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高照》 第1页 [古装迷情] 《福星高照》作者:笑佳人【完结】 文案: 冯圆圆帮福星爷修好了漏雨的屋顶。 好人有好报,从此她开始福星高照!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冯圆圆┃配角:华容,周温┃其它: 一句话简介:蹭蹭她的福气 立意:脚踏实地,乐观向上 第1章 河阳县一带多山林,青峰绿水,便是到了六月时节,依然清凉宜人。 天方微亮,冯圆圆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去柴棚里抱了干柴,烧火做饭。 灶膛里塞一根臂粗的树根,锅里的粥慢慢熬着,趁这时候,冯圆圆抱起木盆,去门前的河边洗衣。 李老头是个泥瓦匠,身上总是沾满了泥点子,脏得不成样,昨晚收工后还不知道去哪里喝酒了,吐得一团糟。 冯圆圆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将李老头的褂子泡在水中,味道冲得差不多了,开始搓洗。 圆圆起这么早呀? 隔壁的王氏也出来洗衣,看到冯圆圆,笑着招呼道。 冯圆圆:嗯,今天爷爷要去观里修屋顶,得早点出发。 王氏了然。 河边铺着三尺多长的石阶,冯圆圆占了一头,王氏占了另一头。 洗衣是个枯燥的活儿,王氏忙活一会儿,目光就投向了身边的小姑娘。 冯圆圆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杏眼桃腮,附近几条街家的孩子凑在一起,属冯圆圆最漂亮。 可这孩子命苦,刚出生就死了娘,三岁时亲爹为了救李老头死在一场山洪中,临死前将她托付给了李老头夫妻。 李老太太信佛,为了报答冯父的救命之恩,待冯圆圆比亲生孙女还亲,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都紧着冯圆圆,把冯圆圆养得白白胖胖,漂亮得像年画里的娃娃。 然而去年,李老太太重病一场没了。 李老头不肯做饭,家里洗衣做饭的差事就全都落在了冯圆圆身上。 王氏仔细端详冯圆圆的脸蛋。 去年这孩子还带着婴儿肥,今年就瘦成了瓜子脸,可见李老头待她如何。 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冯圆圆才七岁啊! 圆圆,李老头天天让你做事,你怨不怨他? 拍拍衣裳,王氏悄悄问道。 冯圆圆正使劲儿地搓一个油点子,闻言看看王氏,白皙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笑:不怨,要不是爷爷奶奶收养我,我早成孤儿了。 大多数孤儿都会沦落为乞丐,衣不蔽体,连处遮风避雨的房子都没有。 现在她住在李家,虽然要做一些粗活,日子却也比外面的乞丐好多了。 你倒是个知足的。王氏目光复杂地道。 冯圆圆才七岁,不懂该如何跟大人聊天,见王氏没有别的话了,她继续埋头洗衣。 衣裳洗好,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这时再去看锅里,粥也煮好了。 冯圆圆摆好碗筷,去东屋叫李老头起床。 李老头还有点醉,头也疼,赖在被窝里不想动。 冯圆圆催促道:爷爷,紫云观那边还等着呢。 紫云观? 李老头一下子精神了,紫云观的观主出手大方,这笔生意可不能出错。 一刻钟后,李老头坐在饭桌旁,喝口粥咬口干饼,缓解了肚子的不适,目光就落到了冯圆圆脸上,道:山路不好走,等会儿你随我一起上山。 冯圆圆乖乖点头。 出发时,李老头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两侧放满了他做活要用的工具。 冯圆圆背着水壶走在旁边。 一个肤色黝黑干干瘦瘦的小老头,一个肤色白皙的漂亮女娃,并肩而行,却根本不像一路人。 几乎每个从他们身边路过的行人,都会好奇地打量冯圆圆一会儿。 李老头都习惯了。 他想着,再养冯圆圆几年,等这孩子十三四了,肯定能换一笔丰厚的彩礼。 . 紫云观位于县城东边的灵山上。 李老头在手推车的前面绑了一条绳子,上山时,他在后面推车,冯圆圆在前面拉车。 拉车很累,可冯圆圆不能偷懒,一旦被李老头察觉,肯定要骂骂咧咧。 冯圆圆不怕做事,最怕李老头骂人,以前李老头喝醉还会打李奶奶,那些画面几乎成了冯圆圆的噩梦。 终于来到紫云观的山门前,冯圆圆满头大汗,两手手心被绳子勒得通红,火辣辣的。 小道士直接将祖孙俩带到需要修补的房屋前。 紫云观建观百余年,中间修修补补不知多少次,前日一场大风大雨,树木折断,砸坏了两个道士居住的屋子,幸好没有伤到人。 泥瓦道观都准备好了,李老头摆好工具撸起袖子,这就忙活起来。 冯圆圆小声问:爷爷,需要我帮忙吗? 李老头哼道:小丫头片子会什么,一边玩去。 他可以使唤小姑娘洗衣做饭,可修补房顶这种大事,女人万万不能插手。 冯圆圆不懂李老头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偏见,她只窃喜自己可以趁此机会逛一逛紫云观。 与李老头道别后,冯圆圆自己去玩了。 第2页 紫云观还挺大的,冯圆圆跑到山门前,从外朝内依次参观,刚刚进来时她完全跟着李老头,都没仔细观赏过。 灵官殿、三清殿、玉皇殿 冯圆圆混在香客中间,东瞧瞧细看看,就觉得这些神仙长得好像差不多,铜身威面,瞧着让她害怕。 逛着逛着,竟然下雨了! 天空好大一块儿乌云,乌云四周隐隐可见日光。 冯圆圆也看得出来,等这块儿乌云飘过去,雨自然会停。 不用着急,冯圆圆就近躲到了旁边的三星殿中。 三星殿,供奉的是福、禄、寿三位神仙。 福星像居中而立,雕一身红色官袍,头戴一顶雍容华贵的大官帽,左手扶着腰间的绣龙锦带,右手托着一把长长的如意。别的神仙五官威严,这位福星却是慈眉善目,令人观之可亲。 福星左右两侧分别是丰神俊朗的禄星、笑呵呵的白胡子寿星。 可能是这三位神仙的寓意喜庆,冯圆圆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三星殿是一处偏殿,此时只有冯圆圆在。 虽是阵雨,雨势却不小,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溅起一团团水雾。 冯圆圆给三位神仙磕了头,无所事事,她背对三星坐在中间的蒲团上,托着下巴看外面的雨。 忽然,她听到一串异样的声响。 冯圆圆好奇地站了起来,围着三星像转圈,细细打量,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有一处屋顶漏了,雨水滴滴答答地砸在福星像的官帽上。 冯圆圆爬上供桌,踮起脚一看,那官帽都生锈了,绿了好大一块儿,足以证明这里的屋顶漏雨非一时之患。 不过,这个位置太高,又位于铜像背后一侧,除非像她这样爬上来,别人根本注意不到。 雨停后,冯圆圆找到一个道士,告诉对方三星殿的漏雨问题。 道士随她过来查看,又去禀明管事的道士,最后对冯圆圆道:师叔说了,问题不大,暂且不用处置。 冯圆圆很是失望。 可能是福星笑得太慈祥,她不忍心那样的好神仙住在漏雨的屋顶下,还要常年戴一顶生绿锈的帽子。 冯圆圆又去找李老头,问李老头能不能顺便把那边漏雨的屋顶修一修。 李老头:道观给钱吗?给钱我就修。 冯圆圆想起道观的态度,八成是不愿多此一举。 她试图说服李老头:那是福星,爷爷帮了福星,福星也会多关照您的。 李老头:做梦呢,我年年供奉财神爷,也没见财神爷显灵。 冯圆圆竟无言以对。 她闷闷地坐在屋檐下,看着李老头抡膀子甩泥巴,目光又落到了整整齐齐摞在旁边的青瓦上。 冯圆圆忽然冒出个念头。 趁李老头不注意,她贪玩般收集了一些无用的边角料放进一个小桶,再提着小桶啪嗒啪嗒地跑开。 李老头瞧见了,没管她,小孩子都好玩,只要不闯祸,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冯圆圆一路跑到了三星殿。 她人小,胆子却大,手脚也灵活,提着小木桶爬到了三星殿的屋顶。 周围无人,冯圆圆根据耳濡目染从李老头那里学来的本事,认认真真地修好了那处漏雨的屋顶。 