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着眼泪的银河》 122夏 1 22夏 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的。 伦敦的夏天也没有那种能把人蒸透的力度,她在长袖外面加了一件衬衫,宽松的牛仔裤垂到脚面,被草地上永久存在的露水沾湿,蔓延到脚踝。 “杨,你和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朵西像是守株待兔一样,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看见她来了双眼发光,蹦跳加滑步,飞快的凑过来,丝毫没有所谓英国人的严谨冷淡。 “哦,抱歉,你指谁?”杨放下背包,一刻不停地开始换衣服,从衣着整齐到全裸,再到衣着整齐。 朵西早已换好了连体服,睁着蓝汪汪的眼睛看她,“当然是保罗了,很多女孩都很嫉妒你拥有了一个那么英俊的男朋友,嗯,他作为舞伴也很完美。”说到这点她脸上浮现出梦幻甜蜜的笑容,朵西想到他托举她时候强有力的胳膊。 “几天前我们分手了,现在他是单身,应该。”杨送给朵西一个wink,然后坐下来系鞋,一圈一圈缠绕上缎带,从脚踝到小腿,左脚到右脚,和她换衣服的速度一样,很快。 “wow~”朵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没有再追问下去,比如为什么分手,谁甩的谁,还有是否余情未了——尽管她十分好奇,但相比于这些,显然现在离开去楼上找保罗聊天更吸引人。 而且她觉得再问下去杨也不会回答什么。 她看了一眼表,“还有两分钟到九点哦,你抓紧时间,我先上去了。” 或许有相当一部分人提前一个小时甚至更早,来到这里练习,但杨不是,她是这里唯一踩点来的。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混着女孩哒哒哒远去的脚步声,沉闷中拖出一点活泼,在逼仄又空荡的更衣室反反复复地回响。 杨踮着脚把塞满衣服的背包放到属于自己的格子里,伸了个懒腰,离开前关上灯。 陷入黑暗时,她突然想到她卧室里那盏暖黄昏暗的灯。 从她们这间练舞室可以看到莱茵河,灰蓝色的河面停着稀散的渡轮,挥散不去的水雾像是笼罩着整座城市。 “杨冬,你要想好,在国外到底不比在国内,你一个女孩子……”妈妈的脸庞在水雾里浮动,严肃的神情却没有因为水雾的稀释柔和上一分,它刺透回忆来到现实,给予她消极的力量。 这股力量支撑她接下来自皇家芭蕾舞团的offer,独自赴往异国,梦想和热爱在她这里不存在,只有积攒多年的怨气,迟来的叛逆,和更多的迷茫。 好在繁重的训练和养蛊一样的选拔方式让她很快的抛下迷茫,当你每天进行十个小时以上的高强度运动的时候,是完全没有空闲想什么人生意义的。 杨打开这扇可以看到莱茵河的房间的门,单调的节拍器统御着低语着的众人。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保罗,他张扬的金红色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块青黑色的阴翳,下巴上有没剃干净的胡茬,看起来上个周周日过得不怎么样。只是他依然很帅,黑灰色的连体衣和白色的大袜忠实地勾勒出他全身的肌肉,流畅坚实且充满力量。 杨注意到很多女孩都或露骨或隐蔽地看着他。当过他一年多的女朋友,她已经对这种眼神很熟悉了。 于是她对着她们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走到往常练习的地方,开始准备例行热身。 九点的钟声敲响,设定好的钢琴曲陡然盖过节拍器的拍子,首席波娃抬手起势,示意众人走一遍基础动作。就这样一个简单的抬手,从指尖到手掌,手臂,再到肩膀,同她的身体一起,连接成一条优雅的弧,观之赏心悦目。都说学舞蹈的都有气质,那波娃一定是最有气质的那一撮。还有那油画感十足的美人脸,骨相皮相兼具,完全匹配得了她的气质。 杨很服气。如果她也是个男的,也会想和波娃上床,这样一个尤物谁不爱呢。 不过这不是保罗出轨的理由,他和波娃上床前就应该先和自己分手。 保罗借着练习,走过来和她交谈,神情忐忑,“亲爱的,发给你的短信你看到了吗?是关于那天的解释,真的对不起,我……” 杨撩起眼皮,看向这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他脸上还有可爱的雀斑,眉眼青涩懵懂。