,在绕着房间狂奔了两圈之后,砰一声砸到墙壁上,活活把自己撞晕了。 原本寂静的场所,从头顶上响起一声嗤笑。 多年不见,还是好胆量,季绥。 方才的诡异红衣小女孩显然也蒙住,朝四周望望,也没有找到这个奇怪声音的来源。但周围很快就没声了。 她蹲了过去,好奇看着那一团雪白哆哆嗦嗦、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这鬼东西显然也十分不解自己碰到了什么鬼东西。 就看着那一团毛茸茸蜷缩着,昏迷不醒了。 她死人般阴冷的手指戳了戳两只死抱着脑袋的爪子,在发觉对方无望醒来后,鬼摸摸白团子雪白的狐耳朵,冰凉的小手抱紧了怀里小小软软的团子。 第132页 狐狐。 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落到她眼前,往上,是齐婴平静冰凉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居高临下俯瞰下来。 小女孩抬起头,眼白底下流出两道煞人的鲜血。 给我。他重复。 鬼抱紧了怀里的白团子,也在瑟瑟发抖。 齐婴捡起那只被开膛破肚、却有着人类器官的玩具熊,拎到红裙子小女孩的面前,两颗掉落的眼珠被安回了玩具熊流血的眼眶里,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他声音冷漠:这才是你的。 鬼仰起头,脸上极为恐怖的开始掉血渣。 他说:你抱着的,是我的,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1】该句引用自《龙族》 【2】该句引用自《丑小鸭》 第72章 在齐婴接过昏迷团子的刹那, 头顶的天空骤然黑暗下去,一轮月亮飞快从西方升起,朝反方向上升, 光朝后逆去。 瞬息万变。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垂下一双腿来, 笔直纤细,从薄被里若隐若现地透出。 李斯安挨在枕头上, 难受得哼了两声, 蒸得发烫的手指抓着薄褥, 在阳光下泛出潮红色。 滴滴。 闹钟又响。 他浑身像被什么碾了一遍, 连骨头也泛出痛意,睁开一丝的眼睛映出熟悉的家。 有光洒到他的脸颊上, 他恍惚地落入期间,有些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斯安慢慢坐起来, 很懵地望向四周。 就这么结束了? 可他还没开始解题。 发生了什么。 李斯安从床上跳下去, 一把拉开了窗帘, 落地窗户外的太阳泛出淡淡的光芒。 李斯安有些迷糊,但还是走进浴室里洗漱,嘴里含着一口水,刚醒来时脑子还不清醒, 乱麻似的, 等他抬起头时, 镜中少年黑发上沾了几滴水泽,右边眉毛上的红痣薄得连影子也不见。 睡衣的帽子耷拉下一个尖。 他张嘴, 也找不到尖牙和长长的指甲。 原来,全都是梦啊。 李斯安重新爬回床上, 又懒懒散散躺上了, 回忆起梦来, 他一骨碌坐起来,去翻他那堆药。 两声敲门声。 李斯安怀里抱着一群牛奶,四五根吸管全都用齿尖咬住,小口吸吮,咬着吸管,眼皮子从下抬起。 齐婴抱着肘靠在门框边,指骨敲了两下门,很显然,齐婴不理解。 我梦见我一米九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冲一冲两米。李斯安含糊不清地说,露出浅浅的靥涡,微昂下巴,没真是不好意思了弟弟,看来要先比你长到两米了。 齐婴走过去,距离李斯安几米的距离,停下步来,看着李斯安额上散乱的黑发。李斯安也抬起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掀,就瞅着齐婴笑。 那牛奶还沾着嘴角,点点白色悬在小巧的唇珠上,湿润得仿佛一抿就化。 这人喝完牛奶怎么不擦嘴啊这人。 看到齐婴发呆,李斯安还很好心地从一群里抽出一瓶递给齐婴,吸管被齿尖压出一道痕迹。 齐婴半晌没有动,说:吃你的口水吗? 李斯安猛然想起来齐婴是有重度洁癖的,他不好意思地放下怀里一堆,拿了瓶新的,还贴心地替他插好了吸管,就递到唇边。 对长高可有用了,信安哥,得永生。 齐婴低头,就着李斯安的手喝了一口,一触及离:太甜。 李斯安俯下头,鼻尖轻嗅:啊?不甜啊,明明是淡奶啊。 由于凑得近,嘴唇都像快碰到吸管了。 齐婴按住他连体睡衣的帽子,往外轻轻拉扯了下,阻止他继续闻。 换衣服。 李斯安不换衣服,裹着被子从床上跳到沙发上,又跳回了床上,蹦了两下。 明天是周六,我们去哪玩。 话音未落,他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扑到了齐婴的背上,齐婴怕他摔死,稳稳扶着他胳膊肘,说:你想去哪。 李斯安说:去海边,就我们两个人,不带他们那群混蛋。 先去游乐场吧,我想玩大摆锤了,然后去海边。李斯安说,会不会无聊,要不还是绿皮火车开个盲盒游,开到哪算哪。 齐婴认真听着:先1再2? 李斯安:靠,你说得对,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是两个都要。 齐婴将他放下来,李斯安转过头去衣柜里翻衣服,半天没找到,颇有些焦头烂额。 齐婴说:你放在另一个柜子里了。 李斯安按照齐婴的提醒,果然找到了。 李斯安今天的睡衣是连体的鸭鸭睡袋,李斯安套着睡觉时还不觉得奇怪,要换衣服时,他抬起手来,长出的一截袖子垂了下来,从腕骨处垂落。 他有点楞,拿起校服往身上套,穿好的刹那,眼睛微微睁大了,原本合身的衬衫长出一截,甚至盖过了腿根,袖口包住手指,长到只能露出十根指甲。 原本的睡衣不知怎么的,大了很多。 齐婴,你觉不觉得。 齐婴站直了,李斯安也站直了,李斯安的眼睛刚好落到齐婴胸口,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视线一寸寸往上抬,最后整颗脑袋都仰了起来。 第133页 那句「我好像变矮了」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齐婴谨慎道:不觉得。 一声惨叫划破整个房间。 齐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李斯安岂止能用惊慌失措来形容,他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只有一天的限定身高。 还没了。 前一秒还在问齐婴去哪儿玩,后一秒就变了脸色六亲不认,就比如他比别人高可以,别人比他高他就要翻脸。 李斯安黑着脸,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少年不紧不慢的脚步,李斯安转过头来。 齐婴双手插在兜里,黑黑的眼睫低簇着,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抬腿,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不要跟着我。李斯安重复。 上学的路只有这么一条。 齐婴想说,没跟着你,这么巧啊你也去上学,进了学校里还是同一个班的,位置也是同一个。 好巧,你一转头就能看到我了。 离得近的坏处尽数体现了。 齐婴:我去上学。 李斯安:你怎么那么烦啊。 他陡然转过头来,鼻尖红红,眼里怒火中烧,狭长漂亮的眼眸泠泠,险些撞进齐婴怀里。 齐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语气偏是冷淡的:我没有跟着你。 李斯安看他唇角的弧度总是像扬着。 那你先走。李斯安手指着前面。 齐婴就走在李斯安前面,李斯安后边还追着个半人高的哈士奇,远远跟在两人后面,因为今天谁也不遛它,狗狗只能自己遛自己了。 李斯安看着齐婴高出一截的背影,更伤心了。 你现在比我高了。李斯安几步追上来,你吗的,齐婴,你开心吗。 齐婴不敢随便搭话,说开心和不开心好像都不是正确答案。 齐婴!李斯安!甚至都来不及看,就见着一道身影飞快地骑着自行车过去,远远就招呼道。 齐婴一顿,那个骑车人影一下飞滑了过去。 在章钰开口的刹那,李斯安倏地躲到齐婴背后,借他肩膀挡住了自己的身影,半晌,露出一颗头来,章钰已经走远了。 李斯安一脸匪夷所思:他都没看见我,怎么知道我在。 但很快,他就回归正题了,五根手指紧扯住齐婴衣角不让他走。 齐婴有些无奈,试图安慰:也许是游戏的副作用。 李斯安伸出拳头,往齐婴背后重重砸了一下。 齐婴闷哼了声。 事实上并不疼,那拳头绵软,而且并没有使劲。 李斯安砸了几下就消了气,也知道这事怪不到齐婴头上,一边走一边干急。 齐婴和他并排前后走,李斯安伸出手,他是习惯和别人勾肩搭背了,伸出手时,根本够不着,齐婴微俯下身,让他去搭自己的肩膀。 李斯安:可是你也不要蹲着啊! 李斯安高的时候,他搭别人的肩膀可以,别人一旦搭他一下,他就浑身不对劲,一旦想到要面临同学们的异样眼神,顿时脸色发沉。 我要去医院检查身体。李斯安说,我肯定是出了什么毛病了,我明明是一米九,离谱。 齐婴说:不是说周六去海边吗? 李斯安没好气地说:你跟你的狗去吧。 身后迟迟赶来的狗狗缩回了狗爪。 这导致李斯安回到教室都没什么说话的欲bull;望,四周一切都恢复原状,三班学生的神情略有些怪异,但很快恢复如初,并不像他那场梦境里那般了,李斯安松了口气,过了一会老韩叫他拿作业,他忍着悲哀,去拿了作业本就发。 事实上还真没几个人会关心他的身高,人人都有自己的正事要忙,没那么多人会闲得关心别人是胖是矮是高是瘦,好坏无关,除非下课。 发到只剩下寥寥几本,班级里也没人嘲笑他,李斯安带着那股奇异的失落感往位置走。 有人捧着颊观察了他好久。 李斯安还没走到,那双手忽然伸出。 今哲克本来就体积阴影大,这么一揽,这个年纪蓬勃的热气直往鼻尖上蹿,像团臭烘烘的大狗,那个姿势,已经虚揽住李斯安的腰,整个往怀里带。 你干嘛!李斯安险些被圈了个满怀,后退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到位置的坐垫上。 量量你大小。今哲克的手在半空里揽了个空,但也不恼,手掌虚虚往下压了一些,略微好奇,你怎么还缩水了。 别问,已经很烦了。 他皱着眉转过头,就趴在桌子上,只露出半张雪白的脸,柔软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带着丝湿润水光,显得精神不济。 今哲克又凑过去: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李斯安臭着脸:爬。 他的话向来没什么力道,不但没赶走人,今哲克反而凑得更近,一瞬不眨盯着他看:又因为齐婴吗? 齐婴恰好从后门走进来,将书本扔到桌子上,书本和桌面发出重重一声,今哲克才转回了头。 李斯安伤心欲绝地趴在手臂间,将自己团成一个球,齐婴但凡一抬眸,就能瞧见李斯安的眼神。 第134页 他的同桌好像很不开心。 手指一翘一翘地玩着他的衣角,往外扯。 李斯安:我再也不相信牛奶了。 齐婴把帮李斯安刚灌好的水杯递给李斯安,李斯安接过水杯。 张鸾千老师,三班在这里。 就见昨天穿着的蓝衬衫,一丝不苟的西裤,金丝眼镜的男人从教室门口进来。 李斯安刚拧开瓶盖,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第73章 李斯安死死盯着讲台上的人看。 台上男人平静地开始自我介绍, 在黑板上写下张鸾千三个大字,字迹是瘦金体,每一笔都暗暗蕴力。 李斯安能确定, 这就是他睁眼前看到的那个人。 李斯安才想起来还没跟齐婴复过盘, 他一看到齐婴就把什么正事都忘了,就天天去哪玩啊去哪玩, 明明天天待在一块, 却跟玩不够似的。 比他反应更大的, 是他们班的学生, 已经不少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的不由呆呆说:不是吧, 不是梦吗? 张老师,怎么这里也有个张老师。 李斯安意识到他们遇到了和他一样的难题。 毕竟现实里是没有张鸾千的, 只有在那个噩梦里, 才有这一号人物的出现, 一种怅惘又恐惧的气氛无声在这些人之间蔓延,有人颤着声音说:今天是几号。 李斯安下意识看向班长,申南雅的脸上神情很奇怪,失神望着前方。 李斯安不得已面对那个死活想忘记的场面, 寂静无人的宿舍楼, 拎着一个有人类内脏玩具熊的红衣小女孩, 好巧不巧,他也有一个玩偶熊。 他可不想抱着玩偶熊的时候, 怀里陪了他十几年的小熊忽然掉出两颗眼珠子。 就在这时,旁边原本一直不出声的齐婴忽然来了一句:很害怕吗? 李斯安的耳朵尖在抖。 他脸红了, 忍着被戳穿的羞耻, 牙齿咬了咬下唇, 故作坦荡:才没有,我才不是胆小鬼。 齐婴说:我来找你了,你吓晕了过去。 李斯安嘴硬:搞笑,我怎么会吓晕,我胆子可大,从来不带吓的,你少乱说,不过这怎么回事儿,你说你来找我,你打哪来找我,后来呢。 我抛下他们来找你,找到你时,太阳从西方升起,月亮从东方落下,钟楼上的时针开始逆向转动,再然后天就亮了,回到了今天早上。 李斯安全然不解,等到理解那话中意思后,不由低嘶了声:你是说我们回到了昨天早上。 没人能说得清楚。 甚至都没有看清,一道光倏然窜了过来。 李斯安恶狠狠攥住了齐婴的领子。 齐婴垂眼,看向紧压着自己衣领的一双手,手指白白细细,绞在一起,手的主人一条腿横搁在椅子上,半身倾靠过来。 不许背着我偷偷在脑子里写检讨。 他们挨得近。 李斯安膝盖踩着椅子,几乎将齐婴整个压在墙壁上,因为椅子的高度,这时齐婴看上去也不比他高出许多了,李斯安愣了几秒,意识到他在欺负齐婴,这一点让他身心愉悦,决心要教训齐婴一顿。 回到当天早上他唯一想到的不是其他,而是齐婴背着他学习。 他整张脸虚拢下来,洒下一个阴影,因而能清晰看到齐婴脸上细微分毫,齐婴依旧面无表情,鼻梁挺拔,驼峰微隆,薄唇也是好看的弧度。不说话的时候,应当是又在冥想了。 李斯安忽然有些移不开眼,盯着齐婴鼻梁的弧度,看了两秒。 李斯安的后腰碰到点齐婴,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无意识丈量过那腰身。 齐婴喉结微滚了下,额头冒出点细汗。 太近了。 李斯安也意识到齐婴说的这个问题,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眼睛俯下去一点,媚长的狐眼胁迫性地低下去,黑睫毛在眼睑扫下一片阴影,奶白肌肤上覆着层浅浅绒毛,吹弹可破。 直直往眼里扑来。 齐婴视线略微躲闪,李斯安只能看到他眼睛垂落,对方冷清的气息淡淡吐出:干什么。 李斯安伸手,手拍了拍齐婴的右颊,尝试用一种吊儿郎当的口吻冲散他们之间忽然冒出的尴尬:聊聊?干嘛不看我,心虚啊。 有人回想起校门口那块大屏幕的死亡通告,崩溃到满教室乱窜,眼尖意外瞥见这幕,忍无可忍嗷了声:能不能不要在我正在害怕的时候,又让我看到这个。 看就看呗,真人版没头脑和不高兴,这不比动画片有意思。 李斯安也听到了,不由郁闷,刚要出声回嘴:说谁没头脑呢。 一双手拎着李斯安后衣领子往外提:不要在教室里搂搂抱抱。 这一拎,直直把李斯安从齐婴身上扒拉起来,李斯安生怕趔趄滑倒,手掌搭在桌子上慢慢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到今哲克没什么神色地捏着他后衣领子。 齐婴面孔显得略冷,被解救了看上去也不像特别高兴的样子,视线停顿了两秒。 李斯安委屈:我们没有搂搂抱抱。 你们在搞对象吗,怎么天天这样。 你瞎了吗,我们都是男生,搞尼玛对象,你不要趁机偷偷搭我肩膀!我草,杰克,撒开你的狗爪,没人能搭我肩膀,除非你是金克斯。 第135页 由于周围人表情都糟糕,今哲克稍显正常,李斯安想和他问关于任务主线的事情,但一想到游戏已经结束,多说还会让人讨厌,还是算了。 李斯安回到座位。 齐婴姿势怪异地趴在桌子上,原先是背靠着墙壁,现在人转正过来,佝着背,手臂外只露出零碎黑发,像是有点难受的样子。 李斯安的脸枕在肘边,忍不住拿笔尖戳了戳他:齐婴。 别叫我名字。 那声音粗重且沙哑,乍一听还带着些情绪,像生气了似的。 李斯安不知道齐婴怎么了,但齐婴生气,他就开心,不觉喜滋滋地拿食指去顶齐婴紧绷的喉结。 谁知手就没能抽回来,他那根手指被一双骨节粗大的手包住了,掌心潮湿发烫,蹭着他指骨滑腻的皮肉,抽回不得。 一次次,很重地摩擦过。 李斯安难得难受,食指像被他给磨碎了,放软了语气哀求:我不玩你了,松开,齐婴,把手还我,我还要写作业。 他指尖被齐婴狠掐了下。 齐婴的手随后张开,李斯安飞快抽回食指,同时凳子远离齐婴。 李斯安掰开手瞧,上面留下一个泄愤似的浅红印子,在细嫩肌肤上格外显眼,他伸舌舔了舔伤口,非常识时务地选择不去骚扰他同桌了。 李斯安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白纸,手机架在桌子底下,上网百度了一份检讨书,开始抄,刚写了一行字,就转过头问:你不抄检讨吗? 不用。他旁边响起声音,呼吸还带着丝浓重鼻音,感冒了似的。 人嘛,就是闲。干着自己的活,李斯安居然开始为齐婴担忧了:要不,我帮你也抄一份吧,虽说你可以现场编,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可是,好离谱诶,我写完了都会想你写不出怎么办,但你只顾着你自己有检讨,根本不会想你爸爸写不出怎么办。 李斯安自顾自说了好半晌,说到齐婴头抬起来为止,那眼睛还带点红,呼吸不稳。 谁能想到李斯安会拎着椅子一路直奔过来,一脚把桌子踹翻呢。 李斯安说:这不公平,你再这样我就跟你绝交了,除非你保证,下次不背着我偷偷进步。你这样真的很讨厌,明明说好的一起当菜逼,你却背着我牛逼,弄得我像个傻bull;逼,呃,你怎么还哭了。 李斯安说着说着怔住了,观察齐婴不自然偏过的眼睛,说:好吧,我允许你比我牛逼了,但你也别眼红流眼泪啊。 拿来。齐婴的手伸出来,声音已经听不出异常了。 李斯安:什么啊。 没有多话,齐婴已经从他桌上径自拿过作业本,翻开第一页,一笔一划开始写。 他意识到齐婴在帮他写他的检讨书。 李斯安嘴巴抿了一下,趴在桌子上,侧着脑袋看齐婴写字:嗳,好人,顺便帮我把作业也都做了吧。 呃,不对劲啊,今天怎么没人收作业呢。说着说着,李斯安诧异地朝四周看去。 今哲克在和申南雅说话,平日里性格开朗的班委神色莫辨地坐在位置上,还有几个慌慌张张,不停地拨打电话,而新来的心理老师,在短暂的自我介绍过后,就走下讲台了。 他们怎么看上去都那么害怕?李斯安自言自语:如果是游戏结束,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我们回到了时间点,开始崭新的一天。 说着说着,他就迷惑起来:为什么这个叫什么张鸾千的还在这里,既然拿的身份卡牌,为什么在结束后还是这里的心理老师。不行,我得去问问他。 你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吗?齐婴说,如果游戏还没结束呢?我们只是回到了那天的开始。就像游戏不停地存档读档。 李斯安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齐婴看着他这副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像受了欺骗的样子,后倾身体,无波无澜的眼睛里总像是有种看好戏的意味。 李斯安一口气跑到校门,他的手碰到门,却无法穿透,好似有一个透明的东西阻碍着他走出校门。 这意味着,从他们走进这所学校的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有人无声阻拦着他们与外界,这场不可逆转的游戏,早在李斯安踏入这里的第一步,就设下了重重的局。 第74章 是很奇怪, 对吧。 从身后忽然冒出的声音让李斯安动作顿了下,他的手抽回,身体往后转。 果不其然, 看到这个本里另一个已知玩家张鸾千的面孔, 男人的金丝眼睛已经摘了,为了上台认真扮演心理老师的角色, 张鸾千还特意去搞了副眼镜, 看得出对游戏是很认真了。 李斯安不得不重视起他之前的话来, 踌躇道:你之前说的, 是什么意思? 这个游戏本的奇怪之处。张鸾千摸着下巴,道,就仿佛是「无」,壶中日月, 俨然一小天地, 它奇怪在就像是在八门之外, 又开了一个玄门。 不觉喃喃了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李斯安赫然用一种大离谱的眼神望着张鸾千。 李斯安绝望了:你觉得我是能听懂你的话还是怎么着,我连田忌赛马的文言文阅读理解都能全错,麻烦说点一加一等于二的东西, 而不是一加一等于一的东西出来。 第136页 从某些方面讲, 李斯安虽然瓜, 但本质还是很通透的。 张鸾千轻咳了声:你不觉得这个副本处处都很奇怪吗?从一开始,副本里的一些人就被盯上了。 谁? 不知道, 应当是高阶玩家。张鸾千定定看着天空,那里仿佛覆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入侵者利用能力, 利用系统漏洞, 对整场游戏进行入侵,以此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们才会回到当天,重新开始一天的流程。 李斯安低嘶了声,眼睛抬起又放下,又抬起,显得十分懵,齐婴跟他讲的是SL,张鸾千则是玩家入侵,他现在就很混乱,好半天才理清张鸾千的意思。 你是说有其他玩家,像上一回五色那两个人一样,躲在背后利用游戏漏洞操控整场游戏进行。 张鸾千应了一声:嗯,这个副本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李斯安好半晌没能说话:恶心的玩家。 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然也不会在学姐出来找他时忽然呲牙试探。 他觉得很怪,忽然冒出个学姐,像带着节奏似的,帮助他们快速得到主要剧情以及矛头点,太顺利了反而不顺。 这一点确实对上了,八bull;九不离十,学姐的身份他目前保留意见,毕竟在新人场里,他可吃过大亏,谁能想到好好的玩家小尤,忽然变成单薇子的小蛇戒指呢。 李斯安飞快划开面板,在默认好友栏一项找到还在无人区锁灰头像的单薇子,不由松了口气,能确定这回不是单薇子和人皮北那两个人了。 这两人给他的心理阴影可大,一个像催情债一个像催命债,他只是装着没发现,要不是那时还在游戏中还带个傻bull;逼木头齐一,他早就跑了。 可以操控时空的,就我目前就我所知,这种能力者并不少,但是出于高阶的,只有那一两个。张鸾千说,那个人让今天再一次发生,好处是可以在事情发生前阻止,坏处是生在局中的人,永远逃不出那一天。 李斯安手机上的日期呈现一个6,昨天是6号,今天也是6号,不会明天也是6号吧。 远处已经开始升旗了。 李斯安的手按在栏杆上,往远处看。 在教导主任的指挥下,倒霉鬼齐婴又一次被安排上台做检讨,齐婴想必也很不理解,他的同伙李斯安去哪了。 教导主任因为李斯安的消失而雷霆震怒。 李斯安默默收回眼睛:总不会又是五色吧。 五色应该不会,他们最近风头很大,又率先发现了新手本的狐狸,成为众矢之的。张鸾千皱眉,而且已经已经确认,他们奔着尚未觉醒的狐狸去的新人副本,这就是小觑的后果,怎么可以轻视上古凶兽。 李斯安也跟着附和:是啊,狐狸可太凶了太凶了,不过五色到底是什么? 张鸾千定定道: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 李斯安的嘴角挣动了下,整个耳朵都竖起来听,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组织的概念,垂在的手攥得发紧,眼睛里仿佛倒映出黑白两色的阴阳鱼,跟着呢喃: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那是什么? 张鸾千道,民有常性,顺性而为,五色是一群摒弃常性之徒,毁白玉,废道德,离性情,他们是乌合之众,是欲bull;望之峰,是所有道门的耻辱。 李斯安垂眸,眼珠转动:所以他们一直想拉王启也进五色。 张鸾千被他的话弄得诧异起来:你怎么知道。 李斯安:我可不傻,就王启说起他师兄弟那副沉痛又愧疚的表情,躲躲闪闪不肯承认自己是个道士,硬生生把大学文凭拿来说,硬说自己学的新媒体,我笑了,我数学老师本科大学医科出生还为了热爱弃医从数呢,加上我听到的一点儿东西,一个道门的叛徒,一个混乱的组织,不拉他拉谁。 张鸾千不予置否。 那你呢。李斯安忽的问。 张鸾千:天师府,张鸾千,受人之托而来。 李斯安的眼睛明显抬了下,他应该是无语中带着点焦绿的吧,半晌,视线躲闪了下,自我安慰般嘀咕一声:只要不是和尚怎么都成。 张鸾千不明白前因后果,非常不解。 我叫李斯安。李斯安深呼吸,展开一个灿烂微笑,我是南源二中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无辜高中生,无意被拉进这个游戏里来。我还有个小弟叫齐婴,他是我的二把手,爷爷叫李工,已经退休了,我家住在学校附近的 细节说得越多可信度就越大。 张鸾千也被他倒豆子似的一顿说楞了:哦哦,同学,你好。 现在怎么办?李斯安说,对付某些很坏的高阶玩家。 张鸾千:等他们为了目的露出马甲,方可破开此局,如今只能等。 解题有用吗? 难度加大,但未必没有用。张鸾千道,系统的规则限制所有玩家。 李斯安看了眼表,腿霎时动了:申南雅。 第137页 他又想起这个世界死的不是申南雅,而是严州,当即转个方向直往礼堂奔去,运气好也许还能碰到鬼呢,他也不想上,谁不想躺,责任迫使,烦得要死。 没几步鞋子一拐弯又直直转回来,手扶着门边,像是碰到一件难以启齿的纠结事,他小声说:张老师,你知不知道,就是,身体发现异样这是为什么。 张鸾千思忖了下,微微一笑:没准是异能快出来了,人生而有异,才能区别于人,当他们发现了异于常人之处并加以关注时,就是他们异能的开始。 李斯安被说得一愣,眼睛眨了眨。 雏鸟也不是一开始就会飞的。张鸾千的手指点在太阳穴上,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什么让你由衷地欣悦,什么东西是唯独属于你的。 礼堂里漆黑一片。 李斯安推开门时,恰好看见那一幕。 严州的身体被绳子层层叠叠捆着,从高处悬下来,身体呈现扭曲的造型在半空晃动,一个黑袍影子带着白手套,在高处握着绳索。 在李斯安踏入的刹那,绳索如一阵烟似的哧溜飞滑了下去,带着严州的脸因缺氧而变成猪肝紫色,受过鞭打的身上伤痕累累,黑色人影往后一退就不见踪影。 严州 李斯安慌忙去找可以用的东西,在抽屉里找到一把剪刀。 严州被吊得太高了,远离地面十几米,没法上楼,得用钥匙开到后门才行,而且他快死了。 严州绝望的眼睛倒映出握着剪刀,正准备瞄准飞镖割绳子的昳丽少年脸上。 他手里握着把削铁如泥的大剪刀,正朝严州脖子瞄准。 严州:? 你不要过来啊!! 李斯安安慰道:很快的,严州学长,你别乱晃,我怕我飞不中。 严州抖得更激烈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腿一蹬。 生死有命了。 谁知道就这点念头。 那手里的东西飞了出去,咔一声打掉了那条绳子。 严州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倏然往下倒去,一团东西蹿了出来,推着个大棉花垫,稳稳接住了严州从高处降落的身体。 严州的身体倒了下来,身上都是血,猛然吐出口气,在获救后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不准死,你现在还不能死,学长,快醒醒,我带你去医务室。 严州被李斯安摇得边吐血边抬手,颤巍巍地指着李斯安鼻子,咳:我记住你了。 李斯安脸红了,十分不好意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区区救命之恩,你别客气。 严州血吐得更猛烈了。 李斯安脸色严肃起来,正色道:郑莹莹和童惜是怎么回事。 严州这才看他一眼,李斯安捡起了地上割断绳子的大剪刀,刀口锃亮,在手指间把玩。 严州老老实实说:郑莹莹是童家从乡下带过来的,听说在医院被抱错了,郑莹莹回到童家时,童惜已经被童家当成亲生女儿养了十八年了。 李斯安倒吸了口凉气。 鸠占鹊巢? 严州的情绪变得很激动,一张脸上全是愤懑:什么鸠占鹊巢,童惜一点错也没有!她是无辜的,她怎么会知道他从小生活的家,有一天忽然变成别人的?!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李斯安不予置否:郑莹莹是怎么死的? 又是这样的问题。 严州的表情却在那一刹变得很奇怪,面露恐惧:舞台,郑莹莹在舞台上发疯自杀而死。血,好多血爆了出来,她就在上面一直转啊转。 第75章 目前至少是有三个版本的死因了, 申南雅说郑莹莹跳楼而死,今哲克说她没能跑出火海死于戏弄,而从严州的话里, 又多出了一个舞台。 郑莹莹之死宛如悬疑般盘旋在李斯安头顶,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法,至少李斯安思绪已经混乱到不知道该听信谁的话了。 是谁把你绑成这样的? 一个穿着黑袍子的男人。严州形容道, 踮起脚, 手掌往李斯安头顶的头顶上一比,带着白色面具, 他大概有那么高。 这个高度,得李斯安完全将整颗头仰起来才能看到。 哦。李斯安冷漠地应了声,纵火时,你也在场吗? 严州浑身一僵, 像是被那个火字冲击得喘不过气:不在。 李斯安敏锐地察觉到说这话时严州的细微神态:那你在哪里碰到的她? 顶楼外。 她没有死于火灾吗? 没有, 她爬出来了。严州说,所有人都以为郑莹莹逃不过了。 她奄奄一息地爬出来,当时年轻气盛的少年刚从击剑场出来,严州用一种悲悯且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冰冷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严州给了她一件衣服, 请求她永远离开这里。 我做错了吗?她的出现, 就意味着别人平静的生活要被打破, 谁又是错的。严州自言自语道,谁也没有错。 李斯安的手背搭在额头上, 听得耳朵疼,整颗头有些烦躁地枕着墙壁。 第138页 别问我, 我只知道1+1=2, 别的情感问题就算了, 我也不想搞懂,问我情感问题,这是另外的费用。 见他这样,严州也就放弃和他说什么了,李斯安告诉他,他们可能因为这场旧事陷入恐怖游戏里,人总得为过去的言行负责。 加个微信吧。严州望着李斯安睫毛打下的阴影,说,你在找线索不是吗? 李斯安舌尖顶了顶右颊,显然在犹豫,严州盯住他脸颊被顶起的弧度,略微直起上身,但由于浑身是血,手骨压在地上,留下一个狼狈的血印子。 我把那场演出的照片发你,就是郑莹莹死前的那场舞台。对方顿了一秒,小学弟。 伴着那三个字,李斯安眼睛倏然抬起,尖牙用力厮磨了下,能听到碰撞时的磨牙声。 那眼神让严州丝毫不怀疑只要再多说一句李斯安就会暴起,但李斯安什么也没有说,径直递过自己的二维码。 李斯安总觉得别人在讽刺他身高,其实也不矮的,只是没了两米身高碾压别人的优越感,他就自尊心受损了,就不对劲了,就浑身难受怎么都憋屈伤心了,他能理解宋怀当时初见他的感觉了,甚至想连夜出逃换个星球生活。 因为原先都是拔尖的,几乎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他,明里暗里讨论他,忽然矮人一头,是个人都不能忍。 一张班级的合照传了过来。 李斯安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的合照上,为首穿着白色芭蕾服的少女笑得他一怔:空白。 什么?严州没有听清。 没什么。李斯安摇头,止住了严州的继续发问。 除了中央清秀的少女之外,画面里还有几个男女生,显然和童惜的关系都还不错,他们的脸李斯安也都认得,就是那群人,角落还有个笑眼弯弯的眼镜女孩,在最底下举着自拍杆。 你们学委。严州说。 看到了。 按照角度,外边应该还有一个人在拍照,连同拿着自拍杆的学委也照了进去,照片里的不少熟面孔,人都排完了,那给这些人拍照的会是谁。 李斯安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还是前年,一场文艺汇演,是天鹅湖的演出,当时饰演天鹅的有两个舞者,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黑白天鹅的演出。严州道,我记得清清楚楚是那样,郑莹莹是在台上死去的,但他们都说我是睡着做梦了,一切都是我的幻想。但郑莹莹就是死于那场演出啊,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严州振振有词的声音让李斯安有些诧异,李斯安注视着照片里的女孩,忍住那些奇异感觉:郑莹莹,在舞台上扮演的谁? 白天鹅啊。 李斯安的视线落到屏幕里这张脸上:呃,那这个。 年轻的舞者举手投足都散发着魅力。 怪异就在于,这是一张属于童惜的脸,她身上穿着正是白天鹅的演出服。 随着李斯安的话,严州脸色凝重起来,望着手机里的演出合照,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童惜上台前给我的感觉,很像郑莹莹,就仿佛是,皮囊底下换了个人。 李斯安的手肘虚扶着脸颊:那你在舞台上看到的旋转而死的主演,到底是郑莹莹,还是童惜呢? 严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李斯安吐出口气,心里害怕极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无端渴望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还跟个一身是血的NPC待在一块讨论主角的死因,现在这个NPC说的话,简直是午夜悬疑频道。 你可以去舞蹈室看看。严州说,她们之前都是在舞蹈室练舞的。 舞蹈室在哪? 严州报出一个地名,李斯安就不说话了。 严州所说的地方,好死不死,就是那间把他吓得半死的鬼屋,也不是说不能去,可他实在太害怕。 原先按照这个时间,教导主任的广播声将他们集合到礼堂里,因为李斯安率先救下了严州,导致昨日严恒的礼堂集合并未发生。 按照严州目前的状态,得给他找身衣裳才能走,如果李斯安是严州,或许会选择装死直到结束,但一般来说,运气好装死成功躲过一劫,运气差的,醒来后面临的鬼片降维打击是n倍的。 窗户外,铁门外的屏幕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上面时间跳动。 我和你一起去吧。严州道。 李斯安果断答应,看了眼严州满身伤痕,他在四周巡了一圈,没找到衣服,就将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严州,那校服还是他之前的,严州手足无措地抓着他衣服,显得有些木讷。 里面有点东西。李斯安一闭眼,恐怖画面就浮了上来,他忍着恐惧叮嘱对方,如果出事了,就跑,或者一起跪下来给她磕头。 李斯安鼓足勇气,说服自己现在是白天,进入鬼屋寻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走到半路时,广播赫然传出刺耳的刺啦声。 李斯安捂住了耳朵,等他放下手时,清晰地看到远处屏幕之上,一个人影摇摇欲坠地站在顶楼。 周围一圈的汽油,烧出了一片圆圈,罩在火圈里的人五官被烧得血红。 第139页 正是今哲克。 李斯安浑身呼吸不稳,当场抛下旁边的严州,朝顶楼跑去。 严州在背后冲他喊:你不去舞蹈室看了吗? 李斯安没有回应,只是往前跑,严州无奈下,只能跟在后边跑。 李斯安爬过栏杆,火已经烧得很烈了,他朝今哲克伸出手:杰克,出来。 今哲克的手也流着血,他将手上的污血擦在衣服上,并没有去接李斯安的手,火势已经不可阻挡。 今哲克看到是他,脸色一丝变化,露出一个很惨淡的笑:来不及了,你回去吧。 我也有想到过的。今哲克认真说,这一天终于来了。 在李斯安的手快碰到他的刹那,今哲克后撤,倒入火海里,噼里啪啦的电流蹿过他的身体,发出阵阵焦味。 我们只是原封不动地体验她死前的绝望。 李斯安摸了个空。 在剧烈大火的燃烧下,今哲克倒在大火里,鲜血从脖子处喷涌而出,红光乱舞。 李斯安闭上眼睛,朋友的血溅到他的脸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滴,颤过发抖的嘴唇。 李斯安没能碰到今哲克,今哲克就往后走了一步,整个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蓦然滑了下去,「轰」一声响动。 落叶从顶楼飘落到地上。 与此同时,伴随着今哲克的死亡,是他脑后另一个人的尖叫声。 那人浑身如气球般鼓了起来,越吹越大,砰一声爆裂开,血肉在半空乱飞。 安安。 李斯安眉眼沾满血迹,抬起头来。 一群人匆匆赶到,申南雅刚朝李斯安迈出一步,仿佛定时炸弹般,脚下蹿出一簇血花来,连同女孩的身体,宛如一只孱弱的蝶,翩然倒落。 他眼睁睁看着她倒在眼前,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还不及递出。 广播里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 【真是让人惊喜的小点心,天道好轮回,欢迎来到惊悚轮回】 火光里的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教室里的人数肉眼可见的变少了。 一个个是聋了吗?!李斯安的手狠狠砸上桌子,整个桌子被砸得发出轰的一声:我问你们她是怎么死的! 整个教室安静到几乎听不到一丝声音。 你们死有余辜。 像是极为愤怒那般,他恶狠狠踢了下桌子,走出教室。 第76章 李斯安靠在门背后, 蜷曲的手指绝望地抓上了发顶。 严州在后头想上前又不敢上,犹豫之际,有人就先他一步。 那是个看上去极为漠然的少年, 个头很高, 脸上棱角锋利英俊,停在了李斯安面前。 他们应当是认识的, 李斯安又恰好垂着头, 从那高度看去, 就仿佛那少年在低头亲吻他额头一样。 严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能远远看到他们说话,李斯安的眉头渐渐软和下去, 嘴唇仍然气愤地嘟着,手指拽上了对方的衣角, 仰着头黏黏糊糊的湿眼神, 就像在索吻一样。 但居高的那位却没什么表情。 直到走近了, 才知道他们在吵架。 你以为我真的在意什么郑莹莹吗?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可那是整个三班,是我的同学,哪怕他们曾经干下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你让我怎么看着他们一个个去死?难道看所有人都被刽子手割掉头颅。 犯错都是要受惩罚的。 那如果是我呢。 齐婴垂眼看着抓在自己领带上左右摇晃的手, 脸上没有一丝触动。 也要的吧。 李斯安明显怔住, 望着齐婴,嘴唇蠕动了下, 说:那你滚吧。 齐婴就真的如他所说,转头就走。 严州这时已经走到了李斯安的旁边, 着实没想到会碰到这场面, 难免显得有些呆。 齐婴也注意到了李斯安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并没有询问的打算,眼神未在严州脸上停留片刻,就从后门进教室了。 李斯安从门背直起身来,扬眸瞥了眼旁边:看什么? 这个人是谁?严州摸了摸鼻子,隐隐觉得似乎有点眼熟,好傲慢。 冤家。李斯安意味不明地说了声,余光落到远处齐婴的背影上,他垂在衣角边的手举起,对准齐婴的后脑勺比了个枪形。 砰。 齐婴如有所感,偏过头。 李斯安做了个开枪爆头熄火的手势,冲他呲了下牙。 狐眼笑得灿烂弯起,加上那一排洁白的牙齿,简直是一个行走的人形呲牙微信表情包。 得亏是脾气好的,若是来个暴脾气的,看见有人这么笑,天涯海角都要把它逮住。 问题不大。李斯安呵呵了下,齐婴也就这了,小垃圾,爷都不屑。走了,去舞蹈室送死去了。 李斯安。在他们准备离开教室时,章钰站在李斯安身后,踌躇地叫住他的名字。 李斯安顿住,很冷漠地用后脑勺相对。 他们让我过来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你。章钰低着头,看着鞋子说。 李斯安的脸色稍稍变好了些,章钰看了眼旁边死而复生的严州,显然不希望严州听到,那眼神下,严州装作坦荡地朝远处走了些。 第140页 章钰这才开口,向李斯安坦白。 郑莹莹是前年转到我们学校来的,原来三班里童惜也在,她是校花,那时也是当时三班的班长,样样都好,没人不喜欢她,郑莹莹来到学校后,童惜就被逼着离开了三班,郑莹莹胆小沉默,平日木讷但一旦说起童惜时就神色激烈。 章钰深呼出一口气:我们都为童惜鸣不平,当时有人说郑莹莹和童惜是一个司机来接送上学的,我和严州看到那幕,严州就随口说了句做鸡呗,我听进去了。 你知道其实不是。李斯安毫不客气地指出他话里漏洞。 章钰点了下头,神情颇为痛苦:嗯。 说了那样的话后,班里人就更疏远郑莹莹了,虽然之前我们就对她没什么好话,她父亲来学校闹过一场,但却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童惜而来。 嗯? 郑莹莹的父母口口声声说童惜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而郑莹莹是童家被错换的杂种,要童家把童惜还给他们,我们当时听了都很震惊。也确实。章钰说,童惜太优秀也太耀眼了,她的成绩在当时已经可以保送了,人又漂亮,没有父母不想要这样的孩子,优秀资源总是会被人惦记的,趋利避害,是人天性使然。 那郑莹莹呢。李斯安发问。 在那件事以后,班里几乎将她当成一个透明人,她样貌土气,沉默寡言,还经常一个人神经质似的自言自语,班里有几个热心肠的也想过让她融进班级,可她举止太让人害怕。 导火索是一场舞台。章钰说,一场天鹅湖的演出,童惜从小学芭蕾,每年文艺汇演都会上台,老师的名单出错了,意外把郑莹莹的名字和童惜掉反了,意外里,郑莹莹变成了那个要上台的主演,但好在这个错误很快就被纠正过来。 那为什么是导火索啊?李斯安不明觉厉。 章钰一字一句说:因为我们发现,郑莹莹在童惜的演出服上做手脚,她把童惜的衣服用剪刀划破了,一旦童惜穿着那条芭蕾舞裙上台,裙子就会一圈圈散开。 李斯安低嘶了一声,额心突突一跳。 如果舞台上衣服爆开,对于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而言,这种耻辱恐怕会记得一辈子的。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章钰说,我们就对郑莹莹做了一样的事情。 几个人开玩笑着说要替童姐报仇,他们投骰子,由输的那个人去将郑莹莹骗到顶楼,那个人刚好是今哲克,那天是童惜的生日,他们打算将那作为一个惊喜礼物送给童惜,但没想到着火了,可郑莹莹依然爬出了火海。 那时她还是没有死的,李斯安确定下这一点。 如果郑莹莹真是那什么诺伊姐姐,这怎么找,一个下落不明的女孩,生死未卜。李斯安深呼吸,按捺住火气不让自己骂出不雅的脏话,你们真是够了。一群人得是多闲才会去欺负一个女孩,哪怕她其貌不扬,就算她真的对童惜做了什么,你们也不能自己报复啊,告诉大人啊。开心吗,现在谁也回不了家了,我回不了家了,你让我爷爷一个孤寡老头怎么办?还有齐婴,你让他爷爷怎么办?难道让两个老爷子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失去唯一血亲吗?我要是没了,我那秃驴爹根本不会管我爷,谁给他当孙子啊?我真的无语了,现在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对不起。章钰低头,讷讷道歉。 从章钰那走出来时,李斯安满腹火气,但也没说什么,沉着脸往楼走,严州想问他章钰说了什么,观摩他脸色,始终没问出口,李斯安和他一道往舞蹈室走。 还是白天,天还是亮的,进入时却陷入了黑暗。 李斯安打着手电,却顿住了。 从高处望去,那十三级台阶铺设着红毯,一路蔓延向深不见底的铜门。 一张白纸在半空飘了一圈,落到李斯安的手上。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邀请函似的,李斯安没有看清。 这份邀请函就自顾自卷成了一个团,砸到地上,那纸十分有灵性似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回了李斯安脚边。 李斯安去捡地下的纸,一团纸张像长了眼似的诱饵,咕噜滚了下,往台阶上跳去。 严州:这什么。 李斯安嘴角撇了下:拙劣的陷阱,连最傻bull;逼的猎人都不会设。 但他说着那样的话,眼睛还是紧盯着跳动的白纸,扑了上去,白纸往后一跳。 他咬咬牙,说: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可能人就是这样吧,好奇害死猫,可就是忍不住。 李斯安踏上了第一格台阶。 从他踏上去的第一秒,后面的东西仿佛都消失了,包括身后的活人,大楼,只剩下黑漆漆一片的楼梯,一道光如喜剧演员的舞台那般,投落到他脚下。 最顶处开着一扇铜门。 隐隐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轮廓,黑色而模糊,只一晃就消失了,又像无处不在。 李斯安脑袋还垂着,默不做声,直勾勾看着虚空。 明明是虚空,却仿佛在注视。 他天生媚眼,眼尾潋滟上扬,不笑时纤长睫毛很欲敛着,黑而浓密地翕动,满是挑逗意味,偏生眼神纯真冷淡,甚至称得上冰冷了,那男人连呼吸都粗重了许多,眼里闪过一丝迷乱。 第141页 狐狸。 随着自顾自那一声呼唤,对方仿佛被什么震醒了,语气揶揄。 其实你什么都记得的吧,狡猾的狐狸。 李斯安俯下身去捡白纸,白纸又往前跳去。 黑色里依稀能辨认出男人粗硕的肌肉线条,就在靠在楼梯的栏杆边,像是清醒过来,闷笑声呼出胸膛:听说那条小蛇又去找你了,你还在吊着她吗,你未免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要她记你一辈子,坏家伙,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你就应该推得彻底一点,女孩子的爱没那么简单,她喜欢你,天涯海角都会去找你。 李斯安往上走了一格,那影子就幻化破碎了,时而又站在楼梯底下低着头笑。 你现在仇家很多嘛,你去过皇陵了也见到你堂弟了吧,那家伙现在还惦记着你的人头。那声音嗤嗤笑了声,都那么久了,所有人都忘记了,只有他还在老不死的陵墓里守着你的坟,忘了说,那傻子到现在还以为是你把他骗进去的哈哈。 李斯安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那格的白纸团,恍若未闻。 见他沉默,那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气恼:你还勾男人吗?那么多年,还是一如既往的荤素不忌,门口站着的是你的猎物吗?看上去皮肉很嫩的样子。 外边的严州焦躁地等着,黑暗的这端,适时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知道你是狐狸精吗?落到他耳边的,是意味不明的笑,他有抱过你吗?你有把尾巴给他摸过吗? 那个看上去可不好对付,是的,我说的是阁楼上把你拎走的那个。 那声音越来越粗重,就像呼吸贴着李斯安,嘈乱里清晰地钻入李斯安耳中,带着满是暗示的沙哑发问:你们做bull;爱了吗? 李斯安猛地扑倒那团纸张,他揣起白纸,扭头就跑。 为什么不理我?季绥?季绥!后面的声音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 严州还在楼梯口等着,李斯安面不改色,从第二格楼梯走到十三格,一路下来。 楼梯上有什么? 有一只苍蝇,嗡嗡嗡,嗡嗡嗡。李斯安懒散地抬手腕,看了眼时间,连眉头都懒得抬一下,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斯安摊开手,给严州看捉住的白纸。 这是一份舞台邀请函,画着黑白天鹅的剪影,信笔涂鸦似的,用墨笔书写的季字,隐隐少了一撇,横七八歪地倒在纸上。 第77章 严州的脸色有一瞬的惨白, 望着邀请函上黑白双色共舞的剪影。 那两只天鹅,在舞台上旋转,直到肉身爆破成一片血红。 黑的、白的, 最后羽毛都染成了鲜红色。 严州脸上明显出现了不情愿, 李斯安却由不得他。 这份舞台邀请函的信息至关重要,如严州之前所说, 郑莹莹最后是死于舞台的, 如今只能跟着邀请函去, 只有这样, 才能不错过诺伊姐姐的任何一点讯息。 即便李斯安很生气,甚至想给他们每个人脸上胖揍一拳, 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但他还是得救他们。 李斯安捏着这张皱巴巴的邀请函:走吧。 这一路都漆黑一片, 只有一把手电发出微弱的光, 没几步, 李斯安的腿就开始打颤了,通常在恐怖片里,双人并行的事故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他就很害怕, 怕旁边的严州忽然变成一个鬼来吓他, 更怕上次那个红衣小鬼从他背后探出头来。 严州见李斯安一直念念有词, 不由问:你在唱什么? 大悲咒啊。 你这化学防御不管用,你得物理防御。 李斯安想了好几秒严州所说的物理防御是什么意思, 他就自己领悟,领悟到一半恍然大悟, 随即他就掏出了手机拨通电话, 想试试看物理能不能用。 电话很快接通, 响起一声熟悉的沉音:在。 李斯安顿时定住了心:齐婴。 怎么了。 你别挂电话,我有点害怕。李斯安说,周围好黑哦。 别怕。 电话就一直挂着了,能听到对方淡淡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出他耳朵,他忽然发觉,这不比大悲咒好用。 挂着走段路可以吗?我怕有鬼吓我。 嗯。 严州也不懂李斯安为什么话说到一半,人就没了,就见他走着走着,忽然戴上了耳机嘴角翘着不理人了。 从门口到舞蹈时的路长得让人心惊胆颤,等李斯安走到状态几乎稳了,说了一句挂了,将耳机塞回耳机仓里,哼哼上了。 你刚刚在给谁打电话啊?严州不觉侧目。 我的坐骑,很牛的,狗都不理,鬼都要怕。李斯安吹牛道。 你还有坐骑? 没见过吧,没见过就对了。李斯安说,天上地下,独此一份,驱邪必备。 你的坐骑是个男人吗? 那不重要。李斯安说,坐骑就是坐骑,什么物种都可以当坐骑好吧,一看你就是西游没好好看。 电话里诡异得变得很沉默。 第142页 那什么。严州也沉默了。 怎么,你也想当他爸爸?李斯安洋洋得意道,那你恐怕得排在今哲克下面了,交狗粮报名就可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安排出一个档期来。 你电话还没挂。 李斯安裤兜里透出淡淡的光来,一绿一红,是忘了。 李斯安一愣,脸色大为波动,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 喂,齐,齐齐。 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笑,乍一听颇像冷笑。 李斯安听到他笑,不觉有些发慌:你生气了吗? 我不生气。 李斯安小心翼翼地说:那我挂了? 没有一句回复。 李斯安迟疑了一瞬,屏幕还在亮着,齐婴从不会主动挂电话,但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李斯安还是挂断了电话。 严州观李斯安脸色:你还好吧。 完了,他生气了。李斯安拧着眉头,真是反派死于话多,无语了,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别挨着我。 李斯安走了一半就不肯走了,手臂环着膝盖蹲下来,看上去很糟糕的样子,脸颊气鼓鼓的。 他不是说他不生气。 你知道个鬼咯,他那样就是生气了。李斯安说,别吵,让我静静,要不是跟你说话我根本不会说漏嘴。 严州有些无奈,就看着李斯安蹲在地上,脑袋郁闷地埋进手臂间。 走都快走到了,至少走完吧,卡在这里不上不下,退也好,进也好,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严州很头疼地看着地上抱膝自闭的一团,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们就快走到了,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他好烦。 是,好烦。 不准你这样说他。 严州闭了嘴,想发作发作不起来,忍了忍:好。 严州跟等祖宗似的等着他,很挫败地低下头,耐着性子给地上一团做心理疏导,想让他明白事情没那么糟糕:没事的吧,你也没说什么,事情也不严重。 李斯安回想起他自己说了什么,不觉脸色有点紧绷。 这厮事多又难哄,个摩羯佬,烦得很。李斯安说,这回好了,又要不理我了,我真的无语。 不哄不就好了,全世界男人有三十五亿。似乎意识到那口吻有些暧昧,严州轻咳了声,我意思是,没必要。 可我是他的全世界。李斯安说:他除了我就没别的朋友,自闭儿童一个,我不管他就没人管他了。 我可真是个活菩萨。李斯安不由想,齐婴运气可真好,能有我这样的爹。 严州看着他。 李斯安自言自语道:所以还是见鬼去吧。 还真是一语双关。 坦然见鬼。 舞蹈室的门黑黢黢闭着。 只走到门口,就能感受到一股阴寒气息。 李斯安很冷静地站在严州背后,预防有什么鬼冒出来把严州捅死后能第一时间逃跑。 严州偏眼觑身后冒出的一点黑发,心头也慌,但还是安慰道:你躲我后边吧,没事的,有我在不用太害怕。 李斯安虚心接受。 严州推开了舞蹈室的门。 门开启的刹那,有大片灰尘在空中涌动,严州呛得连连咳嗽了声。 里面确实和平常不一样。 已经不是舞蹈室的结构了,一条漆黑的路往前通去,两边荧光牌很是显眼。 就跟电影院似的布置,从布置看有些赛博朋克的夜店风,有点2077的意味,仿佛从哪就会跳出一个身材火辣的人来。 李斯安在南源二中呆了那么久,能百分百确定,他们现在不在学校了,也不知道在哪里。 李斯安经历过血月之夜和百鬼,心理承受能力稍稍好一点。 他们往里面走。 一路看到三个影厅,一个在外边歪歪扭扭写着森林,是笨拙潦草的毛笔字,另一个画着黑白天鹅的,再远一点有个标牌写着猫咪会所,猫咪会所外边还有个招财猫的陶瓷猫猫。 这什么啊。严州说,舞蹈室去哪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进入这个黑白天鹅的舞台,毕竟这与主线任务息息相关,要去看看舞台。 为避免错过重要信息,李斯安提议进入其中并且分头行动,这样两人就不会错过重要信息了,严州死活不肯进天鹅的舞台场次,直直喊道:我不行,我真不行,我有心理阴影。 李斯安认真思索了一秒,掐指一算: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踮起脚,去摘上面挂着的牌子。 果然。 天鹅和森林的牌子被调换了,原本是天鹅影厅的牌子下面赫然写着森林,原本森林的挂牌位置和天鹅的换了,只有猫咪会所还是猫咪会所。 所以这个写着天鹅的影厅,其实是森林。 对。李斯安说,敌人为了迷惑我们特意干的,敌人好坏。 第143页 在劝说下两人终于决定好了位置,李斯安往原本是天鹅被改成森林的影厅里走,严州则是往天鹅标牌的影厅去。 进入的刹那,头顶的灯光兀的熄灭了。 唯一的观众站在舞台下,很纳闷地望着骤然漆黑一片的环境。 紧随其后,一簇银色的光洒在舞台中央照亮。 红色的舞台幕布就拉开了。 在舞台正中间的位置,跳出来一个矮墩墩的东西,外面套着个方形的纸皮袋子,露出两黑眼珠子。 纸皮袋子中间大写着一个毛笔字的狐字,表明这是一只狐狸。 明显就不对了,这哪是天鹅湖的芭蕾舞剧,确确实实是个森林影厅,李斯安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奸诈的敌人,居然想出这种局中局的法子。 李斯安倒没觉得有什么,就,可怜的严州,估计又要看一次心理阴影。 想通这一点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但往外推影厅的门,门推不开,舞台上的演员也停下了动作,一瞬不眨地望着唯一却要离开的观众。 荧光的滚动标牌上,写着:请观众回到位置上。 李斯安又推门,门像被人从外锁住了,根本推不开。 他只好回到唯一座位上。 荧幕上的光芒洒落在他面庞上,显得晦暗不清。 两边的幕布陡然拉开了,是大森林的模样,其乐融融,搁这演动物世界呢。 从前有一只狐狸。 狐狸坐在小山丘上唱歌。 制作得还蛮牛。 才刚开局就打了起来,一个大家伙堵住了舞台上扮演狐狸的演员,尾巴猛抽过来,这一下,直直把狐狸掀翻了。 套着白色壳子的动物演员啪嗒朝后倒去,上面的纸皮套子唰啦飞了,露出点毛茸茸来,纸皮上一个东倒西歪的狐字。 扮演狐狸的演员还很敬业地学着他的惨叫声:嗷呜。 李斯安:煞笔。 第78章 舞台剧主要讲述的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故事。 制作得像模像样。 李斯安当时就想走掉了, 士可杀不可辱,有辱斯文的东西,看了还倒胃口。 可他一站起来, 头顶的警报声就拉响了, 冰冷冷地响起:请观众回到座位上。 李斯安半张脸紧绷着,尖牙呲出, 上面的舞台仿佛也凝滞了, 一动不动。 理解到这是一场僵局后, 李斯安又一次落座, 手搭在下巴上。 舞台上这才开始继续演出。 演员颤巍巍地爬起来,重新套好身上的纸皮袋, 和舞台上的大家伙对峙。 那大家伙应当是一头狮子,因为同样粗制滥造的超大号纸皮袋子上写着一个狮字。 狮子巨大的阴影笼罩在狐狸头顶, 角落里的小狐狸瑟瑟发抖。 这时候, 一个握着把宝剑的新角色出现了, 并且赶走了狮子。 只见它身长数尺,威风凛凛,带这个同样威风凛凛的黑色纸皮袋子,中间用白笔写着个虎字, 额头中间是王, 表明这是个老虎。 小狐狸开始掉眼泪珠子, 蜷缩成了一小团,看上去柔弱可欺楚楚可怜。 从看到虎字王八出场的刹那, 李斯安连坐都坐不下去了,当场就想站起来, 哪怕陷入僵局。 可他动弹不得, 他身下的座椅像设置了什么机关, 牵制他动作不让他离开,似乎要看完正常演出才能放行。 这时配音响起。 就这动物世界还有配音就很离谱。 善良的老虎看见瑟瑟发抖的狐狸在哭,就走上前,狐狸以为老虎要吃掉它,愈发害怕,老虎温柔安慰狐狸,狐狸却认真地告诉老虎,说他其实是一个神明,是这座森林的主人,不相信的话可以在森林里走一圈。 小狐狸坐上了老虎的头顶,揪着老虎头顶的几撮虎毛,指挥老虎在森林里走一圈。 后面的故事,三岁小孩都会,呼之欲出了。 这是个狐假虎威的故事,和原版有一些出入,舞台剧做了点改编。 显然老虎并不知道狐假虎威这个故事,真的就相信所有人是因为畏惧狐狸。 李斯安脊背挨着座椅,一条手臂虚撑在脸颊边,影厅的打光将他侧脸分割成半明半暗,并不清晰。 小狐狸顺利坐上了森林之王的宝座,殿堂金碧辉煌,在最高处的王座上,原本镶嵌着骷髅头、雕刻繁复的黑铁王座,铺上了一层很不符合气质的乳白色长毛绒毯坐垫。 这一团奶白色的团子惬意地躺在上面,懒洋洋地晃着尾巴,支使老虎给它剥葡萄。 而原本张牙舞爪、称霸一方的森林霸主,却收起爪牙,听着这团小东西的话。 仿佛成为了狐狸的奴隶那般,指哪打哪。 王座下一堆痛心疾首的其他动物,眼睁睁看着老虎被蛊惑欺骗却无能为力。 时常就能看见小狐狸坐在老虎头顶上,指挥自己的坐骑、在森林里称王称霸。 许多动物为了帮助他们的大王认清狐狸的坏心眼,不停地劝说,但老虎像被迷了心窍似的一句也不肯听,每当有人说狐狸坏话的时候,爪牙就会毫不留情地露出,涟出鲜血来。 直到有一天,谁也没有想到,看似无助可怜的小狐狸对老虎露出了獠牙,将老虎害得重伤。 这时候那些看狐狸不顺眼的其他动物们一拥而上,去围堵狐狸。 第144页 却被狐狸用暴力手段镇压。 已经流血受伤的老虎,这才明白受到狐狸的欺骗,狐狸从来都没有把它当成好朋友过,狐狸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奴隶、坐骑。 老虎伤心至极,但善良的老虎并没有报复狐狸,而是满是失望地选择离开。 作为原本的森林之王,却被驱逐出了森林。 而森林之王原本的旧党,也被赶了七七八八,残暴的狐狸建立了一股以狼、蛇、蝎等动物为主导的属于自己的新势力。 