修好了,冯圆圆爬下来,将小木桶放在屋檐下,她走进三星殿,再次上了供桌。 手里拿着小铲子,她一点一点铲掉了福星冠帽上的铜锈,保证一点绿色都不剩,露出底下一层光亮的新铜色。 额头冒了些汗珠,冯圆圆随手擦掉,歪着脑袋看看福星温和的笑脸,她也笑了,心里道:福星爷放心,以后您都不用淋雨啦。 . 紫云观的差事需要持续三天,待到傍晚,李老头带着冯圆圆下了山,独轮车与工具暂且留在道观。 第二天,李老头单独出发了,留冯圆圆看家。 冯圆圆挂好新洗的衣裳,发现小院菜圃里长出一些野草,便趁日头不高去拔掉。 她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直到挪到菜圃尽头准备跨到另一块儿菜圃时,才发现敞开的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绸缎的妇人。 那妇人涂了粉,脸跟饺子皮似的,微眯着眼睛打量她。 冯圆圆:您是? 妇人:你爷爷呢? 冯圆圆:他去紫云观做事了,傍晚才回来。 妇人失望地撇撇嘴,抖搂一下帕子,扭着腰晃着腚地走了。 冯圆圆觉得这人奇奇怪怪,却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一个人简简单单吃了午饭,晌午天气转热,冯圆圆躺到西屋的木板床上歇晌。 这一睡,冯圆圆做梦了。 她平时基本不做梦,就算做了,醒来也会忘得干干净净。 可晌午的这个梦,冯圆圆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梦里,李老头从紫云观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前来寻他的奇怪妇人,妇人自称是本县怡红院的老鸨,想用二十两银子买下冯圆圆。 李老头很是心动,却因良心、名声上的顾忌犹豫不决,妇人就让李老头考虑考虑,三日后给她答复。 三日后,李老头在冯圆圆的碗里下药,再借着夜色掩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送到了青楼! 第3页 作者有话要说: 福星爷爷:圆圆莫怕,爷爷在呢! 哈哈,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挖坑啦,希望大家喜欢~ ps:老规矩,100个小红包! 第2章 冯圆圆从梦中醒来,眼前仿佛还晃悠着李老头一手交人一手接钱的嘴脸,笑得像天上掉馅儿饼、秋天大丰收。 凭借冯圆圆对李老头的了解,真有这样的机会,李老头一定会卖了她。 问题是,那妇人真的是青楼老鸨吗? 冯圆圆毫无证据,却因梦中所见心生警惕。 不管怎么说,有备才能无患。 街坊们常常感叹冯圆圆命苦,小小年纪没爹没娘,可这样的身世,也让冯圆圆早早就学会了自立、自保。 冷静下来后,冯圆圆有了一个计划。 首先,她需要确定梦境的真实性,如果是真的,她得在李老头动手前离开,就算会变成乞丐流落街头,也比被卖去青楼强。 虽然不知道青楼里面具体如何,可根据街坊们争吵时骂出来的字眼,冯圆圆猜测女子进了青楼,处境会比丫鬟还惨。 趁李老头还没回来,冯圆圆关上西屋房门,再钻到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下。 床底下是硬泥地,不见天日有些潮湿,其中一处嵌了一枚豆粒大的鹅卵石。 冯圆圆拿走鹅卵石,用小铲子使劲往下铲,很快就挖了一个小小的陶罐出来。 李老头贪酒好吃,钱到手就光,李奶奶省吃俭用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存了一点私房。 去年李奶奶病重,深知李老头不会善待冯圆圆,特意将这个陶罐留给了冯圆圆。 圆圆,我走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对你好,你就继续把他当爷爷,他不是人,你看准机会换个人家投靠。 等你长大,肯定会遇到一些男人,你要擦亮眼睛,别被他们的甜言蜜语骗了。 老太太憔悴却慈爱的面容浮现脑海,冯圆圆顿了顿,抱着陶罐钻出床底。 陶罐里有六十个铜板,还有一只细细的银镯。 是李老头年轻时送李奶奶的,据说辛辛苦苦攒了很久的钱。 李奶奶深受感动,高高兴兴地嫁了他。 冯圆圆看着这支镯子,想起的是李奶奶拖着病体洗衣做饭的身影,是李老头挥向李奶奶的巴掌与拳头。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常念叨情义无价,冯圆圆觉得,李老头的情意有价,就值这一只镯子,不值得李奶奶搭进一生。 银镯很细,真要离开时可以戴在脚踝上,用长袜、裤腿遮掩。 铜钱的话 冯圆圆翻出针线,再在一套衣裳内侧缝了两个暗袋,分别串二十文钱藏进去,剩下二十文装进钱袋,放在明面做幌子。 刚忙完,街上传来一段对话。 老李回来啦,那边屋顶修得怎么样? 还行,明天再去一趟就完事了。 冯圆圆快速藏好钱袋陶罐,掩饰一番,迎了出去。 李老头跟街坊唠唠嗑,这才转进家门,一手拎着汗湿的脏褂子,一手拎着一条巴掌大的河鱼。 冯圆圆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李老头手上。 在晌午那场梦中,李老头与妇人分开不久,又遇到一位捕鱼归来的故交,对方送了他一条小鱼,可以煮汤。 做饭了吗? 李老头瞧见冯圆圆,眼中掠过一抹复杂,在门口驻足片刻,才像平时那般问道。 冯圆圆也回了神,露出笑道:晌午做了烤饼,准备等您回来了再煮个蛋花汤,就着吃。 李老头:行,这里有鱼,拿去做鱼汤吧。 冯圆圆接过鱼,鱼还活着,扑腾两下,甩出几点水珠。 冯圆圆假装高兴地问:爷爷买的鱼? 李老头:老张送的,他那人小气,这么条鱼都不够我塞牙缝。 冯圆圆有了答案,拎着鱼去河边收拾,鱼鳞刮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鱼虽然小,放到锅里一煮,飘出来的香味儿怪诱人的。 冯圆圆坐在灶膛前,看似专心地添柴,李老头在后院冲过身子,这会儿坐在堂屋后门口,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鱼汤要浓稠些才好喝,小小的鱼只煮出来一大碗。 冯圆圆将汤碗放到李老头面前。 李老头刚要喝,瞥她一眼,分了小半碗出来:你也喝点,最近都瘦了。 换成昨日,冯圆圆肯定会在心里暖上一暖,觉得老头其实也是关心她的。 现在,冯圆圆非常清楚,李老头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减轻他对爹爹的愧疚! 谢谢爷爷。 冯圆圆一点胃口都没有,可她计划着逃跑,逃跑就得养足力气! 就着这点鱼汤,冯圆圆一口气吃了三块烤饼。 李老头眉心直跳,臭丫头又能吃又不孝顺,早点拿去卖钱也好! 一老一小各怀心思,饭后分别回房睡觉。 夜幕降临,冯圆圆摸黑收拾好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两套换洗衣裳。 烤饼还有剩,明天带走当路上的干粮。 时间仓促,家产有限,她只能做这样的准备。 逃跑之后呢,会不会遇到别的坏人? 第4页 但逃了至少还有遇到好人的机会,留下只会变成李老头的二十两银子。 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冯圆圆翻来覆去很久才疲惫地入睡。 没想到,夜里她又做了梦。 梦中的她,去了本县的石桥巷,找到一个人称梅爷的男人。 梅爷此人,身高九尺健硕魁梧,靠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为生。 她用那只银镯做报酬,托梅爷带她去苍山一处名为桃溪的地方。 之后,在那处风景优美的桃溪山谷,冯圆圆遇见一位神仙似的美人,美人神色冷淡,却愿意带她回家。 等冯圆圆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她掐掐胳膊,从头到尾回忆这个梦。 冯圆圆自己的计划,是出城后随便挑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离李老头越远越好。 