她突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意,自己碰见他和波娃的做爱的时候,一看到他的脸,愤怒的情绪就像漏气的气球,噗噗两声就飞走了。 所以她心平气和的说:“请你们穿上衣服,从我的房子里出去。” 现在她也很心平气和的说:“迪赛尔,我原谅你了,请你不要太过纠结。你遗落在我公寓里的物品我明天会寄给你,请放心。” 保罗·迪赛尔,这个来自英国德文郡的十九岁大男孩,用谁看了都会动容的可怜眼神凝视着她,“你还是要分手吗?我真的后悔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爱你,亲爱的,我不想和你分手。” 亲爱的杨神情平淡,带着婉约柔和的笑容,“是的,我以为那天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原谅不代表接受。如果你再纠缠下去我不介意报警。”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保罗的眼眶有点发红,泪水将要溢出,“我真的好想你。” 杨摇摇头,用中文骂了一句“我操你妈”,转过身几个错位,尽力远离这个渣男。她怕自己下一刻叁观跟着五官走。 她在这个过程中,经过了波娃身旁,听见她说:“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房子。” 尽管杨心里想着,那你难道不知道那是我男朋友吗,但是面上还是表现出善意,停顿片刻,看着波娃细腻洁白的脸庞,真诚地说:“没有关系。”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今天的气色不错,真漂亮。” 她不想深究波娃说这话的心态,面无表情地做完一套基训,然后开始排练曲目《吉赛尔》第二幕。 波娃饰鬼王米尔达,开始有一段独舞,杨趁着这几分钟调整情绪寻找定点,朵西和她搭伴跳幽灵的部分。 眼角余光扫到保罗时,可以看到他忧郁的眼神,整个人缩在角落低落得不行。 杨冬:…… 唉,她已经开始犹豫了。 —— 故事完全虚构,如有错漏实属胡扯。 事实上我已经开始后悔加芭蕾这个设定了。还有哮喘。 落泪 219春 ρó18ΚΚ.cóм 保罗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美丽的中国女孩,我爱你爱得无可救药,请你来救赎我,只有你能救赎我。” 杨冬当时就觉得他是个骗炮的。 她怀揣着叛逆来到了伦敦,那时她18岁,通过导师的推荐拿到了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offer,经历两轮长达6个月的实习期后,留了下来。此前她最好的成绩是某个B类赛事的第二名。 哥哥杨夏在电话里讲:“冬冬,这个月我给你汇了两千英镑,你省着点用,妈妈还是坚持要断你生活费……她老人家更年期到了,总觉得什么都和她对着干,你不要和她计较。” “当初要我学芭蕾的是她,现在不让我学的也是她,为什么不让我继跳?”杨冬深吸一口气,这句话她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再说我现在已经开始工作了,生活费断就断吧。” 然后恶狠狠地摁下挂断键,关机。 只是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这计划外的两千英镑用来干什么,脚下不停,从超市的打折区走到精品区。 保罗在结账的时候排在她前面,和她打招呼:“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迪赛尔,保罗·迪赛尔,在天鹅湖里跳小丑的那个。” 杨冬点点头,表示她有印象。гōūгōūШū.člūь(rourouwu.club) 事实上,他堪比小李子的颜值让人很难忘却,就算有对欧洲人天然的脸盲buff加成,杨冬依然牢牢地记住了他。 “你跳的很棒。”那时舞团跳小丑的男舞临时出了点小情况,距离正式上台表演只有叁天时间,到处拉人顶替,结果从附属的芭蕾学校扒拉出这么一号人物,不过最后表演还是很成功。 “应该很多人在演出结束后找你要电话号码吧,哈哈。”她慢悠悠地说。要是杨夏在这里估计会很奇怪,叁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妹妹,现在居然有来有往的和别人说话。 她杨冬,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颜狗罢辽。 “我也看过你跳舞,你叫……杨……冬!嗯,杨冬,我们这里唯一的中国女孩,你很优秀!”保罗眨着那双小鹿斑比一样的眼睛,显得十分高兴。 “啊,你的发音很准确,还有,谢谢你的肯定。”她推着购物车,轻轻的顶了一下她垂涎已久的屁股,“到你了哦。”她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提醒他去结账。 保罗还是那副傻乐的表情,把上半身扭过去提东西,收银员女士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漏刷了一条口香糖。 “你现在是高中部二年级了吧?”杨冬心里算了一下,十六七岁的样子,不过白种人发育快,保罗看上去已经比她成熟了。 “是的,不过我明年冬天的时候就成年了……杨小姐,需要我的服务吗?”保罗很自来熟地帮她从购物车里拿东西,之后又帮她装袋提袋,自然到连杨冬这个当事人都没有感觉不适。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和她搭上同一班公交,这个阳光可爱的男孩子站在她旁边,脚边放着她采购的食物,磕磕哒哒的有轨公车哐哐地动起来。 车厢里暖气给的很足,杨冬自然地脱下大衣,挽在手臂上,然后眼神放空看着车窗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保罗和她的食物。 他这个时候反而不说话了,两个人视线碰触的时候腼腆地笑,抓抓头上蓬松的金发,弄得杨冬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直到杨冬下车,保罗把塑料袋提起递给她,同她告别:“再见!”这是他这趟路上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好巧,我也搭这趟公交,我们正好顺路!” 她点点头,脚步轻快地离开,伦敦的春季依然很冷,她琢磨着回去煮个火锅,好好吃一顿。 后来保罗和她说起这一次的见面,在他的口里听到另外一个故事。 “我请了半天假,去看你。”保罗把那颗毛茸茸的大头埋到她脖颈上,声音闷闷的,“到了之后,我才发现不知道你究竟在哪间练舞室,然后在楼下的大厅等,等了好久,你才出来。” “被冻傻的痴汉。”杨冬拧着他的耳朵,那边的大厅没有暖气,风一灌冷得要命,“嗯,之后你还尾随我去了超市?” 他抬起头,眉毛皱起来,可怜巴巴的说:“耳朵好痛!我想追求你,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那之后怎么没见到你了?”杨冬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去勾脱下来的内裤和胸衣。 “因为你搬家了,我找不到你,你在前台预留的电话号码也打不通……我本来计划每个周五都和你搭公交的,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第一次就和你要联系方式了!”保罗的脸上同时显现懊恼和得意两种神情,“之后也一直见不到你,你怎么做到的?” 杨冬尴尬了一下,“因为我踩点……”过了实习期,变成正式的合同工后,她就变成踩点打卡上下班,来匆匆去匆匆来无影去无踪。“因为我哥哥送了我一辆车,没想到吧!”她把踩点咽回去,狡黠一笑。 所以本来该日久生情的戏码变成了一炮生情,杨冬表示遗憾。 “不是一炮生情,是一见钟情!亲爱的,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保罗把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再次重复了一边,“你坐在化妆室,还没有上妆,头上装饰着可爱的小翅膀,笑容像天使一样,我的上帝啊,当时我在想,这个小女孩也是学校里来的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比你大叁岁。”杨冬也重复地提醒道。 “现在,那个可爱的天使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保罗坐在床上,握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杨,杨冬,亲爱的杨,我爱你!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 杨冬拍拍他的大脑门,顺势站了起来,把内裤套上,“我也爱你。