这些动物极其难缠,在短期内彻底控制住了整个森林,彼时魅妖横生而光辉不在。 随着画外音的响起,舞台上黑云缭绕,特效做得十分逼真,颇有几分民不聊生的意味。 而作为灾祸之源的小狐狸就坐在宝座上,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这副乌烟瘴气的情形,尾巴翘着一晃一晃的。 在它残暴的统治下,一群动物起义,想要推翻它们暴戾恣睢的君主,却一次次遭受了无情的镇压。 狐狸甚至让想出了让它们互相举报的坏计谋,逼他们自相残杀。这是最糟糕的时代,也是独属于魅妖的时代。 最终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似乎是觉得让狐狸混得太好,一道正义的光,照到了大地上,直直往这团白脑袋上劈来。 狡猾的小狐狸最终遭到天谴,动物演员猛地将肚子上的纸袋扯开,露出原本殷红的字迹。 在纸皮中央,圈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血红大笔的「死」字,小狐狸嗷呜一声颤巍巍倒下了,脑袋一歪。 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肚皮上的死字很是显眼。 两边放起了烟花,一时普天同庆,森林恢复了原本的光辉。 舞台剧终于落幕,两边红色幕布缓缓拉上。 原本躺着的狐狸演员一跃而起,露出一团圆滚滚来,原来是头灰色的小狼。 所有演出的角色都从两边走出来,并成一排,冲舞台下唯一面无表情的观众鞠躬。 最中央套着壳子的主演实在没忍住,面红耳赤地望着台下面容冰凉的少年,妖耳都兴奋地竖了起来,喃喃道:陛下。 旁边的大个头一尾巴抽了过来,警告道:小心被那个听到。 小狼就不吱声了,但还是两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场下的人。 舞剧谢幕,白灯彻底淹没在光晕里。 座位上的禁锢得以解开。 李斯安站起来。 那团东西卷住了他的裤脚,刚刚扮演的演员,一头小狼,犹豫着过来两步,似乎是想找李斯安要观后感。 走开。李斯安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狼被掀翻了,又一次爬回来,堵在李斯安脚边,锲而不舍地,似乎一定要李斯安说出什么来才肯罢休。 李斯安蹲下来,面无表情,从语气听明显已经生气了:你觉得你很幽默吗?演得很好啊。 小狼看着他,从某些角度说,它望着人的角度和貔貅还真有点像。 李斯安忍了半晌,憋着气不对演员发火。 老虎找狐狸交bull;配未遂恼羞成怒那段你怎么不演出来?!还是只公狐狸,丧不丧心病狂啊。 李斯安食指曲成一个圈,弹了下小狼竖起的狼耳朵,小狼肉眼可见的,狼耳爆红,「嗷」地捂住了嘴。 再烦一下试试,打哪来回哪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他警告这头狼,再弄我,揍得你们鬼哭狼嚎。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看了这场乏味至极的演出,李斯安打开影厅锁住的大门,还没等看到严州,就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里,黑发及腰,看背影似乎在伤心地啜泣。 他有些诧异地上前,也蹲了下来:小朋友,你怎么了。 对方一声不吭。 李斯安以为她是跟森林剧组的傻狗们一伙的,只是走丢了,便安慰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啊,别伤心啊,快点回家吧,一个人在外边不安全。 对方终于出声了,但声音像砂砾般粗糙:哥哥,我腿麻了,你能过来一下吗? 李斯安很热心地上前去扶她,在碰到她的刹那。 女孩抬起头来,被黑头发挡着的半张脸露出来,坑坑洼洼血红一片,毁容烧掉的脸。 李斯安眼泪当场惊吓得飚了出来,险些给她跪下。 但也还好吧,倒也不至于跪下,就是团成了一团,手臂捂着头,声音明显被吓出了哭腔,喃喃道。 小姑奶奶,救命,善男一生向善,一生向善啊。 他认出了这就是他在郑莹莹寝室柜子里看到的红衣小女孩,那天就把他吓得半死不活,如今又以这种情形出现了。 他越说越害怕,开始抖了。 然而这个小女孩,属于死人的冰凉手指戳了戳他的腿,李斯安腿颤得更厉害了,想给她跪下磕头,更想把十几年未联系的亲爹召唤出来。亲爹虽然不靠谱,好歹是个佛道中人。 他心想,我原谅你了爸爸,你要是现在出来救我,你就是我亲爸爸,爹啊,救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别修闷头禅,来救您亲儿子啊。 没等他把他亲爹召唤,红衣小鬼已经脸对脸贴了过来。 狐狐。似乎是很诧异,一张小脸凑了上来,观察着地上抱头发抖的哥哥。 第145页 李斯安闭着眼睛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狂抖,抖得更欢了,眼泪都快流出来。 他发现上一局把他吓得嗷嗷惨叫的骷髅人看久了还蛮可爱的,比起这阴森森的红衣小姑娘,简直是可爱到没边。 一身骷髅骨架,光明正大地甩着骨灰,唯一的吓人工具还是九阴白骨爪,但人家至少不像个人偶,至少不会总是一动不动在某个场所,忽然如死人般无声地注视他。 再不睁眼,我就吃掉你的脑子了!地上身高不足李斯安二分之一的小东西猛然恐吓道。 很有效果,李斯安瞬间睁眼,背后靠着墙壁,被她堵在角落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的笑,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根本不受控制,抖啊抖。 如果这是一场MOBA游戏,他的撤退功能键恐怕都按烂了吧,全场三百六十度立体循环包围着「救救我」「救救我」的语音。 无意冒犯。他双手合十捂在头顶,声音发颤,眼含热泪,脑袋连连拜,姑奶奶,小姑奶奶,你要多少纸钱,我都给你烧,我是个好人,我,我还给你请法师,我们全家都拜你,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无了我爷怎么办啊,呜。 他看上去真的很害怕了。 小女孩后退了一步,将鬼气森森的僵硬面容离他远了一点。 李斯安仍旧不敢直视。 小女孩忽然朝他张开手掌,李斯安睁开一丝的瞳孔倒映出那手掌心。 她左手上躺着一个白天鹅芭蕾舞的人偶,小女孩的右手掌心里躺着一个黑天鹅的人偶。 都是芭蕾舞娃娃。 这是要他做出选择,拿起其中一个玩偶。 黑白天鹅只能选一。 第79章 李斯安额头冷汗直冒, 直觉告诉他,一旦他选择了一只天鹅,另一只肯定要出什么事情, 他哪里敢。 小红衣固执地将手里两个玩具往前递过, 执意想让他选择其中一个。 刚好身后传来一声嚎叫,紧接着, 一个人影窜了出来, 严州极为恐惧地朝前奔跑, 神情大为崩溃, 像是遭遇了难以忍受的事情。 李斯安猛然深吸一口气,抓起小红衣手里两个人偶, 转头就跑。 女孩抬起头,青白僵硬的脸望着他们。 一路狂奔。 谁也没有问对方看到了什么, 直到推开大门光涌进来的刹那, 两人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看到什么了。李斯安喘着气问。 是童惜, 舞台上旋转死掉的人,是童惜!严州满是恐惧地描述,我百分百能确定,那就是童惜。 啊?你不是说童惜出国了吗?李斯安诧异道,如果童惜代替郑莹莹作为死去的那一个人, 那出国留学的那个人是谁? 童惜根本没有出国, 她骗了我们所有人。 那是谁出的国? 李斯安猛然抬起头来,陡然被拓展了另一个思路:总不会是森林吧。 森林是什么?严州问。 一个新的解题技巧。李斯安抱着肘, 满是苦恼地说,叫李斯安的仇人们。 严州似懂非懂:童惜代郑莹莹而死, 森林代童惜出了国? 不不不。李斯安说,童惜出了国, 郑莹莹目前生死未卜,而你所看到的,今哲克看到的,申南雅看到的,你们眼睛里死掉那个人都是森林。 严州愕然:森林是什么人吗?你在那个森林影厅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李斯安鼓了鼓腮帮子:森林啊,是一群很凶的妖怪,自以为惩奸除恶,帮助弱小,实则心怀鬼胎,暗藏私心。当然这也是我的猜测,毕竟现在谁也不知道谜底是什么。 那我们要找诺伊的姐姐。 不知道。李斯安说,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我连诺伊是谁都不清楚,诺伊总不会是刚刚吓我的红裙子小朋友吧,不知道。只能回去再盘问盘问那群混蛋,肯定还有什么瞒着没说清楚。 他们匆匆往回赶。 喂。李斯安跑着跑着,忽然问,你看过《竹林里》吗? 严州的步子停下了,诧异望着他,李斯安解释道:好像是一个日本人写的,名字我没记住,我只记得大概,好像讲的是一个男的死了,然后那个官老爷就问各种人这男的怎么死的,得到很多不同答案。 你说的《竹林中》吧。严州说,芥川龙之介著作的,发现武士尸体后,典史大人盘问各个有关联的人物,樵夫、云游僧、捕役、老妇和强盗多襄丸分别说出自己所知道的线索真相,故事是开放性结局,而武士之死也成为悬疑。 好奇怪噢。李斯安舌头顶了顶右颊,自言自语道,我潜意识好像被它影响了,我去盘问今哲克,盘问申南雅,问你,现在又要去各种地方找不同的人盘问,想从那些人口中得到唯一的真相。 他的尖牙缓慢的浮出嘴角:我是什么时候变成典史的,是谁,在悄无声息地误导我? 在远处办公室窗户的那端,笑意盈盈的女人优雅地捏着茶盖抿茶,盖沿拂过茶叶,荡起淡淡涟漪。 此时的班级,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第146页 原本满满一教室三班的人,如今只剩下了一个。 蓝衬衫男人蹲下去,那女孩子缩在课桌底下啜泣,眼镜摔得四分五裂,砸在地上。 张鸾千温柔地注视着女孩,等着那情绪安定下来,温声问:你说郑莹莹还活着? 郑莹莹根本没有死。学委说,她让我瞒着他们,想让他们抱着负罪感永远生活下去,无时无刻不受煎熬,到底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张鸾千安静地望着她,递过折好的手帕,她已经崩溃了,整颗头埋在手臂间哭得泣不成声。 是童惜自己将衣服扯掉,嫁祸给郑莹莹的,我当时就看到了,童惜以为我会帮她,因为所有人都很讨厌郑莹莹。但我没有,我觉得童惜太过了甚至很气愤她那样做,她想让郑莹莹彻底离开她家,让一切恢复原状。在他们都骂了郑莹莹后,我把被童惜剪坏的衣服放回了袋子里。 所以童惜在舞台上出丑了。张鸾千问。 我只是觉得那样对郑莹莹不公平。学委说。 你一开始帮着童惜,后来又去帮郑莹莹?张鸾千道,为什么。 女孩手指捂着头,缩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很后悔,但我唯一不后悔的事这件事,童惜真的很好,但她的优越感是无形的,可是那本来就该是郑莹莹的家啊。我看到郑莹莹时,她就站在楼顶上哭,她那时刚经历大火,想要跳下去,我不知道事情会严重到那样的地步,我很后悔,拼了命救下她。 张鸾千默不作声。 学委说:他们都很愧疚,每一年清明,他们都会去她的坟墓祭拜,但是上面什么也没刻,里面葬的只是一条郑莹莹捡的流浪狗,后来死去了,就被安葬在那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祭拜了那么多年是在拜条狗,他们都以为是自己害了她。 那郑莹莹现在怎么样了?张鸾千问。 她的基础不太行,没有考上大学,即使后面有了原本亲生父母的那点资助,依旧烂泥扶不上墙,她养父母不要她,她也不稀罕。学委拿手背抹着眼泪,边抹边哭,但她的五官其实很漂亮,就是那时候一身土气人又黑胖矮,后来意外火了一场被签下了,现在当了个不温不火的十八线小明星,但是她很能吃苦,又耐着性子磨演技,在一点点慢慢好起来了。 说到后来,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那她没有死吗? 没有。 是谁给你们拍的这张照片?张鸾千问。 学委抬起头,手指向靠窗的位置,那里从始至终坐着一个漠然的少年。 齐婴。 张鸾千心头咀嚼着这个被李斯安叫过的名字。 谁也没有料到,在他们谈话之际,一支箭会穿破玻璃直直刺来。 学委连话都没有说完,脸孔僵硬在那里。 那支箭无声地没入学委的太阳穴,她脸上出现一丝解脱的笑,身体慢慢朝后倒去,仿佛释怀般倒了下去,那双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慢慢合拢了。 已经听不出最后一名幸存者说的究竟是真相还是狡辩了,二十四位,最后一员,彻底消失于游戏。 关于这场报复,只有沉默,而唯一的观众只是旁观。 窗户外一轮太阳升起,泛出清晨时的光辉。 齐婴偏过脸,毫无情绪地看着远处的太阳,光就在他眼底浮动,眼睛里没有生也没有死,侧脸如神明那般的英俊冷漠。 张鸾千轻轻呢喃:弱者总是最无助的,弱肉强食,谁也改变不了。 既然要坏,为什么不坏得彻底呢。 张鸾千捡起地上的鸢尾花,雪白的花蕊从枝头坠落尘埃,又染上鲜血粘稠的红。 【24/24】 李斯安的脚步停顿了下来,在他后面的严州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远处巨型屏幕里少女被一箭穿头的画面令人生寒。 而这一边,敏感的人群早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因为死的都是三班的人,他们以为只要这二十四个人死去就可以离开这里。 面对这样凄惨的死状,有人竟然语气兴奋地说:二十四个人已经死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有人还在笑:它是来找三班报仇的,现在人死光了,我们可以活着去见父母了,还活着太好了。 人类的悲欢,真有趣。 在高处,一个黑影握着一把箭弩,在阴影里无声地扬唇笑。 人群一哄而上。 李斯安被人海挤得往前走,人实在太多了,推攘得他寸步难行,他显得有些浑噩,甚至是不知所措,在那些尖锐刺耳的笑声里,有一种想捂住耳朵的冲动。 门真的要开了,甚至做预告似的,发出轰然一声振响,人群显得愈发振奋。 李斯安的所有愤怒全被打破了,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爷爷。 拄着拐杖的老人在那一端平静望着里面。 李斯安的动作戛然而止,下一秒,他也跟着猛然扑到了铁门上,吼道:爷爷等我,我马上回来。 隔着铁门,能看到无数个涌动的头颅,如雪白的花朵,他又感到绝望,因为所有人仿佛是一样,他想回家,他想完好无损地回去见爷爷。 第147页 在门开的那一刹那。 如飞鸟归林般,密密麻麻的人流朝着那一端家长那里涌去。 李斯安也朝李工跑去。 李工没有回头看,混在人流里,混沌地往前走。 谁知在两拨人碰到一起的刹那。 大片血雾弥漫在他们睁大的瞳孔里,彻底变成焦灰,血肉横飞。 伴着轰然一声,那贴着铁门的大块屏幕如炸弹般爆裂开,碎片掠过之处,一切都灰飞烟灭。 李斯安站在血光里,所有的白茫茫都消失了,世界仿佛又只剩下了他一个,无数倒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落在他脚边。 同学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一滴溅落到手上。 荧幕上的指针嘲讽地拨过,最后的倒计时清零。 00:00:00; 第二十四个小时,游戏的报复对象,名为看客。 自以为是的正义。 一个也逃不掉。 在李斯安脚边,两个脏兮兮的黑白人偶无声颤抖。 他抬起头来,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远处,破碎的玻璃窗内,齐婴就站在那儿。 季绥。李斯安站在尸堆上,视线被鲜血淹没,失焦的眼睛里透出茫然,自言自语,所以神明会懂得怜悯吗? 第80章 6:30am; 手机屏幕亮出一道光线, 紧接着是滴滴的闹铃声,手机被无情地扔了下去,啪嗒摔在地上。 上面倒映出今天的时间, 六号。 任务失败。 床上蜷缩着一团, 在看清那团光线后,李斯安又眯回了眼睛。光裸的后背像压着什么, 摸到了很长的头发, 他摸到了头发。 他摸到了也没反应, 依旧漫不经心地闭着眼睛, 思索逻辑。 随着他起身这个动作,脑后白发都铺展开。 有人一直在误导他, 给他指了一个错的审题方向,一步错步步错, 怎么可能不满盘皆输。 他又觉得奇怪, 按理说, 时间线是这样的,语文老师把书借给他,他进入惊悚轮回的新手教程,新手教程结束, 测试服开始, 出现死者, 他下意识跟着老师解题思路开始解题。 时间线拉的太长,凭什么笃定是语文老师故意在误导他, 凭什么笃定语文老师扮演的是那种角色。 想通这点后,他好过了不少, 毕竟他很喜欢他的老师, 并不希望有猜忌。 是巧合和错觉吧。 李斯安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手机, 直到手腕压到点长头发。 他诧异低了下眼睛。 ? ! 门口适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李斯安惊慌之下,猛然拿被子裹住了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请进。 只有床上一坨灰色,因为房间里找不到李斯安,除了那一团灰色的被子球。 齐婴:请问李先生在吗? 被子露出一条极窄的缝隙。 露出一只眼睛来。 齐婴站在床边,和被窝里的一只眼睛对视。 那只眼睛眨了眨,像是很懵。 存档大法已经把他搞迷糊了。 齐婴:你为什么要披着被子。 李斯安举步维艰地蜷在被子中间,默不作声,被子里的手往后摸,摸到一团毛绒绒的的狐狸尾巴,在他手指间灵巧地打转。 在一刹那,李斯安脸色微微显得有些惨白。 他不敢轻举妄动,头顶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形状,闷头闷脑的,继续装聋作哑。 齐婴俯下身,和李斯安平视,李斯安乖乖坐着看齐婴,外面还裹着层灰色被子,像个圆墩墩的不倒翁。 齐婴静了两秒,忽然伸出一根食指,戳了下李斯安的额头。 李斯安跟个软豆腐似的,被他手指轻轻一戳脑门,整个人果真不稳地往后倒,还没倒下又起来了。 似乎是觉得有趣,齐婴又戳,他又倒,再一次挺腰起身。 你,你。他气结,灰色被子里露出一根手指,也去戳齐婴的额头。 非但没能戳动,手指还被齐婴捉住了,李斯安想往回拉扯,但是齐婴不肯松,就握着他的一根手指。 喂,明人不说暗话。李斯安说,你才是最坏的大魔王吧。 齐婴:哦。 李斯安有点无语,但也无可奈何,就冷笑:呵呵。 等到齐婴反应过来后,李斯安已经连人披着被子从上跳下来,齐婴没有更多动作,就被他压制在地上。 被子成精似的要锁他的喉,但这场打斗很快就被解决了,李斯安没什么力气,轻而易举被齐婴横抱起来,又放回了床上。 你背过去,我要换衣服。那一团灰被子里,李斯安声音忽的变弱了。 这太奇怪了,李斯安换衣服从来都在人眼皮子底下的,有时候家里没人,他都能脱得只剩条裤衩,满房子欢脱地溜达。 齐婴转过身去,尽量不让自己视线往后偏。 好半天,李斯安说了句好了。 齐婴回过头来,只见李斯安还穿着睡衣,只是脑袋上戴着一顶从未见过的大渔夫帽,黑色闷头闷脑罩下来,只能看见嘴唇和尖下巴一角。 一绺银白色的长发没藏住,几丝扫过耳垂的软肉,松散拂过鬓。 齐婴看了一眼,觉得很怪,再看一眼。 第148页 李斯安:想说什么你就说。 你看得清路吗?齐婴问。 李斯安顿时热泪盈眶。 他看不清,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就这样走出去被当成变态吗? 正想着,一丛毛茸茸的尾巴不由分说地从他身后荡了出来,直直飘到两人眼里。 李斯安:?! 齐婴有些怔住。 李斯安心里急得如一锅蚂蚁,怕把齐婴吓到,顾不得思忖,就将脸上的帽子掀起来一点,让齐婴看清他的脸。 齐婴指尖点着右眉向李斯安示意:你红色的痣不见了。 李斯安手摸了摸自己眉毛。 本身那眉眼就美艳到雌雄莫辨,唇显得水润软红,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摸眉的模样瞧着迷糊又好骗,齐婴不觉为他担心。 李斯安低下头,脸也小小的,缩回了大帽子里。 我完蛋了。他惨声,摘掉了整个大黑帽子。 脑袋上还耷拉着两只白耳朵,随着那头银发铺展下来,狐耳朵也跟着抖了抖,看上去很逼真。 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李斯安问。 齐婴想说,哦你狐狸尾巴在十岁时就露出来过了。 还让当时的小齐婴吓得连蒙了数月,这才恍然为什么李斯安总是很黏人地喜欢往人怀里钻,还动不动将人扑倒要亲亲。 都是陈年往事了。 但大齐婴还是很懂人情世故地表现出微微惊愕的神态,虽然齐婴惊不惊吓的模样相差都不大。 假发?齐婴犹豫着,配合问道。 是真的,是真的头发。李斯安唉声,作孽。 可以藏起来吗? 我不知道。李斯安说,好怪,是真的那个,不信你看看。 两只耳朵凑了过来。 齐婴的手碰到他耳朵,去确认那两只淡粉色白耳是否是真的狐耳朵。 李斯安浑身一僵,心口突突跳了下,下意识想避。 但是避不开,那只耳朵还是完整落到了齐婴手里。 柔软毛发下的嫩肉擦过齐婴指关节,只是摸的那一下,粗粝的厚茧就擦得耳尖泛出薄红。 李斯安几乎是惊叫出声。 被摸到耳朵的刹那,一股热流窜过他尾椎骨,他像烫着似的,不可避免溢出呻bull;吟,死死咬牙才完全忍住。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瞪着狐眼瞧人的模样,颇有几分媚眼如丝的意味,连嘴唇被咬出一个黏腻的粉印子。 齐婴也愣了,没有想过他反应会那么大。 李斯安心里清楚自己这幅样子难堪,忍着羞耻,闭上眼睛,有点生气地大声叱责:你干嘛摸我耳朵?!还不松手。 齐婴有些无措地松开手:我确认一下。 李斯安在那儿低低抽气,声音还很喘,恢复过来后就开始指责齐婴。 我只让你看着确认,谁让你动手摸我了?会出事的! 齐婴仔细看,上面有了被碰过后的红痕,皮肉很嫩,碰一下就会红,有些愧疚道:要涂药吗? 不用,一会就消下去了。李斯安原先确实很生气,在齐婴道歉后也不好意思继续了,只嘟哝了声,你是不是瓜,哪有人碰一下就要涂药的,其实问题也不大,只是一开始有些敏感,过一阵子就好了。 弄得好像上次别人手还没碰到他就开始喊疼的不是他一样。 尾巴根和耳朵,都不可以摸。李斯安叮嘱道,懂了吗? 齐婴的眼皮轻颤了下,也没说懂没懂,半晌,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嗯。 对了,还有这个。 背对着齐婴,他蹲坐下来,屁股压着脚背,十根光裸的脚趾坦然展着,那头银白色的长发过长,荡下来垂过腰窝。 银白色的蓬松尾巴一荡一荡地晃悠,在半空里几次扫过。 齐婴。 经他提醒,齐婴才意识到已经看了一会,他挪开视线,轻咳了声,语气还是冷的:我看到了。 这个可以摸,因为尾巴很大,你要摸摸看吗?李斯安侧过眸来,脑袋是微微歪着的,和脖颈连成修长洁白的弧度,那并不算什么,只是他的眼睛睁得圆亮,用一种十分纯洁的无辜表情来邀请。 齐婴的手背蹭过鼻尖,只垂着眼皮,没什么语气地拒绝他的好意:不了,谢谢。 李斯安遗憾道:那好吧。 但是现在去学校也成了难题。 你会梳头发吗?李斯安问齐婴。 齐婴也不会,李斯安更不会。 他们开始上网找答案,找了个视频,忙活了好半天,也没有绳子,就把卫衣的绳子抽出来,笨拙地将头发都绑成了一堆拢在头顶,再把帽子架在头顶。 这样戴帽子时,白发就不会散下来了,如果有皮筋或许会更好,但他们家里显然没有,有了也不会用。 做完这些,上身基本看不出异样了,只是尾巴还很难藏。 齐婴过去时,发现李斯安坐在那里,有些呆呆的,好像很难过。 你没事吧。齐婴问。 齐婴鲜少会安慰人,李斯安虽然难过,但还是表示自己被安慰到了。 第149页 他坐在床上,展开手臂,示意要抱。 自长大后,齐婴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有亲密接触了,看到这个动作,一张脸也紧绷起来,步子无意识后退了一步。 李斯安仰着头,好似不抱他就会哭出来:齐婴。 他就睁着满是水汽的眼睛,望着齐婴,嘴巴也撅了起来,好似伤心欲绝似的。 齐婴最受不了他那副样子,每一次都是无意识地妥协服软。 至少在那样的对视下,少年终于是妥协了,虚虚揽住他肩膀外的空气,抱了下空气,结果就被李斯安扑了个满怀。 齐婴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像是石化成雕像,只有霎红的耳廓和瞬间粗重的呼吸证明他其实有在,原本抬起去推的手在半空犹豫几秒,又放下了,任李斯安脑袋蹭着胸膛,不住地发出快乐的呜咽声。 我如果变成了妖怪,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宽阔的手掌迟疑地轻拍了下李斯安的后背。 齐婴:嗯。 李斯安说。 那你以后还是要跟我玩,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嗯。 不骗人。 第81章 李斯安没料到齐婴答应得会那样快, 被那声不骗人的回马枪杀得有些猝不及防,愣了两秒,他半张脸还贴在齐婴胸膛, 睫毛呆得不动。 齐婴见他失神, 便悄悄往后退,两步就后退不得了, 衣服还被李斯安牵在手指缝里, 紧紧揪住, 齐婴不得已低头。 李斯安的脸正抬着, 透亮的眼珠一瞬不眨,那双狐眸波光潋滟, 就亮晶晶地望来,一张脸雌雄莫辨, 脖颈又白, 流露出几分勾摄之态。 齐婴几次偏过眼睛, 也没能躲过那道视线。 像是忍无可忍,齐婴手掌往下低了些,遮住了李斯安过于明目张胆的目光。 齐婴说:别看我。 李斯安眼前黑了一片,通过那指间缝隙里透出的光亮看到对方的脖子, 凸起微微耸动了下, 李斯安的脸只距离齐婴的掌心半寸, 凝视着那点光亮,鬼迷心窍似的, 忽的鼓足了勇气,嘴唇极慢又有些发颤地往上倾。 齐婴看到李斯安嘴唇像要快碰到自己的掌心, 原本没有变化的脸色略微僵硬, 像是怕李斯安把嘴唇贴上来, 但是李斯安停住了,被挡住的表情也晦暗不可见,唯一能看清的薄红的唇瓣被牙齿咬住。 齐婴微微有些懊恼,仗着李斯安看不见,一时没挪开视线。 却没有想到李斯安忽的伸手袭击,径直往他喉结碰去,齐婴反应快,在李斯安要碰到之际,握住了那双手。 手上的触感让齐婴怔了下,只是声音一顿:李斯安。 李斯安垂着的手指想抽回来,却被齐婴很紧地抓在手掌中,他一双眼睛还被齐婴挡住看不清,手又受制于人,被不知轻重地紧握着,想缩手却缩不得,登时就清醒过来,鼻尖不觉冒了点细汗,讷讷道:好吧,我不看你,你松手。 齐婴霎时松开了手,但却上当了。 李斯安仍旧有恃无恐地睁着眼睛,一头银发长散,眼睫黑浓浓的,上下扫视齐婴,神情坦荡,不过费解又掺杂狡诈。 齐婴垂了眼皮,嗓音哑而冷:走了。 说走就真的转头就往门口走出去,好似真的不打算等李斯安了,齐婴还未走出门,身后响起一声口哨声。 齐婴没有转身看李斯安,只是头微偏了一点。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的。 李斯安手肘抵着床,面容宛若妖孽,舌头将右颊顶出一个弧度,语近似笑:哎呀。 齐婴的手指蜷了些,又握紧了。 李斯安摸了摸自己脑袋,掬了把脑后的头发,脸上瞬息没了笑意,他爬回床边,手探进被子里摸索一阵,终于在枕边找到了一颗小珠子。 那颗血珠通透圆润,艳红如心尖血,泛出淡金光芒。 李斯安的指关节轻轻擦了下漆黑如墨的右眉,长眉入鬓,漆黑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拈起那颗血珠子,抵着原先眉间有红痣的位置,往里推了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红珠失手滚回了他的掌心里。 他看了一会珠子,忽然情绪发作,狠狠将手里这颗红珠狠狠往地上掷去。 珠子滚到地上,李斯安偏过头,没什么表情地扫了眼地下。 李斯安弯下腰,捡起那颗红珠,掌心微微泛出的汗液将珠子浸湿了。他很苦恼地摸着右眉,半晌,愁了:讨债啊。 从他们家到学校,一模一样的路,时间循环,不知是第几次重复了,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李斯安平日里就是太不正经了,乃至于他正经起来不去招惹别人的时候,反倒引人怀疑。 但他确实不舒服,帽子压着他耳朵了,两只被压扁了的白狐耳可怜地挤在一起,他每走两步,手就探进去护一下自己耳朵不被帽子刮到,他不觉发恼,又不敢摘掉帽子,怕被人看见这幅样子,何况还有九条尾巴在他身后乱窜,他很努力才将它们变小到能塞得进裤子。 齐婴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见李斯安走两步不动了抱头蹲在地上,便问:很疼吗? 不问还好,一问李斯安眼泪就开始打转,他忍着没掉泪,只点了点下巴。 齐婴道:摘了。 第150页 不要。李斯安认真地说,人类面对不是同类的东西,会很残忍。 李斯安说残忍的时候,眼睛却是看着齐婴的,齐婴想再说,却被他打断了。 你给我去弄点柔软的东西垫吧,或者别的什么都成。你去吧,我在原地等你。 齐婴站起身答应下来。 附近确实有服装店不少,并不难找,齐婴却走到一半停住了脚步。 因为路边有人在卖帽子。 是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人类少年,明明是人的长相,姿势却显得笨拙别扭,手里拎着一个并不惹眼的帽子。 那小孩手里那顶具体的不同就在于帽子顶端还凸出两个尖角,好像是刚好能放置耳朵的位置,齐婴无意识地用手掌比了比,恰好将其圈在手里。 那人类少年看着他丈量尺寸,一本正经地问:是你要戴吗? 齐婴摇头否认:朋友用。多少钱。 人类少年跳到高一截的台阶上,连连否认:不卖的不卖的,只有要戴帽子的那个人来买,我才卖,凭什么你来我就要卖给你,谁要戴的就让谁来买。 齐婴只好作罢,回去后将原委和李斯安说了,李斯安诧异地好一会儿,半晌终于忍受不住脑袋被压的痛苦,朝着齐婴说的方向走。 不过两秒,李斯安就看清了,看着卖帽郎,让齐婴在原地等他。 卖帽狼很兴奋地冲李斯安招手,挥着爪子里特制耳朵的帽子。 李斯安的眼睛抬起,手已经抓住了帽檐一角,一双眼睛大大小小里满是狐疑。 那人类少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陛下,上一次那场演出,是大陛下逼我的,我白灰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李斯安说:什么陛下,是谁的陛下呢。 那孩子极为聪敏,当即改口叫:季哥哥。 李斯安恍若未闻,抚摸手里材质。 他们交易的场所较为隐蔽,趁着四野无人,李斯安手疾眼快,将原本帽子脱下,将帽子扣在脑袋上,原本被压扁的狐耳朵一下支棱起来。 白灰在旁边连连夸赞:不愧是陛季哥,连脱帽姿势都是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那话再讲下去就滔滔不绝了,李斯安偏眸瞧了一眼,白灰立马噤声,转口道:我偷偷出来的,他们都不知道,陛下,我就只想见你一面。 李斯安看着他。 不过两秒,对方就泄气了,实话实说:好吧,其实是大陛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斯安:哦。 白灰犹豫地多看了他两眼。 李斯安:说呗。 白灰深吸了口气:你的心不会痛吗季绥。 李斯安:白灰道:红豺说大陛下已经去找你了,但是回来时失魂落魄的,他们都说你又骗了他。 李斯安脸色略沉,眼前不由浮现出楼梯台阶上,他从黑暗里往下走,男人呼吸沙哑而毫无隐晦的一句发问,你们做了吗。 李斯安:呵呵。 这一声笑嘲讽过重,白灰也察觉到了他情绪中的不妙,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果断住口。 李斯安:你谁啊你。 他说完那一句,当即拎着新帽子转头就想走。 白灰急了,真怕他翻脸不认人,急吼吼道:陛下,别走,是我啊,大陛下说如果我任务没完成,就把我炖了做狼肉汤。 那话倒让李斯安步伐慢了下来,难免听着有些刺耳:还要加个大字,狗不狗啊,哪来的优越感,想压谁一头呢。 白灰怕激怒这祖宗,转口道:卫离陛下说让我把意思传达给您,就是,您想知道该如何通关吗? 李斯安的眼睛抬了起来。 他们被困在这场游戏里了,没有主线,没有任务,除了少数的系统提示,整场游戏就是陷入不断的死循环里,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偏有人跳出来说,它有开门的钥匙,很难让人不心动。 他们分明摸清楚了那场恶果却无法改变任何结局,只能眼睁睁看着因果不断重复上演。 要怎么做? 传达声音的小狼低低道:把他的心还给他。 只要你把偷走的还回去,他就帮你把一切恢复原状。 李斯安的拳头握紧了,贴着一层薄布,触碰到了鲜红的珠子。 李斯安抬眸,就看到远处的齐婴,他略为苦恼地摸了下右眉。 哦。李斯安说。 白灰对他这样的敷衍态度也屡见不鲜了,只将卫离要带的话都说了一遍,在分别之际,又犹豫道:陛下,阿奴姐姐她。 李斯安的动作停了下来。 阿奴姐姐,她为了你叛出万妖了,大陛下令部下去围攻她,她逃出来时浑身都是血,我和红豺偷偷救了她。 李斯安的神情有一丝滞住,指腹无意识绕着捏在手里的野草打转。 千年的狐狸,怎么会是善类。白灰缩了缩脖子,不不,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红豺说的,他说你是个无情种,是个徒有其表的废物,说你不配为九尾,让阿奴姐姐跟了他。 第151页 李斯安低着头,显得心不在焉。 但是阿奴姐姐把他狠狠揍了一顿,就消失了,阿奴姐姐说她要去阻止你复仇,但她不肯告诉我们是什么,只说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白灰说,你和我们不一样吗?阿奴姐姐说。 李斯安打断道:我知道了。 他们都说她已经死了,但我知道她还活着。白灰从口袋里掏出一盏仅有巴掌大小的精致古灯,你看她的魂灯还亮着,她一直在找你。 手上的一盏灯,微弱地闪烁着。 无人区通道,蓝绿色灯光平静地明灭。 第82章 光如银针洒在通道的瓷砖上, 乳白色墙壁张开了一道裂缝,那类似地表的阴影一路蔓延到大门。 从远处看,一间间黑色分隔的小室如苍蝇复眼整齐排列在这巨大机器里, 更像城市里死气沉沉的拥挤住宅区, 光看了一眼,就让人心头窒息。 无人区。 与那沉重的黑色相对的, 却是无数蓝绿色的虚拟电子颗粒构成的面, 霓虹灯照牌在雨光里跳动, 构成令人恍惚的昂贵幻影。 背对着这庞大建筑群, 是一群刚被放出的囚徒,刚刚走出通道的尽头, 入眼就是这片压抑的黑色小室。 单薇子手指根上搭着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流窜下来, 刚踏出地狱, 她似乎是有意相等, 乃至于和她一起「死去」的陈静瑄跌撞着走出暗室时,就能看见女人在对着顶上密密麻麻的怪物失神。 他一张脸上也蒙了灰,比起单薇子那身旗袍以及一丝不苟像刚参加过晚宴的发丝,他的戏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 伤口还在淌血, 就像在泥潭里滚过似的。 陈静瑄打量她一眼, 落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一声笑就好了,笑里嘲讽不言而喻。 单薇子:陈静瑄。 陈静瑄压根不理会。 陈静瑄。她又叫了一声, 有些挂不下脸面,你笑什么。 跌入泥潭里的人只要露出一点温柔, 就会勾引一堆人前仆后继地想去当他的救世主, 我只觉得愚蠢。陈静瑄提了下嘴角。 我没有想拯救什么。单薇子说。 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陈静瑄抱了手臂, 眼睛也不瞧她,转向远处的楼,无人区已经死去多久了? 荧光在天空中滚动,由0、1编码的数字汇成虚拟的霓虹灯光游走在庞然大物外,没有歼击机,没有核弹,甚至见不到一张现金钞票,似乎是一夜之间,无人区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无数鲜红从高楼处坠bull;落粉碎成泡沫。 死去的前住民腾出了位置,剩下的只有这堆数字。 百年之久了。单薇子道,怎么,在里面住上瘾了? 陈静瑄笑笑:丛林法则,不该是最懂的吗? 单薇子敏感地捕捉到那一丝危险气息。 她身体飞快往后退。 但来不及,他们身体离得又近,乃至那把匕首贴到单薇子脖子上时,一把通体漆黑的手bull;枪正抵着陈静瑄的心口。 单薇子压着枪管:你动一下试试。 陈静瑄手里削发如泥的匕首卡在单薇子脖子上,他不敢大动,俯下头去,一字一句笑:这就没意思了。 既然都是同一个目的,何苦弄得那么僵呢。单薇子道,我们并不矛盾。 陈静瑄说:口口声声说要成为五色的人,可不是我。 你也算是五色的老人了,那点道理不会不懂。单薇子仰起头来,脖子被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狡兔死走狗烹,既然当了别人的刀,就要做好身为刀剑的责任。 陈静瑄笑了。 他注视着底下单薇子的眼睛,感到胸口的枪压得越紧,那颗子弹仿佛都快飞出来:都说漂亮女人的话不能信,那你呢,你又想做谁的刀剑。 单薇子望着他,黑色瞳孔变成蛇的竖瞳。 在红光里陈静瑄开口:那只野狐狸 那话还没有说完,整个地面发出一阵重重的震荡,震得黑色枪支脱落,在这不稳的动荡里,子弹顺着陈静瑄鬓角飞了出去,单薇子的肩膀边轻飘飘地掉落了几丝黑发,她提着那柄枪,双手举高。 陈静瑄一瞬不眨地看着她,忽的将手里的匕首扔了出去。 单薇子也随之松手,将手里的枪扔到了地上,黑色高跟鞋鞋尖将脚下的枪踢远。 陈静瑄垂了眼皮,极为警惕地望着她动作,放缓了语气:老单。 在黑色无人区又一间小室门口,随着动荡歇下。 爬出一双瘦骨嶙嶙的手,那手苍白得不像活人,攀着泥土,一寸寸往外艰难蠕动。 手的主人是一个浑身泥土的年轻少年,痨病鬼似的黑眼圈,头顶着几根野草,破烂却昂贵的衣袍被石子割破了。 晏楚缓慢地往外爬,爬出人间地狱,眼睛前才照进点熹微的弱光,模糊跳动着。 在那尽头处递过来一柄烟杆。 那里有一男一女,男人英俊的脸上带着冰凉而敷衍的笑容,戏服上龙凤衔珠,在墙边,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看不清面容,食指中指夹着一根烟,他们脸上都带着半张阴阳鱼的假面。 第152页 一黑一白。 下九流。 晏楚浮起一丝厌恶,他神情近乎高傲,垂着眼睛,哪怕身上已经狼狈成那样。 他们这种人的出生注定了是眼高于天的,又怎么会看得起旁的,陈静瑄好似已经熟悉了这种目光,并不气恼,手里的烟杆轻轻一折,收了回去。 晏楚狼狈地站起来,一只腿在黑屋里被他自己发疯弄废了,只用那只好腿捣着一步步往外拖,另一条腿砸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音。 单薇子忽的开口:大公子。 听到那个声音,晏楚浑身一震,他的视线往回挪,落到单薇子的脸上,隔着面具定定看了好几秒,沉声:是你。 单薇子摘下脸上的面具,递向晏楚,晏楚没有接过,径直跨过单薇子,脸上终于浮起了难堪。 陈静瑄目送他颠簸离去的背影,忽的笑了:金皮彩挂,皮团调柳,上九流的天之骄子,再落魄,也会因与我们为伍而羞愧。 单薇子勾了勾嘴角:今时不同往日了。 阴阳鱼在天地里游走。 阴阳永远不死。 李斯安面不改色重回队伍,一言不发,拉着齐婴袖子往前走。 齐婴看到他帽子顶起的两个揪揪,别人的帽子都是圆的,但李斯安的不一样,顶着两个角。 跨物种的凝视。 跨物种是没有结果的。 他头顶两个尖尖也在耸动,看上去很柔软的样子。 齐婴看不清李斯安表情,李斯安忽然转过身来,那双眼就跟激光似的扫射。 齐婴目光瞬间从他帽子的尖角上挪开,拳头抵着唇轻咳了一声。 李斯安想给齐婴洗脑,又怕被齐婴洗脑,犹豫了几秒,试探道:你信山魈鬼神吗? 不信。 那你觉得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吗? 不是。 李斯安的手指揪住了齐婴衣襟。 齐婴这才肯说了两句:元宇宙的欺瞒? 虚无缥缈的虚拟要不要信呢?那是大趋势,数据幻觉,虚拟幻象。李斯安说,如果有人跟你说我的坏话,你会怎么办? 眼见为实。 李斯安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想听齐婴说我怎么会信别人呢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诶,可是齐婴不说。 阴谋论啊。李斯安圆圆的眼睛从下望上来,再不搞实业的话,就要被一些东西趁虚而入了,都是坏人。 坏人。 有的是一枪。李斯安夸张地模仿扳机扣动的口吻,砰。 他收了手指比成的枪,熄了火,正色说:有的是悄无声息,无声无息,消磨意志,一个要人性命,一个要人混沌。 像是说完了,他郑重道:所以为什么要被牵着鼻子走呢。 齐婴看着衣服上拽着往前拉的手,眼里没什么情绪:就像你牵着我一样吗? 李斯安破了功,立马撒开手,急着辩解:什么啊。 这一路往校园走,气氛大为不同,从他们踏进校门开始,原本散在校园四处的人影一个不见,李斯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横亘在门口的巨大屏幕上,已经提前出现了,只是这次有所不同的是,在屏幕角落里,一个类似截断半花瓣的阴影淡淡浮在那里,鲜红得像浸了血水。 在大屏幕里呈现的,所有教室的摄像头都被打开,学生被捆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而他们或许是因为迟到而逃过一劫。 李斯安迟疑地看向舞蹈教室一端,他知道这场游戏不会轻易结束,他拿到的线索早有提示,三番五次地诱导。 齐婴我们,分开走吧。 几十个针孔摄像头的对面,传来一道尖锐的电流声,像是很疲惫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助理抬头。 只见光屏的影像里,戴着奇形怪状帽子的少年愁得叹气,最后偷偷摸摸地跑进一个空教室,翻开了习题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 助理不解男人忽然的崩溃,小心翼翼问:他们不是在做任务吗? 你看看他自始至终有把这场游戏放在眼里吗?那人情绪激昂,除了几个朋友的幻象被系统弄死时看似很难过地嗷了一嗓子,我们通宵设计的那些路子连一半都没走完。 助理说:但是。 听听这个吧。那身着制服的监听员摘下监听器,打开了一个录音机。 耳机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随即被声音取代。 当你发现一件问题并发现错误时,你要告诉他这是错的,而不是叫他更努力更上进咬牙坚持,你没有更好的生活是因为你不够努力,却只字不提那些操盘者幕后人的恶行,百分之八十的财富流向某一部分,敲骨吸髓榨干了群蚁,仅仅是群蚁吗?拥立着高高在上的蚁后,钻制度的空子,钻制度的漏洞。 变成一声少年的调笑声。 时无英雄,是谁的错呢。 空气里只剩下了沉默。 董事长之前给我的。监听员道。 助理小心翼翼说:英雄好啊。 第153页 但你看他那散漫样,会是想当英雄吗? 太子爷。光幕之外,监听员的手指抵着额心,轻轻压了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第83章 三哥和薇姐到哪了?监听员忽然问。 助理身后的转椅转了个方向, 原本脸上的神色被严肃取代,透过架在鼻梁上薄薄的眼镜片,一排蓝绿色的数据字符涌动, 凝固成两个绿色定位锚点。 找到了。助理说, 她忽的不说话了,用一种五味陈杂的表情盯着屏幕。 嗯?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在她背后, 监听员俯下身来, 凑近显示屏, 方镜片中, 只见屏幕中两个绿色的定位点正在一个诡异的地方,那位置诡异偏僻得让人纳闷。 他喃喃:33deg;32N, 30deg;50\'E。 年轻助理叹了口气,靠回了椅背上, 两只手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 整个机舱震了一震, 耳边传来一声咆哮:谁让他们跑到叙利亚去的?! 助理:四个手机都关机了,联系不上,而且根据时间,老陈和薇子已经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了。 监听员:好, 好。 这两声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年终的KPI啊。 一事接着一事, 助理想开口说两句一张口熬夜加班的后遗症就来了, 累得叹气,打开了另一台操作器。 千人的幻影被绑在椅子上, 每个人脸孔呈现出震惊恐惧与愤怒的神情,还有的在不住挣扎, 试图用身体去撞束缚的椅子。 监听员的注意力被吸引, 也顾不得再管那两个不靠谱没边的家伙, 重新转回注意力,端起就近桌子上的清凉菊花茶,以抵抗多天通宵工作的上火。 虽说屏幕里暂时显示一切正常,但期间就且不说病毒入侵吧,攻击服务器域名的黑客就有好几。 显示屏上,助理的手指按在控制键上,久落不下,终转过头去征求监听员的意见,监听员垂下眼皮,指骨有些失去控制地磨着杯盏:之前的故障上报,怎么说。 助理:人事传达了上面的意思,说再有一次,让我们两打包滚蛋。 玻璃杯霎时被捏碎了。 两人齐齐默然地望着屏幕。 屏幕中央,空荡荡的教室里坐着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握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韶光正好,洒在修长的手指上。 桌子上一本摊开的《五年模拟三年高考》。 窗户外边血光连天。 监听员咬牙。 Enter键在按下的刹那,忽然响起一声紧急警报声。 是谁设置的木马! 整个机舱所有灯光尽灭,陷入一片漆黑中。 呃 完蛋了。 李斯安调整耳机的位置,这使得齐婴清晰看到屏幕里凑过来一个尖尖的下巴,俯拍视角,看不到脸:你到哪里了? 齐婴:我找到张鸾千了。 嗯嗯。李斯安思忖了几秒,头一回也不找齐婴玩了,反而说:你让我跟他说一句话。 李斯安不知怎么的,对张鸾千很是放心,这人生得就很让人放心,从一开始总是和善与人笑着。 齐婴也不拒绝,朝张鸾千递过手机。 张鸾千接过看时,屏幕里已经黑了,由视频通话转了语音通话。 李斯安托着下巴:张老师,你和齐婴待在一块呐。 张鸾千抬手压了下发痒的耳根,沉声说:是,你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李斯安趴在桌子上滚笔,那重要吗? 张鸾千:为什么又一个人出去,你和齐婴待在一块是最安全的。 若非李斯安对齐婴和张鸾千有一定的了解,否则他都要以为这话是某个人让张鸾千说的了。 李斯安:有理。 是有理,但也没见得他理。 张鸾千将这归结为男孩子的叛逆期,温声劝道:单独出去太危险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此时齐婴看张鸾千的表情称得上和煦了,与那次漠然看着血雾弹冷若冰霜的人判若两类。 张鸾千眸光微动。 没法子呀。李斯安转着笔,你走得稍微远一点,别让齐婴听见。 张鸾千握着齐婴的手机看了齐婴一眼,如实照做了,果真走远了几步,齐婴朝那方向看了好几眼,也不动作。 李斯安:行了嘛?齐婴还在吗? 张鸾千:他听不到了。 李斯安摘下那顶量身定制的帽子,两只挣脱束缚的狐耳朵抖了两下,脑后的银白长发折叠垫在耳朵下支撑,他寻了个惬意姿势趴在桌边,手指兜着一颗赤色小圆珠,眼睛从手指圈成的孔往外瞧。 和他待在一块我就没法集中注意力。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不过我是不是得去趟理发店,要不顺便染个头吧,染成金的好还是绿的好,老爷子会不会打死我。 张鸾千并不像王启,将某人的动机和私心挂钩,轻而易举就被带跑了:染什么? 红色就不要了,寸头加红毛,我是不理解。李斯安说,孙石居然觉得好看。 第154页 孙石啊。 你也认识? 孙氏集团东家的次子,虽然未得缘见,但其大名,我还是有所耳闻的。张鸾千道。 李斯安抿着张鸾千的话,也不打草惊蛇:今天和昨天的不同,你有发现吗? 他们一路走来,循环了好几天的找姐姐环节已然结束。 通常在一个制度中,循环结束,意味着新秩序的诞生。 这场循环在今天已经结束了。张鸾千说,学生们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们待人相救,但此时似乎承担起救人责任的唯一幸存者却跑了,满世界找不着。 李斯安敛下眸子,看着铅笔:所以要有一个新的解题思路。 张鸾千确认他说的是解题而不是跑路,只是他语调上扬,给人一种不安的像是要脚底抹油的错觉:解题? 李斯安眯眼:术业有专攻。 他叹气:我这人,最讨厌蛮力了。 张鸾千: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李斯安平常也不是随意轻信于人,只是张鸾千与神俱来的一身正气,一般很难有人会拒绝,加之那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框与整洁衬衫,显得温良无害。 两秒后,李斯安开口:照看一下齐婴,可以吗? 相比之下,齐婴并不像需要照看的人,张鸾千没有弄懂他的意思:照看。 别让他开大。 嗯? 小心齐婴。他轻声。 张鸾千将手机递回去的时候,齐婴多看了两眼,张鸾千没懂那两眼的意思,说:怎么了。 齐婴:没事。 李斯安继续打草稿,草稿纸上画满了数字涂鸦,但那些数字的真实含义远超过了数字本身。 一时整间空教室都响起了笔尖和纸张「唰唰」的摩擦声。 声音戛然而止。 李斯安的笔停住了,笔尾的那端,握着一只血管僵硬的小手,因为太久不见阳光呈现出僵尸般的灰白和尸斑。 他的眼皮猛颤了几下,浑身血液倒涌,瞬息缩了手想把头埋进手臂间,那双冰冰凉凉的小手预判了他的预判,果断在他低头之际,尸手抓住他的衣领。 这回李斯安不得不抬头了。 在他面前,面容精致苍白的人偶小女孩,怀里抱着长着人类五官的小狗玩偶。 两只眼眶被挖空了,只剩两个黑黑的窟窿,流出两道鲜血来。 李斯安心头瞬间泪崩,他一时被吓傻了,脸还维持原先紧绷的弧度,连张嘴哭都忘记了。 旁边的小女孩很生气,幻影在旁边瞬移,一下子出现在他旁边,一下子在他背后,瞬间又移到他头顶。 为什么不来找诺伊,为什么!还要诺伊来找你。本来是你来找诺伊的,你为什么那么懒,为什么不来找诺伊! 她手里拎着的小狗狂吠一通,雪白的牙口磨得尖锐,猩红的舌头和唾沫在半空,凶狠而兴奋地冲李斯安狂叫。 由于她手里没有牵着绳子,李斯安甚至害怕这只不只是熊还是狗的怪物会突然跳到他脸上,果真如他所想,下一秒,这是恶狗扑了上来。 慌乱之中,李斯安吼道:我,我带你去找你姐姐 距离他面颊几寸的玩具狗戛然而止,回到了诺伊旁边。 诺伊展开双臂,抱住了自己的玩具,半信半疑地看着李斯安。 李斯安:对,你的姐姐,不要让厨子杀人了。 诺伊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一些,但还是很生气,除非能摸摸狐。 李斯安顿时面如土色,后退了两步,两只耳朵吓得竖得老高。 诺伊张嘴,眼看要发作,但还是忌惮着怕又把他吓晕,就朝半空伸出了只冰凉小手。 显然是一个要牵的举动。 李斯安纠结了好几秒,旁边的玩具狗暴起「汪」的一声。 李斯安瞬间握住了她的手,他闭上眼睛,尽量使自己不去想那是一双死人的手。 哥哥,你为什么发抖。 李斯安:因为牵着你啊。 李斯安:你太美了,我心惊肉跳。 眼冒血花的小鬼认真想了两秒:骗人。 姐姐说,男人都是满嘴谎话。小鬼:骗我我就把你做成小狗。 李斯安就看了眼诺伊怀里的狗,她怀里的狗露出两排牙齿,冲他阴森森的笑,李斯安心头如有几千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麻了,他心想,啊对,张鸾千说得对。 你知道诺伊的姐姐在哪吗?矮小鬼吐猩红舌头威胁。 李斯安:我知道。 第84章 他们停在了熟悉办公室的门前, 紧抓着李斯安宛如死尸的手瞬间握紧了。 空气安静地如同凝固一般,针落可闻。 隔着一道狭窄的门。 诺伊低下了头。 李斯安望着那堵墙门,语气如同置身事外:不去和你姐姐说声好吗? 这道门内, 有杯盏落到桌上清脆一声响, 以及书本被放下的声音。 隔着门,能感受到门内的目光已经抬起。 第155页 诺伊脸上显出一种呆板的混沌:不, 不是, 不是姐姐。 里面坐着一个李斯安熟知的人, 并且李斯安能确保对方如假包换, 在每个朝暮的日日夜夜,将他叫到办公室, 有时听他晕头转向地背课文,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有认真听, 但就是学不好, 次次考不及格, 他时而嬉皮笑脸时而苦着脸坐在办公室里,握着铅笔默写课文,有时罚读,读错一句她手上的书就会轻轻拍一下李斯安懒懒散散靠着桌边的身体, 叫他认真点。 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到他的语文老师头上, 更不会将她放在自己对立面。 后来他计算那些题, 发觉他的老师,每一句话都是有含义的。 从他的新手教程她叫他的背的第一篇课文开始, 到后来叫他去读的那篇竹林中,李斯安左耳进右耳出惯了, 他再回去看, 目录里被圈住的页数。18, 5,22,那是一个更早的时间恰好是一本书的出版,尾数后是一个红笔书写的数字6。 那时她从书柜里拿出两本书,他选了最上面那本。 他的老师原来早就在很久之前,就提醒过他了,地狱变。 至于那对双生子,除了还活着远在他地,为什么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倘若她们都已经死了呢。 他微俯下头,眼里略有些空:老师,您教给我的东西,我都有认真学了。 那扇门后没有动静,许久,响起高跟的声音,在距离门几寸的地方停下。 一门之隔,他昔日敬重的师长和他面对面。 李斯安脸上没有喜怒,诺伊脸上的血流到他手上,他平静地问:童欺,是你引诱的吗? 那次的火灾,是不是你救了郑莹莹?你救了郑莹莹因为她根本不受你引诱,即使在受尽欺凌后郑莹莹也不肯堕落,无法走向你所期望的目标。 他的声音仿佛什么有趣至极的东西,引起女人的轻笑。 李斯安另一只手上抓着揉皱的草稿纸,攥得指骨泛红,他眼里漠然,在那笑声里声音平静。 所以你就放弃了引诱郑莹莹下地狱,相反,自小出身优渥为双生子之一的童欺,成为你最好的目标,有什么比看着天之骄子从高处跌向悬崖更好的呢。 她试图求救齐婴,奈何齐婴那个信着因果论魔王似的混蛋根本不理,于是转向我求救,奈何我阅读理解太差根本理解不了她每次话里的意思,一直以来发出求救信号的并非郑莹莹而是童欺,哪怕是整场副本,因为她已经在地狱中了。 随着那声地狱,一个突兀的机械声响起。 【恶魔审判庭秦穆】 【玩家名称:秦穆】 【公会:恶魔审判庭】 【生存值:隐藏】 【精力值:隐藏】 【血量:隐藏】 李斯安猛然抬起头来。 他的语文老师,名字并不叫秦穆,除非在很久前,不知不觉的时候,她就已经换了个芯子,李斯安定定看着门。 老师,你到底要什么呢。 人的痛苦予以灌溉,方能浇出最鲜红的花蕊。 他的问题已经无关要紧了,女人的声音再也没有他熟知的温雅,正如魔鬼的呢喃低语。 李斯安,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 那扇门就要打开,他身旁原本站着的诺伊却如同受了刺激一般,一声尖叫转头朝外跑去,脸孔的血越流越狰狞。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了,老师。 李斯安握紧了拳头,朝着那扇门深深鞠了一躬,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半点情谊也无,转头朝着诺伊的方向追去。 天鹅湖的提琴曲奏响,从天鹅影厅里传出,另外两个影厅什么糊弄人的猫咪会所和森林已经拆除了。 那一刻他看到严州的眼睛。 通感,一种很少机会偶尔才能触发的能力。 那双眼睛里曾经恐惧燃烧的火光没入他银白色瞳孔里,和聚光灯下、舞台上旋转的人偶娃娃重叠在一起。 那一日在舞蹈室外,他看到的恐怖的天鹅娃娃,也许也正是她。 诺伊站在那聚光灯的中央。 她身上穿着白天鹅的舞服,显得纯洁无瑕,曾经汹涌燃烧的火和现实重叠,诺伊就仿佛在火上旋转舞蹈,她芭蕾鞋尖点在大火里,动作显得笨拙努力,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意味着时时刻刻忍受的疼痛。 撞钟响起。 李斯安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撞钟,也可能是来自伴奏的失误,这令诺伊如惊弓之鸟,舞步越来越快,她越快越难,膝盖被撞得淤青。 在火光里,自bull;焚者永坠入地狱,承受永无宁日的痛苦,纯洁者升入天堂。 身为人的愧疚与绝望无法减轻,朝着再也无法控制的方向走去。 诺伊旋转得越来越快,随着那转动,身上雪白的天鹅礼服染上了血。 她的礼服渐渐蜕变成黑天鹅的色泽,反而是一种成熟美艳、与年龄不相符的恐怖质感,大片裸露的背镶嵌着金属饰品。 直到整个礼服看不到一点雪白的痕迹。 火已经完全熄灭了。 在她的背后,生出一对漆黑焦羽,羽毛膨大,宛如一只真正黑天鹅那般,那是一对来自地狱的翅膀。 火光冲天中,诺伊像丢失了灵魂一般,手足的动作却不复僵硬,每一步都轻盈曼妙,仿佛真的得到了蜕变,也成了一个永不失误的人偶。 第156页 你是选择忘记了吗?李斯安猛然怒斥,童欺! 随着这句话,诺伊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麻木,她慢慢端起脸,眼眶里的漆黑大片从眼角滑落,成年人的妆容晕染流淌过面孔,惊悚而怪异地往下滴落。 她喃喃自语,像是费解那两个字的意思:童童欺,我是童欺 李斯安喉头一哽,光看到她正脸,心就跳的飞快。 他悔之不及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去刺激她,原先的胆大消失殆尽,咽着唾沫往后挪。 在诺伊原本怀里抱着的那只有五脏六腑的玩具,不停涨大,像是要冲破束缚那般,两颗塑料眼珠弹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四只浸在鲜血里通红的眼睛,三颗赫赫威武的犬首。 李斯安转过头时,那带着涎水的獠牙已经喷涌而出,径直朝他啸来。 地狱三头犬。 李斯安的兽性本能被激发出来了,他吓得嗷一嗓子撒腿就跑。 但是这个和他平日里的遭遇的不同,地狱三头犬的蛮力耐力都远超于他平常见过的物种,跑着跑着就没了人形,就见一只白狐狸蹿了出去,绕着影厅转圈跑,后面一只三个头穷追不舍。 李斯安是被吓坏了,但三头犬是看上去不太聪明,也不懂它只要停下来它追的小东西就会自己撞上来。 头顶传来一声虎哮声。 李斯安听到那声虎啸的刹那,心梗了一秒,以为幻听了。只是那一秒时间,他脑袋猝不及防往前面撞去,撞到那只地狱恶犬的脚边,连狐朝后仰倒了。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眼见就要罩上一只血盆大口。 谁知又一张血盆大口更快地、准确无误地探出,飞快叼住了他的后脖颈子,将底下那一整只肥美可口的白狐狸儿叼住了。 李斯安从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狐眼都睁不开了。 那头虎飞扑过那处,只是落地,就化作一个俊美高大的青年,吐了一嘴的毛。李斯安想也没有想的,爪子朝那张脸上狠狠抓去。 一涟鲜血溅了出来,卫离的半张脸上出现四道伤痕累累的血痕,他抬手蹭过脸,手掌压住两只爪子,眼里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情绪。 下一刻手臂就被咬住了,卫离去拨李斯安的獠牙没能挣脱,被咬了一手血,迫不得已将他弄晕了。 诺伊连眼睛也变成了猩红色,脸上看不出一丝人类的踪迹,那头被截胡的地狱恶犬蔫头耷脑站在她脚下。 她眼里全然是受了欺骗后的困惑:厨子。 那男人笑:现在就不是了。 诺伊也被激怒了。 只是她刚踏出一步,身后响起了一段清脆的铜钱声。 一个厚重的人影落到她背后。 