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媚好》 第1页 [古装迷情] 《相媚好》作者:梅燃【完结】 秦王殿下自小喜欢苗太傅家的小孙女璎璎。可因为一件不好的事,她从小就害怕他,仿佛躲着瘟神一样,看见他就绕道走。他碰一下,她会激动得哭嚷起来,甚至晕厥。 这么多年,他不敢对她说话,甚至不敢出现她面前。 可上天又对君至臻开了一个玩笑。他的孪生弟弟,却是她的青梅竹马意中之人。 顶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弟弟却能获得她崇拜喜爱的目光,他们在一起时,她的笑容那样灿烂惹眼。 他只能身在暗处,做一个令他们敬而远之的冷血兄长,见证他们相识、相知、相恋、定亲的全过程,被迫接受自己一生孤独的命运。 但最终, 苗璎璎没能嫁成祁王,却成了他的秦王妃。 #暗恋小剧场# 那时候,她总分不清他们兄弟俩。有一回他们兄弟穿错了衣,她便认错了人。 君至臻第一次被她主动勾住了手指,软软的,像山雀的翎毛轻轻搔过,少年凡心大动,再也扼不住邪念。 璎璎,我可以亲你一下么? 少女半是害羞半是将就,让他得逞了。 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夕阳西下,将她压在青墙边吻过她的人是谁。 那是君至臻的秘密,是他十八年来,做过的最卑鄙龌龊的事。 成婚后,遗失的断裂的珊瑚头绳,被遗忘在不知何处的耳珰,随手给出去的画作,居然都在秦王殿下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 她才醒悟。 她害怕躲了他十年,他一声不吭,肖想了她十年。 阅读指南: 1、男主竹马视角心酸暗恋。女主先婚后爱日久生情。 2、前期微虐,婚后齁甜,一切为感情线服务。 3、sc,he,人物优缺点明显,不喜勿喷。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婚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苗璎璎、君至臻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总分不清他们 立意:活出自我 第1章 两朝元老苗太傅一声清正,治学严明,先后出了两介天子门生。可惜年事已高,又因丁忧的缘故,从大梁辞了官去。 如此大能,帝不肯放过,三顾茅庐请其出山,可惜苗太傅心已不在庙堂之高,帝不忍勉强,便折中劝其在皇城司南薰门置了一书斋翠微书斋,令其教养子侄孙辈之际,不忘提携朝中官眷。苗太傅对此发下宏愿,余生有教无类,只要有专心向学之人上门求教,不论身份贵贱高低,男女有别,一应毫无保留地传授。 由此,翠微书斋声名远扬,出了不少贤官,民间有青庐寒士的美誉。帝见之心痒,将自己尚未成年的儿子也送了进去,与苗太傅家的嫡亲孙女苗璎璎、卫平侯沈溯、嘉康公主君乐兮一同于书斋求学。 阳春三月,大梁国都平城,次第春融满野,暖律暄晴,野芳披笼陌上,细柳邀媚堂前。 今年上巳和清明节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梁都民风开化不设男女大防,这正是好男好女出行结伴同游的季节。 从翠微书斋中次第传出一片珠玉琳琅般的读书声,间杂着老者富含智慧的拉长的低吟。院墙朝东的角落里种植着一棵硕大的枇杷树,枇杷叶面有油光,如绿玉般点缀枝杪。此间枇杷树是苗璎璎祖母去后,祖父苗太傅亲手种的一棵,现在已经蔚然成势。 枇杷树依墙而立,东墙外的浓荫里,君至臻沉默地将书袋收拾好,弯腰挎上肩膊,结束了一天的课业。 墙内的读书声也渐渐消散于春日晴空之中,苗太傅打开深沉的眼,老态龙钟地叫了散学,学子们迸发出暗暗的激动声,但没有一个人敢动弹,尊师重教、装模作样地等太傅离了场,这才一哄而散。 苗璎璎低头不慌不忙地收拾课本,君知行鬼鬼祟祟地越过枇杷树旁的洞门,朝外张望了一眼,扭回头,只见苗璎璎收拾得极慢,慢得做作,他轻咳一声,摇着扇子大摇大摆走回来,跨过两道髹木案几,落座苗璎璎旁侧,扇骨并拢朝她桌上轻敲:不用害怕,我哥走了。 苗璎璎的粉脸上生生盈出一种羞恼的雾光,怒瞪向君知行,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叱道:胡、胡说!谁说我怕他! 君知行连忙赔罪:是,我口误,璎璎自然不是怕他,只是不屑与他来往。 这时只见人三三两两退尽,只剩他们二人在此说话,因为众人皆知四殿下与苗家的娘子青梅竹马关系亲厚,也没有人前来打搅,君知行神秘地对苗璎璎道:我知道有个好办法,过来。 苗璎璎诧异地放下手中的书袋,心中生出好奇,君知行将她引到枇杷树底下,顺着他食指所指,目光生生顿住,在那一方宽厚红漆的墙壁上,赫然留着一个猪头的形象。 猪头旁侧还大喇喇地留了名字。 聊赠卫平侯江南一头猪。 苗璎璎噗嗤展颜:这是谁做的? 君知行道:不用问,肯定是沈溯的仇家。 苗璎璎问:他仇家是谁? 君知行笑道:璎璎,他平日里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这次犯在了谁手里,别说,除了我之外,还没有几个人发觉这里画了一个猪头。 第2页 苗璎璎更加奇怪,指着那上面的猪头:你带我来看这个做什么? 她和沈溯没有仇,不但如此,表兄还几次三番地让沈溯上穗玉园打秋风,一副要替他和自己做媒的样子,璎璎避着沈溯都来不及。 我看此地甚好,隐蔽不透风,要不璎璎你也画一个猪头,写一个赠三殿下,你放心,没人知道。 苗璎璎被他眼底的认真吓到,胸口砰砰地跳。 三殿下,那是与君知行一母同胞,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就比他大一个时辰! 可以说他们兄弟俩在娘胎里就开始抱团了,君知行为何要让自己这么整蛊他的兄长? 君知行没看出苗璎璎的疑惑,怂恿道:你放心,我方才为你望风,他人已经下学走了,不会知道,你既可以偷偷地出口恶气,又让他不高兴。他不高兴,我最高兴了。 听起来,似乎是他这个亲弟弟更不待见君至臻。 不过他说的话,对璎璎的确有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她甚至荒唐地觉得,能在心里把君至臻的形象变成一只猪头也不错。 这样至少就没那么可怕了。 璎璎。君知行的胳膊肘轻轻推她。 苗璎璎收回思绪,一点头。 好。 君知行简直要乐出牙花,一想到跟他一模一样的冰块脸气得七窍生烟的变成活人脸,君知行就要摩拳擦掌。 笔墨都是现成的,苗璎璎的画技在书斋里只能算普通,中下之质,不过运笔如花,顷刻间,便是一头惟妙惟肖的小猪,不止头,还有身子尾巴四条腿,简直活灵活现。这头猪正低着头仿佛拱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寻寻觅觅的,模样又蠢又丑,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憨态可掬。 正当苗璎璎全副身心投入运笔作画之际,君知行趁间隙插进来一张嘴:璎璎,我哥到底为何得罪你了,你这么怕讨厌他? 不论苗璎璎嘴上承认不承认,君知行就是能感觉得出,她怕君至臻。 连对视都不敢。 这绝非偶然。璎璎的表兄萧星流,与君至臻是莫逆之交。他们俩就算有心回避,也总有那么几回是天公不作美地狭路相逢的时候,这时璎璎总会落荒而逃。 在君自臻面前她起止是不自然,简直如老鼠见了猫。 更令君知行大惑不解的是,君至臻和他是双胞胎,面相骨骼无一处不同,小时候璎璎还会把他们弄错,后来是凭借两人不一样的打扮风格和神态举止才能有所区分,那么,她到底怕君至臻什么呢。 当然即使是亲生的哥哥,只要是对璎璎不利,他都不会容许。 璎璎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问,虽然没掉进陷阱立刻回答出来,但脑子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十年前的回忆。 那一年母亲领她入宫参加皇后主持的簪花宴,她是头一次入宫,见到宫中的琪花瑶草、贝阙珠楼难免好奇,适逢肚子不适,半道就让奶娘带着开溜了,等到解决完,她才发现奶娘居然不见了,她一个人兜兜转转地迷了路,也不晓得该去问谁,正在这时,她转过几道朱红杈子,视野开阔,出现了一片湖。 湖水斑斓,正是夕阳落山,水面半边瑟瑟半边红。湖风一阵阵地吹荡着,水面泛起涟漪,也惊动了时年八岁的天真稚子的衣摆。 也是后来才知道,君至臻本人跟她初见他时下的评语天真稚子四字八竿子也打不着。 但苗璎璎就是觉得那幅画面太美好,尽管回忆那么不好,但回想到那一幕还是忍不住套进遐想,少年单薄的背影,伫立在夕阳仿佛找不见的阴翳之中,一方青石将他峥嵘的轮廓映衬得都柔和了,莫名让人有一种信服感。 他一定是个好人。 苗璎璎看他衣饰华贵,不似普通的宫人,一定是有些来头的,定能知道簪花宴在哪。苗璎璎大着胆子走了过去,从身后悄没声地出现,正准备清一清嗓,有礼有节地问一问。 谁知她还没跳出来,那个男孩儿突然便扭过头,双手犹如挣脱什么一般,用能将她整个人掀飞的力量,朝她狠狠地推来,璎璎不妨,正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两步一个倒栽葱跌进了湖里。 虽然是春季,可还没入夏的水里到底是冷的,冰凉的湖水霎时间将她浸没,苗璎璎失去了意识。 她不明白,一个素昧相识的人,怎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是的,她怕君至臻。 谁要是在一个人的手底下死里逃生一回,都会害怕的吧。其实不丢人。璎璎心想。 反正这一辈子很短,她和高高在上的三殿下也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可谁知道呢,君至臻居然也来了翠微书斋,虽然是在墙外面单独设了学案。谁又知道呢,表兄似乎对他很是欣赏。 苗璎璎不说话,手下的画已然成形,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横了横心,提笔,泄愤地在那墙壁上的猪头旁留下一行字。 君至臻到此一游。 哈哈!璎璎你画得真好! 君知行目的既达,不忘了对苗璎璎并不出色的画技吹嘘一番,又留下观摩许久,方才扬长而去。 两人出洞门,等人落锁,方才互相告别,君知行临别前凑近,在苗璎璎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第3页 离得太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苗璎璎似乎觉得君知行没正行,拎起拳砸了他胸口一下,君知行快活得似只雁子,扑腾在她周围绕圈,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才依依惜别。 天色已暮,晚烟徐吹,伴随一片嫩绿的新叶扯落在地,君至臻半明半黯的俊脸从折角出显露端倪。 方才走时没有察觉,走之后才想起,他的砚落在了书案上没及拿走,但没想到,当他折转而来之时,目睹的却是这样的场景,等她和君知行说完彼此间的小秘密之后,俩人相继而去,君至臻如同松懈了一口气,他走出来沉默地弯腰,在墙外孤零零的书案上拾起干涸的墨砚,擦净,用布袋装好。 抬起头,枇杷树影里朱墙光滑平整,砌得也不过丈许高,他们方才 是在这块地方说话。 君至臻将斜挎的书袋取下搁在案上,朝那面墙纵身蹬上,他的轻功已可算得上轻灵如燕,不费什么力气就跳上了墙,至墙面上抵足贴背滑落,稳稳地落在了墙后。 四下环顾,并无异状。 风吹动着身后的枇杷树叶,沙沙如鸣。 君至臻突然生出来一种莫名的错觉,身后有什么东西。 于是当他转过头来,就着暮色看清了墙壁上清晰的猪头。 一头肥大的猪,顶着一颗比肥大的身体还要大的头。 猪头旁嚣张地题着字:君至臻到此一游。 少年的脸因为怒恚涨红,结膜宛如充血欲裂。 他一动不动,通红的眼睛阴鸷地死盯着上面羞辱的图案,和羞辱的文字,袖口底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攥得骨骼咔咔作响。 但最后,那双手,修长的手指脱力地垂落下来,血色还没恢复,脸上怒意已经散尽。 不见半分愠色,自嘲地笑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做坏事就被抓包的璎璎哦,该说你什么好,啧啧。 哭,之前承诺三月开的,拖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身体原因,我只能慢慢写,攒一些存稿才敢开文了。不管怎样,开始了就要认认真真写。希望我们真真和璎璎的故事得到大家的喜欢。 第2章 暮光收尽残色,天色放黑。东宫一侧的温书阁是二位殿下地起居之所,月色昏蒙,华灯初上,香绮晚风中渡来一片笑声。 温书阁内其乐融融,君至臻举步而入,花厅正中央,许久不见的母妃布好了菜肴,与君知行隔案而坐,正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他的脚步声突兀地闯入,贤妃的脸上那种温和贤淑、与世无争的笑微微一凝,旋即看了一眼君至臻。 贤妃与君知行起身,并肩上饭桌,面色不动地道:三殿下回来了,摆饭。 这话是对宫人说的,但听着母亲唤自己儿子三殿下,多多少少有点儿生分。 伺候着贤妃的新来的宫人削冰机灵地多瞅了一眼君至臻,却见三殿下习惯自如地走近,落座在贤妃与君知行挨着的对角的位置,削冰内心有了谱儿,颔首低眉,道了一声:诺。 热腾腾的米饭端上来,君知行两眼冒光,伸手就要去抢,贤妃筷子打掉他的手,责问了一声没规没矩,等君知行讪讪入座,贤妃亲自接过食簋,将鲜香可口的白米饭盛了一大碗,摆在君知行面前。 才饿了一天,便没正形! 君知行笑嘻嘻的:母妃疼儿子,嘴硬心软,儿子知道! 贤妃嗔怪道:哼!只知道嘴甜,什么时候真个出息! 母子俩旁若无人地用饭,谁也没留意到君至臻沉默的目光落在何处,直至说话的空档里,君知行偶然一眼瞥过来,却见兄长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自己,黑眸深沉如墨。心虚的君知行被骇了一跳,疑心是否哪里走漏了消息。 但很快君至臻便宛若无事地转过了目光,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点菜。 君知行也迅速转移话题:母妃,怎么都是儿子爱吃的! 是,太傅夸你辛苦,学有所得,知子莫若母,贤妃犒赏儿子,拿的都是君知行爱吃的上等珍馐,鹿骨汤,炖了两个时辰,火候正好,尝尝味道。 贤妃端起碧玉海水江崖纹的青瓷小碗,素手盛起汤羹,特地装了一块鹿骨,并几片鲜香口蘑、茶芽素芹,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摆落好,递到君知行的手里,君知行饭来张口地碰过热气腾腾的汤羹,低头尝了一口,味道浓郁,鹿骨已经炖入味,口中轻轻撕咬,整片肉便滑落入口中,肉质酥软醇郁,回味无穷。 君知行感恩戴德,连说好几个可口,又低头尝起味道。 这饭桌上,还有一碟蟹黄油酥,一碟腌制的胭脂鹅脯,一碗香喷喷白花花的酒酿清蒸白鸭,最独一份的,还是君知行与君至臻都爱吃的红烧驼掌。 一整块的骆驼掌,只取正中最嫩的一片驼肉,以柴鸡、肉糜、老鸭、火腿四种肉熬出高汤来配它,烈火烹至入味,且不说过程繁琐,就单这一片西域进贡的以香草饲养的骆驼肉在京中便极为难得,也是贵族人家才得一饱口福,以贤妃的份例一年不过就吃上那么两三回。 贤妃用筷子将唯一的一片驼掌肉毫不费力地夹起,放到君知行手边的米饭尖儿上,就着浇上红得发黑的鲜美酱汁,用香粳米饭拌上,不需尝也知道是美味。 第4页 君知行眼睛冒光,贤妃笑说道:吃吧,读书也是辛苦,近来长进了。 多谢母妃! 君知行大快朵颐,这么珍贵的一块骆驼掌放在口中硬是没有嚼几下便吞咽下了肚,甚至都没有尝出驼掌的味道。 削冰才到贤妃跟前伺候没有多久,这也是第一次跟随贤妃来到两位殿下的温书阁。她觉得此时的画面有些诡异。 明明是一样的儿子,贤妃娘娘与四殿下之间母子情深,旁若无人,三殿下坐得远,形单影只,格格不入。 他只沉默地拨饭,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见。 一母同胞的孩子,为何如此性情迥异?以前也听人说过三殿下个性孤僻古怪,不好与人亲近,现在是坐实了传闻了。 饭后,贤妃要回宫,只叮嘱了两人好好用功,起身乘上宫车,驶往漱玉宫。 君知行酒足饭饱,养躺在椅背上,犹如一滩烂泥得以松懈,醉眸微眯。 不过他是三分醉演成了七八分,暗暗观摩兄长的一举一动,心中其实没底,总觉得做了坏事被抓包了君至臻明明今天走得早,可回来得却晚,这中间他上哪儿去了? 墙面上的君至臻到此一游虽然不是自己所留,但与他其实脱不了干系。 正当他心里打鼓之际,君至臻什么话也没说,背上书袋,径直回去东阁。 冰块脸一向怪里怪气,既然他不说,那肯定也就没什么事,君知行自觉蒙混过关,便不去理,躺了一会儿,也回西阁去了。 东阁寝屋静谧地燃着安神香,烟气从香盒精工雕琢的兽纹间隙里袅袅婷婷地直溢而出,大有扶摇之势。 夜色翻涌,支摘窗外的回廊挂着飘摇的六角宫灯,晕黄的淡光薄雾里花树疏影幢幢。 君至臻停步于支摘窗前,低头,就着灯光,修长干净的手指撑出一根细长双股头绳,绳端绑着一颗红豆大小的鸽子血宝石,打磨得圆润细腻。 绳子的主人,原来,这么讨厌他啊。 不止是害怕。 她是讨厌他,恨他,敬而远之,他靠近一步,她便会后退十步,他不经意的触碰,会令她失控地跳脚呼救。 君至臻知道,这一切是他咎由自取。 是他亲手,将她推远了。 那年暮春三月,繁花如雾。 将将能背下《论语》的八岁小孩儿,一步三跳地踩着木屐,跨过一道道雕栏玉砌的朱门,穿过一庭庭百花闪灼的幽芳,咚咚咚地向漱玉宫寝殿跑去。 比知行还能更早背下来母妃期望他们背会的书,现在知行才能背到《为政篇》,他领先了他差不多半年的功课,如此,母妃听见了,应该会欢喜的吧,或许也能摸一摸他的头,说一句近来长进了。 小孩儿怀着某种不能说的,提起有几分羞涩的心思,带着些许的忐忑,在即将抵达漱玉宫时,放慢了脚步,他轻盈地,如同做贼一样地靠近母妃的寝宫,想突然出现,给母妃一个惊吓,然后在她的责怪之中,熟练地张口将整本书顺下来,期待着母亲责难的目光渐渐转为平和,再渐渐变成惊喜,最后变成对他的大加赞赏。 当君至臻抱着那本揉得皱皱巴巴布满手汗的《论语》,小心翼翼地停在寝殿外,亲自安慰自己时,殿内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他认得,是母妃身边的嬷嬷邱氏。 邱氏道:两位殿下都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太子殿下这么大的时候,也早就请了太傅了,如今只能一点一点地追赶,奴婢观之,两位殿下都是正经龙子凤孙气宇不俗,将来 话没说完,就听见他母妃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君至臻还不明白贤妃为何叹气。他只是心里暗暗地想,不,他比君知行还要聪明,还要能干,母妃不应该眼里只有弟弟,等他一会儿出去,向她证明就是了。一直以来,母妃都是看错了人,她以为知行更听话听聪慧,才对他们态度有别。 贤妃道: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别说太子殿下,老五比他们俩都还要小一岁,已经能上骑射课了,陛下对这边,还是不善待。 邱氏道:两位殿下这么晚才从冷宫里接出来,起步就慢了别人一脚,如今这样,也是情理之中,娘娘不必太过忧虑。 君至臻不想听那些话了,他现在就迫不及待地要向母亲证明自己! 贤妃幽幽道:要是当年肚子里只揣了一个就好了。 君至臻愣住,脚步刹住,生生停在了外边。 他没有冲动地往里头闯,一直以来被忽略被冷落的那个,或许是过早地体会到了人情冷暖,比同龄的孩子都更敏感。 他的脑中嗡嗡的,只生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知行吗。 不是他。 事情印证了他的猜想,给了他还在犹豫不决,还在垂死挣扎的念头致命一击。 邱氏道:娘娘莫如此想,造化自有天意。 贤妃苦笑:什么造化,你瞧我们苦命的母子三人,像是得到什么命运眷顾的不成,当初要不是他,我们哪里还用唉,早知道,我真该一手掐死君至臻。 躲于门外的君至臻,犹如五雷轰顶,手臂霍然挣松,手里的《论语》啪嗒掉落在地。 第5页 砸的声音不轻也不重,邱氏凛然回头向外叱道:什么人! 君至臻大惊,眼泪都来不及涌出,急急地逃窜而去。 到太液池畔,君至臻歇住脚,大概觉得自己很好笑,居然妄想区区一本书,靠着会背那么一本书,就能让对他只有白眼相加的母亲有所青睐,他趴在石头嚎啕大哭,泪流满面,直至耗干力气。 雾色的黄昏,水面氤氲着一团云霞般的湿气。君至臻累了,将身体仰面翻过来,一动不动地倚着这方青石,眺望远处残阳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彼时还有青鲤与红鲤争相跃出水面,尾巴闪烁着细碎的鳞光,但渐渐地,连鱼也没有了。 大概都被母亲叫回家了。他想。 连鱼也是有娘疼的。 而他怎么会有,他只配让母亲想要掐死他。 可是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君至臻又哭又笑地擦掉脸上最后一滴泪水,应该是从这一天起吧,他再也没有对一些事抱有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受伤。 不受伤,就不会难过到没出息地掉眼泪。 可这对他而言不愿回忆的一天,又发生了一件别的事。 他觉得自己无比可笑的那天,一个女孩子悄无声息地从身后靠近,意图扑过来抓住他之际,君至臻还以为是受母妃命的邱氏过来抓自己了,她们应该能从掉落的那本书上看出端倪,然后出来找自己。 但是君至臻又想错了,她们是连找一找自己都不会的。 当那个女孩子神出鬼没地出现之时,君至臻只以为是讨人厌的邱婆子,他愤恨她们那么不平地对待自己,看也没看,低头朝苗璎璎撞了过去,像蛮牛犁地一样的凶狠古怪的姿势,双手平推,要挣脱她。 可来的不是虎背熊腰的邱氏,只是又瘦又小的璎璎,她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呼救,跌了几步,摔出去,噗通坠入了太液池 作者有话说: 爹不疼娘不爱的真真times;和从小在爱里长大的璎璎。 第3章 赶上三月三休沐,翠微书斋需停课三日,静候神京城中一年一度的花神节至。 此日神京都中贵女,都要提前焚香净身,前往青庙供奉花神,出城的车轿用各色鲜花和新鲜的柳枝装饰轿顶,垂落的帘门用枝藤装饰掩映,不但贵女如此,民间百姓出游,也都簪花携伴,争相赶往御门彩楼前,一睹水傀儡的表演。 所谓水傀儡,也是神京中一大舞乐盛事,一年的风浪更胜一年,每逢花神节将京都的繁华喧嚣推至鼎盛。 穗玉园主萧星流,首屈一指的皇商,于三月三花神节,将翠微书斋的半数子弟宴请入园聚会。 萧星流是天下第一的富人,传闻道:金满仓,银满仓,萧氏抬来白玉床。 穗玉园足有半个宫城之大,其间最大的一座牌楼,将有三出阙的规模,牌楼前便是仿山间田园所铸之景,名曰风荷园,再往前,便是筵席所设立之处,此间各色的牡丹、芍药次第开放,间杂芬芳,仔细点数,竟有不属于这个时序应开的茉莉、桂子、七里香、水芙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香气清幽而不杂,错落有致,犹如花神亲至,才营造此等神迹,因此这雅园也得了一雅名,唤作一捧香。 一捧香里,女孩子正在分曹射覆、下棋捶丸。次第光景如新,野燕琅玕亭轩下唧唧筑巢,听到笑声清越宛若银铃,不禁揪头探看。 苗璎璎的投壶屡试屡中,赢得了一场场的彩头,不觉日头偏西,香汗淋漓。 萧星流与夫人梨氏,正在浓阴地下,取了昨年的碎雪烹茶,茶香变作具象化的水雾婷婷而上,氤氲了梨玉露白皙姣好的容颜。她正素手打茶沫子,猝不及防撞见苗璎璎胜券在握的笑脸,犹如见当年自己,忍不住对夫君打趣。 再下去,你的表妹要将女公子们腰间的禁步都赢光了。 萧星流笑道:是有点嚣张,该找个人治治。 要说这投壶 萧星流自诩第二,还真有人敢自诩第一。 萧星流的目光在周遭逡巡片刻,最终停在了一道玄衣孑然的背影上。 花神节,人是应邀来了,却凑不近来,远远地如同隔了一条鹊桥都搭不过去的银河,自顾自地在朝西的角落里,晒着他从藏书阁拿的发霉的所谓圣经宝典。 每每见状,萧星流都感觉,当初放弃君至臻把择表妹夫的目光投向沈溯是对的。 沈溯和四殿下君知行都知道为女公子鞍前马后地效劳,独他一人不解风情,避女公子如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猛虎长蛇。看这姻缘树,注定是凋零的份。 梨玉露莞尔微笑:璎璎还小,外公都不着急,你却着什么急。 萧星流喟然道:知我者夫人也,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梨玉露玉指掩唇:夫君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不等萧星流垂头叹气,她便又道:我能知,那位号称夫君知己的三殿下又岂会不知,既然人家对璎璎没那心思,都避到这份儿上,夫君何必强人所难。璎璎是太傅嫡孙女,生母是嘉宁湘郡主,何愁没有好姻缘,加上你这么个表兄日防夜防操碎了心,我瞧着是没什么值得忧愁的。 第6页 萧星流哈哈大笑,忍不住握住妻子的手,食指微微蜷曲,朝她手背上指窝的旋儿一按。 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去突然瞥到妹妹萧泠身上去了,瞬间黑眉一凝。 苗璎璎。 苗璎璎投壶是各种好手,轻轻松松便掷出双耳,与她投壶争胜一面好奇地请教,一面输得心服口服。虽然拿腰间的禁步作赌,输了多少有些丢份儿,可心里却没什么不平气。 苗璎璎穿了一身杏黄呢罗兔绒滚边对襟比甲小袄,下着水翠与藕红的折枝海棠团花纹十二破间裙,个头相较女公子都高挑,面貌稚嫩,不失昳丽颜色,亭亭玉立于其间,显得格外出色惹眼。听到萧泠来者不善地呼自己的名,苗璎璎一扭头,手中的箭藏了回去。 非她畏惧这位事事处处与她作对的表姐,但是她不想拂了表兄花神节相邀的一番好意,看到萧泠来,就想退避离开了。 哪知萧泠蓦地上前一步拦住她去路,口吻不快:赢了想就这么下场? 苗璎璎秀气的两撇小山眉微皱:你想怎样? 女公子中间,唯独苗璎璎与萧泠出类拔萃,气场最强,其余人都抱有一种静待瑜亮相争的心态,安心壁上观。 萧家女公子果然不是善茬儿:我们也赌一赌吧,就赌禁步。 说完萧泠从腰间飒爽利落地将禁步解下,随手抛掷漆盘上,观战的女公子眼也不眨,盯住那枚镶有象牙玳瑁、和田翡翠,精致异常的玉珏,穗玉园主之妹的随身玉佩,当是价值连城之宝,这位萧女公子,真是眼也不眨就将其抛出。 苗璎璎双眸微眯,素知萧泠胜负心极强,不让她输得精光她是不下赌桌的,于是按住箭负手道:这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请吧。 苗璎璎自负投壶绝技,师承祖父,没输过。 巧了,萧泠的投壶技师承外祖父,逢战也无敌手。 两人拉开阵势,你一回合我一回合,战得不分上下。 梨玉露蓦然好奇,夫君,你说妹妹和表妹,谁能赢呢? 她的夫君似乎眼神都没朝那边瞥个一眼,便已先下了论断:阿泠赢。 梨玉露见两人胜负难分,各有所长,不是很认可地摇头: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她夫君便笑了一下,本就明明如玉的脸庞更显眉目舒朗柔和。投壶不相上下,不过一个老实一个不老实,到后面就不一样了。 见夫人不解,萧星流解释:璎璎的箭是大徵统一制式的羽箭,因为大量地生产制造,箭稳定性一般,破风难穿鲁缟,阿泠那支,却是特制的上等金雕翎箭,虽然尾羽极力打造成鸡毛的模样,但是,鸡毛哪能真的与金雕争势,时间一长便会露怯。 夫君说得有道理,梨玉露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不过,夫君能看出萧泠所用的是特指的雕翎箭,旁人就看不出? 妹妹萧泠争强好胜,可惜这几年来风头总被璎璎压过一头,女公子圈中闺誉声望似乎皆有不如,她心高气傲,铁了心要压回一次璎璎,出出风头。 本来只是女儿家一些难以为外人道的小心思罢了,到底是表姊妹,伤不了和气。 再看局势,确如萧星流所言,随着所投之壶的壶颈越来越窄,璎璎的好几支箭都失了准头,在风中摇摇曳曳地抖了几下,下场都不如人意。萧泠却依仗神兵利器,除却一次走偏之外,屡试屡中,好不威风。 渐渐苗璎璎有点儿泄气,才风干的额头鼻尖沁又出了细密的香汗,嘟了嘟嘴,暗想这次要再不中,还是认输算了,反正她也没萧泠那么想赢。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瞄准的箭,却落空了两支,这一次平常心上阵,反倒轻盈一掷,竟是贵采,一竿得了二十筹,竟还反胜过了萧泠,倘若萧泠此箭落空,她胜利有望。 阿泠,该你了! 纵然今日输了,也得了最高的彩,苗璎璎大大方方地请萧泠投壶。 萧泠却不禁心浮气躁起来,大好的势头莫不是真要被苗璎璎她一箭扭转?如此岂非前功尽弃。她要是用金雕翎箭弄虚作假都赢不了苗璎璎,以后又何谈扳回一筹。 阿泠,璎璎这掷得了二十筹,咱们女子之中实为罕见,阿泠要不也试一试,那就更是精彩!有人打趣,殊不知自己是在拱火。 萧泠嘴上不说,面上不显,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儿打鼓,她不服输地取出箭囊之中仅剩的最后一支箭,暗暗地道,她不要二十筹,只要求稳得十筹,便是自己胜了,何须冒险。 二十筹她没有把握,但要胜过苗璎璎却十拿九稳。 因此,萧泠起势,瞄准铜壶,举箭投掷而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箭镞于空中划过一道弧,却出人意料地,那箭最终抛空,伴随清脆一声,砸落在地。 惋惜声中,萧泠睁大了瞳孔,犹如难以置信,自己竟会失手落空。 但胜负已经昭然。 梨玉露收回目光,温笑道:夫君居然错了。 萧星流抚扇掩唇,从那片树影下收回目光,一反常态地没有狡辩,失笑摇首:看来真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苗璎璎已经赢了,但是她将所有的禁步都从漆盘中取了下来,一一还赠诸位女公子,曼声诚挚地道:公子重玉如德,璎璎岂敢独占,玩笑一番,玉佩原物奉还,大家去玩儿银瓶掣签如何? 第7页 一番话将大家面子里子全顾上,又找了新的点子,又有台阶,又引燃了大家兴致,自然,也就都跟着璎璎去了,没什么人再议论投壶的事儿。 只有萧泠,依然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右腿至此时,仍然感到阵阵发麻。 只有萧泠自己心明如镜适才发生了什么。那一箭她根本并未瞄空。 是有人,在她箭脱手之际,用一种极为隐蔽怪异的东西,击中了她后置发力的右腿腘窝,导致她身体发麻,羽箭落空。 是谁? 萧泠找了又找,从角度、身手,出手帮苗璎璎的可能性,目光落在了她们左侧,空门所在的地方。 那片笼于榆杨浓郁的阴里的玄青色背影,长发如瀑披落,正专心致志地将发霉的书页一页页地揉开展平,旭日融光都暖不化的一个人,看起来清冷而恣意,似乎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 不可能是三殿下。 萧泠心想。 他虽然有那个角度和身手,但是,他没有那个出手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三殿下:我有那个心思啊,我有(委屈巴巴) 第4章 表兄表嫂,来掣签! 那边一株老柳之下,璎璎隔空朝萧星流、梨玉露召唤。 夫妻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起身而去。 一方架在石墩上的上等汉白玉,砌得平平整整,莹然有光,中央摆着一只颈口有少女拳头大小的银瓶,瓶身雕镂花神华裾飞帛的冷艳神像。 萧泠也已经落座,一旁沉默不答话。 萧星流侧身道:三殿下,四殿下,卫平侯,不妨也来一掣?游戏而已,权当陪女公子们了! 几个大男人扭扭捏捏不肯与女孩子们同玩游戏,多少觉得输了颜面无光,赢了胜之不武,但掣签游戏不大一样,无所谓输赢,不过是图个彩头,今朝花神节,若不能当一回护花使者,枉担了风流之名。 君知行爽快地挎上沈溯的胳膊,将其往人群之中一带,轻而易举地把他拉到了方桌前。 萧星流又叫君至臻过来,对方磨磨蹭蹭,将晒好的书撂了下。 君至臻的步子有点迟疑,目光略过对面的苗璎璎,她姣好白皙的脸颊在春云薄雾的光影里显得清透如雪,只是,当他并没有靠得太近之时,人群之中那道无法不去在意的呼吸声似乎都急促了几分,君至臻脚步顿停,他停在了距离那一方角落最远的地方,沉默着缓缓入座。 萧星流的目光在二人间不着痕迹地巡视一番,收了回来,笑道:既是供奉花神,瓶中也放些鲜花垫上。签有十二支,牡丹为花王,今日兰花为下品,得牡丹签者,要让持有兰签之人应许一件事。至于何事,不得以性命要挟,更不得祸及妻儿朋友,不得违礼背德,兑现时间没有限制。若是敢上台前来玩,可得遵守规矩。 此话抛出,果然有人打了退堂鼓,兰签看来是下下之签,便如嘉康公主君乐兮,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倒霉蛋,凡是不好的事最后总能落到她头上,她干脆缩起脖子当鸵鸟,不参与这项游戏了。 花垫上,签一支一支地落入银瓶之中,叮叮咚咚,声音清脆。 传闻花神节这一日,所有的花签都能得到灵验,也不知是真是假。 桌面上另置一瓷瓶,便有不参与游戏的嘉康公主旋转瓷瓶,瓷瓶停下之时,瓶口所指之人是谁,便由谁来掣签。 梨玉露笑道:公主手稳一点儿,莫要徇着私袒着谁。 无人不晓,嘉康公主与苗璎璎私交最厚,出了名的闺中密友。 嘉康公主脸蛋微红,露出薄愠之色:怎会,萧夫人小瞧我! 她扣住青瓷梅瓶,众人都大抽一口凉气,掣签不打紧,可别是头一个,那君知行在底下连连朝妹妹摆手,让她别弄到亲哥头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小倒霉蛋真是不负盛名地抽中了他。 梅瓶停下,旁观之人抚掌而笑,都道四殿下好运气,该他掣签。 君知行无奈认命,瞪了一眼小倒霉蛋嘉康公主:卖兄杀熟第一人我的妹妹。 嘉康公主朝他吐回舌头,早知道她是倒霉蛋就不要拜托她嘛,她心里要是很乐意的事,她的运气就不会那么乐意了。 君知行捧起银瓶,装模作样跳大神,心头求花神保佑莫中兰签,便从中掣中一支。 嘉康公主从桌面上拾起来,定睛一看:石榴签。风流易碎,怀节不移。执此签者若有心上人在场,自罚三杯。 嘉康公主念完就大笑:石榴签!四哥,你有心上人吗?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公子和卫平侯沈溯齐齐睁大了眼睛,确认嘉康公主没有故意恶作剧之后,都纷纷起哄,苗璎璎也跟着起哄,知行!有没有?有的话得喝哦! 有没有,有没有你心里竟还不知道么。君知行暗道亏我与你一条心,你居然同沈溯他们一起作弄我。 君知行咬牙,表面上光风霁月地端起酒杯,我喝就是了! 看来真有心上人在女公子中间。女公子们纷纷好奇是谁,面面相觑。 梨玉露也掩唇带笑,这其中,只有萧星流一人面色凝重,目光飞快地滑向对面的君至臻,对方只是沉默,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凝视着苗璎璎,但自以为隐藏得极其高深,不动声色地又挪开了,其实,倘若没有适才他出手用飞石打断萧泠的投壶,连萧星流都被他骗了,以为他君至臻真是无欲无求的一个人。 第8页 既然如此,还装什么。萧星流感到费解。 君知行豪气地自罚三杯,烈酒入腹中,唤起一阵腥辣呛胃的感觉,他酒量本来不高,何况穗玉园中的名酒都是菁纯酿制,他到底是有点扛不住了,此刻红晕上脸,一直绵延于耳后发梢之间。 苗璎璎递过去一块帕子,笑道:原来你这么不中用啊,我还以为风流公子四个字是货真价实喝出来的呢,不能饮酒,算得什么风流! 君知行心道苦也,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这榆木疙瘩脑袋,竟半分不开窍的! 嘉康公主又握住了梅瓶,我又来了哦。 她这手气不得不说,真像是故意的,前头转到了一个哥哥面前,眨眼又转到了另一个哥哥面前,在场拢共两位兄长,已经前后脚一二轮游了。 嘉康公主啊一声,紧张兮兮起来:三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实在很难有人会相信,嘉康公主不是故意的。 君至臻什么也没说,嗯一声算作回应,拿起了梅瓶,也掣了一支签。 嘉康公主已经捡都不敢去捡了,眼神催促苗璎璎去替她解围,苗璎璎不得已,偷瞄了一眼君至臻,想当初她为何与嘉康公主高攀,成了手帕交,和眼前这尊煞神脱不了干系。