现在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好吗。” “我想吃土豆派。”保罗飞快的点菜,“你那天的白裙子在哪,我想看你穿。”他把话题扭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期待一个圣诞礼物。 “你说哪件?……哦,我想起来了。”她半裸着去衣柜里翻裙子,星期五公交上的白裙子,嗯,它好好地挂在里面。 杨冬一边套裙子,一边问:“我还要穿上大衣吗,那天的大衣,然后你来问我要电话号码,很好,我们现在出门去坐公交,买你要的土豆,冰箱里可什么都没有。” “因为一辆车,我错过你整整一年零五个月。”保罗用夸张的咏叹调说,“这位优雅美丽的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杨冬笑场了,“杨冬!” “这是我的的Ins和line号,我叫保罗·迪赛尔。”他下床站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捧上手机的样子像是捧上一束玫瑰。 “好啊,我们已经加上好友了。”杨冬配合他的表演拿过手机,似模似样地点了两下,“现在我们去开房吧,我喜欢你的屁股。”她蹲下来一把抓住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屁股蛋,揉了两下之后又拍了拍,还是那样幸福的触感。 —— 再次强调芭蕾部分纯属胡扯,人物也无原型。 25日更改:把实习期从3个月更正为6个月,查到资料英国舞团试用期为612月,姑且认为英皇的就是6个月。 1.8日更改:把保罗所说的一年零九个月改为一年零五个月,使前后对应,即第一次见面是十九岁的初春,第二次是二十岁的夏末。 319夏 ρó18ΚΚ.cóм 杨夏在七月份的时候杀到伦敦。 那天是个晴朗的星期天,她穿着睡裙,眼角里应该还糊着眼屎,下楼来丢垃圾。 刚看到他的时候,杨冬愣是没认出来,心说:好帅一亚洲小哥!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发现这位仁兄一直看着她,于是回以羞涩一笑。 他走过来的时候,杨冬才认出来那是她亲哥,于是小跑过去扑到他怀里,快乐的哈哈笑,笑完说:“哥,你怎么来了?” 杨夏抱着她转了一圈,不答反问:“你刚刚是不是没认出我?” “你这套衣服我没见过。”杨冬四两拨千斤,“嘻嘻,挺人模狗样的啊。来了怎么不告诉我,突击检查?” “放假休息了,就准备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杨夏捏捏她的胳膊肉,顺便帮她把肩带扶正,“怎么看都觉得你长胖了,是不是偷懒了?” 相比以前,确实偷懒了,可是长胖她绝不承认的,“只是胸变大了,大了一个cup!” 两个人上楼,老旧的电梯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说不上难闻还是什么,杨夏的心突然酸酸胀胀的。 “你的行李呢?”杨冬按下“7”,抱着手臂和他面对面站着。 “在酒店。”杨夏简洁地回答。гōūгōūШū.člūь(rourouwu.club) “唔,吃饭了没有,我还有——” “等下带你去外面吃。” “哈哈,这里星期天所有店铺不营业,至少这个街区没有。”杨冬用手卷着一缕头发,“我煮点面给你吃,意大利通心粉,或者意大利通心粉。” “我是不是该庆幸在飞机上吃过一餐了?”杨夏叹气,他想起来之前过来时看到的情形。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她打开门,径自走进屋换鞋,换完才翻出一双备用拖鞋给他。 “等明天下午去买点日用品吧,你准备呆多久?” “差不多可以呆两个月。”杨夏收回打量的目光,“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 杨冬哼了一声,说:“你看见这张沙发了没,它可以拆成沙发床……不,骗你的,它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沙发,你要是住这里只能打地铺。” 她说着飘去卧室,打开门给他展示里面的景象,小小的单人床,小小的衣柜,小小的窗,张贴的鹅黄色的壁纸让整个房间明快起来,区别于这个公寓里其他区域,“卧室也只能睡一个人。看,壁纸是我自己贴的,怎么样,不错吧?” 那股酸胀的心情更明显了,杨夏面无表情的说:“收拾的还蛮干净。” “因为搬来这里没多久嘛。”