钱魁。卫离说,辛苦了。 在背后出现的,正是那日出入过李家的胖子,那日李工让李斯安称其为钱叔叔的。 钱魁目光掠过他,露出个笑,嘿嘿道: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东家的交易在,一码归一码,受人钱财。不过小公子人呢?明明看着一块进来的。 卫离:不知道。 说着,轻车熟路地托着掌心里一团往外走。 诺伊也想跟过去。 一双手拦在了黑色翅膀的人偶面前。 诺伊没有生气的眼睛抬起。 审判庭的恶魔。那身着中山装的胖子笑了一声,手里一串铜钱抛在半空,又平静落下,你的对手是我。 第85章 两边飘窗被风吹得高高拂起。 空无一人的临时教室里, 桌子乱糟糟摆放着,断了的桌腿七零八落,一些作废的草稿纸被风声吹得窸窣作响。 讲台桌前, 卫离环着双臂, 手掌上还滴着鲜血,他站着和李斯安坐在桌子上的高度基本持平, 轻而易举看到李斯安两只激灵竖起的狐耳朵。 两条长腿从桌子上垂下来, 李斯安两只手撑着桌子, 看姿势像是极为防备,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眨了两下眼睛, 瞧着脑袋像是不大清楚。 卫离去拿抽屉里的纱布,包裹手上伤口, 岂料就在卫离低头的那一刹那, 李斯安兀的窜起, 跟一道闪电似的朝着门外飞了出去。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到了一个实物,挡了去路,卫离一只手抵着他脑门,整个后背砸在门板上, 冷笑着看着李斯安。 李斯安一句骂人话脱口而出, 身体试图往后滑, 但后颈被对方把住了,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以为对你, 我会放松警惕吗?李斯安头顶响起一声很冷的笑,李斯安一下静了下来。 卫离胸膛气得起伏, 连多看他一眼都像喘不过气来。 我像个疯子一样找了你百年。 男人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听说你现在又叫别的了,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骗我说你叫姬安, 要不是你的小蛇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你叫季绥。 你债挺多啊。孙子。 李斯安全程沉默听着:认错人了,朋友。 提着李斯安后领子的手瞬间紧了一紧。 李斯安:我有医院的联系电话,你要不要。 卫离:你,好啊。 你能不能松手,别抓我脖子,脖子要断了。李斯安叫道。 第157页 卫离松开他的脖子。 李斯安成功落地,站稳了步子,深呼了口气,他的手按在脖颈上揉被一碰就淤青的位置,语气郁闷地解释:我就真的意外路过,朋友,你找的那个人想必是什么人中龙凤吧,我听到过他的名字好多次,想来那位季绥一定很牛逼,如果你真的要找他,我可以给你提供我知道的线索,但是你不要因为他跟我长得一样就迁怒我这样的无辜路人。 他那一头白毛也很赞同他的话,尤其是两只狐耳,耷了又竖,在半空翘了两下。 卫离放下了手。 李斯安的手指指门:我的好朋友需要我去打怪,我先去。 他的脚步慢慢往后缩,卫离看着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在他背对往后走时,忽然出声。 你这副样子,确定还能见他吗? 李斯安的脚步停了下来,背对着卫离。 卫离的手贴在心口上,里面空荡一片。 那个位置,原本有一颗沉甸甸的心脏,那里凝聚妖族所有的力量,也是每一个万妖族人最宝贵的东西,卫离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你觉得我的力量能让你永远维持那副样子吗?季绥,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力量也会有衰竭的一天。 你不想承认,那你的头发和耳朵又是怎么回事呢,尾巴都要挤破裤子了,季绥。那声音提在嗓子眼里,拖长了调。 李斯安的手下意识往后,想要去确认裤子是不是真如卫离所说被尾巴挤破了。 像是被他的做法蠢到愉悦,脑后响起一声嗤笑声,李斯安也意识到他的裤子并没有破掉,整张脸因为受到蒙骗而红了大片。 卫离语气又放缓了,轻柔宛如呢喃:这儿连适合你的帽子都没有,耳朵被压痛了你也只能蹲在地上哭,没有特制的一切,粗糙的被子会把你皮肤磨破的,跟我回去。 你的小蛇,你如果想要,我可以让她回来。 见李斯安没有反应,卫离脸孔发沉,语气带了丝生硬:你要是喜欢那个大玩具,我也不是不能把他抓给你。 李斯安脸上才有了点动静。 并不是为卫离这种打一巴掌给颗糖的行径,而是因为他脑海中突兀浮出一副超级怪异的画面。 齐婴摆着张臭脸,手里握着消毒喷雾,对着卫离的脸一阵扫射,妖族倒也没那么注重卫生,但是这强迫症会不会要求它们将每一颗獠牙都经历过一番堪称恐怖袭击的消毒后,再准确无误地咬在没有一根毛发的动物熟肉上,不对,那可是齐婴,在这个前提下,这洁癖怪大概率会威胁它们用公筷?毕竟咬同块肉大家的口水就混在一起了。 斯文人。 光想想,就很好笑,李斯安甩了甩头,试图将这幅魔性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憋得很辛苦才没笑出声来。 把齐婴放到万妖去祸害妖?得了吧,来投诉的可太多了,光人都顾不及了。 李斯安为右眉心的红痣忧愁了一天,被说动了一二,但那抹懒散即刻就打消掉了,他神情认真道:都说了啦,你真的认错了兄弟,就算我有尾巴,也不能证明我就是你说的那只狐吧,世上狐千千万,你怎么证明我就是你说的那只呢,只是有点点像而已,况且,下雪还没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你这样的说话方式真的很无理取闹强词夺理诶。 那声诶字未完,李斯安的下巴就一紧,卫离兀的伸手,捏住了李斯安的下巴,径直帮他闭上了嘴。 李斯安的下脸颊被一双微粗糙的手捏紧,颊肉微微鼓起了些,他呼吸有些艰难,声音当即弱了,一个转折:但你说的那个什么怪名字的我有点印象,我做梦看见过一只狐狸坐在高处,对我笑,还以为是幻觉,就真的。 话就没说了,因为李斯安察觉到卫离根本没有在听。 卫离眸光毫不遮掩,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从上俯视下来。 李斯安曾经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从高处落下的目光,虽说他后来变高后也总喜欢勾人肩膀,享受低头看小矮子们的快乐。 李斯安垂下眼皮,并不和卫离对视,而是看着地面:叫你去医院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只是骂你有病,只是看你的手放在心口上。 李斯安的话戛然而止,一张咫尺之距的脸蓦然贴近,卫离扣着他下巴往上抬,同时俯下唇去。 卫离在十三层楼梯里的那些教训似乎全忘了,就要亲下去。 李斯安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空教室,李斯安手掌泛红,眼睛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神情浮现出一种呆呆的慌乱。 卫离那张俊脸被他打偏了过去,李斯安的掌心还在微微嗡鸣,不知所措地举在半空。 那时他脑海里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你妈的,就算是齐婴都不敢亲我。李斯安整张脸由红转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角已经吓湿了。 卫离也不生气,露出一个阴鸷的笑:还说不是你吗?季绥。 李斯安原本好好的脸色冷了下去,狐眼也冷若冰霜,极凶地瞪着人。 但他瞧人的样子着实让人发昏,睫毛纤长浓黑,皮肤又白,像一盏吹弹可破的瓷,倒显得乖极了,虽说发丝凌乱。 第158页 卫离的身体如一堵墙挡在他面前,眼里晦暗:你偷了我那么久,连吻一下都不可以吗? 李斯安脸上流露出很淡的屈辱意味,他眼尾红得很厉害,僵硬地往外走。 叫你带来的臭道士滚开,你的东西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你要就自己跟我拿,大可不必再找外人。 说到道士时,卫离的脸上明显有一丝的不解,但是李斯安并没有看到,他整个人如同受了刺激那般往外走。 卫离说:你觉得我是不愿意给你吗? 我管你给不给。 原本的拴住的门被李斯安一脚踹开了,只留下门板落下的回响。 李斯安在路上跑,眼泪几乎在眼眶里打转了,他忍着溢上脑门的腥涩,眼睛睁圆了往前走。 悬挂在校门口的铁门屏幕上漆黑一片,上面被威胁捆绑的学生录像消失不见,他路过的按照屏幕里应当出现的学生也不见了。 李斯安在偌大空荡的教室里往前走,在他以为找不到他们的时候,如有所感,眼睛转向了那一日玻璃窗内的位置,同样的位置里,站着张鸾千和齐婴,只有嘴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新的开始,是创新。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亦正亦邪,不正不邪。 做过的事,可以当它没发生吗? 祸及子孙。 可总有人不信鬼神不信人。 他信鬼神吗? 他不信。 那你呢。 举头三尺有神明。 你知道傩舞吗? 嗯,汉族的一种娱神舞,在江西一代曾经盛行过。 人戴面具则为神,摘面成人。 真面假面,何为神,何为人。那不知是谁的笑声略显得苍白,扮演神面的人,即使扮演,神面被误解为神。 可总有人自以为比肩神明。 李斯安停下来时腿还发软,他走不动路了,还是一步步挪地走,才找到的他们两个人,张鸾千正偏过头和齐婴讲话,齐婴的眼睛看着窗外,显得很空。 齐婴猛然打断了张鸾千的话,如有所感般转过头来。 在身后,李斯安就站在那里,显得精神不济,两人隔空对视了几秒。 一撇嘴,李斯安的眼泪就大滴涌了出来。 第86章 空气一时寂静。 张鸾千第一次见到李斯安的圆脑袋, 略有些吃惊,但很懂事地假装去接电话,避开了这个尴尬场合。 若说李斯安原先的难过只是三分, 但他看到齐婴一尘不染站着和别人说着说话时, 那种三分就成了八分,原本没怎么伤心的, 多看了齐婴两眼, 就觉得悲从中来了。 李斯安从一开始打心眼觉得那是件小事, 在他离开队伍时也不是没有设想过会碰到这样的局面, 可是当事情真正发生时,他的反应也是最大的。 一双手搭在了李斯安的肩上, 李斯安的身体紧绷了一刹,又放松下来, 齐婴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眼泪干流了半晌也没见得要停, 齐婴身上没有纸巾, 用手指给他揩掉眼泪。 再哭鼻子就变成小花脸了。 李斯安抬起头来,睫毛根部湿透了,眼尾被刺激得通红,整个人还陷在差点被同性强吻的恐惧里, 心理性反胃, 但他也不敢提具体发生了什么, 丧里丧气地叫齐婴名字,连续叫了好几声。 齐婴:嗯。 像受到了鼓舞, 在这唯一观众的注视下,李斯安根本压抑不住。 齐婴的手指擦过李斯安的脸, 李斯安眼泪宛如流不干似的, 边抽噎边说:齐婴, 你懂那种感受吗?我真的忍无可忍了,为什么有些人一定要这样不当人,我不理解。 他重复了好半天不理解,别人问他也不正面回答原因,只是眼泪淌得更快了,齐婴沉默了片刻:有谁欺负你了? 李斯安没有否认,但从紧抿的嘴角抽搐强行忍耐的弧度看,是的。 以李斯安的性格,根本无法藏什么事情,不过三秒,就破功了。 李斯安:齐婴,你以后一定要远离男同,我差点被一个男的给亲了,我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真的,会有一些男生心里有点变态的那种。 齐婴没有控制好力道,还在给李斯安擦眼泪的手一顿,李斯安的脸很软,毫无防备,被微微陷下去的手指压出淡淡的薄红。 齐婴。李斯安抬起头来,他的脸还在齐婴的手上,一时紧张起来,生怕齐婴一个手滑把他脸给折了。 齐婴:你说。 李斯安一时不敢动,眼泪汪汪地瞧人。 男同你知道吗?同性恋,男的。李斯安说。 齐婴:听过。 李斯安一听心头不禁有些发闷,他差点被一个男的嘴对嘴亲了,但是齐婴却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和别人玩,作为好朋友非但不安慰,还捏住了他的脸想别的事情。 但齐婴不是他,终究也没办法感同生受,鲁迅先生说的好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李斯安一时没了气,也不哭了,哭过后湿湿亮亮的狐狸眼仰盯着齐婴打转。 第159页 齐婴只是没动两秒,就见下面没声了,后知后觉松开了手,李斯安脸颊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齐婴有些愧疚:抱歉。 李斯安:你低头。 齐婴真如他所言,头低了一点。 张鸾千装着打电话半晌,想着他们说再多的话,都应该说完了吧,正顺着楼梯口原路往回走,却看到两张贴得很近的脸,脚步一个趔趄,竟然摔了一跤。 那重重一声唤回李斯安神智。 他整张脸蒸得绯红,眼皮不安地抖动,显然他并不适合当恶人,那被恐吓的对象面无表情,甚至在气质上都输了一大截。 李斯安无端地想凭这个去证明他自己方才碰到的东西有多恐怖,但反作用力让他也颤得厉害,湿透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逼迫感地想去恐吓齐婴。 齐婴像个石雕似的僵硬站着,底下一张小小的脸仰起,在离咫尺之距停下,就不动了。 李斯安一时冒火,才干出这种想以毒攻毒的事,齐婴的呼吸萦在他耳边,这令他十分不适,强忍着说:你怕不怕? 李斯安在模拟卫离做过的事,试图想用这个证明他当时的恐惧,但适得其反。 齐婴一张脸如同雕塑一般,有些紧绷着,原本并不看李斯安的眼睛低下来,阒黑的眼珠和李斯安对视:怕。 李斯安的呼吸不知怎么的,仿佛滞住了两秒。他胸口莫名发闷,腿像没了力气似的一下子软了。 因为齐婴那声怕是看着他眼睛说的,又那样言辞恳切,这不由让李斯安有些没懂齐婴说的怕是怕被一个男生亲还是怕被他亲。 但他也不敢多想,匆匆就逃远远朝外走了几步,如释重负。 他的余光全然往后转,发觉齐婴还在看着他,脸腾一下红了,他情绪忽然变得很奇怪,也不敢像平常那样得意洋洋地上去问齐婴到底哪怕他。 直觉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但他隐隐好像反应过来。 角落的张鸾千见他们分开了好久,微微轻咳了一声。 这才打断他们之间奇怪的气氛。 李斯安原先只是想用卫离的方法教训一下齐婴,谁知道用力过猛,他自己也被吓着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可恶。 李斯安不想多想,无精打采地招呼了声。 张鸾千走在他们中间,他们两个,李斯安闷头走在前面,而齐婴则在后面走,明明和平常一样的,但是气氛奇怪,张鸾千也尴尬,他之前不知道李斯安和齐婴的关系,后来以为是那种关系,又以为错了,谁知刚刚又撞破了那一幕,不该看的全看见了。 就见前面带队的一对狐耳朵全程紧绷竖着,好半晌才慢慢放松下来。 张鸾千忽然听到前面少年微凉的声线:张老师,你要替人拿的东西,拿到手了吗? 张鸾千一愣,唇角浮起一丝很无奈的笑:还没有。 李斯安偏过眸来:你要拿的东西,很贵吗?有什么那么有价值的东西需要亲自来一趟,买一个不就好了。 贵不可言。张鸾千语气认真,师门所托,千金难买。 李斯安不解其意,但装作一副听懂了的样子,但他还是隐晦地说:既然贵,那又何必去抢,放其自然如何。 张鸾千声音略低:事在人为。 李斯安想他给的暗示也够明显了吧,但听张鸾千意思,好像浑然不知道有卫离这么一号人在似的,而且听着也不想放手。 他便笑道:那好,就祝你心想事成了。 这话听着语气温和但是总有一丝极淡的傲慢轻嘲感,仿佛张鸾千在肖想不可得到之物,张鸾千微微一笑,道:借您吉言。 李斯安原先还遮遮掩掩带个帽子,后来连帽子彻底摘掉了,一头尚未来得及处理的白毛这么放肆散着,但见张鸾千瞧着也并未吃惊过头,不由面带奇色,对张的话却是不予置否。 他们走了许久,李斯安将他们引到了剧院场。 黑天鹅的红色幕布已然拉开,大火、提琴奏乐、舞步都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戏剧落幕后的平静,鲜血滴在雪白的瓷上。 李斯安巡视了一周,他们几个分头去看,张鸾千忽然提声道。 快来,这里有人! 钱魁浑身都是血,躺在中央,一副生死未卜的模样。在他不远处,原本诺伊所站的位置,一团黑色的血里,缀着零星两片掉落的羽毛,地板上残留着曾经经过大火焚烧的痕迹。 李斯安两三步跑上前去,用手去探钱魁的鼻息,想看看他是否还活着,忽然一只衣服就被拉住了。 那方才还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呼吸艰难地爬起来,边咳嗽边说:你钱爷还没死呐。 李斯安将他扶起来,张鸾千在旁搭了把手,齐婴伸出的手又放了回去。 钱魁咳得厉害,呛个不停,舞台后有演员的更衣室,那儿放着饮水机,李斯安接了杯水,给他喝了才慢慢喘匀气。 钱魁一身血,挨在墙壁上,一只手臂是触目惊心的被狗咬伤的痕迹,一看便是恶犬,想必牵着三头犬的人也像其一样难缠。 后果不过是打得两败俱伤。 看清前面站着的三个人,钱魁愣了好几秒,微微坐正了些,在场的三个人里,唯一和钱魁有过一点交集的只有李斯安,但唯一的交集不过是长辈引荐时的一句钱叔叔。 第160页 场面话寒暄了几句,李斯安急于想知道对方的下落,直接问了:童诺伊她还好吗? 跑了。钱魁叹气,恶魔审判庭的人,实力摆在那里,但也是不敌我,要不是半路那只三头的野狗忽然跳起攻击,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被咬伤后,那小丫头就势就跑喽。 但看钱魁这一身伤的,顶多算个两败俱伤吧,他说人偶不是他的对手,李斯安还是不信的。 钱魁叹气:审判庭的提线傀儡,最难打了,好歹人有魂灵,人偶里面就是空壳。 恶魔审判庭。 那名字让李斯安语气一顿,他念着那个先前听过几次的名字,声音里不觉带了几分迟疑。 齐婴的目光微动,望着远处落下的黑色羽毛。 李斯安:那是什么? 钱魁看了他一眼,手指摩挲着指环:七大公会之一。 第87章 钱魁见他这样, 想着反正没事,说给李斯安听也无妨,水能润喉, 喝了两口, 指腹发痒,摩擦了两下, 就自然而然地倾过身问他们:来根华子。 李斯安:有什么比跟两个高中生要烟更离谱的事了。 这叔还是他爷找来的? 这里唯一的成年人还是个道门中人, 听到华子还愣住了, 比他们还懵, 看那样子好像连华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由于这中山装的胖子自称钱爷,李斯安抬了下嘴角:钱爷, 没呢,你要不多喝热水。 钱魁想着也好吧, 就是没烟没点氛围感, 就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但烟瘾来得汹涌猛烈,就说:附近便利店好像挺近,先等我去买一包。 李斯安:您歇着吧,我腿长我去。 他说着正要动身, 忽然身后探出一双骨节修长的手, 手背上筋脉清晰可见。 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包尚未拆封的煊赫门, 被指骨抵着朝前一送。 钱魁这才注意到站在他们身后魁梧高大的少年,那少年皮相绝佳, 是正统的丹凤眼,显得极贵, 只是面孔没有多余的神情, 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钱魁行商, 在某些方面有异乎常人的敏锐嗅觉,意识马上就跟上来了,轻松笑笑,双手接过那包煊赫门,道了声谢,咬着烟去掏打火机,余光侧下来顺着火光瞧他们。 李斯安:?? 他骂了声脏话「草」,手已经揪上了齐婴的衣领子。 齐婴:捡到的。 你再撒谎。李斯安眼睛睁大了,哪来的烟。 他瞧着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假生气,不大好猜心思,齐婴目光别过,老老实实说:今哲克给我的,这包不是我的。 张鸾千好心解围:这样就不用去买了。 李斯安抓着齐婴衣领的手松开了,眉头小小地拧紧了,和颜悦色地说:好呢。 一旁钱魁已经坐着在吐了好一会烟雾了,侧着身观察半晌,见他们停下来,好奇半分没遮掩,在李斯安蹲下来听时,顺口搭了句话:你们关系很好啊。 李斯安脸色没动静,钱魁努唇,看唇形方向是在指齐婴。 李斯安说:一般般,也就一起长大的关系,他的狗跟我比较亲。您继续说呗,烟也有了,总不会又想要让哥几个再搞点下酒菜吧。 钱魁摆手:不用不用。 若是说起那那七大公会,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它的分类太杂太多,除却它之余还有许许多多零散却不可忽视的团体,简单说可能也要费番功夫,那我就长话简说,简单提一下七大以及除它之外的几个。 李斯安思忖道:也行。 这七大公会无法以单纯数字进行排行,即使不断地在惊轮中碰撞,各方基本制衡实现七大平衡的状态,具体分值值域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即使如此,惊轮官方还是没有放出排行。钱魁转着自己的玉扳指,毕竟若是有了排行,这就不只是惊轮这场游戏那么简单了。 李斯安竖起耳朵,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钱魁咬着一根煊赫门,手指从下面放到桌上,指尖笃笃敲了下:以东瀛人为首的樱川町、赤间,与北欧的那批算一类,新教廷有参与其中,由于掺杂人种,加上其中人鱼龙混杂,管理层不明,因而内部混乱,这个公会就被外人称其为「诸神末日」。 再者嘛,就是北边的巫道,主要分布在苗疆,西南那一带。义门陈,暗器唐,吐蕃西域,中原苗疆,自成一派,以善用毒著称。晋有五胡乱华,隋后一脉,如今仍存粤地,鲜卑诸燕,一息尚存,加之大小家族传承,虽略逊于正统,但亦有一席之地。 大江南北的六朝遗风,不得不提江南名门,况金陵王气,龙盘虎踞,诸子百家,迄今未绝,十家,三略,诸子。三山符箓,大小宗禅,这类正统暂且分为一派,作为第三个公会。 说到这个,就要提一句江湖门派之类了,那是第四公会,偏八门,阴七门,天桥八大怪,若分得远看,地下钻的不管地上走的,各行其道,亦是一派。孙宋陈李,大小家族财团,攫取民富,商行期中,三流之末。 第161页 钱魁呼出一口烟,右臂的血渗了出来,这姓钱的胖子也不理,张着嘴吐出口烟圈。 李斯安见他半晌也不说全名,满脑子还在你能不能说点人话的烦恼里,对方一张嘴,他脑子已经成浆糊了,只听懂了个诸神末日,纳闷道:那后面三个公会的名字呢? 没有。钱魁说。 李斯安:没有? 大人,时代变了。想到这句网络用词,钱魁想到就说了,谁能,谁来,谁敢,过去管不了,现在就能管得了吗? 李斯安依稀明白了一点钱魁的意思,大公会过于宽泛,里面又分成很多团体,而且以公会形式出现的场合并不多,他不禁问:那这样的话,他们怎么确定加入一个公会,毕竟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钱魁看他一眼,摇头笑:匪夷所思的事多了,又不差这一桩,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身在局中,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的位置,加不加,有什么区别,顶多叫叫诨名,大家虽然不说,但都心知肚明那说的是哪个派,像南边的北边的,一整块肥肉分之前有商量过吗?没有啊,全靠默契。 李斯安听懂了一些,但他实在迷糊。 这仅仅只是东亚与西边一点的,还有些没说,杂得很,又得细分。钱魁又抽出一支烟来,叼着了,用打火机烫。 万妖没有公会吗?李斯安。 那话不知从哪逗笑了钱魁,对方笑了声:居然还知道万妖,本该是有的,但若是有,公会叫什么呢,动物世界吗? 听着万妖的处境确实很尴尬。 万妖里也有人啊。李斯安小小声地辩解。 钱魁反问:难道万妖还有人吗? 李斯安把那句你难道没听过半妖吗咽了下去,钱魁说:虽然不成大公会,但它在别的地方占得份额太大了,公会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才是最恐怖的。 喏,万妖,五色。钱魁说,虽说已经被排除在公会之外了,但是谁敢忽视,你永远不知道在路上走的人会不会是五色之人。 李斯安听了吃了一惊:他们。 钱魁下意识说,一群被一切抛弃的败狗,行走在阴暗里见不得光,几乎谁也不肯接纳人人喊打的 李斯安一字一句听进耳里,手指撑着下巴。 那话在钱魁看到李斯安乖巧托脸的瞬间,清醒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李斯安:钱爷,怎么不说了。 钱魁先一阵尴尬的笑掩盖过去,而后道:怎么会,玩笑话,五色是人才聚集之地,人中龙凤,鱼龙腾跃,哈哈哈瞧我都糊涂了。 这答案真真假假的,李斯安眼睛眨了眨,还以为幻听了。 不用管的还有三家。钱魁说,西藏密宗列入佛教,再者,河南少林,广东南华,东山法门,道有张王吕,又间杂其他,虽说都称不入世,但是不会有人真的就放得下心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盛世,自然一切都好。 李斯安已经不懂了,张鸾千低着头看着桌子,眼里默然,在想事情出了神。 李斯安问:你加了哪个公会吗? 钱魁摇了摇头。 江浙重商,商行要从元明清开始说起,钱某不才,替人办事,只是区区一介小人物,讨一口生活而已。 李斯安说:还有三个公会呢,你还没说。 钱魁:说着是三个,其实只有两个。 啊? 按理讲官方是不介入玩家的,但是其中一个的作风又过于像官方行径了,至少它清除抹杀的速度非常之快,像是死去未来得及清除的程序代码,已经发展起来的人工智能,那个公会同样无名无姓,平常又和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多数人以为它已经是报废了,但他又占据七大的名额,基本就处于无人监管放任自如的状态。 李斯安明白这话意思,但他眼前不由自主地出现在大火里的摇摇欲坠的黑色天鹅。 他放慢了语调:刚刚那头三头犬 钱魁说:我就知道你想问这个,恶魔审判庭,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个公会,但我说的并不是它,恶魔审判庭也只是这个公会其中的一个分支,审判庭,意如其名,它的真正隶属的那个地方,北境。 诶,等等。李斯安说,除掉你说的那个bug,不该是还有最后两个吗?怎么到你这只剩下一个了。 钱魁道:有地狱的地方就有天堂,恶魔与神明,如同一对双生子,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同时出现,这样看,确实唯一。 这个公会。钱魁说,不得不说,我怀疑惊轮的取景大部分都是从图库实地调查而来的,各种丧心病狂甚至是恐怖的东西,在北境都可以得到巅峰一吓。 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打游戏吗? 钱魁微微一笑。 欢迎来到对抗路。 第88章 李斯安眼里划过一丝淡淡的暗芒, 也可能是被钱魁说到游戏时上头的。 哪来的对抗路,这个比喻。 第162页 他玩游戏往往喜欢在最开始抛出一句,这局我c, 带飞。 结果不过两种, 赢or输,少年人嘛, 什么都缺, 就是不缺被毒打一顿的勇气, 有种东西就像瘾一样深植在骨子里, 有时和獠牙碰撞能擦出火花。 虽说后来因为骗多个高年级姐姐通过游戏未成年防沉迷认证的账号被人拉群联名举报在校园论坛挂了整整一年,因为牵扯太广, 一时名声远扬,卖色骗号的传说传遍了附近几座高校, 这座中央空调当场社死报废。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对抗路了, 笑死, 早被封号了。 对什么抗。李斯安说,我心里只有学习。 钱魁翘着唇,流露出长辈看小辈时的笑意:那就考个状元郎。 李斯安托着下巴的爪子动了两下,他放下来, 眼里坦荡无掩饰。 钱魁笑眯眯道:你见过地狱吗? 没有。 谁也没有真正去过地狱, 但许多人都一致地将北境当做地狱的样子。 那个地方, 或许可以代一代地狱。钱魁说,如果说五色是洞悉人性最丑陋部分, 并且加以利用的乱世奸佞,祸乱苍生, 那么北境就是名副其实的炼狱, 冰山之下, 恶魔遍地,魑魅魍魉,民不聊生,不过也没有民了,那里的原住民就是一群恶魔。 你说的北境。李斯安咬着这个词,恶魔根据地? 他语气略显得吊儿郎当:还真有魔啊。 钱魁反问:不然为什么会有妖魔这个词呢? 李斯安「嗤」的笑了,满脸无辜:妖魔,听着就好可怕哦。 钱魁说:北境有恶龙。 恶龙。李斯安软软念着这个词,忽然偏头叫人,齐婴。 齐婴原本心不在焉坐着发呆,被他毫无征兆的这么一声,没有防备险些站了起来,反应过来后,身体倒是稳住了,只是不住地抿唇角,眼皮颤了几下,本来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子握成了拳头。 齐婴整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一下红了。 李斯安:齐婴? 哦。齐婴声音停顿了几秒,语气镇定:嗯,我在的。 李斯安磨了磨虎牙,有些费解地盯着齐婴看。 齐婴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李斯安:没什么,看你好看。 李斯安:你还有烟吗?给钱爷多来几包。 这是听上头了,还想搞点烟多续点时长。 齐婴:没有了。 钱魁抬手,笑呵呵地说:不用,我也就信口雌黄,随便听听过耳就好了,倒也说不了一天一夜。 李斯安闻声说好,后背回到了原位,眼睛不老实地往外瞟。 钱魁道:毕竟北境我也没有真的去过,那是个大致的地名,冰山以北,黄昏以终,北方的极处,都是北境。 齐婴静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忽然一震,他们是寻了个桌子说话,有人在桌下面扯他的裤子,刚刚还没有的。 齐婴垂眼。 一双白嫩小手在底下一揪一揪地玩着他的裤子,轻轻往外扯,像不学好的坏学生,明明上面还在很正式地讲事情。 齐婴捏住自己裤子的一角往回拉,眼睛也抬起,钱魁还在烟雾缭绕里讲。 那群堕神、恶魔、叛军穷凶极恶的怪物都汇聚于北境,传闻堕落的神祇、炼狱的魔龙魔兽,黑暗深处裂变的怪物,但本质上都是异端。 李斯安视线和齐婴交汇,见齐婴接收到他的目光,还很高兴,颊边浮起一个浅靥涡,眼睛连眨了好几下,卷翘的睫毛就扑扑的,狐狸眼小扇子般妩媚扬着瞧人。 齐婴低下眼不看他,裤子又开始被扯了。 惊轮将整个世界都打通了,你在游戏肯定会遇到北境的那群怪物,不过。钱魁说,即使遇到了,也不用对他们留情,魔鬼擅长玩弄人心,见到的话打不过就跑,否则他们会诱惑你堕入深渊的,魔鬼大多狡诈。 齐婴心想,谁才是魔鬼呢。 李斯安答应得快:好的呢钱爷。 钱魁说的话倒是无微不至仔细认真,即使注意到了李斯安的没仔细听也恍若无睹,像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似的,张鸾千接腔了几句。 李斯安就干脆放下了,让他们两个说话,自己则是偏眸偷偷和齐婴比唇形:你怎么了? 齐婴没有回复,膝盖就被李斯安的膝盖轻轻撞了下,那一条腿懒懒垂着,时不时顶两下正襟危坐的齐婴,上面的人还在挤眉弄眼。 李斯安再一次去顶时,膝盖被人捉住了,要再抽回却发现齐婴的手劲大得惊人。 李斯安没有动,身子也坐直了些,看向齐婴,齐婴低着头,手指在他膝盖上一笔一划写,没事。 李斯安被齐婴碰到的位置不由发痒,鼻尖有些臊,他眼睛垂下去了,试图往回缩膝盖,由于整个膝盖被齐婴用手掌握着,齐婴手掌又大,这使他无法再动。 齐婴没松开手,再看李斯安时,李斯安却不看他了,只默垂着眼睛,有点软的嘴唇小小张合。 撒谎,骗子。 第163页 齐婴想写我没有,结果视线跟着低下去了,手指在李斯安膝盖上久落不下,划了两笔。 李斯安辨认了好久也没认出齐婴写的什么字。 李斯安想提醒齐婴松手,又挣了两下,那只手却抓得更紧了。 过了好半晌,齐婴也没有看到李斯安动静,不由看去,李斯安鼓着张脸,显得气鼓鼓的,鼻尖也红通通。 他就看了齐婴一眼,也不算恼,齐婴也愣愣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李斯安闭了下眼睛,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握疼我了。 齐婴倏然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李斯安马上收回膝盖,这回倒老老实实了,再也不往外乱顶招惹别人了,反而双手搭膝,乖坐着认真听钱魁讲话了。 齐婴缩回的手压了压自己膝盖,试了下力度,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但一回想脖子就因为愧疚些许红了。 作为双生子的恶魔与神明。李斯安接过张鸾千的话,正色道,与北境相对的神祇呢? 高高在上的神明。钱魁不知看到了什么,显的目光幽深。 钱魁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真的有神明吗? 李斯安:天堂骑士团又是什么东西。 钱魁没想到他的记忆会有那么好,只是顺口一提李斯安居然记住了,钱魁道:那只是为了区分北境和北境对立而被大众称呼的地方,骑士多是屠龙勇士,而北境恶魔横生,与之相对,就有了这个名字,但构成它的并不是真的天堂,就像北境不是真的地狱一样,只是在世界里作为一个地狱一般存在的地方。 李斯安懂了。 钱魁手里烟也燃尽了,一支烟的时间,李斯安起码有了一点雏形,但对钱魁所说的进入对抗路并没有什么想法,打架,多粗鲁啊。 把审判庭的恶魔干掉就好了吗?李斯安问,这么说,就是个沙盒游戏。 不一定。但你要想把它看做MOBA类也无妨,区别不大。 李斯安忍了忍,没憋住,吐槽道:差得大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就往前探。 去什么对抗路,咱们斯文人可是要读书的。李斯安吹了声哨,对吧,齐婴。 齐婴:嗯。 你们两都读高几啊,成绩怎么样啊?钱魁问。 李斯安十分谦逊:高二,不过成绩就一般般,没那么好,也就单科级一的程度吧,这还得看试卷难度,难度大的可能就没有满分了。 就真的是明贬暗褒,暗度陈仓,倒是闭口不谈他年级逼近倒数的文科类了。 齐婴比我差点,但也还行,忘了说,他已经保送了。 这么一唬还真把钱魁唬住了,连连道:那不错啊,你们要加油呀。 说着,那胖子摸着自己的玉扳指,不由感慨了几声:如果当年我去读了初中高中,没准也能考个大学。 李斯安:?? 虽然很冒昧,但他没忍住:钱爷,你没读初中吗? 哦,我小学毕业,读到初二辍学了。 这人说起话来分明还一套套的,李斯安整个人大不理解,毕竟钱魁看着像懂很多的样子。 张鸾千道:见识,识前有见字。 李斯安眼睛睁大眨了眨,钱魁笑:好小子。 齐婴给他解释道:多走的意思。 李斯安就道:自然是要走万里路喽。 他走路时脚步欢着的,脑后那头白金色长发也跟着动,极为惹眼,钱魁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那一头白毛,上面两只软软白白的狐耳朵垂着。 钱魁一拍自己脑门,讶然一声。 李斯安也注意到了那目光,瞥过眼恰好捉住钱魁未来的及收的视线。 钱魁故意拖慢了步子,李斯安眼里一动,也知道钱魁有什么要私下对他讲,果不其然,挪到边上钱魁就旁敲侧击起他的圆脑袋来。 齐婴不怕并不奇怪。李斯安眯了下眼睛,钱爷,你们怎么一个个见了都不奇怪。 一窜铜钱稳稳落到钱魁掌心里,李斯安上一回看见这串钱时,这五颗还是纯正的金色,铜钱的颜色是会随着什么变化似的。 钱魁道:这几枚铜钱就是我的技能卡。 在游戏里有形态变化都是正常。钱魁补充道,变成什么都有可能,不用太担心。 喏。钱魁手里抛着两颗黑色小珠子,递向李斯安。 李斯安伸手接住了,他张开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圆珠,后端尖尖的凸起,不出意外,那应该是李斯安的脸一下子黑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天铁,百万年前的小行星坠bull;落物,这种陨石被打制成耳钉。 可是一个男生在学校里戴耳钉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玩异类真的没意思,毕竟是学校,还是行事低调点好,李斯安平时可低调了嗯嗯。 钱魁说:陨铁里含有高浓度的镍元素,只有这种天外来物中的神秘力量能压制你这副形态。 李斯安的手一下子包住了这只陨石,眼里沉静,不知在想什么,他身上还有一颗血红赤珠,曾经在他眉心呆了许久。 第164页 走了几步。 李斯安忽的就笑了:钱爷,难为你费心了,还没见到我,连见面礼都准备好了。 南边的小孩。 都说南人狡猾,心眼多,有时一块去谋事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们还能云淡风轻笑着,阴谋阳谋鬼谋,多出于此。 钱魁也不否认什么,只是笑:应该的。 第89章 李斯安问:那你知道具体怎么用技能吗?怎么和游戏接口对接啊, 会被削弱吗? 钱魁道:你们第一次不习惯都是正常的,在登入初始,系统已经自动接入用户面板了, 你根据面板上的提示操作, 具体使用方法看个人。 李斯安低下头,摸索着那步骤, 他很是生疏, 半晌也没找到自己技能接口, 钱魁说:按照平日里的来, 个人的力量是不会被系统削弱的。 不过刹那,整个身体震得一抖。 钱魁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吓得后背猛然撞上了门。 一张脸从后倾上, 脸上满是戾气。 李斯安也笑:但是我很好奇,您是怎么找到我家去的。 他话语轻描淡写, 只是落到笑声的尾音泛出冷意。 在他声音落下的刹那, 原本的和睦的气氛荡然无存, 明里暗里无声浮动着一股紧张感。 钱魁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一股气流逼到墙上,动弹不得。 我爷爷一个孤寡老人。李斯安鼻尖如同狩猎般逼近,嘴角露出两颗很尖如吸血鬼般的牙, 原本黑发大高个的时候并不明显, 白毛银瞳时不刻意收敛的邪异, 像是阴冷到骨子里,都一把老骨头了, 还劳您千辛万苦不知顺着什么找到的他。 钱魁叫苦不迭,连否认的话都没地儿说, 脸色涨得青红, 脖子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勒住了, 好像说错一个字脖子就要断了。 前一秒明明还笑着的,下一秒就川剧变脸了,说是卸磨杀驴也丝毫不为过。 这天下就没有好做的买卖。 钱魁费力道:你听我解释。 李斯安一向分得很清楚,游戏里游戏外。钱魁出现的时机与场次都不对劲,要不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信息根本不会维持那么久面上的和平,钱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字一句憋出来:小兄弟,你真的误会我了,哪有什么千辛万苦。 眼见李斯安面孔没有一丝变化,李斯安脑后浮起一串铜钱,那串钱在半空抖动,只在他回眸的刹那,就从半空跌了下来,如同废子一般倒下了。 钱魁一下子瘫了,张着嘴,但迫于约定,一个字也不能说,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说:你就不好奇吗?为什么天师府的人会干涉到这个局里。 前边的齐婴和张鸾千还在等着他们,李斯安并没有把什么人都放进队伍的想法,语气平静问:嗯? 他说这话的时候,尖牙已经顶出了嘴角,仿佛说错一句,就会把钱魁撕成碎片。 钱魁受到二段毒打,心累得没法,粗喘着解释道:并不是为你而来的,因为五色和天师府的纠葛,天师府有出叛徒,混入了五色,道门不幸。 李斯安迟疑了:你是说,这个本里有五色的人。 钱魁一下闭口不言了,但眼睛还看着李斯安,两秒后,敛了敛眼睛:五色无处不在。 李斯安无法分辨对方所言真假:那万妖为什么会扯进来。 肯定是因为某人啊,不止万妖,整个辖区都大动荡了,尤其是作为耳目的以孙氏为首的几个大家,传闻那群半只脚要踏进棺材的糟老头子都扔掉拐杖下地了,钱魁说:钱某只是一个生意人。 说了半天像什么也没说,李斯安眼睛微眯了下去:你做的什么生意? 人情买卖,只是顺道来拜访一下李家,李老要买一批品相极好的玉货,正好是我经手的,我看到天铁有珠,顺手取了点那天玄珠。钱魁辩解。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李斯安提声,你用的天铁,就跟昭陵里的是同一批材质。 钱魁:货是市场流通的,钱某只负责拿货,并不管它从哪里来。 紧紧禁锢着钱魁的一下子松了。 钱魁面红耳赤地咳嗽,手捂着半张脸,眼睛望着李斯安,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审判庭的介入,是因为这里有他们感兴趣的力量。 李斯安一开始就对这个叫什么北境的地方兴致缺缺,对钱魁的话不予置否。 什么恶不恶魔的,他可是个客观唯物主义。 李斯安的脸色慢慢缓和下去,就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李斯安笑嘻嘻道:钱爷,我们跟上吧,齐婴和张鸾千在前边走得都快没影了。 两人就在前面,还未走近,远远的能听到张鸾千温和的声音:想好了吗? 齐婴的脸侧在冷光里,面容冷峻,低着眸。 一旦后面两个人跟上,前面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张鸾千也别过目光,笑着对他们说了句来了。 李斯安脑袋凑了上去,虽然不比之前高度,但此人弹跳力与速度继承得极佳,两三步就从后蹦起,架住了齐婴后脖子,可惜忘记了现在的高度,身体立马往下滑,手垂直着堪堪搭住点手指头在齐婴的肩上。 第165页 齐婴早就习惯李斯安的大动作了,哪怕李斯安忽然要骑在他肩膀上恐怕都不会太意外。 李斯安手肘杵了下他手臂,笑眯眯道:说的什么呢,怎么还不让我们听。 齐婴:一些事情。 李斯安一听这厮肯定又在犯什么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就像有了层隔阂,齐婴总像在瞒着什么,甚至都开始刻意避开李斯安,连多看几眼都不要,他们可是从两岁半开始就睡在幼儿园一张被子里的,李斯安不理解这个煞笔到底怎么了,先前几年还会气,现在基本适应了,只遗憾道:好喽。 越往教学楼深处走,四周像浮起了一层大雾,从他们腿根往上浮,像阴气森冷地裹挟上,拖着人泥泞地往地狱里滑下。 张鸾千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小心附近。 钱魁搓着两边手臂,忍不住连连跺脚:好冷啊。 李斯安脸上也不好过,寒气笼罩他面颊,他的呼吸也有些发凉,每一步都像走在沼泽里,只得揪住齐婴的衣服,晕头转向里跟着走,脚步虚浮。 前面却忽然停住了。 李斯安也一愣,他的肩上忽然落下一件温暖宽大的外套,齐婴甚至连一声招呼也没有打,就帮他扣上了扣子,牢牢实实裹得密不透风。 李斯安眼睛抬起来,齐婴已经走掉了,李斯安迫不得已追在后边跟着追,这使得他看起来像一只厚墩墩的小企鹅,左摇右摆的。 李斯安:喂。 齐婴停下来。 李斯安:那你不冷吗? 不冷。 李斯安注意到齐婴睫毛上覆了层淡淡的霜,连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紫,现在真的像一块冰块了,李斯安无由想起在医院的夜里,他被捆在那儿,齐婴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整张脸疼到抽搐,眼睛变成像血一样的煞红,但也不告诉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李斯安伸手,忽然重重锤了下齐婴的肩膀,齐婴闷哼了声,试图朝他展出示意自己还很好一个笑。 李斯安原本想骂人的话就说不出了,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让齐婴等他一会儿,齐婴就站着看他。 李斯安的第六感一直很强,他之前对五色里那个穿戏服的男人印象很深,确实怕碰到审判庭的同时忽然再杀出两个五色来,他们砍他倒是没什么,他就怕别人把齐婴给砍死了。 他的手往下摸,碰到那颗红色小圆珠时,珠子陡然涨大了,从兜里抽出来时,变成了一把短匕。 李斯安叮嘱道:如果有人打你,你就拿这个防卫,如果再打不过,你就喊我,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齐婴眼珠黑黑地望着他。 李斯安说:外面坏人很多的,就刚刚钱魁说的什么五色祸乱,什么异能者审判庭,什么北境魔龙啊,如果你碰到了怪兽,害怕了就叫我,别硬冲,我来打。 见齐婴没有接,李斯安也不管,径自将手里的短匕往齐婴掌心放上去,齐婴握住了匕首,眼里不知想什么。 那副神态不由让李斯安回忆起上回大火,李斯安连脸色都变了,咬牙切齿:你要是又玩一出是一出,再搞幺蛾子老子弄死你,给你活埋了,听懂了没? 嗯。 李斯安才略微放心了一点。 虽说齐婴弄得好像干什么坏事都有苦衷似的,但是有些事情是底线,李斯安深吁了口气。 四周的雾障从阴暗处腾起,原本漆黑一片的楼道口,像一座循环的影像,永远逃脱不出,一双翅膀无声地落在李斯安身后。 李斯安耳边陡然弹出了系统播报的声音。 【技能:迷雾沼泽】 【技能卡:审判法】 【来源:恶魔审判庭】 钱魁:李斯安,你们在哪?齐婴,张鸾千!那声音渐渐变得模糊。 李斯安转过头,脸上有一丝诧异。 两壁壁灯泛出昏暗的光,照到圣子雕像上。 原本楼层的样子像被颠倒了一般,露出繁复细腻的纹样。 李斯安抬眸,双眸被一泓暖光照亮:是您吗? 女人叹息声在黑暗里淡淡响起:我也不想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 在更远处。 齐婴偏过头,在他身后,站着面容平静的钱魁。 齐婴转过头来,钱魁端着一杯水,步伐不稳地往前,那手里的水如数泼向齐婴的背后,即使齐婴躲闪了,一些还是不可避免泼到了身上。 见齐婴的发梢衣领沾了水被弄湿,钱魁极为抱歉那般连声道歉,给他递上纸巾去。但是齐婴脸上没什么变化,注意到时周围人已经被迷障冲散了。 这群恶魔的迷障太厉害了,据说是那个妖女的技能。钱魁手里端着那半杯倒剩下的水,当着齐婴的面一饮而尽,喝空了杯子说,但我听李斯安叫过她老师。 齐婴几乎是想也没想的,转头抛下钱魁,往方才李斯安来的地方跑去。 钱魁放下手里的水杯,刚刚脸上的荒诞荡然无存,两只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 第90章 圣子雕塑沐浴在淡金色的暖光里, 灰白的雕塑已经破损露出黑色的铁锈内里,雕塑嘴角带着一丝诡异微笑。 第166页 李斯安的下肢难以动弹,原本分明是楼梯的地方, 在他发现对方并回应的时候, 从地下涌上的黑水没过他膝盖,泥沼般粘稠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像是十分了解他的特征, 在李斯安眼前出现的并非黑暗, 而是落下一层让他看不清方向的白雾。 李斯安站在漆黑一片的沼泽里, 狐耳高竖, 眼睛紧紧盯着四周,他是没有武器的, 像钱魁有钱币,张鸾千有剑, 王启有符纸, 哪怕单薇子的鞭子, 孙石的棍子,金木水火土,谁都有控制的能力,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所有的武器只有他自己。 一轮火光不稳地跃动。 在他头顶, 圣子像的空荡灰败的雕塑眼眶里淌下两道血红的鲜血。 李斯安如有所感, 蓦然回头,在他身后。 秦穆身体在重重浓雾里, 属于恶魔的羊角在她头顶,眼睛是姽婳的血红, 而秦穆后背, 则是长出了两对黑色骨翼, 那黑色蕾丝手套的掌心里,握着一把有半人长的大镰刀。 一张恶魔的脸。 伴着一阵爆破声,四周顶上的壁灯猛地熄灭了。 四周的火光喷溅而出,那颗圣像雕塑的头,重重滚到了地上,在被黑水碰到的瞬间,粉碎成了泡沫。 秦穆像是浮在半空里,就像在云端那般轻盈。 四周庞大黑水包围下,李斯安显得小而无助,很可怜地陷在黑水潭里,巴巴站着,白色的发丝像笼罩了层银辉泛出珠光。 不要紧张。恶魔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带着蛊惑,我很喜欢你。 那你能放过我吗? 你很讨我喜欢。山羊角的恶魔如是说着,语气满是遗憾,可是不行。 李斯安低着头看黑水:求你了老师。 秦穆就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重,仿佛就贴着他耳边轻荡过去:那你要怎么求我? 在那一刹那,水面上倒映出黑色尖角的影子跟着从后贴近李斯安,李斯安的动作极为迅速,力量贯穿整只手猛然从后插去,碰到了实物。 他清楚地听到一声闷哼。 可在李斯安的手移开时,变成狐爪的手指尖已经恢复原状,涟出一串黑色的鲜血,被尖爪勾过的地方涟出血肉。 秦穆陡然退了出去,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撕裂,她却笑得更开心了,笑声在他耳边缭绕,李斯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殆尽了,在笑声里眼睛冷得如冰一样。 秦穆:让我猜猜,你刚刚是不是想杀了我。 你也是怪物。她的笑萦绕在他耳朵里,笑声越来越大,像是抑制不住。 李斯安手指抚上了嘴唇,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 恶魔静下来,看着他。 你吵到我了。他语气平静。 小狐狸。像是被他的话逗得愉悦了那般,上面那只非但没停,反而笑得更加花枝乱颤。 李斯安不是没有听过传闻,传说中恶魔都是混乱秩序的制造者,他没有什么还可以给出的,痛苦也没有。 我要走了。 李斯安转过头,朝来时方向走,他的腿在黑水里一步步拖着往前,把秦穆留在了后面,秦穆的笑停下,镰刀搁上了肩头,偏过脸,看着他慢慢往外走,提了提一侧嘴角。 本来想拉你进地狱的,可是你本来就在地狱里。恶魔低语,像是很苦恼,我看不清楚你的心,咦,你身上怎么有过两颗心脏的痕迹。 李斯安只有后脑勺相对。 迷雾沼泽之所以被称为迷雾沼泽也是有原因的,就如同迷雾一般让人失去方向感。 即使跟着原来地方走,李斯安还是不可避免地晕船了。 在他头顶上空絮絮叨叨说了一路的恶魔飞了下来。 她肩膀上的镰刀已经消失了,依旧是那身装束,只是黑色蕾丝手套里,赫然握着一排的塔罗牌,还未开口。 李斯安:不玩。 秦穆打了个响指,在他们面前,远处的楼阁上,开启一扇门来,李斯安没有记错,那是通往舞蹈室。 顺着舞蹈室看,密不透风如监狱般囚禁的铁窗里,握着两个黑白色天鹅舞蹈人偶的小女孩,如同人偶一般,在舞蹈室里伸展开四肢,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了起来。 伴着八音盒的清脆音色。 小女孩每一步都像人偶,麻木僵硬地活动四肢关节,又像八音盒镜面上的舞蹈旋转的芭蕾舞演员,随着跳动的乐点翩翩起舞。 不如加点筹码吧。秦穆笑眯眯说。 李斯安脸上终于有了点动静:我没有什么好赌的。 我不要你的筹码,你抽牌,我就把她还给你,让她回到原来的地方。 听上去像是很好心的样子,李斯安无需任何筹码,仿佛就能赢回这一轮的赌局,但是恶魔会好心吗? 李斯安:我会失去什么吗? 把命运交给预言家。 如果我说不呢。 命运早已在预言之中。秦穆的声音低低的,如同诱惑般传来,钻入李斯安雪白的狐耳,没有开始,没有尽头,在无限转圜里一步步重复着生死,死亡和阴间也被扔在火湖里,这火湖就是第二次的死【1】,是欺瞒的生。 第167页 李斯安的睫毛细微地颤动了下。 秦穆呼吸放缓:你所想的,所思的一切,都能够看到,你的,他人的,谁在地狱里的灵魂。 李斯安:好。 秦穆大喜。 李斯安说:可是你万一反悔了怎么办? 那就制定协议,我不会反悔的。 李斯安不知道这份协议对恶魔有什么制约,答应下来。 他脚下的黑水尽数消失了,在眼前,出现七十八幅形形色bull;色的画面,女皇、死神、祭祀那些画面像是一瞬间填充进他的脑海里,刹那就被漆黑遮挡。 对方在洗牌。 李斯安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秦穆说:你来选择。 李斯安银瞳里倒映出无数张旋转的画面,他脸上失了血色,抿着苍白的唇。 有如他这么高的卡牌一张张漂浮在半空里,足足一列,填满了大半个天空,卡牌的背面画满了六芒星。 在这些卡面前,秦穆张开了双臂,冲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你刚刚想到了什么问题? 李斯安漠然道:与你无关。 秦穆丝毫不生气,反而高兴地说:选三张。 李斯安仰起头,望着半空中巨型、一模一样的牌面,一路走了过去。 秦穆并不心急,安静地等着他,跟着他身后一路飞过去。 李斯安开口:(7,1),(4,2),(0,0)。 秦穆愣了一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坐标系,那三张塔罗牌从半空飞下来,落到秦穆手中,落下时变得很小,被秦穆紧紧握住了。 天空中其他所有漂浮的塔罗牌都在那一刹那烟消云散。 李斯安看到秦穆低下头去,肩膀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从女人的笑声逐渐变成男人放肆的笑。 李斯安陡然后退了一步,神情略迟疑。 他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王座,镶嵌着水晶、黄金与闪耀的钻石。 那双蕾丝手套变成半黑色皮手套,那比他还要高大半个头的恶魔,露出肌肤的三根手指里握着一张命运之轮的塔罗牌,还有两张牌是背对着李斯安的。 秦穆就坐在国王王座上,握着一张有关他的塔罗牌,上面命运的齿轮如活物那般慢慢转动。 李斯安原本的表情还很好的维持在平静,直到看清秦穆变换性别的刹那,脸色终于变了。 他足足怔了十几秒,一时不能接受他好端端的美女老师忽然变成个男人这个事实,即使他已经接受了她是个恶魔这一事实。 那浑然陌生的恶魔眼睛是下三白,赤bull;裸着上半身,上面的腹肌鲜明,头顶羊角,双目猩红,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镰刀,就这么放肆且邪恶地看着他。 很吃惊? 李斯安连话都不想说了。 但显然这可恶的魔鬼并不满足于此,还想看他更大的反应,拦住了他去路。 你知道你抽到了什么吗? 李斯安看看被秦穆几乎快递到他眼皮底下的卡牌,照着念:命运齿轮。 秦穆嘴角展开弧度,将另一张握着的卡牌转过去。 看清画面时,李斯安的瞳孔兀的紧缩了下。 那卡牌上赫然画着一个魔鬼,身后是熊熊火焰,仿佛能听到恐怖的灼烧声。 秦穆手不再笑了,平静地落到地上,手握着最后一张关于李斯安的卡牌,看着李斯安逐渐苍白的脸色。 李斯安仰头望向他。 你想知道最后一张是什么吗? 李斯安:是什么? 秦穆却笑了,指尖兀的窜起一簇紫色的火焰,火焰舔舐过最后的纸牌,将他手里握着的最后一张牌,也彻底烧为灰烬。 李斯安的眼睛低了下去,望着地上,有火烧掉后剩下一点点残渣。 秦穆原本很高兴的,但是没有看到意料之中李斯安嘶声竭力的崩溃样子,陡然暴怒起来:为什么不阻止! 没有必要了。李斯安轻声,反正本来,也没有抱多大希望。 他说着这话,说着说着,像个浪子那般,吐出一声笑: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李斯安声音一顿,浅淡得近乎透明的银瞳望向秦穆,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未来什么。 秦穆气急败坏道:你在意的! 李斯安打了个哈欠,像是浑然没有听到,手指插进衣兜里往回走,在那一声声愤怒的辱骂里有些懒散地揉了揉软垂的狐耳朵。 你要说话算话。李斯安说:把童欺的灵魂还回来。 作者有话说: 【1】火湖原句来自《启示录》第20章 14节,据圣经载,末日审判时,魔鬼、犯罪的天使和一切悖逆上帝救赎之恩、恣意作恶且不肯悔改者,都将被投入其中。 第91章 遥远的方尖塔顶, 被数万漆黑粘稠的毒液包裹的高城上,亘古不动的青铜钟鼎,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被无数红绳牵着的金色小铃铛, 在黑暗的碰撞里, 响成一片。 阳光下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眼天空。 钱魁静静望着齐婴朝李斯安走去的背影:对唯一的孙子也那么狠吗? 第168页 伴着齐婴每一步往前, 落到地上的影子被光拉得狭长, 随着他每一步往前, 地面上黑色阴影越来越大, 影子的头顶冒出两个尖角。 手里的炫赫门已经所剩无几,最后一根搭在钱魁的中指上, 并没有点燃。 像是陷入了某种往事的回忆,中年胖子摇了摇头, 又忽的大笑, 眼睛里全是眼泪:白玉不毁, 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 钱魁身后另一个方向倒映出青年人的身影。 前辈。张鸾千说。 像是发泄够了,钱魁平静地仰起头,望着窗户外红色的火。 张鸾千:齐婴和李斯安, 您有见过他们吗? 不必去找了。钱魁摸着玉扳指。 钱魁看着他:你师祖让你来这里带走的东西, 是那个人吧。 张鸾千的动作兀的愣住了, 但也不欺瞒,如实道:是, 前辈。 但是从张鸾千紧握的拳头可以看出,他面对钱魁并不是如面上的那么轻松。 我和你并不相悖。钱魁说,你有你的任务, 我有我的买卖。 张鸾千望向钱魁。 钱魁说:西北有鹰隼, 生性凶猛。 张鸾千不明其意,钱魁道:雏鹰幼时性黏,成年鹰隼往往会折断雏鹰翅膀,未等其站稳,就将它推落悬崖,滚向万劫不复。 张鸾千抬起头来。 钱魁说:雏鹰或死,或生,直到能长出新的羽翼。 钱魁忽的笑了,笑里一声叹。 幼年的鹰为了逃脱死亡,只能拼命扇动翅膀,去对抗既定的噩运,一次次,鲜血横流。 难道是因为成鹰不爱吗? 张鸾千脸色猛然大变,不敢置信地看向钱魁。 钱魁咳嗽:昔日好友反目成仇。 胖子长叹:那是你那位加入五色的师弟送给你的礼物,也是一位 张鸾千却没有时机再想那么多,眼睛里恍惚间冒出李斯安的面容。 齐婴。 张鸾千陡然大骇,转头朝齐婴方向走。 前面却被挡住了去路。 三枚铜钱拦在了张鸾千前面,颜色肉眼可见的变成了金色。 钱魁在后面,抛着手指里剩下的两枚铜钱币:李斯安未必打不过,要知道,他可是 张鸾千的步伐戛然而止,声音发颤:李斯安会死的。 钱魁不予置否,心叹,幸亏他没有一个狠心的爷爷。 扬起头来,又是笑。 今年我卖了一块玉。钱魁好脾气地笑笑,摘了手上的扳指,扔到张鸾千前面的地上。 望着玉扳指,胖子眼里阒寂:这是我做的第一笔生意,也是最后一笔。 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后,身上的伤口明明尚未干涸,明眼人都看得出钱魁在强撑。 今天之后,我风门魁金,金盆洗手。 世间再无魁老三。 那干干净净的道门少年,陡然抬起头来,身后背负的长剑发出阵阵嗡鸣声。 剑身布满的符箓,刻着篆书小字、北斗七星,一道金光顺着七星流转,七星连成线。 张鸾千眼里平静,那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前辈,请让开,您已经受伤了。 天师府的传人,可别小看了你钱爷。钱魁大笑,让我试试传说中天师道的传人有多少功夫!祖师在上,铜钱儿代我门魁金一试高下! 剑身轰鸣。 李斯安脚下落下一个八音盒。 这是什么? 他头顶传来恶魔的声音:你要的灵魂。 李斯安将八音盒打开,伴着天鹅湖的音调响起,金属簧片突兀地在黑暗里振响,上面的塑料小人遥遥晃晃地在镜面上旋转。 一条黑色的天鹅芭蕾舞裙,在旋转到第二面时就变成了雪白的礼服。 小人的眼珠在动,黑色塑料的眼珠盯着李斯安。 李斯安认出那是童欺,便问头顶的秦穆:那要怎么把她放出来? 