君乐兮怕她三哥,难道她就不怕吗? 苗璎璎战战兢兢地拾起那枚竹签,好死不死地一眼扫过去,竟是一支兰花签。 芳藏幽谷,开落有时。执此签者应许花王一事,无有不为。 璎璎吓得手一抖,花签掉落在桌,君至臻的眼角余光落在花签上,仿佛并不感到丝毫意外,起身,弯腰拾起那枚竹签,凝睛看了半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萧星流,一拍他的肩背,朗笑:天意。 君知行也拍了一下嘉康公主的小手,笑道:原来你最克的不是我。 君至臻的唇角动了一下,看向苗璎璎,说了一声:谢谢。 苗璎璎顿觉毛骨悚然,总觉得君至臻这话阴阳怪气的,有股埋怨她拿了一下花签带累了他的手气的感觉。 嘉康公主转到了第三个人,是梨玉露,梨玉露则抽中水仙花签,写道晶纯灵秀,和玉露香。执此签者赠罗帕与心上之人。 大梁民间花神本就又有爱神一说,花签上诸多关于心上人的,也不是稀罕事,梨玉露宛然道:我的罗帕就不用赠了,多少都是他的。 萧星流在羡慕声中,握紧了妻子的手,对嘉康公主道:公主手气好,烦劳下一个抽中在下,不胜感激。 他们夫妻甚笃,成婚多年无子,依然是两人为伴,中间容不下第三人,萧星流半分没有纳妾的打算。 可惜嘉康公主的手气到底没有那么好,又转了几轮也没轮得着萧星流,中间陆续被抽走了菊花签、芙蓉签、梅花签,第六次萧泠得了梅花签,算是仅次于牡丹的一支签,须得在场之人独有的信物一份,女公子们慷慨解囊,珠钗玉珰都送往萧泠面前,令她心情转好,脸色也浓雾变晴。 在第七次转动梅瓶时,嘉康公主将瓶口转到了苗璎璎的跟前。 终于轮到苗璎璎了,她气定神闲,因为本是游戏而已,最差的两支都已经分别让君至臻和君知行得了,苗璎璎抱定宗旨,只要不抽中牡丹,让她和君至臻有半点瓜葛,剩下六枚花签里就有五枚都是好签,她的运气,应当不至于与小倒霉蛋一般的差。 但现实就是有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的典故,两人长期相处间不仅秉性习气容易传染,就连霉运都能互通有无。 苗璎璎掣出签来,拾起,当看到上边的字时,她简直两眼一黑,一对眼珠子凝住动也不得动。 嘉康公主好奇:怎么啦?我记得剩下的签都是好签呀。 她第七次才转到苗璎璎,她以为真是很对得住朋友,很够意思了。 是啊,璎璎,你抽中什么了?女公子好奇地追问,连萧泠目光也转向过来。 苗璎璎不装了,苗璎璎摊签。 妍姿国色,群芳羞妒。执此签者自曝私密一桩,且令兰签。 这是他们说的什么花王好签? 这分明是下下之签! 苗璎璎脸色僵得青白,偏极力维持女公子的体面,不妨君知行起哄道:璎璎,你有什么私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私密?她自小与君知行相识,与嘉康公主又是手帕交,她素来心宽,与朋友交往不留什么秘密,要说真有,约莫就小时候一些事,譬如,苗璎璎偷瞄一眼始作俑者。 对方神色如常,端凝冷清。尊贵的三殿下,估计早就将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逝水无痕了罢。是啊,他毕竟不是受害之人,怎么会记得那么些许小事?苗璎璎觉得自己多虑了。 她不自然地道:你们不知道,我小时候,落过水,我有惧水症。 轻描淡写的声音落下,石桌下一只手唰地捏碎了掌中的兰花签。 君至臻的眉心蓦然狠狠地痉挛了一下,只一下。 不敢再多。 作者有话说: 他心疼了他心疼了。 第5章 萧星流转过俊容,因不知有这么一段过往,他以为只是君至臻心疼璎璎小时候的际遇,便试图引开话题,打断尴尬:既然璎璎抽中了花王,按照约定,至臻,你得答应璎璎一件事。 第9页 苗璎璎心里千万匹脱缰的野马似乎都在一起叫嚣着拒绝:我不要!我不需要和君至臻扯上一点点瓜葛! 可是,对面的那个人哪里会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他诚实守信愿赌服输,略一点头,声音微暗:自当如此。 君至臻和君知行是一母同胞,两人前后脚从母亲肚子里钻出来的,彼此不仅相貌相似,就连音色也几乎是一模一样,但两人一张口,璎璎就能听出不同。君知行天生说话语速快,声音清亮,如连珠向玉盘叩击,振振有声,君至臻恰恰相反,语气偏冷,不论说什么,都一股淡淡的不理世俗之感,就像竹笛和箫管,虽然同为管乐,但吹奏起来声音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小时候苗璎璎还分不清这两个人,因为这两人穿衣打扮还没这么大的区分,但只要他们说一句话,苗璎璎就能听出来谁大谁小。 也是凭着这点区别,和一点点她也说不上来的直觉,她一直就是这么区分兄弟俩的。 萧星流勾唇:那你就把兰签给璎璎吧,算作凭证。 众目睽睽下,他得到了兰签,苗璎璎得到了花王,无从抵赖拒绝。 好。 君至臻的咽喉里滚出来一个字音。他将手摊开,掌中的兰签已经劈裂,几乎段成两瓣。 苗璎璎目光示意嘉康,适才自己帮她解围,这会儿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一下,可倒霉蛋公主拿眼睫毛扫蚊子去了,仿佛根本没收到苗璎璎的信号。 在场的除了嘉康公主谁知道苗璎璎的窘迫? 谁都不知道。 她只有自己去够。 这样下去不行,若不能直面他,就克服不了恐惧。她天不怕地不怕,凭什么怕他君至臻?苗璎璎的舌头用力抵住后槽牙,艰难地克制住发抖,伸向君至臻递过来的那只手。 但再怎么小心,当她从君至臻的手中欲抽走那枚兰签时,仍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君至臻的掌心,那一瞬间,仅仅只是食指指腹的与君至臻冰凉的手掌相触碰,远不到亲密接触的程度,苗璎璎的心砰砰地几乎要跳出嗓子口,她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身体急速朝后退回。 啊! 嘉康公主先一步叫了出来,遮住了苗璎璎惊呼的声音,她飞快地从三哥手里将兰签抓下来,一把塞进苗璎璎手里,试图瞒天过海,将一切隐瞒过去。 苗璎璎的指尖都在发抖,抓着那支兰签简直无所适从。既不敢看君至臻,又不知说什么话化解这种尴尬。 倒是君知行,没心没肺地一笑,说:收下吧,我三哥一诺重于泰山,将来你找他,好办事,肯定妥帖。 苗璎璎胡乱睨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君至臻忽然起身,拂动的衣袖如云,卷起一股香风,将苗璎璎骇得脸色发白,正不知他意欲何为,君至臻缓缓道:各位见谅,我欲更衣,先走一步。 萧星流朝他一点头,心头叹了一口气,目送他转身不懂颜色地里去,心道,这人常年身带一种运筹帷幄的稳固笃定之感,仿佛天下什么事都触不及其眉峰,也真是难为他,居然将一番单相思藏得这么深,又照顾得如此周到。正当萧星流满腹感慨,以为全天下独自己一人发现知己端倪之时,被嘉康公主一道呼声惊扰了思绪。 呀,终于抽中萧郎君了! 萧星流好奇,拾起那枚桃签,只见写道是暖红殷勤,殿亦余春。执此签者今日做东,酒水自费。 萧星流一见顿时哈哈大笑:真个是应了这酒水自费的签,好签! 但萧星流这一笑,前来添水的侍女却受惊地失了手,打翻了一盏绿沫浮顶的茶汤,香气四溢的茶水淋漓地一卷君知行的衣袖,烫得他险些失了皇室殿下的尊贵,隐忍着疼痛,连忙起身,揉了揉被烫红的胳膊,眼神对侍女满是责怪,萧星流令其先行,问候君知行的伤势。 苗璎璎凑近要看,但君知行不愿叫她看见,连忙道:我去更衣,自行去处理一下,各位慢慢玩儿。 说着便也翩翩离去。 其实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淡,西天纤云密布,层层叠叠,犹如鱼鳞般,红一道紫一道,如打翻的花神之墨倾落人间。 眼看筵席将散,苗璎璎趁着白昼还在,与人相约分曹射覆,可惜了,运气终究是被影响了,满盘皆输。 输倒不打紧,居然输给了一直在旁看戏的沈溯。 沈溯今日一直不下场,一下场就故意针对他似的,偏偏挑着她一个人赢,苗璎璎输得起了气性,越输越多,最后一掏腰间的金叶子,竟然见了底不够作赌资了,苗璎璎不想被别人看穿窘迫,镇定地道:卫平侯。 沈溯就等着苗璎璎自觉走进圈套里,哪里等得到她说完话,笑道:苗娘子输了,这样吧,金叶子我全都还给你,我只要苗娘子替我做一件事。 苗璎璎诧异: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不是她心有推辞,实在卫平侯其人不靠谱,翠微书斋人尽皆知,要不,枇杷树下的那面墙上也不会画了一个沈溯的猪头。 说到猪头,苗璎璎恍惚了一下,觉得今日君至臻多多少少有点儿怪异,该不是和猪头有关?她一紧张,胸口又开始砰砰地跳。 沈溯微笑道:借一步说话。 第10页 苗璎璎就被他借了一步,两人在萧星流与梨玉露的注视下退到一旁,说起了话。 隔得远远的,沈溯长身玉立,如清风碧树,苗璎璎姿容婉娈,头才刚刚到少年人的肩膀,隔得太近,从偏斜的角度看犹如相依相偎,便似一对璧人。 梨玉露不禁赞叹:夫君眼光是不错的,卫平侯沈溯,当配璎璎。 要是今日之前,夫人这么说,萧星流多半骄傲起来。但今天发现了君至臻不为人知的心思之后,萧星流笑不出来了。 更令他笑不出来的,是夫人接下来的一番话:夫君难道没有发现么,那四殿下,似乎对璎璎有意,我看她眼神,真是藏不住宠溺之感,就连你这个亲表兄,看妹妹眼神也没如此黏腻。说到底,他与璎璎才是两小无猜,说不定 咳咳。萧星流一想到那玩世不恭,唯母命是从的君知行,与璎璎大是亲近,便心中恶寒,夫人说这话折我的寿。 璎璎母亲走得早,舅舅又是个撒手不管事的,外祖父年事已高,璎璎的婚事我若不替她张罗,谁会这么操心。至于四殿下,夫人莫再提了。 梨玉露抿唇一笑:我不提了,夫君勿恼。 苗璎璎那厢激动地脸颊涨红:什么?你让我将绣花针藏进君知行的鞋底? 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她赶紧捂住嘴,见周遭之人似乎都没在意这边,她才放了心,压低嗓,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和君知行有仇么。 沈溯哼了一声,双臂环抱侧过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当真以为我不知道,那留在书斋墙上的猪头是何人所为? 苗璎璎星眸睖睁:你以为是君知行? 不是他又能是谁。沈溯嗤笑,转头对苗璎璎作揖,苗娘子,沈某一贯不是心胸开阔之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此番有求于苗娘子,盼着你愿赌服输,向在下守诺。四殿下人品贵重,但心性贪玩,只怕,那墙上留了不止一个猪头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沈溯的嘴角又带起嘲讽之意。 苗璎璎心头咯噔。该死的君知行,原来他不是生手,已经是惯犯了,怂恿自己暗中恶作剧戏弄君至臻,原来是自己干了坏勾当临死搭个垫背的? 苗娘子辛苦了。 沈溯又一揖到地。 穗玉园一年四季皆有访客,一捧香的东厢正有一座单独辟出来的画楼作更衣室,室内置有各式衣物。 君至臻令侍从戚桓于门外等候,踅身步入画楼更衣间。 逡巡一圈,室内仅只一身色白的道袍,其余全是大红大绿的衣饰,与他平日所传大相径庭,竟像是进了君知行的衣橱。 君至臻看也没看地忽略道袍,低头解去金绶鞶带,脱掉身上的玄衣,随手挑了一身绛红团花木槿勾枝暗纹对襟广袖袍。 稍后出穗玉园,戚桓乘车来接他回宫,天色晚了,也不会碰见什么人。 当他身着红衣走出更衣间,抱剑斜倚回廊的戚桓站直了身体,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面前的殿下一身殷红华服,衣襟相衬颜若施朱,眉鬓飞扬,别有股艳而不妖的冶丽。 戚桓擦了擦眼睛,才笑道:殿下第一次着红衣,属下一时还道是四殿下。 两人的相貌简直分毫无差的,难怪亲近之人都容易弄错。君至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淡淡道:车马备好了么。 戚桓道:催了一遍了,属下先过去,殿下稍后就来。 君至臻颔首,等戚桓走了一小会,才举步,缓慢走下台阶。 猝不及防地,君至臻眼角的余光撞见一人往画楼东角的回廊下走来,正步到面前,刚刚来得及反应是苗璎璎,他的身体猛地僵硬,再想要避开,却已经晚了,她竟然冲到了自己的面前。 热雾伴随着香风,一起充盈地奔涌上前,将他的每一处感官每一寸皮肤萦绕,君至臻犹如木胎泥塑动弹不得,僵硬间,一只小手缓缓滑入了他的掌中。 那只手,柔软,纤细,犹如白嫩的馒头一样。 捏下去,会短暂地形变,然后弹回来,恢复原状。 君至臻想要脱手的时候,无意识地这么做了,然后意识到了这一点。 苗璎璎的一根纤细的手指,毫不费力地勾了过来,将他的食指和中指一起拽住。 跟我来。 苗璎璎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发号施令的将军。 他就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般,被她扯着,转过了廊腰,往不知何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 君老四,你是不是不知道以后璎璎让你哥答应什么条件啊,嘻嘻。 第6章 君至臻生平第一次被她勾住了手指,亦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儿牵住了手,由她指引着方向,去往任何她想去之地。 可是内心当中他又万分清楚,苗璎璎不可能会对自己这么做,她甚至,连正眼都不愿看他一眼。 现在她会这样,只有一个解释苗璎璎错将自己当成了君知行。 尽管心里明知这一点,并且只要他一开口,说明自己是君至臻,她就能立刻松开自己,甚至逃之夭夭。 第11页 但是他不想那样做。 卑鄙,有卑鄙者的通行证。 如果人一辈子一定要这么荒唐一回,他愿意享受当下用自己的龌龊换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他更加卑劣地希望,这段路永远都不要停,可以通往一个没有世上其他人的异端世界。 苗璎璎一面拽着身后的人,一面心如擂鼓,气吼吼地道:你哪里惹了沈溯,他要这么整你,是不是因为翠微书斋墙壁上的猪头是你画的? 身后之人没有回答,苗璎璎觉得他是心虚,不然平日里这么话多的一个人,这时居然哑口无言。 她停下了脚步,身后之人也随她停下。 这一带是一面布满青苔的墙壁,似乎甚少人打理,墙根处高矮参差地生着丛丛薜荔,雨后湿润的空气尤为清鲜,夕阳斜照,半红的墙面犹如抹上一层恬静的墨彩,一笔深一笔浅地流溢而出。 夕阳挂在青墙上,也挂在少艾清丽娇妍的脸蛋上。 我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回?苗璎璎有点不高兴,脸颊鼓鼓的,杏眸圆圆地瞪着,对方的眼睛里似乎写着一些惊讶,苗璎璎心里扑通扑通地,薄怒道,你今天自罚三杯,是故意逞威风贪酒吃,还是心上人真的在一捧香里? 对方眼睛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一些,苗璎璎只觉得奇怪,并没有管,松开了他的手,嘀咕道:怎么变哑巴了? 君至臻蓦然提高了嗓音:璎璎,你介意我 苗璎璎挥挥手:不介意不介意。我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沈溯赢了我很多金叶子,他让我偷偷把绣花针藏你靴子里。 君至臻的声音顿住,他的心一沉,少女对他左看右看,皱着眉头道:谁叫我摊上你这么个祸星,失信于人也就算了,回头你就装作因为这事和我闹别扭的样子,在书斋里三天不许和我说话,知道了吗? 把口供串好,在精明如斯的沈溯面前方才不会穿帮。 见他不答话,苗璎璎怒意上脸,一拍他胳膊:哑巴了?说话! 君至臻道:好。 顿了一顿,为了令她宽心补上一句:知道了,不会演砸。 苗璎璎的明眸忽闪忽闪的,她侧过身低声道:那真是说不准。摇摇头叹息一句,又接下去,你的嘴向来不牢靠。唉,你说你和你三哥,都是一个肚里生出来的,脾性秉性竟然差这么多?若不是顶着一张一样的脸,我真要怀疑了 事关皇室血统,苗璎璎知道不可多谈,就此打住了。 但身后之人,呼吸仿佛略略粗重了些,他近前半步,是么,在你心里,他如何? 苗璎璎觉得君知行今日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行动举止居然很有一种他平日里罕见的压迫感,半步上前来,苗璎璎荒谬地生出一种要退避三舍敬而远之的冲动。 不过也就是君知行,苗璎璎丝毫不会怂。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怕你哥吗?其实那也不是怕,就是讨厌,是连和他站在同一片瓦檐底下躲雨都会觉得烦躁想离开的程度,很久以前你跟我说要远离你哥,他个性怪僻容易伤人,我就想回你一句了,我当然不会靠近三殿下,我的惧水症就是因为他。现在我都不敢靠近有水的地方,更不敢过桥,所以为什么要跟他打交道,安安分分地活着不好吗,谁会嫌命长。 对面的人眼眸微凝,嗓音沙哑了许多:你没跟我说过惧水症的事。 璎璎方知说漏了嘴,但君知行满肚子坏水,擅长死缠烂打,不问出点眉目他不会罢休,苗璎璎嘟唇:你哥,是真的很坏。你想知道就问他去吧。 她自言自语地道:不过我今天提了,他没有反应,不知道是贵人多忘事,还是作恶太多忘了数。 少年人蓦地再度上前半步。 来了来了,那种奇怪的压迫感又重临心头,苗璎璎退无可退地被逼到了青墙上,单薄的脊背蹭着壁上一行斜斜的青苔擦出浓墨重彩的一笔,苗璎璎只觉自己舌尖都萦绕起苔藓的苦味。 少年人的身体足足高她一个头,当他走近之时,呼吸如日灼灼,烫得苗璎璎莫名心一阵鼓噪,面一阵红,她几乎半个人挂在了墙壁上,无所适从地避着他的目光。 他的声音好像比平时哑了许多:在你心里,君至臻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吗? 苗璎璎哪里能动脑筋思考这个,她整个呼吸,整个感官都被一种叫做紧张地情绪地给攫住了,脑中囫囵闪过君至臻确实风评不佳,传闻中如洪水猛兽,便捣蒜一般地连点了几个头。 少年笑了一下,是她看不懂的那种神情,像是早知如此,又深以为然,然后,便是莫名其妙的她看不懂的那种嘲意。 苗璎璎其实觉得当着君知行的面编排他哥不太好,但是,毕竟是他自己先要问的,何况,苗璎璎诧异地看向他:不是你说,你哥不好与人亲近,就连你和你母妃都不怎么喜欢他吗? 对面的少年:是么,我,是这么跟你说的? 苗璎璎脸热,心跳加速,直点脑袋:嗯嗯。 他又问:我还说了什么? 苗璎璎觉得自己今天很古怪,脑子都不好使了,只能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零星片段:好像,好像他抢你的东西,你说你有的你都可以给,但是不喜欢别人来抢?这是你说的吧。 第12页 抢东西。 他笑了笑。 苗璎璎呃一声,含含糊糊地道:其实我觉得这件事你也有点儿小气,他毕竟是你的亲哥哥呀。有什么东西,分享一下也没什么的。 他的嘴唇勾了一下:你说得对。 是吧。 苗璎璎真是奇怪,往日里和君知行打了很多交道,从来没有如此奇异的鼓噪的感觉。 究竟是君知行不对劲,还是她生出了邪念。 她居然会对着一张与君至臻一模一样的脸生出邪念吗? 她承认君知行是眉目如画,是少见的清隽秀逸、翩翩出尘的王孙,可她,居然会对着这张冷起来时吓死人的冰块脸荡漾? 不不,一定是她自以为是了,今天的花朝宴上,他当着那么多人表明心迹,用三杯清酒宣告心上人在场,此刻这番,他的心上人她有点儿觉得是自己。是自作多情了,才会这样浮想联翩。定是如此,再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还有吗? 那道目光沉沉地压下来,犹如彤云罩顶,苗璎璎不知作何反应,紧张得期期艾艾,背后透出淡淡的潮湿,竟是出汗了。 此刻她抵在青墙上,距离近得宛如一种威胁,脱困不得,苗璎璎齿尖抖着,道:他杀过人吧,你说的。 他重复了一遍:我跟你说,君至臻杀过人? 君至臻的眼神偏暗:你信吗? 苗璎璎摇摇头,但是一激灵,她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没亲眼看见,不过,觉得他是做得出来的。我,我就差点被他杀 好像又不知不觉被君知行套话出来了,那天太液池发生的一切,是秘密,不能对别人说。 君至臻是谁呢?她爷爷的得意门生,她表哥的至交好友,她竹马的孪生兄长,大概除了自己,别的什么人都不会相信,君至臻对自己有杀意。 苗璎璎毛骨悚然地想逃走,就哪怕面对的是君知行,此刻这张脸也让自己有点接受无能。 可没等她迈出一步,一只手臂突然横在了她的颈边,苗璎璎吓了一跳,那少年男子突然俯下身,嘴唇堵住了她所有没说完的话。 像是听不下去了。 苗璎璎被他亲得一懵,等反应过来,苗璎璎伸手用力推去,他被推得踉跄后退半步,便就稳住身形。 他急于解释:我不是故意 苗璎璎又惊又呆,怔怔望着他,半晌才想起来要恼羞成怒:你干什么! 君至臻只是生气,生气君知行在苗璎璎面前说这些话,更气她相信君知行,而对自己正眼都吝啬。倘若,倘若此刻她不是将自己错认成了君知行,他连一句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资格,这是只属于君知行的,眼中的璎璎。 会羞,会恼,会急得动手。 却不会,对这样无耻的男人抬手一记耳光。 心生贪恋,更生怨毒,他突然再一次上前,将璎璎牢牢地堵在墙边。 苗璎璎几次想逃不能,渐渐泄气,虽然和竹马交情深厚,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可是她的吻 那是她的初吻啊 没了。 少女都会怀春,苗璎璎幻想过无数次,和存在于未来的面容还很模糊的心上人的吻,今天就交代给了自己的竹马打小相识,却一直没能让她产生任何旖旎心思的男子。 可是,就像戳破了一层窗户纸一样,今天花朝节上,他的那个在场的心上人,是自己吧? 否则他怎么会这样做?他虽然轻浮,却不轻薄,从来不对女子这样。所以,那个心上人,是她,真的是她。 苗璎璎的脸颊团团冒红,犹如雪里绽放的点点红梅,面上的热气腾得几乎能看见实质。她竟然没有想过要狠狠地甩他一巴掌,刚刚没有那么做,现在好像晚了一点,再打就显得稍有点矫情做作了。 君 璎璎。 她要说话来着,可是被他打断了,她就迷迷糊糊起来。 对了,她要说什么来着? 见到眼前的男子欺身再进一步,瞳孔中的某种情绪,翻涌着,浓烈得仿佛就要喷薄而出。 我可以亲你一下么? 作者有话说: 君知行听见没,打小相识,却从来没有一点风月心思。 璎璎就是很单纯的。 唉,真真这一辈子,也是造业。 第7章 可你不是已经亲了么。璎璎暗自腹诽,这会还装模作样做什么矜持。 苗璎璎不动如山,不拒绝,不答应,眼眸低垂,长长的睫羽毛微微发颤。 可是女孩儿家自有她言不由衷的特权,倘若不回话,十有八九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君至臻不知道,他只能试探,一步一步地在她允许的范围里放肆。倘若在这个试探的过程中苗璎璎表现出一点的抗拒,他就会适可而止。 君至臻再一次低下了头,嘴唇慢慢地靠近。 呼吸再一次杂乱,夕阳的光芒柔和却夺魄,静静地披在青墙边一对少年少女的身上,泛出晶莹的琥珀光。 君至臻顺从这一步的动作,双手握住了璎璎清瘦的肩膊,不需要再整顿旗鼓,不需要等她有所反应再拒绝,君至臻以虔诚的、卑微的姿态,低到足够低,再以上膜拜的姿势,拥住了璎璎的杨柳细腰,薄唇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粉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第13页 时间不够长。 心跳足够快。 苗璎璎晕晕乎乎的,心跳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唯一的念头君知行亲我了,君知行他居然亲我了,爷爷知道了肯定打断他的腿,或者把他赶出翠微书斋。 可是为什么,她所想到的一切,都不包括于,她亲自动手,狠狠地斥责他这个登徒子。 是因为今天花朝宴会上,他暗示他的心上人是自己吗?苗璎璎有点儿糊涂,又有点儿清醒。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彼此熟悉,又门当户对,没有不可以,只有愿不愿意。 那么,她是愿意的吗? 根本未及深思熟虑。 璎璎娘子! 一阵寻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声音传入了苗璎璎的耳朵,她猝然清醒,连忙推开君至臻。 对方的面容也清晰地挂着一抹飞架鼻梁的红,苗璎璎等不及细看,压低喉音,恶狠狠地威胁他:今日之事,若是说出去,我就同你绝交。 说完就撂下还在墙边伫立,仿佛根本还没从那个冲动的吻里回过味来君至臻,往另一侧的花木中兔子似的逃走了。 君至臻一手扶着湿润的苔痕泥泞的青墙,一手抚过嘴唇。 还残留着温度,香香甜甜。 眼底泛起温暖的笑意。 可没等笑意蔓延开来,已尽数收拢,酿作嘲讽。 他是因为君知行的这个身份,得到了这样的恩赐。 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君至臻,他非但不会如愿,甚至会被她唾弃地一脚掀开。 他还能够再卑劣一些。 只要君知行也不说,也许终其一生,她都不会知道,今天将她压在墙边,吻过她的人是谁。 这就会是一个永恒的秘密,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龌龊的秘密。 入夜,微风骀荡。 苗璎璎窜回府中,问了声爷爷行动,从恒娘口中得知他老人家已经入睡了,这才安心。老人家多眠是好事,苗璎璎只觉得一路面颊如火烧,又饥肠辘辘,也没回寝房,先溜进了庖厨。 恒娘体贴入微地准备了璎璎最爱的蜜汁烤鸭,苗璎璎本就腹中空空,看到美食自然免不了大快朵颐一番。 夜色已深,苗璎璎果腹之后,沐浴净身,来到花神像前三拜,敬神。香案上供奉佛果鲜瓜,瓷瓶中插着时令花卉,芳气清幽怡人。 苗璎璎已经上床歇息,可一向没心没肺睡眠质量好得不得了的璎璎,却无论如何也睡不好了。 也许是混乱中还没有如此深刻的感觉,当终于夜深人静的时候,苗璎璎发觉自己坐不住了,她开始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君知行。 第一次见到君知行,她错把人认成了君至臻,吓得激动地大叫,一直往母亲身后躲,嚷嚷他不要过来,母亲笑着,满脸歉然地向四殿下谢罪,君知行惶惑地望着她,温和地说道:这个妹妹,很是可爱的。 连母亲都说,君知行小小年纪,便已知体贴,将来定是是个玲珑人儿。 母亲也说起贤妃生了一对双胞胎兄弟的事,苗璎璎后知后觉地晃过神来,原来那日将她推入湖中,事后逃逸不见的男孩不是面前眉目温煦,充满善意的这个。虽然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苗璎璎从小就和君知行是朋友,虽说算不上表哥和君至臻号称的那种知己,但彼此无话不谈,苗璎璎都敢开他玩笑。然而一直以来,苗璎璎都感觉不到自己喜欢君知行,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她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 今天的这个浅尝辄止的亲吻,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原来她也是喜欢他的呀,怦然心动,少女痴慕少年,两小无猜,情意一往而深。 她喜欢君知行。 苗璎璎觉得胸口燥热得厉害,心跳就没缓下来过,翻来覆去地失眠,直到后半夜,才终于睡去,结束了花朝节一整天的百转千回、兵荒马乱。 一阵喧阗的动静中,苗璎璎醒来,恒娘伺候梳洗,苗璎璎坐在镜子前挽发,照例要到福寿馆向爷爷请安的,不过恒娘却说,太傅一早出去了。爷爷年事已高,璎璎不知道他为何近日频频出门,像是在家里闷坏了根本待不住,她没有仔细去想,爷爷身边随从不少,他人老了行事比他们这些小辈都稳重,何况名望也高,只是出门,许是乘车去环谒友人,不足为奇。 但眼下却另有一桩事,院子里闹得人声鼎沸的,苗璎璎无法忽视:谁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到风一阵似的人影刮进了她的寝房,人还没到,笑声先闻:璎璎,姨娘来看你了。只见到背影,和镜子里正停了梳妆,眉目秀美、出落得琼姿雪貌的璎璎,她的声气停了一阵,妒火暗暗地往上拱,可是脸上的笑容愈发挤得真诚了,几个月不见,又出落得标致了许多。 苗璎璎搁下花钿,檀木几凳上缓缓转过身,一张刚上了淡妆的脸,端的是灿如春华,姣如秋月,柳氏心头暗恼,苗璎璎这小蹄子倒是吃香喝辣地滋润着,越生越好,自家的女儿凭什么在外头,一年吃不上几回粳米,还得看那没用的汉子的脸色。她脸色一番迟疑,眼睛明亮着,微笑说道:有些事求你,听说公爹恰巧不在 苗璎璎一嗤:什么公爹,祖父没有认你呢。他连儿子都不认,怎轮得着姨娘上太傅府攀近乎。 第14页 不待柳氏说话,苗璎璎便讥讽起来:是不是我爹又周转不开了? 关于这样的事,每年要上演不下三回,苗璎璎早前还埋怨,失望,痛苦,父亲为何在母亲死了没有一年就领回了这么一个女人来,还铁了心要扶正他这个外室。当时气得爷爷差点儿一病不起,之后更是将他们,还有他们在外面私生的女儿全都赶出了苗府。 父亲身上本来没领什么官衔,靠着祖父的声望,也混到了一个六品文职,可惜柳氏心比天高,六品小官的俸禄到底满足不了她与日俱增的胃口,上门打秋风也不是一次两次。祖父一生清高自傲,比谁都要强,根本不愿见他们,还说父亲要是再上门来,他便也豁得下一张老脸,必定打断父亲的狗腿。父亲听了吓得厉害,不敢再来,可是柳氏偏不安生坐不住。 祖父不耐烦应付泼蛮之人,便让璎璎来处置柳氏,可惜的是她年纪小,又听了柳氏的蛊惑讨好,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没把她怎么样,只要她立个誓,不要再来苗府要钱,一个子儿也不会有。柳氏自倚长辈身份下不来台,也不肯立誓,璎璎和她就撕破了脸不装好相了。 柳氏性情谄谀,心头没憋什么好的,既然被苗璎璎看穿,也就不拐弯抹角,只一心打感情牌:小娘子,宝宝,你的亲妹妹,你是知道的。你自小来锦衣玉食,上有太傅和郡主庇护,下有萧郎君偏爱,都是一个父亲生的姊妹,你的妹妹偏就命苦,这些年跟着我们,不能回苗家认祖归宗也就罢了,你那父亲,确是个没有本事的,如今你妹妹定了亲,他却连像样的嫁妆钱都贴补不出来,我真是要小娘子,你可真要大发慈悲 苗璎璎一诧:定了亲?和谁家? 柳氏眼珠暗滚,心下里话术转了千百回,头面上哭天抹泪儿好不凄惨:定的是英国公府的三公子,如今你爹虽然被公爹赶出了门,可咱到底是姓苗,一家人纵然是分了爨,到底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小娘子,你也听说过英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宝宝几辈子才修来这不及娘子半点的福分,若是教你妹妹宝宝出嫁都不得个体面,那旁人怎么瞧咱们太傅苗家。 苗璎璎淡淡道:苗家不是我说了算,柳氏,你若知情识趣一点,就该知道打从爹爹硬要娶你为妻,被逐出家墙那日开始,你们的事就和苗家没什么干系了。就算你们依仗血缘,硬要攀亲扯故,族谱之上也没有你们的名字。苗宝宝的嫁妆,不该我们出。 一说族谱,那就是戳了柳氏的脊梁骨。 当年那汉子死脑筋不肯转圜,硬一门心思要立她为正妻,狠狠地得罪了苗老头子,教他将亲儿子都赶出了家门,更是为了争一口气,多年来都不闻不问,柳氏也愈发怄得厉害。 她脸上三分笑,声音一哽:小娘子,你当真狠心绝情至此?将来你若出嫁,必是风光显贵,你妹妹宝宝也是你爹爹的女儿,怎的就 苗璎璎叹道:盖因母亲的肚子不同罢。 柳氏听出她讥讽自己卖酒女出身,比不上她金尊玉贵的郡主母亲,哪里还有好话可讲,登时就要发作起来。 苗璎璎唰地长身而起,几步来到了她的面前,柳氏一激灵,没等发出火,到先被她吓了一跳,苗璎璎没怎么样,只是笑道:英国公世代为公,又从武行,列为勋贵,如此高门府邸,纵是庶子,也不是六品国子助教能够攀得上的好姻缘,说到底还是利用了太傅之名。既然爷爷的名都让你们冒用了,已是恩惠,何必还要上门来无礼闹三分? 你,你这小娘子 柳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苗璎璎知道正戳中了她的痛脚,不愿再和她多谈,便吩咐最有打发人手腕的恒娘:恒娘送客! 转身不再理会柳氏一眼。 作者有话说: 虽然有这样的渣爹,但璎璎还是在爱和呵护里长大,是真真的小太阳。 第8章 花朝节过去两日,翠微书斋照常复学,三日休沐期满,入学的学子个个春风得意、精神抖擞,至此际天又放晴,春日高悬林梢,趁着太傅还没来,几个女孩子坐在池塘边,用嫣红的春水蘸了芭蕉叶,彼此点睛玩耍。清清凉凉的水,滴在眼皮上,卷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学子们也三三两两,谈天说地,聊着花朝节这日城内城外的种种见闻,又说到穗玉园,除参宴的卫平侯沈溯、四殿下等寥寥几人之外,其余人等无不歆羡,恨不能与大梁首富萧星流攀交。 一墙之隔内的热闹,照例是与君至臻无关的,他的书案单独设在墙外,每一次,都只是独自一人将课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学子也不敢同他打招呼。 禁中来了人,是嘉康的车辇,她停车园外,背着书袋快步朝书斋走入,飞快地瞥了一眼君至臻,道了一声三哥早,便是他在每个清晨,能够得到的唯一的问好。 不过今日似乎是个例外。 墙内发现了什么,有人惊奇地叫了出来:咦!大伙儿快来看,这墙上有两头猪哩! 仅仅只隔了一堵墙,清晰地传入了君至臻的耳朵。 他手里的狼毫被掰成了两段。 正入斋的苗璎璎的脚步也恰好停下,脸色微微变了,随后飞奔入内。 第15页 过不多时,里头便传来轰然喧闹声,也听不出谁的声音夹杂在里头了,像是吵了起来,最清晰的那个声音,依然是苗璎璎的。 不要笑!赶紧找人擦掉它! 要是被知道,你们不要命了! 君至臻哂然一笑。 这时,迎面又走来一名彩衣妇人,年约三十出头,看穿衣打扮,像是官员之妻,君至臻徐徐起身,只见那人寻寻觅觅过来,见了他,两眼顿时冒光。 柳氏一眼就看出这少年身份不凡,客气地请了安。 这是君至臻今天早上得到的第二个问好。 接着柳氏张口就道:小郎君可知道,这里头就是太傅办的书斋了? 君至臻眉目轻锁:你是何人? 柳氏道:妾身是来找璎璎的,这孩子,昨日里不知说话哪儿得罪了她,竟然锁着门不让我进,我这才寻到翠微书斋来。 不待君至臻说话,那柳氏耳朵尖,立马听出来墙内苗璎璎与人争论的嗓音,忙不迭撇下君至臻,福了福,便举步穿过洞门朝墙内走去。 没过多时,墙内便安静得落针可闻。 翠微书斋是苗太傅所办的私学,虽然不像太学与国子监设有禁制,但名望凌驾于国子监之上,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一时间,王孙贵女们纷纷好奇,这个无礼的妇人是从何处而来。他们面面相觑,莫名所以。 场面死寂得匪夷所思。 柳氏一眼看到那在众人簇拥之间,因为见到自己瞬间垮下脸的璎璎,心中暗忖,宝宝和你是一个爹生的,怎的你就在王孙公子之间众星拱月,人人捧在掌心,我家的宝宝样样不如,连英国公家的庶子都样样对我们摆谱儿。柳氏自恃好歹是苗璎璎的姨娘,这死丫头见了自己准没好脸色,她一个长辈尚且要拉下脸来求她,真是该遭天打雷劈! 可来都来了,就是用求的,败坏了苗家的名声,可为了女儿的婚事柳氏也不在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苗璎璎和公爹一个顶着名门毓秀的头衔,一个扛着天子之师的牌匾,还能不要脸去。 璎璎,你这孩子,昨日里怎能那样对姨娘 柳氏殷勤上前,着身旁的婆子将臂弯里挂靠的食盒取下来,道是自己心意,也分给诸位同窗尝一尝。 于是人们知道了,这是苗璎璎的姨娘。也有好事的听说过苗家家门不幸之事,深为太傅扼腕。如今这柳氏,可是好不要脸,居然追到了翠微书斋里来。 可惜在场各位都是名流,犯不着和一个低贱出身的姨娘计较,何况清官难断家务事,便只管开始晨读,以待太傅授课。 这番反应,让苗璎璎如被推了出来,同窗们固然没什么必要替她应付柳氏,苗璎璎自己更加烦躁,实在话都懒得同柳氏讲。 柳氏一个劲催促她吃点儿,又说起自己的窘境,哭诉起来:娘子,都是一父所生,我虽然不如你的郡主娘,是个下贱胚子,可是宝宝啊,她身上流着同你一样的血 柳氏说完就要抓璎璎的胳膊,璎璎后退半步,正巧一道身影卡了进来,璎璎定睛一看,竟是萧泠。 柳氏呆了一呆,诧异道:你,你可是萧泠?阿泠小时候,舅姨娘也是抱过你的。你这是 萧泠微笑:记性不错,不过,我只认太傅是我的外祖父,湘郡主是我的舅母,不认苗仁清是我的舅父,至于你,更加是免了。