梦里却步步详尽,更像是在指导七岁的她该怎么去投靠一位身份不明的美人。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老天爷为什么要帮她? 李奶奶病重时冯圆圆求过老天爷,老天爷没应,所以,这次她自己遇到危险,肯定也不是老天爷发善心。 除了老天爷 还有福星爷! 她才帮福星爷修了屋顶就开始做梦,当然是福星爷显灵! 想到这里,冯圆圆对接下来的路充满了信心,一点都不怕了! 怕什么,福星爷都在帮她! . 稳了主心骨,冯圆圆像往常一样起床做饭。 李老头推门出来,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即将到手的二十两银子,只是紫云观还有差事,有什么想法都得等干完活再说。 二十两银子只是天降馅饼,一辈子就一回,赖以营生的泥瓦匠口碑可不能毁了。 我走了,你好好看家,哪都别去。 知道啦,爷爷早点回来。 冯圆圆将李老头送出门,耐心地等了半个时辰,确定李老头不会折返,这才回屋取了银镯,独自前往石桥巷。 遇见街坊,她只说自己去玩,也没人怀疑。 六七岁的孩子,除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出门玩耍都太寻常了。 李家位于城西,石桥巷位于城东,中间隔了很远的路,周围倒是没人认识冯圆圆。 她长得乖巧,从一位婆婆哪里打听到梅爷的家门。 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院中整整齐齐,像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冯圆圆试着叩门。 叩了三下,她有点紧张,再看向门缝,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堂屋走了出来,其人形貌,与梦里的梅爷一模一样! 梅爷步伐很大,转眼就来到了冯圆圆面前。 冯圆圆必须高高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面对这么一个小姑娘,梅爷皱眉,冷声道:你找我? 冯圆圆心里很慌,可她孤身一人,只能赌一回,相信那些梦都是为了帮她摆脱困境。 强作镇定,冯圆圆先钻进梅爷打开的狭窄门缝,再迅速取出藏好的银镯,递给梅爷道:我想雇你替我做一件事。 梅爷眉峰微挑,找他办事的人不知凡几,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头一个。 双手抱胸,梅爷随意倚靠着门板,漫不经心问:何事? 冯圆圆:我想去苍山桃溪,你能护送我吗? 苍山距离本县有百里之遥,赶骡车三四天就能到,不算什么难差,这只镯子做佣金也足够。 梅爷:你去那里做何?家人可否知道? 他的目光锐利,冯圆圆不敢与之对视,手微微颤抖,垂眸道:我无父无母,爹爹临死前将我托付给一个老头,现在老头忘恩负义,想偷偷卖我去青楼,我只能逃走。桃溪有我的远亲,我想去投奔他们。 梅爷听完,松散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老头现在在哪? 冯圆圆:去紫云观修房子了,傍晚才会回城。 梅爷:镯子是你从他那里偷的? 冯圆圆连忙摇头,一五一十地道出镯子来历。 梅爷沉默片刻,问:可有人知道你来我这里? 冯圆圆:没有,我谁都没说。 梅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抢走她手里的银镯。 冯圆圆心中一紧。 梅爷扫眼门外,低声交待道:你现在回家,带上最值钱的东西,全部贴身收藏,别带包袱,再以去紫云观寻找老头为由出城。出城后,你沿着官道往前走,两里地外有一个岔路口,你趁周围无人时爬到树上等我,记住,如果被人撞见,我会将镯子还你,只当从来没见过。 这些话,他在梦里也说过,几乎一字不差! 冯圆圆兴奋地直点头。 梅爷唇角微扬,大手摸摸她脑顶,玩味道:你不怕我贪了你的镯子不办事,亦或是我也将你卖到青楼去? 冯圆圆当然怕了,可她眼下只能冒险。 我相信你。 她望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努力装出不怕的模样。 梅爷笑了笑,下一刻,他将冯圆圆推出门外。 冯圆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色如常地回了李家。 第5页 不能带包袱,冯圆圆换上缝了暗袋的那套衣裳,再将五个巴掌大的烤饼装进油纸包,拎在手中。 在李老头的屋门前站了会儿,冯圆圆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这老头天天混日子,没什么存银,不值得让她做回贼。 李奶奶走了,老头没有子女可养老,现在还干得动活计,再活几年老掉牙了,手脚无力,他能依靠谁? 冯圆圆几乎能看见李老头穷困潦倒的暮年光景。 关上门,冯圆圆走得毫无留念。 圆圆又出门啦? 嗯,去紫云观找我爷爷。 紫云观那么远,你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就是想去观里玩。 敷衍了问话的街坊,冯圆圆顺利来到了城门前。 守城官兵对冯圆圆还有印象,听说她要去找爷爷,痛痛快快放了行。 冯圆圆沿着官道往前走,习惯了每天洗衣做饭,两里的官路走下来也不算什么。 到达梅爷所说的岔路口,道路两侧果然都长着树,其中一棵足有一人合抱之粗,枝繁叶茂。 冯圆圆左右张望,特意等到远近无人时,手脚灵活地爬了上去。 藏好身影,冯圆圆巴巴地望向城门。 一只小麻雀飞过来,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不知过去多久,冯圆圆看到一辆骡车慢悠悠地朝这边驶来。 当骡车来到岔路口,赶车的梅爷抬起头,直接看向冯圆圆的藏身之处。 其实梅爷长得很凶,可此时目光相对,冯圆圆由衷地笑了,灿烂得就像绿荫丛中开出一朵花。 作者有话要说: 趁着挖坑的激情,二更送上!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 感谢在20220825 11:33:30~20220825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拉维、叶底藏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沐澜、宸宸、牛魔王老娘、美味蟹黄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荷叶粥 114瓶;齐齐 50瓶;□□0瓶;十三只恐龙 28瓶;浅若夏沫 20瓶;阿拉维、小彩照、25815108、lovebook、七田雪、Aislinn、忘尘如羡、面包玫瑰两手抓 10瓶;八宝粥、胡 8瓶;青青子衿 6瓶;啦啦啦啦啦、呦呦、森森、南风love西洲、余言 5瓶;CYYQ91268 4瓶;猪宝宝 3瓶;宁静 2瓶;艾珑、yangni、17342630、不想上班、小镇做题家、小猫饿了、小白菜一心向学、朦朦墨色染、林mm、rps都是假的、多'姑、庄庄、花下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梅爷的骡车普普通通,应该已经用了很多年头,拉车的大黑骡倒是膘肥体健,皮毛油光锃亮。 梅爷坐在车前,看着冯圆圆哧溜溜爬下树,跑过来时笑得像见到了亲爹。 车板很高,梅爷稳坐着一动不动,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冯圆圆也不需要帮忙,双手撑着车板往上一跳,人就爬上来了,再以最快的速度闪进车厢,嗖嗖地放下三面卷帘,唯恐被人瞧见。 梅爷,车门要关吗? 看着梅爷宽阔的背影,冯圆圆不太确定地问。 梅爷一甩鞭子,头也不回:关吧,走远了再打开。 这条路上走动的都是本县百姓,说不定会遇到冯圆圆、李老头的街坊,何必多惹麻烦。 冯圆圆比他更怕被李老头寻回去,啪地关上门。 