但是没声回答,头顶的恶魔身体兀的一闪,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极为害怕的东西,身体如一道蝙蝠那般陡然隐入黑暗中。 周围的气氛显得很不对劲,凝重极了,李斯安连叫了几声秦穆,也没魔回应。 这售后服务,简直差到家了。 李斯安:喂? 他只好低下头来,仔细观察掌心里的八音盒。 八音盒仿佛也在观察他。 李斯安的头往哪个方向,没有生命体征的玩具塑料小人的眼睛总是无误地落到他脸上。 被死人般的塑料玩偶这么一盯,李斯安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李斯安用手背抹了下眼窝,忍着害怕,双手合十拜她,好声好气说:姑奶奶,您可别瞧我了,我这就给您放出来。 李斯安叨叨道:这可不能怪我是不是,你啥也不说,就搁那一个劲地按「救救我」「救救我」的游戏信号,你拿一个人头就点一下救救我,我还以为你在那嘲讽对面结果更高兴了,谁懂唉,那帮坏蛋,一个个也都混,但估计这次也都长了记性,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同学。 第169页 人做了坏事总喜欢说是被魔鬼诱惑的,谁知道呢,人总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单就这点而论,我还是赞同齐婴的,你觉得呢童欺? 你喜欢我叫你诺伊还是童欺? 没有回应。 手里八音盒上塑料小人的眼睛忽然紧紧盯住一个地方,连手指的方向都是往那指的。 你怎么不说话,哎你在看哪,怎么眼珠忽然动了。李斯安诧异道。 李斯安意识到现在还困在八音盒里的童欺没法讲话,他顺着童欺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远处,黑暗的阴影里,一个很大的黑色影子缩在角落里,好像冷到发抖的样子。 那是什么。李斯安自言自语道,问手上的八音盒,你说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镜面上的舞蹈塑料小人啪嗒一声摔倒在上面,看上去很是抗拒,如果她能说话,大概率是在说你他妈还去还去,快跑啊煞笔。 李斯安恍然大悟:你说得对,我们去看看。 人偶娃娃眼睛里流出两道血来,底座转得飞快,塑料手指死死指着反方向逃路,八音盒的音乐变得急促。 李斯安「啪」地将盒盖盖上了,放进兜里,满脸高兴:好的,让我们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人偶直接吐血。 如果人偶能动,恐怕恨不得拎着他狐耳朵就跑。 狐什么都不好,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呀。 李斯安在白雾里摸过去,白雾里黑色阴影慢慢凸显出现。 在柜子一角,有什么东西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地上有很多鳞片似的东西,滚了一地。 李斯安放缓了脚步,看清的刹那呼吸兀的一紧。 角落里有一只在发抖的「怪物」,那好像是个人,但又不能称其为人了。 因为浓雾原因,那东西又低着头,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那头顶奇怪的角,锋利而凶猛,有些骇人地顶出,像图画里的龙角。 脖子和脸上是湿的,像被泼了水,冒出阵阵烟气。 李斯安好奇得要命,眼睛睁圆溜了,蹑手蹑脚地托起尾巴,悄无声息地走近一点点偷窥。 怪物好像很痛苦,从额头开始,脸上布满赤红色的纹路,像裂变的蛋,一路往下蔓延,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长出密密麻麻的鳞片。 让李斯安心惊的并非那些,而是怪物额头上的鳞片,鳞片被手指挖得血肉模糊,地上也有,自残那般扔掉自己身体的部分。 李斯安曾经问过秦穆,那张魔鬼牌是什么意思。 那时男时女的恶魔忽的又变成孩子大小的样子,像吊着金箭挂在葡萄梢头的厄洛斯,小恶魔躺在三叉戟上,飞过他耳边,吹出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恶意:Pi;aacute;nu;,酒神之子,摩羯座的守护神,比如压抑的自我,灵魂的堕落,执迷不悟的丑态,直到将灵魂卖给了恶魔,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你有见过深渊吗?那种在恐惧深处绝望的怪物哈哈哈 李斯安没有在听,他神游天外,当时他想起了所认识的一个摩羯佬。 而他眼前正是那种岌岌可危、正在异变的怪物。 好可怜。 李斯安心道。 但他也没有上去帮忙的打算,他又不瓜,一缩手往后慢慢退。 可是那怪物撕扯自己的动作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一双煞红的赤瞳。 满眼在看着他。 那一刻世界好像寂静了。 李斯安原本躲避的动作一滞:齐齐婴? 那一刹那李斯安又痛恨自己,他以前放大话说就算齐婴的骨灰他也能认出来,当真不是吹的。 听到他的声音,角落里的怪物猛地转过头去,像是自卑到骨子里了,整张脸沉在黑暗里,背对着李斯安,面孔晦暗不清。 李斯安认出来那就是他。 李斯安「蹬蹬」两步跑过去,蹲下来:你怎么了? 齐婴整张脸在发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背对着李斯安,那顶龙角砸在柜门上,重重一声,地上满是血肉模糊的鳞片。 因为痛苦他还在大口吐着气,喘息/粗/重,赤红的眼睛里闪过数道暗芒,垂在膝盖上的手青筋暴起。 李斯安不知道齐婴是怎么了,以为齐婴也被什么坏东西缠上了,像李斯安自己就遇到个恶魔,齐婴没准也碰到了什么东西,再前后一联系齐婴先前的反常,李斯安隐约明白了一点。 李斯安将脑袋凑近:听我说,齐婴,你不要怕,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解决。 角落里的阴影闭上眼睛,整个头抵在冰凉的板上,好像压根不认识李斯安这一号人。 你认错了。他根本不看李斯安,那张颤抖的唇里落出一个字,滚。 李斯安生气道:你再装,再装不认识我。 愤怒之下,李斯安握住了他头顶的角,还挺逼真的,手感很硬,李斯安捏了两下,有些不可思议那手感,鼻尖耸动,还想凑上去嗅嗅。 还没等李斯安上手玩,手下忽然地震了。 那怪物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时,比齐婴原本的样子更加高大,那些腹肌肌肉被冷汗打湿,满是力量感地透出衣服,像一个正处于异变中的大型杀人武器,对着底下一团,呼吸发抖。 第170页 姬安安,走。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道暗红色光芒彻底流过齐婴的眼睛,将所有黑全部淹没。 第92章 李斯安意识到齐婴目前的精神很不对劲。 他额头的鳞片滴着鲜血, 眼里的杀意似火光浇过,杀欲,或者说掺杂更多诸如魔鬼似的寒芒在攒动, 变成了李斯安浑然陌生的样子。 没有一点征兆的, 血红的光晕里,窗外涌进无数蝙蝠, 四面八方朝着齐婴涌来。 蝙蝠长着各色各异的人脸, 似活人般张嘴撕咬扑向中间的人影, 李斯安大叫了声齐婴, 那些扑上去的黑影在一瞬间却被焚烧殆尽,破碎的骨骼猛然坠落。 空荡荡的楼层, 烧出青红色一长条焰火,喷涌呼啸着甩在地上, 少年收手, 抬起一双冰冷的眸子。 四周教室的玻璃窗户骤然破碎。 李斯安原本挨着墙面, 被火焰冲撞得纵身一跳,轻巧地躲了过去,在他身后,方才坚固的岩壁开始剧烈震动, 蔓延出龟裂的纹路, 裂痕越来越大, 李斯安蓦然又往后跳了一步。 墙壁轰然倒塌下来,碎石滚落, 大片尘埃呼啸到地上。 李斯安怔怔道:童欺,你说得对啊。 躺在他口袋里八音盒小女孩的塑料眼珠狂流鲜血, 也十分赞同自己。 如李斯安这种家伙也意识到了齐婴忽然爆发出的力量不符合常理, 他慢慢往后退, 举起双手来:喂,哥哥,你别破坏公物啊,那么多咱也不兴赔啊,好好说话,别玩火。 没有人比李斯安更清楚无法控制杀欲的样子了,那种东西像天性般刻在骨子里,失控的力量,是动物厮杀的本能。 齐婴显得很诧异,望向自己的双手,好像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脸上的原本被自己亲手撕扯下来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猩红瞳孔显然愣住了。 一阵雷霆声从天顶上震动而下,像金属碰撞,让人畏惧的天雷声和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也许齐婴只是想上前看看李斯安,但齐婴走过的地方都被摧毁殆尽,他背后原本紧挨着肩胛骨折着的巨大黑翼无意识展开,显示出强大的破坏力。 李斯安卧槽了声,手一松,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整根巨型的石柱被他的手连根带起,撞到了前面去抵抗那一击。 眼见就直往门面袭来,一阵石屑粉末在李斯安眼前爆开,和那双翼鼓动的流风撞击在一起。 李斯安有一瞬间的后悔,生怕把齐婴打坏了,但是好在他拖过来的石柱和齐婴碰撞在一起,被砸成了齑粉。 齐婴脸上的鳞片舒展开,鳞片没有脱落,刺从手背身体突出,像骨骼重新生长的样子,爆发出异于常人的速度,竟丝毫不慢于李斯安。 李斯安的尖牙紧绷,试图寻找到对方的漏洞,膝关节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这一次的速度快得异于想象,他手掌下的元炁领域所接触的地方,都化为粉末。 愈多的血液漫上李斯安的身体。 齐婴瞳孔里闪过一丝清醒神志,随即被淹没,被撕裂的伤口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如自虐一般落下伤痕。 断裂的教学楼一角坍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李斯安失神了一刹,眼见要坍塌,一道身影硬生生挡在了李斯安的前面,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卫离回过头来,吼道。 季绥,快走!别耗了,你打不过他的。 血脉在蚕食他的理智。 李斯安喊道:谁说我要打他,我是来救他的! 卫离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李斯安:你走开。 卫离:那你觉得我是来干什么的。 李斯安心知肚明,落下两个字:讨债。 卫离不怒反笑。 李斯安被气流冲撞得后退了一步,稳稳扶住了教学楼断掉的残骸。 他愣了两秒,手指抬起,断壁上的粉尘顺着指缝滑下来,再往外,教室的上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掉了。 头顶一道剑光冲破天际,照得宛如天明。 轰然爆裂。 李斯安眼睛探出去。 看到钱魁浮在地面上,四周钱币包裹着他,仿佛有灵般,钱币泛出金辉,如阵法般四周霎时爆开巨大的炁波。 让人忌惮的是中间引剑的少年,血气冲天的包裹里,张鸾千身上是那道家的白衣,纤尘不染,背后浮起的七星剑陡然爆发出骇人动静,但他眼底沉静如水。方才那声震天动地的天雷恐怕就来源于此。 四方之外,草木尽除,肉眼可见的教学楼都坍塌变成了一片废墟,没有一处完好,一眼便能看到包裹着学校的铁栏杆,如铁笼般完美地保护住了外面。 而这边,仿佛被撒旦诱惑异化成恶龙的怪物如同丧失了理智,摧毁破坏整个领域,他在找李斯安。 李斯安吐血。 妈的这是叙利亚战场吗。 只沉默了两秒,耳边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你爆不爆九尾? 李斯安压了下唇,斜眼看他。 卫离:呵呵,把你学人的姿态收起来。 李斯安手里有了钱魁从古陵里找出的天铁,也再没顾忌了,也不用再借助别人的力量来维持黑发黑眸的一米九。 第171页 在废墟里,齐婴还在找他,仿佛难以控制超出范围的力量,火焰如蛇般跳跃,和黑翼产生的狂风掀动巨大碎石,新生的怪物显得无助,像一个彻底绝望的暴君,只能自暴自弃地发泄。 李斯安陡然飞蹿出去。 卫离吼道:你干嘛去。 李斯安脸上出了血,他身体再蹿回来时,手里一抛,赫然是方才交给齐婴的红色匕首,被他两根手指拈着轻轻一晃就变成了一颗圆润的红珠,在掌心里,更如一颗沉甸甸的殷红心脏。 别追杀我了,还你。 我缺你这点吗?你算什么点心东西,收牙敛爪的,废物。卫离道,你觉得你还给我,我们两就算完了吗?哈哈。 李斯安没有时间回应,因为齐婴好似看准了他,在他偷完他衣兜里的东西后,极为偏执地在后面追着。 卫离转过头来,下颔一抬:你下线的同一天,传出九尾出世的消息,我就跟来了,那天后我就去问了,那个道士是奔着你护着的那头怪物去的,不是我找来的逼你还心的,是你自己在新手村暴露的太多,把北边那群妖魔鬼怪都吸引来了。这姓钱的也是,是你那便宜爷爷让姓钱的把你俩引在一起用这怪物给你渡劫,渡成了好叫你继承他的大好家业。 呃李斯安,我爷肩不能扛八十老叟起码编的像一点吧,你能不能别说话了,齐婴又不追你,他现在在追着我跑啊,别搞我脑子求你。 卫离点头:还真是。 李斯安脸上蒙了灰,忽然很想呸的吐他。 李斯安陡然一倒,一个后空翻从尖锐的废墟上滚了过去,倒进了水泥钢砖后边,借着大个建筑物隐蔽住。 整条手臂被石子弄得鲜血淋漓,李斯安紧紧蹲在底下抱着手臂,看见远处齐婴头顶那两个角一起一伏,此时已经不能叫他齐婴了,用怪物更为合适。 李斯安忽的难过,看到那怪物脖子上脸上细小的鳞片,一双属于齐婴却又不完全属于他的眼睛。 你他妈到底爆不爆。 李斯安脸已经麻了,悲愤吼道:这他妈是我兄弟! 卫离也吼:我以前难道不是?! 在你想跟我睡觉后就不是了! 是你先冲我抛媚眼。卫离说,你还对我笑。 你有病啊我眼睛就长这样。 你有没有喜欢过 我只喜欢美女,你是美女吗? 那你怎么不喜欢你的阿奴。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觉得天下人都话好多,除了齐婴,除了嗯就是哦。 齐婴最好了。 想着想着,他右肩的地方又开始疼了,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所有他所能知晓的星月前,一道漠然刺下的光晕。 李斯安陡然从石头顶下冒出头来,怒声咆哮:齐婴,你这个混蛋讨厌鬼,我要杀了你! 他的脑袋猛地被拍了下,这一掌把李斯安拍清醒了,晕乎乎地睁大眼睛,左顾右盼。 周围也没有人,也不知道是谁凌空打的他一脑门,但是这动作让他有点眼熟,令他想起他爷怒拍他头的感觉。 但是那爆发力极强的怪物扑了上来。 卫离已经抵上了那一重击,偏过头:季绥,还愣着干嘛,跑啊! 李斯安高叫一声:齐婴!我去搬救兵,等爸爸我回来救你! 卫离:那我呢?! 李斯安根本不担心卫离的安危,连声也不回,一窜而起,踩上一根受力往外飞的石柱残骸,飞箭似的射了出去。 落到实地,就灵巧地一跃,顺着废墟缝隙钻了进去,只留下雪白狐尾的一个白影。 卫离气得磨牙:小没良心的。 李斯安一窜而起,猛然在教学楼里穿梭,整个教学楼里空荡寂静,由于知道卫离在后面,也很放心,但他又不知道卫离是否真的能拦住怪物,只得四处乱窜,试图寻找能够解救齐婴的办法。 游戏,只要游戏结束。 李斯安握住了八音盒,猛然如反应过来那般,扭头朝第一次将他吓昏的舞蹈室蹿去,此刻,他就像一只打了激素的猹,连跑字都不能形容了,就是蹿,「嗖」声来「嗖」去,若是闰土看了,也得直呼声好快的猹。 猹进了缸。 李斯安穿梭在黑暗里,找到了曾经小女孩诺伊坐过的衣柜,他忍着害怕爬了进去,心脏扑通扑通跳,祈求能够快速找到通关钥匙。 他打开八音盒,看见上面仍旧是跳舞的塑料小人时崩溃了:你到底怎样才能变回来,快点结束这一轮啊。 塑料也很崩溃啊,又不是在她吓过狐的衣柜里一坐她就能变回去。 李斯安忽的呼吸一顿。 在衣柜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第93章 李斯安屏住了呼吸, 白耳发抖,抱紧了怀里的八音盒,银瞳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张望。 忽然, 一道赤红色的瞳眸一闪而过, 紧接着,黑色龙角和鳞片擦过缝隙。 李斯安惊得后退, 整个后背猛地撞上冰凉的木板, 衣柜外响起门咚咚的碰撞声, 有人在外面试图打开门。 第172页 他发现他了。 卫离没能拦住, 齐婴,或者说被异化的怪物一开始就奔着他来的。 门响起很沉重的撞击, 李斯安深呼吸,猛然推开了柜门, 一道白色影子倏然蹿飞了出去, 柜子里空空荡荡, 只留下一个安静的八音盒。 与之相伴的,另一道光飞滑了出去,速度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能力范围。 李斯安只剩下本能反应的跑,他慌乱间快速穿梭在黑暗里, 仿佛草原上被追杀的羔羊, 听到那种带着血腥气的同伴的惨叫, 在惊吓中不知所措地奔跑,发丝也沾上了灰尘。 李斯安发现门是开着的, 他过去时影子会被照亮,也许能以此骗过身后的眼睛, 只要他动作够快, 另一侧是黑暗楼阁, 李斯安做了个假动作去误导对方,身体却已快速朝衣柜腾空飞去,他微撇头,看到怪物也跟着朝光亮处飞去。 李斯安大喜过望,以为能逃脱出去,翻身跃起,可一阵更强劲的力道兀的从腰后传来,等李斯安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罩下一个沉黑的影子。 纤细的腕骨被一双大手紧紧抵在门上,黑色鳞片内的肌肉从后贴到他的腿根,将他整个堵死在柜子角落里。 蹲伏已久的怪物居高临下。 李斯安想挣脱,禁锢着他的那双大手却重若千钧,怪物好像极为疲惫似的,只将他堵在那里,就低下了头,李斯安肩上一重,粗重的呼吸铺洒在他脖颈边。 李斯安的心跳得极快,有一种快被吃掉吞噬的错觉,连眼睛也熏着热气,但他依稀能辨认出怪物额头上骇人的鳞片。 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动静,方才那个怪物就佝着身体,将头轻轻放在李斯安右肩上。 李斯安犹豫间开口:是你吗?齐婴。 怪物的头轻微地弹了一下。 那一声好像在默认那般,李斯安放下了警惕,望着肩上沉重的那颗头,忽就心软了,伸手轻轻地拍了下怪物的后背,衣服底下好像也布满了层层鳞片,扎手得很。 怪物浑身一震,原本紧箍着李斯安的手放开了,头有点胆怯地抬起来。 那高大的影子将李斯安罩在身下,镶嵌鳞片的脸能看出之前英俊熟悉的原样。原本总是寡淡冷漠的丹凤眼染上猩红,异化的魔瞳显得空洞,像是悲伤到极点,又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像可怜的小怪物。 李斯安的手松开了,又忍不住去摸他,他就主动地俯下头来,眼睛看似胆怯地望着李斯安,将他满是血和伤口的脸贴在李斯安手掌上摩挲。 上面的鳞片很硬,那双寂寥的眼睛让李斯安忘了它们毁灭性的力量。 李斯安心头觉得有点怪异,明明自己也被蹭得很害怕,鼻子却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下,眼冒泪花:齐婴,你好可怜啊。 李斯安踮起脚来,手掌去贴齐婴的额头。 他口中可怜的怪物咽了口口水,将头低下来,赤红瞳孔目不转睛地望着李斯安,像个毫无攻击性的大型玩具。 隔着一扇衣柜门,东倒西歪的八音盒如警告般打开了来,金属簧片陡然发出尖锐的音乐声。 李斯安完全被眼前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浑然未觉,他双手捧住齐婴的脸,眼里水光:齐婴,是我啊,你看看我,你能说话吗?你记不记得我。 看了十几秒。 齐婴的喉结耸动了下。 安安。 李斯安想说我知道该怎么通关了我们回家吧,手腕却被一双手掌紧紧抓住了,齐婴眼睛里的空洞完全消失了,好似忍受不住,卸掉了虚假的伪装,烧着真实的七情六欲的火,赤红色的瞳孔亮得惊人。 黑暗里李斯安被迫仰着头看他,几绺发丝横过高耸鼻梁,落到嘴唇中间,强使自己镇定,但他整个身体在轻颤。 你。 李斯安心头腾起一丝不安。 因为齐婴在用手指指腹摩擦他的腕骨,一次次带有暗示地重重擦过,李斯安有点眼冒金星,神经紧绷,紧张高竖的白色狐耳边萦绕着齐婴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齐婴,你别,别做那么奇怪的事情。 齐婴看着他的眼睛,满眼里倒映出一双局促不安的银色眼眸。 李斯安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发抖:你这是要,要。 齐婴俯下唇来,堵住了他后半截的话。 嘴唇被碰到的刹那,李斯安瞳孔有一瞬间的空了。 他浑然呆滞住了,齐婴的手指压着他下巴,将嘴唇附了上来。 这个动作像自然而然,肖想了几千遍后的侵犯。 李斯安维持那个木掉了的僵硬姿势,齐婴只是静静地将唇贴到他嘴唇上,就不动了。 窗外的天空里,张鸾千剑下,钱魁周身的铜钱转在半空里,铸币铭文如生魂般浮起,铜钱中央小孔赫然如金门大开,与雷电相喝,七颗北斗星亮如荧惑,天地被惊雷撕开一道银白色的裂缝,雨点倒泻而下。 倏然放大的脸靠得极近,暴雨中窗外雨点砸入泥地的窸窣都别样清晰,齐婴的手指微颤地摸上了他的脸,李斯安倏然紧缩的眼睛里,倒映出玻璃上昏乱砸下的雨点。 暴雨顷刻冲刷,摔进了窗户。 齐婴的后背被倾泻进的雨水打湿得彻底,绝望的月亮,荒郊的雪松,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雪松树,大颗水珠从齐婴发梢上滚颤到李斯安的唇角。 第173页 李斯安发烫的脸颊像在阵阵冒烟,整张人从耳朵尖红到了手指尖,眼皮因难为情地不停颤抖,抖着水光,像忍受不住就快哭出来。 齐婴沉默地抵着他,像在等他适应,却不肯放过。 李斯安反应过来,像受到了极大刺激般,通红着脸用力去推齐婴的肩膀,他的手指滑了下去,指缝被齐婴强硬地填满了,反压在了门上,与他十指交叉。 齐婴!我是不不会和男人亲嘴的唔。 余光里看到苍青色天空里一闪迸裂的电光,风就来了,一个熟悉人影呆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卫离手里握着那柄红色暖玉从掌心滑了下去。 雕刻的玫瑰玉瓣叶尽数淡去,像一颗心脏。 李斯安没能来得及注意。 齐婴的额头与他相抵,滚烫地碰在一起,李斯安脸上滴落下什么湿了的水,不知道是谁的。 齐婴半身陷在光影交错的阴影里,窗外伸出攲斜枝桠挡住他身体,很绝望地笑着。 头顶是雷声轰鸣,暴雨瓢泼。 李斯安被他的笑声吸引,抵抗的动作顿住了。 齐婴眼里却添了几分暴虐。 那是不加掩饰的,泛出欲bull;火横流的旖旎色,比他还要病态几分,额头上的龙角在淌血,因自残碎掉的鳞片,落到凉薄的眼梢。 李斯安呼吸全乱了,他忽然又觉得齐婴好可怜,像那种真正阴暗不见光的怪物,只能在黑暗中哭泣。 李斯安忽然烦躁地想,不就是一个吻吗?亲一下怎么了又能怎么了,他怎么能小气到亲他一下就要翻脸呢,别人不可以可是这个是齐婴诶,让他亲一下又怎么了。 明明知道是不对的,他鬼迷心窍了,探出一截小小的软舌,在齐婴唇心轻轻舔了一下,他想舔掉他的眼泪,碰到的却只有嘴唇。 李斯安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给刚刚跟他玩着塔罗的恶魔。 是魔鬼在引诱他。 他看不懂那张魔鬼牌,就像看不懂神明给他命运的指令。 齐婴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雪松树的枯枝发出脆响,那怪物绝望地站在光里,专注又满眼泪地望着李斯安,如果被异化的怪物也有眼泪的话,那种烧红如残阳血般的眼睛。 嘴唇分开时,李斯安掌在他怀里一言不发,好像那个吻就让李斯安安静下来了,他揪着齐婴衣领仰起头,满眼星星似的在闪动,像在说完蛋了完蛋了我们都要完蛋了。 齐婴倾身吻了下去,他的手指插入李斯安的长发,以吻撬开那温软的唇齿。 他们的呼吸全都乱了。 光亮的滴液在半空中悬浮涌动,电闪雷鸣,白紫色的雷像霹雳般在巨大的天空上,笼罩出一层结界。 李斯安的后背猛然撞上柜门,一双粗大的手从后箍上了他的腰,李斯安脚下悬空,不得不环上齐婴的脖子,被齐婴抱着抵在门上,黑暗的空气里响起面红耳赤的声音。 李斯安脑后的银发像深海似的铺洒开,那对狐狸眼的睫毛根部沾了湿湿的水光,难受蹙起,剧烈的吻侵夺口腔里的空气,齐婴像失去理智那般,含咬着他的唇。 李斯安身体发软,在一次次的掠夺嘴唇几乎合拢不上,银丝顺着唇角淌下来。 齐婴的鳞片龙角还未消退,赤瞳像烧着大火,亮得惊人,高挺的鼻梁紧抵着李斯安面颊,凶得像是想将他吞吃殆尽,粗鲁地叫他的名字。 浩荡如蜉蝣的光点从窗外飘入,在他们肩上起伏飘舞,落满衣肩每一寸。齐婴的手指插入李斯安的发顶,撬开唇齿。 他暴虐又急躁地索吻,迸溅在呼吸里,怒气汹汹染指仅余的呼吸。 大脑几乎是空白一片,李斯安被逼得侧过下巴,齐婴就强硬地拖住一整条湿滑的舌,凶悍地吞吃,李斯安有点受不了了,手指按在他胸膛上往外推:齐婴你慢点。 衣柜里的八音盒的发出清脆的声音,簌簌漏风的声音吵得惊人,齐婴根本不肯放慢,唇齿滑腻地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地搅合在一处。他甚至强硬地拖出李斯安的舌头吮吸,用嘴唇裹住一整条湿滑的舌头,一旦见李斯安有往回缩的意图,就会遭到更深地吞咬。 唾液、血迹、腥气糅杂在一起,浸入寒夜里。 李斯安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更何况被他这么按着往死里亲,连呼吸都在喘:齐婴齐婴,够了我,嗯。 鲜红的唇珠上碾压出了泡沫,蜿蜒地顺着湿漉漉的下颔往下滴,他脸上难露出脆弱失神的神情,眼睛也红了。 唾液分泌地越来越多,不可抑制淌了李斯安满下巴,齐婴吻过殷红的舌头,那种本能几乎是无意识的,将李斯安整条软舌舔舐得湿漉漉。那股浓烈的男性气息极具侵犯性,下颔线上的鳞片偶尔剐蹭过,李斯安手脚都失了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凑近的脑袋。 李斯安的嘴角被齐婴用唇碾压出了唾沫,全都淋过下颔,不住地往下滴,甚至滑入锁骨前襟。 李斯安的嘴角还带着银丝。 这是李斯安第一次在齐婴脸上看到这种毫不掩饰、想将什么占为己有、如同幼稚孩童要抢玩具似的蛮横。 李斯安想爬出去,又被拉着手腕拖了回来。 他的两块肋骨被紧按在掌心下,满头散开的银发穿过齐婴的指间,如同催化剂一般,李斯安挣扎地握住齐婴头顶的角,想要将齐婴从身上推下去。 第174页 还亲还亲。 虽然齐婴看上去被怪物折磨得可怜,可李斯安瞧上去更可怜,嘴巴连唾液也含不住,下巴被齐婴用手指按着,小巧精致的唇珠被亲得红肿了。 安安。 可是齐婴的鼻尖抵着他,李斯安呼吸也发喘,眼里全是水,哀声说:我没有力气了。 他整张面孔因为方才的吻到窒息而红得一塌糊涂,也可能是羞怒导致的,两只狐耳软趴趴垂下来,有种被欺负惨了的疲态。 齐婴才慢慢松开手,将他抱着放下来,李斯安整个下巴靠在齐婴肩上,泪汪汪地看着他。 你把我嘴唇亲破了,你让我怎么去见人。 齐婴沉默了。 李斯安爬下来,他坐在地上,双手环着膝盖,忽然哭了。 齐婴拿起他的手,带着他的手在自己右脸颊轻轻打了一巴掌。 李斯安睁大一双泪眼。 方才的怪物再不复种种可恶行径,低着头,很悲惨地开口:对不起。 李斯安也不是完全因为齐婴亲他才被弄哭的,毕竟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的下巴枕在膝盖上,眼睫上挂着泪珠,一张脸微微偏着看齐婴:你现在知道你叫齐婴了? 我错了。 齐婴额头上的角不知何时已经慢慢消退了,只剩下脸颊上少许鳞片,好像方才的病态只是一场幻觉。 我把你害惨喽,可是你也把我害惨了。李斯安心说。 由于李斯安又不说话了,齐婴就陪着他沉默,像是在等他宣判最后的结果,但是李斯安的脑袋陷进手臂间,声音恹恹的,不知道在回答谁的问题。 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有过去,有未来的。 过了好半晌。 李斯安两步爬过去,双手揪起他衣领,一字一句:齐婴,孟齐婴,你又多欠了我一个吻。 齐婴失神了几秒,反应过来,显得有些迟钝:算在总账里可以吗? 李斯安认真想了想:要加利息。 齐婴说:你加。 李斯安眼睛看着他,威胁道: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齐婴:好。 李斯安松了口气,忽然恢复过来,脸上展开一个笑。 齐婴,齐婴,你知道你刚刚怎么了吗? 齐婴脸上的鳞片还没有全消,被黑色阴影挡了大半,此刻被血脉支配的理智一点点回来了,连声音都是一顿:安安。 你被魔鬼迷惑住了心智。李斯安大声说。 齐婴谨慎说:啊。 李斯安说:我也是呢。 齐婴恢复黑色的幽深瞳孔盯着李斯安看,李斯安喉咙有点发痒,很怕齐婴说出一句是怎么被魔鬼迷惑的我想再看一遍。 李斯安怕他说话,又怕被他一直看着不说话,故作轻松「噔噔」两步往窗户跑去,刚刚大雨倾盆,现在风雨是停了。 可外面也已经被打成废墟啦,没有一处完好。 暴雨后阴沉漆黑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彩,只剩下北斗上七颗黑不溜秋的星星,渺小而孤零零地缀在风雨夜里,黯淡地闪着微弱的光。 李斯安忽然惊喜道:齐婴,看,有星星。 第94章 那只是漆黑天幕上几颗无人在意的星星, 甚至颜色黯淡。 齐婴也猜不透他为什么会那样高兴,他走向李斯安,看到李斯安的手指高高举起, 眉眼里浑然是光。 七颗北斗,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组成了一柄酒勺似的形状。 齐婴解释他手指着的那一颗:北斗第一星, 贪狼, 也被称作桃花星, 古时传闻「贪狼铃火四墓宫, 豪富家资侯伯贵」,贪狼是欲望、桃花, 不可抑制的性情。 那这颗呢?李斯安指着最远处的问。 北斗第七星,古时称为破军, 在北斗的尾部, 称为耗星, 这是一颗杀星。 李斯安说:它们隔得好远喔。 齐婴说:是啊。他的眼睛看着天上,几万里高空之上,遥遥相望的两颗星辰仿佛永远没有相连之日。 李斯安的手臂架在栏杆上,下巴枕上了手臂, 眼瞧着星星:它们会有见面那一天吗? 永远不会。 齐婴低下头:会的。 即使李斯安知道齐婴在骗他, 但听到那一声时还是怔了几秒, 眼眸也柔软了下来。 有星星夜里就要喝酒。他忽的大声喊。 齐婴顿住了,有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里闪过, 交织在一处,鼻子仿佛嗅到了淡淡桃花酒的香气, 有个白衣的影子, 在过往的深黑, 叉腰对着夜空大喊着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片抓不住的混沌,仿佛从来都站在迷雾里。 李斯安转头时,齐婴忽然说:好。 李斯安噗呲笑出声来,两颊陷下两个梨涡:真的假的,你要请我喝酒? 真的。 李斯安牵起他的袖子,往外摇:那走啊。 齐婴:等你成年之后。他的语气也显得很正经,未成年不能喝酒。 第175页 李斯安的手遗憾地放了下去,见齐婴仍是满眼认真,便故意说:那你知道未成年也不能亲吗? 齐婴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滚烫,耳根也像烫着似的,耳廓通红,低下的视线往上挪,落到李斯安发顶:我很。 那样子跟刚刚把李斯安按在衣柜上咬哭的判若两人。 李斯安料想他后面想说的是抱歉两字,干脆就将他的话打断了。 一报还一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李斯安道。 这个要求显得很公正。 齐婴看向他,由于李斯安看着星星。 齐婴声音一顿:是要我把星星摘下来送你吗? 才不是。李斯安话锋一转,眼里忽然冒了笑意,如果是呢。 齐婴神情显得略微迟疑,像是在计算可能性与成功率,半晌,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我会去。 李斯安说:好吧,那就。 他大声宣布:我要齐婴以后每天都和我手牵手去上学。 齐婴直直趔趄了下,手勉强扶稳了栏杆。 他想说的可能是安安我们是十八岁不是八岁。 两个成年人手牵手在路上走意味着什么,虽然那也不意味着什么。 李斯安加重了语气。 不然我就把你亲我的事情告诉所有人! 好幼稚的威胁。 齐婴脸上就差写上不想答应四字了。 李斯安不明白为什么连摘星那样荒唐古怪的念想齐婴都会思考法子,却为了这么个小小要求兵荒马乱。 李斯安撅唇,神态显得很严重:怎么?不可以吗。 齐婴的声音断掉了好几秒,李斯安就转过头对着窗外,手掌撑成了小喇叭状,大声地喊:今天齐婴唔。 一双手兀的捂住李斯安,李斯安半张小脸被罩在手掌下,憋得有些红,睫毛忽闪忽闪的,却满载笑意,眼睛从底下扬着往上瞟,齐婴已经面红耳赤了,明明头顶的鳞片还糟糕地留着,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克制有礼的样子。 李斯安说:你害怕了。 齐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间:神明会听见。 李斯安眼皮无由地跳动了下,脸上原本的笑意尽失,脸色几是一瞬间苍白下来,他望着齐婴。 仿佛齐婴并不是说了神明会听到单这五个无关紧要的字,而是什么惊天骇地的话。 齐婴看着他鼓鼓的脸,手有些无力地缩了起来。 李斯安垂了眼睛:你猜我刚刚在想什么。 齐婴:让我给你摘星星。 李斯安的手环上双臂,身体往后靠,齐婴就和他对视。 对视了两秒,李斯安破功,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伸手做投降状:你好烦。 李斯安说:喂。 齐婴侧眸。 鳞片挖掉的时候会疼吗? 齐婴摇头,说不疼。 李斯安根本不信他,他伸手去摸齐婴脸上的伤口,上面的血液已经干涸了,鳞片留下的伤口显得深而重,看着就疼痛。 李斯安的手指放在他额上,轻轻碰过右眉,伸出的那只手停在一半,手腕兀的被齐婴捉住了。 李斯安整只手还贴在齐婴的脸上。 齐婴那样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不剩下,深黑色瞳孔里安静得只有影子。 李斯安忽然心头震荡,疼痛相伴而来,他如同受了什么刺激那般,陡然后退一步,推开齐婴就外跑,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呼吸久久无法平静,得靠大口呼吸才能消化忽然溢上来的什么东西。 李斯安拿手背蹭了下眼角,有点狼狈地挨着墙。 整个头撕心裂肺地疼了起来,他双手捂着头,像一株摇摇欲坠的草,摔砸下来。 变成了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小剪影。 直到一双鞋子落到他眼前。 李斯安的整颗头颅在轻颤,衣服上满是眼泪,艰难地吐息。 颅顶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无法再顾及什么,只感到有一双手抱住了他的头。 没事,齐婴,我没事,就是头有点疼,都是这该死的魔鬼,怎么还有副作用。李斯安低低嘶声。 齐婴将他的头靠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银发,轻声:没事了,会好起来的。 可他看起来确实很累了。 李斯安说:齐婴,八音盒。 他就已经不动了,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疲惫淹没,只留了个说话的气,就被周公给带走了。 齐婴低着眼,轻轻碰了下李斯安的指尖,像被烫着一般,指头往里轻颤了下,然后握住了李斯安整只手,他张开的手指,扣上了李斯安的手,十指稳稳相扣。 齐婴根据李斯安所说找到了他口中的那只八音盒,就在衣柜后面,打开时那只八音盒宛如宕机似的,金属簧片的声音早就停掉了,像是一整个被震撼住了。 齐婴捡起那只八音盒。 手上的八音盒应声而碎,瓷粉落了一地,破碎的刹那,那音乐盒上的天鹅湖乐曲戛然而止,上面的塑料摔在地上,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落在地上一个形容十八九岁的女孩。 第176页 齐婴:童欺。 诺伊看着他,身上已经浑然失去了曾经生而为人时的样子,她恢复了十八九岁的模样,可是后背,却镶嵌着宛如天鹅的巨大黑色羽翼,即使秦穆还回了她的灵魂,可是一切都早已无法更改,去过地狱的恶魔,无论怎样,都很难回到当初。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墙壁后边,握着三叉戟的恶魔探出头来,这一次只有七八岁小孩那么高,两颗尖尖的恶魔牙透出嘴角。 齐婴说:你做好决定了? 那半人高的女孩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请您不要告诉他。 齐婴沉默,忽的问:你会忘了童欺这个名字吗? 诺伊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将永远是童欺。 小恶魔的三叉戟撞了撞地面。 诺伊转过头去,跟着秦穆身后,身体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玩家秦穆退出游戏。】 被铁牢笼包裹的校内已经是是一片狼藉了。 月光如练,张鸾千站在废墟上,那身白衣依旧雪白如霜练,掌心里未沾丝毫的血,在对峙的方向,五颗金色的钱币在半空如同废纸般掉了下来。 伴着一声沉重的苦笑。 【玩家钱魁退出游戏。】 在大门外。 戴着红色方眼镜的女士穿着一身正装,紧张地踮起脚来:出来了,来了! 出来的是哪一个?!旁边拿着公文包的男人紧张道。 只是这次与他们上次在操作台的不同,他们的脸上都戴上了黑白双色的阴阳鱼面具。 好像两个都出来了。 什么?!你是说他们两个一起出来了! 许多各色各异的人存在登出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秦穆昔年用过的假面,李斯安的语文老师,班级的学生,钱魁,张鸾千,许多学生宛如做了场漫长的梦境般,各自发怔地呆立在原地。 在那些人的中间,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众人的中间。 李工。 那些形形色bull;色混乱打量的目光里,迈出一双鞋子。 齐婴一身是伤地走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白色长发的少年,像是已经疲惫得睡着了。 所有人的脸上带着各色各异的表情。 齐婴恍若无睹,抱着李斯安,一步步往外走。 第95章 李斯安是被吵醒的, 鹦鹉学舌,哜哜嘈嘈,红绿尾翼一摆, 不知将谁的样子学了个不二, 昂然舁爪,就跨在李斯安的窗户栏杆上:小兔崽子!小王八蛋!废物点心, 就知道整天吃吃睡睡, 祖宗的好半点不学。 床头柜上攀上一双手, 一本放在床头的英语书狠狠砸了过去。 鹦鹉耷拉下颈子, 灵活躲过了这一重击,蔫着的头一昂, 继续咆哮道:可怜见的小宝贝儿。随即便如打了激素般一仰头,叽叽喳喳地叫唤:嘤嘤嘤, 嘤嘤嘤, 嘤嘤来了, 嘤嘤来找了 李斯安的手捂着耳朵,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只狐狐虫。 他爷养的碎嘴鹦鹉,成了精似的,也不知道跟谁学了一嘴, 嘴碎又毒舌, 然而奈何不得, 宰也宰不得。 李斯安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上了脑袋,圆的, 也没有软软怕痒的凸起。 他迷糊间想起来,好像是临了半夜的时候, 天铁发挥了作用。 先前太累, 头一栽就睡过去了, 齐婴将他抱回家了,他就欣然梦会周公,但是游戏结算什么的,李斯安是一丁半点都没有听到,满耳都只剩下这畜生的叫唤。 李斯安前一秒还想着要不要做什么什么,但是脑袋空空,记忆只装得下今天的。 不干人事的小兔崽子,爷打死你,he,tui。 呃李斯安从床上跳了起来,两三下捡了根鸡毛掸子,直奔鹦鹉飞去,怒声:你跟谁称爷呢! 这只红绿毛的鹦鹉哗啦一下腾飞了羽毛,这回好了,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弧度,更喋喋不休了:小王八蛋,小王八蛋,小王八没蛋。 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冲开了。 从楼梯一路望下去,直接望见了前厅,恰好撞上早起遛鸟回来的李工,老爷子提着金丝雕笼,手指尖边逗另外两只鹦鹉,边和少年搭话。 齐婴就站在旁边,正在问李工李斯安有没有起床。 这人还没看见,就听到一阵清脆响亮的声线,一只拖鞋从半空横劈了过来。 我今天非扒光它的毛,天天吵天天吵,没完没了。李斯安赤着双足,手里拎着一只拖鞋从楼上俯冲下来,怒喝道,爷爷,你别拦我,今天不是我死,就是它亡。 不想这小东西通灵至极,猛嘻一翘尾,径直钻去,飞翼扑棱,落到了李工大拇指上。 李斯安停下时,恰好与齐婴面对面了,鹦鹉倒是毫发无伤,只是砸向鹦鹉的一只拖鞋一骑绝尘,飞到了齐婴的脚边。 李斯安:齐婴一身衣服整洁无暇穿在身上,相比起来,李斯安简直称得上穿破烂了。 睡衣就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底下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暴露在空气里。 漂亮的脚趾被冻得通红,还露在外面,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接触到齐婴的目光,像受了什么刺激般,李斯安猛然缩回脚,手扶着栏杆,尴尬得不敢动。 第177页 一个是自己的孙子,一个是别人家的,这一对比,李工的手按着额头,忽然脑袋有点疼。 李斯安真的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昨天的事情,就算他能说服自己齐婴生性纯良,但是本能让他忽然感到有一丝害怕。 齐婴握着一只拖鞋,半蹲下来,那是要给他穿的姿势。 李斯安咬唇,看着齐婴头顶:我自己来。 齐婴将手上的一只拖鞋递过,李斯安接过拖鞋,将双足的肌肤盖得严严实实的。 齐婴看表:要迟到了。 李斯安说了声等我,就飞快冲回房间,将书本草草往包里一倒,又冲了出去,出来时嘴里叼上了一袋鲜奶。 爷爷我们去学校了。 李工说:你们把早饭吃了再去吗? 李斯安的手够上齐婴的肩膀,牙齿叼着一袋奶含糊不清道:路上吃呢,等下,齐婴,下星期的试卷也带去。 那红绿毛的鹦鹉一扬尾巴,趾高气扬地对天一嗷: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李斯安这时却没工夫在和它计较了,径直拉着自己的小伙伴要走。 老爷子又惊又喜:哎真了不得,都学会念诗了! 说着说着就停下逗鸟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唉,会念诗又有什么用。 鹦鹉见李工不逗了,脑袋反而蹭上来,李工安抚地揉了揉鹦鹉的小脑瓜子,忍不住眯了眼含笑说:乖呐。 真像爷爷的乖孙孙,讨句吉利话儿。 鹦鹉:恭喜发财,恭喜发财,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门又开了一下,一两道影子跑了出去。 爷爷我和齐婴先去上学了。 你们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李斯安斜背着书包一边,扑了上去,齐婴被他锁喉,带得身体往下滑,稍稍趔趄了些,去扶李斯安。 李工手指梳着鹦鹉的绿尾巴,忍不住说:这一凛尾羽真漂亮,他要像你就好了,小兔崽子今天有乖乖上学吗? 鹦鹉:乖乖,乖乖。 李工的手指勾了下鹦鹉的喙:你才是爷爷的好乖乖。 初冬还带着盛夏未完全褪去的几分火气,头顶太阳直射下来,晒在李斯安睫毛上,有些烫。 齐婴。李斯安的手掌挡在睫毛上,打个伞。 齐婴从书包里掏出把遮阳伞,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齐婴就给李斯安撑着伞,一路走过去。 李斯安手指捏着一个糯米团子,用手指堵着一点点往唇中喂。 齐婴原本只是余光扫过,却怔了下。 只见在李斯安耳垂上,镶嵌着一颗黑色小圆珠,只打了一只耳朵。少年微倾身,侧脸漂亮艳丽,耳垂上浑圆的黑玉,点缀其中,像自以为很酷的不良少年戴那种纯黑色耳钉,进入青春期后,跟着学坏了。 齐婴原本只看了一眼,但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李斯安手指捏着一团青团子,两颊咀嚼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似的吃得两眼发亮,但是他极为敏锐地捕捉到来自头顶的一点目光。 齐婴视线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李斯安捉到了一点,抬了下眸恍若无事。 李斯安收回眼睛,齐婴注意到他垂下眼了,视线不由自主地又往侧挪。 就被捉了个正着。 两人好巧不巧,正好对视上了。 齐婴眼睛立马低了下去,不自然地眨了下。 李斯安手指间还捏着团子,递到齐婴眼前晃了晃,有些无奈:你是饿了吗? 齐婴:我是想提醒你嘴上有油。 李斯安:纸。 齐婴就拿纸巾给他擦嘴,李斯安抬起小半张脸来,让齐婴擦,但他的洞察力绝佳,注意到齐婴的视线仍旧是微微偏过的,落在了某一处。 很难去忽视这种目光。 李斯安已经威胁性地倾靠过来,唇角一提:齐婴,你是不是很好奇。 齐婴:好奇什么? 李斯安抬了下下巴。 耳朵上那颗漆黑通透的陨珠,也跟着一荡,就挂在耳垂上,伴着身体的颤动微震了下,悬在漂亮的耳垂上。 齐婴沉默。 两个人除了睡觉的八九个小时,平常都是泡在一起玩的,李斯安哪有空去打的耳洞,忽然有一天,他耳朵上就出现了齐婴不知道的东西。 你打耳洞了。 李斯安说:是啊。 李斯安摸到耳朵上那枚黑色珠子,这难免令他回想起齐婴摸过他那两只翘着的狐狸耳朵。 男孩子怎么可以打耳洞呢。 齐婴虽然态度上好似在反对,但眼睛已经违背了主人。 李斯安本来是郁闷着的,忽然见了齐婴这幅样子,忽然嘴角就咧开了。 李斯安:看看? 李斯安:你想仔细看看我的耳钉吗? 齐婴:不想。 别偷偷摸摸看啊,好奇就好奇,说就好啦。李斯安说,怎么回事呐齐婴,喏,给你看。 他大大方方地将脸侧过来,直接将自己的耳朵放在齐婴的手指下。 第178页 那一抹晃白就撞了过来,撞到齐婴指骨上,齐婴手指提着他耳垂的软肉,嘴角散开,低着眼睛不吭声,整个脖颈明显红透了,李斯安说:好看吗? 齐婴不说话,半晌,才听到喉嗓溢出一声闷闷的嗯。 那你想要吗? 呃 干嘛不说话。李斯安,承认喜欢有那么难嘛,喜欢就去打呗,现在都公元后多少年了,满大街男生好多都有打耳洞的,你打了不会有人嘲笑你的。 他可能误会齐婴的反应了,但是齐婴并不想自己打,或许如他所说,他只是喜欢看别人打耳洞而已,但是他也并不承认那点喜欢。 齐婴的手指微凉,贴着李斯安耳垂描摹,目光专注地在上面游走,凑得近,呼吸就淡淡地铺洒下来,弄得李斯安耳垂略微发痒。 李斯安不知怎么的,他有点奇怪齐婴的注视,这让他忽然变得奇怪起来,因为雨夜让他们的呼吸凑的很近,他们一时竟同时想起漆黑废墟的夜里,意外又香艳的某种痕迹。 两人同时偏过眼去,齐婴的手蓦的放下了,两人都默契地都不再提那颗耳钉了。 你想好怎么摘星星了吗?李斯安问。 齐婴显然还没有想好,李斯安又想为难他,就说。 是你自己说的,不牵手就摘星星, 李斯安的一套逻辑很有诡辩的意味了,齐婴应当是听出来了的,但也只是说:嗯。 你上次那个角。李斯安的手指弯曲成两只兔子,比在头顶两侧,那是什么啊。 李斯安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头羡慕齐婴那顶角羡慕得直流口水,嘴角不由拾了起来。 齐婴明白按照李斯安憋不住的性子,难免不会一个高兴就四处去宣扬,很有可能下一秒,半个学校都知道了这件事。 齐婴的脸色渐渐严肃,双手轻轻搭在李斯安双肩上,很认真地看着李斯安的眼睛:这件事不能和别人说。 李斯安:嗯?你说的是哪件事。 他们确实还做了一件远远比先天因素带来的噩运更糟糕的事。 齐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有顷刻的停顿,声音放缓,你被你口中的恶魔蛊惑后,长出狐耳朵的事情。 李斯安也明白齐婴本质上也是为了他好,眼睛抬起:啊行行行,秘密,秘密好吧,我不说出去,我保证。 这是齐婴和李斯安的秘密。李斯安说,我当然系啦。 齐婴也不知道有什么能束缚住李斯安,但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过了好半晌,说:拉钩。 李斯安伸出拳头,在齐婴的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一千年不许变。 第96章 今天好早。值日生打了个哈欠。 校门口人稀疏错落, 一批接着一批往内走。 这一批的学生神情都显得憔悴,想必昨天都做了相同的噩梦,醒来后仍然没能完全忘掉。 李斯安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他们班的人:申南雅! 申南雅转过头来, 脸上的泪痕显然还未消退。 李斯安拄着齐婴, 在后面朝她招手。 昨天的不开心就止步于昨天吧。李斯安在后面朝她说。 申南雅,要开心啊。 申南雅的手指擦了下眼, 想说话但那些话都被无力地咽了下去, 她立在那儿, 像连一根稻草也握不住, 瞳孔慢慢在李斯安的话里有了焦点。 她看向李斯安的时候,李斯安还在看齐婴, 于是申南雅就挪开了视线,等他们把话讲完。 在李斯安转过头来时, 女孩子已经默默观察了他一阵子, 像是很诧异的, 申南雅指了指自己耳朵。 显然这一动作把李斯安也搞懵了,反应过来后猛地去捂耳垂,对齐婴说:你说得对。 他本身五官就灼目,加上耳边黑曜石般璀璨的一颗, 如此一来, 愈发显眼了。 申南雅的目光还算好, 后面有些人不少余光扫过来,大面积都看到了。 李斯安:不好看吗? 申南雅:好看, 但是 这个不是耳饰,真的不只是因为好看才带的。李斯安双手合拢,班长, 拜托你了。 你不说, 我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齐婴知。 申南雅以及背后的学生:他当他们都是瞎的吗? 只是人们陷于噩梦带来的后遗症里,都默契地没有管别人的事情,而是神态各异地往前。 申南雅说:你,你自己小心点,别被发现吧。 又有些人经过,李斯安无一不打了招呼,这些人零零散散的,什么都有。 齐婴的头偏了些。 他这一个动作,李斯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无奈。 近了看,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好东西,都各有各的问题,但关我什么事呢。李斯安说,我干嘛要闲得去关心别人。我和他们的事,与他们和他们自己的事,是两码事情。 你不在乎他们。齐婴说。 别分析我。李斯安的手够上齐婴的肩上,他目前已经做不到勾肩搭背了,手显得有些吃力。 第179页 耳朵上的天铁隐隐发痒,李斯安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头发,意识到还是黑色后,瞬间有了底气,嘴角又翘了起来,手肘顶了顶齐婴手臂:干嘛那么认真,太认真你就输了。 齐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还没走到教室,远远就有人叫走了李斯安。 二安,老韩找你。 李斯安诧异道:找我干什么。 但他也不做犹豫,直接就去了办公室找韩仁。 办公室里,韩仁把一箱子交给李斯安,李斯安原本都准备好了面对什么疾风骤雨,然而韩仁只是指了个箱子,让李斯安分派下去。 老师。 把这箱校服拿下去分一下。 李斯安:校服? 现在不是还没到换新校服的季节。 韩仁叹气:你分就对了。 李斯安回到教室里时,手里捧着一大箱校服,他走了一程,不明白也给走明白了。 说要换一类校服。 女生原本是制服裙小西服,男生基本上是长裤衬衫领带,现在一律换成统一的运动校服,清一色蓝白的。 显然这场噩梦让校领导也清醒了,要改革,具体往哪里改呢。 抱着怀里一大箱子的校服。 李斯安:我笑了。 一刀切的做法,难免也太懒政怠政了点。他心道。 李斯安颠了颠怀里的一大箱子,将它们扛到讲台桌上,他将新的校服发了下去,说是没触动也是假的,但还是发完了,顺手也把齐婴和他的往桌子带。 谁知道齐婴一转头,皱着眉头瞧了,又默不作声地换了一个尺寸。 看到那个size时,李斯安动作停住。 嗯??你什么时候背着我长那么大了。 齐婴看他,显然哪儿都不小,李斯安意识过来,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似乎慢慢重现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习惯之前那副形态了,忽然变回了原样难免有些心里不平衡。 好吧他忽然不想和齐婴玩了。 这一两节课有节自习,照旧做题的做题,齐婴做题基本没声,李斯安则喜欢念念叨叨打草稿。 李斯安左手里握着一柄纸飞机,右手原本好好的在写题,写着写着就去变了。 他懒洋洋抖着腿,一支笔在那转得花,从拇指横翻过五指,姿势娴熟利落,一整支笔完整地落到指骨上。 光坐着,就吸引了一大批目光。 李斯安说:好看吧。 众人都凑过来。 李斯安将笔搁下,又换了块硬币,换汤不换药的转法,就见那枚小硬币飞快在指间转动,看到人目不暇接。 齐婴头抬了下,一时看着视线忘了收回。 想学吗?李斯安瞬间抓住他视线,哎,就不教你。 他洋洋得意地嘚瑟了一番,狐狸尾巴都翘起来了。 齐婴说: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学。 过了一阵子,就见齐婴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支笔,不知道在思忖什么,整个抓在手指间,眼睛还在盯着课本。 这次课堂所有人都显得闷闷不乐的,除了一个人,坐在底下笑开了花,也不知道在开心啥,这一天天的,眼角的弧度扬得老高,也可能是天生眼型导致的。 他的语文老师一日之间换了人,再问却打听不到了。 一开门,就准确无误的地抓到了最后排一上语文课就犯困的李斯安。 李斯安困得两眼空空,晕头转向地站稳了,就听到他的语文老师问:绥是什么意思? 李斯安翻了下书,看到他们在学一篇新课文,《诗经bull;国风bull;卫风》之《有狐》,这篇他刚好知道一点。 李斯安下意识说:思安呢。 思安是什么? 就是。李斯安犯难地说,就是一束光照到头顶的意思。 思安不是希望能够平平安安的意思吗?若是代入此句,用作动宾过于牵强了,绥绥,是指代其慢走貌。 李斯安:哦。 别人跟我讲的,李斯安的眼睛低着看课桌,踌躇地形容笔画:就是说,绥是那个,有个人跟我说念到有狐绥绥的时候,就是在想念他戛然而止。 语文老师问:想念什么,想念狐吗?狐在这篇中隐喻男性,如果结合全文看不无道理。 李斯安眼里失神:没什么。 落回座位后李斯安才松了口气。 今哲克杵他后背:今天居然答出来了,不错嘛。那什么思什么安啊,你不会是想说你自己吧。 李斯安恼羞成怒,小声反驳道:这是一种隐晦、浅薄的表达而已,而且又不是我说的。 今哲克:谁说的。 别人说的。 别人是谁? 再问就烦了。 反而是齐婴,低下的睫毛颤了两下。 李斯安坐下去后扯齐婴袖子,轻轻往外拉动。 齐婴的眼睛也放下来看他,李斯安下巴枕在手臂上,捉弄人似的,努嘴眨眼睛。 只对视了不过两秒。 第180页 李斯安说:怎么,爱上我了? 齐婴将头转了过去,只留个后脑勺。 李斯安乐不可支,鞋子不安分地轻轻踢底下齐婴的椅腿,脑袋也靠了过来:害什么羞啊哥哥,你都多大了,这都不敢承认,还是不是男人啊。 齐婴你别理他。今哲克,就连我堂姐,他就直接问人家,你不会是喜欢我吧,都给人弄无语了。还有上次,我要笑死了,齐婴,找你告白那小学妹你还记得不,这得昧着多少良心才能把李斯安夸成那样。 李斯安耳朵一竖:夸什么?夸我了? 今哲克呵的一声。 李斯安:她夸我什么了。 今哲克别手:去去去。 杰克,快点。李斯安说,快说,还是不是朋友了。 今哲克:再见。 李斯安的推理能力有时候让他自己都有些窒息,就今哲克的三言两语,他想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事,那天齐婴的脸红得格外厉害,该不会是。 下一秒今哲克就说了:人齐婴都在替你害臊。 李斯安:李斯安:齐婴不是因为异性对他表白才脸红吗,他红他的,关我什么事,好好说话,别人身攻击我啊。 你觉得呢。 李斯安:这就有点牵强了啊,齐婴。 齐婴拎着两个水杯,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出去灌热水了。 李斯安忍了忍:别人夸我他替我害臊,这踏马。 他手扶着额头,冷静一下。 老韩也叫你少欺负齐婴。今哲克说。 什么叫我欺负齐婴。李斯安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放下了,齐婴欺负人才厉害呢。 李斯安比划道:诺,一个漂漂亮亮的西瓜,你把它切开,发现心是黑的,瓜黑心了。天呐,这居然还不是歪瓜裂枣,居然真的有这样黑心的瓜!明明看起来是那样好看,天呐,好黑的心! 这波指桑骂槐可厉害,周围人纷纷回过头来,门口拿着两个水杯的齐婴动作一顿,卡在门边。 如果他真是这样,你早就不和他做朋友了。今哲克说,以你的性格,不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李斯安说:你怎么那么肤浅。 呃今哲克,行,我走呗。 齐婴走了进来,今哲克刚好也走了,齐婴走向自己的位置。 李斯安托在两颊上的手一放,还很有礼貌:嗨,帅哥。 对方愣了几秒,不确定地问:什么瓜。 李斯安摇头晃脑:晚上请你吃西瓜。 第97章 真正的战场上, 两国国界。 整个天地还沉寂在漆黑夜晚里,天陲留下一道极浅的暗影,风声也窸窣。 海岛之外全是沙漠、干枯的砂石和黄草。 一个步伐有点瘸的人跌跌撞撞往外跑, 身上已经被换成了橙色囚服, 脸上围着黑色头巾,唯一可见的就是一双仓皇双眼, 半瘸子似的一边费力拖着那条腿跑, 一边不住地往后转头看。 树枝上的兀鹫发出阵阵惨叫, 在地平线以北, 从土地上的冒出的浓烟腾上了黎明,熏得半边天幕雪亮一片。 有个人影在后边遥遥追赶, 一个脸上涂满迷彩、身穿军装制服的外国男人,握着枪支冲那瘸子砰砰连开了几枪, 瘸子慌不择路, 躲过了那三发子弹, 手捂着流血的伤口跌跌撞撞往前。 外国人冲他喊道:愿真主让你一切完蛋! 树上恐吓般响起了两声乌鸦惨叫,地上的瘸腿男人愈发惊惶,如惊弓之鸟般穿过废墟,远处废墟底下有几个黝黑白裙的幸存者, 见到他无不面露惊恐嘴里发出驱赶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身橙色囚服害的。 瘸子憋着一口气, 身体朝着废墟外处跑去, 他的两只手里各握着两把枪,是从死人的尸体上摸出来的, 带着血痕的面孔也露出来了。 晏楚。 树枝上的两只兀鹫惨叫声凄厉,炮火连天里, 晏楚发了疯似的, 眼睛血红, 手抓着两把枪只顾着往前狂奔,因为后面不知怎么的,陡然杀出一大批人,子弹声响彻在他脚边,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打成窟窿。 在不远处的树梢上,蹲着两只白色的鸟。 往近了看原是两个披着白色被单的人,只露出四双黑眼睛,倒是和这炮火很是应景。 那个颇高的男人手里的望远镜放了下来,露出底下俊俏的面孔,不知怎么的,忽的嗤笑出声:老单,去不去? 女人在光下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即使白布也无法遮盖底下玲珑有致的身材,一低头,撩平长卷发,手指上的打火机噗一下点燃了,烧着的雪茄被咬上红唇:你瞧不起谁啊?晏大公子根本不需要我们。 陈静瑄眉毛挑了一下。 他的手指架高一柄狙击枪,调整瞄准器的位置,黑色剑眉和眼尾的弧度棱角分明,偏过眸,视线和单薇子交汇了一秒。 单薇子嘴角勾了勾,做出个无声口型:砰。 血花迸溅的前奏。 