翠微书斋虽不是禁宫,但天子之师,诗书学堂,不容粗鄙之人张口铜臭闭口银钱在此撒野,广文、广武,给我将她送出去! 柳氏吃硬不吃软,一听说要动真格儿的,立刻吓得腿软。见左右两个随从上来就要拉扯自己,自己好歹也是官员之妻,哪里能容此等羞辱,大声道:来人啊,要打杀人啦!这事儿,这事儿我就是闹到三出阙前,我也要让陛下看看你们恃武行凶! 萧泠冷然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到陛下面前颠倒黑白?拖出去,再往里闯,直接送玉京府! 诺! 广文广武两人声气高,粗重的嗓音一吼,柳氏吓得两股战战。 眼看左使不动,右叫不通,被广文广武擒拿着,几乎连口气都喘不上来,柳氏没了辙,不罢休地吵嚷着,到底是被拖出了悬花洞门。 萧泠听见声音远去,眉头的结这才松展了一些,回头看来,苗璎璎竟面带感激,向她和善地抱住了胳膊:多谢表姐。 萧泠啐了一口,将她的胳膊抽出来,背过身傲慢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纯粹是看不过无赖欺负苗家的人罢了。 苗璎璎知晓她嘴硬心软,不过是嘴上说得厉害而已,她内心的感激丝毫没有减半分,目送柳氏出去,甚至,还停在洞门口张望了半晌。 直至身后,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苗璎璎唰地一激灵,君知行将她拽了回去,靠在墙边。 见到是他,苗璎璎的心蓦然扑通扑通急剧地跳了起来。自从前日的事情发生之后,苗璎璎再难面对君知行,单是想到他都会脸热,此刻被他叉着胳膊抵在墙根上,便似那日的事情重临,她没做好准备,脸颊顿生红云。 君知行疑惑地望着她:柳氏纠缠于你很久了? 第16页 苗璎璎垂下目光,平复着心跳,缓缓道:也不久,就这几日。 君知行微微笑道:不是同你说了,有什么麻烦来找我么,柳氏若再纠缠你,你便告诉我。璎璎,皇城之中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苗璎璎胡乱地点着下巴,或许是因为上次戳破窗户纸的缘故,不论他现在说什么,苗璎璎总觉得暧昧不清,可现在场合不对,爷爷马上就来了,周围都是同窗,苗璎璎不想教人发现他们之间八字有一撇的端倪,连忙低着头朝自己的书案走了过去。 晨读已经开始,书声琅琅,苗璎璎心思不专,因君知行就坐在自己身后,多少有点儿难为情。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身后有两道灼灼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凝视自己。 这样,就更羞人了。 苗璎璎把脸蛋埋进了书里。 柳氏被广文广武手拿把掐地跟拎一只上了年纪的家雀般送出了洞门,这只家雀口中还在不停聒噪。 但柳氏没等出去,目光忽然又扫到君至臻,自己好歹官妇,如此颜面扫地教人拖出去,以后怎么立足?六品芝麻官虽然小,但几个官宦娘子之间都有亲厚的贴心好友,一个个都拜高踩低的,先前她吹出了牛皮,要将宝宝嫁给英国公次子,如今可倒好了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君至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面前。 留步。 柳氏猛地抬起眼,本觉得这少年面带阴郁,眉目间有股无法隐藏的冷气,此刻他竟挺身而出,可比那里头装腔作势的贵人好了不知多少去了,柳氏俨然是抱住了救命的稻草,急忙向他求助:小郎君,你就帮我再向璎璎说几句话,我是她的姨娘,一家人总是有话好商量的。 广文广武毕恭毕敬地放开柳氏,行礼:三殿下。 三殿下? 柳氏听了眼珠一突,没想到胡乱扯的一张救命符,竟是三殿下,她倒生出了几分退意,不敢继续莽撞上前,缩手缩脚了起来。 君至臻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苗璎璎庶母? 柳氏自觉点头,是的,是的。 都是同窗,料想三殿下应当也不至于 视同混乱国子监,拖入玉京府,应能处上羁押十日。 君至臻的声音极为冷淡乖张。 柳氏眼珠子快掉出来,觉得自己血液都快冷了! 三殿下,你你这是,我犯了什么罪,是苗璎璎得罪于你?殿下,妾身与那苗璎璎无关啊 广文广武哪里还容得下她继续质问君至臻,不由分说将人重新拎起来,大步就往外拖,柳氏惨叫着被拎出了翠微书斋。 君至臻再一次来到洞门前,想看一看受到惊吓的人,不期没来得及走到门口,菀菀垂花处,传来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同你说了,有什么麻烦来找我么,柳氏若再纠缠你,你便告诉我。璎璎,皇城之中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君至臻想,他一直都无比嫉妒,君知行能够拥有光明正大的保护她的资格,不像是自己。 还干着如此卑鄙阴暗的勾当。 他这种人,也许应该离他们远一点儿。 少年袖口下的手,握紧成了拳。 作者有话说: 真真呀我的真真,好男人就要迎难而上知道吗?不要再退缩了! 第9章 温书阁,天气日渐暖和,贤妃知道两个儿子均爱吃甜糕,自己做了好些杏仁酥,亲自带了过来。 在贤妃身边亭亭玉立地跟着一名妙龄少女,少女身着湖蓝色平针刺绣山楂果团花纹的衫子,下着玫瑰色撒花留仙裙,头梳一个俊俏的单刀发髻,如云青丝间斜倚几片星星点点的藕色绢花,朱唇如果,眉目低垂,身段儿苗条,显得温驯可怜。 贤妃与她说着话,聊着聊着,总是不可避免地说到了自己的一双传奇的孪生子,少女桑榆晚沉默地听着,偶尔听姑母说时搭话几句。 贤妃道:我这两个儿子,秉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那大儿子有些冷厉,小儿子呢,又有些乖张,你若同他们相处,多少只怕要受点儿委屈,姑妈知道你是宽容大度的好孩子,稍稍原谅他们些。 虽然姑母和母亲事前不说,但将一个女孩儿无端端接到宫里来,说是小住,接着却将她领来温书阁,桑榆晚心明如镜,家中两个儿子,这是要为她和其中的一个儿子张罗。 不过,这轮得到桑榆晚挑剔龙子凤孙么?姑妈心比天高,只怕不是可以说道的,人人都知道,她更为喜欢和宠爱小儿子四殿下,只怕不会容许自己这种穷亲戚高攀上来,之所以成全母亲的一番心意,是为了顾全亲戚间的体面,亲上加亲罢了,并且她家中还有一个做着从四品的舅舅,倒也不算没人。桑榆晚心中有数,一会儿多半只能是和三表哥说上几句话。 说话间,三殿下和四殿下前呼后拥地回来了。 一进门先是热热闹闹的,随后君知行就发现,距离母亲上回来温书阁,才过了小半个月,如今又来了,不但来了,她身边还跟着一位清丽脱俗的女公子。君知行眼眸微微上扬,觉得这少女坐在屋子里,整座花厅都亮堂了不少。 桑榆晚则是一眼看中了君知行身后的君至臻,只看了一眼,便微垂睫羽,几分羞涩。 第17页 贤妃笑着张罗:回来了?这是你们的表妹晚晚,还记得么? 方才君知行就感到无比眼熟,母亲此刻一说,他更加是恍然大悟,喜上眉梢道:原来是晚晚,数年不见,你竟变化这么大,表兄一下子竟没认出,不错,比当年可是又好看了许多。 贤妃说他没规没矩,见了表妹也不知道收敛点儿,君知行连忙堵住口不言。 贤妃看向君至臻,也令他就座,位置就挨着桑榆晚,君至臻一言不发,并不搭理。贤妃暗暗耸眉头,知道君至臻是个叛逆骨,没想到他在外人面前也不给自己台阶下,十分不悦,声音微微沉了沉:本宫是年岁大了,同你们年轻人聊不到一起去,在一块儿待着也不便,就先走了,你们两个好生招待晚晚,一会儿我让嬷嬷来接她。 说完贤妃便离去,带走了一干傅母婆子,整间花厅就剩下三人,君至臻不说话,君知行只想逗一逗桑榆晚。 可桑榆晚心知肚明,她是来相看三殿下的。 美眸流转间,在两位表兄身上逡巡又逡巡,其实渐渐明白了过来,三殿下确实如姑母所言不好亲近。可是她偏生就爱好他这样的,不苟言笑,正正经经的样子,吸引着她,有一探他内心究竟的欲望。 那君知行说了一会子话,觉得表妹和他搭话的兴致并不高,三两句话后也回味过来是怎么回事,识趣儿地叹道;我功课尚落下一大截,我得去做功课了,晚晚表妹,要不你同三哥说会儿话。 君知行起身回西阁,他才起身,君至臻便也起身朝东阁而去。 两人分头一走,就把桑榆晚一个人落下了,她一个人轻轻跺了跺脚后跟,多少有点儿不快,身旁的傅母眼神示意她,桑榆晚轻咬下唇,跟着也往东走去了。 君至臻才入书房,身后传来一串轻微灵动的脚步声,佩环叮当,知是那位表妹追过来了,如墨的眉峰轻耸,并未在意,径直入内。 桑榆晚停在门槛外,瞧见他孑然清贵的那道背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表哥,谁知他也不搭理,书案前自顾自地洗笔。 桑榆晚觉得自己讨了没趣,可已经追到了这里,断然没有再掉头回去的,她想起母亲的殷殷期盼,姑母的好心搭桥,傅母的耐心教导,谋事千日,行动一时。桑榆晚勇敢地迈过了那道门槛,朝君至臻靠近了过来,又轻轻唤了一声:三表哥。 君至臻仍在洗笔,淡淡地嗯了一声。 桑榆晚觉得他太冷淡,内心多少有点尴尬,成与不成,都想找些话题多多少少聊一聊。 于是她再一次走近,道:要不我来帮三表哥洗笔? 君至臻则是更为冷淡地回:不必了。 桑榆晚的手停在半空之中,举不起,也下不来,不知怎的就招了他,方才在花厅,他也不是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的。桑榆晚内心沮丧至极,幽幽道:姑母接我入宫,本是来陪她说说话的,三表哥可是不喜欢晚晚?若是你不喜欢,晚晚明日就出宫去了。 君至臻将笔洗净,坐在书案前整理案牍,随后便开始抄经,头也不抬一下地道:表妹自便。 热脸贴上冷屁股,又碰了个钉,但桑家人的涵养让她不能生气,不能心怀不忿,她是有任务在身的。桑榆晚再接再厉:表哥,你这面墙打得很是精致,我想去看看。 边说着,边莲步轻移来到那面墙内砌成的博古架前,温柔地道:兄长也想要一间这样的书房,三表哥你的这面墙做得很精致,我回头也教一教他。 她只管说,埋头抄经的人一概一个字都不回。 桑榆晚备受冷落,一次又一次,到底心里也不快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杂了委屈:表哥,晚晚可是哪里不好。 君至臻仍无语言。 桑榆晚强忍泪意,心中暗忖,她好歹是桑家女儿,贤妃娘娘的内侄女,家门算不上显耀,可也往来无白丁,她又几时受过人家这种轻慢。看来三殿下是她福薄高攀不上了,说一句实话,像这样的不知怜香的男人,将来又有哪个女人会受得了。权当今日自己的一番厚着脸皮追过来是为了成全母亲和姑妈努力过了,都知道君至臻的为人,回头倒也不落数落。 她不再失望丧气,看他抄经抄得认真,一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就是了。 桑榆晚再次抬起头来,目光定在了一颗翡翠白菜上。玉质晶莹剔透,纹理做工细腻,碧绿的翡翠叶上还爬着两只活灵活现的叶虫,精细到触须都毕肖其物。 她在桑家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玉白菜,那上面光泽如新,宛如初上釉质,引人伸手触碰,桑榆晚早忘了来的目的,伸手去:三表哥,我能看一看你的这颗翡翠白菜么? 不能。 冰冷果决的声音,桑榆晚的素手指尖还没伸过去之时,就停在了半空。 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被轻忽被冷落的感觉充盈眼眶,很快便化作泪意闪烁起来。 我知道了,三表哥厌恶晚晚。晚晚再不打搅三表哥了。她躬身朝他福了福。 要往外去,君至臻忽道:等一下。 桑榆晚眼中的热雾停了片刻,当她留步,转过身时,那层湿漉漉的感觉又重新聚拢,桑榆晚微哽:表哥还有什么事么? 第18页 君至臻抬眸,看向她,眼底依旧没什么温度:你为什么追至东阁,彼此心中有数,莫行无谓之事,出去吧。 桑榆晚简直要目瞪口呆,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这个男人,怎能如此不解风情?不是她自负于美貌,可事实就是多少公子对她趋之若鹜,可君至臻,竟瞧都不瞧自己一眼! 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匆匆离开了君至臻的书房。 一路便是这样闷着火,同君知行撞了个满怀,她揉着发痛的脑门站起来时,见到对面这张脸,一瞬间以为是君至臻追了出来,但她和他刚刚还在书房里闹了不愉,之后她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面前之人不是君至臻,而是君知行。 君知行也被撞了下巴,揉着险些脱臼的骨头,见到是桑榆晚,那句该死的便生生憋了回去,他笑吟吟看向她:表妹,原来是你。 见她眼中濛濛,若有光亮,君知行若有所悟,笑道:我三哥其人,就这样,你不要往心里去,表妹聪明良善,我代他向你赔罪。 他赔罪作揖,只是骨头还疼着,禁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这张英俊动人的脸顿时鲜活了起来,桑榆晚忍不住轻笑。 将桑榆晚逗笑,君知行如释重负,舒了口气,道:表妹,时辰不早了,母妃派人来找你了,你先去吧,我找三哥有些事。 桑榆晚朝他矮身福了福,依言离开,步履翩翩地消失在了君知行的视野中。过折角之后,桑榆晚的脚步又稍稍停了一下,她转过身,回眸而来。 君知行。她心中暗暗念道。 还真是与君至臻有所不同呢。 她堂堂桑家女,又何必上赶着作践自己。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长廊前停在笼中的画眉鸟正啁啾着,好不活泼。 君知行脚步轻快地步入东阁书房,果不其然撞见兄长在抄经,一步跨了进去,笑道:兄长把桑家女公子也得罪了,难为人家那么好的脾气,方才我见她出去时,眼中似乎有泪。 君至臻不在意,亦不客气,反诘:你不是知晓我脾气差么。 君知行觉得跟兄长说话真是费劲。 他也来到书案前,目光却精明,一眼看见君至臻左手边的一根银光闪闪的物事,笑道:这什么? 说着拾起来,自己观摩一般。钢银的料子,轻盈有力,环锁相扣,提起来碰撞间有击玉声。 君至臻皱着眉头将东西取回:不要动。 君知行的手差点被他取走鞭子时刮伤,不过,他只是耸肩双手负后,叹道:当哥哥的还是如此小气。 君至臻淡淡道:不惯着你。 君知行和君至臻关系算不得很亲厚,既然如此也就不打扰他抄经了,只是临走之时,顺走了君至臻搁在高脚凳上的一包莲蓉杏仁奶酥。 曹记酥饼,排一个时辰队伍才能买到的杏仁酥,比母亲的手艺高明多了。 四殿下心满意足,也满怀欢喜地出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真真:别爱我,没结果,要拍拖,找我弟,别看我内心,会吓到你。 第10章 春日过,转眼便是四月,天气渐暖,鸢飞草长,乱花攻陷了整座书斋。弟子们除了每日必备的功课之外,裁花修叶也成了一大副业,不少女弟子以修花为乐,不惜血本将家中一粒千金的花种子运送入斋精心培育。 男弟子则三三两两聚集一处,围着一张新置的书案,兴奋激烈地讨论着。 今日我在书斋门口遇见一名大美人,说是也来翠微书斋入学,贤妃娘娘亲自牵的线。 一说到大美人,那些公子们个个两眼冒光,争相询问是谁,那人卖了个关子,并不明说,只一力描述其莺妒燕惭、桃羞李让的美貌,听着就令人心痒。 几名女公子在墙根处浇花,君乐兮听了就不大高兴,觉得男子大多肤浅,在书斋里读多少圣贤书都是那副死样子。不过,不怕流氓,却怕流氓有文化,在他们的极力渲染之下,君乐兮有些坐不住,但她左右一望,却没见着可以说话的人,最后,她向着萧泠挨了过去。 萧泠神情专注地培土,对男弟子的议论声俨然充耳不闻,嘉康公主好奇道:阿泠,你不奇怪他们说的是谁吗?她来了,璎璎会失宠吗。 萧泠似笑非笑地瞥她:她失宠同我有什么干系?再说,苗璎璎她在意? 她端起脚边的陶土盆,径直离去。 嘉康公主对萧泠的反应既惊讶又不惊讶,柳叶眉微微攒蹙,心道,她倒要看看,究竟怎生美法,也不过是璎璎今日病了没能来上课罢了,不好放在一起比较。璎璎的美貌,这是不消说的,反正在她心里是无可撼动的第一。至于那些肤浅的男子,不用管他。 几名男弟子聊得兴致正高,忽见卫平侯沈溯,与三殿下、四殿下联袂而来,向远之吹了个口哨,唤住三人,扬声道:书斋有大事发生了!过来听听! 君至臻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转道上讲坛,为太傅沏茶。师父的茶均有弟子沏,今日是轮到了君至臻。 恰逢苗璎璎不在。 萧泠立在墙边,正涂抹花椒泥,对着君至臻的背影却想到一事。君至臻来书斋也有一年了,他来后,轮了几个斟茶的日子,这时需要从外墙穿过洞门,来到讲坛前为外祖父焚香沏茶,调琴正音,此时墙内学子动静一览无余。奇怪的是这几个日子里,苗璎璎似乎都不在。 第19页 她总觉得有几分不寻常,像是有心回避一样。不过天不怕地不怕的苗璎璎,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要回避一个和她似乎并无交集的人? 上次投壶,是谁的飞石,技出苗璎璎之上,害她失了手输了?总不可能是她亲哥,能有这种暗器绝技的,她认识的没有几个。萧泠思来想去,凝视着那道沏着茶汤仿佛与外界无干的身影,满腹狐疑。 桑榆晚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款步进入了书斋,她的傅母替她将书袋背至新置前安下,便向桑榆晚禀退。 打从桑榆晚出现,便吸引去了所有的目光。不单是因为桑榆晚是新来翠微书斋的女弟子,确实如同向远之所言,此女子杏面桃腮,颜如渥丹,自有股秀丽别致,脱于凡俗之感。 男弟子蜂拥而上,与之结交,女弟子各自打量,心怀计较。 书斋弟子围成的一圈铜墙铁壁外,卫平侯与君知行对视一眼,蓦然笑道:这是你的表妹?贤妃娘娘怎的突然安排她来书斋读书? 君知行单臂架在沈溯的肩膀之上,嘴角上扬:不好么,自打三哥一来,咱们书斋已经许久没见生面孔了。 卫平侯沉吟反问:璎璎不吃醋? 君知行愣了愣,俊脸飞霞,手肘重击向沈溯腹部:别扯! 此刻被围困于人群中间的桑榆晚,一面体面地回应同窗们的激动热情,眼角的光,却早已飞出去了,调琴的身影,手指拨了几根弦后,便缓缓起身,背影朝洞门外走去,事不关己,对她这个同窗,丝毫没有问候之意。 桑榆晚早已心凉,淡淡地嗤笑了一下。上次同君至臻聊了一次,回去道明不成以后,母亲对她大是责怪,母亲越不满意,桑榆晚心中越委屈,都是君至臻的过错,凭什么让她一个人来背,就算母亲亲自去,只怕也被他弄得下不来台。 有些人天性凉薄无情无义,活该一世孤寡没有人爱,干她何事? 晚晚。 桑榆晚听到君知行唤自己,腼腆地回过身,向君知行福了福:四表哥。 向远之那大嘴巴登时嚷起来:老四,这你表妹? 君知行分外觉得有面子,眉梢一挑:怎么,不像? 君知行丰神秀逸,相貌自然更是俊美。向远之对这兄弟俩一向深感弗如,连忙讪讪道:能,看得出来,嘿嘿。 这么个美丽的表妹,却落入男人堆里,君知行自然要当护花使者,上前一步,握住了桑榆晚纤细的手腕,桑榆晚挣扎了一下,脸红挣脱不得,只好任由他去,愈发赧然地躲在君知行背后不敢抬起头来。 君知行挺身挡在她身前,在沈溯叹气巴掌盖住脸深感其好逞英雄无可救药之时,扬声道:表妹晚晚,性情胆小,诸位若想同她说个什么话,最好先在心里掂量一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若有冒犯的,只管冲我说来就是。至于书斋中分组一事,她以后就跟着我君知行,晚晚诗书才华样样不弱,诸位大可放心。 弟子们吃吃偷笑,明知四殿下开始散他的风流德行了,可也得卖他这个面子,一边笑一边点头。 萧泠仍在转角处抱臂远观,讽刺地嗤了声。 她这回算明白苗璎璎为什么这些年像根木头了,多半是大智若愚,一眼看穿了四殿下的本质,就像一缕春风,暖的绝不止花一朵,它爱看的,从来是春色满园。 苗璎璎虽没入斋,但多年来养成了早起的好习惯依然保留了,卯时起来梳洗后换了一身青绿色的及膝短打,乌泱泱的黑发利落地扎成高高的马尾,一根与衣衫同色的发带固定,在院中练了一套软鞭。 从头打尾打下来,已是汗流浃背。她的武功自觉在男人里也不露怯要不是因为童年阴影,也省得习武保护自己了。不过她一向以轻捷灵活见长,所使用的武器也是软鞭,以前使使还算凑活,近期一定是过了发育关功法又更上一层,试图想找一点新鲜乐子了。 要是有九节鞭就好了! 苗璎璎暗暗地想。 娘子,恒娘突然从外边回来,苗璎璎正擦着汗,诧异地看了过来,恒娘行礼,又低声道,郎主来了。 苗璎璎擦汗的手顿住,绢布还停在脸上,脸色却细微地变了,哦,让他进来。 苗仁清快步穿庭过院,匆促地进入后宅,见到苗璎璎的瞬间,便加快了一些脚步,背手皱眉地责怪起来:璎璎,你也太不识得一点体统,纵然是看不惯姨娘,不愿借她嫁妆,也不必当着众人的面,对你的姨娘大加羞辱! 苗璎璎本来还以为父亲回来是为何事,可惜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苦失依的小女孩儿了,她笑靥如花地说道:这是柳姨娘同爹爹你告了状了? 苗仁清嗓子口里的话一窒,苗璎璎打蛇随棍上,将脸颊上滚滚的热汗擦完,帕子递给恒娘拿着,她便朝父亲行了一礼,又笑道:不过,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爹爹之前没有找过来,多半是忍着。不知怎的今日忍不住了?我猜,是苗宝宝和她的未婚夫要过纳征礼了对吗?到现在还没筹够嫁妆吗?不能吧,我记得爹爹虽然只是六品,但朝中的俸禄也算不少,加上当初分家时,带走了好些娘亲的陪嫁,怎么才没几年,竟连区区英国公府庶子的回礼都拿不出了,也不知怎的当的家,好生教人奇怪。 第20页 湘郡主乃是长沙王独女,当年出嫁时何等显耀,长沙王直是十里红妆送嫁,可惜后来爹爹走了以后,苗璎璎想起清点嫁妆时,发觉账目有些对不上,细想想又无贼寇,那么多钱还能去哪了呢? 祖父一生清高不慕荣利,她那时又只是一个九岁小儿,使不动那么多银钱。剩下的,多半是被某些黑心贪财的给昧下了吧,想也知道是谁。 苗璎璎如此说,把他爹臊得老脸一阵红,可郡主的嫁妆,多多少少有他贪墨的份儿,那柳氏又不会当家,为了给她结交贵妇圈子,上上下下地打点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去了,他刚得知时也是震惊,怒气上头要发落柳织云,但柳织云却直说是为了给他谋前程,既是为了他,苗仁清干不出放下碗骂娘的事儿,也只得忍着,如今被女儿一通讥讽,他真真是脸面无光。 已经被识破了,苗仁清也不好再厚颜无耻继续掩盖,好声好气地卑微起来:璎璎,你姨娘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这些年我同她相处,是比你更清楚她的为人的,璎璎,你对你姨娘有成见。 单就贪墨母亲嫁妆一事,苗璎璎就无法放下芥蒂,她不咸不淡地道:爹爹也不必拐弯抹角,直说就是,想为苗宝宝求嫁妆是吗?要多少?只是爹爹你莫忘了,祖父,曾祖父他们都是读书人,咱们是清流世家,家中本无多余的银钱。当初要不是母亲不远千里从长沙郡嫁过来,好歹撑起了门面,帮助苗家度过了最难的时日,家中如今只怕也揭不开锅了。若非如此,爷爷也不至于年纪一大把还出来应诏办学。何况你们走时,不是已经将大半的嫁妆都偷偷顺走了么?怎的还隔三差五过来要钱,爹这是要逼着璎璎与爷爷投河自尽! 大梁仁孝治天下,苗仁清何敢逼迫年迈老父?这么一顶天大的罪帽扣下来,苗仁清是说什么也不敢认的。 他连忙摆手道:不不不,璎璎,爹哪里要逼迫你和父亲,只是,只是 苗璎璎直勾勾地盯着他,恨他不干脆,目光催他还不从实招来。 父亲一生活在爷爷的阴影下,人也勤勉,可惜就欠缺天赋,屡试不第,诸事不就,养成这唯唯诺诺的性格,对母亲又时常自卑,所以才移情对他百依百顺的柳氏,苗璎璎理解这种心理,她讨厌这么负心没用的男人。 苗仁清觉得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哆嗦着道:璎璎,你能不能,看在爹爹的面上,求一求你的爷爷,让他,接受宝宝?你放心,我和姨娘绝不会搬回苗家,就让宝宝,用苗家庶女的身份出嫁,你看行不行? 果不其然,又是柳氏撺掇的。这次要是苗宝宝当了苗家的庶女,抬了门楣嫁入国公府,柳氏就能不得寸进尺了?若非苗璎璎早已失望透顶,听到这样的话还要两眼一黑气死过去。 她实在再懒得同自己软弱的父亲说一句话,挥了挥手,道:你回去吧,此事不可能,我不答应,爷爷更不会答应。 她转身要走,苗仁清跟着上前还要继续努力,苗璎璎猛地顿步扭头,凶恶的目光刺激得苗仁清呆若木鸡头皮发麻,苗璎璎大声道:你还不明白么,就算是同我也断绝了关系,爷爷都不可能认你,还有你们生的那个孽种!滚! 苗仁清彻底被唬住了,伸出来要抓苗璎璎胳膊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老四中央空调,达咩! 第11章 人虽然送走了,苗璎璎却一整天气不顺,甚至觉得,就算是去书斋里坐着,哪怕不小心和君至臻大眼瞪小眼,也比留在府中受气强。 日暮黄昏时分,苗太傅归来,恒娘上前报了今日郎主回来的事,苗太傅的白眉皱起,道:他没为难璎璎吧。 恒娘摇头:倒是有,可惜娘子强势,不吃郎主那一套,教人将他赶出去了。 苗太傅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嘲:哼,他倒想得美,让他的私生女入我苗家的族谱,做庶女出嫁,这定是受柳氏怂恿。否则,我就算借他八百胆子又何妨,他还敢上门来闹么? 说完又问:璎璎人呢?我看看她去。 恒娘连忙引路:您跟我来。 祖父疼爱,深明事理,若不是他,当初要是真让爹爹将姨娘和她的女儿接回家里来,苗璎璎才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苗宝宝就比自己小五个月,这是她最恶心的地方。父亲母亲新婚燕尔不到一年,他就在外边置了外室,瞒着母亲,偷偷生下了苗宝宝。母亲一心为了苗家,她来了以后,撑起门面,祖父说他们家上上下下都好过了许多,祖父是心念旧恩的人,这才不忿爹爹行径。 璎璎知道祖父懊悔,深觉愧对娘亲,对她的宠爱里头,也包含了愧疚。但娘亲走了以后,也就爷爷和自己最亲了,他安慰了几句,苗璎璎就俨然重生,早将那些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本来趴在爷爷腿上的苗璎璎唰地跳了起来,欢喜道:爷爷,我给你做烤鸭吃! 苗太傅笑呵呵的,笑起来长长的花白胡须直抖:是你自己馋嘴,倒来哄爷爷! 苗璎璎被识破也不尴尬,高兴地去了,恒娘在旁看着合不拢嘴。 此日一早,苗璎璎收拾好心情,复学入斋。 她敏感地察觉到,书斋内的气氛较往日不同了,那些从前见了她便会殷殷问好的同窗,似乎变得有些懒散,甚至爱答不理,苗璎璎入洞门,走向书案。目光所见,最后一排热闹地围了一圈的男弟子。 第21页 议论的声音俏皮滑稽,好不热闹。 人群稍稍分开一些,像是从中剥出了一道清丽的身影,那女子肤白赛雪,眉如翠羽,齿如含贝,端是如雪里白梅般的美人,苗璎璎惊奇她是谁,那女子的目光也穿过人群,一眼瞥见了苗璎璎。 登时桑榆晚也是一诧,不禁多看了好几眼,才意会过来,这是太傅的嫡亲孙女,湘郡主之女,苗璎璎。 在看见苗璎璎之后,桑榆晚的目光又望向了身旁的四表哥,君知行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将向远之手里的一把金叶子抓了过来,塞到了桑榆晚手里,长眉上扬:说了不是我们家晚表妹的敌手,你偏要自讨没趣玩什么对书。 声音不偏不倚,正飘入苗璎璎耳朵里,她的心蓦然漏掉一拍,可是上前一步,仔细看了个清楚,那正守在美人身旁鞍前马后,笑里逢迎的人,不是君知行是谁? 刹那间,那个黄昏下青墙边撩动人心的蜻蜓点水的吻,再次上脑。 旖旎成了愠怒,暧昧成了可笑。 苗璎璎直直地盯着那身影,甚至反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那人是君知行而不是君至臻。她忽然打从心里嘲了一下,君至臻怎么可能对一个女子这样,不是该死的冤家又是谁! 她扭头就走,快步出了书斋讲学的晦明院。 慢着。 讨人厌的嘈杂声音消失在耳后,苗璎璎又被萧泠唤住,纤细清丽的眉目弯了一撇儿,苗璎璎回过头,嘴唇却轻轻嘟起来。 萧泠锄花兴致正高,看也没看她,将怀里的包袱抖了出来,一大把花瓣深陷入泥里。苗璎璎就在旁静静看着,萧泠也不怕脏,挽起衣袖将花瓣扫入土坑,重新加土掩埋,这空档回了苗璎璎一句话:有空擦亮眼睛。 苗璎璎道:什么意思? 萧泠笑了一下:你单纯,又眼瞎,我怕你为个不值得的人陷进去。 苗璎璎懊恼:你说谁瞎? 你啊,不是吗?萧泠啧啧道,放着大好男儿不挑,却喜欢一个个性风流的公子哥儿,苗璎璎,我哥为你操的心真的是白操了! 她扛起花锄,端上陶盆潇洒去了,留下苗璎璎一个人郁闷。 其实她也知道萧泠说的是谁,表兄,也很有可能不喜欢君知行那种做派,但,他们都不是她。苗璎璎自小和君知行一块儿长大,自问对他的了解比他们更深,他不是那种花心之人,最多,最多就是有点儿轻浮,如此而已。 可无论如何苗璎璎都说服不了自己,一个已经亲吻过她,占了她便宜的人,怎么能回头又去搭理其他的女子。 难道在他的心中,她的吻,只是他随口就讨来的一个玩笑吗?他就那么不尊重她吗? 苗璎璎气得心痛胃痛肠绞痛,觉得多看他一眼都待不住,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他好几遍,才出去。 路过角楼,又迎面撞上了人,苗璎璎一头碰在他的胸口,砰地一声,害她倒退好几步。一只手从身后揽了过来,扶过苗璎璎的小细腰,将她送到了抱厦间的廊柱边立稳,便收了回去。 苗璎璎揉着发痛的额角,觉得脑壳晕晕乎乎的,一抬起头,身前之人穿一色的学子制式深衣,天庭开阔,长眉横扫,两侧鬓尾深深,高鼻星目,薄唇如施朱色。 苗璎璎忽然侧过身,满腹怨气地哼了一声:你追出来干什么,不陪表妹继续斗诗作赋。 他没说话,苗璎璎本来七分的恼,见到他又酿作了十分,狠狠推了他胸口一把:你不说话就别拦着我去路,走开,我不要见你! 少年拉住了她的右臂,苗璎璎猛不丁一个趔趄,险些又摔进他的怀里,幸而她多年习武底盘稳健,才没被他的力量所俘获,不禁暗暗道声好险,毕竟是女子,她的力气居然连君知行都抵不过,险些被他扯一跟头,她脸面往哪儿搁? 你到底要说什么? 苗璎璎没好气地道。 少年从身后解下一根长为九节的银光闪闪的精钢银鞭,那银光晃了苗璎璎的眼,她不禁两眼发直,轻快地扬眸:送我的吗? 他点头:当然。 这也不是君知行第一次送自己礼物了,苗璎璎伸手去接,但脑海中不自觉地晃过方才晦明院中景象,生生停了一停,再一次高傲地转过了身。 我,我问你,上次上次你亲我的事,你怎么看? 话一说出口,对方的表情明显变了,甚至慌乱无措起来,苗璎璎不依不饶:你只是一时冲动,事后就后悔了,觉得不该那样,对吗? 少年没等她说完,头就摇得飞快。 苗璎璎哼了一声,劈手将他送的九节鞭一把抓手里。 他一愣,面前的女孩儿的眉眼仿佛初春让山中的林霏所打湿,沾惹了恬淡清润的味道,好像气已全消。 不要以为送根鞭子我就能原谅你,没那么简单。我苗璎璎不是什么随便的人,你亲了我,就别想赖,必须负责,否则,我就向爷爷,还有我表哥,告发你! 身后的呼吸声好像粗了一些,苗璎璎很满意这种反应,双手背后,给腰间绑上九节鞭便一步三回头地将他晾在了原地,任由那道玄白色深衣的身影逐渐隐没不见。 第22页 君至臻忽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既没勇气承认,那个卑鄙无耻地亲过她的人不是君知行而是自己,更不后悔,那一天,齿唇间尝到过炙热的芬芳。 他曾深恨自己,为什么当年第一次见面,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曾在夜里反复思量、懊悔、自厌,当后来,她发现她和君知行走得越来越近,那种感觉仿佛释然了许多。 他以为,一切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可是,每当他使用君至臻的身份接近他,无论是套上三殿下、萧星流之友亦或太傅弟子的名号,只要壳子里还是君至臻,她就会退避三舍。少年心火旺盛,积郁成疾,几至癫狂,终于他又做了一件过激的事。 两年前,穗玉园中狭路相逢,因为她的屡屡回避,他终于没能忍住,在她离开时,偏激地,像要证明什么一样,粗鲁地抓了她的手。 她当时的反应,君至臻迄今记忆犹新。 她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花容失色,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之后便晕死过去。 青墙边荒草薜荔丛中吻了她,那是一个冲动的意外,一个美丽的误会,他没有去澄清什么,如果将来她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他也不会去抵赖,担起责任,任由处置。 只是私心之中会明白,原来,她所在意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张脸下的灵魂,到底是属于君至臻还是君知行。这比单纯地厌恶和害怕这张脸更绝望,他曾想过,是否要毁去脸,变得面目全非,只要她能少怕他一点儿。 那根九节鞭,本来也是要借君知行的手,用君知行的名义送她的。 既然她已经撞破,并且拿了,也以为她是君知行。那么,他觉得也没必要澄清什么了,知道了是他,她反而对之弃若敝履。 就到此为止吧。 苗璎璎,他喜欢的女孩儿。 作者有话说: 我一向不喜欢我的男主的建模脸和其他人撞型,亲弟弟也是一样。 所以后面两个人的特质会变得非常鲜明,让别人不可能再认错。 第12章 新得的九节鞭,果然好使,苗璎璎施展起来,配合身法游走,飞檐走壁,银龙矫矫,一鞭子挥出,只听破风声去,如有开山裂石之势。 没想到只是无意中或许提了一句,她自己都忘了,君知行也放在心上,这根银鞭制式新奇,不像是从市场所淘,更像是亲手所铸的,还知道配合她的身量,所选材料轻薄易携,又不失刚劲。 使完鞭子,苗璎璎沐浴了一番,更换罗裙,到前堂喝茶。下人来报,说是四殿下登门求见,苗璎璎想到他昨日对桑榆晚的狗腿劲儿,心里还横着一口气出不得,道让人进来。 君知行先向太傅问安,据说碰了一钉子,转头便摸到苗璎璎这边来,她叫人上了一壶茶备着,半身疲惫地靠在太师椅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爱答不理的。 昨日她负气离开,向远之都告诉他了,说是远远地见到了苗璎璎背影,君知行一听,内心后悔万分,但想到她一向脾气冲,若是就此追上去,她非但不会原谅自己,只怕还要胖揍他一顿。因此捱到了今日,携礼登门赔罪,盼她气消些。 但是话又说回来,还这么多年,君知行还以为她永远不开窍,永远不会吃醋,没料到仅仅只是出现了一个表妹桑榆晚,就让她喝了一大口闷醋,他原以为璎璎对自己无感,这回心终于落入了肚子里。 璎璎。 他唤了她一声,谁知她听到了,不仅没理,还扭过了身背向他,一副我还在气中你莫来打扰我的情状。 君知行犯难,一边却欢喜之至,径直落座,将打包好的莲蓉杏仁奶酥推到她的面前,璎璎,曹记酥饼,我知晓这是你的最爱。排一个时辰才能买到的呢! 那酥饼虽然还没有开盒,香味却四散弥漫,甜甜的奶酪香气,伴随着坚果木香,一同往鼻端挑逗。苗璎璎多看了一眼他手边的东西,细长的远山眉上掀:是你排的么。 君知行一阵心虚,不敢正面回答。苗璎璎心道,他能记着自己喜欢吃什么,让侍从去排队也就算了。 美食当前,苗璎璎没有拒绝的道理,伸手取用,君知行乐得出了一口牙花,笑道:璎璎你喜欢就好,你不生我气了吧? 苗璎璎道:你和你的表妹,便如同我和我的表兄,我对桑家娘子没什么好气的,只是觉得你这人不靠谱,人走茶凉,见异思 突然意识到这个词多少带点儿暧昧,后面的迁字便被她咬了舌头,生咽了回去,只是憋得俏脸通红,愈发转过身去再也不肯见他。 君知行何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虽还没有点破,心里却甜丝丝的,比吃了蜜还甜。 璎璎心中果然有我。他振奋地想。 回到温书阁,君知行往床靠上一躺,将白天与璎璎相见的场景复盘了一遍又一遍,心神飘忽,如不在人间,似在云端,多少有点儿飘荡荡。 过会儿,才想起一事,从床榻上爬下来,趿拉上木屐,来到东阁,敲开了兄长书房的那扇轩窗。 窗子打开,风一阵吹拂,搅得君至臻身前的丹青乱卷,他胡乱收拾了一番,用镇纸压好,皱起的眉头方才略有放松。 君知行上前就是一句:多谢兄长给的曹记酥饼,每次都来找兄长讨要真是过意不去,但要不是你,璎璎恐怕真的要恨我一阵子了。好在,每次她生气,我都能用曹记的酥饼哄好她,这次也不例外。兄长不瞒你说,十年了,我真的没想到璎璎会为我这样拈酸吃醋,晚晚表妹的恩情,你说我还是不还? 第23页 君至臻没说别的,只道了一句:收敛一些,莫去招惹。 君知行连连点头:这次我真知道错了,不过,我的那点儿花花脾气兄长你是知道的。 