杨冬又飘去厨房,扭开顶灯,暖黄色的灯光赋予这个狭窄的空间一种温馨感,“这个灯也是我自己换的,还加了一个调光器,不错吧?” 她打开冰箱门,和展示她的卧室一样展示冰箱,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倒是被各种食材塞的满满当当的。 她在电梯里说的“意大利通心粉,或者意大利通心粉”完全是逗人玩儿,杨冬说:“你想吃什么?……不对,你去做给我吃。” 好吧,“我煮面给你吃”这句也是诓他的。 厨房太小,杨冬让出空间,就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卷起衬衫袖子洗菜,“冷藏室里应该还有一块牛排。” “我想吃米饭,大米在最右边的柜子里。” “哥哥,煮个肉汤吧,我想浇饭吃。” 杨夏敲锅,“去边上玩去!” 他喊杨冬吃饭的时候,她靠在窗台玩手机,棉质的睡裙松松垮垮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燥热的风和橘黄的夕阳交织成夏日的傍晚,窗台上的玫瑰都谢了,花瓣腐烂在盆里。 “你要叉子还是筷子?”杨冬放下手机,挤进厨房,翻了半天,把一双还没有开封的筷子找出来,“哎呀,要买的东西好多,等下找个便贴记一下。” 杨夏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温热的躯体蹭过他的胸膛和小腹,带着一股幽静的香味,狭窄的空间总是令人浮想联翩。他起反应了。 “我住的酒店120英镑一晚。”他突然说,“这里租房子方便吗?” 杨冬直起身,用空着的左手拧了一把他的脸颊,笑咪咪的说:“你先过来和我住,这里再住个人没有问题。你用筷子吧,不给你洗了。” 一个星期过后,杨冬不仅又搬了一次家,还有了一辆车。 最开始来伦敦的时候,因为囊中羞涩,她和一个台湾妹子合租了一间阁楼,交通方便,楼下就有一家面包店,另外室友人也不错。那会是夏末,房间里干燥且凉爽,总之,除了空间小以外,一切都很完美。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要命的来了——阁楼里没有铺设暖气,室内温度比室外还要冷。 杨冬和台湾妹熬过了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她觉得自己又好了又可以挺一年的时候,整栋楼闹起了鼠患。 这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了。 然后她搬到了那个窗台有着玫瑰花的单身公寓,那会她从芭蕾舞团转正,哥哥又恰好汇来两千英镑,手头充裕,虽然租金比合租阁楼高了近叁倍,但还在她承受范围之内。 杨冬很喜欢这间公寓,卧室里是她自己贴的墙纸,客厅的地毯是她逛了好几天IKEA选定的花色,还有那盏厨房里的灯,她装的时候可费劲了。 但是杨夏是个天生的说客,她迷迷糊糊地被说动了,离开这个只住了五个月的公寓,搬去了伦敦郊区的一间二层小别墅。杨·田螺姑娘·夏搞定了搬家的种种琐事,找新房子,联系搬家公司,打包物品,监督工人,安置新家,和老房东沟通退租…… 她要做的就是逛街买东西,看看新房子里缺什么。 他还买了一辆Mini Cooper记在她名下,“你不是考了一个驾照吗,开车去上班吧,一个小时就到了。” “哦。”杨夏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不仅不用动手,连脑子都不用带了。 那盏厨房的顶灯被拆下来,安在新卧室的天花板上,连同那个调光器一起。 “对了,这里租金多少?”杨冬坐在新卧室的大床上,半个屁股都陷进柔软的床垫,她扭着还很新的调光器,房间里的光线从昏暗变到更昏暗,然后又稍微亮起一点。 杨夏说:“一千二一个月,等会我把合同给你。”他在贴墙纸,是杨冬选的花色,素色的花墙,绿色和黄色交织在一起,远看上去是很鲜嫩的嫩绿。 “啊呀,还蛮便宜的。”她原来那间公寓一个月得一千六,市区和郊区确实不一样。 杨冬过了一会又问:“买车的钱哪里来的?” 房子都住了一个星期,车也开了两叁天了,她才想起问这些,杨夏觉得她有点呆。他矜持又骄傲地说:“我发表了一些论文,六月里刚把稿费结了。” 杨冬就皱眉不再说话。 “怎么了?突然不开心。”杨夏看她神色不对,从手脚架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用手去摁她皱起来的眉心。 杨冬被摁了个仰倒,重新坐起来后丢了个枕头给他,“你有没有女朋友?” “当然没有了。”