伴着那道声音,一道子弹流光似的飞射了出去,朝着晏楚的膝盖打去。 第181页 晏楚的身体因为强烈的求生本能,在被射穿的刹那,身体腾空而起,一个后空翻手掌擦到砂砾上,躲过了身后突然冒出的子弹。 那一秒,就在晏楚刚走过的地方,炮火轰一声从底下往上蔓延,燃起的火舌瞬间舔舐过荒地。 晏楚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看向子弹来时的地方,那儿空空荡荡。 底下还埋了颗雷,要是刚刚那一步没走 火速换了方向的两只拿着望远镜,陈静瑄甩了甩被枪的后坐力震到的手,有点讶然地笑:真让他躲过去了。 不意外,毕竟是他的堂弟。单薇子手指捏着雪茄,眼睛望着前方。 陈静瑄摇摇头,嘴角讽刺弧度。 已经两个多月了。陈静瑄说,真人版的神庙逃亡,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能跑的。 单薇子手机震响了一秒,看到发来的短信:薇姐,让三哥看下手机。 单薇子拿起手机给陈静瑄看。 陈静瑄便低头找了会儿,才从兜里找出一支被压得支离破碎的手机,上次进小黑屋前被某人打爆捏碎的,但好在没坏。 小吴在找我们了,问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陈静瑄用满是灰尘的手指解锁手机,翻到几十条红点微信,还说这次因为我们擅自离职,那位很生气,让我们回去交差,顺便把年终总结交上去。 单薇子: 我写了两份,拿去抄。 谢了。 在对面的血气朝天的沙地里。 中间奔跑的男人已经被另两个从头到脚穿着黑色外衣的男人拿枪抵着头慢慢往后退了,晏楚的双手高举在两边,边往后退边发出投降的吼叫:????? ?? ! 显然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专业的阿拉伯语。 是不是有点可怜。陈静瑄说。 怪就怪他运气不好登出点意外就设定在这里吧,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射成窟窿。单薇子说,但凡他那天没让我们滚。 晏楚猛地抬手打翻枪支,同时身体朝前狂奔而去,身后两个追逐的人反应过来,骂着脏话追在后头。 没有但凡。 从天亮跑到太阳下山了,夕阳渐渐隐出天空。 蹲在夕阳下的人影静静看着一路炮火连天里奔跑的男人,甚至还摆上了串串。 什么时候出手? 让他再跑一会儿吧。 两罐啤酒罐碰在了一起,发出哐当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血雨交织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清脆。 单薇子拎着一酒瓶,仰起头看天。 天幕之上,两条线从天光出浮起,缓缓交连,汇成了一道蜿蜒的水线。 这两天李斯安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脑袋昏热,也许是天气泛凉的缘故,而他自己却一只秉持着能不多穿就不多穿的原则,东风一吹,就冷得头昏脑涨了。 一整个下午,就看他软绵绵趴在桌上,一整支笔都握不住,手指按着无力地在纸上划拉。 但说有事他分明也好好的,咳嗽、喷嚏、发烧感冒一并都无,就是身体发软手足失力,只能软趴趴变成一条虫子。 齐婴注意到了几次,李斯安都说自己没事,别人也拿药给他,他全都收了,但就是不喝,这也正常,不甜的东西他都嫌苦。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李斯安迷瞪的眼睛睁开了一丝,他滚烫的额头上忽然碰到些微凉的东西,齐婴微俯下身,用掌心量他的温度。 哪里难受? 李斯安趴在桌子上,额头枕在手臂上,闻声脑袋侧了下,几绺黑发滑下,雪白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眼睛从下往上抬起,眼皮很薄,一瞬不眨看人时,显得眼珠尤其黑。 想必这次是真的难受了,那些嬉皮笑脸全都没了。 齐婴的手指拨过他额头上那几绺黑色碎发:很难受吗? 李斯安眼睛眨眨。 齐婴说:去看医生。 李斯安心里很是拒绝,他从来就没看过什么医生,更何况一进医院就心慌生怕被人瞧出什么来。 可他力气全无,齐婴不顾他挣扎给他请了半天假,将他往家里带,李工都是时在时不在的,老爷子爱旅游,时常出门游历,而李家的钥匙,齐婴也是有一把的。 齐婴原先还搀扶他走,到后来,李斯安实在走不动了,就趴在他背上睡着了,这一觉漫长得很,等他睡醒后,已经回到了床上,额头上放着一块微凉的小湿毛巾。 用来退烧的。 可李斯安的眼睛忽然睁开了,这一次不再是纯黑色的瞳孔,而是略显涣散的银色瞳眸,即使神志不清,那双手还是一下子牵住了齐婴的衣角,扯了扯。 这个动作暗含的意味他们都心知肚明。 齐婴的动作一顿,脸色变化,像是遇到了有些慌乱的事,蓦然后退一步,视线游离在李斯安头顶的一撮头发上。 李斯安不看也知道齐婴又要开始了,明明小时候好好的,长大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齐婴,我生病了。 因为生病他两靥泛起淡淡的红晕,像烧迷糊了,说话语调如小钩子似的,软绵绵的,裹了蜜糖那般。 第182页 齐婴:我带你去 李斯安直接打断道:不要去医院。 像小时候一样。他很可怜地,睫毛就垂在眼帘上,呼气时无意识轻颤,连着眼睛也满是恳求:好不好嘛? 他看上去确实很难受。 齐婴有些僵住,李斯安知道齐婴不喜欢别人触碰他,别的人意外碰到他一点就要掸灰洗手皱眉头,但李斯安却并不把那些当真。 齐婴心里还是迟疑的,在李斯安以为齐婴又要拒绝的时候,听到一声很低的嗯。 齐婴显得有些拘谨,显然他并不会哄孩子,还想和李斯安维持距离,但李斯安丝毫没给他距离的可能性。 他爬过去,已经懒得再维持正经样子了,毫不费力地爬进齐婴的怀里,两条白白细细的手臂搂住对方的脖子。 齐婴整个人在瞬间静止了,好似有些无措那般,手指在半空里缩了又张开,不知在哪儿放,几乎就是强忍着不去推开他。 李斯安探出脑袋,狎昵地将尖下巴搁在齐婴的肩膀上,脸不小心碰到齐婴耳垂,齐婴身体僵硬得一动不动,整个耳根红得一塌糊涂。 他是枕舒服了,眯着眼睛哼哼:齐婴。 拍拍。 齐婴就轻拍他的后背。 他满是满足地发出一声叹:嗯。 与那同时,拿脑袋不住地蹭齐婴的脖颈。 随着那声软得像能拧出水的腔调,齐婴呼吸明显变重,眸色发暗,很克制地想用手掌去推李斯安的头,但一抬手,谁能想到李斯安早已预判了他的预判,两颗大眼珠子正直勾勾盯着齐婴的手。 齐婴的手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不准推我。他气哼哼地说,不然我就咬你了。 齐婴,我真的很难受,不知道具体哪里,像在冒火。 第98章 李斯安把脸轻轻贴上齐婴的右边脸颊, 他的眼睛从下往上扬起,白白软软的脸颊被压出浅淡红痕,只剩下睫毛一翕一翕, 薄薄的呼吸就打在齐婴耳朵边。 齐婴浑身像块僵硬的木头, 坐得十分拘谨小心,视线麻木了, 没有焦距地望着半空。 看上去居然比他还可怜。 李斯安说:你别紧张啊, 我就蹭蹭, 真的。 被他这么一抱一蹭, 难受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齐婴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示意自己没事。 谁知李斯安一激灵, 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等齐婴反应过来, 李斯安整颗脑袋都塞了过来, 就挨在齐婴掌心里, 示意对方去摸。齐婴意会,果真顿了几秒,手指碰到李斯安的脑袋,从上往下轻轻抚摸。李斯安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还很难受, 胸腔肺腑火烧火燎, 在那双手的安抚下发出一系列叫声。 这齐婴也能忍受,可是最难忍的是, 一双手从后按上了他的腹肌,五根白白嫩嫩的手指踩奶似的, 舒收舒收。 齐婴所有动作都是一顿, 几乎瞬间擒住了底下李斯安作乱的手, 十分无力地制止:安安,你别做那么奇怪的事情。 你对我做的更奇怪好吧。他说。 确实,在雨夜里化身怪兽把人摁在衣柜角落里亲的是谁来着,对比之下,踩一下又算什么。 齐婴低下头,难以启齿般,可是你也不要,坐我腿上啊。 李斯安说:哦。 他很自然地离了一点,假意顺从,确实不坐在大腿上了,只是趴了上去,懒洋洋地蜷成一团,好让齐婴能够更好地摸他的头发。 李斯安才觉得好了一点,连呼吸都慢慢放轻了,想赖着睡了,狐眼也半眯了起来,手指闲得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齐婴的衣角。 他背后的头发越来越长,黑发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银白色长发就散在在齐婴掌心里,那节露出的后颈,白腻地垂出一截,像一块丰盈雪白的软玉勾引人去抚弄。 齐婴的指尖一顿。 李斯安拨动衣角的动作也停下来,能看清偏过的眼角,狭长扬着,眼尾覆着淡淡的薄红,语调轻媚慵懒:嗯?怎么不动了。 就很不受控制的,齐婴喉结极慢地吞咽了声,随即垂下眼睛,身体一动不动,手指一根根攥得发紧地垂在床边沿。 我要回去了。很低的声音说。 李斯安陡然握住齐婴衣角,不肯放人离开,他心说,你走了那我不就一个人玩了,不可以。 有个硌得慌的东西慢慢顶了起来。 李斯安一脸惊悚地闭了嘴,明显的弧度顶到他肚皮上,硌而发烫,李斯安这下彻底消声了,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也意识到了这一决策的错误性,他怕齐婴看到他眼里的震惊会怎么样,又怕反应太激烈会吓着齐婴。 紧急之中,他急中生智,猛地将整颗头埋到了齐婴腹肌里。 齐婴动作也顿住,看着怀里紧挨着的头,耳朵已经变成了狐耳,一团毛茸茸紧张抖着。 李斯安压根不敢动,咬牙假装无事发生,即使他心里很害怕,也不敢说出发现的东西,惨声说:齐婴,你再摸摸我,我脑袋疼。 那双手很犹豫地,又如沉重的叹息那般,搭上李斯安的后脑勺。 第183页 时间一分一秒,对于谁来说都是煎熬。 李斯安想等他消下去再恍若无事地下来,可是一直没消,并且已经超越他的心理承受范围了,他都快绝望了,趴在那儿,死死闭着眼睛,肚皮难受,手指也跟被烫着似的,不住地在齐婴衣角边划拉。 因为李斯安方才那句话,齐婴也不敢放下他。 两个人很尴尬又各自心怀鬼胎又假装融洽地在那儿呆着,实则谁都想死。 李斯安终于放弃等待,几秒后,他故作坦荡地从齐婴身上爬下来,赤足跳到了地板上,银瞳也雾雾的。 一下来,如释重负。 他发觉齐婴一直在看他,少年整张脸可以说是很沉了,眼里黑漆漆,没什么情绪,李斯安怕低头会看到什么不好画面,连头也不敢低,两大眼珠子望着天花板,直挺挺往外走。 却走不动路。 齐婴揪住他的后衣领,往回拽拽。 李斯安手往后伸,摸到齐婴手指的骨节,试图把齐婴的手从衣领上扒拉开,解释:我还是有点难受,我还是去医院吧。 为避免引起齐婴怀疑,他还补充了一句:我见你面色铁青、印堂发黑,是中邪之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个医生。 齐婴一字一句说:我谢谢你。 仔细听那声音颇具咬牙切齿的意味,又发沉发哑,震得人耳朵酥酥麻麻的。 李斯安:不,不客气。 齐婴只轻轻一扯他就往回跌,落了个满怀,熟悉的生理动作让他双臂直接勾住了齐婴的脖子,他后知后觉放开来,但人已经跌进去了,齐婴虚扶了他一把。 由于凑的太近。 李斯安整个人就像被圈抱住一样,齐婴的手劲意外变得很大,他无法挣脱禁锢。 李斯安整张脸唰的涨了个大红,虚低着眼睛,很没有底气地呵斥:你干嘛。 你呢,你又在干嘛。 他倒是恶人先告状:你先起的头。 一团雪白蓬松的尾巴从他身后悄然探了出来,轻轻一荡一扫,几次扫过齐婴的手臂。 李斯安的九尾在平常形态都是只有一条白狐尾,很少有爆出九尾的情况,一旦爆了九尾,就是另一个频道的事了。 像是被弄恼了那般,齐婴忽然伸出手,报复似的摸他那条狐尾。 白狐尾毛茸茸地被手指薅住,齐婴手带有长期握笔的厚茧,从尾巴根一路摸到尾巴尖,力道堪称凶,很刺激,只是刮得柔嫩皮肉微微发烫。 李斯安呼吸瞬间乱了,尾椎发麻,整颗脑袋失了思考的力气,大口喘气着靠上齐婴的肩膀,嘴巴微张:哈,啊,齐婴,你别摸我尾巴,力道太重了,你平常能不能保养下手,你的手好硬,把我弄疼了。 李斯安尾巴无意识往上翘起,连着后面整个弧度也是,柔软地倾起来。 再往上,就是。 窗户外一只红绿鹦鹉砰砰地拿尖喙撞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被那动静一吵,齐婴像被泼了盆冷水,陡然冷静下来,动作也停了下来。 李斯安见齐婴不动了,整个尾巴往他手指里送了送,见齐婴还是不动,就喘着气发出餍足的呜呜声,好半天,才恢复如初,但是想舔点什么东西。 但他放弃了,鼻尖耸动了下,只轻轻吻了下自己的手指,继续仰起头扯齐婴的衣角。 齐婴将下巴搁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就像只大狗一样,闷闷说:你做个人吧。 李斯安踌躇伸手,也学着摸摸齐婴的后脑勺:齐婴哥哥。 齐婴呼吸在瞬间加重,力道像是想将他摁入骨髓:再叫一声。 李斯安很少见他有这么失控之时,又想帮助他解决烦恼,大着胆子飞快踮起脚,视线几乎在乱瞟,撅起的嘴唇,飞快在齐婴右脸颊印上一个湿乎乎的口水印。 鼻尖钻入浅淡的香气。 齐婴握着他纤细腕骨的手猛地抓紧了。 李斯安有些不安,眼皮微颤,欲盖弥彰地解释方才的举止:对不起,撞到你了,疼吗? 但这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眼皮微颤,不安地拾起来,却蓦然撞入两道深潭似的眼眸。 齐婴冷声问:你觉得我是不敢亲你吗? 李斯安大脑宕机了一秒,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这些年以来,齐婴就不和他亲近了,可是亲,亲哪里,像上次一样吗? 明明语气也是冷静的,齐婴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嘴唇,薄软的唇一张一合。 李斯安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麻辣龙虾似的变得面红耳赤,心脏快得都要跳出来了,直直后退了一步。 可是,可是,不可以,你不能亲我,那是只能对爱的人才能做的事情。 齐婴始终在观察李斯安,忽然伸手,捏了捏李斯安的脸。 李斯安狐狸眼上全是水汽,也不敢抬起头来看,只是被捏着脸颊,含糊不清地咕哝,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欺负得哭出来了,但睫毛总显得湿漉漉的。 齐婴又一次把李斯安从身上拎下来。 衣角忽的又一重,李斯安拉着他衣服,在底下仰起头来看。 那你能再摸摸我尾巴吗? 还上瘾了。 第184页 齐婴低下眼睛与他对视,瞧着眼里并不太平。 李斯安忽的笑了,将下巴抵在齐婴心口,有恃无恐地说:嗯? 齐婴语气冷淡:走了。 齐婴,你好乖啊。 齐婴抓住了他的手腕:李斯安。 你像在训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李斯安说,我们可是好朋友啊,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齐婴的指尖往下滑,拂过李斯安的下巴、脖颈、锁骨,李斯安有些颤栗,视线发虚地望着齐婴,握住了齐婴的手臂,想阻止那双手继续,然而齐婴的手停了下来,落到他衣服顶端,修长骨节的手扣上了李斯安衣服顶端上的纽扣。 那就不要离我太近。 室内很快就恢复平静,只有玻璃窗外的学舌小畜生,李斯安在床上躺了一会,被吵的不行,两步走向窗户。 一只红绿鹦鹉在他窗户边跳动,更远处的池水里红鲤横跃。 王八看绿豆,四眼就对上了,鹦鹉大叫:小王八蛋,小王八蛋。 李斯安眯眼,砰一声关掉了窗户:早晚炖了你。 第99章 等李斯安朦朦胧胧睡醒时, 他肺腑里的燥热明显消退了,他爬到床头想接一杯冷水喝,却意外发现, 冷水杯有他的腿那么高! 李斯安忽然懵了, 望着冷水杯这样的庞然大物,伸出手指戳了戳玻璃, 底下探出的却是一截白色爪子和一团毛绒绒的雪白。 李斯安:?! 李斯安一下子瘫坐在床上, 两只软软的白色爪子按在了床上, 啪嗒倒了下去。 薄薄的一生像是受尽了挫折。 头顶天旋地转, 他强使自己镇定,却发现所有一切忽然变得极为高大的建筑物, 用庞然大物形容不为过,就像误闯了巨人国。 这一次和前两次明显不同, 前几次他都是有意识的, 并且能控制自己的样子, 这次,他还没想变成这样。 他懊悔为什么让齐婴走掉,一时慌得不行,但此时又有些庆幸齐婴已经离开了, 他这副落魄样子没有被人看了去。 鹦鹉毫不迟疑且准确无误地飞到他头顶, 一开嗓, 震耳欲聋。 小王八蛋,小王八蛋。 李斯安:为什么它还能认出他。 李斯安:滚开啊臭东西。 结果一开口, 就变成了奶声奶气的嗷呜。 连嗷了两声,鹦鹉在那咯咯咯笑了起来, 很贱地在那里叫。李斯安恼羞成怒, 鹦鹉猝不及防被他扑到了, 还是人的时候怎么也捉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满地乱飞,现在变成李斯安恐吓:嗷呜,嗷呜。 在他连声恐吓里,这只碎嘴畜生被他爪子按在地上,吓得一动不动,李斯安认为恐吓够了,就撒了手,鹦鹉一下子蹿了上去,挥着翅膀在他头顶扑棱翅膀。 李斯安蹑手蹑脚一路爬往镜子,好在他平常臭美房间里还放了个大镜子,不然连门都打不开出不去,他爬到镜子边,一整颗狐脑袋往上仰,只能看到一团矮得没边的白团子蜷在地板上,高度大概也就比镜子边缘高一点吧。 原来他一米九的时候嫌自己平常化人时的身高太普通,现在连最普通都达不到了,再普通也好歹是个人,如今只能欲哭无泪地坐在地板上。 如何此时有人闯进来,就会发现这奇怪一幕,底下有一团小得可怜的白毛狐狸,头顶飞着一只绿毛鹦鹉。 这时李斯安才看到被他堆在镜子后边、前不久刚收到的两个大快递箱。 他跳到快递箱上,用爪子撕拉开纸箱。 一个产地是从陕西寄来的,拆开后是一大箱子的葡萄,青的紫的都有,旁边备注了一张纸条,祝您阖家幸福,署名王启。李斯安隐隐约约记起来,似乎在新手村的时候是遇到过这么个叫王启的人,因为吃了他一串葡萄就答应给他寄一箱来。 还有一个快递就很过分了。 打开时里面有张薄薄的贺卡,再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个纸片。 李斯安亲启。 镍铁陨石自几十亿年的外太空而来,虽说勇猛刚烈、力量无与伦比,且具有驱魔、除邪、解厄的功效,作为圣物存在,但亦具有局限性,一旦碰到至阴至邪之物,一旦被冲撞,需辅以佛家七珍八宝解其噩运,白砗磲、蜻蜓眼、蓝宝石、花琉璃、猫眼石、白水晶、绿松石,此为旧八宝,而七珍,则是以金轮宝、主藏宝、大臣宝、玉女宝、白象宝、胜马宝、将军宝七种为主,此七八二种可解其煞气,暂且维持人身形态,如若不然,潜心修行,远离阴邪源头,否则天铁能力再大,也无法持其性,观阁下身旁齐姓好友,远看有黑气缭绕,煞气冲天,是不祥之态,需当远离,或可转好。 钱家人呈上。 短短两行字,李斯安愣是一个字没看懂,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他依稀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就是他耳朵上戴着的这玩意时好时坏得看缘是吧。 来不及了。 无可奈何下他将爪子伸向了葡萄。 齐婴再来找时,没发现李斯安,叫了声李斯安,没有人回应,连个人的动静都没有了。 倒是那只绿毛鹦鹉,翩跹翅膀飞过来,叽叽喳喳一通叫,翅膀直往后扇,指指身后。小王八蛋,小王八蛋,完蛋了,完蛋了。 第185页 齐婴迟疑地跟上了脚步。 传来了一阵葡萄的清香。 只看到一个大快递箱,也没见人影,齐婴问:安安呢? 鹦鹉拿翅膀捂住了两绿豆眼。 只见那个大箱子里,抬起一双白雾雾的银瞳,两只狐耳「噌」的竖了起来,瞧见齐婴,淡粉红色的耳朵蜷折下,耷在两边,爪子里抱着一串葡萄,雪白毛发上沾上了葡萄的紫色汁液,就这么一小只奶团子,迷迷瞪瞪窝在快递箱葡萄堆里探出头来。 只往前走了两步,啪一声摔了,醉倒回纸箱子里。 自暴自弃地吃得满嘴流汁水。 齐婴最终将目光锁定回这一团。 小狐狸的爪子抱着头,后面一团蓬松雪白的大尾巴挡在头顶,好像死活不肯承认它就是李斯安。 士可杀不可辱。 齐婴蹲了下来,和它四目相对。 李斯安一整个大绝望。 齐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安安,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李斯安想证明他自己不是李斯安,四爪朝天,张牙舞爪地怒啸:嗷,嗷呜,呜呜。 最后那声音简直溃不成军,听上去就是那种乱绵绵毫无力气的呜咽,惨得不行,他头顶那只鹦鹉,笑得花枝乱颤,简直快到满地打滚的地步了。 李斯安的狐首垂了下去。 一双很大的手伏上了他的圆脑袋,很轻柔地抚摸。 李斯安的狐眼抬了起来。 看到齐婴棱角分明的下巴,手指捏着纸巾,细致地给他擦掉雪白狐毛上沾着的紫色汁水,李斯安眼睛瞬间睁圆溜了,一时愣愣地看着齐婴高挺鼻梁。 他心头大为感动,他变成了这副鬼样子齐婴居然没有嘲笑他,感动之下,将怀里藏着的葡萄拿出一颗,递给齐婴,细细叫了一声。 齐婴问:给我的吗? 他点点头。 齐婴张唇,含住了他递过来的葡萄。 又将他抱起来,用手掌心掌住了他尾巴,将他整个圈抱起来,李斯安猛地意识到他变回狐狸后,身上,霎时惊住了,呜呜叫个不停。 齐婴以为他害怕,抱住他脑袋,下巴微微抵着,轻声哄道:没事了。 李斯安瞬间没声了,将小脸埋了进去,缩在齐婴脖子边,两只淡粉色的狐耳轻轻颤动。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爪子去勾齐婴的衣领,指着地上的纸条示意他看。 齐婴走过去,捡起地上钱家人寄过来的信,看了几眼,便将信折叠,放到了自己口袋里,脸色发沉,瞬间又恢复过来,语气阴晴不定地说:不用管他们的话,你会变回来的。 李斯安跳到自己手机上,打开备忘录,噼里啪啦地打字。 我不是李斯安。 齐婴说:好的,李斯安。 大意了。 李斯安只得放弃隐瞒身份,返过去打字:我现在怎么去上课。 齐婴思忖道:钱氏说你的身体变化都是不定期的,因为陨石的能量不够,无法长期维持人的形态,因此会变成这样,过段时间就能自动变回来,我再去给你请半天假,等你变回人形后再去上课。 李斯安还在思考是否要这么干,因为一个人呆在家里只有这只绿毛鹦鹉在,他可不想和它共处一室,在他思考之余,齐婴回隔壁去拿请假条了。 他正思索着,陡然听到一阵狗吠声,李斯安吓得瞬间腿软。 果然下一秒,一只哈士奇猛地冲了过来,兴奋地拱进,李斯安一尾巴跌坐到地上,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自己。 大狗的呼吸一直铺洒在他头顶,满是压迫性地绕着李斯安打转,犬齿如同獠牙一般时不时露出,惊悚地出现在眼前。 李斯安头回发现貔貅的压迫力会那么强,他的爪子死死抱着头,蜷在地上,简直弱小无助。 旁边一只半人高的大哈士奇绕着他打转。 他想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怕狗了,狗东西,简直心理阴影的存在。 距离他发抖没几秒,门口几步出现一个少年。 齐婴呵斥道:貔貅! 哈士奇瞬间一甩尾巴,朝着门外退了出去,十分会察言观色,齐婴将地上的白狐狸抱起来,李斯安窝在他怀里,紧张得只露出一双银瞳,又发出呜呜的控诉声。 齐婴摸着靠在肩膀上的白圆脑袋,小声说:没事了,貔貅被我弄走了,不怕。 李斯安:呜呜。 可是齐婴自己也要去上课,总不能因为他而不去上学吧,而且他自己也要上课。 李斯安下定了决心,手机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 齐婴说:你想让我把你放到书包里,带你去听课? 李斯安点点头,齐婴还想拒绝,李斯安却猛地上扑,紧紧抱住了齐婴的一根食指,满是哀求道:嗷,嗷呜。 齐婴说:那好吧,你乖乖躲在里面,不要被人发现。 第100章 由于齐婴怀里抱着只狐, 手里牵着只哈士奇,头顶还盘旋着一只绿尾巴鹦鹉,这副样子很引人注目了, 动物园长似的, 一路过去,不少人侧目。 若不是神情过于冷若冰霜, 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 他绝对能成为方圆几里最受欢迎的人。 第186页 一群晨早起床的小学生见了齐婴过来就走不动路了, 有的望着狗, 有的盯着鸟,尤其是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那一小只时直接眼睛发亮, 隔着远远的叫:咪咪,咪咪。 李斯安朝四周看, 也没看见有猫, 他后知后觉半晌, 意识到他们在说他。 众所周知,狐狸是犬科。 李斯安脸一下子黑了,不想理会,干脆转过头, 只露出条白尾巴, 但走了一段路, 越想越委屈,最终还是耿耿于怀, 爪子揪着齐婴衣角,眼珠睁得圆圆的, 一副不敢置信的受惊样。 他那副样子显得毫无攻击性, 狐狸本身自带的魅惑也就比起来简直是柔软可欺。 齐婴的掌心抚上他的小圆脑袋, 安慰道:我们安安才不是猫咪。 李斯安细呜了声,十分赞同。 齐婴的书包并不小,装下一只小东西是绰绰有余,只是怕硌着李斯安,底下还垫了好几件柔软的衣服,整个书包就膨胀起来变成一大团。李斯安躺在其中,时不时哼两声发出点动静,齐婴就轻轻拍一下书包后座示意自己听到了。 到教室里时学生三三两两都来了,齐婴坐在最后一排,本身就是自带buff的绝佳位置,只要不作妖基本上无人会注意,齐婴怕李斯安待在里面透不过气来,书包一直是开了条缝隙的。 一连上了几节课,终于让李斯安无聊到待不下去了。 李斯安蹑手蹑脚地爬过衣堆,透过书包缝隙,一双眸子朝四周环顾,发现大家都在埋头写作业,虽说他也想写作业,但是现实所迫,只能无所事事地等着兽化的身体消退,他曾经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尴尬瞬间,只是那时候 李斯安瘪瘪嘴,终于放弃思考,他顺着缝隙爬出来,先是冒出一颗狐狐头,上下抖擞了下毛发,紧接着大半个白软后颈探出,一爪子踩过书包,身体连成一道抛物线,啪嗒跳到了齐婴的膝盖上。这一动静不小,齐婴握着笔的手一顿,左手从上边伸下来撸他。 李斯安眯着眼睛,身体居然比他还能适应目前糟糕的状态,就真的蜷在齐婴腿上昏昏欲睡了。齐婴的指骨分明,给他顺毛的力道恰到好处,他舒服到想叫出声,又怕被发现,只敢很小声地呜咽了两句,狐尾巴翘着一扫一扫地拂过齐婴的手背。 齐婴想,他自己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把这副样子的李斯安带到学校里来。 万一被发现了真不好交代了。 他们新发的校服和之前改版后的相比,虽说远没有先前来得精致美观,但做成运动服的样式,唯一的好处是宽松方便,中间还有一条拉链。 撸着撸着,齐婴手上忽然空了,紧接着怀里一重,有什么东西攀了上来,顺着他衣服往上爬。 齐婴低下头,果不其然,膝盖上的狐不知所踪,相反怀里隐隐发重。 齐婴抿了抿唇,朝四周看了一眼,确保没人注意后,将拉链往下拉,一团雪白的毛发从他怀里露出来一点,随后,是从下往上仰着的一团银雾雾的狐眼,被他发现后,小团子怯怯缩回了头,爪子抓得更紧了,黏黏糊糊地将脑袋往他心口抵。 齐婴愣了几秒,原本想把他揪下来的动作也迟疑了,最后手托住了他防止他掉下去。 李斯安就侧着脑袋,狭长漂亮的狐狸眼扬起来,挨在齐婴胸膛前,冲他眨眼睛。 齐婴轻声说:你会被发现的。 李斯安不敢大声,悄悄地呜了两声示意不会被发现。 但他那声显然低估了前面几排学生的灵敏程度,有的在听到的瞬间就转过头来,警觉道:什么声音? 齐婴猛然将校服拉链拉到了顶端,裹得密不透风,低头假装写作业,手指里握着的笔抓得紧紧的。 有人说:外面的猫吧,教学楼的树上不是有只小野猫。 前方的才将头转了回去。 再一次将拉链拉开一点点时,李斯安连嗷也不敢嗷了,有些愧疚地用脑袋拱齐婴的掌心,齐婴轻轻拍了下。 下课时,几个平常在玩的男生三三两两抱着篮球,来找李斯安去球场打球,李斯安的先天优势,那些惊人的弹跳力和速度注定了他无论是球场还是田径场都有值得嘚瑟的资本,除了性子过于张扬气人,别人还是很乐意找他一块玩的。 半天见李斯安不在,不少人有些失落,就问齐婴:二安呢。 齐婴说:他生病了。 啊?!我们去他家看看他吧,正好了,放学后多无聊。 齐婴扫了一眼衣服:他休息,需要静养。 这样说他们才肯放弃去找李斯安,李斯安玩心重,一下子直挺挺起来,想跟着篮球跑了,被齐婴捉住了脚,等他们走后,拉链拉下一角来,齐婴压低声音俯下脸来:你想这样子被人看到吗? 李斯安心头颇为难受,虽说真的很想去,但还是摇摇头。 李斯安闲得无聊,扒弄了好一会儿,又爬回了书包,躺在齐婴准备的软狐窝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中下午了,齐婴已经不见了,想必是他们体育课,不能将他一起带过去上。 他冒出颗白圆脑袋来,朝四周眺望,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齐婴的课桌压着草稿纸,纸上有一行小字,课桌里有零食。 齐婴忘了考虑一件重要问题他要去厕所的啊,虽说他做人的时候不需要去,可是他现在可是狐啊,人形狐形的时候面临的处境完全不同。 第187页 还是做人的时候快乐一点。 因为等他们下课还要四十多分钟,李斯安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哧溜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想方设法往男厕里爬,但是很难,因为他现在的身体太小了,连跨过门槛都是勉强,好在最后发现有人带了猫砂,现实所迫,他委曲求全,放下自尊,用了点猫砂,整张脸都憋红了,两狐眼雾濛濛地从猫砂里爬出来。 爬出猫砂盆后,他神清气爽,四处溜达了一圈,因为行动隐蔽善于躲闪,顺着办公室一路爬过去竟无人发觉,透过办公室狭窄的窗户,看到老批改试卷,旁边的几个老师有的在做教案,有的在喝茶。 李斯安莫名怀念,他继续朝前爬,等爬到另一间办公室附近时,动作却愣住了。 隔着窗户,看到一个熟悉的、形容斯文的蓝衣,和上次凭借一己之力和姓钱的斗得天翻地覆,毁坏了以他学校为基本结构做成沙盒的杀胚完全不同,这次张鸾千只戴着个斯斯文文的眼镜,低着头,好似真的认真在看PPT。 李斯安脑袋往上抬,看到办公室的名字:心理办公室。 李斯安脸色都变了。 不是吧不是吧这货不会真的是他们的心理老师吧,别让今哲克那张乌鸦嘴说准了。 刚好心理办公室里有个来咨询的人,就坐在张鸾千的对面,两人面对面看了好一会儿。 李斯安心头好奇极了,挨着墙壁刚迈开小爪子爬进去一小步,就听到了如下对话。 只见这张姓道士思索了一阵,口吐人言:你有病。 对面人高马大的咨询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啦变黑了,骂了一句「你才有病」,转头就走,想必不想再多说什么话了。 李斯安听了半天墙角,听出个大概来,基本上是学生来做心理咨询,但这新来的张老师显然还没学会一套职业话术,至少连他都知道在别人说自己有病的时候看病的不能附和说你真的有病,那不是耽误人吗。 李斯安也扭过头,打算爬回去了。 只是忽然间,前方一晃而过,什么东西径直跨过李斯安,往门内走去,一个身材瘦弱的高个子男生手扶着门框,踏了进来。 李斯安动作一顿,一颗脑袋转了过去。 在他身后,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五官,五官的主人面对着张鸾千,脸上露出一个令李斯安熟知的微笑。 李斯安脸色凝重起来,他犹豫了几秒,跟着爬了进去,缩在角落里,观察面对面坐在桌子上的两人。 李斯安一眼就认出了张鸾千对面的人,就是第一次变化成他的语文老师来欺骗他的恶魔,秦穆。 这种恶魔极为千变万化,这种恶魔常人以肉眼难以甄别,但李斯安和他接触过一轮,记住了他身上的气味。 但张鸾千并没有看出来,并且问对面的恶魔:您需要什么? 秦穆微微一笑,从书包里拿出一盘象棋,放在桌子中间,温和道:我想请您陪我下一副象棋。 秦穆身上显露的气息十分不详,身体一圈冒出淡淡的黑气,饶是门外人见了都知道不对劲,张鸾千应当也是看出来了,他眉头拧紧,手指垂在裤子边缘。 李斯安以为张鸾千会拒绝,然而张鸾千说:请坐。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秦穆放下象棋,坐在了张鸾千对面。 第101章 那身材颇高的枯瘦少年, 手指里捏着一颗青白釉瓷子,懒懒地叹了一句:楚河汉界,卒士将相。 张鸾千神情拘谨, 秦穆却倾过大半张脸, 似笑非笑地打开了棋盘。 整个棋盘打开时,里面并无相, 而相者, 正相对着, 坐在木桌的两端。 张鸾千脸色微变, 但胜在以往的涵养,即刻恢复如初。 张鸾千语气一顿,先秦设六簙戏,用碁十二枚, 六白, 六黑, 至于战国,以天地星辰日月为象,寓兵机,司马光设下七国象戏, 你手上这副, 是七国象戏吧。 昔日司马光制七象, 司马死后,七国象戏早已淹没, 史籍也未有记载,你是如何得知的? 秦穆眼里含笑, 声音毫无情绪地嗯了声:我自有我的办法, 昔日秦、楚、齐、燕、韩、赵、魏, 哈哈,这七国家戏,您是下也不下? 四目相对,两人眼里似有火光交汇。 七国,又恰好是七国,很难不让人多想。 张鸾千平静道:你拿的是七国,我们只有两个人,怎么对? 秦穆:你掌四国之权,我取三国,如何?最后凡有国未破,便为赢者。 不必。 秦穆以为他说的那句不必是不愿意下,却见张鸾千转眼取了三国,不由失笑,下巴微抬道:也好,那就请您赐教。 好奇害死狐。 李斯安扒在门边,远远的往里面偷看,好在他兽形的样子生得小,一白团子扭进去也没人发觉,也可能是动作太快了,谁能知道唰啦一个白影闪现过去的是他呢。 全buff闪现,咻 就两秒功夫,张鸾千身后悄悄冒出颗小脑袋来。 双方都过于沉浸,谁也没工夫腾出心思来注意他。 他们在下一盘棋。 李斯安确实也看不大明白,他是会下象棋的,有时老爷子要听戏拉二胡拎个鸟笼玩象棋盘核桃,一套玩得花,李斯安舍命陪君子,什么都沾一点,但盘里的棋明显超过了他的认知范畴,而且形制和他记忆里的明显对不上。 第188页 为什么有七个主体?? 棋里有合纵,有连横,一开始似乎是张鸾千落了下风,秦穆步步紧逼,而张的脸色明显凝重,手指按在瓷子上,举棋不定。 李斯安注意到他们都绕过了中间小小的周字。 秦穆忽然说:如此,你还不肯放弃那一国吗? 张鸾千说:尚有转圜。 秦穆嗤笑,手指闲闲敲着手里落下的青白玉子。 但渐渐的,秦穆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原先那些游刃有余尽数消失了,几乎臭这张脸,能听到牙齿发出令人胆颤的咬合声,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技不如人愤怒。 但秦穆对面的张鸾千还是那张平静脸孔。 李斯安迷迷糊糊看了大半晌,就见秦穆将手里的棋子往桌上一扔,冷冷说:你赢了。 张鸾千道:谢阁下赐教。 秦穆哼了声,他一抬手,手掌下的整个七国象戏瞬间恢复原状,而秦穆身后,陡然出现一条黑袍,身上恢复了恶魔寻常装束,脑袋上也冒出两个羊角,一张李斯安上次见过的恶魔脸孔。 这副样子是很可怕的,然而张鸾千脸色却没有多大变化,不卑不亢,平静色:慢走。 好像千里迢迢从北境过来,就只是为了和张鸾千下一盘棋。 也对,他们也不是真正的恶魔,只是这类恶魔,世人觉得最像魔鬼的一类生物。 秦穆一拂黑袍,掌心之下的象戏变得只有手指大小,飞回袖口,恶魔肩膀上扛起一柄长镰刀,正往外走了几步,好似察觉到什么了,忽然,他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 一道眼神毫无迟疑且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挨在张鸾千身后两只睁得圆圆大大的银白色瞳孔,一撮雪白毛发翘出来。 被发现了。 李斯安呲了下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恐吓。 他还记得秦穆跟他玩的那副塔罗牌,遑论恶魔都没一个好东西,就是不知道童欺现在怎么样了,被秦穆骗走灵魂后,目前处于个什么处境,一想到他曾经还真的把这老鬼当成自己老师,天天去它办公室里背课文,李斯安就悔之不及。 都年底了,连恶魔都开始冲业绩了。 秦穆下巴微抬,目光短暂地和李斯安交汇了两秒,但并没有戳穿他在这里的打算,只是手扶着镰刀,背对着他们,落下句意味不明的话:好自为之。 李斯安心觉在这儿呆得也够久了,再晚点万一齐婴找不到他,便一甩尾巴打算离开了。 他没爬几步,头顶落下一条腿来,李斯安吓住了,一动不动,换了个方向爬,这一次碰到的是一只手,张鸾千蹲了下来,瞳孔正望着他。 李斯安。 李斯安啪嗒一声倒了下来装死,蜷成了一个团子,半点脸都不露出来。 这姓张的有点东西啊,居然一眼就透过一层狐皮,看到他了。 张鸾千拿了一张纸,在上面草草画了一张图,李斯安看了两眼,大概就是张鸾千刚刚和秦穆下的那盘棋,已经下到一半的程度,虽说他看不明白,但也依稀能分辨出,图上的时局已经到了极为严峻的场合。 他不知道张鸾千画着副草图的用意,露出点的眼睛又埋进了白毛里,张鸾千说:过来。 李斯安装死,却被张鸾千提了起来,轻轻放在棋盘上面。 李斯安想,不是吧这就要复盘,但拉个他来是什么意思,他就是个无辜路过的呢。 他想着,一屁股墩坐了下去,那雪白的毛发盖住了整个棋盘。 张鸾千嗓音温和:你知道你在哪个位置吗? 李斯安一动不动。 张鸾千手指一斜,准确无误地指住了他。 李斯安露出一点的眼睛诧异睁大了,又紧急闭上,想说你指我干什么,可等他睁开时,却见张鸾千仍然定定看着他。 李斯安:他注意到那个目光的不同寻常。 李斯安微微爬起来一点,看清楚了身体下盖着的「周」字,盘上是没有将的,只有七国,他好巧不巧,竟然坐在了天元上,即这副棋盘的周天子的位置。 李斯安:嗷呜,嗷呜。 张鸾千:你说吧,我听得懂。 李斯安:?? 张鸾千的手机朝上,就当着李斯安的面,打开了一个APP:兽语翻译器。 这。 但张鸾千手指指的方向实在刺眼,李斯安看了好几秒,没忍住,爪子扒拉住张鸾千的食指,奋力往外推,推到一个小兵上。 张鸾千的手指又一次转了回去,回到「周」上。 李斯安崩溃,张鸾千的手机里翻译出了一个冰冰冷冷的电子机械音:好好说话,别到处乱指啊。 张鸾千道:你明白吗? 给狐弄傻了,李斯安:我不明白。 张鸾千:你就在那个位置。 兄弟,大清亡了。他的手机说。 张鸾千却淡淡地笑:君不君臣不臣,秩序虽变却又未变,士农工商自成一套,又有何区分,不过是成王败寇,掌权柄者一手遮天,冻死骨至今未绝。 手机和耳边忽然同时响起两声喵喵。 张鸾千偏过头,看向李斯安,李斯安一颗狐脑袋趴在纸上,一动不动。 第189页 张鸾千能确定刚刚就是李斯安在喵,并且费力地想这两声喵语是什么意思。 也想不透,张鸾千慢声说:身在局中,意味着谁都是颗棋子,也没人能逃出整个棋盘,若往大了看,整个世界是一个大盘,人位列其中,皆是棋子,只不过位置不同罢了。你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而已,位置选择你,但未必不是你选择位置。 李斯安:哦。 他狐眸落在纸上,又抬起来,张鸾千的视线始终很热忱,微微发亮,看起来整个人像是十分真诚的模样,李斯安原本的动静也是一顿,他想到曾经和李工玩的那些象棋,大大小小,一时间居然放下了些心防,轻轻问。 将军,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凭别人将军的那一颗吗? 张鸾千答道:未必。 李斯安看着他。 棋有终结,棋的性质却是被人定义的,你玩过牌吗? 会一点。 自由组合。张鸾千微微一笑,就看你想将它当成什么。 无限轮回。李斯安安静了有半分钟,忽然问,那到底是什么?什么无限轮回恐怖游戏,这也太沙盒了点吧。 物理里有一个能量守恒定律。张鸾千说。 这我知道,我理科还行。 意识产生波动,引起量子能态状态的变化,磁场一旦改变,就会如蝴蝶效应般引起一系列反应 正对着李斯安,张鸾千手抬起,手指里握着一个罗盘。 那一刹那,以李斯安狐爪下的棋盘为中心,整个天地瞬息万变,蓝色蜉蝣在半空游走,在他脚下金光色从底下浮起。 周围一切都消失殆尽,所有空间、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按了暂停键,在仿佛无限拉长的空间内,狐狸的对面,站着一个眉眼平静的少年。 张鸾千:无限,也叫虚无。 他手指里的罗盘发出金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第102章 李斯安探出爪子, 往半空虚抓了一把,空中漂浮的半透明浅蓝萤火被他的肉垫扑散了,往四周飞去。 他好奇得紧, 东瞧西看, 有时候扑两下半空里的蜉蝣,那些蜉蝣在他头顶飘过, 狐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在他身后, 忽然响起了哀哀的歌调女声。 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那是一种虔诚且悲伤的祷告, 他转过头,看到的并不是人, 而是一个由蓝色蜉蝣构成的女人虚影,裙摆长垂至地, 抬首遥遥地往远处盼望。 李斯安诧异地望向张鸾千, 张鸾千的手正郑重地拿着罗盘, 源源不断朝外散发出金光。 无限、虚无,李斯安琢磨方才张鸾千说的那两个词,还没等他想明白,忽然就像要被震飞了。 战鼓从谯楼上响起, 紧密慌乱的鼓声伴着乌鸦不详的啼鸣, 女人的歌声戛然而止。 在四周的土地之下, 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震感之大, 连李斯安都开始抖动,他的爪子紧紧抱住自己的圆脑袋, 朝四周望。 以他们为中心, 蓝色虚无的空间里浮起了犹如兵马俑般的幻影, 有的握着刀,有的举弓,有的是骑兵,骑马佩剑,更有的有的光点犹如使臣般遥遥立于那些甲胄士兵的最前端。 在这些宛如兵马俑的旁边,站着一支形制不同的军队,但大同小异,也是那些武器,以他们为中心为圆弧状,每个地方都站满了由蓝色浮游构成的军队,数去共有七支。 出人意料的,其中的一个使臣忽然开始动了,步履朝最近的「国」走去。 饶是李斯安,也有被镇到了,一时紧挨着脚下,一动不敢动。 注意到这些东西们并不会伤害他时,他慢慢放下心来,忽然就明白张鸾千画在纸上的意思了。 还真的是复盘。 交织的兵戈声相接,令人胆寒的铁器碰撞,依稀能嗅到从尸体上流淌而下的血腥气,从视觉到五官,都被张鸾千掌心上小小的罗盘掌控。 他们方才那一盘棋确实下得很精彩,秦穆也并不差,一开始就是碾压式的攻击,以绝对的压制力去针对张鸾千,而张却在步步防守,若不是后期,秦穆仍是猛攻的策略,失了心态,漏洞渐显,否则不会失去先机的,张鸾千在排盘时,前期布置的那些守子不知何时变成攻击的利器,难怪会逼得秦穆渐渐吃力起来。 李斯安注意到这些无论怎么走,这些幻影都是避开他们的,他侧了下身,往底下看。 虽只字未写,也无一幻影,但他却敏锐地发觉,他们所站的位置,似乎就是方才棋盘上的天元。 位于整个棋盘的最中心,周。而张鸾千的意思,是要他亲眼看着这场战鼓打响,他们作为旁观者,意识最亲密的接触者。 棋局末端,所有战败者都消失了,最后一柄旗高立着扬起,那战车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驶来。 由战胜的那个来取天元的人头吗? 李斯安脸上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几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蓝色浮游构成的战车朝他们行驶,却在快碰到他的刹那,倏然消散,变成无数个光点,涌向高处。 张鸾千眸子被这些光点照亮,抬起头来,对着虚无,不知道是在问谁:你要做什么? 第190页 我能做什么。李斯安的眼帘垂了下去,自顾自地答。 张鸾千垂眸。 李斯安蜷在地上,明明是一只还没有张鸾千的鞋子高的小动物,那一瞬间,张鸾千却仿佛看到了一个面容极为阴郁的少年,在冷冷且讥讽地笑着。 手上的罗盘放了下去,在挨到桌面的刹那,那些金光蓝点瞬间消匿,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罗盘。而李斯安安安静静坐在纸上,犯困似的,垂着半边狐脑袋。 周围是普通的心理教室,窗外传来来自操场学生们热闹的体育课的说话声。 李斯安拿了条尾巴对着张鸾千,这是他对人表达蔑视时会用的动作,但显然张鸾千并不知道,转了个方向,望着桌上一团,温和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斯安原是不想再理会,奈何对方态度太好,想了想,还是说:刚刚你身上那些是什么? 哪些? 在方才的光幕里,张鸾千的身体的各个脉络都变得肉眼可见,仿佛透明般,汇成青蓝色红色的交错纹路,红的像血管,蓝绿的经脉错杂,五脏六腑分布其中。以肉眼可见的金光星星点点浮起,柔如水,流如气。 随着张鸾千的呼吸,那些金点在体内游走跳跃,甚至会随着情绪变化而分布呈现在身体各个脉络里。 张鸾千解释道:这是「元炁」,在道门口中,是产生和构成天地万物的原始物质,也叫先天真炁,代表无极,五脏六腑经脉尽通于此,因此而存。 见李斯安不明白,张鸾千又说:用现代的话,也可以叫做第四态,等离子态。 说到等离子态李斯安依稀明白了一点,由等量的带负电的电子和带正电的离子组成,电子在脱离原子核的吸引而形成带负电的自由电子、它与带正电的离子共存的状态,同样形成的物质叫等离子体。 越说越奇怪了。 李斯安说:再见。 他作势要跳下来,但见张鸾千也没有阻拦的动作,便又回来了,因为张鸾千看上去确实很真诚。 李斯安说:真的,朋友,说个假话吧,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神之所以设下bug,本来就是勾引人去了解,那些了解了的人都会变成bug,陷入循环,所以世界才会没有终结,好奇害死猫呢,主动去了解,了解得越多,就会有被初始化变成几个烙入地球的小数点的可能。 张鸾千双手靠着桌子,微倾下头来,盯着李斯安看。 李斯安爬到张鸾千的鼻梁边,望着两只黑眼珠子,轻咳了一声。 张鸾千说:这有点像工业公会的意思。 哪个公会?隶属官方的那个?李斯安诧异道,钱魁不是说没有名字吗? 但是我们私下里都是那么叫它。张鸾千说,一些家族对工业公会进行分析,得出过某些结论,他们认为现实梦境都由无形代码组成,这串代码掌握在更高维生物手中,三维世界为高维掌控就像人类用软件设计代码,而代码里的生物丝毫无所知,而程序的修复者是一群设定好的冷冰冰的数字。虽说这个维度已经被惊游打破,并且在某种层次上,已经合而为一。 李斯安基本上能听懂。 入此门者应将一切希望留在门外。张鸾千忽然说。 李斯安一愣,这个话,他曾经在那大片密密麻麻的骷髅墓地最外端的标牌上也看到过,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一句。 他脸色凝重:门是什么东西? 门,就是门。 李斯安: 没有别的更浅薄简单的解释吗?李斯安说。 就是门啊。 李斯安:好,你bull;妈就是你bull;妈,你爸爸就是你爸爸。 张鸾千隐隐感觉到李斯安似乎有些有些不悦,咀嚼着这些词,还没等张鸾千弄懂其中的情绪,李斯安态度缓和下来,他仰倒在桌上,抬起一只小爪子,银瞳倒映出一只淡粉色的肉垫,在半空舒舒收收。 可恶,忽然好想踩齐婴。 后面连着蓬松柔软的小白尾巴也不自觉轻轻晃动起来。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变回来吗?他问。 这幅样子实在有失威严已经到了有失尊严的地步了。 张鸾千手指着天,微微一笑:缘到自然。 看来是没得谈了。 见李斯安要爬开,张鸾千在后边温声嘱托李斯安,说有事情来找他就行了,李斯安认真地往外爬,去找自己的坐骑。 他往门口爬去,三班还在上课呢,讲台上传来抑扬顿挫的教学声。 它是政权一次少有的和平交接,并没有使国家陷入内战,而当代不同,他们通过毒化的文章改变青年的思维,在畸形历史观推动下,培养年轻人仇恨现实仇恨国家的心态,不然那么多精日分子怎么来的你想想,下一步就是激发民族矛盾他们说那些人那几个事件,怎么能把个体放大来否定他的历史性呢 李斯安在门口等了一会,本想等他们下课再进去,但想想下课没准人多没那么隐蔽,便抬爪往里去,那一刹那,忽然响铃了,李斯安的动作顿在原地,急忙往后撤,靠在墙角等老师走出教室。 第191页 他正扒在墙角看呢,忽然听到脑后的头顶上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快看! 李斯安脸色一变,他咽了口口水,缓慢地转过身体,抬起头来。 在他头顶,几十张脸从上而下俯视下来,脸上挂满了笑容。 李斯安蓦然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坚硬的墙壁,冷汗簌簌落下。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包围了。 紧接着他身体一轻,原地腾空,就被人一把抱起,捧着宝贝似的往教室里送: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哇!!从哪跑出来的?是我们学校的吗? 你看它眼睛好像琉璃啊,它吃不吃胡萝卜,我这刚好有。 李斯安麻了。 他弱小无助地坐在中央,用女生握着小胡萝卜往他嘴边送,见狐紧紧闭着嘴,还很诧异:它怎么不吃胡萝卜。 他可是狐狸啊狐狸。 第103章 好在他们终于放弃了喂胡萝卜这么离谱的事。 李斯安龇了龇牙, 闷闷不乐地团成了一坨,结果周围人反倒更欢了,有几个拿出相机来拍, 李斯安本以为会很糟糕, 没想到在镜头抬起的刹那。 他下意识就摆出姿势,等他反应过来时, 啧啧惊叹声又一次响起。李斯安可能有一种镜头牛逼症, 闪光灯下还恹着, 姿势已经摆好了, 逗人似的,在一阵阵吸气声里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满足。 出片率100%; 直到铃声响起, 这群人一哄而散,李斯安本以为他也自由了, 也正收拾收拾准备下来。 没想到一双手从顶上伸出, 将他捞了起来。 李斯安眼前一阵晕乎, 不知道被人带到了哪里。 他心头隐隐懊悔自己到处乱跑,等他眼前亮堂后,是被人带到了更衣室里,校园内居然出了狐贩子?! 那个绑架他的男生甚至打了个电话, 好声好气地问电话那端要不要看看路上捡的狐狸。 好在对方在打电话, 并没有注意到他。 李斯安费力滑了下来, 他急急往外跑,陡然间, 一阵奇怪的动静从他身体里传出。 他的胸腔微微发烫,像是有源源不断的火在涌动, 烧得他神志昏沉。 李斯安意识到不对劲, 慌了神, 慌乱中跳到公共电话上,爪子噼里啪啦地打出一行熟悉的数字。 半天也没人接电话,确实,这是在学校啊。 半晌,电话才接通了,齐婴在那端诧异地发出询问。 李斯安急了:嗷呜呜呜,嗷呜呜呜,嗷呜。 对面也沉默,李斯安意识到他现在说的是兽语,齐婴可能听不懂,更急了。 后面刚好有人来了,李斯安惊得一个闪避,从上面跳了下来,躲到了地上,那新来的学生骂骂咧咧地说:钥匙不见了,谁柜子借我用一下? 李斯安的身体更不对劲了,他察觉到有什么在肺腑里滚动,连着最后一丝意识都像要被吞没,慌乱中,他飞快起来,就近在更衣室里找了个空柜子,爬了进去。 李斯安昏昏欲睡地窝在里面,胸膛的火渐渐停息下去,他的脑袋枕着冰凉的柜门,等他意识清醒,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了五只垂下的手指。 李斯安眸色一亮,变回来了。 但是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衣服?! 还是狐狸形态的时候并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可变成人了却不得不考虑。 李斯安慌了神,思来想去,也别无他法,眼泪也快涌了出来,手指扒着柜门,脑袋一抵,开始思考人生糟糕的处境。 久到李斯安以为人生的绝望便是如此了,头顶响起一阵笃笃的敲门声,从他发顶传来。 柜门里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是你吗? 是我。 李斯安呼吸一滞,声音瞬间停住了。 齐婴说:我听到电话里有别人的声音,从更衣室里挨个找过来了。 又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变回来了吗? 李斯安呜了声,更衣室的柜门上有一个狭窄的开口,他将手指从开口中伸了出去,只伸出了四根,在半空里抬了抬,示意自己还在。 齐婴瞧着这四根小小的手指翘在半空。 隔着柜门,李斯安认真说:齐婴,关于那天的事,我认真想过了,我特别理解你,真的。 齐婴猛然住了口。 你以后想亲就亲,我绝对不含糊。这世上你对我来讲,比我爹还亲,比我未来对象还特别,我可以保证,在你找到对象之前你想亲我都可以,只要你。 后面的话李斯安没有说下去,隔着一扇门外面的气压仿佛也低了几度。 他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你怎么了,齐婴? 白天的齐婴和夜晚的不同,入夜后的齐婴就会变成一个脆弱的人偶,像是什么都杀得死,又像什么都杀不了,白日里的齐婴总是戴着一副假面,只有偶尔才会露出零星半点的真实情绪,只是有时真假难辨。 李斯安装作不知道,实际上什么都了然。 门外沉默了一会,说:抱歉。 这三字让李斯安愣了一愣,他故作轻松:没事,毕竟那场意外我都理解的,我也自我检讨过了,杰克说得对,平常是我太欺负你了。 第192页 那句欺负咬在喉咙眼,强行被李斯安吞入腹,他瞪着眼,有一双燥热粗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更窒息的是,那一截莹白小指就被修长指骨的手握住,指尖泛出粉红色,像气急了发泄似的,齐婴的指腹重重擦过纤细浑圆又敏感的皮肉,又酥又麻。 这个姿势带着丝诡异,谁也没想到齐婴会忽然重重地捏他的手指尖。 轰然无声,李斯安如一只烫皮的龙虾,从头红到了尾,指尖也在颤。 齐婴动作却更快,在他有大反应之前,将他露出的手指从外推了进去。 一旦收回手,李斯安应激似的靠到了最里边,从嗓子眼憋出了一句膈应的谢谢。 外面传来一声沉沉的不客气。 那声不客气严整又从容不迫,比起他状态就像两个世界,李斯安不明白为什么同样为人,境遇却是千差万别,可他能怎么办,只是闷闷开口。 齐婴,你昨天,呃,我是说今天,今天那个。浮躁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齐婴问:什么? 没有。李斯安近乎咆哮,矢口否认,我没有。 齐婴安静等待着。 等等等等一下,我有别的事对你说,你让我酝酿一下语言。 于是齐婴便站在原地,静静等他酝酿,看能酝酿出什么醒世恒言。 李斯安手指咚咚咚地叩着门,多动症似的用指甲盖划拉,焦虑得不像话。 过了好久,门内才勉强传出一声嘶哑的呼唤。 齐婴。 李斯安唉声叹气,开始打感情牌: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你吃的糟糠比我咽下的鲍鱼都多,我喝的野格比你下饭的酒渣都烈。你就像我的左膀右臂,我天天给你喊大楚兴陈胜王哪怕你横尸荒野我也无怨无悔。 齐婴:?? 齐婴:谢谢你? 不客气,现在这个报恩的机会来了,不,不能说是报恩,是我们两兄弟感情的见证。李斯安说:你能不能飞跑到教室里,帮你此生最好的兄弟拿一套衣服过来,哦我忘了我没衣服,那就拿你的吧,还有裤子,鞋子也要,旧校服新校服都可以。 齐婴脸色一凝:你。 李斯安抬起头,目光失神地看着半空虚无缥缈一点: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李斯安郁闷极了,临近傍晚校警要来关门,趁着天黑没人溜倒是可以溜,地上还有不知谁留下来的黑丝袜。 不过男更衣室里为什么会有黑丝袜? 但是万一那校警手电筒一开,照亮出一个的狐,脸上罩着黑丝袜,还恰好跟三班的李斯安长一个样,再拿把机关枪简直能全校出道。 哈哈哈让他死一死。 本尊苦着脸,软和了语气,缩成小小一团靠近门边。 万一我被人发现,就完蛋了,被五班六班那帮孙子笑倒是小意思,关键是我有可能被退学,进局子,被同狱友欺负,他们拖我头发把我往死里打,驱使我如牛马。 救人于水火,不管我们以前怎么样,以后我绝对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见齐婴没应声,他絮絮叨叨补充道:你帮我出来我就和你亲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样的,法式热吻,深吻,湿吻,长吻 我想在哪亲都行,地上,沙发,天台,垃圾桶旁边,貔貅的窝里 眼看着这人越说越不对劲了,齐婴终于出声阻止他继续发挥想象:我去拿,但是你真的不用。后面的话难以启齿似的冒出,不用亲。 我以为你想和我亲。 不,我不想。 不,你想。 齐婴手背压着发烫的额头:你别说了。 李斯安用看穿一切的眼神,望向头顶的灯,他觉得自己现在就缺少一根香烟糖,叼在嘴里吐一吐烟圈。自己就仿佛仿佛惯着女友的男朋友。 齐婴一憋屈,李斯安就快乐,一快乐,就口不择言:好的呢齐婴,该不会是被我超强的吻技给吓着了吧,怕不怕。 齐婴不动声色盘算着李斯安的话,眯眸道:怕。 那我偏要。李斯安得意忘形,想也不想地嘲笑一通,就折服于你安哥的能力之下吧。 齐婴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只是敲了敲隔间门。 别顾着笑了,小心把人引来,我去帮你拿衣服,等我。 李斯安点点头,很乖地蜷在里面。 就在齐婴要走的瞬间,李斯安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哗然大变。 等等一下。 齐婴顿下步。 李斯安神情恍惚,眼睛莫名有些发酸,方才的快乐荡然无存。 你靠近耳朵过来一点。 齐婴依他所言,将耳朵贴到了柜门,喉结不解一颤:嗯? 李斯安的半张小脸贴着柜子,眼睛低下,大滴汗液簌簌地掉。小声地憋出了一句话,蚊子叫似的嗡嗡嗡,齐婴说:你大声点? 第193页 李斯安的眼睛被秋老虎的热气熏红了,一阵阵发烫。 又重复了一变,可是声音还是轻到听不清,齐婴无奈道:什么? 李斯安趴在门上,咽了下口水,可喉咙像针刺过一样被堵住了,憋不出声音来,他用手背擦了下眼里水汽,被热熏得快落下泪来。 他的脸皮或许比自己想象中要薄一些。 嘴里吃进涩腥的汗液,那零星半点本来没多少所谓的自尊发酵成屈辱,失控的情绪说来就来,逼得李斯安两眼慌乱,眼睛里怔怔流出汗来,他更怕被人发觉这场失控,下意识蜷起手指,呜呜哽咽。 没没什么。 安安?你再说一遍吧,你不想大声就不大声,我凝神就好了。齐婴侧过耳朵,意图全神贯注,好捕捉对方的声音。 可是薄薄的门后面,安静了好久。 齐婴又敲了敲,一次次喊李斯安名字。 好一会儿,才听见闷闷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尽量压抑却掩饰不住的哽咽。 你能不能再帮我带条内衣裤进来? 齐婴。 第104章 因为李斯安声音太小, 齐婴蹲着贴在柜门上,整只耳朵紧紧压上柜板,好捕捉对方细弱蚊蝇的声音。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 被李斯安烫得直直退了一步。 虽说齐婴已经想到了李斯安没穿衣服的可能, 但是他没有细想到这个地步,脑海里居然浮现出那端说话人的样子。 一时间, 隔着一扇柜门, 两个人不相上下, 像两只熟透了的龙虾, 齐婴连话也讲不出来了,按在柜门上的手一顿。 李斯安蜷成小小一团, 脑袋空空,虽说他是想变回狐狸, 但谁知道突然间, 所有能力仿佛失效了一般, 变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小鱼干。 齐婴的声音迟疑地从外边响起,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的:你现在,是一件衣服都没有吗? 