骡车依然不缓不疾地朝前出发,冯圆圆气喘吁吁地坐在里面,目光依次扫过车厢各处,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里面有水,渴了自己喝,晌午我会找个地方休息吃饭。 梅爷淡淡地提醒道。 冯圆圆这两个时辰都处于一种紧张冒汗的状态中,确实渴了,从小橱柜中找出水袋,咕咚咕咚连喝好几口。 休息够了,冯圆圆凑到左侧的车窗旁,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 刚刚出城,官道外面田地居多,远处便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一座座全被绿油油的密林覆盖。 田地里有农夫抬起头,似乎对经过的骡车很感兴趣,冯圆圆见了,连忙缩回脑袋,不敢再胡乱张望。 你在苍山有哪些远亲? 梅爷忽然与她聊起天来。 冯圆圆想起梦里的清冷美人,撒谎道:有我的表姑姑。 梅爷:你们见过? 冯圆圆:太远了,只写过信。 梅爷:这种远亲,未必会真心待你,你就不怕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烤饼藏在怀里怪硌人的,冯圆圆掏出来放在橱柜上,对着门板道:真那样,也是我的命,只能认了。 天底下肯定有很多愿意收养孤儿的大善人,可光靠她自己漫无目的地寻找,可能还没找到人,先死在了半路。 冯圆圆太小了,想不出万无一失的稳妥法子,既然梦里有仙人指点,她愿意一试。 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说得如此老气横秋,梅爷笑了笑,换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的? 冯圆圆继续胡诌:你名气很大,我去茶馆玩时听人说的。 梅爷:那他们有没有说我杀过人? 冯圆圆脸色一变。 第6页 梅爷似是瞧见了她这模样,自嘲道:我讲信用,却不是什么好人,我不管苍山那边有没有人接应你,送到地方你就下车,以后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冯圆圆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爷又嘱咐了她一些事,譬如路上如果遇到官兵盘问,就说他们二人是父女关系,梅爷还编了一些说词让冯圆圆背下,免得官兵问多了她话里露馅儿。 交待完了,梅爷恢复沉默。 冯圆圆身心俱疲,车里又无所事事,躺在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晌午骡车经过一座小镇,梅爷在路边摊买了六个肉包,离开镇子两三里地后,他才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转身,推开车门。 坐榻上,冯圆圆睡得很香,脑袋枕着一边胳膊,白皙的脸颊挤压得肉嘟嘟的。 她的眉形细如新月,睫毛长长,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梅爷拿起装了四个肉包的油纸,打开,侧对着车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他没有刻意放轻动作,豪放的咀嚼声惊醒了熟睡的小姑娘。 冯圆圆睁开眼睛,瞧见梅爷,她怔了怔,旋即目光恢复清明。 梅爷偏头,对上她水润润的杏眼,清泉似的眸子犹如画龙最后一笔的点睛,隐藏着不安,依赖地望过来。 梅爷不动声色地别开眼睛,将另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吃吧。 冯圆圆笑了,伸手去接。 梅爷补充道:肉包,一个五文钱,按理说我的食宿费用也都该由你承担,看你年纪小,我不跟你计较。 冯圆圆的笑容一僵。 她全部家底一共就六十文,舍不得吃这么贵的包子。 目光投向先前放在橱柜上的烤饼,冯圆圆缩回手道:我带了干粮,肉包您自己吃吧。 说着,她取出一个烤饼,知足地吃了起来。 梅爷笑了笑,收回手,从外面带上车门。 烤饼是昨天做的,干干硬硬,冯圆圆喝了很多水。 吃饱了,她继续躺在榻上,睁着眼睛胡思乱想,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 骡车偶尔会颠簸一阵,冯圆圆换个姿势,反正除了睡觉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当天色变暗,两人来到了一个小村庄。 这里依然属于河阳县的管辖范围,不过离县城已经有三十多里地,就算李老头发现冯圆圆不见了跑去报官,以李老头的身份,官府也会推迟到明日再派人稽查,而且这种丢小孩子的案子,大多都会归结于神出鬼没的人贩子身上,最终不了了之。 梅爷一点都不担心李老头会找到他这里。 村庄没有客栈,却有梅爷的一个朋友,中年夫妻带着一双儿女。 夫妻俩热情招待了梅爷,从始至终都没有询问一句冯圆圆的来历,包括梅爷要去往何处。 吃过晚饭,妇人带着女儿与冯圆圆一起睡,把儿子丢给丈夫与梅爷睡另一间屋。 妹妹,你长得真好看。 夫妻俩的女儿今年九岁,她的被窝挨着冯圆圆,睡觉前充满善意地对冯圆圆道。 可她刚开头,妇人就叫她闭嘴,还把女儿抓到她的被窝,背对冯圆圆搂着。 女儿抗议撒娇,妇人一会儿凶一会儿哄,很快就把孩子哄着了。 冯圆圆默默地看着、听着。 她的娘很早就死了,早到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娘的身影,甚至连爹爹的样子都记不清。 可她记得李奶奶,小时候她生病或撒娇,李奶奶也会这样将她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给她讲故事。 如今,她又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 次日一早,冯圆圆在母女俩的谈话声中醒来,她翻个身,看到妇人叠了两套衫裙放进一个摊开的包袱里。 醒啦,这是我女儿七岁时穿的鞋,你看看能穿不。 妇人朝冯圆圆笑笑,捡起放在旁边的一双绣鞋。 那绣鞋有八成新,白底白面,绣着几朵粉线桃花。 这是我娘做的,我可喜欢了,平时舍不得穿,然后就穿不下了。 妇人的女儿很是遗憾地道。 冯圆圆还懵着,不懂妇人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试试吧。妇人柔声催道。 冯圆圆拘谨地试了鞋子,站到地上走几步,刚刚好。 那就送你了,这身衣裳今天穿,那两套留着换洗。 妇人不容冯圆圆拒绝,三言两语做了主。 吃早饭时,妇人还给冯圆圆剥了一个鸡蛋。 冯圆圆吃得很慢很慢。 梅爷大口喝粥大口吃饼,不发一言,吃完就带她上了车。 妇人母女笑着朝冯圆圆挥手。 冯圆圆回以微笑。 是不是想留在这里? 骡车走出一段距离,梅爷忽地开口。 冯圆圆不吭声。 梅爷:他们夫妻的确靠谱,可他们愿意善待你一晚,未必愿意善待你五年十年,就算是亲生爹娘手足,相处久了也会有矛盾,换成外来的,吵起来只会伤得更深,尤其家里不够富裕时,很容易斤斤计较。 冯圆圆明白的。 她想到了梦里的美人,美人的衣裳是缥缈如云的绸缎,美人头上戴着镶嵌宝石的首饰,一看就是富贵之人。 第7页 福星爷是不是也觉得,给她找个富贵人家更合适? 其实冯圆圆不挑的,只求一个心善的人家,穷没关系,她会帮忙种地种菜,绝不吃白食。 可惜这种事,总要双方都情愿,不是她觉得谁好,就可以赖着不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上路的第二天傍晚,两人终于离开了河阳县地界,冯圆圆再也不用担心李老头会追上来。 这晚梅爷带她投宿客栈。 冯圆圆乖乖跟在梅爷身边,听见他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瞥眼冯圆圆,也没有多问。 梅爷先将冯圆圆送到她的房间。 只有他们俩,冯圆圆忐忑问:房钱也要我出吗? 一间房住一晚要三十文,太贵了! 梅爷看着她皱起来的小眉头,随口问:你有吗? 