杨夏和她闹起来,咯她胳膊窝,揪她痒痒肉,杨冬驾轻就熟,她一个拧腰骑在他身上,把他的手也抓住,“……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妈也没安排你相亲什么的吗?” 她觉得杨教授应该很抢手,工作稳定,社会地位高,家庭简单,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内外兼修…… 杨夏放松手臂让她玩,“去了一次,没成,再说我还没到那时候呢,二十六还没老吧。” “不对,就算没到时候,你也该开始攒老婆本了。”杨冬发愁,“你这样给我花钱,我压力很大的,根本还不了嘛,受不了。” 杨夏正色道:“不要说什么还钱不还钱,哥哥养妹妹,很正常。” 因为杨夏比她大七八岁,爸妈经常耳提面命“要多照顾妹妹”,杨夏对照顾妹妹向来很用心,再说妹妹又乖又可爱,他心甘情愿,甚至称得上乐在其中。 他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什么心态,是养妹妹,养女儿,还是养情人? 杨夏很清楚自己喜欢妹妹杨冬,那种想把她拐上床的喜欢。 可这是亲妹妹。 “你好烦,不想和你说话了。”杨冬开始无理取闹,光着脚跑出卧室。 杨夏提着拖鞋去哄这个小朋友,他一边走一边大声说,“你今年回家过年吗?” “我才不回!”杨冬跳脚。 然后杨教授就知道她现在躲在哪里了。 他也心知她闷气的根源,“爸妈其实都很担心你,只是不说。你走之后他们开始固定给我生活费——我都被放养两年了,这钱哪是我的生活费呢……”他在二楼的拐角摸到她,“冬冬,今年回家,嗯?” —— 英国舞团的舞者享有20%的税收减免,我算了很久20%的增值税减免20%后应该是多少,然后又有退税什么什么,这下更麻烦了。 再打开文档准备写的时候,才发现根本用不上。毕竟这只是一篇狗血言情…… 419冬(上) D市的冬天干冷无风,道路两侧堆着厚厚的雪,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春节将至,这座城市比以往空旷,机场里来来回回的人,来的少走的多。 杨冬时隔一年多,重新踏上这片故土,来接机的除了他哥,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周河洲。 他戴着一个肉粉色的瓜皮帽,穿着明黄色的羽绒服,似笑非笑的站在那里,和旁边的杨夏空出一段距离。 杨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周哥,好久不见啊。” 杨夏也有小半年没见着人了,他带着笑意说:“正好碰到他,就把人也弄过来给你搬行李。” 她说:“就回来几天,没带什么。”一个随身小包,一个拉杆箱而已。 “不多玩几天么?”周河洲很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拖着它走在前面,侧过头和她说话,带着白色的水汽。 杨冬看见他就心烦意乱,“嗯……英国人没有春假的,我请了假而已。” 杨夏和她并肩而走,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冷冰冰的,“回家好好休息几天,你冷不冷?” “哥哥。”杨冬把另外一只手也给他,然后恹恹的不想讲话。 她喜欢周河洲。 只是喜欢一个人并不代表一定想看到他,杨冬就很不想碰到。 周河洲呢,觉得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带过来的熊孩子太闹腾了,逃出来避难,他没有事做闲得慌,本来是打算开车边走边看有什么好玩的。 然后在地下车库碰到老同学老邻居杨夏。 “老杨,你去干嘛啊?” “去机场接我妹妹,你呢?” “哎呀,我没事做,捎我去玩玩呗。” 周河洲认为去逗杨冬这小姑娘挺好玩。 他这人有点焉儿坏,但是看到杨冬反应,小姑娘看到自己脸都白了叁分,有点于心不忍,从头到尾没作妖,上车就低头玩手机去了。 杨冬内心很痛苦,沉默着不说话,一路上看着窗外发呆。 杨夏要专心开车,他只以为冬冬车马劳顿,精神不好不想讲话。 叁个人保持着沉默,一路向西,车胎碾过结冰的路面,噼里啪啦地回了家。 然而,这次周河洲没有逗杨冬,她还是出状况了。 她雪盲了。 杨冬的眼泪哗啦啦地流,窸窸窣窣地擤鼻涕,被杨夏扶进屋,周河洲帮忙把行李箱拖进来,送货到家。 他家在对门,大包小包往玄关一码就窜回家了,也不用招待什么。 杨冬听见他走了,呜呜地哭出声。 太丢脸了。 —— 周家和杨家是对门,周河洲和杨夏从小就认识,用他的话来讲,是一起玩过尿和泥——过命的交情。 周河洲有点焉儿坏,外在表现是他有种痞痞的气质,要不是颜值足够能打,他往街边一蹲就是一个普通混混。 