李斯安虽然平常玩得花,但面临那种处境时, 脸皮比谁都要薄, 脸上已经红得一塌糊涂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外面响起一个急促的声音。 哦。 头顶远处的玻璃中窗户反射出刺眼的日光, 齐婴忍不住用手挡了挡光。 李斯安说:你想就想吧,反正也不会更糟糕了。 我。齐婴一下子没声了, 整颗头糟糕地压在了两只掌心里, 还试图辩解,我。 好歹先去学学基础的撒谎吧。 李斯安吸了吸鼻子:你还在吗? 抱歉。 你抱什么歉,也不是你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的啊。 那话中好似带了隐隐哭腔,齐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一时声音软和下来:你别哭。 我没哭,你有病啊。李斯安用手背擦了下湿漉漉的眼睛,深深吐了口浊气。 齐婴就见那原本被手指挡住的衣柜开口处,忽然一亮堂,紧接着,什么一晃。 开口处照进一双泪汪汪的狐狸眼,睫毛上湿漉漉的,他似乎是想向齐婴证明他确实没哭。 上面的泪珠还悬挂着,颤在微红的眼皮上,显得脆弱而漂亮。 像被囚禁的小可怜。 何况他身上还是一丝/不挂的。 齐婴被这个念头惊吓得险些摔倒,接连后退几步,稳定下来后,一句话也没说,一声不吭,站起来转头就往外走。 李斯安刚想和齐婴进行长篇大论,就见齐婴拔腿就走,连眼泪也忘了,愣了两秒,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喊:你走什么啊。 但是已经没人回复了。 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要上体育课了,届时会有一大批人涌进更衣室里,在这里走到家至少也要二十分钟,就算去便利店也要十分钟,而他换衣服也需要时间吧。 李斯安手撑着脑袋,掰着手指属羊,试图接受这个糟糕的现实。 接过没几分钟时间,门上忽然抵上一双手,伴着粗重的喘息声呼 李斯安没想到齐婴的速度快成那样,居然这么短短的功夫就回来了,双眸一亮,抬起指骨反叩了叩门。 齐婴的声音从外响起:是我。 齐婴一路过去,风卷残云般抓起李斯安柜子里的衣服就往书包里怼,走到那排小格子面前时,匆匆扯了一条就走。 齐婴根本不敢多看,虽说李斯安和他一样是男人,但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物种不一样吧。 要知道物种和物种之间的区别可大了,所以他的一切反应都是正常的。 李斯安说:那你给我吧。 齐婴的手抵在门上,这时热胀的脑子忽然就响起了这个艰难问题:可是,呃,我怎么给你。 李斯安也僵住了。 若是按照以往,李斯安丝毫不会顾及在齐婴面前穿衣服的,可是经历了那件事之后,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总有点发毛。 也不是齐婴不好吧,他不知怎么的,很害怕那样的齐婴。 李斯安小声说:那你转过身去,把衣服放在地上。 齐婴从袋子里取出小小的圆地毯铺在地上,将一袋衣服放在地毯旁边,可能是怕更衣室的地板冰着李斯安,连小地毯都一起带上了,做完这些,说了一句可以了。 第194页 柜门在他说可以的瞬间,开了一条缝隙,伸出一条白到发光的手臂,手臂到肩头的弧度圆润精致。 齐婴躲闪不及,还未转过去的头恰巧望见了这一幕,如同被烫着一般,瞬间移开眼去,正经盯着前面空白一片的墙壁。 在白色长毛绒地毯上,踩上一截瘦削苍白的足。 李斯安半蹲下来,去捡衣服一件件往身上穿,他的动作尴尬而慌张,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红,连脚趾都泛出淡淡绯红色。 身后响起窸窣穿衣服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被放大了一般,异常清晰地传进齐婴的耳里,齐婴右边垂着的手指蜷了下,胸膛里,心莫名跳得很快。 直到脑后传出一声闷闷的「好了」,齐婴转过头去,却立刻如火烧着了那般,飞快扭头。 在白色绒毛上,还有一截晃白纤细的脚踝。 李斯安就赤足踏在上面。 李斯安说: 李斯安:你倒是把鞋子给我啊。 齐婴反应过来,还有个袋子被他拿在手里,鞋子和衣服是分开装的,一时间,忘记给李斯安了。 由于齐婴平常也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忘记一次也是情有可原。 齐婴把鞋子递给他,复又转过头去。 李斯安接过袋子的动作一顿,脑袋微歪。 我穿鞋你都要转头吗? 他那样说,齐婴只好将头转了回来,瞥见李斯安头顶翘起的黑发,目光又挪开,结果却看到他踏在小圆毯上一双赤bull;裸的脚,掩饰般用指骨蹭了下鼻子,声音却是感冒似的哑了:没有。 虽然头是转回来了,但是低着看地板,像犯了错似的,只是从脖颈到耳朵尖一路都是通红的。 除了鞋子,李斯安明明已经穿戴整齐了,横竖看都像个正经人,齐婴还是这种反应,李斯安静了两秒,没忍住好奇,踮起脚,忽然摸齐婴耳朵。 果然很烫。 齐婴大概也没有想到李斯安会忽然碰他耳朵,蓦然倒退了两步,耳朵还残留着李斯安指尖的淡淡温度。 李斯安脸颊也有尚未消退的淡淡红晕,见齐婴反应那样剧烈,不解于他们之间忽然变得奇怪的气氛,微有些恼:你给我穿袜子。 李斯安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就开始懊悔了。 齐婴反应过来后,也试图去找什么弥补,听到李斯安给的台阶,下意识就说:好的。 齐婴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李斯安坐到中间的长椅上,齐婴半蹲下来去抬他的脚踝,他的脚并不大,齐婴一只手刚好握住,像握着一块微凉的软玉。 齐婴有些发怔,一时忘了给他穿袜子的举动,掌心无意识地浅浅摩挲。 李斯安足心极为敏感,阵阵发痒,蜷了蜷,却被整个捉在手里,狎昵地把玩住了。 他确定是狎昵,带有那种意味的轻轻揉捏,这个举动与他认识的齐婴极为不同。 李斯安忽然失言了,呆呆看着齐婴发顶。 察觉到上面的视线,齐婴也抬了头,四目相对。 一时间,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李斯安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连空气都紧绷起来了,齐婴握着他一只裸足的手掌温度很烫,瞳孔深黑,那种带有力道的抚摸令李斯安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奇怪的词,血气方刚。 在极度安静的空间里,能听到齐婴离得很近的呼吸声。 李斯安兀的慌了神,身体往后抵,却砰的靠上了板门,他就挨着门,黑发几绺垂到了眼皮上,有些惊慌地跟着他一块微颤,精致的锁骨从衣领里透出来。 齐婴一瞬不眨盯着他的下唇看。 李斯安虚垂下眼帘,不敢看人,声音弱了:齐婴,我,我自己穿鞋,你可不可以松开手,拜托了。 齐婴就真的松开手了。 李斯安慌乱踩上了鞋子,两步穿好了,脸上红的像滴血:我,我刚刚。 齐婴也慢慢站起来,等完全站平后,李斯安才注意到被他忽视的东西,似乎李斯安的头慢慢地仰起来。 他平常都是拿齐婴的身高当量尺来用的,从最开始的高度和齐婴持平,到后来矮了一小节,到现在。 李斯安咽了口唾沫,方才的尴尬似乎消散了,他的头转向刚刚自己呆过的柜子,柜子不大,他刚刚就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如果钱魁在场,就能很好地解释了:妖怪嘛,再变化多端,总是要现出原形的。 他迟疑地问齐婴:我是不是,矮了点? 面对这道送命题,齐婴沉默,见李斯安看上去伤心欲绝,想要安慰他,就伸手安抚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摸还好,这么一摸,给李斯安心态摸崩了。 他仰起头来看齐婴,越看越伤心,前后受的委屈一联系,嘴巴瘪着要哭。 齐婴见李斯安这样,就慌了神,低头给他擦眼泪,其实眼泪早干了,这只是一个要哭的预备姿势。 李斯安抽了下鼻子,强忍住心里的憋屈:我是不是很丢脸。 不丢脸的。 李斯安却没有多余心力去管了,明明方才还热着,如今不知怎么的,手足泛出一丝冷意,他有些难受,拉了拉齐婴的袖子:更衣室里好冷。 第195页 他又受不了那种冷,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齐婴,你能抱一下我吗? 可能是因为方才那件事的愧疚,齐婴鬼使神差的竟没有逃开,而是伸手将他揽住了,下巴就挨着李斯安发顶,温热的触感从心口传递出,李斯安意外地想起冰天雪地里,睫毛上也覆满霜雪的时候。 他有些恐惧,整张脸紧紧贴着齐婴。 那一刹那,一束灯光打了进来,照到他们脸上。 身后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 他们的教导主任严恒,一脸震惊地望着在漆黑更衣室里抱在一起的两人。 这于李斯安而言原本是光明正大的一件事,这次居然意外地浮起一种怪异的心虚感。 李斯安嘴唇蠕动了下,在那百口莫辩的一道光线下,生出了丝惊慌,连抓着齐婴衣角的手指也揪紧了。 忽的脑袋上一重,齐婴紧紧护着他的后脑勺,挡住了手电筒照到脸上的光亮,看着外面不可置信的视线,低沉的声音落到他通红耳尖上:不怕。 第105章 翌日办公室格外热闹。 归结起来还是因为一件事, 昨天第八节 课下课之前,教导主任意外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抓住了一对野鸳鸯,这个消息以并不震撼人的形式被严恒满是震撼地说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继而大家又自顾自说开了。 严恒满是严肃地又重复了一遍,教案重重压在桌子上, 这才再次引起了众人注意。 韩仁诧异道:李斯安伤心, 齐婴安慰李斯安, 这没什么不对啊, 齐婴一直是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况且李斯安还是他发小。 我也觉得。角落里一位女老师手指扶着下巴,孩子们关系好,从小手牵手一块长大的, 他们的小学初中是我表妹带的, 小时候也这样的, 严老师,你是不是多想了。 他们抱在一起那姿势,你们是没看到,就跟我当年跟我夫人那会儿一模一样!! 可他们打小就这样啊。 不管是从小就有的, 还是什么样的, 一定要纠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是以后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我们也要从家长的方面考虑, 不然你想想你家小孙子,你会乐意让他那么黏一个男人? 办公室里普遍都沉默下去, 不少老师开始脸色微微凝重起来。 但仍有人说:这怎么能一样, 你看两个孩子从小身世都可怜, 跟着爷爷长大,相依为命的,牛羊尚有舐犊之情,他们这种感情寄托不能用寻常目光来看,不信可以问问董老师,是不是这样。 董老师:确实是这样。 见办公室里几个老师还要说,严恒说:感情再怎么丰厚,终究要学会独立,他们总不能在一起一辈子。 严恒转过头,目光逡巡一圈,一眼就抓住了在角落里默默无声的某人:小张老师,你怎么看? 众人一并转头就,看向新来的心理老师,张bull;浑水摸鱼bull;鸾千还在咬韩老师给的零食小瓜子,忽然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严恒手指扣了扣桌子:你看,连小张老师都觉得对。 办公室里另一个男老师也说:我也觉得严老师说的有道理。 三比三,平票了。 一时对这起不知道算不算早恋性质的早恋,难以定下结论,依旧有反对的声音。 况且算上李斯安的长相,这能一样吗?要是换了章钰和宋伟,他们俩天天手牵手都没事。严恒说,而且,学校里面还有很多传言,不少的学生在论坛上。 严恒的手指压了压额头,别开眼去。 学生在论坛上怎么了?有人问。 严恒朝办公室的老师们招手,示意他们都过来看,张鸾千愣了愣,严恒说:小张老师,你也过来。 张鸾千放下小瓜子,也凑了过去。 严恒就近打开一台电脑,在电脑里登录校园匿名论坛,动作娴熟地往下翻,轻而易举找到一个hot的标志,回复的帖子叠了有大几千,最早发帖的时间是十年前。 显然严老师非常关注同学们的生理健康,甚至埋伏进了校园内部的匿名区。 热帖的标题叫《谁说幼驯染不如天降》 一点开大批照片没入众人眼中,许多都是被偷拍的照片,少年各种同屏的侧脸,什么都有,从最初不知是谁偷偷拍进去的两个手牵手的小崽子,到后来主楼失踪了,就由不同的人po图。 主人公就是那两位。 有的是两人上下学勾肩搭背走在一起,有的是李斯安举起冒血的手指尖送到齐婴唇边,让齐婴呼,有的是李斯安手搭在椅子上,倾过身去,照片上的额头都快碰到齐婴下巴了,两人刚好在对视。甚至不知道哪一年外国烟花祭的时候,李斯安两条腿架在齐婴脖子上,被高举起来仰望着天空上的烟花,许多细节都拍进去了。 最为惹眼的一张,是不知道哪年夏天傍晚,在篮球场旁,夜空蔓出淡蓝色,李斯安鬓边偏长的黑发被晚风吹起,他逆着风,纤长白皙的手指握着矿泉水瓶的一端,朝齐婴递去,高处雪松树横出一截枯枝,齐婴站在路灯下,目光专注地望着昏黄灯光下两个黯黯交织的影子。 第196页 矿泉水瓶盖开了也没人知晓,被水色晕染的那端,像怪兽吐火。 这分明是一张连肢体眼神都没有接触的照片,却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令人心跳陡然加快了几拍。 这些是同学们拍的吧。 青春真美好啊,我们都有过青春。 严恒被激怒了。 这位以严厉著称的教导主任一言不发,点击搜索引擎,打下一行字。 紧接着,严恒从一排隐晦难懂的回复里,删掉多余的汉字单词,成功找到一串链接,严恒熟练地解码,打开的刹那,文档弹了出来。 有人不解道:这是什么? 严恒将屏幕转过来给众人看。 《盛夏》 屏幕前凑过几张脸来。 张鸾千鼠标拖着全文慢慢往下滑,开头是一大段环境渲染,三言两语,盛夏的雏形跃然纸上,有老师见了甚至忍不住感叹:学生文采不错啊。 严恒:接着看。 随着鼠标往下滑,越看后面越不对劲了,直到看到:李斯安早已衣衫不整,黑发凌乱铺在枕头上,露出莹巧的锁骨,他这时变得很乖,面色潮红,双目涣散,脚踝已经被绳索磨得通红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他挣扎着去捉在身上乱动的大手,却被反擒了手腕压在床头,齐婴的手背青筋暴起,昏暗夜灯下能看清微耸的喉结与棱角分明的侧脸骨节分明的手指从下往上压住了李斯安的唇珠,嘴角流出的涎水淌过李斯安下巴,齐婴发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安安,可以吗?',李斯安有一瞬间的失神,齐婴的手却顺着他腰滑了进去,掌住了那苍白色肚脐。 严恒猛地将笔记本合上,「啪」一声打断了众人继续往下看的动作。 抬头时,大家脸色一个个都凝固了。 一时空气安静得可怕。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可谓是异彩纷呈。 严恒的后背靠上办公椅,手掌压着额头,叹气:现在,你们总懂我意思了吧。 虽说昨天被教导主任撞见了那尴尬一幕,但好在严恒并没有太大的表示,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先回家。 李斯安虽说有一丝的心虚,但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随后就开心地沉浸在重新变回人的快乐里,第二天照常上学。 从一早上从家走到教室,气氛都显得很奇怪,远远有人瞧见他就像在憋笑,有几个五班的幸灾乐祸似的,远远就朝李斯安吹声口哨,那口哨声戏弄似的,让人听了就不悦。 李斯安百思不得其解,悄悄问齐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齐婴道:可能月考成绩出来了? 李斯安脸色骤然一变:不会是我数学考差了吧?! 他惊得跳起就跑,却跑不动路,一股力道在后边拉住了他,李斯安顿首,齐婴牵着他后衣领,嗳了声:错路了,办公室在那边。 李斯安转头,舌头轻「嗒」一声,以示他明白,随后就往反方向去,齐婴松开手,目送李斯安跑开,重新往原路走。 耳边响起压抑不住的轻笑。 齐婴侧眸,隔着不远,有两三女生就在窗户边,方才就看着他们,微红着脸说话,嘴角的弧度提到老高,见他抬头,纷纷偏过脸去,都很正经地轻咳起来。 今天里一切都暴露出不太寻常。 李斯安还想去找老韩问清楚是谁抢走了他级一的宝座,不然还有什么事值得这帮孙子高兴成这样,结果一路穿梭过去没听到人说月考,反而好几次听到自己的名字。 走过四班时,校内的百事通坏笑着朝他招招手:二安,你摊上事了。 李斯安惊讶道:我怎么了? 四班教室里又冒出了三颗脑袋,两女一男,满眼好奇地跟他求证。 他们说你和齐婴是真的。 啊?李斯安迷惑不解,什么真的。 有小道消息说,咳,就是说,你们两个在更衣室里卿卿我我,被教导主任看到了。 还有的说,你和齐婴早恋,在更衣室里被抓了个正着。 李斯安震惊。 这是李斯安整个年度听过最离谱没有之一的事了。 抱一下就算早恋?李斯安寻思着,他们都还没看到我跟齐婴亲嘴呢,而且两个男的怎么早恋,恋个锤子啊。 李斯安心里不服气。 就算真要判定他们是早恋,那一定要把教导主任叫来看一遍他们亲才可以,抱一下可不算,这是原则性问题。 李斯安笑呵呵地讽刺:想多了,怎么可能?我和齐婴,呵呵。 那三个人头齐齐竖起来。 李斯安的手指着太阳穴,点了点:用脑子想想啊各位,我和齐婴都是男生,我们起码得是一男一女才能早恋吧。 似乎有点歪道理。 况且,就算真要定他们早恋,首先得有个大前提,他们得都是gay才行,但很显然,他不是,齐婴也不是,那么前提不成立,后面的早恋自然也不成立。 其中一人迟疑道:但那消息是从办公室里传出来的 第197页 少听风就是雨。李斯安面不改色说,下次有什么直接找我来求证好了,谣言少信,什么卿卿我我。 李斯安手背撑了下涨红的脸孔,眼皮连连颤动了好几下,发出一声「嗯」的掩饰音:走了。 说着,他就往自己的教室里走,后面几个目送他离开,一到三班,李斯安书包一摞,直奔他们班级的最后一桌。 下意识的扔包上桌的动作兀的停住了,桌,不见了。 在看清楚座位的那一刹那,他呆了,看看一旁单人单桌好好坐着的齐婴,随即不敢置信地叫道。 靠,我的位子呢? 第106章 四周冒出几声忍不住的憋笑声。 齐婴恰好抬了头, 正好与进门的李斯安四目相对,视线在半空里交汇。 这时两人的对视几乎成了整个班级的焦点,前前后后都假装不经意地转头悄悄觑他们两个, 人类的本能就是吃瓜。 齐婴刚刚还在写试卷。 李斯安舌头顶了顶右颊, 几乎能听到磨牙声:你怎么还那么淡定,我位子呢同桌?! 那声音够咬牙切齿的。 齐婴:还在教室里。 今哲克在一旁说:李斯安, 前面。 李斯安顺着今哲克的声音, 抬眼看去, 一眼就看到了讲台桌旁边一只孤零零的小课桌, 就挨着讲台,比第一桌还要前面, 这下恐怕老韩想叫醒他都不用扔粉笔头了。 他的目光挪回来,从教室的顶端一路扫到末端, 落到齐婴身上, 见齐婴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一时微恼:是谁搬的? 齐婴刚要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教导主任亲自给你搬的位置。今哲克说,他特意调查过了,说上面这个位置最适合你们班的李斯安, 你也别怪齐婴, 齐婴只是看严老师搬不动, 才帮严老师一起把你的位子搬上去的。 李斯安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对着齐婴, 大声道:那你呢?你不想和我做同桌了吗? 今哲克:想多了,你们不是都做了十四年的同桌, 齐婴应该不会厌烦的吧。 齐婴都没声了, 今哲克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话变得特别多, 就见李斯安不看齐婴了,反而冷冷盯着他,今哲克举双手作投降状:行,我闭嘴。 李斯安没有再理任何人了,他满心委屈地抱着书包,坐到了最前面的位置,耷下了头。 齐婴抬头,淡薄的眼睛里遥远地倒映出隔着一个教室距离的李斯安,手里的笔兀的一顿,等齐婴反应过来时,移开的掌心下,映出一个小小的字迹,他盯着那个字看,手按着橡皮一点点把痕迹擦掉。 李斯安从来没有过那么气愤的时刻。 某一天,他和齐婴长达多年的同桌缘分,啪嗒断了。 这个教室人人都有同桌,除了他们两个,一人一单桌,不知道的,还以为犯了多大的错,李斯安无法接受这无由来的换位子。 第一节 课就是韩仁,他早埋伏好了,整节课抓着笔目光灼灼,韩仁早就注意到来自最前排愤愤不平的眼神,在强大的心理素质作用下,依旧将整节课都讲完了。 头一回韩仁连拖堂也没,铃一打响抱着课本扬长而去,就像生怕被追似的,虽说确实也被追了。 李斯安锲而不舍地追在后头,一路追到办公室,一路跟在屁股后面喊:老韩,韩老师,老师。 直到进了办公室,也挡不住人扒住了他的办公桌,韩仁这才不得已应声。 是不是严老师说的。李斯安委屈道,他是不是说我和齐婴在更衣室里私会,才不是的,这次真的只是意外而已,齐婴以前都不跟我抱的。 韩仁轻轻咳嗽了声,神情渐严肃,在脑内组织语言。 而且我跟齐婴真没什么,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啊,别说拥抱了,国外有些地域的社交礼仪不是接吻吗?严老师看到误会了而已,不就是拥抱吗,喏。 仿佛要验证自己话里的正确性,李斯安张开双臂,就要来抱老韩。 韩仁原本正想开口劝他,忽然被这横来一手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大变,重重叫了声:李斯安! 李斯安这才收了手臂,但也不气馁,就这么干巴巴盯着韩仁看,像是一定要讨个说法。 韩仁叹气:我知道你跟齐婴关系好,但这次,你严老师是真的为了你们好,你也不用管别人说什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至于和齐婴,你们未来总归是要长大的,不能永远像小时候一样,现在提前适应也是好事。 李斯安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长大就是一个自我剥离、很痛苦的过程。韩仁打断他所有的辩解。 李斯安显得很失落。 韩仁说:你又不是见不到齐婴了。 李斯安的头鬼使神差抬了起来,眼睛里有了点光亮。 他想想老韩的话,其实不无道理,又想了两秒,打算走了。 等会。韩仁忽然叫住他。 李斯安转过头来。 韩仁蹲下去,在一大箱橘子里翻找一阵,在其中捡了颗大的给他。 李斯安看了看橘子,捏了捏:老韩,有葡萄吗? 第198页 韩仁作势要打他,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躲开,看上去确实还沉浸在伤心情绪里,韩仁心里叹气,从桌子里拎出一串葡萄递给他,李斯安默默接住了,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谢谢老师,就抱着他的葡橘回去了。 教室里剩下的几波人里,有的还在议论这件事。 就拥抱而已,不奇怪啊,我还和阿栾天天牵手呢。班委说,安安好惨。 终于翻车了吧,叫他平常那么狂,李斯安。有个四班的男生半个身子探进来,这回是严出手,老韩平常再护着他也没有用。 忽然有人咳嗽了声,那些声音戛然而止,就见李斯安走了过来,班委转过脸来,掩不住眼底的好奇:你们两这次真让教导主任给抓了? 李斯安:我和齐婴本来就没什么。 班委也说:就是啊,你们两个多正常的相处方式啊,他们太奇怪了看什么都奇怪。 其实也有一种可能叫他们让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这事换成别人任意两个人,都不正常。 李斯安心想:算了。 他趴回自己最前端的桌子上,趴在上面孤独地写作业,写了一会儿,不由自主看向那一串葡萄。 李斯安:哎,章钰,帮我把这个拿给齐婴。 章钰莫名其妙地拿到了一串葡萄: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李斯安说:我才不要跟他讲话,他这个驴脑袋。 章钰:哦,要我带什么话吗? 李斯安认真思索了两秒,中气十足地喝道:逆子,给爷爬。 章钰被他说得一愣。 算了这话还是别带了。 李斯安又说:别说是我给他的葡萄。 章钰无奈说好,拎着串葡萄,走了下去:齐婴。 伴着那声,少年抬起一对黑漆漆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清情绪。 那种眼神的压迫感十足,很容易让人想起什么没有温度的机械,配上齐婴那张脸孔,就像没有瑕疵的神造物,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真实存在。 章钰声音不自觉放轻了:齐婴,给你葡萄。 齐婴掌心里落下一串紫葡萄,他看着那葡萄一会儿,不用问也猜到了,便道:他有说什么吗? 章钰:没有,这是我给你的。 骂我了吗? 章钰:骂了。 今哲克看李斯安捏着一颗橘写作业,再一扭头往最后排看去,霎时明了,不可思议道:你把葡萄给他了,自己留了橘子? 嗯。 嗯什么嗯,你不是说橘子酸不吃的吗? 李斯安刚把橘肉塞进嘴里,他嚼了嚼,果然有点酸:是有点酸哦。 他扬起眼来,望着今哲克:你怎么又过来了,你座位不是在那边吗?怎么不和齐婴玩,反而来找我了。 你有没有良心啊。今哲克有些好笑,伸手去拧他的右脸,你觉得我平常转过头来都是为了找齐婴玩吗? 李斯安快速闪避,护宝贝似的捂住了脸颊,防止被攻击到:说话就说话,别袭击我。 今哲克放下了手:行吧。 后面那节课又是自习,他忍住转头的欲望,几个小时,才奖励自己回头看一眼,视线往下,但意外的,就看见了背后低着头写作业的女生。 他惊喜道:班长,你怎么在这! 申南雅:我一直在这呀。 李斯安高兴极了,没话找话:早啊,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他在异性间极低的吸引力多少都是被一张嘴给害的。 他见申南雅忽然又不理他了,觉得很是诧异,但也不气馁,下巴安静地垫在手背上,偏过一颗脑袋来瞧。 透过一层书本的目光很难令人不去注意,尤其那两只狐狸眼,随着主人垂眸的姿态,大而明亮地翕动,嘴唇也显得薄。 这种状态很难让人学得进去,即使不去看他,但他视线始终微烫地在那儿,申南雅坚持了十秒,终于破功,放下了手里的书,李斯安:你怎么不看书了。 申南雅:你在这儿,我看得进去吗? 说完那一句就察觉语气过于暧昧,申南雅兀的住了口。 你刚刚在看什么啊?李斯安问。 《童话集》,里面有《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 李斯安双臂撑在桌子上,一张脸倾了过去。 你看的是原版的还是改编版的? 申南雅视线抬了起来:新版的。 李斯安说:我能看看吗? 申南雅将手上的童话书递了过去。 李斯安手指摩挲书页,柔软得如同人皮,他翻动整本书,发现中间有残页,缺少的几张正是丑小鸭的故事,他看着那些残缺的页数和排版,莫名觉得很熟悉。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李斯安将整本书翻过来,发现书的背面没有印刷信息,只有一个六芒星似的符号。 第107章 李斯安惊得赫然一抖, 童话书在半空划过一个弧度,掉到了地上。 第199页 上面的六芒星泛出隐隐的暗芒。 他刚刚碰过书的指腹也变得发烫起来,就仿佛, 在触摸生人皮肉。 李斯安闭了下眼睛, 甩掉多余的想法。 申南雅说:这书,有什么不对吗? 确实不对, 同样的六芒星, 他在秦穆的塔罗牌里看到过, 跟这恶魔沾边的从来没什么好事发生, 童欺曾经就是这么被诱惑进地狱的,况且, 这本书里残缺的丑小鸭残页,他曾经在郑莹莹的柜子里作为证据翻到过。 李斯安说:嗯, 这本书, 以前郑莹莹是不是也看过? 他说出这话, 申南雅却愣了,半晌反应过来。 郑莹莹?申南雅说,你是想说童欺吧。 李斯安仿佛没有听清楚一般:童欺? 这本书原本确实是童欺的,后来她出国时, 就把书留给了我。 不是, 我问的是郑莹莹。 书是童欺的啊。 李斯安脸色变得很怪异, 他连续说了两次郑莹莹,申南雅都跟他说童欺, 耐着性子又给她解释了一遍:我问的是童欺,不是郑莹莹。 申南雅被他说急了, 急急道:可是童欺就是郑莹莹啊。 李斯安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连眼珠都停在了远处, 直直望着她。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申南雅说:你跳级上来的,不知道的,童欺转学到我们班的时候,她的名字还叫郑莹莹,过了大半年后,她的亲生父母带她去派出所改了名字,才将郑姓改回了童。 李斯安吃力道:童欺和郑莹莹? 申南雅接着话:是一个人的。 一时李斯安只能听到自己很重的呼吸声。 他手撑着太阳穴,各种被他忘记的线索都浮现出来了,郑莹莹柜子里的精神分裂诊断书、两只一模一样起舞的黑白天鹅、在一次次循环里三条重叠的时间线而且,作为主人公之一的郑莹莹从始至终也没有露过面,他所得到的所有关于郑莹莹的讯息都是来自他人之口。 所有的证据都在暗示他,郑莹莹和童欺是两个人。 但那所谓的童欺,他也没有真正见到过,不过有四五个人口述这么一人的存在,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盗贼,也没有武士女人,有的只是一个芥川罢了。 李斯安此时完全明白过来他是落了六芒星的圈套,对方煞费苦心,几次引导他走上歧途。 这诡计多端的恶魔。 他郁闷极了,问申南雅:童欺现在是留学去了吗? 是的,她去了北方的国家留学。申南雅答道,后来我们就没怎么再联系了。 北方的国家啊。李斯安的手指摸了摸下巴,哪个国家? 出生在南,确实是对往北的地方好奇极了。 申南雅一时也念不出那个名字,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国名。 那个形状偏似阿拉伯数字的6,正是童欺去留学的国家。 李斯安从来都懒得关心别人的事,见童欺无恙也放下心来,眼睛又看向申南雅手里来自恶魔的童话书。 童话书、恶魔,这两个名词放在一次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申南雅见李斯安一直盯着她手里的书看,便摇了摇手里的书问:你喜欢这个吗? 我。 那就送给你吧。 李斯安愣愣看着她,申南雅笑:没事,你拿去吧。 李斯安轻咳了声,本来不知道怎么开口跟申南雅要,这下好了,顺水推舟,收下了这个人情。 他草草翻了几页。 除却出品于某个不妙的地方,其他就跟人类童话的内容一模一样。 他随意看了两页,居然看入迷了,指尖按在书页上,慢慢往下滑,不由自主看了下去。 国王请了十三个女巫来小公主的宴会,但是只有十二个金盘子,便只邀请了十二位女巫,在预言家们纷纷为小公主送上祝福的同时,第十三位没有被邀请的女巫生气地诅咒小公主在十五岁那年,会被纺锤刺伤手指,并死去。 所有人大吃一惊,好在还有一位尚未祝福的女巫出现,并祝愿小公主并非死去而是熟睡百年时间。随着小公主渐渐长大,国王烧掉了全城的纺锤,在她十五岁那年,小公主来到了钟楼,看到一个老太婆,老太婆摇着纺锤并邀请小公主来试试,小公主接过纺锤的刹那,便熟睡了,整个皇宫里的时间也都停止了。 后面就没有了,故事的结局被撕掉了,应当是黏在丑小鸭残页的另一面上。 李斯安:哇,班长,你看这个。 申南雅探过眼来,瞧了一眼:这不是睡美人的故事吗? 什么睡美人? 你不知道睡美人?你没看过童话吗? 李斯安: 还真没有。 李斯安:我可以给你唱段锁麟囊。 也对,他从小跟他爷大的,总不能让一个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咧着漏风的嚯嚯牙口给他讲从此王子公主快乐生活在一起的故事吧。 放过老人家吧。 第200页 他好奇问:班长,后面发生什么了? 申南雅放下笔,问:你要听吗? 李斯安:要! 百年后,许许多多的王子来到这座城堡里,想要去看望公主,但都失败了,后来又来了一个王子。 李斯安掌心捧着颊,一瞬不眨地看着申南雅,申南雅垂着眼皮,嘴唇抿了抿:直到王子到来,那些篱笆才自动分开,所有人都保持着酣睡的姿势,王子走向钟楼,看到美丽的公主,情不自禁,吻了公主,沉睡百年的公主睁开了眼睛。 李斯安:哇!! 由于他哇得太厉害,申南雅一时也不确定了。 旁边的也不懂,但大受震撼。 申南雅问: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唱锁麟囊? 李斯安一愣,随即便爽快地说:你什么时间有空? 那话音还没落下,后边传来使劲的咳嗽声。 他这边还在开开心心地跟申南雅说话,忽然感到一丝压迫感,他略微诧异,也随大流咳咳了几声,加入了咳嗽大军,显然只领悟到了表面。 后面的人终于忍不住,踢了踢他的后椅子腿。 李斯安猛地清醒过来,眸子往边上偏了一点。 好巧不巧,严恒正站在教室玻璃窗外,冷冷看着他转过头跟申南雅说话。 他那教导主任正握着一叠文件,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门窗户外,也不看别人,光盯着李斯安冷汗直冒的后脑勺看。 李斯安的手立马撑着脑袋,摸头发,又假装笔掉了的样子,低下去做了个捡的假动作,试图想以此蒙混过关。 眼下落出一双一尘不染的漆黑皮鞋,一只手先他一步,将他掉落的笔放在了桌子上。 李斯安呼吸都快窒息了。 但好在严恒并没有纠结他,而是转过头去和全班讲话。 上自习课的时候不要和同学讲话。严恒对全班说,虽然没有直接点出李斯安的名字。 李斯安也跟着众人声音,也昂了声。 自习课的时候,腿不要岔着,没有老师管的时候也要坐得端正。 李斯安看了眼周围,把腿收了回去。 在学校里,衣服拉链都要拉到胸口及以上,不要大大咧咧敞着,要注意衣着整洁。 李斯安默默将前襟的拉链拉了上去,校服刚刚改版,没有衬衫还真挺不习惯的。 他心道,这样能行了吧。 谁知,都这样了,脑后还是响起严恒的声音,严恒仿佛就是盯着李斯安去的,准确无误地叫住了他的名字。 李斯安出来一下。 李斯安无可奈何站了起来。 后边几个逃过一劫的人冲他挤眉弄眼,李斯安自认倒霉,慢吞吞慢吞吞跟在严恒后边往外走。 严恒也不谈他那些什么,一开口,还很关心李斯安的现状。 前面坐得还习惯吧。 李斯安潜意识都把这茬远远放在脑后了,居然又被严恒提起来,不说还好,一说李斯安就忍不住了:严老师,您真的误会了。 严恒看他。 李斯安说:我和齐婴没什么的,那天您看到的都是意外,您看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个时候来,你看,你要是晚个几秒,根本就什么事都没发生了。 严恒手握成了拳头,看上去像在强忍着不说话。 现在好了,我早上一路走过来,他们都在传,说我和齐婴怎么了的,还有更过分的,说我在和齐婴早恋被抓了,您这不是拿了耗子吗?现在我。 严恒说:你难道。 你难道觉得他们之前就没有传。 显然校规里并没有一条写着,男孩子在外面应该怎么保护自己。 但那声音戛然而止,与之相伴的,是严恒愤怒且不敢置信的声音:李斯安,你还打了耳洞?! 李斯安如惊弓之鸟,倏的捂住了耳朵,耳尖红透了。 就这么被抓了个证据确凿。 你们现在是最该读书的年纪,不要把大把精力时间用在其他地方。严恒平复火气,试图和他好声说话。 李斯安点点脑袋。 严恒冷声说:在学校里就把耳钉摘了,你再这样,下次就是请家长的事了。你这个年级这个阶段,应该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否则,将来肯定会后悔。 李斯安:您说的对,我回去就摘,下次一定。不被抓到。 严恒看了眼他的脸,无语地摇摇头,话也不想讲了。 严恒忽然问:上一次月考语文考试几分? 李斯安表演了一个现场变脸,几秒功夫,就开始支吾:呃 他呃了好一阵了。 严恒耐心说:月考成绩。 李斯安紧张道:是哪一次作文的,材料作文还是那个有火柴人的来着?我都写满了的。 严恒答道:漫画图画类材料作文。 李斯安支支吾吾:哦,哦,这篇啊,我阅读理解对了好几个。 严恒重复方才的话:及格了吗? 李斯安觑人脸色,偏过眼看,又转头说:快及格了,吧。 第201页 一个快,一个吧,让严恒二度无语,从手里一叠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空白试卷,李斯安从没想过天降试卷会落到他头上,人都傻了,迟迟不动。 严恒根本给他拒绝的机会,将试卷往他手里一推,下达指令:这周三前昨晚交到我办公室里,我办公室你知道的,里面那两篇文言文用你自己的语言复述一遍,我要随即抽查提问,说错一个就把含义抄十遍,错十个就背全文。 李斯安脸像个霜打茄子,一下子蔫了。 他提声:啊??可是。 严恒:你做不做? 他这样问李斯安也只能说做了,拿了试卷,他又不服气道:老师。 今哲克也没及格,他应该也很想做试卷。 严恒自然不会吝啬。 说了好久李斯安才被放了回去。 看!杰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李斯安握着试卷往今哲克身上一拍,快去做,别辜负了你严老师的一片好心。 今哲克原本动作一顿,诧异地低头,一份语文试卷正在明明白白放在那里。 蛤?!今哲克气笑,我谢谢您全家? 李斯安面不改色:不客气。 但好在这次严恒要求李斯安做的也不多,重难点是那篇漫画类作文写作。 李斯安低头,望着一根笔的下的小火柴人,感到有点窒息。 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李斯安翻开了书,想先背会课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 李斯安的手放了下去,将书本合拢了。 王子的吻救了沉睡的公主。 李斯安的笔在草稿纸上乱画,落出一朵扭扭歪歪的小小玫瑰。 第108章 一连几节课过去了, 李斯安的语文试卷上勉强添上了寥寥几个字。 班级里连续上了两节自习课,他抓着试卷,趴在桌子上想办法, 越想越糟糕, 困困恹恹的,一个头两个大。 周围的声音照旧吵闹, 只不久, 窃窃私语终于引来了老师。 这蛮是漂亮的女人放下教材, 刚拧开水杯, 就注意到讲台桌右边一颗埋着的脑袋,满是惊讶道。 呀, 你怎么坐这里了? 李斯安被那声音吵醒,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睁开了。 一整天了, 从上午到下午, 他被每个走进教室的老师都友好慰问了个遍, 李斯安郁闷极了,辩解都没得法。 他揉了揉眯拢的眼皮:老师给我搬到这里来了,说这个位置能帮助我好好学习。 他的历史老师若有所思地应了声。 睡醒了李斯安就继续写作文,可他一点也不会, 他已经对这小火柴人看了快两个小时了, 脑袋空空。 到后来, 草稿纸上画满了一个个小火柴人,和外边不知如何落笔的大火柴人面面相觑。 李斯安放弃了, 决定求助:老师,你知道这该怎么写吗? 历史老师:怎么写呢, 那你得好好想想呀。 真是十分娴熟的话术。 李斯安趴在桌子上, 痛苦点了点头。 但对方也只是进来管一下纪律, 很快又走了,李斯安陷入了新一轮的困境,等下课结束了,他也不像平常一样去找人玩,被困在位置上,握着支黑笔对着试卷苦思冥想。 期间今哲克还来礼貌关怀了下他:还没想出来?我都快写完了哥。 李斯安:看看你的。 今哲克很大方地将自己的试卷给他看,李斯安快速扫了一眼,杰克搞了一手龙飞蛇舞的好草书,没有一个字是他能看得懂的。 怎么样?今哲克说。 李斯安:您搁这练书法呢。 我能看懂啊。今哲克扬着试卷,喏,条理清晰,逻辑紧密,千年一遇的精品示范作文,要不要? 李斯安:才不,我要写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作文,让教导主任看到都痛哭流涕为止。 这就是你三节自习课只写了三个字的原因? 我在思考。 听我说,你就先这样写,先写个标题,然后写第一段,再写第二段,然后第三段,每段长一点,最后来个结尾句。 聪明。李斯安说,就按这个套路来。 旁边实在有人听不下去了,默默将头扭了过去。 全班作文倒数第一给倒数第二讲课,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他们两个在那探讨了半天作文该怎么写,李斯安假装很懂的样子给他讲。 今哲克说:那你继续思考呗,我去交试卷了,最后再问一遍,真的不要? 不了,谢谢。李斯安捏捏笔尖,严恒老师说我得学会独立,他说的对。 那我先拿去交了。 诶。不过两秒,李斯安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今哲克:等下。 今哲克看着他。 李斯安指尖按在纸张的小火柴人上:你能帮我拿一下我的作文书吗? 今哲克:你作文书不该在你桌子里吗? 李斯安低下扫了一眼,像是没寻着个结果,抬头说:应该是被我落在窗台旁边了,没准在教室后面的书柜里。 第202页 今哲克:好吧,我帮你去拿,你等着。 李斯安一张小脸埋到手臂里,视线重新盯住了上边两行字。 今哲克一路下去,按照李斯安所说的地方,先往书柜里找,并没有找到,又去窗户边叠着的书附近看,齐婴就靠窗坐着,被今哲克的动静弄得抬了下眼。 今哲克和他对视上了,便顺其自然问道:齐婴,你有看到过李斯安的作文书吗? 齐婴说:他从来不带作文书的。 今哲克:? 今哲克:不是吧,那他让我下来帮他拿? 齐婴的眼里流淌过一些极淡的神色,轻声问:李斯安怎么了? 今哲克说:也没什么,就是被教导主任给训了,让他周三前上交一张试卷,后天前就要交,明天一整天满课,只能今天写作文,他写不出,正在那嚎呢。 齐婴嗯了声。 今哲克就继续找,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很是莫名其妙。 齐婴从课桌里拿出了一本作文书:你把这个给他吧。 今哲克:早说他的书在你这啊。 等书送到时,李斯安先是很惊喜,随后眼里略微黯淡,看了两眼,就提不起兴致似的,有些失落地说:放这吧。 今哲克把书给他放了,就去交试卷了。 李斯安手支着脑袋,一脑子昏天黑地继续想,又过了五分钟,他终于放弃,呜了声。 一根修长的手指压上他的试卷,明显粗大的骨节挡住了上面的字迹。 等他反应过来时,李斯安的眼睛抬起来,望着头顶,紫葡萄似的黑眸微微凝成一点。 然而对方避开了对视,齐婴垂眼,注视着他试卷上的字,指尖往下边滑:你这样写 李斯安:你怎么过来了? 他还明知故问。 齐婴说:上午那件事,我没能帮你守好座位,我。 李斯安晃着椅子,忽然,身体微微朝前倾,原本晃动的脑袋稳定下来,一瞬不眨地看着齐婴。 齐婴:我很抱歉。 像是真的鼓足勇气来道歉的。 李斯安:那你知道他们都在传我和你早恋吗? 伴着那句话,他脸上还带着笑,但又分明是不达眼底的笑意。 齐婴沉默了几秒,说:知道。 李斯安本来想问他怎么办,但想想解这根本无解,这个问题对于他们而言确实高深了些,原本到嘴边的话忽然被咽下去了,便半路刹车,问了个别的:那你还来找我? 齐婴说:嗯。 三句都问不出个什么。 李斯安本来是想刁难他的,但是大敌当前,果断选择了别的,忽然好声好气叫了声:齐婴。你能帮我写吗? 李斯安小声地说,你知道我的字迹的吧。 不行。齐婴说,但我可以教你。 李斯安瘪了下嘴,但也愉快接受这个决定:好吧,那你教我吧。 齐婴握了支笔,给他在纸上列出作文提纲。 讲了大半场时间,李斯安听了但没全听进去,就让齐婴先回去了。 结果就刚休息那会儿,他就很主动地搬了条小板凳,「哒哒哒」跑下去找齐婴。 齐婴握笔的手一顿,偏过脸来。 李斯安眉开眼笑:嗨。 齐婴嘴角也很礼貌地提了下。 试卷呢? 带了呢。李斯安一拍口袋,但手里刚好捧着本童话书。 虽然摸上去确实像是人皮似的。 北境出品,必为精品。 李斯安手里的小板凳还是别的小朋友的,他拎着个小板凳下去,格外显眼两条长腿架在底下,手里捧着童话书。 齐婴侧眸。 李斯安晃了晃手里的童话书:看我发到的好东西。 他肆无忌惮地坐下来,当着齐婴的面,翻开书一页页往下翻,想把那篇申南雅给他讲的童话找出来给齐婴看,他很喜欢那个故事。 在翻的过程中却意外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北境是雪国吗?李斯安问。 不是。齐婴忽的开口。 李斯安将书往下面翻:真的诶!上面说北境还是火国和岩浆的土地,你怎么知道? 齐婴别开眼:书上看到的。 齐婴又问:你这本书是从哪来的? 别人送我的,但我知道,它曾经还在一个恶魔手里存在过。李斯安说。 李斯安翻到了中间那一页里。 他跟着念了出来:北境,是火国与雪国,岩浆,岩浆?怎么会有地方既有雪又有岩浆呢。 齐婴轻轻咳嗽了声。 李斯安手指闲闲翻着试卷,拿着齐婴给他的模板,翻来覆去看不明白。 但很快,它就把童话书放在一边了。 他有种摸鱼性质,揩了点乳液,将自己的手涂完了,涂完后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抬头时,看见齐婴在旁边,专注地写着试卷,另一只左手闲扣在纸上。 李斯安好心地将多挤出来的护手霜,往齐婴手背上涂。 第203页 在碰到的瞬间,齐婴的手兀的一蜷,垂下的眼皮瞬间抬起,直直看着李斯安。 李斯安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别动。李斯安说,挤多了,给你分点。 李斯安解释道:你的手太硬了,把手伸出来。 这一句两人都心知肚明他想表达的意思,无非就是当兽的时候,嫌齐婴手劲大,被摸痛了。 齐婴看上去并不是很想配合,但还是将手掌伸出。 李斯安往上挤出一大坨。 哪来的。 班长给的。 哦。 因为冬季太干,夏季太热,很难给人适合的温度,他平常也很难拒绝人,别人给他,他全部照单全收,也不知道拒绝人。 李斯安解释道:你别想歪啊,我按原价把钱还给她了的,这次真没白拿别人的。 第109章 对他说的话, 齐婴也不全信,哦了声。 小时候小朋友们通常会带个装满零食的保温盒去学校,但奇怪的是, 李工给李斯安准备的次次满满装过去, 他总是一点不少地带回家,李工说你怎么不吃呀, 李斯安说吃过了吃过了。 李工纳闷极了, 终于发现了真相。 小家伙的手准确无误地伸进了齐婴的保温盒里, 嘴巴上的渣还在掉。 他全是吃齐婴的。 又因为小时候长得很可爱, 眼睛又大又黑,一小只奶团子出去溜达一圈, 每次空手出门都是满载而归,积累的第一个社会经验就是白嫖。 李斯安写了几个字又写不动了, 他的手背垫在下巴下, 偏过脑袋来, 看到齐婴视线恰好低下来,就飞快眨几下眼睛。 齐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偏过眼,冷淡地说:我监督你, 写。 我不会。他心安理得地回复, 又换了个更懒散的坐姿。 齐婴的手指压上试卷, 给他重新讲了一遍,里里外外从小到大。 李斯安嘴里鼓气, 两边脸颊鼓鼓地嘟起来。 齐婴指腹摩挲了下纸张,低下头翻书, 并不看他。 书本被翻过了一页。 李斯安过了一会儿, 闲得慌, 又没人玩了,只好真的开始写了。 没过多久,听到窗户边传来窸窣的声响,隐隐有说话声。 你说他两不会是真的吧。 谁知道呢,喏,一个没留神就又走下来了,整天无所事事的时候也待在一起,说一些有的没的话,都不会烦吗? 但凡我有个好看点的发小,难说。 哎。一个女声歆羡地说,待在一起就挺好的,就算无所事事待在一起说废话没有关系。 齐婴眼睛抬了下,好似听见了那些对话,也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他低头去检查李斯安写到哪了。 李斯安写的很慢,目前作文纸上只出现了两行。 李斯安:齐婴你帮我写好不好,我写不动了呜呜。 不可以,你得自己写。对方冷漠地拒绝。 好吧。李斯安低下一颗脑袋,他没有桌子,膝盖上垫了本书,就着这个姿势照葫芦画瓢地磨。 齐婴揉了下眼皮,眼前出现了个幻觉。 灯花溅落。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纸伞,灯花跳动。 周围行人穿梭,变成渐去的小点。 四周夜空黯黯,舟火几许,什么印象都没有,像是幻觉般,只有一张鸱鸮面具,面具的一角被他的拇指叩住了,底下一双眼睛被光晕着抬起,黑而长的眼睫翕动着拂起来,在光下眉眼瞧着也是朦胧的。 齐婴拿指关节蹭了下眼角,后背靠上墙壁,小幅度地摇了下头,他重新看书上的字。 我有时候想到我们的事,那些过往的痕迹都变得很浅,我们之间的种种,都像黄沙埋进土地,只有表面剥落的碎屑。那些字并不清晰,影影绰绰的。 李斯安探出头来:哇,你看的什么书。 齐婴将整本书翻过来,但并没有书名。 李斯安说:这跟我那本有点像,我那本也没有书名。 李斯安将手里的童话书拿出来,在半空一抖,道:不如我给你讲个睡美人的故事吧。 齐婴眼里很诧异:睡美人?那是什么。 这边刚好握着水杯路过他们的申南雅: 王子吻醒了被诅咒的公主。李斯安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他像是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准确无误地捉住了路过发呆的申南雅:班长! 申南雅唔的应了声。 你看齐婴也不知道睡美人!李斯安说。 虽然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申南雅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好吧,她不理解。 睡美人,这难道不是耳熟能详的故事吗? 李斯安招手:过来,过来,班长。 申南雅寻思着过去肯定没好事,腿拐弯就想走了,但李斯安锲而不舍,又叫了一次。 她只好过去,李斯安还很热闹地寻了几个旁的人,好做观众。 从前,有一位英俊漂亮聪明的王子,有一天,他来到一个城堡里。 第204页 今哲克:谢谢,我们十八岁了,不是八岁。 申南雅:到底是英俊还是漂亮呢。 旁边探出头来的体委:呦,怎么忽然排排坐吃上果果了。 李斯安:你们好烦。 看看人齐婴,多安静倾听呢。 他轻咳了声,手一扬捞起桌上的书,朝天一指,声情并茂地演绎:这位王子披荆斩棘,最终破开困难,进入了城堡里,这时,他看到了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公主。 今哲克:什么鬼,什么公主,那么惨,还缩在阴暗角落里。 李斯安不理会质疑,猛然吐出一口气。 被诅咒的公主变成了恶龙,英俊的王子用吻唤醒了公主,在那刹那,公主恢复了原本的美丽容貌。 齐婴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申南雅嘴角微抽:你确定这是我给你讲的睡美人?你这是把睡美人和青蛙王子给弄混了吧,而且,青蛙王子还是青蛙。 李斯安:别在意那么多细节嘛,八bull;九不离十了。 李斯安人呢?李斯安,老韩叫你!前面有人在喊。 李斯安脸色微微凝重,周围人一听老韩来了,纷纷都散场了,往自己位置走去。 人人位置上都有人,除了李斯安,刚搬去的新座位上空无一人。 李斯安小脸一垮,磨磨蹭蹭半天才爬起来,门口直接出现了韩仁的脸:李斯安,出来一下。 李斯安这才走出门,一副准备挨训的样子。 又去找齐婴了。韩仁很是严肃地看着他。 老师,我问问题呢。李斯安狡辩道。 在教室的时候,稍微收敛一点。韩仁说。 我怎么不收敛了。李斯安说,好吧,行吧。 韩仁说:你严老师说你上自习课转过头跟班长讲话。 李斯安诧异道:啊,鸭鸭怎么了。 韩仁的声音停了下,眉头微拧,敏感地察觉到李斯安说雅雅两个字时的亲昵自然。 李斯安:老师,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跑得太快,一时也捉不住,老师也只得放他走了。 到放学,他才勉强写了大半张试卷,但总算能下课回家了。刚出校门没几步就看到不远处围满了人:怎么那么多人。 全球限量版的战神啊!全球一共才发售了50台!有人吼道。 李斯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喷火怪物。 李斯安卧槽了声,魂也跟着同样被勾走了,多看了两眼。 齐婴走了两步才发觉李斯安不见了,撤回头去找李斯安。 李斯安跟着众人一块看车,也好奇车主人是谁,想看喷火。 但是不知怎么的,跟勾引似的,他脚下忽然出现了一条绳子,绳子上系着一个圆毛球。 李斯安看到的刹那,不知怎么的,心里痒痒,很想扑过去,他确实也这么干了,去抓绳子上的毛球。 谁知毛球就跟长了眼似的,往后倏然一撤,李斯安想这会不会又是什么陷阱啊,但是动作要远快于理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一只小小毛球骗到不知哪去了。 李斯安忽然听到一阵声音,他诧异抬眸。 在他前面,有一个袅娜的姑娘。 那姑娘握着把合拢的玉骨扇,袅袅婷婷的绿,入画的眉眼。她穿了少女时期常穿的装束,漆黑如墨的乌发挽起来,垂出一道松散弧度,鸦青色的鬓也极美。 李斯安的动作微停,只愣了不过两秒,立马低下头认真看路。 他背着书包,低着头在地上找回去的路。 很是拘谨。 忽然清风又起,半空飘落粉白色的桃花瓣。 单薇子动了,她朝着李斯安的方向走去。 三哥,薇姐人呢? 渡情劫去了。树上的男人懒懒坐在树上,两条长腿垂下来,怀里抱着个花篮,修长的手指往外撒桃花瓣。 花瓣在半空里旋转飞舞。 美人如画,鬓间恰好落下一朵,衬得唇艳貌姣,令人不敢直视。 陈静瑄轻啧了声。 在她对面,李斯安低头看着地面,循着花瓣的方向走,走的可正经,就像生怕被狐狸精吸了精气的书生,逃之不及,脚步麻溜。 什么书生。 好是正经的狐狸精。 陈静瑄啧啧称奇。 单薇子:今天 她才一开口,人就跑没了,李斯安慌慌张张边接着电话边跑:啊?什么,我爸爸还俗了?啊,天呐他居然还俗了,我马上到。 手机都是黑屏的鬼知道他怎么打的电话。 怎么样?陈静瑄从树上跳下来。 单薇子没说话,单手扶了下发髻。 这也太失败了吧,连看都不看你。 他看我才是真正的不在乎。单薇子说,你不了解他。 他不看你,也不一定是爱吧,没准呢,都多少年的事了,人家可能只是把你忘了。 不会。单薇子不冷不热地说,他如果忘了,就不会和孟齐婴待在一起,如果他完全记得,他也不会和他一起,只有可能是记忆半损,记得一半忘了一半而已。 第205页 孟?不是姓齐名婴吗? 单薇子说:所以,不了解的东西就不要妄下定论。 你就像被狐狸精勾了魂似的,还是只小的。陈静瑄动唇,点评道,离不离谱啊,姐姐,虽说贪男色不犯法,起码人家现在看上去还是个正经上学的高中生吧。 单薇子:贱人,滚开。 到底是谁再犯贱。陈静瑄十分无语,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 一道东西凌空飞来,陈静瑄急忙跳开,原本的位置玻璃应声而碎。 陈静瑄笑了声:说说也不让?谋杀吗你。 我再糟也比某人整天捧个小破布娃娃当妻子好。 单薇子。陈静瑄脸色在瞬间沉了下去,他护着口袋里的小人,愤怒道,你懂个什么,你这个蛇蝎毒妇。 单薇子睨着他,两人两句话说不到一块。 单薇子问:晏楚最近老实了点吗? 还在总部适应呢,小吴正带着培训,吴森说从没见过这样认真勤奋的刺头。陈静瑄说,别让他又发疯,想来找他那小表兄,你那情郎,拼个你死我活。 你什么时候进游戏? 单薇子道:晚点。 你干嘛。 单薇子没回答,她望着远处被李斯安两三步跑过去跳起扑倒的少年,视线一时没松开,齐婴如有所感般,视线很淡漠地抬了下,恰好对视上了单薇子。 陈静瑄的手比出一个割喉的姿势,愉悦地提了下嘴角,通知单薇子:做掉? 第110章 被齐婴找到后, 他就跟犯错似的仰着脸,好似知道了刚刚一言不发走掉给同伴留下的心理阴影,齐婴的脸色缓和下来:下次不要忽然离开, 外面坏人太多。 李斯安伸手去扯齐婴袖子, 将他往方才那边上带: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发现了什么!战神,绝了绝了, 我带你去看。 齐婴被李斯安一路拉着过去看车, 很快就看见了那辆被众人围观的GTR, 通体漆黑。 李斯安看得两眼放光:就说酷不酷, 不知道在黑夜里喷起火来是什么样子的,草, 绝了。 齐婴:你很喜欢吗? 李斯安:有谁不喜欢喷火的怪物呢! 齐婴的神情带上一丝探究。 李斯安恰好撞见他这个眼神,诧异道:怎么了。 齐婴目光闪烁, 摇头:没什么。 齐婴看了眼表:你家的门禁时间快到了, 你不回去给李爷爷打视频电话吗? 李斯安:再看一会嘛, 我想等等看它喷火,喷完火我就回去。 他话音未落,恰好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 要去我车上坐坐吗? 李斯安的身体微僵,牵住齐婴衣角的手指紧张到滑了下去。 他身后, 一个身材高挑火辣的女人拿着一串钥匙靠在车窗边, 她身后同样站着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 男人嘴里叼着一只烟,刚点了火, 不知看了多久的戏。 旁边原本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见真正的车主来了, 大部分都散去。 李斯安意识到情况不妙, 立马道:不好意思, 我们得马上回家写作业了。 出人意料,这次齐婴在看见单薇子和陈静瑄的时候,却平淡道:坐坐吧。 李斯安瞬间抬起头来。 陈静瑄的嘴角咧得可高,就瞧着他们三个。 单薇子意思是想让李斯安坐副驾的,李斯安自然不愿意,陈静瑄一秒钻进后面座位,这回齐婴丝毫没有给李斯安说话的时间,紧跟着陈静瑄坐了进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位置,副驾。 李斯安咬牙,往下面那儿和陈静瑄、齐婴两个人挤,李斯安就被夹蛋糕似的夹在中间,副驾没人坐,陈静瑄皱眉,刚想说小鬼下去,就被单薇子轻飘飘看了眼,便将小字咽了下去,道:李斯安,你去副驾。 李斯安:齐婴,你去。 齐婴:你在怕什么。 一句话就让李斯安无处遁形,他想反驳,结果一句也没说出来,背着书包灰溜溜上了副驾。 单薇子侧目,很迟疑地叫他名字:李斯安? 李斯安点点头,很低地唔了声。 陈静瑄似乎对齐婴很感兴趣,一只右手垂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漂亮得宛如一件工艺品,如果不曾沾过血腥的话。 李斯安也坐了单薇子的副驾,他一整头紧紧挨着车窗,一对狐狸眼糟糕眯着,单薇子一开口,他拘谨到两只手紧紧抓着书包肩带,脸孔紧绷,可怜见的,就像被逼良为娼了一样,单薇子问一个问题,他就回一个,一个字也不多说,垂头丧气的,连耳朵尖都染上淡淡粉胭脂色。 他视线微微往后偏,眼睛里满是求助。 齐婴却恍若无睹,偏过头,淡漠的眼睛看着车窗外。 四个人坐在一辆车上,气氛一时尴尬。 李斯安也不想什么喷火了,一分一秒掐着时间算,好在过了段时间,这两人就放他们离开了。 月光从窗户里倒泄到地板上,汇成一团模糊形状。 第206页 李斯安憋着火往前走,也不理会人,好似真生气了,任齐婴在后面叫他就是不回应。 齐婴:不是你想看的吗? 李斯安忽然转头,怒气汹汹对齐婴,两颊鼓了起来,尖下巴微抬,昏暗的楼道里,能看清密密长睫毛铺在眼帘上的阴影,脸颊透出淡淡的绯红。 是啊,我想看。他吼道。 齐婴:为什么你弄得还很委屈似的? 李斯安看着他,眼里明显很不开心。 不是你的情债吗?说着是反问句,齐婴语气分明是肯定的。 李斯安深呼吸:情债的前提是两情相悦吧,你这是诬陷。 他攥着齐婴衣领踮起脚来,怒气汹汹地反驳,高耸的鼻梁都快蹭到齐婴下巴,眼睛里无意识分泌的腺水汇聚,如琉璃般汪着。 齐婴被他这么掼着衣角,声音却低了:我知道了。 李斯安在家几天,他爷爷不知去哪儿旅行了,他收到了一条奇怪的微信,就是来自新手本的王启,提出希望能在他这里借住几天。 好歹他们之间有过过命的交情,李斯安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刚好爷爷不在,他就顺其自然答应了王启这个要求。 王启搬来那天恰好是周日末,李斯安给王启发了定位,对方就自己摸过来了。 一路包还没放下,人已经过来了,王启还是穿着他那件招摇的蓝长衫,戴副大黑墨镜,跟算命的手里握着个大招魂幡,逃命似的一路直奔过来,也不对,是被狗在后边追着狂奔而来。 李斯安:貔貅! 追在后边的狗立马消停了,乖乖坐好。 李斯安蹲下来,摸摸貔貅狗头:你家主子呢? 大狗汪呜了声,语焉不详的。 李斯安给王启拿行李箱:王老兄,你的媒体呢,怎么有空到我这来玩。 王启扶了下墨镜框,淡定道:哦,我被全网封bull;杀了。 