君至臻猛然盯住了他,君知行骇然不轻,讷讷起来,君至臻的瞳孔又黑又深,便如不可测的深渊,若想定下来,将你的臭脾气改了,不要辜负别人! 君知行被他吓到,点头更勤:我尽量 觉得兄长的眼神和口吻多少有点儿不对劲,哆嗦了一下,迅速改口:尽快 君至臻似乎不愿听他说话:离开。 完全没想到兄长居然会发火,他一向板着一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冰块脸,这又是怎了? 突然火气这么大,吃了二踢脚了? 君知行莫名所以,郁闷离去。不过,好在今日有璎璎那句说了一半的见异思迁,只抑郁了那么小半会儿,君知行觉得自己又好了,并且一整日都维持着不错的心情。 转眼四月又去了大半儿,玉京城中葳蕤已谢,昨日雨疏风骤,今早起来,天色放晴,满城风絮,绿暗红稀。 至此暮春初夏之际,苗太傅有心抒怀,嘱托自己昔日的学生,今文渊阁编修陈焘,领翠微书斋一干学子外出冶游写生。 不过年轻的学子们,免不了爱玩的天性,一面带着文房四宝,一面又挖起泥灶,架起铁锅,不一会儿篝火引燃,袅袅炊烟腾了起来。不过就地取材,炒些随处可见的野菜,风味虽有,吃起来总不够三珍海味过瘾。 这时节池子里开有亭亭玉立的菡萏,三五野鸭成群结队游走而过,涟漪长如线,不时扑扇着沾湿的羽翼,发出嘎嘎的傻叫声。 苗璎璎铺纸,研磨,提笔,点皴,画纸上青山为幕,流水为席,锦鳞野鸭自在游泳。爷爷以前是丹青巨手,她的画也不差,苗璎璎提笔作画,君知行就在旁看着,切了新鲜的瓜果便为她递上来。 蜜瓜挺甜的,母妃托人从西域运回来的,价值不菲,也是知道我爱吃,才订了一些,你尝尝。 苗璎璎的手里沾了墨,没别的法子,只好低头凑到他的手边,将竹签叉住的蜜瓜咬进了嘴里、 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席地而坐的君至臻,掌中的紫霜毫蓦然劈裂,画纸上的轮廓瞬间圆腴了一周。 旁观他人状态亲昵,桑榆晚眉目轻颦。君知行避着自己,原来就是因为苗璎璎。向远之对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这段时日桑榆晚也旁敲侧击地问出了许多事。君知行心中之人,当真是苗家的小娘子。 他们的相处,也是贤妃姑妈乐见其成的吧,苗太傅嫡孙,湘郡主独女,萧星流表妹,清流世家,门楣声望,桑家远有弗如。但桑榆晚不相信,除开这些,她真的不如苗璎璎抢眼。 三表哥。 君知行蓦然听到桑榆晚温温柔柔地喊自己,扭过头,见她款款而来,像是好奇苗璎璎的画作,手中也擒着一支笔,过来学习观摩的。君知行连忙起身让位,将一碟蜜瓜递了过来,晚晚,你也来尝一口。 桑榆晚温煦地颔首,朱唇绽开:好呀。晚晚仰慕苗娘子画技也是很久,正也想向苗娘子请教。 苗璎璎嘴上不说,但眼角的余光瞥见桑榆晚自来熟地夹走了一片蜜瓜,君知行只顾赔笑傻乐,鞍前马后,目光痴痴迷迷的,邪火重新鼓了起来。 死性不改! 三殿下,你画的是谁? 君至臻重新洗笔,沈溯蹭了过来。也只有卫平侯,能在茕茕孑然的三殿下身旁说上一两句话。 君至臻等他打眼过来看时,已将那幅未竟的丹青从画架上摘了下来,下手揉成了团,抛入篝火中。火舌舔舐起来,顷刻间便化为灰烬。 沈溯没捕捉到半点蛛丝马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怎么了? 君至臻道:不善丹青,作毁了。 沈溯惊奇不已:你不善丹青?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三殿下君宪,号称太傅的关门弟子,又是得意弟子,平日里在书斋里没少让先生夸赞。就说那一笔丹青,一张《猫扑锦鸡图》,就能让一向稳重如泰岳的老师,居然将它当堂悬挂出来,无巨细地从到头尾地品评鉴赏,道是天赋大才。这是怎的了,居然能把画作毁了? 今日可是他大出风头,在文渊阁编修陈焘跟前大展拳脚的好机会。 君至臻已经站起了身。他懊恼心有不专,又作了人像,不期然将脑中的芙蓉花面提笔留在了纸上,被沈溯撞见,唯有先行毁尸灭迹。他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去捉鸭,为你们加餐。 那倒也是,只有野菜炒着吃,多少不得劲。不过,等等?三殿下他说什么,他要下水捉鸭子?一向养尊处优,生人莫近的君至臻,居然要徒手捉鸭?堪称离谱。沈溯瞪着一双大眼,就这么眼睁睁看见君至臻越过了同窗人潮,挽起衣袖,一头扎进了水中,扑腾一声,溅起大朵浪花。 好一出说干就干,与民同乐。 都见到三殿下下水了,向远之等人也不甘示弱:走!跟着三殿下捉鸭子去!青菜烩草真他娘的嚼着没劲! 第24页 一时间,翠微书斋的学子拦之不住,扑通扑通饺子似的往池子里下。 场面热闹喧腾,扑水声,学子抢食声,鸭子嘎嘎声,像作一片。树林阴翳,鸣声上下,鹭鸟翩飞。 苗璎璎远远地打量他们捉鸭子,连手里的画笔也忘了。侧眼向陈焘,爷爷让他来盯着这帮学子,现在他们全部跳河了,陈焘竟然了若无事。 少顷,池子里的鸭子被捉了一空,烧起热锅,过水拔毛,一套流程下来,鸭子被处理得一毛不剩。向远之做起了清水鸭,陈焘这个老学究,也搬弄起大刀来做荷叶叫花鸭。 君至臻捉到了最肥的那一只,上岸,脱掉已经湿透的深衣,将鸭子腌制按摩入味,亲力亲为,沈溯一边打下手一边感慨:谁知道呢,三殿下文能妙笔生花,武能下水捉鸭,煎烤烹炸,样样绝佳。且看他左一包酱料,又一手葱花,略惭庖丁,不逊狄牙。冶游无处不消魂,日啖烤鸭忘思家。不知有口福否? 君至臻在他肩膀上按了按:照看火势。 沈溯不明所以,抬起头就看他飘飘而去,沈溯为了自己垂涎欲滴的烤鸭,只好自己照看篝火,一遍又一遍地抹油,上酱料。 伴随着烟火一阵炙烤,野生鸭子的那股泥香渐渐变成了喷香,若不是等他回来,沈溯定要拔腿、撕翅,分食之! 君至臻回来之后,沈溯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见他一把刷子将琥珀般颜色的蜂蜜一层一层地刷上去,沈溯堪称木胎泥塑的典范。 他张着大口,盯住君至臻额头上一个通红的凸起,不过,也就那么一个,都足够让卫平侯震惊了:你跟马蜂大战三百回合了? 蜜蜂。 君至臻神色淡淡地道。 沈溯不禁竖大拇指:现抓的野鸭,现采的野蜜,这只蜜汁烤鸭成不了,我把脑袋给你拧下来当球踢。 说话间君至臻撕了一只腿递给他,沈溯没想到啊,萍水之交,三殿下却待自己若此,究竟是谁造谣他个性怪癖不易近人的?卫平侯感激涕零,将烤鸭往嘴里送,三殿下漠然道:尝尝咸淡,野蜜不一定能吃。 大不了,茅厕蹲三天。 卫平侯难以抗拒美食的诱惑,一口咬下,啧!外焦里嫩,咬下去,酥脆的外皮破开,露出里边层层裹油的美妙鸭肉,混合着新鲜香甜的上等蜂蜜,香软脆甜,略微辛辣,回味无穷! 这手艺,不当庖厨少了多少人间乐趣! 君知行。 君至臻将君知行叫到了跟前。 沈溯不奇怪,这第二只腿,当然是给他的孪生亲弟弟的。 君知行早就被香味所诱,见兄长递过来,哪有不接的道理,连忙用盘子盛了,深吸一口,浓烈得香味直往鼻里钻。 但正当卫平侯以为四殿下会如自己一般大快朵颐的时候,他却亲眼看见,四殿下端揍了那盘仅剩的独一无二的烤鸭腿,借花献佛地捧到了苗家女公子的面前。 这这这兄长情谊深厚,竟被他拿去取悦女孩子?这能忍? 沈溯扭头看向君至臻。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要不是他和三殿下算是相识已久,还真看不出来,三殿下此刻,竟然已经是史诗级别的笑容了。 怎么了,这是高兴自家猪终于会拱白菜了,做哥哥的深感欣慰? 君至臻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在温暖明媚的阳光里,柔漾着最甜美的笑。 她展颜就好。 作者有话说: 真真只会为一个人做饭。不管是酥饼,还是烤鸭,样样不能落下。 爱她,就要方方面面都为她学嘛。 第13章 写生时书斋师弟们的画作,陈焘整理成了满满一沓,送往太师处。 满城飞絮的好时节,细柳庭轩,引雏之燕翩飞,竹林阴翳间鸣声上下。苗太傅在朝东的一树葛藤花架前,抬眸凝视端坐良久,最终提笔书就一篇沉博绝丽的好文章《春日昼永周游玉京散记》。这篇文章百年后仍为传颂,不过在当时苗太傅的手稿当中仅是了了,太傅并未放心上。 在陈焘送来的画稿当中,苗太傅细致地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是在找什么,因找不到,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就连陈焘都看出他的心思,临走之前道了一句:三殿下今日,为璎璎小娘子做烤鸭去了。 苗太傅在等画作,那边在拿执笔丹青的手烤鸭? 陈焘离去以后不久恒娘将璎璎带了过来,写生写到一半儿就去吃烤鸭去了,苗璎璎多少有点儿心虚。 不过实要怪那烤鸭蜜里流油太过可口好吃,苗璎璎吃了一条腿,尤嫌不够,争问君知行东西从哪儿来的时候,可还能有,君知行却顾左右而言他,苗璎璎觉得他有所隐藏,但看着又不像是想吃独食的样子,暗暗奇怪。 璎璎,苗璎璎以为祖父责怪自己不思正业,唰地抬起头来,小脸一片红一片白,双手绞着幽草兰花纹的袖口,见状,苗太傅深深又叹了一口气,陈焘回来告诉爷爷,你在书斋之中,有了中意之人。 苗璎璎面白如雪,仓促地看向爷爷,爷爷虽然年事已高,可人并不糊涂,不要陈焘说,他自己便总能揣摩出端倪。那双世事洞明的冷静眼眸,可半点都不浑浊。 第25页 苗太傅神情内敛:是皇家的殿下?三殿下还是四殿下? 知道再难瞒过,苗璎璎心头小鹿乱撞,祖父一生为官清正,享誉四方,桃李满天下,天子都尊其为师长,可能在爷爷看来,看上皇家的殿下,都不算什么大事,而且君知行也是他的学生。 她已经及笄,比她小几个月的苗宝宝都已经议亲待嫁,要说羞涩,是有,可真要说出来,也不算恨嫁那么难堪,苗璎璎把心里的话在嘴边兜了兜,瓮声瓮气地承认了:是,是有这么回事,也不知道,爷爷喜不喜欢君知行。 一听说君知行三个字,太傅的脸色微微变了,惊讶,费解,不悦,种种情绪交织撕扯了一番,等到太傅的脸色恢复,声音却沉了下来:你看中的是君知行? 苗璎璎心头狂跳,说话的声音都不太稳了,尾音紧绷:爷爷以为是谁? 苗太傅不说话,苗璎璎蓦地瞪大眼眸:爷爷不喜欢四殿下? 要说在书斋,谁又不知道,爷爷看重的学生是谁。平心而论,君至臻是才华比君知行高了那么一点儿,不论策论、诗书、丹青好吧,他几乎是样样都算是出类拔萃,从长辈的角度来看,爷爷既不知道当年君至臻对自己做的恶事,不知晓他那光风霁月的皮囊的内里包藏何等孽根祸心,怎么能怪他不对君至臻偏颇。 太傅皱眉道:四殿下,绝非可托之人。 要说对君知行情根深种,那远远谈不上,只是她的那些幽微曲折的心事,不过小荷才露尖尖角,刚刚冒出芽儿,就遭到打击,苗璎璎多少不高兴,爷爷不顾及自己面子,当场这样否定自己的眼光。 她随口应付:那爷爷以为谁人又可托? 苗太傅要一如往昔将孙女接到怀中来,让她如小时候一样,趴在自己的膝头,祖孙俩开诚布公地聊天,手才碰到苗璎璎的小手,她就猛地缩了回去,不给太傅机会再碰,苗太傅深以为憾。一番折腾,费尽心机,终于还是让他人捷足先登。 起初察觉到老四对璎璎不一般的心思,苗太傅就不愿他继续留在书斋了,四殿下个性风流散漫,情非独钟,加上母命在上,向来压得他不得喘气,虽然他与璎璎总角知交,但苗太傅总不愿将他交到老四手里。纵然君知行很得陛下和贤妃的喜爱,苗太傅站在孙女的角度,不愿她将来得忍受夫君分情移爱旁人的苦楚,便如同她的母亲湘郡主一般。 只是君为臣纲,苗太傅尚且没有那个能力责令君知行退学,何况他在书斋之中也无大错。 本以为君至臻一如其弟,一个窝里飞不出两种金乌,然考察之后,苗太傅对萧星流引荐的,与君知行一母同胞的三殿下,渐渐有所好感,便对其劝学,将他也纳入翠微书斋。 毕竟是同样的形象,同样的出身,两人放在一块儿,终于还算是有个比较。璎璎渐渐会看出来,哪样的男人金玉其外,实则不值得一嫁。 当初说服君至臻入学,也并非一件易事,那孩子已私下唤自己老师,称呼自己为师长,却执意不肯入晦明院,太师深觉奇怪,便问了他缘故,君至臻答道:多谢老师垂爱,学生忝列门墙,抱愧深重,不敢 苗太师当即否定了他的话,多吃了几十年米的长者一眼洞察了君至臻的有所保留,摇头:不是因为这。 君至臻神色凝滞了半晌,攒蹙的长眉微微松弛了下来,终于和盘托出,恭声说道:老师容谅,弟子知晓老师应从陛下办学的请求,一方面,也是为了让璎璎能够在更广阔自由的氛围之中读圣贤,晓事理,明大义,广结琼瑶之谊。 苗太傅正是为了这桩,才让君至臻也入学。璎璎虽然聪颖好悟,但其天性散漫,难以拘束,在君知行的怂恿下越行越偏,能有个博文雅正的同窗在身侧,他超出众人远甚,以璎璎那不爱服输的个性,说不定是一种激励。 但苗太傅没想到自己的算盘似乎打错了,君至臻对此并不热衷。 可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苗太傅惊讶之中,对君至臻又多了几分改观。 君至臻长揖到地,起身之后,他的眼帘仿佛一层不透光的淡色的幕布,覆去了眼眸之中的一切情绪:老师有所不知,璎璎她,惧我如豺狼,避我一如蛇蝎,我在,非但令她无法专心向学,背离了老师的初衷,更令学生难安。老师体谅,便让学生在晦明院外另置书桌吧。学生便只是寻常弟子,而非入室弟子。 若非多年来官场打滚,虽然超然俗物之外,但也看遍了八种玲珑心,苗太傅也不定能听得出少年说这话时,声音涩然自厌之感。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苗太傅抽离思绪,望向此刻身旁的孙女。 这是他最亲的孙女,他自然希望,她能够得到最好的姻缘。 苗太傅知晓她不爱听,还是道:我观君至臻人品足重,可堪良人。 苗璎璎容色一顿,下意识看向爷爷,爷爷的神色极其严肃,知道这是爷爷考察之后,深思熟虑说出来的话。 可是,爷爷明明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君知行,还是要这样说,何况他们还是双生兄弟,苗璎璎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儿生气,又舍不得怪爷爷,咬住红嫩的嘴唇,不悦地转过了眼睛,故意装作没听到。 第26页 苗太傅知道她听见了,但他坚持地,从容地说了第二句:璎璎,爷爷这一生,除了你爹,从没看错过任何人。 爷爷,这已经够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苗仁清:爹,我真的会谢 苗太傅:逆子滚边去。 第14章 爷爷只是不知道,君至臻表面披着一张眉清目朗的桀骜人皮,内里裹着一只邪恶暴戾的魔鬼,就连君知行都不大和他亲近,她怎么可能对他有丝毫的好感。 苗璎璎只要一看到君至臻,或是远远地闻到味儿,就要退避三舍。 可是这样的心思,却无法对人言。爷爷年事已高,他希望能在闭眼前看到自己出嫁,并且嫁得良人,苗璎璎在大事上一向不愿违逆爷爷的意愿,但这一次恐怕没有商量的余地。 苗璎璎苦恼不知道找谁倾吐苦水,君乐兮是他们兄弟同父异母的妹妹,也被略过。 转眼间时值入夏,一捧香中蜿蜒而出的水榭,两畔杂树交荫,波光潋滟的水面云垂烟接,几朵娉婷的菡萏出水很高,羞涩地打着苞儿。 人间五月,已是芳菲殂谢的时节,一捧香里依然幽芳成径,开得绵密晶莹的白梅俏立枝头,弹指花落,风一动,如漱玉缤纷。 苗璎璎和表兄表嫂烹酒,不远处萧泠在亭廊地下调琴,焚香净衣,但听闻清音袅袅,不绝如缕。苗璎璎扭头听了半晌,冬至见荷夏见梅,也就只有穗玉园一捧香能有这样的奇景了。 远远地,只听萧泠淡淡地说道:都是我嫂子打理的。 苗璎璎眼露惊疑和敬佩望向梨玉露:表嫂,你是如何做到的? 梨玉露温婉含笑,握住苗璎璎的素手,道:随我来。 她将苗璎璎带到梅花树底下小立,伸手向那枝头,摘下一朵色泽匀净剔透的梅花,花瓣与素手交相辉映,就如皓月般无暇,苗璎璎好奇地拈花观摩,只见这花上粘连着小小的翠绿花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假的,她不禁感佩道:原来是假的,好手段。 梨玉露摇摇头:璎璎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愿闻其详。 梨玉露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笑容更深了一些,又道:萼片是假的,不过花瓣却是真的,这里所有的花瓣都是真的,用特质的保鲜水浸泡过,再用花萼穿起,仿照真花穿缀成一朵一朵攒簇枝头的模样。 苗璎璎惊奇不已,保鲜水说得轻巧,只怕价格不菲,何况人工,这么多的花,牡丹芍药还好,这满树满树盛开的白梅,那叶间零零碎碎的天香,真是太奢靡了。 梨玉露接着道:不过保鲜水也未必那么好用,这里的花,每日都需要更迭,因此子时过去之后,一捧香就需要有人来换上新鲜的仿真花,才有璎璎你来时见到的,四季芳菲竞立,花期不绝的这番景象。 民间常言道,天上晶宫阙,人间穗玉园。 昔有金谷,谷颗颗为金。 今有穗玉,穗粒粒结玉。 如此人间盛景,大概别无分号了。 说话间,三出阙前传出来了人,已在穗玉园外等候,萧星流品酒间隙,豁然睁开眼,催人去请。须臾片刻,禁中使者携圣旨笑盈盈地出现在穗玉园一捧香,连声向萧星流道喜。 园主大喜。 萧星流快步上前,将使者双臂托了一把,眼睑微弯,惭愧笑道:萧某在穗玉园中双耳不闻窗外事,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又何喜之有? 一会园主就会知道了。使者将臂弯中的圣旨碰了起来,端起粗噶的老鸭嗓,轻咳两声,萧星流接旨! 此时梨玉露携萧泠、苗璎璎两人一起过来,磕头领旨。 传旨使者凝目看了一眼,见人已到齐,便展开明黄丝帛的圣旨,开始宣读:应天顺时,受兹明命,今有佳女,萧氏阿泠,静容柔婉,美仪淑慎,雍和粹纯,克令克柔,深得朕心,堪为天下女子表率,今降旨赐婚于太子,为太子继妃,望今后恪承先祖之耀,谨秉华门之德。责有司择良时以完婚,钦此。 这是一道赐婚萧泠与太子君宸的圣旨。但璎璎悄悄地侧脑袋观察了一些时候,认为在场之人除了自己,其余人好像其实并不如何惊讶。 细想来也是,这么大的事,禁中应当也早就有风声先透下来了,表兄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臣领旨。 萧泠接旨。 兄妹俩异口同声地接下了这道圣旨。 使者走后,苗璎璎暗暗打量萧泠半晌,她的神情并无太大的变化,沉默地捧着圣旨,对兄嫂道了一声疲乏便先走了,翡翠织锦裁柳新燕纹的缂丝衣影轻荡荡地消失于两道角门之后,像一缕烟气似的散了。 按说太子比她年长了十几岁,又有元妃在前,纵然身份尊贵,可萧泠生平孤傲不逊,也未将天下男子放在眼底,她内心当中会甘愿给他人做续弦夫人吗? 还有一事,那就是,萧泠确乎肯定是要从翠微书斋退学了。 苗璎璎功课不拔尖,尤其是策论,每每垫底,但总还有一个表姐陪着,爷爷就看在外孙女的份儿上,也不忍心一次罚了俩,对她还能轻飘飘地抬手就算了。要是萧泠一走,苗璎璎细想来日在书斋中自己的处境,不免忧从中来怅然若失。 第27页 她明白,其实是心底里有些不愿意承认,出阁了之后,人心就渐渐远了。 等过个几年嘉康也出降,她还孤身一人,到时候年华也不再了,又往哪里寻觅闺阁密友去?苗璎璎实在忍不住担心到了自己身上,就爷爷现在对君知行的态度,约莫她的事情前途渺茫。 苗璎璎带着这种百感莫名的情绪,次日,果然便见到萧泠到书斋收拾东西,她没出现,是派了心腹女史过来的,她们将萧泠的毡毯、折扇、笔墨纸砚都打包好,连她平日用的那一套钧窑烟青海水江崖纹的茶具都带走了,一并带走的,还有平日里萧泠在晦明院里浇花时用的那只乏善可陈的铜皮壶。 这是苗璎璎深刻地感觉到,萧泠,这个从总角之时便与她针尖对麦芒,但实则遇到危险时处处冲在她身前,口是心非又逞能护短的表姐,是真的要离开了。以后翠微书斋,穗玉园一捧香里,都再难见到她的踪迹。 苗璎璎怅惘地叹了一口气,一扭头,枇杷树覆绿的树冠,在夏日的炽光热烈地灼烤之下,仿佛退了一层颜色,表面的叶片似乎变得干黄而松卷,她就在那朝西地拗着脑袋,不言不语地看了一下午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还让她被教毛诗的老师给骂了一顿。 白昼慢慢变得越来越长,好不容易挨到下午,苗璎璎终于可以下学了,她等人都走了,才磨磨蹭蹭地背起行囊,出洞门离去。 厄运专挑苦命人,苗璎璎这一出去,就正好与书斋一同求学的两位殿下狭路相逢。 两人穿着一样颜色款式的深衣,发戴着一般的峨冠,用青碧玳瑁簪固定,苗璎璎下意识一退。 那两人中,君至臻的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也后退了半步。 不过,苗璎璎立马认了出来谁是君至臻,很明显,在书斋里抱着书本功课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君知行。 认出谁是谁之后,苗璎璎心里的畏惧和忐忑少了一半,她低头想往外走。 可君知行见她眼眶似乎红红的,心中暗暗一想,只怕是那萧泠往日和她不对付,如今凰鸟得遇梧枝,璎璎向来不服,所以心中多少有点儿不快。再加上萧泠一走,在书斋里策论便没人给苗璎璎垫底了,这也是一件令人懊恼的事。 璎璎,君知行安慰她道,其实你的毛诗学得不错,师父都夸你有天分,只是最近落下了,没关系,我哥每次听得最认真。 苗璎璎话没有听完,一股不祥的预感蹭的从心底蹿了起来,她来不及反应,张皇地一抬眼,只见君知行已经热情地一把夺走了他身边兄长怀里抱着的功课,唰地箭步上前,一股脑揣进了她的怀里,不等她拒绝,又兜了一把,让她赶紧拿好。 这些都是好东西,上面是我哥做的详注,借你看几天。 苗璎璎连忙说不用了。 君知行眉头一撇:怎么,你看不起我哥?不是我吹,他很小的时候,就能将《论语》《礼记》倒背如流,如今这只是区区毛诗而已,不在话下。 苗璎璎自是不敢看不起三殿下,可她觉得,君至臻会不会有点儿记仇啊?她敢说一句不接,他后头不知道怎的报复自己。苗璎璎吓得脸色一白,更加不敢去看君至臻脸色,匆促地道了一声谢,转头就奔了出去,将他们远远抛在后头,一出书斋,就急忙上马车催促车夫尽快策鞭。 君至臻在《诗经》被夺走之际,慌乱间却没拿回来,他怔了一怔,直到那本书已经到了苗璎璎的手里,被她揣上带走了。 哥,你不会是小气得舍不得吧,就借璎璎看一看嘛,也不会少块肉。 君至臻因为怒恚,右边的眼睛充血一般变得猩红,额角青筋浮露:你给我闭嘴! 兄长君知行有点吓傻了。 你凭什么君至臻吼道,蓦地,像是想到了别的事,声音就低了下去,哂然推开了君知行离去,你有意思么。 苗璎璎捏着那本《诗经》,战战兢兢地回到家中,将其搁在书案上,恨不能连上三炷香去去霉运。 神佛保佑,一路上因为紧张,她的手汗居然把君至臻视若珍宝的东西打湿了!他嗜书如命,要是被发现,苗璎璎想自己还哪有活路可走? 南轩窗外,最后的那一缕夕阳还贪恋凡间眷眷不肯离去,从半开的窗缝里斜照进来,正挂在苗璎璎的梳妆镜台前。 苗璎璎穿上木屐,小心翼翼地捧起《诗经》,来到窗边。 强行抖擞着,将书页按在镜台上摊平。 恰逢一页,写道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伴随书页的展开,一条红色的绳子,夺人眼球地,如一点火星子轻快燎过眉睫般地沿书页滑出,滚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真真的暗恋到头了,瞒不住了! 第15章 苗璎璎刹那间以为自己又无意中损坏了君至臻的东西,心跳都停了,大气不敢喘一下,哆哆嗦嗦地将东西拾起,仔细端凝,发觉手中所握的,竟是一枚书签,轻细的银身用断裂的红色头绳包缠了一圈又一圈,尾端编织成比目鱼尾结,煞是好看。 那头绳经年日久,看着有些旧了,绳端套着两枚扁豆大小的猩红珊瑚珠,倒是看得出打磨得圆润饱满,因为时常把玩,色泽依然清莹剔透。 第28页 这根头绳有些熟悉,苗璎璎仔细盯着它看了又看,记忆飞快地搜寻着。一些美好的,不好的记忆,在那她脑海中霎时纷至沓来,犹如潮涌般将她淹没。 这是她小时候惯常戴的头绳,怎么会在君至臻的手里? 已经模糊的回忆里,母亲常用她白皙腻理的皓腕素手,将这根红彤彤火一样的头绳为她缠在鬏鬏头上,那手柔软有温度,像三月香软的微风,在她的发丝间轻盈地穿梭,总是很轻松地便将她小时候毛燥燥的头发搭理得井然顺滑,事毕,母亲搬来一面闪着淡黄的光泽的菱花镜,里面映出她粉扑子似的脸蛋。 那时候,苗璎璎总会因为头绳上那两颗闪闪发光的绯红色的珊瑚珠臭美,得意洋洋很久。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把那根她头绳弄丢了。 太液池落水之后,醒过来便看见母亲担忧和脸庞,她哇地一声,只记得哭,直直地扑到了母亲怀中,余悸未消地任由母亲将她背起,就那么出了宫。 回到家,苗璎璎才想起来,她的珊瑚珠头绳不见了。苗璎璎大急哭个不停,母亲一直安慰她,问她缘故,怎么会落水,苗璎璎说是被人推下水的,母亲也感到极为愠怒,连问是谁,苗璎璎答不知道,母亲就托了人一面去找头绳,一面在禁中打听消息,是谁将璎璎推下水的。 可惜头绳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猜测是沉入泥淖里了,人倒是摸清楚了,就是禁中的三殿下。可惜苗璎璎因为一想到他就害怕,这种恐惧的情绪令她不敢再去回忆落水那天发生的事,导致后来珊瑚珠头绳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打死苗璎璎也没想到,头绳在君至臻的手里,而且,现在,就从他平日里惜之如命的书里掉了出来。 红绳已经断裂,但看得出打理的痕迹,只是掉落出来时,绳头有些松动。 苗璎璎重新将它缠上去,力求恢复完好。可是她忍不住一边缠一边想,君至臻收藏着一根平平无奇的头绳作甚么? 大梁国君膝下的皇子,怎么也不可能是贪慕红绳上的两颗稀松平常不用费什么钱就能买到的珠子吧? 忽如一粒石子砸入平湖,毂纹暗生。苗璎璎霍然心跳急速,再也不能平静。 暮色涌动之间,廊檐下飘摇的灯笼撞击着石柱,发出轻轻的碰动的声响。风灌入窗中,怂恿那几张书页,纸张瑟瑟作鸣。 苗璎璎连忙扑上来,双肘压住纸页,但也无意之中瞥见这一页的内容。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那南山生长的乔木啊又大又高,树下不可歇阴凉,那汉江之上穿梭的游女啊,想去追求却不可能。 苗璎璎虽然上课时会走神,可是她明明记得,今日老师留的功课是《采薇》,干《汉广》何事,君至臻号称书斋弟子第一,会将书签放置在并非功课的这一页吗? 而且这是一首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情诗,想去追求心爱的女孩儿却不敢上前。 她不禁有几分好奇地心想,君至臻这种冰棱子也有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吗? 接着苗璎璎就看到了上面的字,那如行云流水般规正又恣意的笔迹。 谁谓河广?一苇难杭。 石似玉也,璎璎琅琅。 苗璎璎扒开自缝鉴定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了这是自己名字带的那个并不常见的璎,霎时间苗璎璎的心快从嗓子口,不,从鼻咽管里直蹦出来,呼吸不得。 怎会是她?被君至臻藏在字缝里的人,居然是她。 苗璎璎脸一阵发热,既羞,更恼,还有惊恐,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一直害怕的人,在她心里犹如洪水猛兽,就连君知行都说,他的哥哥为人冷漠不近人情,就像一把收于鞘中的冷剑,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可这样的一个人,却将自己放心上了。 娘子。莳萝敲了一下窗,在外唤道,该用晚膳了。 苗璎璎连忙收敛那些多余的心思,进来。 一抬肘,书页再次被翻乱,苗璎璎听到莳萝已经跨进门槛了,慌张地将《诗经》翻回到《汉广》那一页,并将书签丢了进去,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地锁进了抽屉。 从莳萝那个角度的确看不出苗璎璎手里拿了什么,不过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对于娘子的事情,莳萝不敢多问,将饭菜摆好。 菜是一碟胭脂鹅脯,一碟鲍汁三鲜,配了两个酱腌的小菜,一点红油腐乳,一小碗的青粳香米饭,风味绝佳。 看娘子吃得畅快,莳萝的心更安了,但娘子吃完饭以后,心情显然又没那么好了,她盯着空空荡荡的碗碟,惆怅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纤细且长的黛眉蹙成两撇愁绪的模样,半晌,她扭头对自己下了一个有点奇怪的指令。 莳萝,明日休沐,你替我跑一趟禁中吧,在宫门问一下能不能把三殿下的书还给他,就说功课我已经问爷爷做好了,感谢他和四殿下的好意。 莳萝心明如镜,娘子怕那三殿下,实则听到他的名字就闻风丧胆,但她虽然疑窦丛生,却没开口问句话,只点了点头,将残羹冷炙收拾妥当出去了。 夜晚玉京城中不知何时起,云遮住了月光,苗璎璎在床边翻来覆去,听着耳朵里慢慢响起了一阵泼洒绵密的雨声,窗外的六角雕镂莲花案木质风灯霍然吹灭,一片黯淡。 第29页 蛩鸣于霡霂中如被浇熄,湮没无闻。 夜雨中同样无眠的,还有温书阁东阁,举着一支莲茎长颈的红色鱼油火烛,眺望窗前叶叶心心的美人蕉的君至臻,火焰如豆时明时灭地晃着那张清隽而冷漠的面容,那一双漆黑的深不可测的瞳孔中,仿佛有什么将要随着雨丝一起浇溶而下。 她会翻开那本书吗? 她会看到,那本书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留下的注脚? 还有,那本书里,有一支关于她的书签,用红色的头绳缠住的 那天,他投身入河,将浑身湿透,闭目晕厥过去的女孩儿从太液池里救了上来,他拼命地摇她的身体,挤压她的腹部,唤着她:醒醒!醒醒! 君至臻也不知道她是谁,在宫里没见过这个小女孩儿,但在他身后出现,却让她陷入了一场无妄之灾,君至臻极为过意不去。他想到以前见过嬷嬷救人溺水的法子,就那么一股脑全用在她的身上。 太液池那畔是人迹罕至,君至臻怎么也叫不到人,也不知道按了多久,双掌下似乎恢复了孱弱的呼吸声,她猛地打了个喷嚏,咳出一大口水出来。 人好像马上就要醒了,可是这时候,她身边亲近的人似乎寻了过来。君至臻的第一反应就是逃。 母妃想要掐死自己,被邱氏抓到他肯定不会好过,要是再让她们得知他干了这样的事,君至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想过那么多,他当机立断地闪身钻进了矮树丛。 寻来的女子年约二十出头,容貌华美,一身富丽的魏紫罗裙,鬓边高簪绢花,是女孩儿的母亲。她们母女俩团聚,如劫后余生般哭作一团,女人心疼地背起了女孩儿,将她带走了。 她们走后,君至臻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树丛中浑身淌水的狼狈的自己,忽然对自己感到无比厌弃。 他走出来,再度来到青石畔,那片绒毛草地上,剩下一滩水。 以及葱绿的叶间,躺着的一根红色的珊瑚珠头绳。 一宿无眠。 次日休沐,雨也停了,不到午时用膳的时分,宫外戚桓递来消息,苗府的下人送了一本书回来,说是三殿下的《诗经》。 听到诗经二字,君至臻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刻道:拿过来。 戚桓将书奉上,君至臻一手拿过,他万分后悔昨天没有抢下来,致使一夜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地过去,此刻仍无睡意。 君至臻飞快展开书页,正好翻到《河广》的位置,书签仍然如送出去时那样卡在这一页中。 他的心头猛然一松,眉宇之间的结亦平整了许多。 还好,她似乎没动过。 她不会不知道,昨天毛诗先生留的功课是《采薇》。 戚桓更适时地传话:苗娘子说,她已经问了太傅,所以不需要殿下的书了,不过仍然感激殿下好意。 这大概不是真心话。君至臻略有些黯然地想,她应该是不敢,或是害怕碰他的东西。 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也最庆幸,最伤心。 君至臻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远去,君至臻摩挲着掌中的《诗经》,无意中指尖从书签上的红绳一圈圈抚过滑落。 直至到了最后一圈,君至臻的指尖倏然开始发抖。 瞳孔一阵战栗收缩,他微微低下头,书页上安静地躺着的那枚书签,所缠绕的红绳却被动过了。 原本是缠了十五圈,现在多了一圈。 十六,反复确认,仍是十六! 这本书她还是翻开了! 作者有话说: 阿拉真这是强迫症啊。 第16章 君至臻本以为《诗经》归还,他如刑满释放的死囚,终于得以恢复安宁度日。 可书签上红绳欲盖弥彰地多了一圈,令君至臻惶然地察觉到,她还是动过了。 那么,看到确凿的罪证,她心里一定知道了。 所以她让身旁的侍女来归还书,千方百计地托辞,不愿让他知道她已发觉这件事,是因为她拒绝了他,一点点,那么可能会有的纠缠都不愿让它存在。 快刀斩乱麻,莫使春风吹又生,再度为他宣判了死刑,更贴心地将台阶都砌好了。 若顺台阶而下,扪心自问,真的甘心吗? 如果就如现在这样,不知不觉,装作蒙在鼓中,将一切悄无声息地掩盖,漫长的一生,如何保证不会后悔? 有个声音在心里激烈地冲撞,几乎要破壁而出:去试一试,否则你真的甘心么?君至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可以失败,但不能是个懦夫! 兄长。 耳边,有人在轻快地叩击他的轩窗,朝里试探地唤道。 君至臻将书签收回《诗经》中,神色恢复沉静:进来。 君知行张望了一眼,笑嘻嘻地跳了进门槛,笑道:兄长。 有什么事? 君知行啧了一声,瞧瞧,看到我又是这副嘴脸,唉,我是想问兄长,还有没有那日的莲蓉杏仁奶酥,曹记的酥饼,也不知为何,璎璎又不理我了。好像还是为了表妹不高兴。 君至臻的呼吸略长了些,但这一次,他只是沉声道:曹记的酥饼虽然难买,也不是买不着,你不会自己去排么。 第30页 没想到他断然拒绝,君知行窒了半晌,嗫嚅:那不是要排一两个时辰么。 君至臻没有理他,背过身:没有,出去。 本来曹记的酥饼难买,今天尤其难买,不知怎的,车水马龙的龙渊大街上竟排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君知行和他的侍从长顾一看就打了退堂鼓,心说何必舍近求远,照例上兄长这处要一些就是了,因此明知兄长近来不大待见自己,但为了博美人一笑,也只好硬着头皮再过来打秋风。 不过这一次,确实没那么好拿到东西了,君知行软磨硬泡,君至臻软硬不吃,四殿下黔驴技穷,最终只得空着一双手悻悻而归。 窗前,日光晒得树影斑驳,转眼,便又是一夜无眠心乱如麻地过去。 休沐很快就结束了,他需要再次回到翠微书斋,极有可能会面对苗璎璎。 已经怯懦了这么久,或许以前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既然已经被她知晓了,也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不论是生是死,人之一生长短几十载,总有一些什么事,是值得豁出尊严、不计代价地去尝试的。 虽然更有可能被拒绝,但是她值得。 碰巧的事情出现了,往日,苗璎璎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他,能和君至臻当面碰头的几率微乎其微,致使君至臻来书斋一年多了,两人连眼神对视都没有几回。偏偏就在今日,尴尬的今日,苗璎璎又和他撞了个正着。 一看他那下拉的薄唇,偏清冷镇定的眼眸,和手里捧着的书,苗璎璎立刻认出他是君至臻,第一反应骗不了人,苗璎璎敛衽行礼:三殿下万安。 她头皮发麻,飞快地丢下这么一句就要逃之夭夭。 昨天的事 那什么书签,她没看到,对,没看到。 君至臻怎么可能暗恋自己?那一定是她的错觉!天大的错觉! 正当苗璎璎额头沁出汗珠,神色紧张地就要步入洞门之际,身前青绿交色的衣影风一阵拂过,刮到了她的面前,正好挡住了去路,苗璎璎若是刹不住脚便要一头撞在他的胸骨上,幸而她下盘也算稳健,稍纵即逝的那么一点间隙里,及时调整了方向,止步于此不再上前。 她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模样,然而一张口,就暴露了自己的紧张:殿殿下,想对我说什么?我,课要开始了,我要先走了。 他忽然上前半步,宛如就义般模样:我有话对你说! 伴随着这低沉的一吼,苗璎璎的鼓膜震了震,她诧异地看向他,可是又不敢,只一眼便急忙错开目光,一股陌生而熟悉的压迫感如彤云密布,沉沉地朝她覆下来。 日光斜照,她的一双垂落于地的眼睛,发觉她的身体似乎完整地藏在他的影子里,只剩一支琳琅翠鸟穿花的垂珞步摇,悠悠的光影之中,一下没一下地轻微摇颤。 苗璎璎几近失语,小声地道:可可是,要开课了,先生看不到我在,我我又要受罚了。 