冯圆圆捏捏腰间的小钱袋,窘迫道:只有二十文,不如退了这间,我在你那边打地铺? 梅爷赶了一天的车,累了,没有继续逗她:我出,算在你的银镯里。 冯圆圆松了一大口气,后又好奇道:为什么不让我打地铺? 现在是夏天,打地铺也没关系,买肉包梅爷都要明算账,为何不省下房钱? 梅爷看得出来,冯圆圆还不懂男女之间的避讳。 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那是高门大户书香门第才有的讲究,穷苦百姓可能一家几口都睡一间房。 他摸了摸冯圆圆的头,教她道:男人没几个好东西,若非迫不得已,不要跟任何男人睡一起,容易挨欺负。 冯圆圆似懂非懂。 梅爷让她插好门,出去了。 客栈伙计送了洗澡水上来,梅爷就站在走廊里等着,直到冯圆圆熄灯睡下,他才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三天还是赶路。 到了第四天,日上三竿时,梅爷在苍山脚下寄存好骡车,从当地百姓口中打听到桃溪的方向,陪着冯圆圆往山里走。 你表姑住在山上? 进了山,周围根本没有人烟,梅爷皱眉问道。 冯圆圆只能胡扯:表姑每天都会去桃溪捉鱼。 梅爷: 怎么听起来这么不靠谱? 可小姑娘坚持要去桃溪,梅爷也必须信守承诺,将雇主送到目的地。 桃溪是一条从半山腰蜿蜒下来的绵长溪涧,其中有一处山谷,周围林木葱葱,山石堆积出一片清潭。 梦里,冯圆圆就是在潭边遇到的美人。 终于找到这片熟悉的潭水,冯圆圆底气更足,转身对梅爷道:就是这里,我表姑喜欢在这里钓鱼! 梅爷信她才怪,就算那位表姑在信里写了地点,冯圆圆又没亲眼见过,怎能如此肯定? 他站在高处,四处眺望,视野所及全是青山秀水,一个人影也无。 万一你表姑今天没进山,你怎么办? 冯圆圆低着头,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道: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等到她来。 梅爷:也许她病了,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来。 冯圆圆攥手指:那我也等。 这么孩子气的话,梅爷都笑了。 他很想对这个孩子的安危负责到底,可她根本没有个具体的去处,他一个四处行走的男人,也没有条件收养她。 山里有野狼,还有毒蛇。 冯圆圆小脸发白。 也会有人进山,发现只有你一个小孩子,说不定会绑了你卖去青楼。 冯圆圆的细胳膊细腿微微颤抖。 梅爷:跟我下山? 冯圆圆看着他,再看看天,摇摇头。 梅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大步流星,冯圆圆也相信,他是真的要走了。 回想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冯圆圆心生不舍。 她站在平滑的山石上,对着那起初让她畏惧后来却无比安心的健硕背影,大声喊道:梅爷,谢谢你! 虽然梅爷送她肉包要收钱,可冯圆圆知道,梅爷是个非常好的人,是她身边除了李奶奶外,对她第二好的人。 梅爷脚步一顿,咬咬牙,回头道:过来! 冯圆圆见了,哧溜爬下山石,躲在后面,一副怕梅爷要强行带她下山的模样。 梅爷气笑了:行,你就在这里等吧,等到天黑我走远了,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冯圆圆还是不动。 梅爷不可能陪她胡闹,而且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隐隐觉得,这个还算机灵的孩子并非不知好赖、恣意妄为之人。 她选择留在这里,肯定有其他理由。 梅爷摸向腰间,那里佩戴着一把匕首。 他连着刀鞘一起取下,远远丢向石头后的冯圆圆。 匕首落在山石旁边的草丛中,冯圆圆捡起来,困惑地望向梅爷。 梅爷只是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冯圆圆趴在比她还高的山石上,探头望着他,直到树林彻底将他的身影掩盖。 刹那间,山中静寂下来,只有溪水潺潺的流淌声。 冯圆圆看向手里的匕首。 刀鞘颜色暗淡发旧,匕首刀锋却锋利无比。 这样的匕首,大概比李奶奶的银镯还贵吧? 第8页 梅爷接她这单生意,肯定亏了。 . 天黑了,陆续有鸟雀从远处飞回山林,隐入枝叶之间。 冯圆圆坐在渐渐转凉的山石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梦中她的确是在桃溪遇见的清冷美人,可梦境并没有告诉她要等多久,只展现了桃溪这片潭水,还有清冷美人与她说话的一幕。 不过,梦中阳光灿烂,无疑是个白天。 或许要多等几日? 等就等吧,被福星爷选中的美人,肯定是个大善人。 梅爷留了一包干粮给她,渴了潭中就有清水。 填饱肚子,趁夕阳还在,冯圆圆捡了一堆干枯的树叶铺在平整的石面上,再打开包袱,取出妇人送的衣物盖在身上。 幸好是夏天,漫漫长夜不至于太冷。 冯圆圆是不招蚊虫的体质,又少了一层露宿山林的担忧。 她仰面躺着,听着潺潺的流水,望着夜空密集的繁星。 当夜晚变得漆黑不见五指,树林中一些窸窣声响也变得突兀起来。 冯圆圆一开始还怕出现狼蛇,熬着熬着就睡着了。 不知是福星爷托梦,还是她自己心中如此盼望,她梦见了李老头。那天傍晚,李老头归家寻她不见,真以为她去紫云观了,饭都没吃就去找她,结果夜路难行,这老头上山时一脚踩空,往下滚了七八个跟头才停下来,跌得头晕脑胀,哭爹喊娘叫了半天。 冯圆圆是笑醒的。 天一亮,被狼蛇鬼神缠绕的恐惧也消失了,冯圆圆蹲在河边洗脸,又吃了一点干粮。 清晨的山中一片幽静,可冯圆圆担心随着日头升高,会有一些人进山打猎,或是游山玩水。 她不能保证第一个遇见她的就是梦中的美人,也不能保证那些人都是心善之辈。 收好包袱背在身上,冯圆圆在附近找到一棵大树,熟练地爬上去,利用枝叶隐藏身形。 第一天,没有人进山。 第二天,陆续有三波人来桃溪赏景,冯圆圆藏得好好的,没被人发现。 第三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冯圆圆躲在一棵树叶最茂密的树下,勉强没有被淋湿全身。 第四天,天空乌云密布,夜幕降临时,冯圆圆就着清冽的溪水,咽下最后一口干粮。 她孤零零地躺在山石上,望向星空的眼再也不似第一夜那般坚定。 倘若清冷美人不会出现,她该去哪? 身上还有六十个铜板,梅爷嘴上跟她要钱,实则包揽了她的每一顿饭。 这时候,梅爷已经回到河阳县了吧?如果她去给梅爷当烧火丫鬟,梅爷会不会收? 冯圆圆在胡思乱想中睡着,在饥肠辘辘中醒来。 那些干粮只是支撑她活着,并不是顿顿都能吃饱肚子。 潭里没有能吃的大鱼,冯圆圆去树林里寻了些野菜野果,凑合吃了一顿,就又藏回树上。 饥饿、枯燥,她昏昏入睡。 左边胳膊发麻,就在冯圆圆想换个姿势趴着时,一道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公主快看,那边有个潭子! 公主? 第5章 冯圆圆拨开眼前的树叶,循声望去。 这棵树是她精心挑选的,正对着溪水下游,也就是进山的方向。 此时日光融融,在那溪水之畔,有一队人马正缓步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女子,穿青衣的像是丫鬟,另一位 冯圆圆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顿时再也无法移开。 是梦中的美人! 过了这么多天,梦中的美人脸或许有些模糊了,可冯圆圆还记得美人身上的如云长裙,记得美人头上的宝石金簪。 一定是她! 冯圆圆激动地想立即就爬下去,然而她还没动,美人后面的一个侍卫突然眸光凌厉地朝她这边射来,下一刻,男人一挥手,其他侍卫训练有素地跑上来,将美人主仆几个护在中间,再将手里的长弓利箭齐刷刷地对准她! 冯圆圆身体一僵,不敢妄动。 出来! 陈敬看眼华容公主,走上前,冷声喝道。 华容公主神色淡漠,仿佛周围是否藏了刺客、刺客会不会要了她的命,她都不甚在意。 丫鬟微云吓坏了,伸开双手将主子护在身后。 