何况周河洲只是有点焉儿坏,也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混混,他身上还有一重学霸光环。和杨夏一样,周河洲入学早,后来还一起跳级,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就是大学选的不一样。杨夏在本地,周河洲跑去了南方。 这两人上大学的时候杨冬才八岁多,她的世界里是爸爸妈妈哥哥,家、学校和芭蕾培训班,再加上许许多多的老师和同学。周河洲于她,实在是很陌生,尽管这个哥哥经常过来串门——小杨冬很忙,她和芭蕾的相爱相杀才刚刚开始。 周河洲毕业后回家呆了一段时间,杨夏在原来的大学继续读研究生,周末会回家住两天,周河洲就偶尔过来串门。 这会的串门就和以前的串门不一样了,乖乖牌小姑娘杨冬,十二岁情窦初开,喜欢上了这个有着谜一般古惑仔气质的周河洲。 一喜欢就喜欢到现在。 杨冬喜欢他,并且不想碰到他。 杨夏满二十五的时候博士毕业,白天大酒楼谢师宴,晚上酒吧里生日趴。 周河洲也从C市回来喝这两场酒。 “周河洲,我喜欢你。”十八岁的杨冬把人堵在酒吧隔间的楼梯口,借着酒劲,很没有仪式感地、随随便便地、毫无新意地表白了。 周河洲的回答却很不一般,他说:“对不起哈,我有喜欢的人了。”顿了顿,又补两个字,“男的。” 仿佛是证实他所言非虚,一个和周河洲戴着情侣款耳钉的男人走过来,两个人的手自然地牵在一起,上面的尾戒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迷离的色彩。 “我男朋友。”他介绍道。 比这更绝望的是,杨冬还是喜欢他,喜欢这种事情没有道理可以讲,也并非一定要求一个结果。只是她马上满二十,从十二岁到现在,整整八年,她自己都觉得傻逼。 杨夏找来医用绷带,在她头上缠了五六圈,严严实实的遮住了眼睛。 “不要给我打蝴蝶结,幼稚。”杨冬抽噎着说,特别可怜的样子。 “好好好,要是过会还是很疼,就去医院。”他就简单地系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让她去摸那个结。 “爸妈呢?”杨冬还记得她是和他们吵完架偷跑出来的,一跑就是一年多。 杨夏不好说这二位就坐在客厅,看着你呐。 他一沉默,杨冬就猜到了事实,她立刻坐立不安,冰袋也不想敷了,说:“我困了,想睡觉。” 杨夏顺坡下驴,“那我扶你去房间,哎,妈她都给你收拾好了,被子昨天趁着太阳好刚晒过。” “杨冬眼睛是怎么了?”妈妈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来。 “就是雪盲。”哥哥回答。 “去国外呆傻了?怎么这么不晓事。”这是爸爸。 杨冬脱下外套和小羊皮靴,滚进被子里捂住耳朵。 她要睡觉了。 519冬(中) 睡完一觉,她眼睛就不痛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光。 “哥,哥!”她喊来万能的杨夏,“哥,我眼睛不痛了。” 杨夏带着饺子的香气走进来,说:“那我给你拆绷带,你不要睁眼睛,要是疼就告诉我。” “包的什么馅的饺子?”她像小狗一样嗅气味。 “猪肉白菜,和猪肉芹菜。”杨夏拆开那个已经松了一半的结,一圈一圈的解下被眼泪浸湿了的绷带,“怎么哭的这么厉害?”他把绷带团在手心揉,看着她浮肿泛白的眼皮心疼的不行。 杨冬还带点午睡醒了之后的迷糊,她慢慢睁开眼睛,和他撒娇:“哥,我要吃白菜的。” 她睡觉的时候把衣服脱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件单衣,这会凑过来,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他有点扛不住。 杨夏清了清嗓子,说:“那你起来去吃,饺子刚下锅呢。” 杨冬眼睛已经大好了,她慢吞吞抬头看了他一眼,很不情愿的下床,“哥,我要换衣服了。” “……噢。”杨夏耳朵不自然地红了,垂着头往外走,手握上门把才恍然大悟:“刚刚没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要我端来给你吃?” “不是。”杨冬幽幽道。 “杨冬,你吃几个饺子?”妈妈在半开放的厨房忙着包饺子,她注意到杨冬出来了,下意识地问道。 杨冬松了一口气,说:“八个。”也不敢吭声说要白菜不要芹菜。 妈妈给她数了叁对,下锅煮,“等下还要吃晚饭,现在少吃点。” 