很快的。君至臻看向她,就几句话。 哦哦。 苗璎璎觉得自己还是太怂,对君知行那套颐指气使怒其不争,在君至臻面前根本无法发挥出万一。 他要跟自己说什么?不会是那枚书签的事儿吧?他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还是发觉了端倪。 惴惴不安间,恍惚地一抬头,苗璎璎发觉自己已经深处一片寂寂角落,手边是水井栏,两旁连着的三合的门楼子,花木萋萋,风掀动一庭的竹色,犹如碧海荡起涟漪,搅和得人焦躁的心愈发不安。 苗璎璎低着头,本来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攒枝花鸟的绣鞋鞋面儿,蓦然视野之中出现了一只手掌,指节修长,骨肉匀停,白皙干净,只是指腹和虎口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手掌缓缓打开,露出里边猩红夺眼的珊瑚珠头绳,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杀入苗璎璎的视线之中。 果然,他这么精明的人,还是知道了。 不过这一刻的苗璎璎觉得相比自己,对面的人应该更不淡定吧?毕竟被发现心悦卿兮卿不知的尴尬事的人可不是自己。 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动,那么我自横刀向天笑吧。 璎璎。 那少年男子像是艰难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臊得苗璎璎一身鸡皮疙瘩。 她抖了抖。 对面的人抿了抿唇,干涩的唇仿佛显现出沟壑纵横的形状,君至臻迟钝地将手掌微微往前一送:这是,你的头绳。 深深吐纳,君至臻艰难道:还你。还有,对不起。 就这个?苗璎璎还以为他是要说什么,虽然奇怪这头绳怎么会落到君至臻的手里,不过,这么多年了,这东西也不是什么重要之物,要是没在《诗经》里发现她早忘记了,如今彼此相对,窘迫得恨不得各自钻地缝,苗璎璎觉得,是时候说开比较好。 虽然小时候有过那样一段经历,但是苗璎璎没接那根红头绳,背着手,将脑袋摇了摇,内心怕得发抖,袖口下藏着的指甲盖都在战栗,她装作云淡风轻大肚能容,一挥手,我不计较了,谁也不必放在心上。三殿下,揭过吧。 第31页 揭过?他的神色几缕诧异,迟疑地向她发问,揭过的意思是,什么? 苗璎璎觉得这不是发问,是发难吧? 她好想从天而降一个英雄,带着她逃离魔掌,可是这当口,翠微书斋已经传来撞钟的声音,课开始了,谁会来出来寻她? 苗璎璎的脸色微微发白,故作笑容地避过他的视线,点头:揭过,就是不再提了的意思。三殿下,大家以后在书斋,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不会向别人告发你的,你也不要来找我,你看,行吗? 她小心翼翼的示弱,在他眼中,却比亮剑还可怖。 君至臻感到自己的一颗头颅被利落地一剑斩下,被她高悬城门口示众。 是否话说坦白,那么从今以后,那件事雁过无痕,她在心里,就连恨他都不会恨他了? 没有半分的位置,更激不起一丝的波澜。 君至臻内心大伤,未说的,准备了一夜的要说的话,全部哽进了心房,酿成千万片刀光剑影,砍伐得一顿血肉模糊。 原来,原来结果会是这样揭过。 他仍不能死心:你就都不恨我吗? 苗璎璎灿然一笑,只是依旧不敢看他:殿下说哪里的话,璎璎哪有那胆子,何况你是爷爷的关门弟子,表哥的朋友。 适时地,晦明院又传来三道悠长清越的撞钟声,钟鸣嗡嗡打在耳鼓上,于整片门楼间不息回荡着。 这次苗璎璎终于敢抬起头来看他,眼眸明亮,拇指靠后指向晦明院,轻声询问:那么,我就先走了? 苗璎璎根本不是在等他的答案,她说完这句就打算回课堂了,免得又被先生揪住臭骂一顿,可谁知,刚一转身,君至臻又闪到了她的面前,去路封死,苗璎璎心头火又大,可发却发不出,登时有想和他殊死一搏的念头了。 为了这个人,她苦苦学了十年武功,还没检验过成果。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出拳,若出拳是攻击他上路还是下盘,哪里能稳准狠出奇制胜,对面艰涩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更加清晰无余地送入她的耳朵:那你,可以不要怕我么? 原来,三殿下不光样貌出色学识出众,还真的,很有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说: 卑微真真,在线笨拙。 感谢在20220508 18:19:53~20220510 18:3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娃哈哈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苗璎璎微微出神之际,只见他又将合拢的手掌打开,露出那条红得夺眼的珊瑚珠头绳,苗璎璎从未见过这么执拗的人。 他想让自己收回头绳,是为了证明什么,证明往事已矣恩怨两消吗?苗璎璎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伤害不可磨灭,彼此都是要体面的人,所以一些话不必说得太绝,才留了台阶。但这并不意味着,苗璎璎真的可以就此揭过。 这根头绳于她意义不大,却只会反复令她想起,那段犹如梦魇般的过去。 所以,苗璎璎拒绝:不用了。 君至臻眉心微凹,沉默少顷,还不能死心:你不收回吗? 苗璎璎握住书袋的手一紧,嘴角两侧却曼浮出些微笑意:不需要了,殿下要是也不想要,就丢了吧。我看,也省得彼此介怀。 丢了 苗璎璎觉得他有点失意,是错觉吧,一生桀骜不臣尊贵冷漠的三殿下,怎会流露出这种近人的情绪。 殿下请自便,我得回去上课了。 这一次,君至臻没有再追过来,苗璎璎背过身,在转身的一刹那,嘴角下拉成苦脸,朝前加快了脚步。 四下阒寂无声,一庭夏色无边,背灼炎光,君至臻却如堕冰窟。 寻找她的身影时,才发觉,那道倩影早就转过了门楼朱红走廊,消失在了花圃萧疏处。君至臻把嘴角一牵,指节忘了收力,肉掌被指尖刺破,鲜红的血液渗出染在红色头绳上。那红,愈发显得夺魄。 她亲自为他下了死狱,就这样了。 也尝试过了,最可怕的不是苗璎璎的恨,而是她的宽容和释然。 君至臻没有留在翠微书斋。 这大抵是三殿下入学以来第一次旷课,以往他都是风雨无阻,就算是躲在片瓦只檐下遮雨,他都会专心致志地听先生说课,也是神奇,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书斋学子出来时,见那一方书案上空空如也,并无人来过的痕迹,摇头谈论一番,倒也没有停留各自散去。 苗璎璎背着书袋下学而归时,特意留了一点余光,当发现本该在书斋的人竟然逃课了之时,既诧异,有几分不安。君至臻冷血记仇,他心里有一本翻不完的账,会不会记住她一笔? 不过这样也好吧,比起让他惦记,苗璎璎倒宁愿跟他做对头。 璎璎! 身后君知行在唤她。 苗璎璎一扭头,只见他举步而来,笑吟吟地朝自己招手,没等上前几步,忽然身后桑榆晚替他收拾着课业,柔柔唤道表哥,苗璎璎心里一冷再也没理会这两人,匆匆忙忙地出了翠微书斋。 第32页 黄昏,夕阳余晖翻涌如潮,层层叠叠地铺染了西天,太液池畔安静地垂落的云朵宛若芙蓉般瑰丽而绵延。 湖水一阵阵荡来,君至臻照例坐在那方青石边,掌中握着那枚红色头绳,静默地出神。 晚烟散尽,暮风中传来乌鸦归巢的啼鸣,君至臻宛如回过神,勾了勾嘴角,起身,将那根头绳远远地抛进了波光潋滟的池水中 不可求思。 无心便休。 她说的对,应该扔掉。 君知行回温书阁,母妃虽然没来,但她让身旁的邱氏准备了一大桌君知行爱吃的菜,酱汁烧驼掌、清炒河虾仁、山参乌鸡汤,两碟子的蟹黄拌豆腐,一碗碧玉青粳米香饭。 照邱氏传的话,乌鸡汤要多喝两碗,正喝着,身上发了一层热汗,忽然听到动静,君知行打眼一看,花厅前经过一个失魂落魄的灵魂。 定睛再一看,居然是他的孪生哥哥,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浑身湿淋淋的,活像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不过,君至臻倒是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往东阁的方向去了,邱氏也没问一句,君知行连忙拨完了一碗米饭,端起剩饭菜就追着君至臻而去。 君至臻回到东阁,脱去外裳,身后响起叩门声,转眸,眼底的最后一缕光亮暗了下来。君知行不请自入,脚步轻快,将饭菜搁在兄长的书案上,扭头就坐上他的桌角,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哥你是不是不小心掉水里了? 真难得见一回冰块脸有今天,难怪他不来上课,敢情是出了丑,这厮一向闷骚,偷偷开溜了,宁愿被先生骂也不愿让旁人看见他这副狼狈样子。 君至臻转过身,无所顾忌地当着他的面步入内帷,就着微弱的灯光脱掉里衣,露出精瘦的背脊,线条流畅涌动,一条笔直的脊沟直沿着肌理没入腰间紧扎的鞶带。桔红的光影为麦色的皮肤刷上一层蜜蜡,隐隐贲张的肌肉在一举一动间宛如会呼吸般起伏。 老实说君知行要是有什么最羡慕君至臻的地方,就是他这一副好身材,穿上衣服不显露,但要脱掉 啧啧,他不禁感慨道,我说璎璎总分不清咱俩,可我们外形也差距挺大的,哥,还是你忍得这种苦,我却练不出这种身形,你说你这是不是螳螂腿、马蜂腰、猿猱臂、白鹤姿,男人中的极品? 听到她的名字,可以如此轻易自如地从君知行口中出来,君至臻穿衣的手慢了许多,顿住了。 身后笑声又起:我教了她一个分辨我们的好办法,你猜是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君至臻心中一紧。 他淡淡道:你可以出去。 四殿下偏就是受不得激将的,他这样说,君知行立刻道:哥你知道你跟我最大的不一样是什么吗? 那就是君知行得意洋洋,轩眉上挑,你眼里没有感情,你看一个人,就像看一块生肉,没有分别。而璎璎只要看到我情意绵绵的眼神,她就会知道,我是我,而你,是你了。 是么。 可是,她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是会经常弄错他们。 甚至不用君至臻刻意,只要他穿错衣,她就能混淆不清。 你来是刻意对我说,你和苗璎璎的关系有多亲厚? 君知行从桌上滑了下来:不是,看你没用晚膳,怕你饿,给你送吃的。顺便,璎璎是我喜欢的女孩儿,哥,我就这么跟你说了。 君至臻蓦地眉心激烈一跳,本在系带的双手再一次僵住,不能动弹。 他知道了?是知道了他对苗璎璎的暗恋,还是,知道了上次穗玉园中误会的吻。 他是来宣誓主权,对一个已经彻头彻尾失败的人。 君知行正色道:你是我哥,你们将来也会是非常亲近的人,要知道我非璎璎不娶。我希望,你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吓唬她。她第一次见到我时,吓得差点儿晕死过去,我虽还未问出缘由,但我一直都知道,这是因为你,对么。璎璎单纯、善良,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何过节,但请看在我们亲兄弟的份儿上与她化干戈为玉帛,作为男人,更应宽宏一些。 君至臻道:说完了? 君知行怔愣:你还想听什么? 君至臻取下拔步床边椽木上挂晾的一件半新不旧的石青蒲纹玉罗圆领蟒袍,随意披落宽阔两肩,本就身材修长精瘦,这件衣袍愈发衬得他如君知行所言蜂腰猿臂,鹤势螂形。 一母所生,一般的容貌音色,可举止气质却是天壤之别,君知行竟在自己脸上看到了雷厉风行的压迫之感。这种感觉,大概只在父皇和太子皇兄那里有过。 他心头一阵惴惴,无端打起了鼓。君至臻这是和璎璎什么矛盾,就这么不依不饶? 君至臻盯着君知行,眉目森然道:把剩饭菜拿走。我不饿。 君知行心道,你哪里是不饿,你就是心里不平衡,觉得父皇偏心我,母妃偏心我,大家都偏心我,所以阴阳怪气嫉妒我,可是这一切难道就和你这副冷血的性子无关?也不躬身自省一下么?这种臭脾气冰块脸谁会喜欢。 第33页 君至臻,我是好意。 君知行见他不说话,又不答应自己,火气却窜了几分上来,说话也愈发不客气。 本来,也就没有你的份,温书阁庖厨里自然给你做饭,但是母妃的蟹黄豆腐羹和山参乌鸡汤却不常有,我一番好心对你,你摆什么谱儿?难道是我对你不起? 没有你的份。 君至臻听见了。 他冷冷地一笑,讥诮道:什么都是你要先挑,你要先得,什么是你想要的唯一的东西,都会是你的。我应该拿着你挑剩下的,再对你感恩戴德?你问过别人愿意接着你的残羹冷炙么。 不愿意不也接了快二十年了,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但不管君至臻怎么疯,有一席话该说还得说:你要这样,那好,反正我们也快到了封王的年纪,以后玉京城中你坐城东我坐城西,我和璎璎,与你老死不相往来,正好你也莫出现在她面前,省得每次吓着她,我还得顶着这张造孽的脸让她嫌弃地哄半天! 君至臻的胸膛忽然激烈地碰撞起伏,在君知行尖锐的话语声落地,他倏地回头,用君知行从未见过的暴怒口吻,喝道:出去! 君知行自然要走,迈出门槛,忽然想到一件事,又折转回来,奋力端走了剩饭菜,口里嚷嚷:不吃就不吃。就非要和璎璎过不去?做男人做到如此气量狭小的份儿上,天下难得一见,走了! 四殿下摔门而去。 三殿下扶住窗沿,胸膛气得一次比一次浮动剧烈。 苗璎璎,他怎会同她过不去。 他是爱她护她都来不及,一直来不及。 床边镜台上,那根被打湿的红头绳,鸽血色的珊瑚珠依然皎皎生亮。 作者有话说: wuli真真还有一个优点,身材好,啧啧。 第18章 一扇琉璃门外,錾银钩上悬挂着细丝竹篾软帘,南窗下支了一张罗汉床上,靠右侧栏杆设有条秋香色蟒纹引枕。 皇后穿着一身家常的棉绫裙衫,靠在引枕上,右臂为跟前用着时鲜蔬果的陛下打扇,明帝吃了半饱,解了暑气,就不再用了,这时侍女递上来一方百合香熏染的罗帕,明帝双手捧着擦干净了嘴,无意之中嗅到了一丝女儿香,眉目微微一凝,不禁抬头多看了皇后跟前年轻貌美、宛如新月生晕的侍女一眼。 皇后柳眉微沉,道:红螺,还不下去,教苏嬷嬷沏些茶汤来! 红螺躬身行礼,清秀的小脸颜色惨白,连罗帕也不要了,便姗姗离去。 明帝将身体往后挪挪靠向皇后,头枕在皇后的一双腿上,寻了个最舒坦的姿势,仰躺下来,皇后怀中酥云半掩若明若隐,团扇拂过一缕缕无形无质的胭脂香风,熏人欲醉,明帝不禁嘴角上翘,眯了小片刻,等心腹宦官来报时,说是到了批阅奏折的时辰,也没立刻起身,而是同皇后聊起了家常。 皇后,老三老四是一天坠地的,算年纪,也该到了指婚的时候了。 皇后眉宇微垂,并不言语,似是陷入了沉思。 当年六宫乱斗血流成河,其中贤妃最为受宠,她那时还不是继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贱人胚子斗进了冷宫,本以为那贱人在冷宫安分守己,陛下不再念着她也就算了,皇后高抬贵手,没赶尽杀绝。谁知,她居然在冷宫里产下一对双生子来!怪自己糊涂,方让贤妃有机可乘。 皇后? 皇后微笑应道:是到了指婚的年纪了,陛下为他们相中了谁家的女公子? 明帝舒适地闭起双眼,微微上弯的眼角拉长了那双尊贵的凤眼,比年轻时多了几缕皱纹,但依然倜傥。 上次与你说的,苗家的女公子璎璎,似乎就极是不错。明帝握住了皇后打扇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缓慢而缱绻地揉了揉,选了萧泠。不过,我还是可惜了璎璎,要不,就让老三老四挑一挑,谁同璎璎投缘,朕下旨赐婚。 皇后笑道:陛下这是想着,霸着苗太傅家的两个孙女哪!肥水不流外人田? 明帝点头,全然没有被看破的窘迫,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朕正有此意。 皇后便也颔首:不过,咱也别剃头挑子一头热,委屈了璎璎。若依臣妾愚见,不如,就请璎璎和太傅入宫来,婚姻大事,终究是要看父母之命,和璎璎自个的意愿。 明帝哈哈大笑,睁开眼睛,从皇后的怀中坐了起来:说的极是。不过皇后知道,璎璎和朕之老四,常在翠微书斋念书,一道拜师一道游学,彼此亲厚无间,只是老四似乎不上进,依朕看,老四若是得了这个媳妇儿,如此鞭策催促,说不定能收心。 皇后的眼角微微抖了一抖,她最怕的便是贤妃拉拢苗太傅,不过,她宛然垂眸,容色宜嗔宜喜,温声道:陛下既然已作了决定,那么只管之后同臣妾说一声就是了,臣妾能为贤妃妹妹办妥当。 明帝肯定道:嗯,你办事,朕放心。你一向宽宏仁泽,待人以诚,怪不得贤妃与你交善。 翌日,御园太液池畔,明帝传召苗太傅与苗璎璎。 明帝尊太傅为师,此番借着品尝岭南荔枝的名,将太傅请入宫中,但苗太傅心中却隐隐不安,陛下单独传召倒也罢了,怎的又要捎带上璎璎,莫非 第34页 一念生出,太傅心神不宁。 事情果然没有出乎太傅预料。 明帝亲自为太傅剥了几粒荔枝,苗太傅受宠若惊,连忙推辞,明帝笑道:太傅何必辞谢,朕敬太傅为师长,即便不如此,太傅亦是朕几个皇子的授业恩师,几粒荔枝而已,何谈受之不起。 说罢又看向一旁端坐,神情略有几分拘束的苗璎璎,因笑道:朕看璎璎长了几岁,盈盈十五,娟娟二八,正当妙龄,如玉昙初胎,其风姿更不逊当年嘉宁湘郡主。再有几年,得倾城之貌,真国色也。 苗璎璎顿时荔枝也吃不香了,连忙汗颜说道:陛下拿璎璎玩笑呢。 太傅亦称:陛下谬赞,臣的孙女生来孱弱,不过蒲柳之姿,如何敢当陛下以国色称许。 唉,太傅过谦了,明帝抚掌道,太傅日守宝山,可曾想过,为璎璎定下媒聘? 太傅摇头:还未曾许过人家。 其实陛下抛出这个问题了,苗太傅就知道,自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陛下果有意为璎璎赐婚,这不稀奇,但陛下究竟是要为谁赐婚? 迂回了这么许久,明帝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因此直抒胸臆:朕膝下老三老四,三子君宪,四子君宜,年纪与璎璎匹配,又是一同在翠微书斋求学,品貌想必太傅也知晓,朕想为自己的儿子,与璎璎牵个红线。只是不知道,太傅和璎璎更属意谁呢。 明帝果然扔出了这道难题。苗太傅的脸色僵硬了半晌,亦说不出话来。 陛下也不单独提三殿下,或是四殿下,就是框死了让苗太傅二择其一,否则不好拒绝,便显得陛下两个儿子都不入眼了,只怕惹得龙颜大怒。 但最令苗太傅感到糟糕的是另一桩,璎璎昏了头和四殿下暧昧不清,可他滥情,若跟了他将来少不得要让璎璎受苦头,可璎璎又不喜欢三殿下,她若是当场答一句君知行,陛下金口玉言赐婚,可就没有抗旨的余地了。 不知不觉,苗太傅这般人物,也是两额汗滚。 陛下,璎璎自小失依,让老臣给惯坏了,言行无状,恐难匹配皇子殿下,还望陛下谨慎思量。 明帝又拂了拂掌,笑道:朕不是问你。 苗太傅微微一怔,明帝的视线已然掠过他惶然的老脸,看向手足无措,两靥薄晕透红的苗璎璎,嘴角上扬:璎璎,你觉着呢? 面对明帝突然抛出的抉择,苗璎璎显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白玉盘里盛着的颗颗分明的红荔,骤然被提到,苗璎璎先是一阵惶惑,继而,一阵惊恐之感涌上心头。 不等她打好腹稿回答明帝的问题,明帝笑吟吟又问:朕看老三个性沉闷,璎璎与他相处,多半无话可聊,若是璎璎喜欢老四,朕即刻给你下旨赐婚可好? 苗太傅长身而起,长袖一振,躬身下摆稽首:陛下,璎璎年幼,老臣只得这一个孙女,还想再留她几年。 明帝不以为意:不着急,老三老四也没及弱冠,朕等得起。 苗璎璎见爷爷跪在了地上,也茫然跪了下来,明帝言笑晏晏,接着问她,可有中意之人,苗璎璎心神一阵恍惚,思及某日黄昏下只是蜻蜓点水却心潮澎湃的吻,红云蛛丝般爬上她白腻如霜的花面。犹豫之时,忽听得上首传来明帝了然的声音:朕明白了。 苗璎璎诧异,陛下明白什么了? 明帝一拍右股,朗声道:璎璎与君宜是总角时就有交情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何愁不成一段佳话? 话音落地,苗璎璎心下一阵激动,脸颊上潮润明妍的红,色泽似乎又深了几分,一双清透如琉璃的眼眸微微潋滟起来,泛着春水桃花般的感觉。 若连这点变化也看不出来,明帝枉在朝堂后宫周旋了二十多年,他深感欣慰,急忙起身,将苗太傅从地上搀扶起身,苗太傅一起,璎璎自然也跟随着起身,明帝声音一沉,不等苗太傅出言拒绝,道:朕今日与太傅说好了,这事儿便算是定下,明年待他们都从翠微书斋结业,再议定媒妁。 朕这个儿媳,可是跟太傅要定了!皇帝一脸笃定沉稳,微微带笑道。 正迈过假山间蹀躞崎岖的石廊,兄弟俩不约而同脚步一顿。 明帝一言九鼎,亲口定下了苗璎璎与君知行的婚事。 君知行先是呆滞不动,半晌才惊觉,木已成舟,璎璎竟然已经是自己的未婚妻,不期一蹦三尺高,当下他唯一可以分享喜悦之人就是身旁的兄长,君知行大喜过望地握住了兄长的肩膀,激动地直摇晃。 哥,哥,你听到了没有,我和璎璎要成亲了!我们终于苦尽甘来,修成正果! 摇晃半晌,君知行呆呆道:哥,你不为我高兴吗?这真是弟弟半生以来最大的愿望,简直美梦成真,我真是高兴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君至臻仿佛泥封,五感已经不通外界之事,被猛力晃得双耳嗡鸣。 脑中訇然似有什么炸裂,硝烟弥漫之间唯剩一念,璎璎要成婚了,要嫁给知行,我的弟弟! 他下意识想等一个苗璎璎的拒绝,可是转念晃过神,哂然自嘲,这怎么可能呢? 第35页 璎璎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没什么不好,她此刻内心当中应是羞涩而甜蜜,充满对未来鹣鲽情深的憧憬的。 无关紧要之人的一往情深,对别人来说,是一种避之不及的负累。 仅此而已。 君知行还在叨叨不休,简直似只开屏的雄孔雀,花枝招展地在君至臻面前舞:哥,璎璎嫁给了我,就会是你的弟媳,我跟你说的,望你听进去,以后就莫再寻璎璎麻烦,我也会和她搬得离你远远的,不让她有接近你的机会,当然,必要的场合我们还是会恭恭敬敬地给你敬茶 君至臻万箭穿心。 作者有话说: 杀人诛心啊老四。 PS:璎璎是先婚后爱,现阶段对真真无感,要说有什么感觉,那就是害怕。 第19章 陛下金口一开,阖宫上下传遍了四殿下与苗璎璎的消息,明帝当即拟旨意欲下诏,被皇后劝阻,皇后建议,两个孩子都还小,况都在一个书斋念书,如今就把圣旨赐下去,日后相对腼腆,如何在书斋立足,只怕被人拿来谈笑。不妨等明年,老四在玉京开府,再降旨不迟。 联想太子君宸定下婚约,萧泠便从书斋退出一事,明帝纳谏如流,道真是自己欢喜过头一时糊涂,皇后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漱玉宫中贤妃听闻喜讯,也坐不住上温书阁来,彼时明帝方考校完两位皇子的功课,一同折返而归,于温书阁垂花洞门于贤妃迎面相逢,贤妃藏不住眼角眉梢的喜色,一臂挽住了君知行的右胳膊,按着他的手背反复拍打:好,好,我儿出息了,让陛下看见了,才赐下这等良缘。 这话就一直说到饭桌上,仍然不停。 君至臻坐在贤妃对角最远的位置,俊颜微垂,银箸子无心拨动着白米饭,对一桌珍馐美味实难下咽,犹如哽塞,半晌一个字也没吐。 倒是君知行,本来欢喜非常,又让母亲叨得耳朵都似乎起了茧子,压不住上翘的嘴角,与有荣焉地打断母亲的喋喋不休:母妃也喜欢璎璎? 贤妃瞥他道:璎璎这孩子毓秀名门,知书达理,又孝顺又懂事儿,我怎么不喜欢?你赶紧收收心,明年顺利地从书斋结业,将人给我娶回来才是道理! 君知行讨好地笑道:母妃放心,儿这半辈子就这一个心愿,当然为之竭尽全力,也要让老师高看一眼。 贤妃颔首,道他可算知晓事理了,为他布菜,夹了一些刺龙芽、一些酱烧鹅掌,亲自舀了一碗的乳鸽竹荪汤,嘉奖他的进步,顺带提了一句:对了,什么时候,也将璎璎请到咱们这儿坐一坐,正好,母妃也和璎璎说些体己。聊聊,该怎么对付你这滑头猢狲才能不被欺负! 君知行嗯哼一声,撒娇道:母妃这么快就胳膊肘向外拐了?这不好吧 贤妃道:有何不好?反正亲事已经说成了,璎璎已经是你未过门的妻,母妃与她见个面何妨。 荡开一笔,贤妃将皓腕上那圈莹光玉润的红玛瑙镯亮出半截儿,食指沿着镯身细腻的纹路抹了抹,微笑道:璎璎就是咱们家未过门的好媳妇,母妃这里还有不少见面礼和传家宝,总要一次一次地送好些,日后,母妃还要常去看望璎璎才是。 母妃对此事眼下正是热衷,君知行不敢拂逆她的一番心意,含混点头说好,其实内心当中,也盼望着与璎璎私下里多多见面。 不知怎的,他觉得璎璎近来对他似乎又冷淡了不少,母妃创造了大好机会,他应当把握住。 我吃饱了。 君至臻缓慢起身,对贤妃告了退,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便转身挎上书袋向东阁而去。 贤妃因想到自己前不久也想着为他做媒,介绍了娘家顶好的侄女儿入宫与他相看,结果他态度生硬冷淡,将晚晚吓坏,说再也不敢想这件事了,贤妃懊火不已。 之所以忍而不发,是因为每次无论贤妃在君至臻身上发多大怒火,最终都仿佛泥牛入海,连一点泥巴星子都瞧不见。便算是根木头,打一拳也能钻出个窝,面对自己生的儿子,贤妃却是拼尽蛮力,都在他身上得不到一点回应。 用膳过后,君知行也回了西阁,邱氏见娘娘似乎仍然神情不愉,便凑上前,道:娘娘,三殿下以前或许不着急,但眼下亲弟弟有了一桩美满姻缘,怎么着也心里觉着不该落于人后,娘娘现在为他的事不操半点心,难怪三殿下心里过不去。 贤妃冰冷地笑:本宫为他操心?犟牛犊子白眼狼,生来就是克我的! 这么多年,邱氏对贤妃与两个儿子的态度看在眼底放在心坎上,有时也觉得贤妃所作所为似乎过了火一些,只可惜贤妃已多年无宠,对三殿下的恨与日俱增,旁人也是插不进话了。 邱氏唉叹道:娘娘,不管怎么说,三殿下也是娘娘亲生的儿子,陛下膝下子嗣凋零,除了太子,也就这么三个儿子,七殿下才会说话。三殿下在外面,奴婢知道,很是为娘娘增光的,贤妃将来少不得要多多倚重他,就算是为四殿下谋划了。 邱氏仍是老一套说辞,事实上这道理贤妃如何能不明白,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有什么办法,你也看见了,这孩子压根不与我亲近。 第36页 不单宫城内,翠微书斋也有得知消息的,一大早,苗璎璎才入学,晦明院外与嘉康公主撞了个正着,嘉康就拿她取笑,嫂子嫂子地叫个不停,苗璎璎脸颊红得就像那霜天成熟高挂枝头的两团柿子。 面红耳赤间,苗璎璎轻轻推了一把嘉康的胳膊肘,让她别再拿自己说笑了:这是书斋,要开课了。 嘉康公主就放过她,忽然脚步一顿,脸色立马变得正正经经:三哥! 苗璎璎以为她又那君至臻吓唬自己,轻哼道:你别骗我。 话音未落,耳中多了一道男子的沉嗓:嘉康。 苗璎璎唰地脸色雪白,几不敢回眸。 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红绳事迹败露以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儿没法面对君至臻。 但奇怪的是,她又没做亏心事,何曾有人规定过,别人喜欢自己,自己就要喜欢他?更何况,君至臻在苗璎璎的心里,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一个需要克服的梦魇,仅此而已,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而她偏偏就会对君至臻莫名觉得,有点不敢面对。 苗璎璎几乎快要将脸都埋进嘉康公主的颈窝里了,潮热的呼吸轻轻浅浅地缭绕着公主的雪颈,嘉康轻轻在苗璎璎的肩膀上抚摸了几下,笑道:璎璎别怕,三哥走了。 苗璎璎支起脑袋,往四下打量,果然已不见了那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心下坦然,她对嘉康公主笑了一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神色如常地步入晦明院。 今日苗太傅前来授课,神色比以往多了分沉重,将《雄策》和《明甫十论》两本课本撂下,面对悠悠学子,张了张口,口吻不无惋惜:今日后,三殿下君宪,从翠微书斋退学。 弟子哗然。 出了何事,先退学的居然是每日雷打不动一节课不落的三殿下?这位殿下入学是太傅亲自三催四请,请过来的一尊大佛,说是给书斋弟子做表率用的。传闻之中他三岁颂诗书,五岁识千字,七岁已能写经世文章,丹青妙笔,棋枰国手,这些都是加诸其身的无形之冠冕,太傅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他们当中只要一人能戴得上这任何一顶帽子,已经可以出师自立门户了,而君至臻样样精通。 旁人拿来插科打诨的一点点时光,都被他用来学习了,可以这么说。本来以为,谁先离开也不会是君至臻先走。 但接着太傅又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 太傅说话的时候,目光其实是在看苗璎璎。凝视着苗璎璎略略不自然,似是在与君知行暗中聊着什么话,俨然专注微赧的脸,脑中浮光掠影地涌现过昨夜里的情景。 冒雨前来的少年人,在他书庐底下,程门立雪,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周身都被雨水淋湿,太傅被夜咳惊醒起身来关窗时,才发觉窗下立了一人,外边风雨凄凄,雷电如惊鸿掣过,明炽夺目的光芒擦过君至臻漆黑的眉宇,映亮了他半边湿透的脸,苗太傅这才认出了人。 他急忙朝他唤道:快进来! 说罢拿了蓑衣推开门,一阵风卷起滂沱的雨点扑向苗太傅的面门,君至臻将身体堵住门缝,为老师挡住身后风雨,只是在苗太傅的连声催促之下却没进来,学生说几句话就走。 苗太傅微微愣住了,也不知时下的年轻人哪里来这么拧的脾气,皱眉催促:快说。 一笔流水沿着君至臻的鼻梁往下,倾泻如虹,他站在房檐下不断淌水的地方,声音暗得如身后夜色:学生想从书斋退学。 这倒,不能算是意外。苗太傅的脸色慢慢地沉静了下来,手中的蓑衣掉落在地,他看向君至臻肃然诚挚的面容,沉吟着道:好吧。 他还没忘,自己当初是如何将这位惊才绝艳的三殿下给骗到自己的破庐来的,这一年来,传授其道虽多,但授人以鱼却极少,细想来能教的地方也不多,既然这样,勉强留在书斋里也是平添尴尬和痛苦,这感觉,苗太傅年轻时也懂得。他不会勉强自己的学生做任何决定。 多谢老师。 君至臻说完,只留下黑夜里一道穿梭雨幕之中逐渐隐然而去的踽踽身影。漫天的大雨,犹如倾翻的天河,从星汉斗牛之间一泻汪洋。 书庐里的泥地面,在如此浩瀚攻势之下,聚起了塘口般的巨大水涡。 可一夜过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苗璎璎听到君知行说,他的母妃要见自己,还准备了不少的见面礼,耳颊羞臊得鲜红。 这不好。 君知行摇头:哪里不好?璎璎,你跟我去见我母妃吧,她人真的很好,很和善,而且特别喜欢你,早在这之前,她就想让我带你去见她了,我相信,她会像对待亲女儿似的待你的。璎璎,你莫紧张,我们在一块儿。 苗璎璎教他鼓动得心跳一阵快,完全克制不了,酝酿良久,勉为其难羞涩地点一下螓首,弯一下娥眉,声音细若蚊蚋:那明日就这样说定了。 作者有话说: 贤妃真是不怎么聪明,所以把上心的儿子养成妈宝男,现在可能还不明显,之后就很明显了。 第37页 第20章 璎璎,你且权当是在自家一般,不必客气。 温书阁邈云堂,贤妃客套地替苗璎璎布茶果子,此时正是晌午,人酒足饭饱,贤妃留苗璎璎下来说话,此刻堂上不只有她们俩,君至臻和君知行兄弟,桑榆晚也在场。 苗璎璎多少有些不习惯,她自小没了娘,面对贤妃的纡尊降贵殷殷示好,不可能做到泰然处之,不期然面容浮出淡淡的润红,眼眶也渐渐氤氲了一层薄雾。 尤其当贤妃脱下腕上的红玛瑙镯,不容拒绝地滑入苗璎璎的手腕上时,冰凉的触觉令苗璎璎霎时清醒,连忙起身纳福,道:娘娘,这太贵重了! 贤妃笑道:这有什么的,我一见你,就喜欢你,知行能得你,那是他的福分,璎璎,你没什么受不起的。 苗璎璎眼热:娘娘待璎璎真好。 贤妃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指缝挼搓着苗璎璎鬓边柔软纤细的绒毛。 真个是个傻孩子,现在见外,以后,咱们还不都是一家人! 说罢,又将自己亲手做的樱桃毕罗端了一碟来送与苗璎璎尝鲜,苗璎璎却之不恭,那毕罗色泽层次分明,内嵌一道粉,外着一片红,入口即化,柔软甜香,回甘无限。 苗璎璎感慨贤妃的手艺精妙,顺带羡慕起君知行:知行每天都能吃到娘娘做的糕饼,那是几辈子也难修的福气! 小嘴真甜!贤妃乐道,你不知他,顽劣不堪,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璎璎乖巧听话,你若喜欢,等你过了门,我日日做给你吃。 三两句话又扯到了过门的事儿,苗璎璎不禁垂下柳眉花容,只剩一抹飞架耳畔的云霞隐隐透红。 桑榆晚掩住红唇,打趣道:姑母快别说了,我们四表嫂羞涩啦! 贤妃喜上眉梢,知晓苗璎璎面嫩不好继续朝着话题深入下去。 君至臻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堂上一切,苗璎璎在他们的捉弄说笑之下频频红了面颊,而母妃似乎依旧没有停的意思,她求救的目光投向君知行,盼他能出来为自己解围,君知行则是视而不见,故作分心地望向了别处,只是仔细看,他的两边嘴角翘得老高。 堂上一双小儿女,各怀玲珑心思,眉来眼去,只当别人瞧不见。 君至臻只觉仿佛肺腑冷透,一双眼似冰碴子深深扎了角膜,血雾弥漫间,尖锐地刺疼。 苗璎璎又羞又恼,待要转回眸光时,毫无防备地与君至臻的视线交汇,只一眼,男人的眼中眸光似墨,漆暗浓重,一如深渊。 苗璎璎蓦地心跳快了一节,砰砰地听得分明。 她急急忙忙地抽离自己的视线,不要再和他对视片刻。可是心中的困窘实在没解半分,怎么都觉着贤妃看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热不加掩饰了。 接着,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他似乎起了身。 苗璎璎心头诧异,又不知不觉扫了一眼过去。 君至臻缓缓起身,向贤妃道:孩儿东阁还有些杂务,不能留下陪母妃了,先走一步。 贤妃本来带笑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君至臻起身往外去,直到跨出门槛,贤妃绷着脸望向桑榆晚,毫不吝惜在外人面前鄙薄君至臻:这孩子,真是让姑母娇惯坏了,晚晚,你莫放在心上。他素来如此,对谁都生分,倒也不是针对你,可能天生是个情根上不开窍的,万万年也不见得能对谁上一回心。 恐怕邈云堂上只有自己一人知晓关于红头绳书签的事,苗璎璎听着贤妃关于君至臻的评价,心里既疑惑又忐忑。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贤妃和君知行都认为君至臻冷血薄情,就连号称君至臻知己的表哥,偶尔也会玩笑说君至臻这辈子注定孤寡一身,尝不到男女之情的妙趣,那实在乏味得很。 可是苗璎璎却仿佛窥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的君至臻。 其实她也不是感觉不到那天,他带着红头绳过来求他谅解的笨拙的努力,就像曾经她也曾试图小心翼翼地挽留过父亲却最终无果。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感同身受,知晓那有那么难过,愈加不敢面对君至臻吧。 不喜欢,甚至讨厌的话,就不要给别人一点不该有的希冀,这也是一种残忍。一厢情愿的喜欢已经很辛苦了,就不要再让他继续这样背负着不能说出口的情意痛苦下去,快刀斩乱麻,对彼此都是一件好事。 现在和她议亲的人,是君知行。 君至臻的半边肩膊抵在石青雕花并蒂菡萏纹的直楹窗前,直至邈云堂传出贤妃的叹气声。他的嘴角扯了一下,立起身往东阁回去。 母妃,只有一个鸡蛋了。 只有一个鸡蛋,阿宜将它吃了吧,母妃给你做蛋羹吃。 可是哥哥呢? 你哥哥不能吃,他对鸡蛋过敏。 阿宜,你真是母妃的小福星! 哥哥呢? 你别提他,他生来就是来害我的! 西域香草饲养的骆驼,只取后脚掌最嫩的一块肉,母妃也花了不少心思才弄到,知行你吃啊,吃快点,别让别人抢去了。 第38页 要是当年肚子里只揣了一个就好了。 娘娘莫如此想,造化自有天意。 唉,早知道,我真该一手掐死君至臻。 君至臻,你要是真为母妃好,就不许进翠微书斋。 知行能去,我却不能。 你明知道你弟弟样样不如你,先生对他的课业颇有微词,你去了,只会更让人轻忽他。我送你弟弟去苗太傅的书斋里读书,本就是让他长见识知上进的,你不知道从小到大因为你挡在他的身前,他遭了老师多少痛批,你就偏要与你弟弟争抢? 母妃的声音,犹如一颗颗滂沱的雨点,在漏过斑驳竹林的夏风怂恿之下,散落成君至臻身后回廊满地的喧嚣与狼藉。 邈云堂上贤妃还拉着苗璎璎的柔荑不肯松,言笑晏晏地说着君知行小时候的趣事,有些是苗璎璎知晓的,但也有些是她不知晓的,彼此谈得正欢。 