陈敬等人个个带刀,冯圆圆不敢不从,因为害怕,她也丢了平时的伶俐,笨手笨脚地爬下树。 只是一个单薄瘦弱的女孩子,侍卫们都放松下来。 陈敬却听华容公主嗤了一声,大概是在嘲笑他方才的如临大敌。 嘴角微抽,陈敬只能将气出在冯圆圆身上,板着脸审问道:为何躲在这里? 冯圆圆巴巴地看向被众人拥簇的美人。 看什么看,跪下! 见她竟然还敢对华容公主不敬,陈敬语气更差了。 冯圆圆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目光依然黏在华容公主那边。 陈敬倒是能理解,华容公主天下第一美人的赞誉可不是浪得虚名,想当初朝廷刚把华容公主送过来的时候,王爷都看愣了一瞬,后来更是把他安排在公主身边,负责公主出行时的安危。 瞪了冯圆圆一眼,陈敬转身,垂眸朝华容公主道:禀公主,只是个野孩子,属下这就赶她离开。 第9页 华容公主没有理他,漫不经心地朝冯圆圆看去,那神色那姿态,如仙人藐视蝼蚁。 冯圆圆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第一次怀疑起福星爷的梦来。 怀疑归怀疑,她还是无法将视线从华容公主身上移开。 实在是,太美了,做梦的时候,她还以为世间真的有仙女呢。 而在华容公主眼中,冯圆圆就像山林里跑出来的一只漂亮小兔,有些傻,有些呆。 她挥散侍卫,慢慢来到冯圆圆面前。 微云紧跟着她,陈敬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 冯圆圆仰起头,始终只望着华容公主一人。 你认得我?华容公主近距离地打量冯圆圆的脸,还是那副清冷神情。 冯圆圆摇摇头。 华容公主:那你为何如此看我? 冯圆圆编不出借口,只能说实话:我梦见您了,所以来这里等您。 华容公主笑了。 人呆就罢了,话也这么呆。 陈敬亦觉得好笑,去看华容公主,然而华容公主只与身边的微云对了个玩味的眼神,视他如无物。 华容公主似乎对冯圆圆起了兴趣,朝微云使个眼色。 微云立即去一个嬷嬷手里拿了锦垫,铺在一块儿平坦的山石上。 华容公主收拢裙摆坐下,将冯圆圆叫到身边,问:你等我做何? 冯圆圆低着头,紧张地抓紧袖口。 她渴望被美人收留,却无法主动开口,从小到大,她还没有求过人。 你不用怕,公主问你什么,你老实回答就是。微云柔声安抚道。 冯圆圆还是抿着唇。 微云无可奈何。 华容公主注意到冯圆圆的衣裳上下都是皱巴巴的,忽然问: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冯圆圆算了算,确定道:我在山里住了五晚,今天是第六天。 华容公主若有所思:你家里人呢? 冯圆圆声音一低:我没有家人,爹娘都早早过世了,去年李奶奶也走了,李爷爷想卖我去青楼,我就逃了出来。 短短几句,便交待了她过去的七年生活。 华容公主久久无言。 微云继续打听冯圆圆的来历,譬如她叫什么,之前住在哪里。 冯圆圆一五一十地回答,包括她帮紫云观的福星像修补屋顶,包括她做的两个梦。 梅爷就够聪明了,只是没必要对她刨根问底。 美人公主不一样,如果不知晓她的来历,公主如何敢相信她,收留她? 所以,冯圆圆不能撒谎。 等她说完,围在她身边的华容公主、侍卫长陈敬、丫鬟微云都惊住了。 你真的梦见公主了?微云一脸的难以置信。 冯圆圆点头,看着华容公主道:民女句句属实,公主可以派人去查。 华容公主只是审视地看着她。 陈敬皱眉道:公主,河阳县确实在百里之外,我现在派人去查,快马加鞭两三个时辰便能回来。 冯圆圆静静地听着,并没有露出心虚或害怕等撒谎后会出现的细微反应。 华容公主看在眼中,对陈敬道:不用查了,是真是假都没关系。 陈敬暂且压下心头的怀疑,恭声问:那公主准备如何处置此女? 华容公主:与你无关,我要赏景,退下吧。 陈敬: 他不敢违背公主之意,提醒微云防备冯圆圆后,带着一众侍卫退到了公主看不见的山林之中,隐在暗处守卫。 冯圆圆忐忑地看着面前的公主。 华容公主偏着头,似乎在专心欣赏清澈的潭水,许久之后,她才淡淡地问冯圆圆:做梦之事,你还告诉了谁? 冯圆圆:别人都不知道,只告诉您了。 华容公主:也好,此事过于稀奇,以后不要再对其他人说。 冯圆圆乖乖点头。 微云惊讶道:公主真信了?如果这样,岂不说明这孩子得了福星爷的青睐? 华容公主轻嗤一声,扫眼天空,道:修个屋顶就能得仙人青睐?前朝多少皇帝敬佛礼佛,修庙宇铸金身,也没见佛祖保佑他们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说完,她看向冯圆圆,淡薄道:巧合罢了,是她与我有缘。 就算没有那两场梦,就凭这孩子的可怜身世,凭她有机会站在她面前,华容公主也不会将她丢在深山不管。 你可愿随我回家? 从头到尾将冯圆圆打量一遍,华容公主不甚热络地道。 冯圆圆守了五夜盼的就是这句话,连忙点头:愿意! 华容公主想起什么,自嘲道:我虽然是个公主,却也过得身不由己,你跟着我,未必会有好日子。 冯圆圆一点都不怕,杏眼亮晶晶地保证道:您放心,我不怕吃苦! 刚说完,她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微云扑哧笑了。 华容公主摆摆手,叫她带冯圆圆去旁边喂吃的。 你这孩子,遇上公主也算是你的造化。 既然主子愿意收留冯圆圆,微云也不管什么梦不梦的了,提着一盒糕点坐到冯圆圆对面,笑着闲聊道。 第10页 冯圆圆偷偷看眼潭边的公主,一边在心里感激公主,一边也感激福星爷。 瞧瞧,喜欢吃哪个。 冯圆圆低头,看着微云一层一层地打开食盒,一共三层,每层都放着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糕点。 口水泛滥,冯圆圆却不好意思动手。 微云夹了一块儿糯米枣糕给她。 冯圆圆被李奶奶教得很好,再饿也记得礼仪,吃得秀秀气气。 等冯圆圆吃饱了,微云把食盒交给随行的嬷嬷,重新坐到她身边。 冯圆圆小声问:你怎么不去伺候公主? 微云苦笑,压低声音道:公主好静,不喜欢我们时时刻刻在她眼前晃悠。 冯圆圆赶紧记住这一点。 微云思索片刻,问:你知道镇南王府吗? 冯圆圆摇头。 她才七岁,从记事起就养在李奶奶身边,耳濡目染的都是邻里琐碎,茶馆说书的倒是讲过一些王孙贵胄,可从未提过镇南王这号人物。 小孩子又哪里明白,说书的都怕摊上麻烦,不敢讲本朝那些呼风唤雨的人物。 微云指着远处的苍山主峰,给她讲解道:这是苍山,翻过苍山,对面就是宁州城。 宁州城有一座镇南王府,乃太./祖朝时特封的异姓王。 现任镇南王姓周名温,也是咱们公主的夫君。 你记住这些就够了,到了王府后,其他的都不要乱打听。 冯圆圆一口应下,见微云没有别的话要交待,她开始一遍一遍的默背这几条消息。 微云看向自家公主,心中一片疼惜。 七年前,北疆敌兵来袭,朝廷两大异姓王趁机图谋造反,宁州府的老镇南王也蠢蠢欲动。 皇上想要稳住老镇南王,提出了丰厚的笼络条件。 老镇南王根本就存了反心,却又不想背负逆君骂名,便故意对皇上提了一个在他看来根本不会被应承的请求让皇上将他最宠爱的华容公主嫁给王府世子周温为妻。 结果呢,皇上应了,派人千里迢迢地将公主送到镇南王府。 此举倒是暂时压得老镇南王不好造反,直至其遗憾病逝,却害公主沦为全天下的谈资! 第6章 桃溪的景色还不足以令华容公主流连忘返,日上中天时,华容公主简单用些糕点,就要回去了。 山路不平,微云像来时那般,轻轻扶着华容公主的左臂。 冯圆圆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主仆身后。 溪边的景色她已经看了五六天,这会儿不由地盯着公主的裙摆看,那衣料质地如云似雾,又轻又薄又顺滑。 可能看得太入神,脚底不小心踩进一处凹陷,差点摔个大跟头。 华容公主回头,看到冯圆圆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瘦瘦小小的一个,饿得脸上没有几两肉。 是不是累了? 华容公主问,想她一个七岁孩子在山里风餐露宿这么久,就算刚刚饱餐了一顿,手脚大概也没能完全恢复力气。 冯圆圆确实腿软,可她怕美人公主嫌弃自己,摇摇头不肯承认。 华容公主终于给了侍卫长陈敬一个眼神。 