杨冬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饺子很快熟透翻滚浮起,被盛在彩陶小碗里,浇上一勺排骨高汤,再递到她手上。杨冬想起在公寓里的那个白瓷碗,当时台湾妹子说这对碗好看,买回去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啦。于是买回去,第二次搬家的时候还磕了一个口子。 家里暖气开的很足,她却开始发冷。 —— 和杨夏这种“别人家的孩子”迥然不同,杨冬简直是反例,一个班的学生里面假使有第一名,那必然也有倒数第一,杨冬就是那个倒数第一,她是那种很乖很努力,学习却不鸟她的学痴。 杨妈妈郑颂歌觉得她在儿子身上少花的心力在女儿这里找补回来了。郑颂歌对子女教育特别重视,单看杨夏可见一斑,她经常对杨冬耳提面命:做人要出人头地,读书不行那也得有一技之长! 于是兜兜转转,把小杨冬送去学芭蕾了。这一学就是十年,从少年宫的兴趣班到八千一课时的私教,再到国际名师班……值得一提的是杨冬上的是全日制普通中学。 杨妈妈郑颂歌在高考分数下来第二天给了她两张表,一张A高的入学申请表,一张大学志愿表。 去更好的高中复读一年,或者去上大学。 “我每天晚上练的白练了?”杨冬用一种迷惑又平静的语气问妈妈。 总共九个大学,五十四个专业选择,没有一个芭蕾相关。 她很疑惑,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练芭蕾,为什么?她不管多么有天赋,事实上她需要每天进行两个小时以上的训练,甚至请假去比赛,白天又要去刷题刷题刷题,大小考考个不停。 杨冬自己都觉得荒诞。 她把英皇芭蕾舞团的offer拿出来,盖在那两张表的上面,和妈妈说,“我想去伦敦,去跳舞。” 她不想再听话下去了。她不是杨夏,她很笨,做这个家里的孩子很累。 杨冬吃着芹菜猪肉饺子,突然想通一个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 她不喜欢跳芭蕾。 是的,和她不喜欢读书考试一样。她在这两者之间都被迫投注了太多精力,对两者有着不相上下的厌恶。只是郑颂歌当初把应试教育和芭蕾分裂开来,让她去选前者——于是她选了后者。 杨冬安安静静坐在餐桌上吃完半碗饺子,把那个彩陶碗放到水槽,离开厨房时她看了一眼,妈妈沉默地剥着栗子,饺子的鲜香味和板栗的甜味混在一起,熏得她更饿了。 她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发消息给杨夏,说她明天就走。 她以为可以面对妈妈,进行沟通,但是现实是她和郑颂歌待在同一个空间就觉得呼吸困难,更不要想着说服她。 杨夏在自己房间呆着,他本意是想留出空间给家里两个女人交流,也有注意外面的动静——外面没有动静。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妹妹的消息,“哥,我明天就回伦敦。” 他第一反应是,啊,还能留下来吃一顿年夜饭。 事实上,杨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杨夏推开门,就看到她在拾掇房间,行李箱半开着,里面的一些礼盒被拿出来,乱糟糟地放在地板上,空出来的地方被以前遗落在这里的旧物填满。 听见开门声,妹妹抬起头看他,泪流满面的。 杨夏头都大了,“又怎么了,妈说你什么了吗?” 杨冬真的没想哭,可是眼泪止不住流,她面无表情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翻着柜子,拿走一些当时没来得及拿的东西。十八岁那年,她只揣着一本护照和身份证,愣头愣脑地就飞去了伦敦,很多东西都没有带。 “现在就走,今晚我要去住酒店。”杨冬越想越气闷,觉得一刻也待不下去,恶狠狠地扣上行李箱,东西都没收拾完,把外套一套,就往外走。 天才如杨夏,也没想到引发这一切的导火索是两个饺子,他堵在她卧室门口,一副老好人的架势,“干什么呀,受了什么委屈?和哥哥说一说?” 柿子挑软的捏,她哇地一声嚎出来:“连你也欺负我……你走开,我讨厌你!” 杨夏恍恍惚惚地让开。 —— 我文笔不行,但是看着稿子不知道怎么改。一删删半页,废稿和放到po的文一样长,但是还是就那样。 只好安慰自己说,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就行了,坚持写完,说不定以后就能改好了呢。 另外手机摔坏了,新手机今天才邮寄过来。唉,就很难受,再也不敢不带套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