只有君知行因自己的糗事在自己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面前被一件件戳穿,懊恼又羞愧,如坐针毡。 桑榆晚这时起身,向姑母福了福,又向君知行微弯躯干:姑母,表哥,晚晚吃积了食,想出去走走。 贤妃得以抽空对她道了一句:就在这温书阁走走,不要出去了,一会儿我与璎璎说完了话,便来带你回漱玉宫。 桑榆晚娥眉浅扫,颔首:是,晚晚不会走远。 桑榆晚得以迈出邈云堂,下巴微微高抬。 她穿过两道悬有各色图案的风灯的抄手游廊,过一道窄窄的洞门,来到温书阁的东阁。 彼时旭日在天,烟光垂线,东阁内的湘妃竹亭亭玉立,风拂过婆娑起舞,绿荫延伸入廊庑前,与玉阶上的点点碧苔交相照影。 靠着竹丛的是一方宽敞的天井,转过浓绿的阴翳,桑榆晚看到正在兵器架前擦拭银枪的身影,不禁唇角微微上扬,满心柔情地朝他走了过去,但等到她跨上台阶,与君至臻只剩半丈距离之时,变故发生了。 那银枪蓦然被他握在掌中,竖枪直挑向桑榆晚咽喉,银刃上寒芒毕现。 桑榆晚面白如纸,声音哆嗦着望向面前冷脸的少年男子道:三三表哥,我是晚晚。 银枪后撤,君至臻握枪在手,淡漠地拂了一眼,背身。 桑榆晚大着胆子向前,这一次,她用自己柔软的手臂,从身后搂住了君至臻的肩膀,如菟丝藤纠缠于青茁的林木。 不止一次了,桑榆晚清清楚楚地看见贤妃区别对待二子,她对三表哥的刻薄和不闻不问,桑榆晚看在心底,心中幻想道,没有人是天生的孤星,三表哥也只是太缺乏爱了,她若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给他全部的就如母亲一般的关怀,疼他,或许,三表哥会百炼钢成绕指柔,回眸看自己一眼。 她贪图不多,只想要他足以。 然而,就在桑榆晚将柔条冉冉般的长臂搂向君至臻肩膊之时,一只沉肘撞向了桑榆晚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将她轰然顶开,桑榆晚飞出几步,痛得脸色发白,跌倒在地。 三表哥 桑榆晚又惊又呆,望着湘妃竹蓊郁阴影之中神情冷漠的男子,睖睁着向他撒娇。 你弄疼我了 这两人,真是迥乎不同。 在君知行面前,桑榆晚只需要轻轻柔柔地唤一声表哥,不论哪里疼了,君知行都会悉心照料,哪怕只是用砚台砸伤了手背,他也为她翻箱倒柜地寻找灵药,说女孩子留了疤就不好看。 桑榆晚吃痛地捂着腹部,脸色白如宣纸。 但那个男人却一点关心也无,末了,淡淡道了一句歉:对不起,习武之人惯于防备身后。 但看他脸色,半点道歉的意思都瞧不见。 桑榆晚有气使不出,她强忍着那种疼痛从地面爬起身:三表哥,我是有事找你。 等她完全站定,君至臻已又去擦拭兵刃,桑榆晚何曾遭人如此冷落?居然接二连三在君至臻这处碰壁,但她就不信了,君至臻对君知行与苗璎璎的婚事完全无动于衷。 桑榆晚不相信他内心之中没有不平,贤妃如此操持,皆因为苗太傅桃李满天下,弟子占半朝,又是世所敬仰的学界泰斗,如能得苗璎璎为妻,便是拉拢了整个清流士子集团,再加上一个富甲天下的萧星流表哥,由不得贤妃不喜欢苗璎璎。 晚晚不相信,表哥心中当真能做到对这桩婚事熟视无睹。如果婚事成了,三表哥以后在四表哥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姑母在冷宫里待了那么久,受尽非人的苛待,还能够韬光养晦地忍下来,足可见她野心之高,若如此,以后姑母就更加没有半点儿心思用在三表哥身上了。你我都心知肚明。 君至臻擦拭兵刃的手微微一顿,背影岿然,只侧过半边眸。 你想说什么? 桑榆晚仿佛忽略了那疼痛,唇角上牵:三表哥,难道不想拆了这桩姻缘吗? 我可以帮你的,殿下。 作者有话说: 真真会受蛊惑吗? 第21章 桑榆晚似乎很懂得谈判需要拿出来最打动人心的东西。在她看来,最打动君至臻的,无疑就是姻缘拆分,君知行失去苗家这个臂助能为他带来的好处。 第39页 因此桑榆晚胆大心细地补充:殿下,如果愿意同我合作,我保证令姑母失算,四殿下获益不成,殿下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君至臻重复这四个字,咀嚼般地勾了勾唇角,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桑榆晚深深纳福,直起身,隐忍着还在作痛的伤,朱唇轻启:殿下何不与晚晚合作呢?就我所知,姑母一直在暗中撮合晚晚与殿下,姑母不看好殿下,这对晚晚亦是一种不公平。如若殿下这个时候答应与晚晚的事情 君至臻忽然微笑道:你要我与假戏真做? 这笑容太冷,虽是一般无二的面容,但与君知行那如葵花般浓烈的煦暖笑容完全不同。尽管如此,桑榆晚却还是看呆了少顷。 她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比起君知行,君至臻更是一个让她想要去征服的男人。这个男人身上的特质太与众不同,桑榆晚阅尽千帆,只在君至臻身上才能感觉到那股蓬勃而又内敛的吸引力,神秘、冰冷,让她太想要一窥究竟。 桑榆晚讷言:嗯 君至臻讥嘲地反问: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桑榆晚立刻回过神,解释:不,我的意思,四表哥心里有我。三表哥,你相信吗? 君至臻并无所谓地擦拭着的兵器,甚至懒言一句,桑榆晚不死心:四表哥现在只是还说不明白,但等到我和三表哥真的议亲,他心中定然难受吃醋。到时候,我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们的婚约推迟,让四表哥亲自到姑母面前,承认他喜欢的人是我。姑母一向溺爱四表哥,她就算一意孤行,也会对四表哥的心意有所考量,而我,还有一剂狠药。 君至臻嗤笑:你何来的自信,抵得过他们总角之交,日久生情。 桑榆晚仍不能死心,她要告知君至臻这一剂猛药的配方。 说时迟那时快,她才踏上一步,君至臻的银枪如游龙吐信随长臂一展,破风而来,刃身拂落七尺寒芒。 表哥 君至臻的枪尖就停在桑榆晚的胸口,进一寸,便是刃锋入体,血溅五步。 桑榆晚动不得,不敢前进,又不甘心后退,杏眼唰地瞪大,难以置信地望向君至臻。君知行多情留情,风流成性,就算不是她,要找到一个别的什么女孩子也是轻而易举,对此她有十足的把握,君至臻不信? 君至臻冷眼睨她:我警告你,离知行十丈之外,若你敢动他一根手指,我必杀你,绝非恫吓。言尽于此。 桑榆晚呼吸急促,紧张之中,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膛起伏,已能撞上他的枪尖,这不是威胁,而是句句是真。 但她不明白:殿下你为何这样自苦,姑母和四表哥他们是如何待你的,难道,就只有殿下还念及骨肉之情么? 她真的愈发看不懂君至臻了,她本来以为她看懂了,现在又陷入了糊涂。 以为他厉兵秣马,迟早有反扑的一天,她抛出了这样的条件,恶人都是自己来做,君至臻可以干干净净地摘清,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却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就已拒绝。 从今以后,不得再来东阁。 穗玉园一捧香,萧星流做东,宴请书斋弟子采莲。 那一池子莲花开得正盛,叶子出水很高,亭亭玉立的,如玉京酒肆中胡姬飞扬的裙裾,采莲南塘,一篙点岸,尖刀船划破层层波浪,驶向叶子深处。 乱入其中隐没不见,直至传来渺远空灵的菱歌,始觉有人前来。 苗璎璎恐水,不敢坐船,因此只好在岸上摆弄新摘的莲花,一朵莲花并两片绿叶捆扎成一束,斜插入珐琅山水画的细口宝瓶之中。 君知行在一旁为她打下手,苗璎璎嫌弃他笨手笨脚,叉腰道:人人都说你风流,我怎么见你这么呆笨呢?好似一只 君知行反问:什么? 苗璎璎大笑:好似一只呆头鹅! 好呀,你敢骂我。君知行不服气抖擞起荷叶来,将叶间盘旋的露珠全部抖落到苗璎璎面颊上。 初始苗璎璎只顾着争输赢,倒没反应过来,直至君知行往她身上甩露水愈来愈多,苗璎璎渐渐察觉过来这是河里的水,神魂仿佛被摄走了一般,看到那刚从水里摘上来的新鲜荷叶,瞳仁急遽收缩颤抖。 君知行不察觉,还在往她身上泼露水,苗璎璎的下巴战栗,怔怔地僵直了身体。 见状君至臻神色一变,猝然上前,但远水解救不得近火,当他泄露了要阻止君知行的念头之时,萧星流也斜跨出一步拦在了他面前,一臂抵住君至臻的左肩:至臻。 君至臻冷静下来,神情空茫,望向那畔,仿佛只剩一具躯壳。 君知行已经反应过来,他后悔不迭,拥抱着苗璎璎,将她紧紧纳入怀中,低声下气柔情安慰,苗璎璎伏在他怀中似在战栗、抽泣,中间容不下旁人。 梨玉露已经过去为苗璎璎拿了一身干净的外裳,为她换上。 萧星流长长呼出口气,看向跟前一言不发薄唇紧抿的知己:至臻,这已不关你的事。 这句话虽然不中听,但作为朋友,不希望他误入歧途。 第40页 兄弟之妻不可戏,事情已成定局。至臻,男儿重在横行,志于四野,你贵为殿下,何愁天涯无芳草。 君至臻玄襟广袖下收紧的拳缓慢地松弛下来,收回了目光。 此时梨玉露已经为苗璎璎披上了外裳,带她前往葳蕤轩更衣,君知行懊恼地垂头丧气地跟在身后,三人前后离开了一捧香。 梨玉露一面走一面责怪君知行不谨慎,明知璎璎怕河里的水,还这么戏弄她。 君知行围着苗璎璎道歉,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倘若有下次,便让他下辈子蹲河里做一只四脚朝天的大鳖,逗得苗璎璎破涕为笑,只轻轻拿起,对这件事也没丝毫不高兴了。 你也知道了。 萧星流一愣,知晓君至臻说的是关于他偷恋璎璎一事,撞破他人私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萧星流汗颜道:原本真不知道,还想着撮合璎璎和沈溯,后来知道了,谁曾想兜兜转转,仍旧让老四捷足先登,说起来,怪我对你不起,迟钝了些,要是 不怪你。君至臻睫羽微垂,茫然自失地扯了一下嘴角,是我不说。 萧星流点头:嗯,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不说呢? 要是早些坦白心意,萧星流肯定全力相助,不说结果一定抱得美人归,至少也不必现在就鸣锣退场。 君至臻沉默了许久,久到萧星流以为他不会说了,耳中再度响起君至臻嘲弄的声音。 没可能的。 萧星流咂摸过意思,会意过来,紧皱眉峰:这我得说你了,你若自己都不敢争取,旁人再怎么为你卖力,也不过赔本拽吆喝,你一向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不过转念想来,萧星流叹气:这情之一字,委实太过磨人。 他在君至臻肩头食指轻掸:玉京若是待不下去,就出去走走吧。谁也不能强迫你,必须留下来喝这么一杯难以下咽的喜酒。 君至臻神情复杂地抬起眸,似乎想说话,然而最终什么也没说。 萧星流道:不过我倒好奇,你这闷葫芦是什么时候把我们家璎璎看对眼的? 君至臻无言。 萧星流默契地领会精神:很久了? 君至臻没说话。 萧星流忽如醍醐灌顶,眉峰横了起来:你不要告诉我,你一向杜门却扫息交绝游,之所以接近我,来我穗玉园做客,是为了看璎璎? 君至臻还是没有回答。 好了,萧星流已经懂了。 真他娘的受伤。 作者有话说: 璎璎这个是心理疾病。 别人都化解不了,只有一个人能治。 第22章 贤妃卧在美人靠上小憩,宽阔的椅背身侧落地有一件沙胎琉璃釉透雕进士及第图插屏,高脚梨花木凳旁供奉檀案,一点静静燃烧的龙脑散发出幽香。 削冰为贤妃打扇时,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席染了味道,罗衣翠鬓上到处都是。 今晨陛下来过,向贤妃报了一则消息。 凉州戍卫军正缺一个团练使的空缺,这几年屡有边患,加之民生艰难,凉州刺史苦心孤诣案牍劳形,终于因公殉职,原团练使顺理成章向上顶了他的职务,而现在却有了一个位置缺口,亟待填补人才。 明帝有意擢拔军中新秀,但挑来捡去都不满意,这些年苗子奇缺,尤其西北边防,年轻人锦衣享乐惯了不愿到边地吃沙子,应征入伍的府兵也太多循规蹈矩之流,庸碌平常,不够拔尖。与其如此,明帝心中琢磨,不妨让老四去凉州历练一两年。 贤妃听了明帝的话差点儿傻眼,忙道:陛下还得深思熟虑,知行让臣妾宠着长大,确实缺了点骨气,但他一向是安分守己的孩子,样样都不算出格,在玉京待灌了,哪里扛得住西北的风沙? 明帝深恨他目光短浅,沉声道:妇人之见。能说出这话来,朕的老四真是让你娇惯坏了! 驳斥得贤妃开不了口以后,明帝道:朕尚在潜邸之时,就随大司马出征漠北,朕之太子,也在这个年纪,有了统领兵马司的能才,团练使一职虽苦,却是在磨砺他的性子。前些日子朕考校了老三老四的功课,你这母妃究竟是如何当的,君宪有熊韬豹略,君宜却成绣花枕头! 贤妃自从冷宫里出来,虽然不再得宠爱,但也极少被明帝说过如此重的话,登时作声不得。 明帝道:朕知道,给老四订了与苗家的婚事,你心中满意,只盼他今早成家,可未曾立业如何成家?苗太傅是朕的老师,他对老四一向颇有微词,朕定下婚约,人家心中尚且不满,如今婚事得到明年方才举行,朕让君宜去凉州任职,也是令他砥砺德行,收敛心性。否则以他现在的模样,朕怎么豁得出脸占了老师的嫡孙女来配他。 贤妃当然不敢再反驳,连声称是。 但送走明帝之后,贤妃又满面忧愁,凉州团练使的职务倒是喷香,可她实在不想骨肉分离。 邱氏看出娘娘的心烦,也忙来劝解。 贤妃支起一双眼睑,错愕道:你也觉得是好事? 邱氏知道任是说得天花乱坠,贤妃也只沉溺于骨肉分割的苦楚,不如直接切入肯綮令她头脑清醒:娘娘细想,陛下为四殿下花费的心思,可不必太子爷少了一星半点。 第41页 话音刚落贤妃果然从美人靠上直起了身子,伸手叫邱氏来搀扶,邱氏将她扶正,贤妃一臂握住了邱氏的手:你说得对啊,陛下刚指了这么好的婚事给老四,又让他去凉州戍卫军,你说这是什么态度? 邱氏道:老奴不敢说。 她越不敢,贤妃越高兴。 贤妃把袖子一招:你去把知行给本宫叫来,就说本宫今日脑热,要见他。 邱氏暧一声答应,连忙去唤人。 过了午后,贤妃重新整装,在漱玉宫前的玲珑亭招待君知行,君知行以为母妃真的头疼脑热,直奔亭榭之中来,母妃! 贤妃霎时什么病痛都好了,起身一把钳住君知行的胳膊肉,掐得他呼哧喊疼,贤妃将他领到回廊前,着削冰和邱氏望风。 见母妃脸色神秘,似乎喜从天降,君知行虽然还不明白是什么,但也不禁被感染,心中欢快。 接着贤妃就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你父皇今早同我说了,因选拔不畅,凉州现空缺一个团练使的职位,你父皇想将你打磨一番,将来好有大用处,你过几日就收拾行囊,去凉州。 君知行人傻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母妃,你说什么? 去凉州? 那是多么贫瘠荒芜的地方,就在那寸草不生的广袤边疆,吃着塞北黄沙喝着特产西北风,用不了几年,他这身子骨就报废了。 贤妃也嫌弃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白眼道:不过一两年,你也就是在军中供个菩萨职务,真以为是让你上阵杀敌不成? 可就算是如此,这也不行! 君知行跳脚,结结巴巴地回绝:母妃,我才刚和璎璎订了亲事,为什么现在就要去凉州那么远的地方? 贤妃蹙眉道:你这亲事稳固么!你别以为你父皇给你指了这么一门好亲事,就可以高枕无忧,就拿你父皇的话说,现在你这出息,配得上苗璎璎? 母妃向来不说如此重话,今天居然劈头盖脸一顿,将他鄙夷到了泥土里。 君知行何曾受得了这个,眼睛眨也不眨地拒绝: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如今好容易与璎璎订了婚事,这几日,她们出双入对,彼此正是浓情蜜意之时,爱情的甜蜜让他冲昏了头不可脱也,要这时抛下他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到西北去扎根两年,说什么他也不能干。 这玉京城中觊觎璎璎的可不止他一人,端他瞧见的,卫平侯沈溯就似乎图谋不轨,这实在太不安全。 再联想到,璎璎的表哥,还有她的古板爷爷,似乎都不怎么待见自己,君知行心里就更怄气了。 没出息! 贤妃勃然大怒,长身而起。 你可知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你若不去,自然有人削尖了脑袋想上。 君知行吭哧道:谁爱上便上!反正我不去。 贤妃怒气难遏,扬起手掌,劈手打了君知行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清脆至极。 君知行错愕地看向母亲,母妃,你从来不打我。 贤妃恨铁不成钢,虽然后悔,却也晚了,口中仍未半分妥协:你父皇膝下,除了太子,适龄皇子不过就你们两个,你若是不去,不就白白将机会让给君至臻! 君知行不明白:那就让我哥去,又有什么不好,他不也是母妃的儿子么,有他在一样为母妃的脸上增光添彩。 听他说话贤妃就来火,可没什么办法,谁让自己生了这么一个不上进的东西。 君知行捂着吃痛的面颊,一边牙疼一边懊恼。母妃为何如此心急,难道兄长前去不好么? 凉州是什么好地方不成?锦衣玉食养大的,他一向手无缚鸡之力,跟兄长那种练家子完全不能比,怎么看都是兄长去更合适,母妃何必把目光投放自己身上。 贤妃怒其不争,我要是知晓你样样不如君至臻,早十年前就该将你如同太子一般丢进军营,那时你父皇提出让你们跟着你们太子二哥学,君至臻倒好,日日跟在太子屁股后头学本事,你却朝三暮四,成天跟着姓沈的到处打茶围。 说起这事,君知行面皮一阵红:母妃,都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您提这茬儿作甚? 早年他入学翠微书斋前干过的混蛋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约莫就因为这些传出花的风流名声,太傅对他比别人都严苛。 但他早就金盆洗手浪子回头了不是,那些荒唐账早就翻篇了,母妃突然提起打茶围这事儿做什么?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因为父皇的申斥母妃的怨怪,和先生的暗含指责,早就暗中翻篇了,连素来与他朋友相称的璎璎都不知晓。君知行唯恐母亲说漏嘴,报与璎璎,连忙就此打住。 儿子自己生的,一撅屁股便就知晓他拉的什么屎,贤妃白了一眼,心道掉进情爱旋涡里了,温柔乡即是英雄冢,自然不可能再有什么雄鹰壮志。 贤妃暗中忖度:此路不通,或许只能从苗璎璎处着手。她不是太傅嫡亲的孙女么,大事上应当不至于含糊,像个庸脂俗粉,只贪图眼前之欢。 贤妃独自于玲珑亭上下盘桓良久,最终,她抬起眼眸,向削冰说道:削冰,将苗璎璎给本宫请来。便说上次的茶果子,她还要知道做法么。 第42页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下章入v,明天更新较晚,等不及的同鞋可以后天一早来看。 接档文《与卿卿》,求收藏~ 冲喜失败后,卿卿被夫家放还,得到了一笔家产和一间大宅作为抚恤。 谁知前小叔见色起意,日日爬她墙头调戏她。家里没有男人,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卿卿下定决心,要养个男妾在家里头。 淮安世子谢律,矜傲贵介,容色昳丽,形如芝兰玉树,质如华茂春松。父亲是割据一方的淮安王,母亲是前朝唯一的公主,他是当今三分天下时局中公认最可能实现一统的俊彦。 一日谢律从小娘子花窗底下经过,那头羞答答抛出来一颗绣球,正中他怀。 谢律抬起头,那小娘子玉娇花柔,千般风情在一身。 至此,谢律成了卿卿的家养男妾。 卿卿以为自己捡了宝,宠他爱他只恐不足,听说他身世凄惨,便将最好的全给他。 殊不知男人以心为囚,步步运筹,一世为她遮雨瓦檐,护她百岁无忧。 * 小剧场: 城里传得风风雨雨,淮安世子近来早出晚归,退了与魏国的亲事,是在外头养了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前小叔本来不信,直到有天,他照例爬卿卿家墙头,只见一男子上树替她摘柿子,卿卿扶着梯,担心忧愁地望着她柔弱不能自理的男妾。 男人一抬头,前小叔吓得一个倒栽葱摔了出去:世世世世子! 卿卿:阿郎,他说什么? 谢律面不改色:他要柿子,我们施舍他点吧。 阅读指南: 1.本文双c,1V1。 2.女主贪财小心机,男主腹黑带点茶。 3.设定天下三分,类三国,其他全杜撰。 第23章 苗璎璎得九节鞭如虎添翼, 以前使用兵器多有凝滞不通之处,用这根质地轻巧, 但挥洒不失气势的九节鞭, 将从前的功法一一梳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自以为又上了一层境界,改天应该找个人练一练手。 正意气风发, 恒娘来报, 道贤妃请她入宫:娘子上次问的茶果子, 贤妃说已拟了一个做法章程, 邀娘子去传授宝经。 苗璎璎没多想, 将九节鞭一圈圈缠好收拾妥当,回屋更换了一身罗裙,出门对恒娘道:好了, 咱们去吧。 恒娘收拾着,但见苗璎璎着一身织金官青纻丝折枝海棠纹抹胸长襦裙, 腰间系条豆绿结彩垂绦,悬青玉玫瑰双鲤穿花佩,乌发堆髻如云, 博鬓轻笼,花钿色新, 细看来黛眉纤长横远岫, 一双杏眼余角桃花色微微上翘,唇色淡着粉赤,衬得脸蛋秀气清雅之中多了几分艳丽。 苗璎璎生来随母, 容光在女公子中很出挑, 这身融合了贵族与清流世家的气度也很是与众不同, 但恒娘暗中窃喜的是,娘子往日里来回苗府和翠微书斋,其实并不怎么爱打扮,也就是去见未来的婆母,方才如此谨慎,看似随常又处处隐透机心。 这亦难怪,女为悦己者容,娘子终究是长大了。 眼看着娘子长大的,九岁她失了母亲,父亲又那样薄情寡义,带着妾室私生女叛出家门,娘子坚强稚嫩的肩膀挑起了太多风雨,但她依然乐观而坚强。 如今,娘子得到了这样的好姻缘,不但四殿下出类拔萃,当年深得郡主青睐,贤妃这位未来婆母对娘子也极是喜爱,相信郡主泉下有知,也能宽慰了。 苗璎璎登车驶向禁中,那边通禀,贤妃的漱玉宫安排了削冰来接应。 削冰颜色不算出挑,但秀气的圆脸,也显得格外可亲,她替苗璎璎将外罩的青纱幂篱摘下,笑了笑道:娘子请跟我来。 已经不是头一次入宫,这一次苗璎璎没有之前那般紧张,她能感觉到贤妃对自己还算不错,有一种类似母亲般的温暖。 漱玉宫偏殿设茶果宴,贤妃亲自做了一些可口糕饼递与苗璎璎吃,雪花酥入口即化,甜津津的滋味蔓延。苗璎璎微弯眼角,吃得勤快,只是不小心哽住了。 贤妃拍她的肩膀,亲自送上茶水,苗璎璎受宠若惊,但等茶入口,还没滑入胃中,便听贤妃悠悠叹了口气。 苗璎璎仰起脸蛋,因为贤妃好似遇到了烦心事而惊讶:娘娘,您想什么? 贤妃挨着她落座,握住苗璎璎执杯盏的素手,拇指指腹按住她的虎口,稍稍用力,接着道:璎璎,我这儿正有一桩心病,需得你来解救。 苗璎璎正色道:娘娘但说无妨。 贤妃叹道:陛下空了凉州团练使的职务给知行,本宫以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知行虽然孝顺大义,但是他个性不稳重,这你是知道的,转眼要成家立业了,璎璎,我是真怕你受委屈,更怕你爷爷因为他的率性轻浮看轻他谁知我才同他提起这事儿,他就像要大发雷霆。璎璎,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或许只有你能劝得动他? 苗璎璎听懂了,贤妃病急乱投医,希望她这个只是约定口头婚约,其实什么名分都没有的未婚妻,莫贪飨一时之欢,规劝夫婿觅封侯,促他上进。 但是,苗璎璎听到贤妃这样的话,第一反应并不是应许,而是尴尬。 顿时雪花酥也没那么香了,苗璎璎起身要行礼,但被贤妃掐着手腕,她诧异地一抬眸,贤妃不动声色地将她按了回去,苗璎璎道:娘娘 第43页 贤妃和颜悦色地冲她笑着:你先别推辞,这事儿还真的只有你能帮得上忙。 我? 非是苗璎璎不自信,她从小和君知行认识,知道他是什么个臭脾气,凡事吃软不吃硬,硬按着牛头喝水,强迫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是决计行不通的。 苗璎璎轻轻摇头:娘娘您一定是太高看我了。 贤妃却也跟着摇头:不,璎璎,他就听你的话,你不知道他前日还跟我说,如果能娶你为妻,他这辈子豁出什么代价都值得。其实你们这婚事也不急于一时,你就帮我同他说一说? 苗璎璎迟疑:说什么? 贤妃居然连腹稿都早已打好,就等着苗璎璎问出这话。 你说,你不喜欢两人相处,终日在一处相濡以沫,却看不见雄心抱负,更不希望,将来爷爷看不起他,你加在两人中间为难,你要他去做团练使,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自己。 苗璎璎怔了一怔,知子莫若母,她觉得自己要是真的对君知行说出这番话来,君知行十有八九是真的会点头的。 但她不能这么做。 娘娘,苗璎璎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婉拒,璎璎和知行,虽然年幼相识,交往匪浅,但他是他,我是我,璎璎怕是还没有那个权利,能够对知行要求什么。娘娘抬爱璎璎,璎璎感激不尽。不过这件事,璎璎只能传达您的意思。 贤妃也听懂了,苗璎璎的意思是,她只能转达,说明让君知行去凉州是贤妃的意思,而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若如此哪有什么说服力,君知行更不会听。 贤妃的脸色有些不悦,见状,邱氏赶紧又递上了一碟茶果子,试图缓和气氛,因笑道:璎璎娘子,我们娘娘是心急了一些,此事倒还有一些时间可以仔细商榷,目下只要娘子肯听进这话,终是有机会传达给殿下的。娘子用一点牡丹酥,这金银焦炙牡丹酥在玉京城中怕是没有第二家更好吃的了。 苗璎璎心中不合时宜地暗暗忖道:这里的酥饼,其实还没有以往君知行给她拿的那些好吃。 贤妃已有些不耐,长长呼了口气,目光转向别处。 苗璎璎仔细地端凝她脸色,觉得再待下去没有必要了,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细声对邱氏道:嬷嬷,爷爷让我早些回家给他炼墨,我恐怕得告辞了。 她转身要走。 这其实不关她的事,也不知怎的,她感到自己虽也对君知行动心,但一想到成婚,要商量这么远的事,心头就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和不对劲。 见她不识抬举意图离开,贤妃脸色突变,变得极是难看,邱氏与削冰见她仿佛就要起身大踏步地上前去,扳住苗璎璎瘦窄的肩膀,强留人下来。 就在这时,殿门蓦地被撞破,砰然一响,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苗璎璎吃了一惊,来人一袭玄青对襟江崖纹薄罗锦衣,腰悬朱璎长佩,两鬓若刀裁,双眉如漆画,唇引月弓,目射寒江,是君至臻。 苗璎璎顿时心跳又快了一拍,激烈碰撞起来,她几乎不敢看他,急忙拗回目光,望向贤妃。 贤妃也神色动容,略有惊色,你来做什么? 君至臻的目光没有偏斜一分,弓步上贤妃跟前,抱拳屈膝跪地。 嗓音清沉,在整间明华殿中盘旋。 母妃。我愿去凉州。 贤妃两道柳叶眉挤做一团,苗璎璎偷摸瞧着,知道她已经很是不悦。 虽然苗璎璎也有所耳闻,贤妃对她的一双孪生子态度天壤之别,但亲眼见过,方知眼见为实,贤妃绝不会在君知行面前如此疾言厉色,冷漠得仿佛是在看一个无关之人。 可这到底是别家的家务事,苗璎璎断不好,何况自己家里也是一团乱麻,便只作眼观鼻鼻观心,高高挂起。 大抵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君知行仁弱不想要,君至臻贪功想要? 贤妃冷声道:你偷听本宫的话? 君至臻双臂高抬,眉峰藏于掌后,根本看不出半分违逆之意。 半晌,君至臻将手掌放下垂落身侧,露出一双凌厉的眉眼,那神情却深若寒潭,不可捉摸。 贤妃发觉自己看不懂这个儿子是在很久之前,从那时起,她就掌控不了君至臻了,至于现在,更加猜不透他心底事。 贤妃琢磨着,一定是君至臻好大喜功,处处都要争抢他弟弟的风头,眼下大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儿子并非有意偷听,知行已经同我讲过这桩心事,他不愿离开玉京。既然如此,便让孩儿替他去吧,凉州一行短则一载,长则两三载不得归,知行去,妨碍母妃天伦之乐。 贤妃霍然起身:你在讥讽本宫偏颇? 贤妃突然发难着实惊动了苗璎璎,她唰地会意过来,自己好像又卷进了他们家务事里,这个时候她这个外人应该急流勇退,她连忙福了福身子,对贤妃说道:娘娘,璎璎得回去炼墨了,告辞。 她脚步匆匆,佩环铮铮,步摇晃动着撞击出珠玉的声动。 君至臻的余光微微侧动,那抹淡绿色的衣影犹如一片彩云般飘出了明华殿,只留下淡薄的香风,雾霭般将她方才所立的那片角落缭绕。 第44页 心往下沉了下去。 他直起身,再一次向贤妃请愿:我愿去凉州戍卫军,母妃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头衔所带来的虚荣,孩儿已枕戈待旦,会不负母妃所望。 贤妃呵一声冷笑,她怎么可能被君至臻说服,将机会让给他。 君至臻道:况且凉州苦寒之地,边患实多,沙匪穷寇之祸不绝,知行自幼体弱不健,也没有武力防身。一年时间跨度太长,若遇上胡人秋冬南下,他缺少自保之力。 这回,贤妃听到凉州可能要打仗的消息,彻底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偏心眼子和重男轻女爹妈一样。 可怜真真和璎璎,其实都是不受待见的那个,璎璎至少有爷爷娘亲表哥表嫂表姐,还有一些疼爱她的其他亲戚,从小得到的关爱不少,真真呢,什么也没有。哭唧唧。 第24章 一场暴烈的夏雨过后, 酷暑蒸得地皮开裂,犹如从泥缝里腾起热气, 混杂知了蝉鸣, 不余遗力地破坏着穗玉园四季如春的风景。 梨玉露才刚让女侍清理了一些残枝败叶,一场大雨下来,又功亏一篑了。 今早苗璎璎腰间缠着一根银光闪闪的九节鞭,前来一捧香, 说要与萧星流讨教, 梨玉露微微笑道:凑巧今日三殿下来访。 苗璎璎一听三殿下心头就咯噔, 昨天他同贤妃说要去凉州, 这事情也不知定下来了没有。正心头惴惴迟疑, 表嫂挽住了她的胳膊,盈盈笑着朝那畔水榭一指。 夫君这几年武功荒废,渐渐跟你对招力不从心, 他早就玩笑对我说,等你十五岁, 他就打不过你了,正巧,三殿下倒是对武学颇有心得, 你找他指点你几招,定能获益无穷。 表嫂哪里知道她和君至臻之间的恩怨? 苗璎璎苦学武功, 就是为了防备君至臻。谁知道这么多年, 君至臻居然也勤学苦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加上女子之身先天劣势, 她居然还是打不过他, 上次被他堵住晦明院外, 苗璎璎就悲催地发现了,她恐怕得再练十年,才能到君至臻这种程度。 苗璎璎朝水榭瞟了一眼,那头隔这边足足几十丈之远,八角亭飞架于蜿蜒曲折的长廊尽头,水中汀州之上有仙鹤翔回、鸥鹭起舞。 两个男子的身影如点点芥子,远得瞧不清。 但苗璎璎还是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见她似乎并无兴致,梨玉露叹道:那我,我去叫他。 萧星流与君至臻在说话,目光回来一瞥,顿了顿,道:璎璎来了。 君至臻却没有任何反应。 萧星流见夫人远远地走上了石榭回廊,趁这功夫,又问道:你到底为什么答应了去凉州?凉州地处偏远,杀机四伏,白骨露於野,饿殍陌上尘,就算是避着,也不需要避到这个份上。 沉默少顷,君至臻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萧星流狐疑:不对,陛下偏疼老四,怎么肯突然给你这么一个机会。 他们的陛下,年少从武,吃过了苦头从行伍中杀出来的,后来兵变,轻而易举地夺门弑弟,篡权继位,明目上给自己弄了一个正统而已,其实谁人心中没有一本账。 明帝如此出身,让自己的儿子去边疆历练,自然是出于看重。 那这就奇怪,除例行公事,明帝对君至臻,其实看不出多少父子情。 君至臻仍是无言以对。 至臻,我引你为知己,才对你推心置腹,这话我说了,你切莫懊恼。其实以你的年纪,封王只在这一两年间,金鳞又岂是池中物,多年潜心修学,囊萤映雪,为的难道仅只是永远做君知行的附庸,等待贤妃宠爱弟弟间隙的一丝嘘寒问暖?你心中,当真没有一点反抗? 怎会没有? 梨玉露已近,君至臻扬眸,看向萧星流,萧星流已经怔住。 到梨玉露能够听见他们的对话这短短一截路,君至臻眼眸掠动一丝莹光,如风起青萍之末。 你不是也愿我出玉京志在四野么。只有我去凉州,于父皇、母妃、知行,于你,于璎璎,谁都会满意的。 萧星流呆住: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后头的话没说完,萧星流蓦地道:其实是因为璎璎? 梨玉露已经来到亭廊之下,闻言,绣鞋在台阶上磕绊了一下,险些跌到,萧星流抢上前将夫人纤腰勾入怀中,令她趔趄掉进了自己的怀中,余悸未消,他便扭头失声对君至臻道:你这又何必。 试想君至臻若留在玉京,作为君知行的同胞兄长,将来他们的喜酒,他是铁定要去喝这一杯的,避无可避,就算他摔断腿,也要被抬上青庐。那确实是强人所难。 君子固不夺人所好,但谁知道君子心中求不得的苦楚。 梨玉露眼波流转,伏在夫君的胸口,错愕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越品越觉得不对劲:三殿下莫非也对璎璎恋慕? 可璎璎提到他,总是脸色不愉,每每败兴。 那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了。 萧星流问自己的夫人:怎么了? 梨玉露将他推开,整理钗冠,曼声道:你的好表妹,又要来找你切磋武艺了。说最近练武颇有心得,看来是有所长进,找你试探。 第45页 萧星流一笑:原来如此,我去去就来。 梨玉露随夫君一道离去。 留下君至臻一人,负手站在亭中,遥遥隔着十里青荷眺望岸边那一抹翡翠色的衣影,恍若出神。 独自徘徊在老榆树下兜兜回回的少女,是他在世上唯一钟情的女孩儿,苗璎璎。 她是他贫瘠荒凉的少年人生中最灿烂的一束萤火,也曾漫长地照亮过心头晦暗阴私的一隅。只可惜,可望不可即。 从前,他不敢靠近。 此后,已不能靠近。 再见了,苗璎璎。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萧星流鼻青脸肿地回来,看样子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的俊脸上挂了点彩,蹭出了红,裳服破了几道口,好不狼狈。 萧星流捂着吃痛的脸,嚷道:是不是你给她的九节鞭?嘶,好生厉害! 君至臻凝视着他被打破的脸,一晌无言。 亲自打的? 君至臻仍未答话。 但结果已经显而易见,萧星流五味杂陈,还是忍不住向他竖拇指,毕竟打一条精钢所制的九节鞭,耗费的心血必不可少:好毅力。 虽然我再也占不了她的上风了,不过留着防身不错,想来璎璎以后,也不会被人欺负,你安心去吧。 萧园主因为被打破了相,多少对罪魁三殿下有点迁怒之意,忙着下逐客令了。 君至臻没立刻离开,凝视着他脸上的刮痕,本来,是防我的,对不住。 萧星流真是不懂了:防你?你有毛病,给她一条鞭子防备你自己?还是你怕你控制不住要我们家璎璎禽兽不如? 君至臻淡淡道,你的成语,可以向老师回一下炉。 三殿下心明如镜自己这是得罪了主人要被轰走了,于是不再等人真的请家丁来轰人,飘然而出。 萧星流端详那抹背影,兀自觉得脸疼,轻轻地嘶着气,却不再肯教君至臻听见。 他走下了石阶之后,又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眸,萧星流连忙站直身体抱臂而立,一派风流端庄的好风姿,君至臻颔首,眼睑微微垂落。 你竟一直没看出来,苗璎璎怕我么? 嗯?有这事么,萧星流惊讶,他还真没有察觉,只觉得璎璎确实不怎么喜欢君至臻。 君至臻不再多言,径直离一捧香去。等上岸,苗璎璎已经走了,半点与他碰面的机会都不会再给。 他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从她待过的地方,拾起了一只色泽清透,用珊瑚和象牙嵌金银丝雕缀的月牙耳珰。随后,不着痕迹地出了一捧香的篱门。 启程前往凉州的日子定了下来,八月末,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这天,君知行来敲苗璎璎的支摘窗,她以为是哪只调皮的野猫又来她这里偷腥吃,推开窗,见到外边倒吊着的一个人影,如蝙蝠般悄没声地悬挂着,大吃一惊,差点儿就要出拳。 君知行向她一挑眉毛,便从上边跳了下来,苗璎璎看了眼窗外,这是翠微书斋其余弟子都在歇晌,没有人留意到这边,饶是如此,苗璎璎还是勃然大怒,红云罩脸:你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人发现? 没,你放心,君知行扒着窗口,眼眸闪烁,璎璎,我亲一下你。 面前的女孩儿靡颜腻理,香肌似玉,引人欲一亲芳泽,他心痒痒,早想这么干,很久了。 君知行踮起脚,将身体探进窗户就要亲她的脸蛋,苗璎璎唰地后退,让他扑个空,差点儿没踉跄着沿着窗户栽进去跌一个大跟头。 