李斯安: 你寄出的葡萄我都收到了。李斯安说,喏,我先带你去我家把行李放好,然后带你去附近熟悉熟悉。 他领着王启一路往里走,边走边给他介绍具体地点和用处。 我去,李斯安,你家这是什么豪门别墅。 李斯安:啊?这不很常见的吗? 王启:哈哈哈 虽然知道他可能是认真的但王启还是忍不住哈哈哈。 李斯安说:齐婴就住我隔壁,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去他家住,不过你应该不会想,他爷爷在最北的军区呢,常年留他一个人在家,他家全按照他自己喜好装修的一套死压抑的黑白灰,又大又空还冷清,哎,狗见了都摇头,是啊,貔貅? 貔貅摇头又点头:汪呜。 您就住着呗。李斯安对王启说,我爷爷现在不在,他来了你再说,我领你去看看,这边是西区,那边东区,再那边是佣人住的,但他们平常都不会在,毕竟家里只有我和爷爷两个人,庭院和游廊那边平常你都可以去,一池鲤鱼不能吃,但你可以偷偷吃。 王启:好的,好的。 去那两个亭子的时候小心点,那只臭鸟最喜欢在。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叫声:兔崽子,兔崽子。 紧接着,一只绿毛鹦鹉翩跹翅膀从远处飞来,十分灵巧的样子。 滚开绿毛畜生! 李斯安说:就是它。 李斯安俯身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朝它丢掷过去,鹦鹉扑腾两下翅膀,灵敏地躲过石子的攻击。 王启说:好的。 李斯安:我只有周六周日的时间有空,其余时间,可能都得上学,你在附近自己先看看逛逛。 早自习下课时,李斯安朝四周看,申南雅还在写作业。 李斯安因为昨天答应她的事没做完,一直想找时间给她唱了,就把下巴轻轻搁在了她桌子上,因为她的笔袋是兔子的,他闲得慌的手指就拨了两下,揪住了两只兔耳朵。 申南雅察觉到他的动静,眼皮颤了下。 李斯安:班长,你上次说要听的东西什么时候搞? 申南雅的笔一顿。 李斯安轻轻咳了一声,便很自然地开始念。 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 他语调是有点点快的,并不纯正的京腔,听起来和他原本的声线不同,反而是那种带着点沙沙的少年音。 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 申南雅微微抬脸,双眸恰好瞧进他狐狸眼里。 李斯安是不害怕看人眼睛的,但是很莫名其妙的,他却想起单薇子的眼睛,还有齐婴昨天那个眼神,李斯安不知怎么的,唇角偏了下,视线就势低下来,落到她笔盒上,将那最后一句唱完。 必有隐情在心潮。 申南雅低声说:很好听。 李斯安心头有点发毛,叫了声班长。 申南雅:怎么了? 李斯安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嘻嘻地伸出手来,摊开手掌:喏,你看我都给你唱了,少说都得来两颗糖当个报酬吧。 第207页 申南雅愣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到他掌心里:这个可以用吗? 诶,谢谢这位看官的打赏!李斯安手里抛着那两颗糖,注意到居然糖果居然葡萄味的,塑料包装纸上亮晶晶的,十分漂亮,你这个糖。 李斯安!脑前传来一个声音。 李斯安猛地将脑袋转了回去,正经将腿收好,背挺笔直,假装埋头苦写。 韩仁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申南雅也低下头去,握着笔敛下眉眼。 第111章 伴着那声「李斯安」, 班级里响起几声很轻的嗤笑,李斯安刚来这个班时还被老韩抓到还时不时脸红一下,到现在, 面不改色的。 韩仁目光威严扫视整个班级, 立马鸦雀无声了。 韩仁将水杯放在讲台桌,坐了下去, 李斯安是从班级最后一排搬上来的, 现在紧挨着讲台桌单独一桌, 就看着一颗圆脑袋很认真低着埋头苦学。 虽说他不认真的时候不认真, 但真的学起来确实也是全神贯注。 李斯安写了好大半会物理卷,才察觉到头顶一抹视线, 他抬眼,韩仁正苦恼地看着他圆圆脑袋。 李斯安:嗨, 老师。 韩仁试图和颜悦色:安安啊, 我们聊聊吧。 李斯安缩头:下次一定。 李斯安。 李斯安只好将头又抬了起来。 教室里还有学生在自习, 李斯安就被请出去聊了,但好在这回有班主任在,也没人对着他后脑勺吹让人恼火的口哨了。 韩仁面色和蔼地问:安安啊,最近在新座位适应得怎么样。 李斯安实话实说:其实和原来相比也没什么区别, 在前面可热闹了, 就是。 李斯安偏眸, 韩仁顺着他目光,看到一层玻璃窗内的齐婴, 他手里还抓着先前李斯安留下垫脑袋的小破布枕,高挺鼻梁侧着, 唇色很淡, 因为瞳色太黑, 看什么像没有温度的样子。 旁边更是没有什么人路过,李斯安搬走的位置显得很空。 李斯安吸了吸鼻子:我感觉齐婴都快抑郁了,都没人找他玩,冷冷清清的,好可怜。 韩仁说:齐婴性格就是这样的。 李斯安反驳:才不是。 韩仁看着齐婴,显然目里也陷入了犹豫,从远处看人确实显得尤其孤寂。 李斯安说:要不这样吧老韩?我们不是每半个月要换位子吗?组和组换,不如换的时候就把我和齐婴给掉了,我坐前面齐婴坐后面,或是齐婴坐前面我坐后面,轮着坐。 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就怕适得其反。 韩仁嗯了声:我再想想。 韩仁被他绕得也忘了正题,等到回到教室时看见申南雅时才想起来关键的忘了说,只好算了,伸手指敲了敲李斯安的桌子。 你严老师让你的做的试卷拿出来看看。 老韩,您不教数学的吗? 韩仁一噎:我也学过语文的。 李斯安乖乖将试卷递了上去,昨天在他好朋友的帮助下,作文勉勉强强完成了大半,他还以为自己写的很好呢,就看着韩仁握着他作文卷摇头又叹气。 李斯安忐忑地看着韩仁。 韩老师露出一个尴尬不失鼓励的微笑:有很大进步的空间,你多问问你同桌。 说完这句就闭了嘴,因为想起来李斯安已经没有同桌了。 韩仁:自学吧,自学。 自习课一下课,韩仁一走出去,一堆人就围了上来。 李斯安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听说你勾引班长被老韩逮了个正着?抓出去叫你密闭思过。今哲克的手指搭上他脑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 李斯安:李斯安:你他妈。 今哲克:别动气弟弟,我也是听说,他们祸害了严恒的得意门生,现在又去祸害班长,我是第五次看见严恒跟老韩告状了,说你在跟申南雅讲话,你不会是对申南雅有什么意思吧,她可是班长啊。 李斯安想发表长篇大论骂今哲克的智商,但想想跟傻bull;逼无话好讲,一副懒得跟人讲的无语样,摆了摆手示意对方滚。 李斯安:也不是这个事,老韩问我在讲台桌边做得还习不习惯,我就跟老韩提了下座位的事,以后我和齐婴换着做第一桌。 学委:所以你要走了吗? 李斯安:不能确定,还得看老韩安排吧。 这几天李斯安也没有多见齐婴了,因为两人位置隔得远,也就上下学和午饭时间在一起,学业繁忙起来时哪抽得出时间去玩,总之,那些把齐婴语文试卷按在桌子底下抄的时光没有了。 李斯安还记得那天的气,因为齐婴之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他却还是很生气齐婴和两个外人一块要他给个说法,他本身也是很委屈的,后边齐婴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一定想等一个道歉,两人就一起闷闷地上下学。 晚些的时候,李斯安自顾自去溜达了一圈,等他回来时,发现齐婴不见了,他想起是周四,正常的时间,齐婴应该还在上体育课。 按照原本的时间,齐婴应该是在那里等李斯安一起放学的,但是却没有。 第208页 李斯安循着方向一路找过去,还问了好几个学生。 他脚步犹豫,放轻了步子踩过去。 看到一个黑暗里熟悉的轮廓,但是看不清楚脸,那个人的额头抵着柜门,手压在柜子两边,手上已经青筋暴起了,好似很痛苦的样子。 李斯安在后头,不敢上去,只怯怯叫了声:齐婴,是你吗? 那个黑影好似反应过来那般,一言不发直直地往后退,李斯安瞧见他紧抿的嘴唇一角,然后便什么也没瞧见了,因为那个影子飞快地冲了出去,像很是狼狈地逃亡。 李斯安看着敞开的大门,久久怔忪不语。 他打开手机,上面还是齐婴的未接电话,他再打过去时,手机从他身后响起了。 李斯安转身蹲下来,捡起地上被主人遗忘了的手机。 由于李斯安没法找到齐婴,他只能独自回家。 章钰忽然对他身后的人比了个眼色,大家有的说往另一个方向回家,李斯安虽说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谁知道忽然来了个没眼力见的,也不知从哪来的墨镜佬,忽然一挤,混进了这群小朋友的队伍。 哎,这是齐一不?那手搭上李斯安的肩膀,王启自然而然地说,说起来我还没见过齐婴呢,小李,你给介绍介绍。 李斯安偏头,瞳孔霎时一怔。 在不远处。 齐婴站在月光里,身体靠着栏杆,食指间夹着一根烟,烫红的火星飞溅到地上,棱角分明的下巴在夜幕背景里勾出一道弧度。 手里拿着冒火星的东西,是烟。 边上的朋友们纷纷打着圆场,有的就很有礼貌地叫王启:哥哥好。王启也纷纷回了招呼,手搭在李斯安肩上,偏过头。 我想着你可能快放学了就来这溜达溜达,没想到刚好就碰见你了,真是巧啊。王启说:那是你说的那个齐婴不?他和齐一的气质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终于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认出齐婴了的。 明明离得很远,李斯安却仿佛嗅到了一股让人咳嗽不止的气味。 他印象里,齐婴从来都不抽烟。 唯一有过的一次,在钱魁问他们拿烟时,齐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袋,李斯安清楚记得,齐婴那时说是今哲克给的烟。 李斯安的脸上头一次出现那种迷茫神色。 脸色随即沉了下去。 王启也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兀的住了嘴,看向几个小朋友,小朋友们摇头又叹气,很识时务地打着哈哈跟李斯安道别: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回家了嗯安安路上注意安全拜拜。 王启:咳,你们继续,我继续逛会。 一时人跑得所剩无几,只有道路两边的两人。 齐婴终于注意到对面投过来的视线,抬眸时,愣住了,头一回脸上出现慌张,齐婴敛下唇角,去碾手里的烟,熄灭后用纸巾包着扔进了垃圾桶里。 李斯安已经两三步朝他走了过去。 李斯安手疾眼快,去夺齐婴的手,齐婴抬手,在一个李斯安够不着的高度高高举着烟,李斯安气得砸他胸膛,他被砸了也只闷哼一声。 那根烟被纸巾包着,掷入了垃圾桶里,齐婴低着眼睛没看李斯安,总有股被抓包后犯错的意味,唇角的白烟还没散。 李斯安很想问他一句,齐婴你最近是有什么困难吗? 你最近是有什么困难吗? 齐婴摇摇头。 李斯安问:什么味道的? 齐婴垂着眼皮不吭声。 说话! 齐婴一张嘴,嘴角的白烟就冒了出来,他怕熏着李斯安,张开又立马闭上,闷闷地说了句没味道。 齐婴声音本来就低,那一句阴差阳错在李斯安心理作用下竟带了丝烟嗓的意味。 李斯安气得眼眶泛红。 拿出来,我也要抽。李斯安说。 齐婴看着他眼睛,摇头。 在下一秒,齐婴却僵硬了,李斯安踮起脚,在他嘴角边嗅,因为不够高,手指只得抓着齐婴前襟衣服,齐婴被他拉得往下倾,冷不丁鼻尖钻入一大股好闻的甜味。 烟味大部分散了,只有淡淡的烟草气息。 由于凑得近,那两瓣柔软的唇就在齐婴眼前晃,丝丝缕缕的白烟在两人嘴唇边游走,仿佛在渡。 李斯安如有所感,眼皮猛颤了一下,却怔住了。 齐婴那对眼睛毫无戒备地睁着,从上望下来,像装满亮晶晶又湿润的情绪,喉结很深地滚动了下。 李斯安还没看个清楚仔细,就被齐婴轻轻往外推了一下,那一下没让他摔倒,只让他和齐婴隔开了一段距离,连人很迷糊地站着。 第112章 齐婴也没想到忽然那一下会把李斯安推出去, 反应过来后,他有些懊悔,望着李斯安头顶怔忪不语。 齐婴眼底的红还没完全消散, 甚至身体还是比原先更大的形态, 在外边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但平日里总是冷漠的眼睛充斥着压抑的火色, 像暴洪决堤, 压抑不住的欲色。 李斯安起初就是被那一眼弄得呆了呆, 手指紧紧抓着自己衣角, 强忍着脚步才不往后缩。 他很害怕齐婴的这种表情,完全超出他意料的神色, 那样的神色令他浑然陌生。 第209页 但齐婴垂下眼睛,从外看去依旧温文尔雅, 好似方才那一眼只是李斯安的错觉那般, 李斯安也以为自己看错了, 齐婴怎么会露出那种眼神呢。 他语气冷冰冰地说:齐婴,你解释。 齐婴确实也解释了,声线还很哑:这是我。 齐婴顿了一下,显然还没找好借口。 说是今哲克给的吧, 这个借口已经用过了, 说捡到的也不现实。 李斯安刚下去的火气又被他挑了起来, 磨牙:你瞒着你爷爷偷偷买烟的时候有想过他有想过你自己吗? 齐婴垂下头,一言不发的。 李斯安气得牙痒, 满眼都是齐婴冒出嘴角的烟气,愤怒之下, 他伸手攥住了齐婴衣领, 由于校服改版已经没有领带了, 就不似之前那样方便,但他还是完全抓住了。 齐婴将头低下来,有些无措地望着抓在衣领上的小手。 李斯安攥着齐婴衣领,往小巷子里拖:我早就想找你谈谈了,你今天玩完了齐婴我跟你把话撂这了。 齐婴:安安。 闭嘴! 齐婴人还没站稳,就被李斯安往小巷子里一推。 附近杂乱得很,各色易拉罐、流浪狗、鱼骨头散乱在地上,再边上拐弯的道上,站着几个挑染发色的男生,小混混似的站在一块儿,有的还叼着烟。 其中一个黄毛拿着根棒球棍柱在地上,皮笑肉不笑地跟另一堆人讲话:我前两天碰到一个南源的,那么高,本来以为是个死读书的,老五说就打他了,结果就被他把我一群兄弟全打趴下了。 南源?南二的不都是一群弱不禁风的富家小少爷吗?还有会打架的? 呵。手压着棒球棍的男生冷笑,这我怎么知道,但看他打架的姿势也不像是正经科班教出来的,有点像从小被扔到野兽堆里练出来的。 有人犹豫道:很凶吗?如果真的很凶的话,秦哥,你找我们也没用。 我们几个人,他几个人。黄毛将包着纱布的头一抬,嗤笑了声,上次是他走运了,这次可不一样,我们去他放学那条路上堵他。 那话音未落,前面几个人忽然不说话了,最初是一个人转过头来,随后大片视线都投看过来,有人喃喃道:不是吧,啊这,这谁啊。 那些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一幕,有些想要过去看看李斯安是不是迷路了,但当看见他身后冒出的另一个人头时,那些原本朝李斯安走过来的人脚步戛然而止,有的露出极为惊悚的表情,怔怔往后退,忽然扭头冲身后喊道:秦哥,怎么办? 黄毛也脸色大变,身体快于行动,握紧了手里的棒球棍,而另一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抬了起来,黄毛咬牙,憋出一句「先撤」,身体转而走开了,后背几个跟班原本还想朝李斯安这边来,见姓秦的一下子走的没影了,有些遗憾地看了他们这个方向一眼,继而也跟上了。 李斯安摸摸自己的脸,嘀咕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李斯安原本是想给齐婴一点教训,但考虑到小巷道里常年出没着不良学生的问题,由于这一片是高校园区,附近几所初高中都在这一片,这块地方经常有不同学校的不良出没。 但他也没忘了正事,拉着齐婴衣领,将齐婴往墙壁上一推,他的力气并不很大,这一路与其说是他在堵人,更像是齐婴在主动被他牵着走。 这时已经下课有一阵子了,天渐渐阴沉下来,透出点点黑蓝色,日暮的薄红就从云上透出,洒在李斯安的手背上。 李斯安的手掌抵住了齐婴肩膀,他堵人也写得有些吃力,因为齐婴确实太大了,他得踮起脚来才能保证自己的气势,齐婴也看着他,眼里什么情绪都掺点,就是没有害怕。 李斯安的阴影罩在齐婴的阴影下,这时候只要齐婴一回身,凭借手臂和身材的高度,绝对是能将李斯安按在角落里的,甚至附近里都没有什么人。 齐婴眨了几下眼睛,眨掉那些奇怪的念头,他大脑像发了一场高热,烧着的神志昏沉,熄灭了的动荡不安。 李斯安的手擦过齐婴的手臂,齐婴缩了下手,避免碰到李斯安,李斯安也注意到齐婴缩手那个动作,原本就很生气了,一时居然气笑了。 点烟。他冷冰冰地吩咐。 齐婴看着他,没明白。 李斯安将齐婴刚刚拿出来的那一包扔还给他,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齐婴没动。 李斯安露出一个具有迷惑性的笑:你平常是怎么抽烟的?也让我看看。 他的笑确实很具有迷惑性,仿佛就真的想看一样。 齐婴那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抽出一条,咬上了唇中,从裤兜里拿出一个打火机。 李斯安一瞬不眨地盯着齐婴看。 齐婴俯下唇,一簇火花从指尖的打火机里窜出,烟头上冒出滚烫的星火,齐婴的演示就已经结束了。 而且就这那夜色下娴熟的姿势,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火星冒出时很难不让李斯安想到上一年新年的时候,他们也是一起在放烟花,夜幕被火光烫亮。 李斯安沉下脸色,忽然说:齐婴,你今天去哪了? 第210页 我。齐婴一开口,唇就松开了,还没等他说话,嘴里的烟就被一双手夺走了。 李斯安抓过他的烟,放进了自己嘴里含住。 原本咬湿了的烟嘴里又多出了一个湿漉漉的痕迹。 齐婴反应过来后,脖颈红了一片,手忙脚乱地去夺被李斯安骗走的烟。 齐婴的手指压在李斯安嘴巴咬住的烟上,往外夺,李斯安嘴巴紧紧闭着,咬得很紧,眼睛就瞪着他看。 齐婴:你不可以抽烟。 那为什么你就可以了?李斯安挑衅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囔的声音。 这是我抽过的。齐婴满是无力地说。 李斯安张唇,嘴巴鼻子里白雾喷涌出来,看上去就像是七窍升天了。 但他很快就被方才那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齐婴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齐婴想必也很紧张,就方才的观察,他脸上赫然带了几滴冷汗。李斯安不知道他背着他偷偷摸摸抽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齐婴将那根被李斯安咬了一口的烟包好扔入垃圾桶里,他们周围全是白雾。 你为什么要抽烟?李斯安忽的问。 这时他得以看清齐婴的眼睛,里面含着点点血丝,显得很疲惫。 齐婴。李斯安说,你别找借口,你就说是什么困难,别总是不说话你这样真的很烦,总让别人去猜你的心思,能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 齐婴根本无法专注心神和李斯安说话。 一截莹白锁骨就暴露在空气里,李斯安的校服拉链松松垮垮并没有拉紧,精致锁骨下有一点很小的黑痣,往上就是尖巧的下巴,沾着水光的软润唇珠,上面方才还在烟嘴咬过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浅浅漂亮的牙印。 一个月里总有几天齐婴的大脑是不归他管的,在经历了那场游戏后好似更为明显,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将李斯安也拉进来了。 就仿佛催化剂一般,他的症状仿佛更明显了,即使通过外力也无法压制住。 齐婴轻咳了声:我没什么事。 李斯安:你他妈再编。 他一副不肯罢休的气势,就堵了人,仿佛一定要讨个说法。 齐婴只好说:抱歉,我错了。 你错哪了?李斯安说。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你对得起教你的老师吗? 你偷偷摸摸抽烟,你知道你这样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吗? 你有想过给予你生命的亲人吗?每个问题都不好回答。 骂着骂着,就见李斯安忽的眸子里一怔,随即不动了,就望着齐婴,嘴唇蠕动。 齐婴被他说得耳根霎红,就一秒的功夫,方才还好好说话的人就不见了,眼前就只剩下一件校服,校服里弱弱传出一声「嗷呜」。 齐婴动作顿了几秒,蹲下来,掀开了那件校服,冒出一点雪白的毛发,紧接着一条蓬松的小尾巴翘了出来,冒出点银瞳来。 #关于吵着吵着李斯安忽然变成变成一坨团子这件事。 地上还有他的衣服,周围人好似没有注意到那般,穿过他们了。 齐婴半蹲下来,四目相对,将手掌并拢放在地上。 李斯安朝四周望望,跳到了齐婴掌心上,瞧上去生气极了,也悲伤极了:呜呜。 齐婴说:不会了。 第113章 李斯安的爪子蜷成一个拳, 在半空张了张,齐婴看懂了,勾蜷起食指, 指关节轻轻碰了下李斯安的肉垫。 齐婴将地上李斯安掉落的校服捡起来:你现在。 李斯安呜呜叫了声。 齐婴将下巴贴着他的头:没事。 唯一幸运的是李工并不在家, 这使得李斯安并不用担心交代去处,先前早有先见之明录了一堆视频发给李工, 这使他没有后顾之忧直接跟齐婴回了家。 李斯安大半年没进过齐婴的房间了, 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 黑白灰, 桌,床, 地毯,颜色和装修都比较高级, 就是简洁清冷到让监狱都温馨起来。 连貔貅一只本该兴风作浪的哈士奇都被他训得一声不吭的, 可见一斑。 里面唯一软的东西就是床, 李斯安想也没想,横空起跳,朝齐婴的床上扑了过去,却凌空停住了, 一双手从上提起了他, 将他重新放回到桌子上, 李斯安并不想坐在冰冷的桌子上看齐婴写枯燥的作业。 你别以为我变成这样就弄不了你了。李斯安打开备忘录,在齐婴手机上敲下这一行字, 气鼓鼓地看着他。 齐婴手背撑在下巴上,很大一只挨在桌子边, 眼珠黑黑的, 从上往下来, 认真地听李斯安发布要弄他的宣言。 齐婴思忖了两秒,也很配合地,在备忘录上同样打字:那你弄。 他就钻进齐婴的校服里,自从校服改版后,李斯安一直觉得丑,但事实上还是方便很多的,就比如拉链一拉,谁知道有些人表面上正正经经的,实则宽松的校服底下还藏着一只狐呢。 齐婴也注意到他的动静,手指伸进去,想把李斯安从胸口上扒下来,食指碰到点尖牙,李斯安尖牙满是威胁性地抵着他食指。 很显然他之前给齐婴手上涂得那些霜啊乳啊什么的,效果还都不错,至少齐婴在撸他时他也不会被齐婴手上的茧子擦疼了,他就躺在齐婴膝盖上,任齐婴揉他毛发,发出咕噜咕噜的餍足声。 第211页 从桌子跳下去的时候,李斯安的尾巴恰恰扫过齐婴的手臂。 齐婴手里还握着笔,余光里瞧着他在自己地盘里张牙舞爪,东摸摸西看看,到后来,李斯安再跳到齐婴床上,也无力阻拦了。 但李斯安还是很好的在上床前用毯子把肉垫上的灰蹭掉。 齐婴写完作业后,从一堆软被子里捞出一只李斯安,问他:饿不饿? 李斯安抬起点银瞳,嗷呜了声,齐婴将他抱起来,他这时就像个液体的一样,挨着齐婴的怀里。 他原本食量就不大,兽态时候更小了,根本吃不了多少东西。 齐婴给他弄了点葡萄奶昔和牛肉,他咬了几小口肉,就去舔旁边的葡萄奶昔,齐婴一开始还在担心这幅样子会让李斯安自尊受挫,但意外的他居然比谁都适应的好,小舌头几下就舔完了,雪白的毛发上染上几滴牛奶。 齐婴用湿布将他爪子毛发上的湿痕擦干。 后期李斯安就躺在齐婴膝盖上,垂着四肢昏昏欲睡。 他的爪子忽然被人抬了起来,轻轻捏了捏。 他注意到那动静,但他太困了,也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问:你不去上课吗? 因为他问的是兽语,按照平日里齐婴是听不懂他说话的,先前几次齐婴都显得很楞,但现在却又好像听懂了,只回复了个:等我回来。 因为是周五,只要把当天的课上完,后面那两天他们稍微可以不那么紧张。 李斯安这次不敢冒险去学校,生怕和上次一样忽然变异,只好安静地在家等待。 齐婴还给他留了部手机解闷。 李斯安打开MOBA游戏,在lol和王者荣耀间反复横跳,他现在就很尴尬,因为没有手了,整只挨在花花绿绿的屏幕前,肉垫小心翼翼地掌控。 打野会不会玩?怎么还不来抓下。 李斯安愤怒了,这只野王低头望着自己圆圆的肉垫与无处释放技能的屏幕,悲愤地叫了声。 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他有四只爪子,而且现在形势严峻,容不得思考,一时居然把能用的爪都给用上了,虽然生疏,但比两只肉垫要好上很多,最后力揽狂澜,硬是将负战绩拉回来了。 你前面是演的吧。 一局末了,虽然是赢了,还吃了三个举报,他越想越没意思,将手机往外一堆,四面朝天仰倒了。 但因为太无聊,他没事情干,他又一次打开了手机,重新重复方才的游戏,甚至转移了场地,从齐婴的床转移到了沙发上。 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有人在敲门,但是没有人开门,时不时响起游戏音效的声音。 王启走近了,却赫然吓了一跳。 在沙发中间,窝着一团白球,刚刚发出红红绿绿光亮的东西,正是它四只爪子下垫着的手机。 什么鬼。王启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这一团东西好像在打游戏? 可爱到过于刁钻了。 说是小狐狸吧,鼻头没有似狼的攻击性,说猫咪吧明明也不是猫,没有那么媚得像狐狸的猫咪。 王启就看着他,好半晌,不确定似的说:呃? 李斯安放下手里的游戏,露出一点银瞳,獠牙也露出来了,恐吓地朝外一呲,想要吓跑王启。 王启:这,这是什么? 恐吓不成,李斯安干脆摆烂,脑袋一偏,假装没看见路过的王启。 王启手压着膝弯,蹲下来望着沙发上那一团,他怎么感觉。 李斯安?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李斯安见他自己身份被发现,本来就没有多少骗人的念头,唔了声,就是承认他是他自己。 王启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王启自言自语:不可能是九尾吧,古籍里记载不是千年一见的凶兽吗? 李斯安确实也很凶地咆哮了:嗷呜。 还真是九尾,这是变异种吧。王启吓了一跳,心道。 李斯安切换手机屏幕,给王启打字:老王,是我。 王启嘴角抽了抽: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问就是一句世事难料,李斯安也不好跟他解释,摆摆爪,沉默不语。 王启:你后面,还能变回来吗? 呜。 李斯安写:我们去找齐婴玩。 王启道:他不是在上学? 对啊,所以我们一起去接他放学。 王启自然是很乐意的。 他带着李斯安一路过去,根据李斯安的指引朝着齐婴方向回家的路上走,但一路都没有看见齐婴,李斯安纳闷极了:齐婴人呢? 王启看不懂他说什么,就带着他四处乱转,寻找齐婴的痕迹。 他们路过拐角时,王启忽然加快了步伐。 李斯安说:等下,去那边看看。 昨天那个熟悉的小巷道里,齐婴被一群人围堵在路边。 李斯安已经是来晚的状态,只看见齐婴站在那里,周围躺了一地的混混,齐婴站在中间,眼里是冰凉的,浑身是伤,手掌划开一个小口,鲜血涟了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滴,瞳孔里空洞又漠然。 李斯安和王启的动静很大。 第212页 齐婴站在那里,忽然如有所感地抬了眸,毫无情绪的眼睛里出现别的表情,里面的东西都被打乱了。 王启不确定地说:这是齐婴吗? 李斯安抿了下唇。 齐婴看见他们时就想走掉,但王启偏偏看清了李斯安的意图,就冲齐婴说:齐婴。 齐婴转过头,这回好了,人赃俱获,还有个证人。 齐婴步伐有些踉跄地朝李斯安走过来,那可能是方才的伤,他径直走向李斯安,四目相对,并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用手掌捂住了李斯安的眼睛。 不要看。 齐婴手掌划开伤口的血腥气仍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李斯安鼻子里,李斯安一时被那场景震慑住了,乖乖闭上了眼睛,他感到嘴角碰到点温热的东西,似乎从齐婴的手上滴下来的,带着铁锈腥气。 等李斯安反应过来后,齐婴已经带他回了家,并和王启作了道别。 李斯安没想到梅开二度,巧合极了,他生气地骂他:嗷呜呜呜。 齐婴好像一点也听不懂似的,迷茫看着他,李斯安放弃了,爪子拍了下齐婴,表达愤怒。 他就不再和齐婴说话了,也没有理人,自顾自就爬上床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渴到神志不清,睁开了眼睛。 这时应该是凌晨几点的时候,窗外天还是黑的。 鼻尖嗅到一股好闻甘甜的气息,他慢慢爬起来,齐婴的脖子上带了伤,那些鳞片从头上掉落时的伤痕还未痊愈,又添了新伤。 李斯安爬过去时,齐婴还睡着,李斯安蹑手蹑脚爬过去,他本身重量就轻,一路小心地踩在齐婴身上过去。 齐婴并没有醒来,仗着兽形的小巧方便,他轻盈地跳到床上,钻进齐婴的被子里,一颗圆脑袋困乏地蹭上了齐婴的胸膛,齐婴在梦里不适地皱了眉,但却没有推开他。 他的嘴唇很轻易贴上了温热的液体。 六七点天蒙蒙亮的时候,貔貅从房间外走进来催促他们去遛狗。 谁知被子滑开了一半,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肩头。 貔貅呆了呆,随即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狗吠声:汪汪汪 李斯安就算没醒,这时候也被吵醒了。 他的起床气其实很大,加上浑身懒洋洋的,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了,只想再睡一个回笼觉。 本来他警惕心很强的,但看到齐婴的睡颜,不知怎么的,就放宽了心。 这样想着,居然还很淡定地眯了眼睛,脑袋一歪,不省人事继续睡。 第114章 李斯安睡得神志不清, 喉头渴得发紧,他嘴唇上似乎还沾着香甜的红色液体,仿佛尝了齐婴的血后, 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像一场酩酊大醉。 一双滚烫的手意外碰到了他的腰,可能是手臂横起时擦到的, 隔着一层薄被, 齐婴的手指顿住了。 相比起来手掌大小, 几乎可以丈量底下的腰围。 齐婴别开视线:安安, 你怎么变回来了? 李斯安泛着困,睡得正迷糊, 根本回答不了,唔了一声。 一双手从后掌住了他的后脑勺, 粗粝掌心碰过他的光滑的后颈, 李斯安脑袋略微发痒, 被轻轻捧了起来,迷糊中听到耳垂边拂过的低沉声线:安安。 他眼皮都没能抬起来,很懒地从鼻尖哼出一声:不要,吵, 睡觉。 你的衣服呢?那道声音很哑地从他脸颊底下响起。 李斯安抽不出脑子想那么多, 睡眼迷蒙地摇了摇头。 齐婴给他裹着被子, 想将他抱起来,只是被子往外一拉, 就难免碰到些冷气,初冬即使打了暖气依旧是冷的, 李斯安离了被子, 身体瑟缩了下, 下意识朝着热源靠拢过去,两条纤细光裸的手臂无师自通地去抱齐婴的胸膛。 齐婴原来是有睡衣的,只是醒来后睡衣被某只当磨牙棒撕烂了。 他们原来中间还隔了条被子,现在被子又被扯开了一点,他意识朦胧,侧着小半张莹白的脸孔,长而纤密的黑睫毛就落在齐婴的胸膛前。 因为意识不清醒,手指还维持着兽形时的意识,踩奶似的按着齐婴的手臂,舒张舒张。 齐婴动作一顿。 那露在空气中的肩头细腻雪白,若隐若现地在视线里晃动。 齐婴想要别开眼睛,看到李斯安睡到泛粉的脸颊,毫无防备的模样,小巧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角残留着不明显的口水。 由于皮肤很嫩,被被子压到的地方洇出淡淡的红痕,连手指尖也是粉的。 齐婴原本是想把李斯安推开,但手指维持着按在李斯安的腰上的姿势,好半晌没动。 李斯安的下巴抵着齐婴的心口,强抱着齐婴,他身上兽形时的潜意识还没褪bull;去,维持着往人怀里钻的姿态,还等着别人给他梳理毛发。 但好久也没有人给他顺毛,他还很不解,闭着眼睛咕哝:齐婴,摸摸。 齐婴知道他说的意思,但是。 齐婴的手掌顺着他的后背往下轻抚,像以前安抚兽形时的李斯安一样,手指很僵硬地往下滑,每当快到腰部的地方就停下来。 李斯安脸上泛出淡淡的酡红色,被摸得迷糊,发出很轻的哼唧声。 按在他背后的手原本的抚摸却渐渐变了,掌心似乎越来越烫,李斯安身体跟着发烫起来,烧得他甚至略微昏沉。 第213页 齐婴的声音越变得很奇怪,带着很重的鼻音:安安。 李斯安朦胧地点点头,意识模糊的情况下还想倾上身去抱齐婴。 被子都快被蹬掉了。 李斯安察觉到抚在背后的手渐渐不是轻柔地抚摸,而逐渐狎昵,在细滑的皮肉上滚烫地攀过,力度无意识地压出淡粉色的印子,后背肌肤滚烫一片。 李斯安呼吸也乱得厉害,他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睁开。 却发觉齐婴的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他的脸上,仿佛在观察一样。 李斯安眼皮睁了又眯,脑袋还没完全清醒,他看到自己的五根手指,讶然了下:咦,什么时候变回来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没有衣服,腿上也没有。 最让他绝望的是,他现在密不透风地趴在齐婴身上,什么长硬的东西顶在他的肚皮上。 李斯安像被烫着似的,在瞬间意识过来,整张脸彻底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怎么变回来了。 齐婴也一动不敢动,两人都沉默。 这种社会性死亡的场景,让气氛一时尴尬到无以复加。 李斯安眼里的水汽随着晨起正常的反应涌起,因为过于尴尬,连耳尖都染上薄红色,他吸了吸鼻尖,像是在踌躇要说的话,或是想等时间来平复意外。 但是意外一直没消。 李斯安的肚子仿佛硌了块烙铁,他从一开始被吓得说不出话,到后来咬着下唇,喉头发紧,眼眶一圈亮晶晶的,像盈着水光。 齐婴以为他要哭了,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悔,也在想对策,怎样礼貌而不尴尬地离开。 李斯安忽然抬起头来,睫毛颤了几次,又不敢抬起来。 齐婴说:我,我去一下。 李斯安视线上挪,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要我帮忙吗? 齐婴的呼吸停顿了几秒。 李斯安深吸口气,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手朝齐婴伸去,齐婴去抓他手腕想让他停住,结果另一只手绕后径直抓住了齐婴,齐婴闷哼了声,同时抓住了李斯安的手腕,呼吸发乱:你。 李斯安的手指有点颤抖,他睫毛也抖得厉害,还在心里不住安慰自己,没事的,不就是一件助人为乐的小事吗? 李斯安被烫得说不出话来,也可能是他手指相比较而言太小的缘故,但他太好心了,忍着要哭的冲动,只垂着眼睫手慢慢动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麻了,鼻尖指尖都仿佛是下流的腥气,尤其是手指像被蹭破了层皮,阵阵发酸,齐婴和他挨得近,加上身材高大,就仿佛将他笼罩在怀里,粗重的喘气声顺着他敏感的听觉神经挤进来。 他还试图跟对方聊天:这个很正常的,喏,我帮你弄出来就好了,你别有太大心理压力。说着说着,李斯安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 齐婴根本没有回话。 齐婴的喉结不住地滚动,像是强咽着口水,目光跟狼崽子似的,一瞬不眨紧盯着李斯安的眼睛看。 李斯安不想看到齐婴的眼睛,尤其是他在帮齐婴做这种事的时候,这让他有种被侵犯的错觉,毕竟他只是一个看不得同伴受苦的好心人而已。 他的视线因为羞耻很低地落在齐婴下巴上,仿佛被对方的精力弄生气了,眼角也泛出红来,心底忍不住吐槽:这是人吗? 他手一直在动没有停下,很卖力地干活,忽然那光洁的下巴倾了下来,出人意外的,李斯安的嘴角一重,齐婴的唇贴了下来,在他嘴角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与那同时,李斯安的手掌下弹了几下,发烫地顶着他细嫩的掌心,李斯安察觉到不对,还没来得及松开手,忽然间,手指就落下了一片粘稠的液体。 李斯安还没反应过来,从掌心下滑的雪白液体让他呆了几秒。 随即他眼睛不敢置信地抬起来:你。 因为他不确定齐婴是不是在使坏,忽然在要射的时候碰他嘴角,这令他浮起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齐婴没有给他那么多思考的空间,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将头放了下来。 李斯安被抱了个满怀,齐婴的手臂挨着他后背,致使他整张脸埋进齐婴胸膛里,鼻尖全是少年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致使他的上半身完全和齐婴相贴,压得很紧,密不可分,有衣物窸窣的摩擦声。 李斯安受不了这种亲密姿势,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孔红得一塌糊涂,闭着眼睛:你干嘛,不用行此大礼,我就是顺手帮忙而已,你要真想感谢,就。 李斯安抬眸。 齐婴的目光垂直专注地落下,眼里干净清亮,是纯粹的黑色,不含一丝杂质,看得李斯安大脑宕机忘了要说什么,紧接着,齐婴放下头来,凸起的喉结就从上轻轻压上了李斯安的锁骨。 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味,李斯安试图去淡化这种尴尬,声音也放轻了,小声地说:齐婴。 齐婴的喉结轻压在他单薄的锁骨上,轻轻磨了下。 李斯安的瞳孔蓦然紧缩了几秒,他垂下的手指尖冒着腥气,滴下来。 他瞬间呼吸大乱,意识到他可能想错了,齐婴这哪里是感谢,明明是还没下头还饿着,李斯安忍着鼻尖忽然充斥的慌乱,闭了下眼睛,终于忍不住轻轻去推齐婴。 第214页 齐婴声音闷闷的:再一会。 李斯安就安静地等待着,他被齐婴像抱着个大型玩偶一样紧紧抱在怀里,但他受不了别人对他又磨又蹭,他忍不住想到,这要是卫离,要敢这么动他,他肯定把人往死里打。 失策了。 好半晌,齐婴的呼吸才平静下来,抬起头来。 李斯安这时看到齐婴喉结上因为和别人打架留下的点滴血迹,他心想,他都帮齐婴那什么了,那要点报酬不过分吧。 这样想着,他嘴唇就含了上去。 齐婴被刺激得闷哼一声,手抓住了李斯安的手腕,想叫李斯安不要含那个地方。 李斯安却变得有些奇怪,被箍着手腕也不挣扎,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齐婴喉结上面残留的血迹,他鼻尖发红,声音无意识地流露出一股不自知的沉溺:齐婴,为什么你的血那么甜啊。 第115章 齐婴咬破食指, 递到李斯安面前。 指尖的血迹涌了出来,李斯安皱了皱鼻尖,轻轻含住了齐婴指尖, 呼吸变得凌乱, 张开一丝的嘴唇溢出濡湿的津液。 他的眼睛里明显出现迷乱之色,黑色瞳孔泛出浅淡的银白, 身后那条大而蓬松的狐狸尾巴慢慢冒出了头。 齐婴像被蛊住了, 看着他眼睛:很渴吗? 他舔了舔唇心的血, 就冲齐婴笑, 两靥浮起小小的笑涡,辩解道:也没有很渴。 齐婴的目光移到他的靥涡上。 你要尝尝吗?李斯安仰起脸,确实很好喝。 这只小狐狸精瞧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 齐婴俯下唇,唇瓣擦过他嘴唇上未干涸的血迹。 李斯安这时候脑子也是不大清醒, 脸孔有一刹那的红, 随即主动地将这件事带入「齐婴也想尝尝味道」, 于是伸舌头往上舔了舔,齐婴动作顿了顿,李斯安却已经收回脑袋。 李斯安问:是不是很甜。 齐婴抿了抿,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味道。 齐婴说:嗯。 齐婴上半身半裸, 在昏暗的光线里本来是很有攻击性的身材, 硬生生被李斯安十几年的邻居滤镜给蒙蔽了, 明明是一匹眼里泛出精光的狼,还在下诱饵:还要吗? 李斯安却觉得对方真是个好心人。 李斯安意识不清地点点头, 整个下巴不知何时贴上齐婴的手掌里,嘴巴如婴儿吮吸般含着齐婴食指上的血。 齐婴微微有些刺痛, 食指中指碰到李斯安的脸颊, 脸颊上白嫩的软肉凹陷下去, 他眼里湿亮亮的,满是信任地看着齐婴。 那条雪白的狐狸尾巴挑起来,扫过齐婴腰腹。 整个弧度显得翘软,在偏昏暗的室内里,若隐若现将被子倾起来。 齐婴的手抓住了他乱荡的尾巴。 李斯安嘴巴还在吮吸,察觉到大腿根和臀后尾巴的异样,忙不迭地说:我手没力气了。 齐婴下巴拂过他耳尖,将他抱起来,给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李斯安很顺从地放下脑袋,一时空气里只有他咕咚咽下鲜血的声音。 齐婴的手发力,捏住了李斯安下巴,迫使那张精致的小脸仰起来,他的狐眸懒媚半阖,圆润的鼻头泛红,唇珠在齐婴指尖微微蠕动,沾了点晶莹液体。 在这种情况下,他身体兀的一震,齐婴同样察觉到了,下巴轻挨着李斯安脸庞。 齐婴,不用了,你不用 李斯安的声音骤然一停。 李斯安呼吸阵阵发紧,去推齐婴,齐婴恍若无睹,手臂将他紧紧圈在怀里,李斯安眼里全是水色,一颗脑袋气喘吁吁地倒在齐婴肩上,下巴发软。 风敲击到落地窗玻璃上,映出影影绰绰的光影。 齐婴的手上的茧子还是很粗,罩在李斯安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一根根发软地抵在床单上,微微发颤。 李斯安的手臂还架在齐婴脖子上,完全就依附在齐婴身上,大脑一片空白,眼睛里全是水汽。 李斯安还残留着一二意识,眼里泛出水光,不住地去推齐婴的胸膛。 他力气尽失,喘着粗气,使劲推齐婴的胸膛,齐婴却没有放,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地在他耳朵尖拂动。 被子下鼓起一只大手的形状。 李斯安整个脖子烧得红透,他很费力地才从齐婴的怀里爬了出来,眼睛里水淋淋的,难以启齿地用牙齿咬住了嘴唇。 齐婴的手指碰到空气,仿佛还残留着滑腻触感,哑了声:安安。 李斯安的手指按在被子上,挡在胸前,窗帘还拉着,整个室内的气氛暧昧,朦胧晦暗的光洒在他圆润光裸的肩头上,整个身体被勾勒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齐婴的脸孔显得晦暗不清,也不解释自己刚刚那些所作所为。 李斯安唇上被齿尖咬出一个淡淡粉印,后知后觉有些恼了:虽然我帮了你,但我没让你帮我弄出来。 李斯安试图站起来,但他腿发软,又一下坐了回去。 空气也湿润得厉害。 李斯安就很尴尬,低了眼睛,嗫嚅道:你,呃,我想,就是这都是很常见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常见? 齐婴笑了,反问着说,他的手指捏住李斯安脑后的一绺黑发。 第215页 李斯安整个有点脏兮兮地坐在被弄脏的被子里,肚皮上也沾上了液体,基于种族特性,明明齐婴做的是对男人而言很普遍化的一件事,他除此之外,还起了什么不好的反应。 李斯安说:唔。 齐婴倾过身靠近,李斯安嗬地后退,藏进了被子里,被吓了一跳,按照平常他都是不动的,由此看来,这次真的把他吓到了。 李斯安用被子挡住半张脸,又露出两只眼睛来。 李斯安强行镇定,咽了口唾沫。 齐婴的手伸向他一只耳朵,将那只黑色陨石耳钉摘了下来。 耳钉落下的刹那。 李斯安的黑发疯涌地往外长,变成银白绸缎般的长发,铺在脑后,两只软软的白狐耳朵也翘了起来,在半空舒展,敏感地动了动。 李斯安愣了,一绺发梢还被齐婴捏在指尖里:这也是正常的吗? 李斯安想哇一声哭出来。 确实,有些事是无法人为解释的。李斯安费解地想,试图给上件事找个能解释的动机,得出了个结论:他是好人。明明是他看齐婴忍得太难受才主动帮人用手解决的,现在却拿他近期遇到的烦恼来说。 李斯安说:尊重理解,谢谢 那话说着就一顿,反应过来后,李斯安大声说:齐婴,你不要玩我头发! 齐婴松了手,示意自己没再碰他头发了。 李斯安下巴挨着膝盖上,不知怎么的,总感觉有些别扭,好像他做的并不是一件顺手之劳的小事,至少在齐婴握住他的时候,他有一刹那想要毁灭地球。 齐婴的床上已经是一片狼藉,上面一部分还沾着他不明的液体,李斯安还有些许庆幸,还好这不是他的床。 李斯安抱着被子滑下床,火速逃离地球:债见。 他的尾巴尖被人捏住了,不能往前。 李斯安往后拖了拖自己尾巴,一只手还紧抱着身上的被子,一只手往后伸,却被抓住了手腕。 齐婴捏捏他发软的小拇指:今天的事和谁都不要讲。 李斯安小拇指勾了两下回应,同时偏过脸,用唇形说:坏蛋。 齐婴嘴角微松,李斯安抬了点下巴,无辜地瞧着他,像个满口谎言的小骗子:不止要讲,我还要说,齐婴强bull;奸了我,把我绑在床上,趁我昏迷不醒。 齐婴往后使力。 李斯安力气小,身体又轻,齐婴只是轻轻一拉,就很轻易地将他拉了回来,他整个下巴倒在齐婴的额头前,堪堪用手压住齐婴的肩膀稳定,呼吸潮湿地抬起来,堪堪落到齐婴的额前的黑发上。 齐婴眸光闪烁,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耳根红透,鼻息粗重,眼睛一瞬不眨盯着他看。 李斯安露出两颗尖尖牙,呼吸铺洒在齐婴英俊的侧脸上:所以你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就这么跟别人说。 李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斯安原本还没跟李工将王启在他家住几天这件事,生怕王启会吓着李工,正赶忙要回去解释。 结果一踏进家里,就见王启这老小子拎着个二胡,在那弹,老爷子手指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睛听入迷了,伴着二胡那调子轻轻哼曲儿。 一旁的绿毛鹦鹉停在嵌玉玛瑙金丝笼上,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岁月静好。 李斯安背着个黑包,蹑手蹑脚跨过两个人,想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上二楼房间。 谁知李工搭在膝盖上的手一动,眼睛还眯着:回来。 李斯安讪讪放下脚,老老实实叫:爷爷好。 为防止李工追问,他连忙带偏话题解释人:爷爷,这是我朋友,过来住几天的,是新大毕业的,和小宋姐姐一个学校的,王启,这是我爷爷,快叫爷爷好。 李工根本不上当,打量他冒出的黑眼圈:你昨晚又去哪鬼混了? 没混。李斯安弄得一副被冤枉惨了的样子,真没混,我哪哪都没去,就去齐婴家里住了一晚,这不是通宵复习写作文吗?要不我把齐婴叫过来您当面问问他。 王启这时候乖的不像话,看看左右。 行了。李工说,知道你没混。 李斯安说:爷爷,那我朋友你也见过了,那我就不给你介绍了奥,你们自己处着,我上去了。 李工放下茶盏:这两天星期六星期天你放假,就带小王四处转转吧。 李斯安心虚得很,怕被人看出什么,巴不得马上飞上去:好。 还有,把衣服换了。李工声音从后传来。 李斯安一顿,他低头看,他身上就只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他的黑衬衫,衬衫垮下一大截,袖子也长长悬下来,从指尖滑落,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 衬衫大得不合适,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李工没有明说,但想必也看出来李斯安穿着的是谁的衣服,李斯安做贼心虚,浑身紧绷,正要开口强行解释。 但他一回头,后面两个人正在对话,并没有注意到他,不由松了口气。 第116章 后两日李斯安果真带王启在附近转悠, 对本地人而言这块确实也没什么好玩的,顶多糊弄糊弄外边来的游客,李斯安懒得很, 虽然说着是他带王启玩, 实际上王启自个儿开了地图导航后面拖了个李斯安。 第216页 早上李斯安还没醒,就见王启左手一只鸟笼, 右手牵着貔貅, 早早去遛鸟遛狗了。 李斯安周六周末刻意用带王启去玩的由头, 避开了齐婴, 一到周一,准点去上学的时间, 他就不得不跟齐婴一起了。 天才刚蒙蒙亮的时候,齐婴背着书包在他楼下等他, 李斯安磨蹭了好一阵子, 也不敢下来solo, 他心里还是有点在意的,还没琢磨好该怎么面对齐婴,一个人拎着滑板就想跑掉了。 他躲在门后边看,看见王启拎着只鸟笼替老爷子出去遛鸟, 霎时眼睛亮了, 嘴里哔哔两声, 王启被他吸引,他就使劲递眼色让王启过去传话。 吃人手软, 王启很乐意地走过去,齐婴等了一阵, 没等到李斯安, 反而下来个王启, 王启看懂了齐婴的诧异,解释道:齐婴,是这样的,李斯安说他五点半就去教室补作业了,让你自己去学校。 然而齐婴也没有太大反应,视线落在手提袋上一秒:嗯。 王启要走,身后又传来齐婴的声音:让他上学别迟到。 王启的动作一顿,随即回去找李斯安,门后边才冒出点头来,李斯安手指扒在门上,问:他走了? 走了。王启说,并没有将那句齐婴叫他转达的话说出来,只是没忍住好奇问,你们吵架了? 李斯安腮帮子鼓了鼓,深呼出口气。 社会上的事少打听。他呲牙。 王启心道,你个毛孩子跟谁自称社会人。 王启:社会人?你?你断奶了吗? 早断了。李斯安不屑一笑,爷都不屑喝奶。 王启:厉害。 李斯安尽宾主之仪,十分大方地邀请客人:要吃什么早点? 王启还牵着狗,和他一道往他学校的方向走,认真想了两秒道:我自己买吧,你要不先去上学吧,怕你迟到。 李斯安手拿着滑板:喏,我都带这个了,滑过去很快的。 王启想着也是,路上刚好有煎饼摊,就和李斯安一块等煎饼摊好。 李斯安怕太干,转头就去买牛奶,晨起的冷气让他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他拎着三袋牛奶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隔壁的橱柜前面摆着的玩具,他蹲下来,手肘压在膝盖上看橱柜里摆着的玩具。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朋友被妈妈牵着手也在看,里面的乐高、机甲还有腰带,都摆得整整齐齐的。 初冬的风还很大,刮得树木萧瑟,东倒西歪。 李斯安目不转睛地望着上面的机械人,他蹲着也很是显眼,旁边小朋友几次别过眼来看他,又去拉妈妈的衣袖,害羞地躲到妈妈的身后。 小朋友的妈妈也愣了,随即笑眯眯地引导。 李斯安也注意到了他们,侧过眸,恰好看见一大一小紧握着的双手。 那小孩的妈妈牵着小孩。 李斯安眼里不知怎么的黯淡下来,眼睛还望着玩具,手指碰到橱柜外玻璃的一角,就不动了。 李斯安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想要离开,他刚打算站起来,熟料裤腿忽然一重,有人拉了拉他的裤子。 方才的小朋友在他妈妈鼓励的微笑下,将手里的小黄鸭送给李斯安,是一只迷你塑料小黄鸭。 小朋友鼓起勇气,奶声奶气地说:这个送给你。 李斯安握着小鸭子还愣了,心想,他堂堂一个高中生。 李斯安刚要推辞,结果他按了一下,一捏就嘎嘎叫。 欸,真好玩。 李斯安又按了一下,小黄鸭中间的气孔就发出声音。 嘎嘎。 李斯安玩得目不转睛,王启买完煎饼回来时,小朋友和妈妈已经走了,就看到李斯安一个人在捏那只半个手指长度的塑料小鸭子。 王启将煎饼递过去:还以为你也在想妈妈呢。 笑死了。李斯安将鸭子往口袋里一收,抬了下下颚,嘴角扬得很开,我才不想。 他们肩并肩往来路走,王启又问:真的不会迟到吗? 李斯安说:放心啦,我多年的踩点经验,慌什么,我都不慌。 路过方才的煎饼摊时,卖煎饼的姨姨过来,满面笑容地叫住了他们两个,好声好气地问李斯安要一下他的微信,李斯安不好拒绝,王启抬眸过去,依稀瞥见不远处女孩子的衣角。 李斯安显得并不惊讶,熟练地写了串数字递过去。 王启看到他写的那串数字,跟李斯安上一次给他的微信号不同。 王启:什么鬼。 像是看懂了王启的眼神,李斯安说:哦,我有三个号,一个自己的,一个打游戏的,还有一个拉了个个群卖货,我是群主。 王启:我加你的是你哪个号? 李斯安:游戏号。 呃停顿了好半晌,王启才消化了这个信息,半晌,王启呃了声,语气迟疑:你还需要带货? 李斯安:? 你爷爷不是?王启声音戛然一顿,光你的零花钱恐怕就能顶普通人一。 什么嘛。李斯安否认,我零花钱很少的好吧,在我上次跑到海边被几个自称海盗的骗子骗去开船后,爷爷每个月就只给我几十块好吧,几十块,买颗糖都粘不住牙。 第217页 你上次不是大几万去找侦探? 李斯安说:那是上一年的压岁钱。 王启:好吧。 清晨的广场上人不算多,依稀分布在其中。 李斯安抱个滑板过去,加上眉目又生成那样,十分引人注意。 几个在玩滑板的不由侧目看了几眼,有些个忽然嗤笑了一声。 李斯安看懂了他们的表情,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拎着滑板的被他那表情轻易激怒了,远远抬了下下颚,问:什么意思。 李斯安:常规操作。 对方明显被他弄恼了:那你来个不常规的? 李斯安招手:给你们看个高技术含量的。 王启牢牢记得之前的叮嘱,掀了下眼:你不是要去上学吗? 李斯安:来得及。 他果断伸手:打火机。 我没有打火机。王启说。 李斯安之前的打火机都是跟齐婴拿的,虽然嗯?齐婴为什么会随身带打火机? 李斯安后知后觉想起这件被他忽略却很重要的事,不用想也知道,越想越气的事,不如不想。他转头就问其他人:有打火机吗? 旁边的人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扔了个打火机过去。 李斯安的手指压住打火机,同时捞起板的一角。 一簇火苗蹿了出去,在半空扬起鲜艳舞动的焰色。 周围人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就见那块滑板在半空里一翻,他双脚就踏了上去。 有人没忍住,骂了句草,眼睛直直盯着他,跟在他后边跑。 汪!汪汪!貔貅在后边追。 这簇火花烧红了,从滑板顶端烧着整个板,李斯安踩着那块着火的滑板,整个腾飞了出去。 李斯安踩着那滑板,整个身体踏火腾空了出去,我草牛啊! 李斯安!你裤子着火了! 李斯安说:马上就熄灭了。 李斯安踏着板,身体轻盈地滑飞了出去,广场上许多人都转过头来看。 一人一狗还有几个滑板追在后边。 李斯安脸上忽然冒出一丝惊讶:喂,等等,这块板怎么有点不一样,我好像刹不住车啊啊啊。 王启边跑边吼:火要烧到你裤腿了! 貔貅发出一串沸爆似的狗叫声。 王启脸色凝重起来,李斯安脚下那块滑板上露出一个明显的血滴似的印记,王启喊道:你这个从哪来的? 我从游戏里带出来的!李斯安叫道,在骷髅医院,就是那个新手村兑换的啊。 齐婴正在桥边安静走路,陡然间,听到一阵霹雳似的狗吠声从脑后窜出,紧接着热闹至极的脚步声从后奔涌而来。 齐婴回过头,冷淡的眸子里明晃晃映出一簇迸溅的火光,齐婴的脚步一顿,根本来不及躲避,瞳孔是放大的火光焰色。 就像无数次的意外一样。 一个少年踏着一个着火的滑板从天而降,直直朝齐婴撞来,完全刹不住车了,李斯安一路慌张地扑过来,脚下踏着的火板冒出烧焦的烟气,铺天盖地。 就像一句很老的电影台词。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踏着一个着火的滑板,团灭了整片池塘的鱼和我。 狗的绳子还牵着在王启手里,王启在后边追,貔貅在另一边奔跑,绳子太长了,拦在中间,随着他们奔跑,带倒了中间的一排还在看热闹的滑板少年。这一栽,一排人挨个被迫跳进了水里,一时场面之壮观。 整个池塘轰然一声,满池的金鱼鲤鱼跳动。 水花四溅。 管池塘的保安大爷急急赶过来,眼睛全是惊吓:掉水了!有人掉水了! 原本开车路过的几个老师也纷纷将车停在路边,赶过来救人。 池塘的水里冒出片圆叶子,底下顶出颗脑袋。 李斯安的小手扑腾了几下,水花四溅里不知道揪住了谁的衣服。 有几个认识李斯安的,哪怕自己也狼狈得喝了一池塘的鱼,还要幸灾乐祸地说:李斯安,你教导主任在上面。 李斯安吓得一脑袋缩回去,呛了一大口水,黑发在水里铺洒开,忽然脑后一温,原告的眸子清清洌洌看着他。 李斯安心虚得很,咕噜咕噜吐泡泡。 第117章 阳光照进水底, 浅蓝水光浮动,洒在齐婴高挺鼻梁上,像神祇造的雕塑般难以接近, 从瞳色到神态, 都是如出一辙的冷。 李斯安的脑袋还掌在齐婴的掌心里,知道自己犯错了, 吐完泡泡, 还讨好似的蹭了下。 一双水滢滢的狐眸靠得很近, 湿软的嘴唇沾了水色, 漂亮得像在邀吻。 齐婴看到底下深不见底的水,黑黢黢像是延伸到阴冷的地狱。 越是往下, 越是冰凉刺骨,不见天光。 唯一一束光落在黑暗里, 分明是罪恶。 李斯安不知道为什么齐婴要摩挲他的脸, 他瞳孔里泛出淡淡的诧异, 想贴得近一些,却又被拉开了距离。 他的腰上碰到齐婴的手,李斯安对别人的触碰很敏感,难免颤栗, 痒得往后缩, 却被牢牢箍住了, 那双大手在后面,不容置喙地将他往上送。 第218页 李斯安吓得扑腾, 想去拦齐婴,他老师还在上面, 别啊。 奈何齐婴根本没有理会到他意思, 生怕他淹死还是怎么的, 硬生生要给他弄上去。 最后两人挣扎了半晌,一个狠命要上去,一个死活不肯配合要待在下面,好半天,拖拖拉拉,齐婴才勉强将李斯安捞回岸上。 冬天的池水称得上冰凉刺骨,李斯安原先很冷,因为心理原因,他起初并不觉得冷,但上岸后,那点冰冷慢慢回来了,不可避免地打了个喷嚏。 严恒早在上面等他了,一眼准确无误地扫到了李斯安,几乎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李斯安:嗨嗨老师? 有人陡然喊道:等一下,刚刚那个牵狗的长衫小哥呢?! 周围人都慌张起来,想起还有人没上岸,一个个都往池塘里搜寻,李斯安哪想和严恒对线,也飞快混进搜寻队伍里,着急喊道:老王!老王你在哪。 严恒也知道事情紧急先后,顾不得料理李斯安的事情,几个会水的跳下去救人。 终于,那端浮起一个影绰的人影。 貔貅在水里,大狗脑袋后载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原是紧紧抱着只狼狈的王启,居然被貔貅拖着一路游到了河岸。 最后虚惊一场,人群齐了,在上面盘点人数,数到最后人头少了一个。 李斯安满是惊吓,忽然叫道:齐婴,齐婴呢? 周围人都看向四周,并没有齐婴的身影。 李斯安明明记得是齐婴给他送上来的,他以为齐婴还在湖底,顿时吓坏了,嘴巴一扁,转头泪汪汪地要下水救人。 王启使劲拦他,貔貅也咬他烧焦的裤脚,不让他干出什么事来。 湿漉漉的两人一狗很引人注意,严恒说:李斯安。 齐婴没在下面,我看见他上来了。 李斯安才偏过头,皱着小脸,像那种哭得眼泪稀里哗啦的臭小鬼。 严恒看了眼他,仿佛多看两眼额头都像是要青筋暴起了。 李斯安都以为严恒要发火了,但是严恒只是让他们先回去别冻感冒了。 李斯安难受地朝左右顾盼,想找到他走丢的朋友。 忽的脑袋一暖,整个后背被毛毯裹上了,驱散了原本冬日的寒气。李斯安低下头来,看清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下的一圈柔软的软绒,厚毛毯上的标签还没摘掉,显然是从最近的便利店拿过来的。 他意识到齐婴刚刚不见是去干嘛了,眼睛抬了起来。 齐婴贴在额头上滴水的黑发,嘴唇冻得青紫,身上湿透的衣服贴着肌肉,呼吸在寒风下冒出阵阵白雾。 李斯安原本很生气甚至想锤齐婴,忽然没忍心打下去,只是眼睛气的发红,怒瞪着齐婴,齐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也直愣愣低下头,不明所以地跟李斯安对视。 李斯安冻到泛红的耳朵尖藏进被子里,呼吸也有了点均衡的暖意,张开了手臂,示意齐婴也进来。 齐婴说:我不冷。 李斯安:那你抱着我,我冷。 可是大街上不能搂搂抱抱呀。 况且齐婴只买了一条毯子,根本不够两个人用。 李斯安:那毯子裹着你,你裹着我,不就好了。 大街上也不能脱衣服,也不能穿着湿透的衣服在初冬的街道上走回去。 这样想着,他根本不理齐婴的想法,把身上的热源展开,一头往齐婴怀里扎。 齐婴伸手,护住他额头,防止他磕伤:小心。 王启抱着狗,打了个喷嚏:能不能先回趟家。 下午再到学校时时间已经不早了,李斯安裹着被子喝了好半天姜茶,才将那些凉意浇热了,即使到了学校还是抱着热姜茶,一边抿一边玩他的小黄鸭。 