陈敬竟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他护卫公主这么多年,被公主正眼相看的时候也是屈指可数! 这么多的侍卫,公主却只想让他照顾那孩子,说明他在公主心里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过来吧,我背你。 看在公主的份上,陈敬还算和气地对冯圆圆道。 冯圆圆刚想说自己还能走,华容公主开了口:去吧,不要耽误时间。 冯圆圆只好乖乖走到陈敬面前。 陈敬蹲下去,冯圆圆局促地爬到他背上。 三岁以前的事情冯圆圆都记不得了,这几年只有李奶奶背过她,常年的劳作压弯了李奶奶的脊背,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冯圆圆都担心自己会不会把奶奶压垮。 可陈敬完全不一样,他长得像梅爷那么高,还比梅爷年轻,宽阔的肩膀结结实实,硬得像石头。 趴下来吧,撑着做什么,脖子不累? 陈敬也能感受到小姑娘的僵硬,到底只是个孩子,他便多照顾了一下。 冯圆圆犹豫一会儿,慢慢将头靠上了他肩膀。 陈敬走在侍卫圈外侧,一边警惕周围,一边瞥了眼前方的华容公主,低声问冯圆圆:你光梦见公主来这里接你,梦见我没? 冯圆圆摇摇头。 陈敬戏谑道:你这梦不准啊。 冯圆圆想,可能福星爷觉得陈敬这些侍卫不重要,才没有安排他们入梦。 怕被华容公主听见他多嘴,陈敬逗了冯圆圆两句很快就不说了,专心走路。 阳光透过树梢洒落下来,暖融融的,随着男人肩膀的规律晃动,疲倦多日的冯圆圆渐渐睡着了。 山脚到了。 两辆马车停在树荫下,四个侍卫原地守护车马。 第一辆奢华气派的马车乃是公主车驾,另一辆寻常马车供随行嬷嬷们使用。 陈敬知道公主在吃穿用度上非常讲究,冯圆圆这会儿脏兮兮的,哪里有资格与公主同车。 他径直背着熟睡的孩子走向第二辆马车。 第11页 华容公主看眼冯圆圆红润的脸颊,朝微云使个眼色。 微云连忙叫住陈敬。 陈敬疑惑地走过来。 微云先扶公主上车,自己也上去后,示意陈敬把冯圆圆交给她。 陈敬瞪大了眼睛:公主受得了? 王爷每次去见公主都要先沐浴焚香一番,这丫头何德何能如此顺利地就进了公主的马车? 陈敬替自家王爷打抱不平! 微云轻斥道:让你给我就给我,哪那么多废话。 陈敬哼了哼,将背上的冯圆圆改成抱在怀里,再递给微云。 冯圆圆这几日瘦了不少,轻飘飘的,微云没费什么力气就抱她进了车厢。 公主的车驾就像一间小房子,最里面是一张铺着锦缎的香榻,外侧还有茶几橱柜。 华容公主姿态惫懒地倚靠在香榻一侧,旁边还剩很大一片地方。 微云收到主子的眼色,小心翼翼将冯圆圆放到榻上。 准备好了,马车出发,沿着此处清幽的山路,驶向那繁华的宁州府城。 . 前几晚冯圆圆都没有睡好。 山石硬邦邦的,硌得她小小的身子腰酸背痛,远不如陈敬的肩膀趴起来舒服。 可是现在,她躺在一处柔软顺滑的锦缎中,缓和了全身的酸痛,鼻尖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清香。 冯圆圆吸吸鼻子,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华容公主坐在对面,一手撑着雪白的下巴,一手拿着一本书。 是人间的公主,又像下凡的仙子! 见华容公主朝她看来,冯圆圆手脚并用地改成跪坐的恭敬姿势。 华容公主却垂下眼帘,继续看书了。 冯圆圆呆呆的。 微云笑着递了一方湿巾子过来,轻声道:擦擦脸吧,咱们已经进了宁州城。 冯圆圆这才注意到,车外熙熙攘攘,人语喧哗。 她想看又不敢看,低头接过那条巾子,这巾子也是绸缎,触手柔软,如果送给她,她肯定舍不得用来擦脸。 来,我帮你梳头。 冯圆圆听话地下了榻,坐到微云面前。 华容公主的梳头丫鬟另有其人,不过微云的手艺也很是了得,很快就给冯圆圆梳了一个精致可爱的女孩发髻,额前留一层薄薄的刘海儿。 照照镜子吧。 放下梳子,微云取出一把团扇大小的宝石镜子。 冯圆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黄金打造的镜子手柄,以及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翡翠。 等微云转过镜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面容的冯圆圆甚至吓了一跳,适应了好一会儿才习惯。 她沉浸在这些新鲜事物中,逗得微云直笑。 华容公主抬眸。 她眼中的冯圆圆,刚洗过的脸蛋白里透红,像最鲜嫩的枝头桃花,一双杏眸清澈潋滟,漂亮又灵动。 这样的美人胚子若流落青楼,将来必是一夜春宵值千金的头牌,难怪才七岁就被人惦记上了。 公主觉得如何? 见主子也在端详冯圆圆,微云笑着问道。 华容公主瞥眼冯圆圆空无一物的发髻,挑剔道:太素了,回头添几样头饰。 她现在用的,并不适合冯圆圆。 微云心中微动,公主到底准备如何安置这孩子呢?若是只当小丫鬟收留,可不用帮忙添置首饰,譬如她,从小服侍公主,得到过很多名贵的首饰赏赐,但那都是公主看厌了或是不喜欢的,没有一样是公主专门为她添的。 你啊,果然是个有福的。 捏了捏冯圆圆还有些茫然的小脸蛋,微云轻声感慨道。 冯圆圆待在贵人们身边,不敢多说什么。 外面的喧哗声渐渐淡去,马车又走了一刻来钟,终于停了。 微云先下车,跟着是华容公主。 轮到冯圆圆,她钻出车厢,一抬头,先看到一座气派无比的王府正门,门前的匾额上题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赫然是镇南王府。 王府门前站了八个侍卫,此时全部单膝跪地,恭迎公主回府。 冯圆圆被这样的阵仗震慑到了,被微云抱下车,她下意识地紧紧靠在微云身边。 微云牵起她的手,神态从容地跟在华容公主身后朝里走去。 华容公主要去王府后宅,陈敬留在了前院。 此时夕阳将落,华容公主先去沐浴,把冯圆圆丢给微云照顾。 微云牵着冯圆圆去了她那边,小丫鬟提来浴桶,伺候冯圆圆洗澡。 冯圆圆光溜溜地坐在浴桶中,小脸被水雾蒸得通红。 微云站在旁边,愁道:这边可没有你能穿的衣裳,只能先穿你包袱里的布衣了。 冯圆圆:没关系,布衣也挺好的。 微云严肃道:往后你就是公主的人了,穿布衣是寒碜咱们公主。 冯圆圆脸一红。 微雨打开她的小包袱,无视那把已经知道来历的匕首,在三套衣裳里挑了比较新的那一套。 收拾完毕,微云再牵着冯圆圆去见公主。 华容公主还没有沐浴结束,冯圆圆趁机打量公主的住处。 她没读过书,学问有限,只觉得这里处处富贵又雅致,神仙居住的天宫也不过如此吧。 第12页 少顷,华容公主出来了,沐浴过后的她换了一套衣裙,只有那清冷疏远的尊贵气度依然不变。 传饭吧,她陪我一起吃。 是。 冯圆圆乖乖地坐到了华容公主右下首,心里紧张,她眼观鼻鼻观心,哪也不敢乱看。 华容公主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皱皱眉,吩咐另一个大丫鬟盈月:等会儿叫府里的绣娘过来。 盈月屈膝领命,去外面交待小丫鬟。 冯圆圆想,公主是要给她做衣裳吧? 她是不在乎衣裳美丑新旧,可公主身边处处尊贵,大抵受不了她身上的穷酸。 另一波小丫鬟端了饭菜上来,只她们两个,桌面上整整摆了八道菜。 香气扑鼻,冯圆圆饥肠辘辘。 吃吧,你若放不开,以后不必再来我面前。 华容公主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道。 冯圆圆眼睫一颤,她喜欢这位美人公主,不想被她厌弃。 吃就吃,这差事一点都不难! 第7章 见华容公主已经开吃了,慢条斯理的,冯圆圆也拿好筷子,视线扫过眼前的几道菜,她先夹了一块儿红烧排骨。 排骨啊,她这辈子都没吃过几次,李奶奶去世后,她更是少沾荤腥。 肚子也是真的饿,冯圆圆一边吃菜一边吃饭,一碗饭见底,还请微云帮她再添了一碗。 别看她长得秀气漂亮,专心干饭的样子却像极了一只饿坏了的小狼崽儿,时不时还忐忑地偷窥公主几眼。 华容公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孩子。 陪她一起长大的皇子公主,与她一样,从小就被宫里的嬷嬷教导各种礼仪,光是拿筷子的姿势就要专门学上很久。 