苗璎璎扒着窗轩吃吃地笑,君知行懊恼又羞愧:都好了这么久了,还不给我亲么。 苗璎璎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孩子,谁让亲都给亲的。 奇怪的是,每次君知行找借口想亲她的时候,苗璎璎都找不到当时在穗玉园的感觉了,也许是那天的黄昏太美,墙角的薜荔太青涩,对面的少年眼底的情绪太浓,她一时没有忍心拒绝,才让这要命的冤家得逞了一回吧。 现在当然不行了,什么事,以后成婚了才说。 君知行见她脸色认真,肃容拒绝,也不敢强迫她非要给自己亲,嘀嘀咕咕地道:反正,早晚的事儿,这么多年了,我等得起。 苗璎璎没听见他说什么,不耐烦地掀了一边秀气纤长的眉峰:你在叨咕什么呢,找我有事儿么,快点儿说,别让别人看见。 君知行恍然想起自己的目的,哦,我哥去凉州的行程定好了,他明早得上路了,我找你,是想给他践个行。 苗璎璎一听事关君至臻,立马摇头拒绝:我不去。 君知行纳闷:璎璎?我哥虽然讨厌,可是他毕竟是我的哥哥,我总不能闷不吭声让他去凉州那么远的地方一两年,何况他还是代我去的他究竟怎么欺负你了? 关于小时候的事,苗璎璎不会提,只是道:非去不可么? 君知行的眼睛明亮如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这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人的时候,几乎令人能当场心软答应他任何无理的要求。 他好歹是我亲哥,等他一走,肯定是喝不上咱俩敬的茶了,多少是种遗憾。而且西北那种地方,说不好不好说。 第46页 苗璎璎思忖片刻,仍是道:这不合适,我和他暂时没什么关系,也不应该是我去。 君知行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可怜狗狗一般,晃着苗璎璎的胳膊,眼睛里的水快要溢出来:璎璎,你好歹答应我,你不露面,就在马车里,我把喜酒敬他喝了我们就走? 苗璎璎心道,要敬他喜酒,这也太过分了。虽然她不喜欢君至臻,但他既然只身远赴凉州,是否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在于她和君知行这桩让他不能接受也不能面对的婚事?这段时日,他已经很避着他们了,应该也并不希望让君知行去送他吧。喜酒什么的,真的不能在别人伤口撒盐。 苗璎璎就算自己不去,也不能让君知行这样做。 别了,不用喜酒,这才到哪儿。 君知行却以为她只是害羞,便笑道:好,不用喜酒,普通水酒就行,你答应了? 苗璎璎无奈地吐了口气,点头。 为了不答应他把墙拆了,她只好同意开天窗。 天色向晚,夕阳余晖涂抹云翳,露出层层叠叠地鱼鳞斑,看得出明日是个晴朗天气。 次日清晨,天色熹微,微薄的晨曦自水露茫茫的芦苇荡间蒸腾而起,缓慢地上升。昨夜的凝露,在簇拥着一穗穗白花的尖细且长芦苇间隐耀。 玉京城郊的十里亭,从此去,折回几道弯路,如矗立在云端之间,蹀躞于清泉之上。 马车辚辚地踩过涸辙,华盖上悬坠的青铜铃铛碰击间琅琅作响,一直沿着迂回的泥路上去。君知行先跳下车,冲上面招了招手:哥! 十里亭中,君至臻正与戚桓并几名副手商议行军路线,转过身,只见君知行已经拎起衣袍前脚,伶伶俐俐地爬窜了上来,他身后立着一驾马车,里头没有一丝动静,仿若无人,君至臻神色不变,转身令他们先行,自己说完话随后便至,此事容后再议。 君至臻一身玄色盔甲,兜鍪压着脸,漆黑的眉氤氲着一层淡淡水汽。 送我? 君知行连忙点头,将怀里的一枚护身符揪出来,一把送到他的面前。 母妃在净慈寺求的,你收着吧,能保平安。 君至臻没有接:她为你而求,与我恐怕无用。 多少是个心意!你就别管那么多!君知行一把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他们兄弟俩彼此就是对方的影子,这么多年来秤不离砣,去哪儿都在一处,如今兄长要远行了,多不准多久能归,君知行心中空落落的,他想母妃大抵也是嘴硬心软,向君至臻道,哥你别同母妃置气,其实她心里也关心着你的。我就在玉京城中,活蹦乱跳,我要这护身符做什么?她心底肯定给你求的。 君至臻掌中把玩着那枚火红的护身符,神情淡漠。 她为谁求的,不重要,我只当是你给我的。 君至臻将护身符垂挂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之上,右手拂过那上面修长的穗子,风挂着流苏,丝丝缕缕,犹如缠绕在指尖。 君知行凝视着兄长的面,从马车里取出两袋酒,分了他一半:哥,祝你马到成功,一路顺遂。 君至臻和他碰了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烈,入喉辛辣,熏人欲醉。 多谢你们来送我。 你们? 君知行心头打鼓,俊脸飞霞,心想兄长还是猜到了车中是谁。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安安静静,但因停得不远,里边的人一定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君至臻压低颌角,声音低沉:祝你们 至此断了半晌。 才又接下去,变得更沉了。 白首永偕,同心终老。 瞳孔暗了暗,便似两团安静燃烧的火焰,泼了一桶水上去,寂灭了。 他按下剑鞘,转身出亭下去,脚步初始缓慢,快到马匹身旁时越来越快,最终,在君知行和拨帘而来的苗璎璎的注目下,跃马而上,扬鞭,马儿撒蹄子奔跑起来,卷起一缕烟尘。 芦苇荡摇曳,分拂泥沼两畔,如潮似浪兼天而涌。 在初秋的裹有些微凉意的霜重清早,太阳终于慢吞吞地沿着蒹葭上一蓬蓬的雪穗爬上来了。 看着那令她如临大敌地防备了多年的人终于消失,不知为何,苗璎璎突然心头一阵艰涩。 要对一个喜欢的人祝福,祝福她和别人白首到老,很难受吧。她不敢想象那种感觉,她今天真是不应该来的,她来,就把事情变得很糟糕。 璎璎。 君知行走了回来,停在他的马车前,苗璎璎不想被他撞见自己此刻的脸色,忙将帘幔放下。 君知行单臂支撑车轩,叹道:我兄长是个冰块脸你是知道的,他和我很不一样,可是有些地方是一样的,他刚才眨眼睛的时候,我觉得他肯定是快哭了。 没等苗璎璎啐他一口,那头轻飘飘,又带有些得意的叹气声,穿透帘幔横斜的经纬清楚无余地飘了进来。 唉,我是真没想到,他心里会这么舍不得我。 君至臻明明是那样一个人,可因为发现了他心头柔软的地方,苗璎璎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将他当成一个梦魇了。 第47页 苗璎璎忽然感觉一阵难受从心底涌了上来,喉头微哽。 一路保重。 她在心里暗暗说道。 作者有话说: 婚事马上就不成了嘻嘻。 第25章 秋去冬至, 又是岁末。帝出玉京,祭祀太庙, 封禅华山。驱车华盖以八马并辔, 玉车鸾辂皆镂金大莲叶攒簇,四柱栏槛玉盘龙金雕凤纹,旌幡猎猎。 华山行后,明帝对已年满十九的一双孪生子赐下亲王封号, 三子君宪为秦王, 四子君宜为祁王, 照秦王礼制, 赐紫金佩绶、象牙白玉盘螭冠等物, 着令工部筹措事宜,在玉京城中为两位亲王开府,一东一西, 各占百亩。 祁王君宜的府邸在城郊以西,入城中尚需马车驾驶小半时辰, 入宫颇为不便,君知行等府宅落成索性直接从宫中搬出去,毕竟年纪大了, 不能一直待在母亲身旁,恐惹人闲话。何况他的新宅子前后几进院, 地界开阔, 阡陌交通,绣闼雕甍,应有尽有, 虽比不上穗玉园, 玉京城中也算是数得上名号的气派了。 君知行深感畅怀, 学穗玉园主萧星流,在府邸开宴,邀请翠微书斋子弟皆来赴会。 同窗自然都卖四殿下面子,于是觥筹交错,酒池肉林,好不奢靡。 筵席尽后,杯盘狼藉,玉京子弟酒足饭饱,相与登车而归。 这时候,君知行便将苗璎璎单独留了下来,苗璎璎见他眼底濛濛,醺然欲醉,仿佛弱柳扶风,走两步就会倒了,便让人去准备醒酒汤来。 可惜找来找去,也找不着人,苗璎璎只好吩咐身边恒娘:去小厨房看看吧,这会儿可还有人。 恒娘去了,苗璎璎搀扶着头重脚轻的君知行,来到一树碧绿常青藤掩映的廊芜底下,冬天积了几日的雪覆压枝干,细细碎碎,如沙子一般,落在地上让皂靴一踩,便能迸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苗璎璎将他撂下,四下去望人,这偌大祁王府,这会儿竟看不到半个人影,那酒鬼又没规没矩地坐不安分,等她站起来时,就用双臂去勾她的腰,将她扯进怀中,苗璎璎跌了一跤,头差点儿磕在柱子上,着实恼怒。 你到底要干什么。 君知行醉眼惺忪,专注又迷糊地凝视着她,一个酒嗝涌上来,被他用力摁了回去,璎璎,自打我们定亲以后,你我都不像从前那么好了。 苗璎璎听着他似是抱怨似是撒娇的声音,心头一阵柔软,脸色愈发鲜红:那是自然。 君知行不依不饶:不好,这是为什么? 苗璎璎懒得跟酒鬼计较,语重心长地说道:以前,大家是朋友,朋友相处,本就是轻松惬意为适,现在情况不同了,该避嫌的时候要避嫌。 说罢她又往下扯了扯君知行蛮横顽固的手臂,纤眉微凝:你还不快松开! 君知行哪里肯令她如愿地松手,他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将脸埋入她的腹间,那片温软的领地犹如他灵魂栖息的沼泽地一般,他舒坦地直吭气。 全然不顾苗璎璎的脸色愈来愈红,两个人这样搂抱,成何体统? 若是被旁人瞧见,哪有地缝给她钻。 她下意识推开了君知行,眼神飞快躲闪:你就在这儿等着,我找人来扶你。 她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祁王府邸是新修建而成,地界轩敞,建筑模式大多相似不一而足,苗璎璎如坠迷宫之中,走着走着,便不知该往哪儿去了,再往前走,后边便是一片林立嶙峋的假山怪柏,苗璎璎边走边唤恒娘。 路上竟一个下人都没有遇见,苗璎璎心道,或许是府邸刚刚落成,贤妃还没有安置好人手,加上今日聚会,君知行不喜欢下人在跟前打扰他们的宴会,除了必要的设果布菜,不需要出现在前院,因此便寻不到人。 她作如此猜测。 但接着便有雨珠滚落了下来,苗璎璎抬头一看,竟然下雨了。 玉京城中到了冬天便进入了旱季,少有降水,苗璎璎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连忙上就近的画楼门子底下躲着。 雨水如从云层之中泼下来,浇了她一身,冬日的雨水冷得犹如银针刺骨,苗璎璎连忙将连兜帽的绛色白狐绒团花锦绣纹小斗篷捂着自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停在门子底下避雨。 云如翻墨般暗涌,雨似无尽出。 漱玉宫中,贤妃正让削冰为自己染蔻丹,鲜红的指甲如轻绽的凤仙花妖艳,贤妃长睫微落,凝神欣赏着指尖。 邱嬷。 邱氏连忙过来沏茶。 贤妃看了她一眼,道:祁王府的宴会可都散了? 邱氏不知道,她回道:照理说,这个时辰了,该散了。 贤妃打了个哈欠,轻轻颔首:行了,本宫也去贺他一贺吧,皇后那处也已经打过招呼了,祁王开府设宴,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但邱氏方从外边来,向贤妃禀道:娘娘要出宫这不难,就是这会儿大雨倾盆,娘娘凤体金贵,若是浇了雨水 贤妃道:不妨事,本宫也许久没出宫了,那皇后佛口蛇心,过了今儿,只怕没有明儿。去吧,让车马在宫门口等候,本宫稍后便到,不必铺张,轻装简行即可。 既如此,邱氏便不再阻拦了,下去着人置备车驾。 第48页 雨势渐渐转小,但依然缠绵不绝,贤妃的车马在祁王府门前停驻,削冰朝外敲了三下车门,车门中开,一支伞从门外撑开递了过来,护送贤妃下车。 地面砌得平整,雨脚如麻,淅淅沥沥。 贤妃皱起眉头,拎起一角素衣罗裙,很快糟乱的雨点便将她的衣摆染污,贤妃脸色不悦,低头由侍女撑伞,曲柄七凤黄金伞沿着伞骨飞落无数水珠,溅落地面,如同开出朵朵晶莹的玉梅。 祁王府内,沿着一弯溶溶荡荡如浸了皓月的曲水,前至内舍三屋,其一主屋,供主家宴客聚会之用,一为书房,藏经收卷,束之高阁,一为库房,收敛天下奇珍,荟聚一堂。这三屋并几间高矮一致的院落,鳞次栉比,皆用琉璃瓦覆盖。 水流沿着鳞鳞的青黛色瓦当一泻汪洋,犹如瀑布般宏伟壮观。 贤妃没有收脚,只是过半晌祁王府才有人前来接应,贤妃暗暗感到不对,一双眉拧得极紧,祁王人何在?人都死去哪儿了! 王府内侍连忙回应道:启禀贤妃,宾客都散了,奴仆们因为贪醉,都吃了酒,现下雨势太大,没法收拾,所以都在屋里歇着。殿下,也歇下了。 贤妃等不见人来接,又听说祁王歇了,愈发不悦:好大的兴致!带路。 内侍颤颤巍巍在前头引路,贤妃亲自夺过侍女手中的伞,自己撑着,款步跟随在后。 往里走,但见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吐兽面,彩焕螭吻,转过一道曲径通幽的长廊,便是祁王日常歇晌的寝屋,若要晚间困觉,还需要走几百步进后院去,贤妃没有那个耐心了。 右眼皮噗通狂跳,直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便似一种恐惧,攫着她的心房,呼吸不得。 停在画楼前,那雨丝绵密地扑打着猩红的门扉,刚上的漆,颜色顽固不化。 知行! 她朝里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贤妃心中愈发感到不安,侧头又问内侍:今日苗娘子可来过? 内侍蒙了一瞬,急切回话:来过,宴会散后,殿下不让苗娘子走,将苗娘子单独留下来了,老奴还怕打搅他们说话,惹得殿下不悦,特意教散了下人,无一个敢上前。 贤妃登时心头咯噔,与邱氏面面相觑,那邱氏也是面如寒霜一派忐忑。 彼此都想到了一块儿去了。 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再没有比贤妃更清楚的,之前她就用过往打茶围的事情警告过君知行,若是他日后胡作非为,这件事被苗太傅和苗璎璎知晓,婚事成不成就不好说了。现下两人单独留在府中亲亲热热地说话,都是少男少女,遇了雨,又一同避入房中,这么会子功夫闭门不出,孤男寡女烈火烹油,能干出什么勾当? 君知行固然心性不定,苗璎璎竟然也是个不识大体的。 贤妃深深呼吸一口气,心头打定主意,若这时进去撞见他们好事,虽然失望他们昏头铸下弥天大错,但幸而婚约在前,贤妃可以借此拿住苗璎璎的一个把柄,令这事儿板上钉钉,不必等到明年君知行从翠微书斋结业,开了春就让他们成婚。 婚前失贞的污点,想来苗太傅也有所顾忌,日后在她跟前抬不起头,自然不会再刁难君知行。 念头既然定了,贤妃大步上前来,着邱氏:推开门! 邱氏领命,一脚踹开了门。 门大开,贤妃一人当先跨入门,朝里张望一眼。 这四下味道弥漫,紫檀木嵌螺山松迎风图座屏前置有一张横木髹漆梅花案,上供奉黼黻博山炉,一缕沉香烟气缭绕弥漫,但实在压不住这满屋的秽乱之味。 贤妃与邱氏等过来人,如何能猜不出发生了何事? 贤妃敏锐的目光一扫,仿佛直能穿透罗帷,洞察幔帐深处干柴烈火的勾当。 还不出来! 苗璎璎出身清流世家,天子之师的嫡亲孙女,玉京闺秀之中的佼佼者,大抵此刻没有脸从幔帐之中爬出。 贤妃柳叶眉攒成一道结,既然不出,她就帮她出来。 贤妃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帘幔,伸手猛地扯落。 伴随着帘幔被抓破坠地,里头的光景露了出来。 贤妃只轻轻瞥了一眼,随后整个身体血液仿佛凝固,双目凸出。 怎么是你!她愕然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精雕细琢的一张象牙床上,君知行闭着眼眸如在沉睡,脸色潮红未褪,神情宁静而安谧,全身光裸着,只腰间胡乱裹有一床猩红色团窠双鹊纹芙蓉锦被。 鬓发凌乱,衣衫不整,到处都是红痕淤青的桑榆晚,泪光迷蒙,从床榻上跌了下来,一跤摔在了贤妃的面前,她慌慌张张地拉上不能蔽体的外衣,然而顾此失彼,羞愤地以头抢地。 姑妈,表哥吃醉酒了,他、他拉住晚晚,唤我璎璎呜呜。 桑榆晚一面哭,一面要以死谢罪。 贤妃头脑昏蒙,在桑榆晚滚落下来的皱巴巴的床褥上,瞥见那一抹少女落红,她顿时两眼发黑,身体后仰,跌进了邱氏的臂弯中,差点儿就要晕死过去。 邱氏便成了贤妃的嘴:你们,光天化日,竟干出这等好事,还要脸么! 呜呜!桑榆晚泪水失禁,妆容花了满脸,被邱氏这么一说,愈发无地自容。 第49页 姑妈,晚晚不要活了 她踉踉跄跄站起来,一头撞向贤妃身后的那根双人环抱粗的顶梁柱。 第26章 桑榆晚横冲直撞, 在四目睽睽下眼睁睁地撞上了房柱,砰地一声巨响, 等人醒过神来, 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只是虽然倒地,额头间血流不止,意识依然是清醒的,桑榆晚齿关轻颤, 双眸茫然, 仿佛在怨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头撞死, 凄然地低声抽泣, 几不成声。 这时贤妃也凛然清醒了过来, 教邱氏扶着,邱氏得贤妃眼神示意家丑不可外扬,于是松开搀扶着贤妃的臂膀, 走出门去,对着屋外头乌泱泱的一帮人道:都散了!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虽然贤妃不说, 可里头的动静却不小,这些人没有迈进门亲眼看见这场景,心中却也大致有数是怎么回事。桑家娘子竟然趁人不备干出这样的事, 她口中的话半真半假,多半蒙骗不了贤妃娘娘。只是她们教邱嬷嬷喝退, 便也乖觉退去, 不敢往前凑近。 贤妃屏息凝神,扭头看向卧榻之上,蒙蒙苏醒过来的君知行, 心头愈发拱火。 宿醉般头疼, 酒醒后, 君知行身体肌肉无力,勉强拥住锦被坐起,右手腕撑了撑发胀的额,这时仿佛才留意到这屋内站了几个人,他第一眼看到母妃那张放大的怒不能遏的面容,登时心头狂跳,身体激烈一弹:母妃? 怎么回事?母妃怎么在此处? 君知行完全记不得发生了何事,下意识要环顾四周寻找答案。 贤妃的一根葱白手指已经劈头盖脸朝他指了过来,勃然大怒道:你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君知行的心情完全没有办法平复,目光一瞟,只见表妹桑榆晚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地跌倒在地,因为哽咽,细嫩的肩膀不断地轻轻抽动。 表妹? 君知行失声道。 他顿时要将锦被全部拉上来,好将自己完全罩住。 贤妃怒其不争地喝骂道:做都做了,如此丢丑的事,还怕别人知晓么?我真是教子无方,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混账! 她弯腰一扯半幅坠落垂地的床褥,将那上头的斑斑血迹一把抛进君知行的怀中,君知行脑壳昏重,全然不知发生何事,骤然被母亲丢了一块东西过来,他睁着眼,看向上头的血迹,霎时脑中犹如一记洪钟被剧烈地敲击奏响,脑中的弦蓦地绷断了。 再看跪趴在地上寻死觅活的表妹,君知行哪里还有半分不明白? 我我干了什么 头痛欲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居然喝醉了酒,对表妹干出了禽兽不如的勾当? 他做了对不起璎璎的事? 璎璎呢?璎璎在哪?喝醉了之后,不是一直是她陪伴着自己的么?璎璎去了哪里? 母、母妃! 君知行茫茫然望向贤妃,俊脸彤红如血,盼着如同以往一样,母妃能够亲自做主,替他摆平这件事,他哀求地望着贤妃。 我我做了这样的事,璎璎,璎璎不会原谅我了,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哪母妃 贤妃失望地凝视着他:先别管璎璎了,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自己不清楚,眼下晚晚要寻死,难道你就不看上一眼? 表妹、表妹也是如花似玉的女子,竟被自己污了清白,不愿苟活。 君知行眼珠微凸,自责懊恼地望向桑榆晚,又想上前,可终究自己不挂一丝,怎么敢从被窝里钻出来。 凝视着可怜凄惨的表妹,君知行到底没能说出来安慰地话,错误已经铸成,他辜负了表妹,他可以以死谢罪,可是他就是不能娶她,这点很清楚,他想要的人只有璎璎,这点更加是很明确的。 虽然不人道,他也紧紧咬牙:母妃,便让表妹一剑杀了我好了,我也无颜再见璎璎了! 桑榆晚这时凄厉地哀嚎:姑妈,都是晚晚的错 贤妃走上前来,对这个勾引了自己儿子的不要脸的东西,她弯腰一把将她扯了起来,重重摔入圈椅之中,桑榆晚吃痛,可怜兮兮地不敢动弹,哭声愈发细碎苍白。 贤妃没半点好脸可赔:君知行不记得,那么你是清醒的,你定记得,究竟发生了何事,还不快从实招来! 桑榆晚一双妙目盈盈,若清渠横波,一张面颊彤红,似芙蓉泣露。 她将视线投向床榻上的郎君,郎君的面庞明月皎洁,可说出来的话,端的是郎心如铁。 桑榆晚悲切饮泣,柔柔弱弱地哭诉:筵席散后,晚晚本来也要走,只是不知在哪里遗落了一方香巾,那香巾是晚晚亲手所缝的贴身之物,不好教人拾去,才返回来找。谁知撞见四表哥吃醉了酒,跌跌撞撞地回去,周围也没个下人服侍,晚晚是见他摔了几个跟头,不忍心令他独自回屋,免得伤了自己,这才将表哥扶进屋内。可是,正当晚晚想要走的时候表哥,表哥他竟然拉住了我,将我桎梏住,不许我走,还连声唤我作璎璎 她越说,君知行的脑壳越痛。是么,果真如此,他莫非真的将晚晚错认成了璎璎? 君知行实在想不起来了,心乱如麻,满心满眼只是璎璎,倘若被她知晓了,她若知晓了那么,他该如何是好? 第50页 他闭了闭眼,羞愧之感充盈心头,令他恨不能引颈就戮。 贤妃却没立刻听信:你竟不叫人过来,跟着你表哥,孤男寡女地进了这间寝房,他唤你璎璎,你就没拒绝他,说自己是桑榆晚么! 桑榆晚一阵恍惚,双眸无神地道:我说了,可是表哥不饶我,又说我是他的璎璎,独一无二的璎璎,又说我为什么和他不亲近了,明明定了亲,关系却变得冷淡,还说,他爱我,只想和我在一处,长长久久地厮守在一处 说到这儿,桑榆晚忽然抬起头,屈膝跪在地上朝贤妃靠近,双臂将姑母的腿弯紧紧抱住不撒开,大声哭着嚷着道:我推不开表哥,他,他欺辱我呜呜呜 一旁邱氏都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将桑榆晚扯开,这时一道疾风从邱氏身旁刮过,冲着寝房直奔而来。 来人是桑榆晚身边教养的傅母,今日也还留在府中。 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闯了进来,一见这屋中景象,顿时也哭天抹泪扑倒下来:完了,晚了,娘娘,我家娘子自幼是清白自好的女儿家,她今日说落了一块香巾回头来找,老婆子就随着她回来分头找,谁知道,居然出了这等子事!贤妃,我家娘子虽然出身不高,可毕竟是您桑家家里的侄女,今儿失了贞洁,明儿还不知道能落到何处娘娘,您得给我家娘子做主! 说着,傅母一把抱住桑榆晚,将她搂到怀中来,心疼地探看桑榆晚的伤势,无比自责,怪自己来迟,害得娘子居然遭了这样的大罪! 主仆二人一口咬定是君知行酒后失德,偏偏君知行对此一概全无记忆。 贤妃本来拿不定主意,但转眼瞥向君知行时,才见他脸色苍白,心头火又蹭蹭往上涌起。 君知行本来也半信半疑,自己真的干出了如此兽行,但听到桑榆晚为自己辩白的话,他的心往深渊里重重沉了下去。 向璎璎抱怨她对自己的冷落,错将她当成璎璎,想和璎璎亲热,这桩桩件件,都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早年间他闹过风流债,对方是烟花女子,名唤耕烟,母妃打发了之后,君知行将这件事对所有人都隐瞒了起来。 可是这一次,这一次是表妹晚晚。 表妹是青白仕宦人家的女公子,同在翠微书斋念书,他今日欺负了晚晚,恐怕不能像打发耕烟那么轻易。 一时间,君知行头痛不已。 自己怎么竟会干出如此糊涂事! 贤妃垂落的双手握紧,盯着地面上一老一少分明要讹上来的两人,银牙一咬:这件事,本宫自会给桑榆晚一个交代,但是二人闹出如此丑闻,恐怕不能外扬。 桑榆晚只顾低头垂泪,似乎已说不了话,那傅母便代她道: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这两人倒好意思来询问自己! 贤妃不喜欢受人威胁,桑榆晚别以为几句话就能将自己推脱干净,她若没这个心思,怎么会临时起意将君知行扶进屋来,她自幼有傅母教导,在学堂又与诸位勋贵子弟同窗读书,怎么可能不晓得一男一女独处的利害关系。 贤妃道:事已至此,做下的,四殿下不能不认。但知行与苗家的婚事在前,先暂时瞒着,等他们的事成了,本宫自然会给晚晚一个名分,至于别的,就不要想了。 傅母听贤妃的意思让桑榆晚做小,且还要等到君知行与苗璎璎成婚之后,登时就不满起来,尖锐地反问:娘娘,若要等到四殿下娶妻,得等到多时去?况这中间,若是我们家娘子的肚子大了起来,可要打掉不成? 贤妃胡乱搪塞:不是没有么!再说,避子汤备着 话音未落,傅母又哭嚷着大叫起来:贤妃娘娘,您这是害命哪!娘子自幼体弱,一年年药罐不能离身,你是她的亲姑母啊,怎么能对侄女这么狠心! 贤妃大是懊恼,也呵斥道:归根结底,这件事是你们闹出来的,还想要如何善了? 听着贤妃的疾言,伏在傅母怀中哭泣的桑榆晚愈发抽噎得厉害,悲切凄婉地直道:阿姆,你莫说了,我不要活了,我有什么脸面 傅母安抚着桑榆晚,扭头便道:娘娘这话差了,现在恐怕知晓这件事的不只是在场的,还有不在场的应也听了去了,娘子在王府失了身,四殿下夺了娘子清白,却不愿给予一个名分,娘子回到家中,她父母发难,娘子面嫩如何支撑得住,娘娘是娘子的亲姑妈,难道真的要将她往死路上逼吗? 到底是君知行捅出来的篓子,桑榆晚跟前傅母就是个难缠的,更别说贤妃娘家里还有那些人。 她这会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实在疲惫给君知行擦屁股。 正要目光催促他回一句话,对桑榆晚要如何处置,终归是要他自己拿主意。要是他铁心不收了桑榆晚,回头说不准真能闹个一尸两命出来,陛下那边更加雷霆大怒。 正这时,却听一个声音寻寻觅觅地找了过来。 知行? 是苗璎璎的声音! 这道清越的,宛如山泉石上流的声音,一经响起,这屋内所有人都瞬间凝住了呼吸,更绷紧了头皮。 众人视线中,一只如意云头勾翘绣鞋,缓缓迈过了门槛。 第51页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啊修罗场。 第27章 贤妃和君知行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堵住苗璎璎, 不让她目睹这荒谬的一幕,但君知行身无余物下不来, 贤妃后知后觉, 也慢了一步。 视线之中,那一幅蜜合色、玫瑰紫与墨青色间裙随着脚步水波摇漾般拂了进来,接着,便是苗璎璎那张清透的被雨水扑湿的白腻小脸, 深深埋在绛红锦帽貂裘里头。 乌黑的眼眸, 如点漆于水中, 朝四周一看, 先是瞧见门口的贤妃, 怔愣了一瞬,再接着,便是地上衣衫不能蔽体、忍着泣声不断抽噎的桑榆晚, 视线再一次为之一顿。 一个没可能的可能突然浮现脑海,苗璎璎怔忡地扭过头, 最后,她看见了床榻上拥着被褥,惊慌失措地凝视自己, 急于辩解的君知行。 这场面,只怕不用问, 也能猜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 贤妃要解释什么, 一张口,却成了:璎璎,你先别急。 苗璎璎茫茫然地如木偶一般转过视线, 扭向贤妃。 娘娘, 他们做了什么。 贤妃面色羞愧, 不敢辩解。 苗璎璎已经有了答案。 君知行将被子裹在身上,便要从床帏之中走下来,苗璎璎只觉得难堪,像被针刺了眼睛,她红着眼飞快地背过身,朝外狂奔而去。 璎璎!璎璎!君知行怎么叫她都不回,在场的都是一些女眷,急得他披上被子钻进了屏风后头的衣橱去更衣。 傅母依旧不死不休地抓着这点不放,只是口气没方才强硬,竟也随着桑榆晚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哀告自己命苦:若郎主夫人知晓我没照看好娘子,让娘子受了这般委屈,我也不用活了。 贤妃似乎不为所动,傅母睁着泪眼仰视着她:娘娘,娘娘,您也是桑家入宫的娘子,真的不给我们一点活路吗?四殿下害了我家娘子 桑榆晚察觉到那搂着自己身体的臂膀在颤动着,慢慢地松开,她惶然地支起眼睑,低声唤了一句阿姆。 那傅母便松开了双臂,径直撇下了桑榆晚,当着贤妃和邱氏的面,发了狠拔下了头顶的银簪,重重地插进了自己的颈部动脉。 鲜红的血液飞溅出来,将贤妃的罗衣染上了点点红梅。贤妃惊恐地退后两步,由邱氏搀扶着,脸孔刷白:你这是作甚! 傅母右手扶着银簪扑倒在地,眼珠依旧维持着怒瞪的姿态,一声难再吭。 桑榆晚失神地爬过去,悲恸大哭,泪水沿着脸颊簌簌滚落,阿姆 她抱起傅母的尸体,一个劲用破损的衣衫堵住傅母脖颈间的血洞,可那血液就像无知无尽一般,怎么擦都擦不完。 屋子里弥漫起一股血腥的味道,愈来愈浓。 贤妃一开始也只是回绝傅母的痴心妄想,令其莫生痴念,祁王妃的位份,单凭桑榆晚还拿不起。但就连贤妃也没有想到,这事到最后,竟真的闹出人命出来,现在傅母死了,多多少少是因着自己,贤妃的眼睑急剧抽动着。 看着地上一死一活,死了的无声无息,活着的悲痛欲绝,贤妃心中倒地不无恻隐。何况这事关桑家,娘家人要是知晓了桑榆晚这件事,又知道她逼死了傅母,只怕暗中也有指责。 贤妃不愿跟娘家闹僵了。 可是苗璎璎方才也撞见了这件事,她失望地跑了出去,还不知怎的跟她交代,跟苗太傅交代,贤妃一时心神大乱,也没拿主意的魄力了。 迷茫间,更衣完毕的君知行从紫檀螺钿边珐琅花鸟挂屏后步了出来,更换上一身宅居的赭红对襟云纹大袖裳服,发胡乱束成一结,用一根同色的发带固定,虽然事出仓促只能如此潦草,但比方才的窘迫,此刻也还算得上衣冠楚楚了。 君知行咬唇,歉疚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桑榆晚。 表妹,对不起,这件事我没法交代。 他说罢,又看向贤妃。 母妃,璎璎呢?我去找她。 他转身就要出门,贤妃拉长了嗓,喝道:站住! 君知行脚步停了下来,对上贤妃既失望又愤恨的目光,神情空茫地杵在哪里动弹不得。 贤妃闭了闭眼,深深抽进一口气进肺里,这才睁开眼睛,平缓地说道:事已至此,我今日回宫,便向陛下奏请,过几日抬了桑榆晚做侧妃。 君知行一听大急:母妃! 这件事万万不可! 贤妃喝道:住口!若不如此,你要如何掩盖此事! 这句话真的把君知行问住了,他羞愧难当地叉手立着,只听贤妃又道:桑榆晚可不是你以前打茶围惹出来什么风流债,那烟花巷陌的女子,打发了也就打发了,攀上了你,还能搏个良家前程。你若是今日狠心绝情,出了这个门,回头桑榆晚便如同这死去的傅母,横尸在你面前,你要如何自处?这是你母家的表妹,可不是别人! 君知行呆住,他怔怔然盯着地面上失血而亡的傅母,可心中仍然不能死。 母妃,我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这件事真的不能全算是我的错。 贤妃固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她的两道柳叶眉朝上竖起,愈发显出一种凌厉:你喝醉了?怪也只怪你喝醉了,你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认。除非你要让你的表妹死了,死在你的面前,否则,你必须纳她为侧妃。 第52页 君知行失神喃喃:那璎璎怎么办? 璎璎,又是璎璎! 贤妃不悦道:苗璎璎是太傅的嫡亲孙女,想来识得大体,你去赔礼,本宫也去帮你解释,她会欣然接受晚晚做侧妃。便是两头大,做平妻,也不是没可能。 不,直觉告诉君知行,如果真的这样,他和璎璎就完了! 璎璎绝不是会接受与旁的女子分享丈夫的人,以前上毛诗的课,学到氓之蚩蚩,抱布贸丝,读到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时,她充满了对那负心薄幸的男子的鄙夷。那时君知行就知晓,璎璎未来相中的夫君,决不能做那种负心汉。 当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苗璎璎,并且认为,他可以这一生只要她一个人的时候,身旁萦绕的那些娇花,早就被他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君知行费劲地扮演着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谨慎地向她靠近,迂回地向她试探,发现她也不拒绝自己的亲近之后,那种感觉,愈发令他感到狂喜。 直到婚事尘埃落定,父皇金口玉言为他许了与苗家的婚事,一直到现在,君知行都如堕梦中。 他想用全天下最美的情话说给她听,盼她展玉颜倾城一笑,他又想做一个监守自盗的守财奴,苍蝇似的围着她昼夜不休地转,用所有的精力,讨好她,献媚她,只要她能答应和自己好,留在自己身旁。 若得璎璎,当以金屋贮之。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母妃,孩儿只想要璎璎,你帮帮我。 他固执地扁嘴,向贤妃求饶。 贤妃嗤了一声:我有什么法子帮你,乱子是你自己闯下的,认错了人,教旁人占得先机,母妃还能说什么?你放心,苗太傅那处我会为你解释,这节骨眼下,你必须认下晚晚。桑家人的脾气,就算是捅到三出阙前,也必定鱼死网破,到时你父皇为了给臣子一个交代,开下金口,这个侧妃你是纳也得纳,不纳也得纳。 君知行傻眼了,母妃说的,绝对不是威胁,哄他的鬼话。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感到事情的棘手之处。 可当务之急,是他要追回璎璎,向璎璎解释这一切,今日在屋中她所看到的,绝不是全部的事实。 璎璎他的璎璎。 璎璎!君知行突然朝外喊了一声,大步追了出去。 那片雨丝淋漓地浇落下来,台阶下的角落里汇聚成一片水洼,注入一片矮矮丛生的青茅中。 桑榆晚伏在地上,似是哭得断了气,哑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贤妃走上前,朝她说道:等着吧,这件事,姑妈一定给你一个答复。保管桑家上下,还有你,都能如愿以偿。至于你表哥,他的主意大不过我,只要我开了这个口,由不得他反抗。 贤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冷不热的。桑榆晚也知晓,贤妃约莫看穿了她的把戏,虽然因为傅母的死应承了这事,心中多半不情愿,等到日后她过了门,还有的磋磨。 不过桑榆晚并不害怕自己这位色厉内荏的姑母,她自然也有的是法子可以牵制她。 桑榆晚低垂雪颈,双臂还搂着气绝多时,身体已经逐渐冷透的傅母,婉婉泪垂,哽咽幽微。 姑妈晚晚这一生,就托付给四表哥了。 贤妃真想讥诮地冲她笑一笑,问她桑家怎的教的好女儿,不知廉耻到这地步,以为几句谁也说不明白的证词,加上一个老刁奴的横死,就可以掩盖这一切的丑恶。 亏得先前,她还答应了桑榆晚的母亲,她的堂嫂,说一定费心替桑榆晚留神,还要撮合她和君至臻。 君至臻一眼没瞧上桑榆晚,贤妃不知暗中生了多少闷气,道那逆子不开窍,不识她一片好人心。如今看来恁的可笑,居然是君至臻未卜先知,她看走了眼。 这桑家的女儿,果然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贤妃抛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在邱氏的搀扶下出了寝屋大门。 留下桑榆晚,一个人还搂着傅母的尸体,端坐少顷,她将手一松,任由傅母的尸首滑落在地。 从那张苍白的、惨淡的,仿佛看不到丝毫血色的清丽脸蛋上,浮出一朵拈花静想般的微笑,神秘而开怀。 阿姆,我这一生,还真是应了自己的这个好名字,桑榆晚挑起嘴角,接下去,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作者有话说: 东隅指君至臻,桑榆指君知行。 下一章退婚。 第28章 苗璎璎淋了一场大雨, 连着病了三日,每日睡着的时候比醒来的时候还要长。 随侍的恒娘衣不解带地照看着病恹恹的娘子, 心疼她的遭遇, 更愤慨四殿下的行径。以为是美满姻缘一桩,却原来是大梦荒唐一场。 苗璎璎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起初,她梦到第一次见到君知行时, 躲闪地往娘亲身后钻, 他却笑吟吟的, 明知她认错了人, 还一点也不恼, 说她很是可爱。 他很体贴他的喜好,总是不厌其烦地哄她,用玉京城中出名难买的曹记酥饼。 日常关照她, 给她向最好的箭术老师搭桥。 送她九节鞭,记得她爱吃烤鸭, 还在那天穗玉园中的薜荔墙旁 第53页 亲吻了她。 那天充满心跳的吻,在黄昏里犹如泛黄书页里的一枚烫红书签,结实地烙印在那儿, 成了一段不能封存的记忆。每每想到,都会脸红不已。 再然后, 便是君知行挽着桑榆晚的胳膊, 用他一贯的如月似玉的笑容,晏晏地走在她的跟前,对她说:璎璎, 我对不起你, 事已至此 只听见一个开头, 苗璎璎便心中一阵绞痛,大抵猜到了后面的话。 