直到下午学委来收作业,李斯安才反应过来,什么作业,他根本没做。 李斯安这才慌了神,左顾右盼想找人帮忙,谁知附近一片都被韩仁特意打过招呼,不要借人抄作业,尤其是某人。 李斯安急了,一双手飞快地在那龙飞凤舞地写字,一手好草书,同时左手不忘捏塑料小黄鸭,他捏了两下小鸭子,小黄鸭玩具就叫:嘎嘎。 离着快下课的时间,又有人过来催了一次:下节课交语文试卷了。 李斯安终于放弃,好声好气地问后桌借作业。 申南雅听了半天李斯安的新玩具叫嘎嘎,眼睛抬了下:韩老师不让我跟你说话。 嘎嘎嘎。 申南雅说:安安,自己的作业要自己写。 嘎嘎。 鸭鸭。李斯安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原本顿住的脑袋忽然一歪,不确定地盯着他的小黄鸭,鸭鸭? 申南雅:后边一桌的忍不住笑出声来:草,你别搞班长。 嘎嘎。小黄鸭被他手指捏着,又叫了两声。 申南雅忍无可忍,语气倒是冷静了:你要什么? 你能借我抄一下语文作业吗? 李斯安是看着小黄鸭说的,鼻尖都快抵上了,很可怜地看着手掌心的小鸭子。 第219页 申南雅的手背压着额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章钰在后边喊:交作业!李斯安,你作业呢。 李斯安:呜呜我还没有写。 因为期间发生了那件事,他就不知道怎么开口跟齐婴借作业,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何况他前两天还在玩狐狸历险记,上蹿下跳了一路,之后带着王启跋山涉水,四处转悠,早上本来想补作业的,结果一头栽进水里。 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 你会帮我的吧。李斯安又去捏小鸭子,假装对方回复。 嘎嘎。 后面那桌的都快笑吐了,池白远远就叫:李斯安,你几岁了? 嘎嘎。 申南雅手臂撑着额头:你别捏了,李斯安。 现在都气得喊他全名了。 李斯安下巴抵着手臂,手指压在小鸭子上,好像很无聊:别人送我的小鸭子,为什么我不能捏呢,申南雅。 嘎嘎。小黄鸭又叫。 申南雅自己的试卷扔给他,李斯安猛然接住了,抱了个满怀,喜笑颜开,双手合十:您真是我祖宗,谢谢您嘞,好人一生平安,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鸭子给我。申南雅说。 他手一抛,那只小黄鸭就送到了申南雅手里,申南雅别过头说:你快点抄。 李斯安刚写了两个字,觉得很累:班长,你能帮我抄一下吗?我手酸。 我和你的字迹不一样。 那你能学一下吗?李斯安放软了语调,好声好气地说,拜托了班长,这次你帮我抄,下次我帮你抄。 李斯安!他脑后陡然响起一个凌厉的声音,李斯安吓了一跳,刚偏过头,教导主任一脸怒容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值日生手里拿着的扫帚,怒气冲冲说,滚回你的位置去。 李斯安:? 他位子不就在这吗。 旁观的几个啧了一声,连最后一桌角落的男生也抬起头来,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到最前面的倒霉蛋身上。 严恒也冷静下来,深呼出一口气:李斯安出来一下。 办公室里。 李斯安站得笔直,眼睛很低调地敛着,虚心受教。 教导主任说:我观察你很久了。李斯安:唔。 严恒喝了口茶,唉了声,又看他:你现在已经高二了,明年就是高三,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年,在别人争夺一分一秒,你看看你呢,一天天弄得鸡飞狗跳的。 玩风火轮,唱戏,捏鸭子,你看看你,哪点像一个高中生,你年纪小又是跳级上来的老师可以理解你童心未泯,但你看看你一天天干的都是人事吗?你那么牛你怎么不上天?你有好好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吗? 李斯安小声:有的。 严恒尽量让自己有耐心: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李斯安抿了抿唇:保送呗。 严恒的茶杯叩在桌子上,发出重重一声,李斯安吓了一跳,严恒语气:你觉得保送很简单吗? 可是齐婴就保送了呀。 他能保送,那你能保送吗? 李斯安:自信点,老师,不要难过,你带的学生肯定能保送。 严恒喝了口茶,显得很是悲伤:可是我带不动啊。 李斯安:所以老师,你要更努力啊。 严恒看上去心情很糟,恹恹地点了下头,但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怒声:李斯安! 李斯安食指拇指做拉链状,在嘴边一滑,狐狸眼忽闪忽闪睁着瞧人。 严恒喝了口茶,平复心情。 李斯安脚步一寸寸悄悄往外挪:严老师,没别的事我就。 等下。严恒提声,以后每天放学前,来我办公室背一篇文言文。 李斯安:? 李斯安下意识为自己找个朋友:老师!齐婴也想来。 他保送了,不用来。 我的好兄弟今哲克、池白、章钰、宋昊他们也想来。他一口气报了大半个班的人名。 就你,李斯安。严恒用手指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如果今天晚上放学前我没有看见你背出文言文,就请你家长来一趟。 呃李斯安一走,办公室瞬间恢复了原先的热闹,旁边桌的老师忍不住感慨:严老师辛苦啊。 呵呵。严恒冷笑,我带了那么多届学生,我就不信不能把他语文拉到及格。 李斯安走出教室,如丧考妣地往回走,累累丧家犬似的,手里还抱着一本严恒给他亲身定制的文言文手札。 安安。一双手摸上李斯安的脑袋,李斯安没躲过,眼睛抬起来,今哲克一双手拍拍他后脑勺,今天就搬回来吧。 李斯安:? 今哲克说:老韩让你今天就搬回来。 不是吧啊sir。李斯安说,我这才在上面搬了三天,屁股都没坐热呢。 第220页 众目睽睽,你影响班长学习,抵赖不掉的。 第118章 搬桌子的动静不小, 声势浩大得连隔壁班都探进头来看。 李斯安的东西又多得很,冬暖夏凉一套全备着,从小风扇到小暖炉, 吃的喝的玩的坐垫软垫腰垫腿垫什么都有, 就跟搬家似的,两三个男生扛着他的桌子和大箱小箱下去, 就跟搬不完似的, 有的没忍住, 往他大小箱子里望了一眼, 看到里面按摩脑袋和按摩脖子的等等一堆按摩仪,可能平常要看电子设备, 光是防蓝光的眼镜就是六七副,什么样式都有。 安狗这小日子过的。那帮他搬桌子的男生也被震惊到了, 说,这厮居然是来读书的。 他们口中那厮半点事也不干, 抻着两只手,半倚在讲台边,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看东看看西,等他们把他桌子清空, 然后好过去坐。 前边有人手肘顶顶旁边人, 哎了声:像不像被抄家了? 你看齐婴。 他们往后瞧, 刚好看见远处正要大施工程的位子,齐婴全程连头都没抬, 一支笔写得冷静,但从拿橡皮擦的频率看, 他慌了。 像创业三次三次失败、负债累累还要定期资助一个不成气候的幼弟,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 最后被人告知说你弟回来了、又携款跑了。 他们越说越好笑,忽然横在桌子上那叠书动了,谁想原本安安静静的书后冒出双眼睛来,后面明明白白站着个人。 其中一个按了下,书跟豆腐似的塌了。 我听得到。李斯安说。 我没抄家,齐婴也没被偷家。他又说。 笑停了一秒,随后两人又笑到捶桌子。 李斯安:。 他们见被李斯安发现,不但不慌,反而连遮掩都没了,笑嘻嘻地说:听说你在跟齐婴搞对象。 李斯安说:可不是,哼,齐婴是我老婆。 哈哈哈。 快录下来,放给齐婴听,看齐婴会不会想打死他。 李斯安倍感无语,明明是他们先问他有没有搞对象,他说在搞还被笑成这样,他说没有他们能问出口肯定是想听他说有,现在他说有他们反而不信。 或许这就是人类吧,让狐无语的人类。 他们笑够了,又来问:你长大后,给齐婴当老婆吗? 众所周知,男生是不能给男生当老婆的。 才不是。李斯安说。 有人就学着他语气声调,掐着软嗓子,装着那种很糯的语调说:才不是。 说完那一句,又看他反应。 李斯安被他们学人说话的腔调弄得说不出话来,一时竟觉得比家里的学舌鹦鹉还讨厌,别过头不想搭理人,两秒后气不过,骂道:有病治病好吧。 前面的讨厌鬼还是掐着嗓音说:好呢。 李斯安站起来,去拿自己的水杯喝水,手指握着杯口。 他一脸晦气惹了爷的表情实在好笑,别人再去叫他名字,但他已经不理人了,嘴里还含着水往下咽。 对方又不甘心,使出浑身解数想让他说话:你说齐婴是你老婆,你怎么证明。 李斯安说:齐婴不是我老婆,齐婴可是个男生,男生怎么可以当我老婆呢? 他远远朝那看去,看到齐婴英挺的眉毛和鼻梁,心里说,齐婴是小狗。 你一会说齐婴是你老婆,一会说他不是,你们到底什么关系?那人问。 李斯安眼睛不自然眨了一下:互帮互助的关系。 我不信,除非你证明一下。 确实需要证明,主要是这两日的谣言太多了,自从李斯安搬到前面,避嫌似的和齐婴分开位置后,那谣言不但没有不攻自破,反而越传越乱,到最后竟然变成教导主任捉住他们在更衣室里衣衫不整地厮混。 齐婴身上那种与身俱来的冷漠气质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但当看到李斯安的样子后,那些不信的人也开始动摇起来。 他们还真的挺好奇的,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准确的结论。 那你准备怎么证明啊。 这很简单啊。李斯安说,猴子不是有一节,好像是金角大王银角大王,那小瓶子贼牛逼,如果是真妖怪,叫他的名字他应了就会被吸到小瓶子里,同理的,如果齐婴是我真老婆,我叫一叫就知道了。 什么小瓶子,人家那是紫金红葫芦,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八bull;九不离十啦。李斯安摆手。 其他几个人好奇得很,被他说动了,也跟了过来。 李斯安就走过去,他的桌子已经被他们搬好了,一大纸箱子放在课桌上,李斯安径直大步走过去,齐婴的笔尖顿了一秒,刚要抬头。 嗨,老婆。 李斯安手肘压在纸箱上,很干脆大方地跟齐婴打招呼,一只小手挥在半空,四只爪子勾了勾。 齐婴的笔按在纸上,笔尖硬生生将白纸划出一个豁口,眼睛抬了起来,喉咙里递出一声上提音:嗯? 李斯安笑容得可灿烂,好像牢记了那句话伸手不打笑脸人。 第221页 李斯安混淆真假似的说:同桌。 齐婴:嗯。 这声语气是肯定的。 李斯安给后边递眼色,给他们示范孙行者行者孙者行孙的正确用法,随即就是开始认真分析词含义了。 齐婴以为方才自己听错了,重新捡起笔写字,一个字还没落下,笔尖瞬间打了滑。 源于他耳边很清脆利落的一声:老婆。 齐婴一抬头,他火速仰头看天:同桌。 这招已经不好使了。 齐婴背后靠在墙壁上,手臂和桌子连成一道流畅线条,手掌搭在脸庞边,声音听不出喜怒:李斯安,你说什么? 李斯安眼观鼻鼻观心,齐婴眼里明明白白看着他,告诉他他没听错。 李斯安叫了人又不敢面对,几步想跑,被齐婴从后揪住了衣服一角,想跑跑不掉,李斯安还想扭头先跟身后几个人解释,看吧他叫了好几次齐婴也没有被收进小葫芦里,所有他们之间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后边一个人也没有,都溜光了,气氛安静得让人诧异。 李斯安忽然冻住了,和站在窗户边的韩仁面面相觑。 李斯安:?! 韩仁轻咳了声:咳,出来一下。 现在已经到了不用点名就已经知道是叫谁出来的地步了,说着韩仁就先往外走了。 李斯安心道他刚刚也没做什么吧,他顶多是,呃,顶多是叫了声 齐婴松了手。 李斯安没法子不得已跟着韩仁出去,韩仁显得愁眉不展,背对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老师,我开玩笑的。李斯安努力解释他的所作所为,我就想试验一下这个词语在碳基生物中的具体实践。 李斯安,你说话前能不能先过下脑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韩仁语气严肃,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玩笑都能开。 李斯安忙不迭应声。 而且你怎么能当着全班的面叫齐婴老婆。那些话好像难以启齿一样,说着,韩仁脸都气青了,连冒出了两个你字。 李斯安极为识时务,一副乖乖认错的样子。 他认错及时,态度又好,韩仁的气根本没地方撒,重重叫了声李斯安的名字,想让他听进去。 李斯安点头点得快。 韩仁又给他做了一遍思想道德建设。 在学校里不要交小男朋友。说完那句韩仁意识到他这话的指向性太强,皱着眉头纠正自己的话,不要交小女朋友。 李斯安:嗯?到底是不要交小男朋友还是不要交小女朋友? 韩仁:两个都不许! 把李斯安放回之前,韩仁还特意叮嘱:还有,过去给齐婴道个歉。 他回去后真的想去找齐婴道歉了,但是老韩讲的时间太长,他回到教室后,班级里人已经空了,想必都是去上体育课了。 李斯安眼看着快下课了,临下课前要跑个百千米,他懒得过去,干脆想等他们下课,而且也快放学了,就四处转了几圈。 他忽然感到一阵注视,周围的风吹草动都敏感起来,在远处有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气质很是不良,李斯安偏眸看时,他们就交汇了一个眼神。 等他完全察觉时,两个高壮的人影朝他逼近,他背后,一双手兀的按住了他的后衣领。 李斯安转头就想跑,却被堵了个结结实实,挨在墙边,那三五个面孔陌生的男生一拥而上,围着他,将他堵在角落里。 他们平均都很高,站在李斯安面前,从外看都看不到他的头了。 为首的径直问他:你是不是李斯安? 李斯安轻易地认出了他们就是那天围堵齐婴的人,装作听不懂:什么?李斯安?李斯安是谁?我刚来这里不久,你能说具体一点吗? 说什么废话。中间那个眼神凌厉,骂了周围一句,径直问他: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叫齐婴的? 李斯安惊讶,慢吞吞地说:齐婴?谁啊,不认识。 他表现得过于自然。 有人犹豫道:他好像确实不知道。 第119章 李斯安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呃中间黄毛的视线狐疑地落下来。 李斯安后背紧挨着墙壁, 被他们包围在中间,本来就是个很窘迫的姿势,可是拧着眉头的时候, 透亮澄澈的眼睛就跟盈了水似的, 山根上落下琼白的光晕淡淡的,嘴唇咬得发紧, 被额头散落的黑发遮了点。 瞧着就有种可怜兮兮的意味, 哪里像那些谣言里毁天灭地的小魔头。 他这样看人没几个能顶得住。 当即有人就开始犹豫了:会不会真是我们认错了, 不是说南源的李斯安特别狂吗, 上课天天跟老师叫板,不服管教, 你看他那么乖,不像啊。 旁边几人连连点头, 都纷纷认同这个说法。 秦哥。旁边就有人犹豫地叫黄毛的名字, 想给他放走,你看他都说他不是了,要不我们放他走吧,别堵着人家,他还要回去写作业呢。 李斯安:是啊, 我作业还没写。 第222页 三言两语轮番洗脑, 中间的决策者皱起了眉头, 显然在犹豫。 旁边堵着李斯安的高个头看着李斯安,放轻了声音, 好声好气地说:你是哪个班级的? 李斯安报了个假班和假名,一气呵成, 面不改色, 他弄得以假乱真, 别人险些都要信了,他又问:我可以回去了吗? 噢,噢。前面的忙让开身体,想让李斯安通过。 一双手却又飞快地拦在了眼前,再往上,是黄毛明显打量的眼神。 不要被他骗了,你们看他那张脸!那姓秦的不良少年一只手臂拦着,堵死他前面的路,一口笃定道:他肯定是李斯安! 不要被他骗了,他就是李斯安,这片地能找出几个这样模样的? 大部分人没有见过李斯安,听同伴一说,都纷纷愣了。 一个个都色迷心窍了。秦哥啐了声,怒斥众人,你们对得起黄哥宋哥吗? 那些原本让开了些的强壮身体又一次逼近了。 李斯安后脑勺抵着墙壁,手指攥着书包肩带,瞧着他们人多势众,一时不反抗不解释。 旁边有路过的,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堵在角落里,以为又是谁被幸运之神抽中被堵住霸凌了,不由摇了摇头:真可怜。 队伍里其中一个不良过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手指着手机示意黄毛:问我们人找到了吗? 秦哥:没找到,但是找到点别的。 刚好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不远处有巡逻的门卫走过来,这些个不良不敢轻举妄动,也知道事情重要性前后,秦哥看了眼四周,下巴一偏:走。 那他呢?有人指着李斯安问。 秦哥的目光扫在他脸上,语气不善地说:一并带上。 李斯安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示意自己并不反抗,他都这样了,其他人才放心下来,这回根本不用别人推,李斯安就识时务地被他们包围着走在中间。 原本远处的车座里坐着一男一女,等了半晌也没见李斯安出来,终于等到时,没见李斯安,反倒看见把李斯安包围的那几个人,女人叫了声吴森,就见那个戴着金丝方框眼镜的西装男人调整了下坐姿,手指拨过挂在脸颊边的话筒。 咳嗽了两声。 声音通过电流传了出去:太子被人带走了。 在吴森旁边,旁边同样戴着方框眼镜的女人着急地眺望一群人越来越远的身影,问:要追上去吗? 吴森转达她的话,对话筒那端复述。 被一帮奇怪的人,看上去不像是认识的,要追吗?吴森再度确认。 先看看。 那辆车腾空而起,一个利落的甩尾,漂移了过去。 李斯安不知道他们要带他去哪里,还是很蒙。 队伍一路往前,直到这里摸到最近地方的酒吧,那些车停了下来。李斯安也被众人簇拥着走下来,他身边几个不良都是在外边打架出了点名气的,他被他们拥在中间很是显眼,就跟大哥似的。 虽然实际上只是个人质。 李斯安从来没进过酒吧,刚进入时就被里面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与纸醉金迷晃了眼。 酒吧的卡座里,李斯安的不适地眯了下眼,用手挡了下光,鼻子被里面的酒气熏得皱了皱。 不少目光都朝着边看过来,好奇地落到李斯安身上,李斯安同样朝那边看去。 卡座上还两个人,裹得跟木乃伊似的,额头像是被打破了,裹了层纱布,连手臂也不完好,估计是骨折了,架上了骨折的一套绷带。 但即使这样了,依旧身残志坚,其中有一个寸头男生的手背还在打吊针,身后一个小弟给他举着输液器。另一个病号服安静地坐在另一边,难兄难弟肩搭着肩。 吊着头孢来蹦迪,李斯安也是头回见到。 秦哥走过去,叫了声黄哥宋哥,两病号服回应了,秦哥对黄宋二人说:就是他。 李斯安他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看对方眼神像很想要刀了他。 李斯安:你们要找齐婴,找了我也没用啊。 病号服想也没想,冷笑着对另一个病号服说:现在他的小情人在我们手上,你看他还躲不躲得开我们。 李斯安: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真被他们的话说愣了。 李斯安说:我和齐婴不是那种关系,谣言都瞎说的,他只是我的朋友而已,什么啊。 但显然一个两个都不信。 黄哥将手机往桌子上一甩,这病号服翘着二郎腿,下巴一抬,示意李斯安给齐婴打电话。 李斯安这才冷静了下来:你们找齐婴做什么? 黄哥说:私事。 你现在给齐婴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对方命令道。 他们人多。 在这种多人的威压逼迫下,李斯安拿起了手机,拨通一串数字,但是这一次却很奇怪,像平时一样秒接的电话那端一点动静也没有,电话足足响了三次也无人接通。 旁边的人夺过他手机,上面确实是打通了电话,但就是没人接。 李斯安:好吧? 第223页 显然这个结果并不能让姓秦的放松,盯着李斯安,低下头不知跟身边说了什么,他们就先将李斯安放那儿,像是不等到齐婴不肯罢休似的。 李斯安也只好坐在那里等待。 看到李斯安,隔壁的就招呼服务员给他递了杯低度数的鸡尾酒,李斯安说:我不喝酒的。 但他们执意要给李斯安送酒,李斯安不喝陌生人递过来的酒,就握着鸡尾酒杯发呆。 好一会儿电话仍然是未接的,还有另一个男生面对面看着他,但看到李斯安一脸淡然无事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不让远点的几个人听到:你不害怕吗? 李斯安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齐婴和他们发生什么了吗? 还能有什么?李斯安说,不就是你们霸凌齐婴,反被齐婴教训了,现在气不过,有带着一帮人来围堵找他麻烦。但你们打不过他,不能直接把他绑过来,就只好找上了我,是这个逻辑吧。 那男生点点头,忽然压低声线,对李斯安说:那你知道黄哥宋哥为什么会进医院吗? 李斯安抿了抿唇。 对方说:你朋友把我兄弟打进医院了。 李斯安的脸抬了起来,明明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当真的听到时还是很意外:你说什么? 那男生下巴抬了下,视线落到两病号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 真狠。男生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头一次见到打架那么狠的人,最初是我们挑衅不对,本来是让他吃个苦头就算了的,结果就被反杀了。 这两个哥哥又是平常会玩的,被他弄得失了面子,气不过,第二次就故意想开车撞他。 李斯安的语气戛然一顿,呼吸都提紧了:你们撞了齐婴? 那男生忙道:没撞成,没撞成。 至少在光下,李斯安的脸色很难看。 后来我们又去找他了。那男生说。 伴着那诉说,李斯安的呼吸越紧。 至少他是不大想相信的。 那男生说齐婴在雨里,浑身戾气,手指紧抓着其中一个人的头发,一次次往树上撞。他手骨冰凉,视线毫无温度,手指间淌下鲜血来。 直到瞳孔的黑被深红色吞噬。 李斯安的舌头顶了顶脸颊,将脸颊顶出一个弧度。 对于对方说的,他真的一点也不信。 李斯安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惊讶:齐婴从来不打架的,他是公认的好学生,而且之前许多次都是级一的水准,哪有时间和人打架,编谎话起码编得像一点吧,他平常除了学习就是读书你他妈说他把人揍到医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大了些,一时酒吧里许多人都转过头来。 我没骗你。那给他说话的男生都急了,我说的都是我所知道的,况且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李斯安的脸色一黑,转头要往外走。 他一站起来,身后乌泱泱一片人也都清醒了。 那几个不良还想拦着他,李斯安猛地抄起桌上他们喝到一半的酒,往桌子上一砸,他手上的酒瓶骤然破碎,一圈玻璃刺了出来。 一时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两个病号服下意识吓得抱在了一起。 李斯安抄起半个酒瓶,面无表情地说:让开。 旁边人本来想拦着他,但看他举着个十分危险的碎酒瓶,加上神情冰凉,一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走上前。 李斯安咧嘴:滚,不让叫我说第二次。 他们一时被他唬住了,谁也没有动。 李斯安抄起个碎酒瓶,就往外走。 第120章 李斯安心头一团火窝着, 他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抽烟、打架,真正弄火他的不是这些具体的事,他在乎的是齐婴的态度, 齐婴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甚至想专门腾出一天时间来, 找一堆专业人士具体分析分析这个崽种。 仅仅凭着别人的一句话就去认定齐婴真的打人了,听上去有些荒谬, 别人也许觉得是不是要多了解一些事情真相再下定论, 但李斯安知道, 齐婴真的是干得出这样事情的。 打一顿好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 握着酒瓶的手抓得愈紧,但半路又觉得暴力不可取, 他还未必真下得去手。况且齐婴就算表面上屈服了,下一次依旧会犯。 李斯安走到操场时, 人基本已经散了, 两三个学生零零散散走出来, 李斯安将碎酒瓶藏在身后,见着他们就问:齐婴人呢。 齐婴身体不舒服,自己去医务室了,让我们不要跟着他。 李斯安听他们说齐婴身体不舒服, 也顾不得跟他们说太多, 独自往医务室跑去。 正值放学之际, 路上行人来往错落,李斯安逆流在人群里, 并不好跑,各色各样不同衣服的人穿过他身边。 李斯安的身体陡然一顿, 他转头。 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黑发, 往上是西装革履, 眉目英俊,男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脚步依旧平稳,但是那步子却像带着血腥气,连着周身都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像是和人厮斗后的气息。 第224页 人皮北。 对方的脚步停下来,目光微侧。 李斯安遇到陈静瑄许多次,陈静瑄都是带着阴阳鱼的面具,这次脸上什么都没带,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李斯安却认了出来。 陈静瑄: 陈静瑄的脸上带着那种很嘲弄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提着,一如既往的讥诮。 小孩,什么人皮北,我叫陈静瑄。 李斯安听过单薇子有好几次叫人皮北陈静瑄,一次是他们住在别墅楼上下的房间时,陈静瑄满眼杀意地从上看着他,还有几次亦然,李斯安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你怎么在这里。 陈静瑄看着像是在笑,眼睛是冰凉的,带着些看笑话的意味,他慢条斯理地将黑色西装里的手抽出,满手血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拭,指尖还在滴血。 李斯安忽然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那么睁大眼睛,看着陈静瑄。 陈静瑄:呵呵。 陈静瑄露出一个高傲且玩味的笑,对着被吓到忽闪、惊疑不定的视线,鲜血还未干涸的手指动了动。 那张冷脸真是合我心意,这双手,一旦出手。陈静瑄倾唇角,就跟自言自语似的,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李斯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说:你对齐婴做了什么? 陈静瑄没再回他的话,转头往外走去。 李斯安大步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陈静瑄吐出一口气,忽然,身上一重,小石头砸到他的手上,陈静瑄抬眼,车窗边趴着一条手臂,梳着发髻的单薇子一双美目正瞪着他。 四个车窗都开了,车上三个人正齐齐谴责地看着他。 陈静瑄开了车门,走进后座。 后座已经坐了一个单薇子,吴森在驾驶座,副驾是方玖,陈静瑄一进去,三个人用一种看幼稚鬼的眼神十分谴责望着他。 陈静瑄脱掉西装外套,里面白色衬衫已经被伤痕流出的血染红了,擦伤的皮肉伤痕暴露在空气里,没好气地说:连吓吓他也不行? 董事长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继承人。吴森无奈道,三哥,你悠着点。 再不济人家还是个中学生吧,陈静瑄,你真让我看不起。单薇子冷冷说。 陈静瑄:你还知道他是中学生? 副座的方玖摘掉眼睛,严肃地看着窗外。 排名已经掉出前百了,如果再这样下去。 吴森注意到他们动静,也准确看到陈静瑄身上的伤口,以及单薇子去给陈静瑄拿绷带的动作,不由问。 你们刚刚去干什么了? 单薇子和陈静瑄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李斯安一路跑到了医务室,这时已经下课了,所幸他来得还在,医务室的老师还没离开,操作着一堆仪器。 李斯安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问道:老师,齐婴人呢? 医务室的老师诧异道:齐婴?他没来过这里啊。 李斯安:可他们说齐婴身体不舒服,刚刚来过啊。 老师摇头,看神情像是真没见过齐婴。 李斯安着急地拨打电话,他一路连打了几个,都没有任何回应,电话总算是接通了,只是电话那端没有任何声音。 李斯安试探性地出声:你在哪? 你还好吧,陈静瑄有对你做什么吗?你哪里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吗? 电话里传来远处的脚步声,离得近的只有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李斯安声音有些慌了,着急说:齐婴,你别吓人,到底怎么了? 好半晌,电话那端才响起齐婴一句很低的声音,像感冒似的有些哑:我没事。 得了回复,李斯安脸色才稍微好看起来,试图和让齐婴说几句,但是自从说完那句没事后,齐婴又沉默了,任凭李斯安一个人自说自话。 李斯安深呼吸,握着手机,很耐心地说:齐婴,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你知道我今天碰到谁了吗? 你真厉害。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打给我看看呗。 抵赖不掉的,齐婴,他们都找上我来了,你可真牛。 齐婴,你说话,装聋作哑算什么本事。 你觉得你不说话躲在什么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当李斯安说到我要来找你时,一直沉默的电话忽然挂了,一声长滴。 他居然挂了。 李斯安气急了,他手里还凶神恶煞地拎着个破碎一半的酒瓶,瓶部的底端已经完全碎了,裸露的玻璃碴坑坑洼洼暴露在外。 周围人看着他都不敢走近,刚好碰到校园百事通,忽然问他:你在找齐婴吧。 给他随手指了个路:齐婴往那个方向走了。 李斯安看上去真的很气了,他大步往前跑去,进入了一个正在施工的教学楼,教学楼平日里没有人往来,中间还贴着个黄黑色的标牌:正在施工、闲人勿进。 地上有并不明显的血迹,李斯安的鼻子从来灵敏,在入口处就嗅到了那丝极淡的血腥气,他顺着血迹一路往前。 第225页 忽的脚步一顿,李斯安蹲下来,手指摸上地上散落的东西,尚未干涸的一摊血迹里,还有破碎的正在流血的鳞片。 李斯安手指紧紧捏着那鳞片,眼睛忽然有些不安。 他不敢再耽搁,穿过废弃的施工重地,朝着建筑内部跑过去。 天渐渐黑了下去,施工楼里除了浓重的粉屑,就是让人刺鼻的装修气味,周围黑黢黢的,李斯安打开手电筒,照到地上,把一路掉在地上的鳞片都搜集起来,顺着这个线索往前搜寻。 在最深处的角落里,藏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东西,或许可以称得上怪物了。 在安静得只有呼吸声、针落可闻的场合里,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嗤声。 你和他天天形影不离,瞒得过吗? 回复的只有沉默。 李斯安屏住呼吸,穿梭其中,忽的停下脚步来,他听到楼梯口的那一端传来些许声音,随着他往前,那个动静兀的又远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齐婴,放轻脚步。 然而一个很大的影子从他身后掠过。 李斯安猛地顿了步,朝着身后影子的方向跑去,像被影子引诱、又耍得团团转了。 谁知道李斯安忽然不动了,也不跟着影子跑,他径直停下来,准确无误地朝着一个方向陡然跑去,推开了门。 所有的影子都停下来,脸声音也寂静了。 在黑暗的那一端,被月光描摹的阴影洒落在地板上,显得晦暗不清,只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在那一端。 李斯安的视力极好,看到一双修长骨节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手背上已经青筋暴起,想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手指上还有自残留下的血迹血迹,一些鳞片无力摔下来,落了一地。 那黑色影子的脸,在黑暗中露出流畅的脸部线条。 李斯安没有完全看清齐婴的面容,只能看到他转瞬即逝、发红的瞳孔,里面曾经的黑色被一寸寸填满。 齐婴的手指挨在栏杆上,暴露在外的额角上被染上了鲜红,李斯安装了一口袋的鳞片,恐怕是从他额头上挖下来的。 目光显得阴冷而空洞。 在触及到李斯安时,李斯安看到那瞳孔分明有了点人的慌乱。 李斯安不敢叫齐婴,况且他已经被齐婴发现了。 李斯安放轻了脚步,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明显,但齐婴明显慌乱想走,李斯安飞快蹿了出去,飞快地够住了齐婴的衣角。 齐婴的身体发抖。 李斯安踮起脚,猝不及防的,唇碰到了他的唇。 齐婴搭在栏杆上的手已经青筋暴起,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 第121章 他们都没闭眼, 黑暗中李斯安的睫毛扫到了齐婴眼窝下,有些发痒。齐婴手指蜷缩起来,握成拳头, 在那一瞬间的错愕后, 变成了重度克制。 黑暗中,李斯安见齐婴没有变化, 还很诧异, 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厮磨了下。 齐婴的鼻尖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勾得人发痒。 齐婴的呼吸已经变得很乱了, 眼底猩红更重,李斯安维持着踮脚的姿势, 饱满的唇一次次蹭过齐婴紧闭的唇,唇珠被压得生艳, 手腕蓦的一重。 李斯安这才不再踮脚, 他仰着头, 和齐婴对视,齐婴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两秒后,李斯安诧异:咦?你怎么还没变回来? 根据上一回的经验,李斯安以为亲了齐婴齐婴就会变回原样, 毕竟上一回齐婴变成满头鳞片的时候, 就是因为一个吻变回来了, 也可能是被某本童话书刻意误导的,他以为王子亲吻了睡美人就能拯救公主。 然而「公主」看着他, 从额头攻击性十足的鳞片、到猩红的瞳孔,怎么看都不像需要保护的公主, 倒像个能毁天灭地的。 李斯安手腕被握痛了, 想要抽回但齐婴的力道太大, 他余光瞟见齐婴的手臂,上面青筋明显,而且分布着鳞片。 他抬起眼,对上齐婴血红的眼睛,比上一回李斯安看到的异化现象更加严重,那张面孔上出现更多龙化的特征,包括身体也是。 李斯安在看齐婴的同时,齐婴也在观察他。 李斯安的手指摸上齐婴额头上的鳞片,齐婴就低下头给他摸,任他细白的手指划过粗糙流血的鳞片伤口,上面很多鳞片已经被齐婴用手指挖掉了,旧伤未愈,又添了新的伤口。 李斯安眼泪都快下来了:齐婴,你怎么了? 齐婴的大脑明明已经很不受控制了,但一张脸紧绷着,还是摇头,脸上没有一丝松懈,半晌,齐婴问:不是说让你不用来吗? 李斯安心说,不来怎么跟你吵架啊。 李斯安说:你在躲我吗? 却没有回应,在李斯安开口的刹那,齐婴因为剧痛整个身体倒塌下去,撞到地上的建筑上,李斯安吓了一跳,也跟着蹲了下来,着急道:齐婴! 齐婴的呼吸陡然变得很是急促,犹如那一次在骷髅医院里一样,破碎的鳞片还在冒血,肺腑像被火烧般刺痛,手背上的筋脉清晰可见,宛如忍受岩浆火烤。 在极度痛苦中,他眼睛里的阴冷一览无余。 昔日所有的正直、清冷仿佛荡然无存了,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齐婴不见了,有的只是一个绝望处境的怪物。 李斯安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头,惊慌失措地用下巴抵住他的发顶:齐婴。 第226页 齐婴的手疲惫地滑了下去。 仿佛内心真实邪恶的剥离,露出完美得近乎毫无瑕疵的皮囊之下,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李斯安蹲在他前面,呼吸发抖: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齐婴的手掌碰到了李斯安的手背,李斯安的手一僵,但没有抽离,静静地让齐婴握着,放到了脸颊边。 齐婴的眼睛全是痛苦的痕迹,宛如一刀刀割过,那些时间变得很漫长,痛苦几乎可以用一分一秒来计算。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齐婴嘴角流淌下来。 齐婴瞳孔阴冷而平静地望着前方,眼睛里没有任何神色。 李斯安说:是不是北境那些恶魔把你变成这样的? 齐婴的呼吸有一瞬间的顿住,李斯安急声说:肯定是北境,我就知道,那天秦穆找我玩塔罗,测出的不是什么好牌,他是不是也来找过你了? 齐婴抬眼,眼底的犹豫很快被其他所替代,一出口嗓音就已经沙哑了:安安。 李斯安说: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齐婴说:你会帮我吗? 见李斯安犹豫,齐婴的视线失落地低了下去,瞧上去像是有些伤心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很难受,这里。 齐婴的手指按着心口。 李斯安想到上次那两回把他玩得团团转的游戏,他自己也不会,怎么去教别人呢。可是我也不好,好吧我带你,你别难过了。 随着李斯安那声的答应,齐婴脸上才有了些人气。 齐婴瞳孔里的红色还未褪掉,直勾勾盯着他。 李斯安紧张地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齐婴的脑袋好像很沉重似的,垂了下来,下巴抵在李斯安的肩膀上。 李斯安无足无措地说:没事的。 可是一双手从后伸出,顺着李斯安的脑后的头发按在了后脖颈上。 那双大手揉着他的后颈。 这种满是侵略性的方式让李斯安心头浮起一丝不安,身体微微颤栗,手指轻轻推了下前面齐婴的胸膛,齐婴就松开了。 但齐婴脸上神情仍旧显得很难受。 李斯安还是信着原先方法bull;论的成果,犹豫说:我亲亲你你会变回来吗? 李斯安齿尖咬住了嘴唇,带出一丝晶莹的丝,将嘴唇弄得濡湿漂亮,齐婴盯着他看上去软乎乎的唇珠,鬼使神差地没有摇头,只是说:可以吗? 没等他说完,齐婴已经倾身靠了下来,笼罩住李斯安半个身体。 李斯安愣在原地,只有眼前靠得愈来愈近的面庞。 李斯安脑袋轰然变得很混乱,几乎一刹那,连人从头到尾变成一只煮熟的红龙虾,他想起来,可是齐婴。 齐婴怎么可以干这样的事。 齐婴低下唇。 嘴唇在李斯安嘴唇上磨了磨。 皮肉触碰的刹那,李斯安喉咙就有些干。 齐婴拇指压着他下巴,垂着眸,嘴唇很慢地碾过李斯安的唇角。 抓在齐婴衣服一角的手指松了又紧,李斯安眼梢红了一圈。 再看齐婴时,齐婴依旧还是那副样子。 李斯安:啊,为什么啊?你没有变回来。 齐婴沉默了几秒,哄道:你把嘴巴张开些。 李斯安一时没有动。 不可以吗?齐婴问。 李斯安一下子很为难,好像不是不可以,他把现在这种鬼迷心窍的状态全都归结于齐婴,又死活不肯承认刚刚在想的什么,语气显得一团乱麻,嗫嚅道:我,我。 李斯安阖了下眼睛,脸红得已经不能看人了,松开手的刹那,快哭了似的,只发出微弱的呜咽声:不可以亲到里面。 齐婴掌心护着他的脑袋,声音沙哑:安安。 他却异常坚定,像是上回被齐婴亲怕了,只是用嘴唇蹭着齐婴唇角,轻轻吻齐婴脸上的鳞片。 李斯安的呼吸发紧,很焦虑地去吻齐婴头顶的鳞片,然而并没有办法帮助齐婴改变现状,除了等待。 时间像一分一秒拨过。 直到天空变成了深黑色,齐婴身上那些鳞片依旧在,也没有要恢复现状的迹象。 齐婴站起来,脚步略有些狼狈仓促,手搭上李斯安的肩膀。 李斯安忽然转头,鼓足了勇气般:我们的事还没完呢,齐婴。 齐婴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李斯安说:你觉得你抽烟打架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齐婴似乎还想辩解,但却发现无从辩解,证据确凿。 你是没有看到。李斯安说,那两人三中的校霸,现在缠着绷带穿一身病号服在酒吧蹦迪,他们说你跟人打架,还打得很凶。 李斯安说看着齐婴眼睛问:是你做的吗? 齐婴脸上有了一丝表情,身体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后遗症,因为剧痛显得吃力。 李斯安连忙去扶他。 扶到一半莫名又开始生气,李斯安说:那你呢,你变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是什么事情都跟你说了的。 第227页 你觉得你这副样子就没人喜欢你了吗?李斯安憋了许多年的火气,明明知道说出来会弄火齐婴,也许真生气起来不理自己了。 但这个问题一直不解决,李斯安就会一直愤怒下去。 你就那么自卑?每天装装装你累不累啊。 想做什么你就做啊,想那什么多,天天用另一副所有人都喜欢的面孔,你在怕什么? 李斯安越说越愤怒,几乎无法控制情绪了。 前一秒还跟我说话,下一秒就不理不睬,你以为你是什么啊,你自己的事重要别人就无关紧要了吗?!你有走过心吗? 齐婴一直看着他,很吃力地叫了声他的名字,脸色苍白,瞧着很有一副卖惨的嫌疑。 李斯安深呼出一口气,竭力让自己语气显得平静:让我去冷静一下,你自己好好想想。 李斯安冷不丁想到,这些和齐婴有过纠缠的不良少年刚来找他,下一秒他就因为齐婴的这副样子想要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就好像被什么特意设计的一样,总不会是齐婴故意算好了的吧。 如果是,那也未必太坏了。 他可是诚心诚意地想帮助齐婴变回原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李斯安心头说。 但他已经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了,只是冷着脸跟对方说:我们都静静。 第122章 本来教导主任一怒之下让李斯安搬回去, 是有些后悔的,把李斯安放在前面会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把李斯安放在后面怕他会和齐婴起了什么化学反应。 但比起让李斯安带坏班级里的其他同学, 显然和李斯安当了十四年同桌的齐婴更适合扮演这个内耗的角色, 齐婴也不像是个能被李斯安轻易影响的。 教导主任就很崩溃地发现李斯安转了性似的天天往申南雅那边跑了,他和他的同桌好似冷战似的, 谁也不理睬谁。 严恒自始至终没想过是自己的原因。 因为给李斯安一周布置的两篇大小作文, 李斯安作文不会写, 没人教他, 老师叫他多看多悟,他和今哲克的语文成绩也就半斤八两吧, 班级里除了齐婴,语文最好的就是申南雅了。李斯安拉不下脸来问齐婴, 只好跑去问申南雅。 那只黄色塑料小鸭子还放在申南雅的兔子笔袋上, 李斯安熟门熟路地搬了条小凳子坐过去。 申南雅的试卷还平放着, 试卷下就冒出点隐隐的黑发来,紧接着冒出两只狐狸眼,明目张胆地抬起来。 申南雅:韩老师说,你再上来一次, 就打断你的腿。 李斯安很苦恼地眨了几下眼, 下巴搁在桌子上:打呗, 我可是有九条腿的。 齐婴呢。申南雅慢吞吞地说,他的语文不是一向很好。 我和齐婴绝交了, 这傻逼,谁要和他做朋友。 李斯安回去后越想越委屈, 气愤得无法入睡, 觉得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人, 冷漠,自私,冷暴力,装逼,凉薄,自卑自负,口是心非,还玩自残那一套,还会往火里跳。 他才不要和那么难搞的人当朋友。 这是李斯安不知道第几次说要和齐婴绝交了,至少申南雅听到的就有三次。 申南雅刚要劝说,忽的有一道人影稍瞬即逝,抬眸时,严恒就站在李斯安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指手画脚、张牙舞爪。 申南雅也僵住了,使劲咳嗽提示李斯安,李斯安没有注意到暗号,一张嘴叭叭叭讲个不停,从伪命题讲到办公室的几个老师,最后摊平了试卷让申南雅给他报答案。 见申南雅不动还很诧异,申南雅指指他身后,李斯安这才注意到一直立在他后边的教导主任,吓得一激灵,掉到了桌子边。 严恒尽量使自己的脸色不那么狰狞,露出个友善的微笑:出来一下呢。 你的耳钉怎么还不摘掉,我上次不是让你摘掉了吗? 李斯安的手指蓦的碰上自己的耳垂,他一边的黑耳钉尤其明显。 有前几次的经验教训在他哪敢摘,摘了就会变回原样,就不说他那头白毛了,光一对狐耳朵就得被人当成怪物打,李斯安紧紧捂着耳垂,还想为自己辩驳:老师,这,这。 这了两声后,他憋出一句:可是校规没有说男生不能打耳钉。 校规只规定女孩子不能打耳钉。 严恒一下子被气笑了。 李斯安一脸紧张地和他对视。 严恒说:好,这个我就先不说你,你最近跟你同桌怎么回事啊? 李斯安嘴巴一下子闭上了,一言不发,一副如鲠在喉的表情。 后边连续几天,李斯安都等着齐婴来给他道歉,但齐婴不那么干,李斯安决定用齐婴的办法来对付齐婴,也不睬人了,顶着一张寡言少语的冷漠脸,将对方那身气质神韵模仿得很是巧妙。 鉴于严恒一直在等李斯安的回复,李斯安停顿半晌,有些气地说:我才不要理齐婴,凭什么啊,每次都是我去找他玩,他都不来找我,我这两天就没有先和他说话,他也不跟我说了,他还不把他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严恒说:看到了,你们已经三天没有说过话了。 第228页 李斯安被严恒这么一提醒,脸色更难看了,冷冰冰地扭过了头。 这是正常的。严恒温声道,你越长大就越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你和齐婴之间的差距,你和每一个同性每一个异性的差距,你所需要学会的,是甄别差距再做出取舍,适当的离别是为了今后更为正确的选择。 李斯安被严恒突如其来这番话绕晕了:什么正确选择啊。 定个小目标,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去什么样的大学,今后要在哪个领域发电发热?甚至是你今后会碰到怎样的爱人,当然这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问题,你要考虑的是你自己,什么是你这个阶段要取舍远离的人,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再要好的的人终究都会分别,你能想通,老师也很欣慰。 李斯安没有听懂,但还是不懂装懂地点点头。 严恒还以为他明白自己意思了,很是欣慰,临走前不忘口头鼓励了一番:我看了你最近的几张试卷,再这样下去,没过多久就能及格了,很不错,再接再厉。 李斯安点点头。 这次很意外的,李斯安居然没有被罚做试卷,而他手上这张没写完的,严恒居然给他放了假让他不用再写,一下子皆大欢喜。 李斯安就趴在自己座位上,别人来叫他玩他都没理,很安静又晕头转向地睡过去了。 齐婴就坐在他旁边写作业,看上去全神贯注。 李斯安睡迷糊了,朦胧间醒过一次,看到齐婴的侧脸,浸润在暖光里,如同覆了层淡淡的金辉。 李斯安睡得迷糊,偶尔感觉头顶有一道视线洒下来,李斯安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眼皮。 齐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垂了下去,避开那投来的目光。 只是没过一会儿,李斯安又感觉到了那道微烫的视线,余光扫过来,可能是低估了李斯安对周围信息搜集的敏感性,李斯安瞬间察觉到了,抬起头,那一刹那,齐婴迅速低头,装作没有在看李斯安的样子。 李斯安又开始写作业,抬了下唇角,在齐婴的余光第三次扫过来时,他准确无误地抬起头,恰好和还未收回视线的齐婴四目相对。 李斯安本来就将试卷放了再睡个回笼,正好放下笔,下巴往前手背上一压,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齐婴接收到他的视线,眼里显得闪烁,李斯安很耐心地等着,在他以为齐婴不会开口时。 齐婴忽然问:语文会做吗? 齐婴连续三天没跟他说过话了,说出的就是这么一句。 我都写完了。李斯安喉咙里哼出一声,语调上提,带着丝吊儿郎当的意味,你想干嘛。 齐婴没出声。 李斯安也不想再管齐婴想什么了,放下作业本,准备补觉。 写了那么多作业,饿不饿?齐婴问。 但那一声问候李斯安显然是没听到,也可能是听到后选择性装聋作哑。 李斯安的额头搁在手臂上,有点咝咝烫,两眼一闭正准备睡了,忽然眼前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露出点流心曲奇小饼干。 因为饼干很长,被掰断了,被一双修长骨节的手持握着,就招摇地在李斯安眼睛底下晃。齐婴就假装漫不经心地,一边往这靠,一边使着很没有技术含量的把戏。 李斯安顾忌到自己还在和齐婴冷战,并不想太显得自己贪吃。 可是饼干都掉渣了,流出的巧克力快掉到他裤子上去了。 李斯安怕饼干弄脏裤子,手妥协地往前伸,捏住了饼干,齐婴极为识时务,手一触即放,不给他丝毫压力,李斯安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小小的弧度。 平常齐婴投喂他都是张口就接的,现在伸手接,齐婴大概能懂他的意思吧。 过了一会儿,底下又递过来一颗绿葡萄,用牙签插着,裹了层冰糖,像亮晶晶的糖霜。 有谁能拒绝一颗剥皮的晴王呢。 李斯安不想吃他的,犹豫了,接过葡萄,含住了。 过了一会儿,底下又递过来一小块娇艳欲滴的葡萄冰挞,点缀着鲜乳酪。 这还没完了! 李斯安想训斥他,但心里痒痒,好奇齐婴还要多少,就张嘴咬住了。 很快他就撑得吃不下了,但齐婴还在源源不断地送。 李斯安垂下的手勾了勾,示意自己吃不下,想暗示齐婴不要再拿来。 很显然,对方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面一层冰块轻晃。 葡萄奶绿。 李斯安的头抬起来,后背一下子抵到最角落,抱着吸管咕噜喝了一口,齐婴的手臂贴在脸上,靠着身后的瓷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李斯安低着乌黑眼帘喝奶茶。 齐婴不知怎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从远处看,很像一头饿狼垂涎欲滴地看着可口的猎物,李斯安的吃相确实好看,脸颊微微鼓起,就跟只小仓鼠似的两颊鼓鼓。 我以后不吃你东西了。李斯安吃饱喝足后,冲他宣布,我们的关系太乱了,要分清楚。 很多。齐婴说。 李斯安没听清,啊了一声。 齐婴说:我还有很多。 第229页 第123章 李斯安的脸还侧在手背上, 狐眸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低劣的勾引方式是在骗小孩吗。 李斯安将脑袋转了过去,卸磨杀驴,不想理人。 那姿势显得很散漫, 像一条狐狐虫, 液体似的流到桌子上,仿佛已经累到多说半个字都会耗费体力, 懒劲刻进了骨子里。 由于李斯安整个人埋在桌子上, 团成了一团, 仿佛那些都白喂给他了。 齐婴等了好半晌, 看着李斯安后脑勺也不见他动静,李斯安闷头闷脑团得可紧, 齐婴捏起一根他露在外面的手指,捏了捏。 李斯安手指勾了两下:走开。 安安。 你走开。 那语气很重了, 李斯安说:我才不要跟你说话。 也不忘添一句: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讨好我吗?才不会。 这时候再给李斯安抽丝剥茧地说逻辑辩驳自身无异于自寻死路。齐婴沉默了半晌, 说:为什么? 他好像真的很困惑李斯安生气的原因。 李斯安的脸当时就黑了: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呢? 齐婴说:你生气了。 李斯安耐下性子:我为什么会生气呢? 齐婴心里隐隐是知道的, 也知道该怎么做,但憋了好半天,千辛万苦憋出一句:你要不要再冷静一下。 李斯安深呼吸,磨了磨牙。 要喝点热水吗?齐婴看着他水杯, 踌躇问。 李斯安扭过头, 齐婴只好放弃对话。 李斯安悄悄抬眸偷看了眼, 齐婴又低下头去写作业了。 李斯安瞬间连话都不想讲了,两颗头一抬一低, 各不理睬。 他正趴着,头顶传来淡淡的香气, 诱惑似的钻入鼻尖。 李斯安睁开眼, 一根修长的食指展在他眼前, 指尖上冒出一滴红颤颤的血,像是新鲜刚咬破的。 李斯安鼻息发潮,望着对面那张犹豫的俊脸,语气不善:干嘛。 齐婴说:要吗? 李斯安想说这个也没用,但一张脸却不由自主倾了上去,他眼睛看着齐婴,张唇狠狠咬了上去。 他下嘴的力道很重,齐婴轻吸了口气。 李斯安含住了近在咫尺抵在他颊边的手指尖,淡淡的血腥气冲上他的神经,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但李斯安不敢太用力舔,生怕把齐婴血吸光了,只敢轻轻用舌头磨蹭。 宛如小婴儿吮吸似的。 齐婴被含得闷哼了声。 李斯安嘴唇瞧上去亮而湿软,呼吸慢慢吐出来,齐婴从上往下望着他,看到他尖巧的下巴。 李斯安两靥因为压得久了显得微红,唇角还有未来得及吞咽的鲜血,很艳丽地沾在唇梢。 齐婴说:还要吗? 李斯安不做声,只是泄愤似的锤了齐婴一拳,那一拳还没打到,就被齐婴用手掌心包住,轻轻捏了下。 李斯安倏然收回拳头,缩回袖子里,眼睛扬扬又敛,心头有点怪异。 已经是初冬,万物披了层淡淡的霜,李斯安趴了一会儿,忽然懒懒地出声: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呢? 你很想看雪吗?齐婴问。 李斯安下巴轻轻点了下,像被那个雪字冻到吸气,轻声说:可是雪好冷啊。 他又问:你知道错了吗? 齐婴:嗯。 你要是再那样,我就不理你了。 齐婴说:原谅我吗? 李斯安不说话,但气显然已经消了大半了,并不给出明确答复。 李斯安偏过头补觉,越来越困,眼睛闭了一小会儿,就察觉到肩膀上盖下一件衣服来。 李斯安动作一顿,想要不要爬起来,但是毅力没熬过现实,又被寒气催得朦朦胧胧缩成了一团,弄得一激灵。 他都想冬眠了。 他的手迷迷糊糊往外,寻着热源塞进齐婴校服里。 齐婴头转过来,并没有太大反对,右手还在握笔写字,左手将他的拳头隔着校服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个冷炉似的。 习惯使然,李斯安下意识想往齐婴怀里爬,两秒后,想起他现在还是个人。 李斯安莫名怀念还是兽形的时候,那样他就可以直接睡在齐婴怀里了,一个天然暖和的窝。 但他现在这样,但好像也不是不行。他狐形的时候确实很小,但人形也不大。 李斯安一双狐眸朦胧抬了起来,上下丈量齐婴的尺寸,又丈量自己的大小。 他之前觉得齐婴太大了,但大有大的好处,比如说在齐婴上铺一层白绒毯就是一个绝妙的狐窝了,还自带火炉地暖加热功能。 李斯安的拳头往外推了推,齐婴抬眼:怎么了? 李斯安和他商量:你能让我躺在你身上吗? 齐婴的笔尖一顿,没留神笔从桌上掉了下去,但态度坚决:不行,这里是学校。 可是我好冷啊。 齐婴和他十指相扣,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手指一根根挤进他指根里。 李斯安被烫得缩手,他的私人领地意识很强,只是迟疑了一秒,小手已经被人紧紧抓在掌心里了。 第230页 李斯安想缩回手,齐婴却抓得很紧不肯放,低声询问:不是冷吗? 笔掉到地上的动静并不小,前排的今哲克注意到后面动静,余光往后睨。 却看到了那一幕。 两人靠得极近,下巴都快挨在一起了,李斯安困恹恹地将头抵在午睡枕上,一只手伸进齐婴的校服里,被人强迫般按住了,指关节把校服顶出十指相扣的形状。 那毯子盖过脑袋,脸遮了大半,只露出点红红的嘴唇。 齐婴给他撩开鬓角散落的一丝头发,手指似乎擦过李斯安的面颊,冒血的指尖还牵着一丝银液。 今哲克呼吸莫名发紧,将头狠狠转了过去。 李斯安说:兄弟,我还是冷。 说着话,李斯安目光又开始不怀好意地量起齐婴牌软垫的尺寸,连手都那么暖和,身上肯定更暖和了。 齐婴按住他要靠过来的脑袋,低声说:乖。 齐婴始终顽固,说什么也不肯让李斯安坐怀里,纠缠了好一会,只答应给他一堆衣服垫着,李斯安肩膀上盖着的小毯子滑了下来,齐婴给他捡起来,连冻红的耳朵尖也盖住了。 李斯安犯冬困,打了个哈欠,小毯子下露出一只眼睛来,恹恹说。 我要睡觉了。 你睡吧。 上课叫我。 嗯。 李斯安果真睡了起来,等他醒来时,午休时间还没过。 他睡醒后精力充沛,当场就想起来兴致勃勃地满世界找人玩。 班级里这才过午休,显得死气沉沉的,就他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路喊过去:打球不,有人打球吗,别睡了,快起来玩!! 一张张痛苦面具睡眼朦胧地抬起来。 好困这不是还没上课吗。 有没有人管管他。 齐婴你管管他。 李斯安叫了一圈没人,见大家都睡得半死不活,只得兴致缺缺地坐回去。 他们怎么看上去都那么困啊。 那可不,他都睡醒了自然觉得不困。 一个人也叫不起来,李斯安只好放弃,坐回位子上。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无聊地东张西望。 今哲克拿了一副半透明的眼镜过来,只有一层蓝光镜片。 今哲克说:戴上试试看。 李斯安试着戴了下,本来就小的脸衬在镜框下,就只有巴掌大小,高耸精致的鼻梁落下一道浅白光晕。 今哲克屏住呼吸看着李斯安。 李斯安不舒服地眨了几下眼睛,抱怨道:睫毛撞到了。 你睫毛太长了。今哲克说,试试这个,戴上你就是斯文败类。 说着又拿出了另一副眼镜,金丝边框。 李斯安惊讶道:哪来的那么多。 今哲克努了努唇:这你别管好吧其实是一个姐姐给我的。 李斯安接了过来,为防止被戳到睫毛,他始终垂着眼睛,问:怎么样。 今哲克的手指按着下巴打量:好看到可以当我老婆了。 李斯安桌子上的书飞了出去。 今哲克踉跄往后连退了几步,跳开他的攻击范围:喂喂,开玩笑的,别上火啊。 一道余光打量而来,李斯安注意到齐婴一直在看着他,被李斯安发现后,齐婴又默默把头低回去了,本身就靠着后门窗户,又在刻意弱化存在感。 李斯安想看齐婴戴眼镜,就凑了上去,齐婴不可避免看到镜片底下小扇子般拂动的眼睛,很热烈地盯着。 齐婴抿了下嘴角:我不近视。 戴嘛。李斯安说。 齐婴没有动。 李斯安仗着那点若有若无的底气,径直摘下眼镜,直奔齐婴,甚至连个挣扎也没有,那眼镜就已经戴了上去。 镜片下目光冷淡扫过来。 李斯安脸颊兀的蹿上一股烫意,小声问今哲克:你看齐婴这样像不像个乖乖仔。 今哲克:齐婴本来就乖乖仔好学生这不是全校皆知的事吗? 李斯安心说,有哪个乖乖仔会把全区最难缠的混混打到头破血流哭爹喊娘住院的,有哪个乖仔会跳进火海里高兴地将自己烧成灰烬的。 对噢乖乖仔还一个人在夜里躲在无人问津的旧仓库抽烟,还把自己挖得满头伤口鲜血横流鳞片满地。 神经病啊这是。 想想额头都要爆青筋了。 但他如果说齐婴在装乖估计也没人会信他,他就摆烂,语气讽刺:啊对对对,齐婴乖,不乖的都是李斯安。 今哲克无奈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李斯安:没怎么,我好得很。 齐婴垂眸,还能看到镜片上李斯安掉落的两根长睫毛。 李斯安给齐婴摘掉眼镜还给今哲克,对方忽然说:等等。 李斯安不知道齐婴要干嘛,就看他手指碰上镜片。 手指粘着两根睫毛递过来。 刚刚你睫毛掉了。 睫毛掉就掉了为什么还要说一声,这睫毛还给他还能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