宫里 忽然没了胃口,华容公主放下筷子,盈月见了,熟练地端来茶水,服侍公主漱口。 冯圆圆下意识地停下来。 华容公主对微云道:等她吃饱,带她去陶然堂就寝。 说完,华容公主回了内室。 冯圆圆看向满桌菜肴,她吃了很多,公主基本没怎么动。 公主胃口一直都不怎么好,跟你没关系,快吃吧。微云柔声安抚道。 冯圆圆继续吃饭,心里却牵挂着公主,那么瘦,美虽美,长久了却容易生病的。 可惜现在还轮不到她去劝说什么。 吃好自己的,微云带她去了陶然堂。 陶然堂就位于公主的宅院后方,这个位置,通常是主人夫妻俩生了孩子后,安置幼儿之处。 公主安排你住得这么近,说明她很喜欢你,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安心享福就是。 绣娘为冯圆圆裁量尺寸时,微云细声提点道。 冯圆圆点头。 等她钻进被窝,微云就回公主身边伺候了。 冯圆圆抱着柔软干净的新被子,侧耳倾听院子里的脚步声消失。 镇南王府。 以后,这里就是她的新家。 公主会一直收留她吗? 没人能告诉她答案。 在患得患失的纷杂念头中,冯圆圆的眼皮越来越重。 窗外,夏日的夜幕才刚刚降临。 王府门前,镇南王周温、二爷周渡终于从兵营归来,前后跳下骏马。 陈敬早在这边等候多时。 周渡撇撇嘴,陈敬这几年只负责华容公主的事,肯定今日公主又做了什么,陈敬需要向大哥禀报。 大哥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 弟弟走了,周温也回了房。 小厮们在西次间备水,他坐在东次间,一边饮着凉茶,一边听陈敬低声汇报华容公主今日的苍山之行。 他是武将藩王,却面容俊美,眉目端宁地坐在那里,儒雅如文人。 王爷,要不要我派人去查一查那丫头的来历? 不必,她既然那么说了,李老头、梅爷肯定确有其人。 难道王爷也相信她能做梦预示吉凶? 公主信了? 公主只说,是真是假都没关系,话虽如此,万一这丫头是别人派来的,对公主或王爷图谋不轨 堂堂王爷公主,还怕一个七岁女童不成? 陈敬: 他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对了,当年皇上应了老王爷的提亲,将华容公主送来宁州。洞房花烛之前,老王爷越想越不放心,觉得华容公主可能是老皇帝精心布置的美人计,要么准备在洞房时暗算他的宝贝世子,要么准备长时间给他的宝贝世子吹耳旁风,怂恿世子效忠朝廷。 当时还是世子的王爷怎么说的来着? 我堂堂武将,还怕一个纤弱美人不成? 话说得潇洒自信,结果呢? 镇南王府坐拥整个宁州府,既有二十万骁勇善战的周家军,又有天险屏障可抵御外邦朝廷。 华容公主到了宁州,本该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却在王爷的纵容下,将天家公主的谱摆得淋漓尽致,无人敢欺! . 清晨,周温早起练剑,穿一身白色练功服,动作行云流水。 通往后宅的走廊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周温缓缓收剑,侧身望去。 第13页 是华容公主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名唤画屏,瞧见王爷,画屏忙低头福礼。 周温:行色匆匆,出了何事? 画屏恭声道:昨日公主带回来一位冯姑娘,安置在陶然堂,方才那边伺候的小丫鬟来禀,说是冯姑娘额头滚烫,公主便命奴婢去传高御医。 华容公主乃京城老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当年下嫁宁州也是出于无奈,为了让女儿远嫁后能过得好一些,老皇帝除了赏赐一份丰厚的嫁妆,还专门拨了两位御医陪嫁,其中高御医医术精湛,柳御医则是为女医,在宫里的时候专门伺候宫妃娘娘,专治妇人隐疾。 周温颔首:去吧。 画屏加快脚步离去。 周温回房,洗漱更衣,换上一件天青色的常服,沿着走廊朝后宅走去。 先经过华容公主居住的凤仪堂。 院中小丫鬟们在有条不紊地擦拭花叶,大丫鬟盈月负责监管,瞧见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周温,盈月迎了过来。 周温负手而立,问:公主可醒了? 盈月:才醒,去陶然堂探望冯姑娘了。 周温了然,径直去了陶然堂。 昨日傍晚华容公主才带冯圆圆回府,还没来得及往陶然堂添置人手,只临时调了两个小丫鬟,这会儿一个去水房端水了,一个跪在内室。 华容公主坐在床边,一手贴上昏迷不醒的冯圆圆的额头,那里肌肤滚烫,让她蹙起了眉。 烧成这样,夜里大概就发病了,你没进来查看? 她收回手,看向跪在面前的小丫鬟。 小丫鬟瑟瑟发抖,磕头认错:奴婢睡得太沉,请公主责罚。 微云站在旁边,懊恼道:也怪我,忘了仔细交待她。 华容公主垂着眼睫。 她生在皇家,三岁前有乳母同屋而眠殷勤照看,及笄之前,乳母虽然睡在次间,但夜里也会进来查看几次,以防她有个头疼脑热。 如果冯圆圆是她的孩子,不用她吩咐,丫鬟们也会精心照顾。 可在小丫鬟甚至微云眼中,冯圆圆只是她带回来的一个寻常孤儿,哪里值得费那么多心思。 退下吧。 华容公主淡淡道。 小丫鬟忐忑不安地告退。 华容公主再看向冯圆圆,只见她脸颊通红,卷翘的睫毛紧紧闭着,遮掩了那双惹人怜惜的眸子。 外间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华容公主抬头,瞥见周温,又视若无睹地移开视线。 她可以不将年轻的藩王看在眼里,微云不敢失礼,恭敬请安:王爷。 周温应了声,跨进来,走到床前。 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童,因为病容憔悴,很难再让人关注她的五官是否漂亮。 周温俯身,从被子里拉出冯圆圆的小手,修长的指腹搭在那细弱的腕子上,号了会儿脉,他重新替冯圆圆掩好被子,对华容公主道:应该是在山里住了太久,着了凉。 他并不需要遮掩陈敬会将冯圆圆的来历禀报给他。 华容公主也不在意。 冯圆圆在山里住了五晚,中间还经历了一场雨,能撑到现在才病都算她底子好。 交给丫鬟照看吧,公主千金贵体,莫因这孩子染了病气。 站在华容公主身边,周温语气温和地劝道。 华容公主恍若未闻。 周温笑笑,转身离去。 两人虽是夫妻,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微云对这种情形再熟悉不过,低头恭送就是。 周温离开不久,高御医到了,替冯圆圆检查过后,所说与周温无异。 微臣这就去开方子,连着服用三天定能去烧,公主不必忧虑。 嗯,有劳大人。 小丫鬟跟着高御医走了,负责买药材煎药等事。 华容公主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正准备起身,忽见昏睡中的冯圆圆难受地皱起眉头,神色十分痛苦。 小姑娘发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华容公主凑近倾听,分辨出她唤的是娘。 华容公主顿了顿,重新坐稳,吩咐微云:去打湿一条巾子。 微云忙去准备,很快端了铜盆过来,打湿巾子再拧得半干。 她想将巾子敷到冯圆圆的额头,被华容公主截了过去。 微云就震惊地看着自家尊贵无双的公主,亲自照顾起了一个民间孤女。 湿巾子清清凉凉,暂时缓解了冯圆圆的不适,虽然陷入昏迷,可她能感觉到有人陪在身边,这让她本能地偏过头,似要离对方更近。 红红的小脸上还挂着方才落下的泪珠,华容公主下意识地拿出帕子,轻轻地帮她擦掉。 冯圆圆又睡沉了。 华容公主依然保持俯身的姿势,近距离地看着这个被她带回来的小可怜,一个漂漂亮亮如珠似宝的女孩。 其实,她一直都想要一个女儿,娇娇滴滴的,会俏皮地跟她索要珠宝礼物,会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嘟嘴撒娇。 可惜她嫁的是周温。 她又怎么可能为一个意图谋反的家族生儿育女? 离京之前,她亲口向父皇讨了一碗绝嗣汤。 她自己受苦与否并不重要,却不想再连累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