桑榆晚见缝插针地补进来一句:苗娘子,是晚晚的错,晚晚对你不住,若是娘子你有气,只管冲着晚晚,不论娘子想要晚晚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只是求你,晚晚也是真心爱着四表哥,你能不能成全晚晚? 梦里也是如此荒谬。 苗璎璎惊醒了,苏醒时分,高脚案上的一尊铜壶滴漏一声一声络绎不绝,她的眼前雾茫茫的看不真切,偏过视线看了半晌,才认出在她病榻跟前拧着毛巾,一脸焦急神色的人是恒娘。 她小心地唤了一声:恒娘。 恒娘连忙答应了,又心疼不已,替她将毛巾敷了上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冻得苗璎璎一个激灵。 璎璎,屋外忽然传来了爷爷的声音,爷爷能进去么? 苗璎璎听见了最亲的人的声音,霎时眼眶滚热,对恒娘说道:我想和爷爷说会儿话。 知道这时祖孙俩心头都憋着一肚子的气要倾吐,恒娘不敢阻拦,去传信去了,未过多时,苗太傅步履稳健而匆忙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苗璎璎支起脑袋,用恒娘递过来的枕头垫在身子底下,就那么歪在引枕上,捂着额头的冷帕子,和爷爷说话。 苗璎璎热泪盈眶:爷爷,可能真的是我错了! 苗太傅本就心疼孙女着了老四那小子甜言蜜语的道儿,半点没有责怪的意思,现下一看孙女烧得通红的脸蛋,和两眼里包着的泪水,不禁心疼又气恼。 璎璎你放心,爷爷不会给那小王八蛋好果子吃,这婚咱们高攀不上,不成了! 苗璎璎几时见过一向清高自持的爷爷说出脏话来,就连当年将爹爹赶出府门,也只是滔滔不绝地痛贬了他们一顿而已。她不禁破涕为笑,但很快,那阵笑容再度被苦涩萦绕,苗璎璎眼睫低垂,泪水越涌越凶。 苗太傅手忙脚乱要为苗璎璎擦拭眼泪,却忘了随身携带绢帕,幸而恒娘及时递了一块毛巾过来,苗太傅这才接了,无限心疼地为苗璎璎擦拭起眼角的金豆,一边擦,一边拍着大腿道:我早看出那老四心术不正,将来迟早移情别恋,就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太傅越说越义愤填膺:不过早点看穿了他也好,不然等将来他左一个侧妃右一个红粉知己,你还不知吃多少亏。趁现在婚还没成,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件事就算是告御状,闹到太极殿前,爷爷也必须让陛下把婚事取消。 爷爷苗璎璎一说话,全是厚厚的鼻音,听着像撒娇。 苗太傅瞪大了眼睛:璎璎,莫非你还惦记这小子?他有什么好,当初贤妃硬生生将他塞进翠微书斋,爷爷听了他的名头都不肯收,后来考其功课,不学无术谈不上,绣花枕头倒是名副其实。 也就是金玉其外,生得一副好皮囊,对谁都没有架子地笑三分,让人有了一种可以心生亲近的错觉。 偏生苗太傅一生崇德尚学,就看不上这等子浪荡公子。 苗璎璎吸了吸鼻子,沉默了许久。 梦中的情景不断在她脑中浮现。 她忽然问恒娘:这三日,四殿下来过吗? 不等恒娘回话,苗太傅更加气恼:何曾来过一次!便是他来了,我也要将人将他乱棍打出去! 纵然是皇室殿下,但他既然称呼自己一声老师,又想要与璎璎缔结姻缘,苗太傅这点惩戒出气的能耐和权力还是有的。 没有担当,唯母命是从,恐怕是被贤妃稍稍绊住脚,就推脱说来不了了。其实,他哪里有那个破釜沉舟要与璎璎在一起的决心,要真是有,以前种种不说既往不咎,苗太傅多少高看他几眼。 倒是君至臻 苗璎璎听懂了。其实真到了这一刻,除了心痛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可失望的。 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君知行了,她都知道的,如果贤妃发了命令,他根本违抗不了。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那桑榆晚本就是桑家的女公子,贤妃为了负责,应该会顺水推舟,让君知行纳桑榆晚做侧妃,所以他不能反抗,也无颜来见自己。 甚至,吝啬于给她一个交代,一个解释。 苗璎璎发现,她其实在等的,介意的,也就是这么一件而已。 虽然有点儿疼,可是一刀两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她嫁的男人,如果不能做到情有独钟言行合一,那就实没有对其包羞忍耻的必要。 太傅,娘子,四殿下来了。 苗璎璎思绪刚落,莳萝敲响了门,报了这么一个消息。 苗太傅冷声冷气:倒是终于回忆起苗府在哪条巷了。 接着,他又扭头道:着府上最强壮的府丁,将他们打出去,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王子也不得私闯民宅。 第54页 苗璎璎连忙拦住爷爷:不要! 苗太傅微愠:璎璎?莫非你还对这小子心存妄念? 苗璎璎连续摇头,她掀开被子,从床帐里钻了出来,趿拉上自己的绣鞋,恒娘赶紧让她回去躺着,病还没好,烧还没退,不能随便起身,不然等会儿喝了药再去也不迟,苗璎璎却固执地摇头,一摇头,果决地甩下几颗晶莹的豆子来。 不,我要现在就和他见面,当面说清楚。 苗璎璎态度坚决,拖着虚弱病体恹恹地来到气自华厅,抬头一望,厅中君知行已经在负手等候,苗璎璎迈步拾级而上,听到脚步声,君知行猛然扭回头,箭步朝她走了过来,一臂挽住她,将苗璎璎的身子拖进自己怀中。 沉重的躯体羽翼般展开,将她笼罩了进来,滚烫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苗璎璎不适应这种温度,用力地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开,君知行跌出几步,眸中错愕不明,苗璎璎看了他两眼,忽然扭过头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璎璎,你病了! 君知行大惊失色。继而他想起来,恐怕是因为自己。 一股懊恼油然而生,他怨怪自己起来。 苗璎璎只是咳嗽,用帕子掩住了口唇,待稍好些,踉踉跄跄地摸到梨木太师椅旁卧了进去,扶着椅背凝眸看向他。 奇怪的是,当初看到那一幕时的愤怒、失望、伤心、痛楚、懊悔,在这一刻奇异地荡然无存,对着这张依然霁月清风、风神秀逸的脸,看着他脸上的心疼和自责,涌动而出的再也不是当时种种纠葛情绪,而是深深的平静。 她明明白白地说道:你来,是因为贤妃娘娘给了处置了,对吗?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说不了几句,声音因为有痰变得模糊,可这话中的意思,这种释然,却昭然无比。 君知行不知为何心弦绷得一阵紧几欲断裂,他迫切地上前一步:璎璎,你听我给你解释。那天、那天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我、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我干了那样行径 苗璎璎别过眼:直说吧,你们想怎么样。 过程怎么样,不重要,苗璎璎不需要任何解释,只要一个结果。 君知行丧气地垂下了高贵的头颅,半晌,从那一片漆黑如墨的两鬓发丝间传出瓮声瓮气的嗓音。 我要纳晚晚为侧妃 苗璎璎早就猜到了,做好了准备。 心还是沉了下去。 君知行又猛然抬高下巴,情绪浓烈地望向她,捉住了苗璎璎垂落海棠红香蜀锦斗篷旁侧的素手,用力地握,你放心,这只是一时之计,父皇大发雷霆,我才没法璎璎,我心中只有你,正妻之位也是你的,祁王府只有一个王妃,你相信我,等到时机成熟,我便将她 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住,神情也呆住了,因为他从苗璎璎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讥嘲的笑容,只不过短短那么一瞬,君知行的五脏六腑如被刺中,疼得移了位。 他空茫地凝视着这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粉靥,低喃了声璎璎,便讷言说不出话来。 苗璎璎靠在椅背上支撑身体,将自己的双手从他的掌隙之中抽出来,得以逃脱牢笼一般自由。 这就是,你三日不与我通音讯,给我的答案? 苗璎璎笑了一下,别过眼去。 想自己父亲如此,辜负了母亲,为了一个柳氏九死不悔,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居然又眼瞎心盲,挑错了男人。 到了这个份上,确实没有一点留恋、一点藕断丝连的必要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爷爷说得对,有些人,不适合做情人,更不能做夫妻。 你走吧。 君知行僵着脊背:璎璎。 苗璎璎没有看他:我和爷爷会到禁中求见陛下,让他做主否了这桩婚事,反正,也只是口头婚约,从头到尾都没有赐婚的圣旨。 璎璎君知行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哀求地挽住璎璎的胳膊,摇晃,恳切地请求她再三思量,不要轻而易举地为他盖棺。 苗璎璎却铁了心了,唤气自华外守着的恒娘和府丁等人,帮我送客吧,我和四殿下已经聊完了。 恒娘过来请人,君知行却执意不肯走,一双眼睛固执地盯着她,像要将她身上看出个烫洞。 毕竟是祁王殿下,恒娘总不能真照着太傅所言动真格儿,因此也不知如何是好,两头为难。 椅中,苗璎璎抬起头:祁王殿下,我们从小就在一块儿玩,你对我很好,但我也事事让着你,为你向爷爷求情,向各位先生们求情,彼此之间的情谊是很深厚,但今天你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也就仅此而已了,不能更进一步。你想说等我进了门,时机成熟,便找个机会将桑家娘子放出府去对么? 君知行呆呆地,因为他真是那样想的。 苗璎璎正色道:那你就是误了两个女人。 而且,我以为这么久了,你会懂我,我苗璎璎这一生只求专一的爱,只要独一无二的郎君,你扪心自问,自从桑榆晚出现以后,你处处脚踩两头,对我邀功逢迎,向她却也百般维护,从前我身在局中识人不清,今日跳出来看,这一切是早有苗头。倘若不是你怜香惜玉,与她人关系密切,不设防备,又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 第55页 苗璎璎轻轻地摇头。 祁王殿下不必在苗璎璎身上浪费心思了,你我再见也尴尬,不如从此恩怨两消,莫再纠缠。 不等君知行反驳,她再一次扬长声音:恒娘,送客! 这已经是病中的苗璎璎能够提起来的最足的中气,虽然没太大威慑力,但态度鲜明,君知行双臂僵硬,丧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人走以后,苗璎璎还窝在椅中急剧咳嗽,苗太傅后脚跟了上来,让她回屋再去歇着:药熬好了,吃点药,睡一觉就会好了。 苗璎璎将脑袋靠在椅背上,眼圈仍然红红的,可是苗太傅瞧着,却觉得她恢复了几分活气,不禁放下心来,又嘀嘀咕咕起来:我早就说,他们家的老四不如他们家的老三 苗璎璎刚从一段关系之中抽身,听完爷爷的叨咕都震惊了。 爷爷 苗太傅连忙打住:好好,爷爷不说了,唉,要说,人早到凉州去了,还不晓得这辈子能不能回来。向来征战几人还唉。 让爷爷不说,他还说开了来了。 苗璎璎叹了口气:爷爷,我们明天上禁中,求见陛下吧。 作者有话说: 皇后当初让明帝暂时不下圣旨,成全了璎璎,真是璎璎和真真最大助攻。咱璎璎也是很大气的女孩儿,不哭,这个不行,下一个更乖! 第29章 陛下早为这桩糊涂官司龙颜大怒, 先前驳斥了贤妃让桑榆晚先入府,苗璎璎后脚以正妻名义入主祁王府的打算, 之后又狠狠发落了一顿君知行。 但在这事上, 依旧没法给太傅一个交代。 他头痛地挨到第四天,终于打算直面此事,倘若不能说通,便将婚事取消作罢。想来太傅一生清正高傲, 也不肯低头让嫡亲的孙女去忍了此等堪称奇耻大辱的委屈。 这一日太傅和苗璎璎终于告了宫门, 欲登殿求见, 阻无可阻, 况这官司太傅想要一个说法实属天经地义, 明帝头疼地命黄门引太傅觐见。 太傅,朕考虑不周,原先思量着让璎璎敦促老四, 将他那些臭毛病改了,谁知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是既辜负了璎璎,也辜负了朕,朕如今本该愧对无颜, 只是婚事三书六礼,朕能保证璎璎祁王妃的体面, 太傅可否通融?朕责令他都改了, 若是璎璎瞧着桑氏碍眼,朕着人化她去做女冠子,三年五载, 事情定能平息, 不会再有人议论。 苗太傅还未说话, 苗璎璎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再一次稽首大礼。 明帝睁着眼睛一瞧,只见苗璎璎两腮带红,除了红靥的部分其余都是惨白,想到人打听来的说苗璎璎病了这几日了,可知她心肠百转成结,这几日有多难熬。 明帝叹了一口气,觉得事情大概是没得商量余地了。 请陛下收回成命,婚约,就此作罢。 明帝观之,苗璎璎再无当日许下婚约时的懵懂和羞涩,短短几日的功夫,便变得如此水静流深,沉稳果决。 明帝还没有完全死心,他望向太傅:太傅如何看? 太傅也屈膝跪地,恳求明帝撤销这桩婚约,并道:璎璎福薄,与祁王殿下缘浅,是无福分再做祁王妃了,老臣也愿再留璎璎一些时日,好为她择一门妥当的姻缘。就请陛下体恤老臣花甲之年这唯一的心愿,撤销婚事。 金殿之中,明帝负手而立,抬眸望向头顶色彩斑斓的藻井,许久无声。 陛下,太子妃娘娘求见。 内侍来报,明帝的眉一动。 太子妃萧泠,是苗璎璎的表姊,她这会儿过来,多半是为苗太傅和苗璎璎助威请愿,看来这婚约,只能顺坡下驴,不作数了。 毕竟是看中已久的儿媳,明帝颇有种到手的财宝,因为自身的看管不力而丧失的懊恼之感。 太极殿身退之后,萧泠送苗太傅与苗璎璎出宫,沿途,苗太傅问道一事:阿泠,太子待你可还好? 出了这档子事,苗太傅对皇室王孙的信誉又下了一坎,知晓太子昔年也曾有过深慕的元妃,恐他旧情难忘,对新人不假辞色,给了萧泠委屈受。 苗璎璎细细留神着,觉得萧泠此刻神色有些微凝滞,气息微妙,不等她有所怀疑,萧泠朱唇轻弯,微微上扬。 您别担心,太子殿下待我极好,只是因为璎璎,我才赶来向父皇陈情,这婚事退的很好,璎璎应该得到成全。 说罢,在宫门口,萧泠拉住苗璎璎的腕子,握着,收了力道掐得紧了一点,有些钝钝的疼痛。 萧泠道:我问你,毕竟是皇家婚事,退婚之后,再觅良人可就比先前难了,你可想好了? 而且这中间又会有诸多非议,旁人倘若不知晓内情,不会说苗璎璎主动退婚,而是苗家见弃于陛下父子,声名扫地。 看陛下和贤妃手腕,应当不会让皇家四殿下婚前闹出丑闻的事传扬出去,这其中苦果,多半只有身为臣子的苗家自担。 苗璎璎颔首,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光芒,那光芒也曾涌动在萧泠的瞳孔之中:想好了。 她掷地有声地道:就算沦为玉京笑柄,我也不牺牲自己的婚姻,委曲求全。 第56页 萧泠怔愣了一瞬,旋即,她赞许地笑道:不错,你还是我认识的苗璎璎。 她扭头道:那么,外公,阿泠就送到这儿了。 事实证明萧泠并未杞人忧天。 这婚事退了之后,苗家的声誉一落千丈,流言四起,都说苗太傅一生清正廉洁,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可惜却教不好孙女,致使她让祁王殿下挑拣之后,终于抛弃。 这些话三人成虎,倒是越传越真,一些半真半假的说法最易取信于人,何况这其中又附会了许多戏剧性的细节,譬如苗璎璎生来腰间带一块乌黑的大斑,不符合皇室择秀的标准,还有说苗璎璎虽生得美貌,可惜言语粗鄙,常与男子混迹狎玩亦不检点,更有人猜测,贤妃偷为苗璎璎请了妇科圣手,断言她不能生育,这才遭了遗弃。 人们往往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不管这真相有多离谱。 尽管苗太傅深信谣言止于智者,可面对着这愈演愈烈的留言态势,竟是束手无策。 他既没法令苗璎璎证明她腰间没有黑斑,更没法让苗璎璎当着众人的面被医者诊治,破除她不能生育的谣言。 实在憋了一口气,本就因为君知行负了璎璎,却没有及时得到发泄,加上退婚以来种种谣诼攻击,苗太傅直接气得大病了。 苗璎璎好不容易才从流言中恢复过来,看到爷爷病倒,又痛又自责,她日日侍候在祖父的病榻前,端茶倒水,添衣加被。 春闱揭过,翠微书斋闭馆,子弟皆从这里结业。 转眼距离去年花神节已是一年过去,今年的花神节,表兄又替她下了帖子,虽然祖父病体未愈,但也总该出来走走散散心才是,她年纪尚小,没的把自己也闷出病了。 苗璎璎以照顾祖父为由推脱,这日落日熔金时分,苗太傅将苗璎璎叫到跟前,哑着嗓子同她说话,让他去参加花神宴。 苗璎璎摇摇头,低着头,眼圈泛红:我不去。 传闻之中她都已经被污名化了,那些女公子在她声名扫地之后,一个也没能来探望,可知人走茶凉,实在没有深交必要,去了也只是对面尴尬罢了。 苗太傅道:爷爷这病,耽误了你。 爷爷脸色蜡黄,萧萧的两鬓前好像又多了几块老年斑,苗璎璎瞧着心痛。 年少没了母亲,父亲还在也等于没有了,爷爷一手将她拉扯大,操持苗府上下,现在这样多少又是因为她的是怄气成疾。苗璎璎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听从爷爷的劝告,对一个不该期待的人有过年少冲动的执着。 爷爷别这么说,是璎璎不好。 苗太傅叹道:爷爷年纪大了,总是要先你一步走的,你的人生还长,不必要为了些不值得的人、事耽搁了自己,若是能在闭眼之前,瞧见你披上霞帔,爷爷也就瞑目了。只可惜 只可惜昔年媒人踏破门槛,如今已门可罗雀。与皇室退婚,倒地还是不能轻易善了,全身而退的。 苗璎璎嘴上没说话,可看着爷爷消瘦的病容,欲言又止,终归咽了回去。 璎璎,将爷爷床头的匣子拿过来。 苗璎璎这才留意到,在拔步床旁倚着一张大椅,椅背上靠着一只简朴的木匣,她疑惑,两臂伸出,将匣子取了下来,晃了晃,里头轻飘飘的似无一物。 这是什么?苗璎璎下意识道。 苗太傅咳了一声,道:从凉州托驿使寄回来的,得有几个月了,一直放着,我也没有打开过。 一听凉州,苗璎璎刹那手松,匣子跌入床榻,她失神地将东西拾了起来,捧到爷爷面前。 苗太傅道:打开吧。 苗璎璎这才伸手取下上头的锁,将匣子打开,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烫红封缄,老师亲启。 爷爷病了太久,大概拿一封信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一直也没有打开,苗璎璎虽然心想这是君至臻送来的信,但还是打开了。 只见写道: 恩师钧鉴。愧对恩师记挂,不肖弟子,于秋暮抵达凉州,去岁来时,路途遥远,偶感时疫,身体一蹶不振。盘桓城中多日,悉无建树,游魂野鬼,不敢与老师回信。今岁开春,大河解冻,胡人南下,犯我凉州军界,至臻为凉州团练使,领兵甲操吴戈责无旁贷,可惜力有不支,终至功败垂成,胡人马蹄所过骤雨袭境,凉州半数陷落,烽火绵延,民不聊生。学生已决意誓死捍守凉州城,一年辄归,恐不能兑现,老师容谅。去年出京时,老师垂问学生志向,彼时学生不能答复,自我放逐,厌弃之感油然,今日学生心中已有答案,城破人亡,死生不计代价。代问璎璎安好,不知她可与知行成婚,璎璎之幸,学生所愿。敬请福祉,再叩金安。 落款是天恩十一年正月廿四。 洋洋洒洒几页纸,从开头到结尾,苗璎璎用了很长时间才读完,也才消化完。 越过信纸,只见爷爷神色凝重,目光似在询问自己,信中说了一些什么,苗璎璎不敢回答,想要说话,仿佛如鲠在喉,一张口声音哑然。 死生不计代价 君至臻向来是爷爷的得意弟子,他如今已决定和凉州城共存亡,消息尚未传回结果,爷爷现在大病未愈,还不能让他知晓。 第57页 哪知道他不说,爷爷忽然悠长地吐了口气:你不说,我也多半猜着了,现在玉京风声紧,凉州不妙了。 爷爷怎么知晓? 苗太傅道:去年就有眉目了,星象有变。加上这两年北边大旱,胡人牧草不旺,牛羊不肥,至臻去前,我就告诉过他,今年不可能太平。 苗璎璎还以为自己比苗太傅出入府门要多,听到的自然也更多。 之前是有风声,今年一开春,就在大梁境内发现了胡人踪迹,甚至有一批偷摸潜入了玉京城中,不过短暂地闹出了一场小小风波,便已被殿前司的人擒获。 若不是看到这封信,苗璎璎都还不知,原来事态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凉州算是北境边界重地,地理要冲,进可直扼胡人漠南王廷,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现在凉州城半数沦陷,天子怎么可能高枕无忧。 这玉京歌舞升平惯了,人们虽然不习惯北边战事吃紧,时刻有城池沦亡的风险,但这边舞乐吹笙,花朝祭祀,仍然没受半分影响。 暖风熏得游人醉,从来由奢入俭难。 直至此刻,过往十六年,苗璎璎才觉得自己虽然纵情,却有些白活一场,因为一场婚事贻人笑柄,还真不如驰骋疆场挥洒热血来得爽快,纵然是死了,也不惭世上英。 苗璎璎抓着这封书信,手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 真真三章之内必定回来,五章之内肯定定婚。 第30章 花神节过后, 一支加急骑兵,从玉京北门而入, 穿破西北水门, 一路扬鞭打马,烟尘漫卷。 过柳陌花衢,穿茶坊酒肆,径直奔入禁中。 八百里加急带来了好消息大胜了!凉州城保住了! 凉州一支异军突起, 快骑当先, 绕路杀入了漠南王廷, 活捉了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蠡浑王, 现蠡浑王已为生擒俘虏, 将等待禁中示下。 天子大喜,犒赏三军。 民间百姓对此战役极为满意,纷纷品头论足一番, 便各自度日,一如从前潇洒散漫, 战火短暂地令人记挂了一阵,便被彻底抛置于脑后了。 只有苗璎璎,爷爷没有看到那封信, 大概满玉京城中没有几个人知晓,那仗打得多么凶险, 主将秦王殿下差一点儿以身殉城, 这些都是百姓和五陵子弟不关心的事。 好在冲突已经解决,苗璎璎终于得以敢将那封信拿出来给爷爷看,太傅看后, 神情没太大变化, 像是早知如此, 阅罢,他将信纸折了起来,靠在引枕上,对苗璎璎说道:今岁,或许他会回来。 苗璎璎微愣:爷爷? 苗太傅道:信中也不忘提你,可见情意之深。战事抽不得身,只怕他现在还不知晓,你和君知行的婚约取消了。璎璎,你怎么看? 苗璎璎能怎么看?她总不可能和君知行取消婚约,转头又去肖想别人的哥哥,爷爷真是多虑了。 况她对君至臻,能有什么想法。 熟悉的陌生人,大概到此为止。 可面对爷爷的期望,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爷爷的病一直不见痊愈,虽然有向好的趋势,能够勉强下地走动,做一些沉思,著一些文章,比先前要好了不少。 翠微书斋闭馆以后,玉京城中的热闹好像都少了大半,她也实在闷在屋子里太久了,该出去走动一二,适逢穗玉园主做东,邀玉京子弟海客瀛洲赴宴。 海客瀛洲是皇家园林,占地数百亩,其间若瀛洲仙境,四时之景联袂而至,若非借了太子妃萧泠之名,皇家未必出借。 也就只是每年的五月,能有这么一两场官员相机进入举办寿宴之类,这次能租赁萧星流也是给了极大的面子。 苗璎璎打算赴宴,没想到萧泠亲自来接,太子妃登门,苗璎璎受宠若惊,打趣她:阿泠一定是想我了。 萧泠高傲地抻着雪颈,不理她一眼,嘴硬:探病外公的,我从宫里带了一些药,说有奇效。 苗璎璎心知她口是心非,这几个月往苗府送的药可不少了,爷爷也在向好,何须她亲自登门。 探病之后,萧泠果然令苗璎璎上车,要载她去海客瀛洲。 苗璎璎欣然愿往,登车与萧泠同行。 半道上,于玉河畔广陵道上与一驾马车狭路相逢。 广陵道道窄,中间容不下两车并驾,因此势必要有一方让路。 照玉京城中的规矩,凭借车马的徽记便能识人,若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身份高于自己,则自己主动退路。 萧泠这位太子妃端居于车中,断然没有为他人让路的道理,因此岿然不动。 谁知对峙半晌,那畔也不让,两车之上的御夫下车理论,有礼有节地差点儿打起来,打起来的缘由不是身份高低,而是先来后到,双方都认为对面应当让路。 那看来是身份旗鼓相当? 苗璎璎所乘坐的这辆车,是萧氏徽记。萧家现在虽为皇商,萧星流在职务不高,但祖上亦有策勋十二转的勋贵,对面是何人,与他们相撞纹丝不让,莫非也是高官厚禄钟鸣鼎食之家?苗璎璎自己不妨,但不可能让萧泠这太子妃受了委屈。 苗璎璎好奇要下车一探究竟,蓦然,只听见柳织云那拉得老高的嗓传出:是哪个悖时的撞将上来,不晓得这是公府的马车,扯什么迎来送往先来后到!叫他们退后让路! 第58页 还真是柳氏。 苗宝宝嫁给了英国公家的三公子陆英度,柳织云有了好女婿做靠山,约莫忍气吞声太久,现在终于扬眉吐气,旧日里的脾性又回来,索性开始耀武扬威了。 柳织云泼辣起来,恐怕话说得很难听,不想污了萧泠耳朵,苗璎璎先一步下了车,与之交涉。 适逢柳织云也钻出车门而来,一看是苗璎璎,虽然一年过去,今时不同以往,苗璎璎风采更胜往昔,倒愈发玉面淡拂、神清骨秀,说她心头没有嫉恨是不能的。 但柳织云自恃如今成了国公府的亲家,也不需要再去贪图苗璎璎的手短,说话硬气了许多:我当是谁,原来是璎璎娘子。 车中的苗宝宝一听是苗璎璎,想到她以往无限风光压在自己头顶,旁人只知璎璎,不晓宝宝,如今易地而处,她成为国公府儿媳,腹中又争气地揣了骨肉,可算屡得升迁,而苗璎璎遭皇室退婚,可谓落毛凤凰不如鸡,苗宝宝心态上骄傲了不少,暗忍激动,也从车中探出头来。 姊姊。 苗璎璎一听到苗宝宝喊自己姊姊胃里就犯恶心。 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将苗宝宝领上门来,苗宝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姊姊,故意喊给她听的。 苗璎璎恶寒上涌,秀气的远山眉双峰攒立。 苗宝宝笑道:姊姊也过广陵道,这是往何处去?妹妹身怀六甲,可惜不能让姊姊啦,就请你让个道儿吧。 柳织云适时地唱起了白脸:是啊,你姊姊打从被退婚以后,足不出户,好难得见她一回面儿,可惜咱们赶着回国公府,同她是说不上话了。 话是对苗宝宝说的,可句句讥讽苗璎璎。 要是从前,苗璎璎多半反唇相讥,不过现在她却以为,挺没意思。同小人得志的人,夏虫不可语冰,柳氏母女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但是,今日她还真的不能让。 苗璎璎腰板挺得直,对柳氏母女说话从来不落下风:苗宝宝年前还想借着苗家的门楣抬高自己,好入国公府,今朝苗府大抵是名声不如以前,有些人便下脚踢了。君子得时如水,小人得时如火,水与火,不相容,是这个道理的。 柳氏听不明白她这引经据典的隐喻,但能明白苗璎璎这是骂自己小人,登时哪有她好果子吃?以前是顾忌姨娘身份,没有苗家的正统,忍让苗璎璎三分,现在他们高攀公府,哪里还需要苗家的锦上添花,人一旦没了顾忌,行事也狂诞上三分。 甭说这些书袋子话,你名声扫地,玉京城中谁人不晓你生不了儿子,遭祁王殿下退了婚!你如今在我跟前横三横四,也不晓得将来还有什么人能踏上你家门槛,求你作妇。等那病榻上躺着的老东西也死了,偌大苗家,你一个小娘子,拿什么比我们,还不让开道去,广陵道这样通往各大公府世家的必由之路,劝你莫来讨晦气! 柳氏说得极为难听,苗璎璎的眉峰愈发高耸。 她还真不怕柳氏,惹急了九节鞭出手,就算让柳氏跪地求饶,折辱了公府尊严,苗璎璎也纵容不得了。 谁知这时,萧泠亦从车中钻了出来,与前方柳氏、苗宝宝正面相对。 一双美目因为听了这么久的话,也冷得似淬了冰霜,双眸横扫过去,淡声道:我瞧是谁,好大的面子,教我的车马让路。仔细一看,这不是表姨母么。 苗宝宝见她衣履辉煌,宛如神仙妃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忙问母亲:娘,她是谁? 这么和她们说话,很厉害么,怎的方才不出来? 柳织云见到萧泠傻了眼,听女儿在这不知死活地询问,低声呵斥道:住嘴,这是太子妃! 太子妃苗宝宝顿时吓傻了,连忙下车来,搀住自己母亲要向萧泠见礼。 萧泠冷然道:不必了,让路吧。 先前争持了这么久,因为萧泠这一句话,甚至不算命令的口吻,便尘埃落定,该柳氏和苗宝宝的马车让路。 柳织云声气不敢吭哧一下,暗暗埋怨,好个苗璎璎,对车中之人一声不响,搞得她以为车里只有苗璎璎一个人,却原来还坐着这么一尊大佛。 都说萧泠和苗璎璎自小不对付,可只有柳织云心知肚明,这两人素是一丘之貉,现如今萧泠贵为太子妃,将来说不准还母仪天下,哪里是她能得罪的,柳氏连忙赔笑谢罪,拉扯着苗宝宝到一旁,将广陵道彻底让了出来。 车马重新行驶,穿过饰以丹艧如飞虹横架渡口两岸的虹桥,马车安安稳稳,如履平地。苗璎璎探头望去,广陵道上柳氏的马车已经被甩得很远,只见虹桥两侧青石斗拱,石梁石笋雕刻有飞禽走兽之纹,古朴色沉,于玉京繁华恢弘中别有一番况味。 苗璎璎,萧泠正襟危坐,忽对掀开车窗帘门朝外张望的苗璎璎道,虎落平阳被犬欺,退了与祁王的婚事,将来若没有打算,你真预备一辈子留苗家? 今日这件事,正是给苗璎璎敲了一记警钟。 当老娘子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的这个名声,是真的再难挽回了。 现在人人都觉得她腰间有块丑恶的大斑,定是前世作孽太多,轮回转世的时候在身上带的黥刑,还觉得她不能生育,不知检点。一顶又一顶的大帽扣下来,就算她一辈子小姑独处,只怕也难逃人指摘。 第59页 萧泠道:我可以让太子为你物色好人家,他出面作保,再加上一个君乐兮,此事不难。 退婚以后,君乐兮不常与苗璎璎来往了,她还以为 萧泠看出了她的心思,道:惠妃为嘉康公主定了一门亲,她不愿意,躲走去寿阳了。 原来如此。苗璎璎心道,看来她也没关心过嘉康,也有疏忽的地方。 沉默间,萧泠忽道:这时节,你成了一块烫手山芋,旁人不晓得你,对你有偏见,好事难成。我这里却有一个人为你引荐。 苗璎璎道:谁? 萧泠朱唇轻启:卫平侯,沈溯。 他? 苗璎璎想,君知行能有今日,多半是被沈溯带坏的,两人斗鸡遛狗,在玉京城中荒诞妄为,可不是罕事。 萧泠微微弯了眉眼:我晓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种男人,的确不适合你。那么,秦王殿下呢?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秦王君至臻了。 萧泠细数秦王好处:为人正直,虽然冷漠,却不刻板,太子对他印象绝佳,加之此次凉州护城的战事,对秦王又大加赞赏。和君知行那种不图上进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他心里喜欢你,而且只对你一人钟爱。 红云爬上了脸,苗璎璎支吾道:你、你怎么知道他、他喜欢我? 萧泠笑道: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吧。 苗璎璎星眸圆滚滚的:你为什么这么说? 萧泠想了想:大概因为,我不是瞎子? 作者有话说: 璎璎会做什么决定呢? 第31章 萧泠顺势说起了去年花神节一桩往事, 你真以为我的金雕翎箭能输给你的破鸡毛箭? 苗璎璎眼神迷惘,半晌, 她扭头道:哦, 原来你是用金雕翎箭骗我的,你使诈! 萧泠惊到头掉:苗璎璎,这是重点么! 苗璎璎呆了呆,眼神里的迷惘更深了。 呵, 要不是我当时被一颗石子砸了腘窝, 你真以为, 我的箭会落空? 萧泠的投壶虽说不上百发百中, 但那日她依仗金雕翎箭之势, 状态绝佳,箭无虚发,最后一箭只需要投中就可以赢, 而她偏偏落空,苗璎璎还以为萧泠是因为太想争胜心态紧张的缘故。 和秦王殿下有什么关系。苗璎璎迷惑了。 萧泠道:他别以为我不晓得, 出手的那个角度,那劲势,在场的除了他找不到第二个人。当时我以为他没有那个可能性, 就算看穿了我作弊又怎样,难道他会帮你么, 你们俩话都没说过一句吧, 直到后来 嗓音拖长,后面的话迟迟没有接上来。 苗璎璎最讨厌旁人卖关子,话说一半不说了, 着急地问:后来怎了? 萧泠秀眸微眯, 缓缓勾起红唇:你倒也不是对他没半分兴趣。 萧泠道:直到后来, 我发现,每次轮到他给外公课余间隙沏茶的那几个日子,你都不在,那日桑榆晚初入翠微书斋,男弟子趋之如骛,你那位好竹马,给他的亲表妹鞍前马后当起了护花使者,独独秦王一人在旁,目不斜视,桑榆晚容色也算是极美了,如此瞧都不瞧一眼,若非是个傻的,多半是心头有人了。 苗璎璎说的不错,万事有根有源,从这时起君知行与桑榆晚间的苗头已经可见端倪了。 只可惜当局者迷,她没有那个预见之明,吃了亏,栽了一跟头,名声尽扫,也算长了一智了。 苗璎璎,萧泠望向窗外,莫名的一点寂寥从她眼中剥落,听爷爷的话,他不会为你相错人。 海客瀛洲矗落城郊,放眼望去,到处是青楼画阁、珠帘绣幕,雕镂各色绮丽纹饰的马车停驻于瀛洲岛外,岛内已设有各类席面,参宴之人往来如织。 衣香鬓影,多于堤上春草,起坐喧哗,声扼九霄之云。漫步院内,但见簇簇黄藤如挂索,行行烟柳似垂金。 萧泠为太子妃,又是园主的嫡亲妹妹,早先一步去与女公子们叙话,让苗璎璎后脚跟来,或者随意找个地方先坐。 苗璎璎也是头一回来来海客瀛洲,被奇景所摄,这一时并不着急赴宴,便在瀛洲岛外的牡丹园圃闲逛起来,满园景色如新,花光闪灼,朵朵如盘。 一树拖烟蘸水的碧柳下,桑榆晚的面容从树影中渐渐明晰,苗璎璎和她迎头撞见,脚步收了一收。 她现在名誉败坏,可那件事后,桑榆晚如愿以偿地成了祁王侧妃。本以为以后不会瞧见了,偏偏又在此狭路相逢。 桑榆晚走了出来,脸颊上铺着一层莹润的珍珠光,博鬓华胜、步摇花钿,点缀得本就白腻的俊俏脸蛋愈发面如桃花,她朝苗璎璎唤了一声,让她留步。 璎璎姊姊也来海客瀛洲,真是稀客了,那日一别,许久没见你,听说你照顾大病的老太傅,孝名远扬。 苗璎璎觉得很难说,自己在传闻中成了这样的人,还只能闷头吃哑巴亏,这里有没有桑榆晚的手笔。 第60页 桑榆晚刺绣帕子掩住的鼻唇,柔软的嗓好不凄切:当初,真是表哥一时糊涂,辜负了璎璎这么好的娘子,我要代他,向璎璎姊姊你赔罪。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好好儿地从这场退婚阴影之中走出来。 阴影?苗璎璎微笑,侧妃你是不是忘了,旁人不晓得,你我还能不心知肚明,究竟是谁向谁退婚,我为何心怀阴影? 桑榆晚凝视苗璎璎脸色,心中早有忖度,脸上的悲戚之感更重:璎璎娘子,莫非还介怀那件事么?不能吧,您是高抬贵手肚里撑船的女公子,有学识有见地,何苦来哉。 苗璎璎婉言:过誉了,我学识见地,固不如你,书斋求学之时,琴棋诗书我便样样不如你,不过,我何须介怀此事,你是祁王侧妃,又岂能代表祁王向我致歉。 桑榆晚碰了一个钉,没想到这苗璎璎果然牙尖舌利,油盐不进。 璎璎娘子折煞妾身了,不过,有一事,桑榆晚确实要感激璎璎娘子。她笑靥如花,语气满是温柔诚挚,晚晚一心恋慕祁王殿下,得此良缘,还要多亏娘子的成全。晚晚出身低微,本是够不上做王妃的,便是侧妃,只要娘子不点头,此事都不易,娘子如此风度,晚晚自愧弗如。 凝视着桑榆晚笑里藏刀的脸色,苗璎璎心道,她大概以为,自己仍然对君知行旧情难忘,所以前后说这么一通话,好挖苦自己,令自己痛苦?非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句风度,真是一句讽刺。 风度二字的背后,是日日夜夜的血泪凝固的决绝,谁知道要保持风度,需要忍受怎样的痛楚。 苗璎璎微微一笑,颔首道:你机关算尽,这是你应得的,与我无干。 话音刚落,忽听得君知行的声音,唤着桑榆晚:晚晚! 他从牡丹园圃之外走了过来,一脚踏进鹅石路,目光倏地一定,落在了苗璎璎的脸上,顿时变得恍惚。 犹如隔世。 君知行转道走向了苗璎璎,璎璎。 一双漆黑的眉微微垂落,显出些微惊喜,些微惆怅。 君知行语气低回:许久不见你了,老师的病都好了么? 苗璎璎谨言慎行,半退了小步:有劳祁王殿下记挂了,爷爷快好了。 嗯,君知行点头,我猜也是,你足不出户已经很久了,现在能出来,可见是太傅的病情有所好转,倘若缺什么药,只管同我说,我我们虽然取消了婚事,但还是垂髫知交,你有事我竭力相帮。 凝视着这张一如往昔,甚至愈发清艳的面容,一个声音在君知行的心里激烈地叫嚣,几乎就要撞破胸口。 可最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句你可还怪我,生生哽进了咽喉,出不得,下不去,就这么僵持着。 苗璎璎轻轻摇头:你的侧妃在等你,我无事,你走吧。 她越云淡风轻,君知行越痛,好像从始至终,因为这件事疼过的就只有他一人,她绝情如斯,一剑就把他们所有的过往都斩断了。这是否说明,就算是情意最浓时,也只是他一个人斟了满壶,而她只有毫末涓滴? 可这答案,是指如今,已经问不出口,俨然笑话。 桑榆晚在身后唤他:殿下,晚晚又疼了。 昨夜里崴了脚,抹了一些药膏,可走了几步路,又开始疼,桑榆晚的嗓音又细又柔,狸奴呜咽似的,苗璎璎却听着如同宣战。 真的,很无聊。 苗璎璎背过身,继续赏花,没有再去看身后的光景,只有一些对话源源不断顺着微风传来。 那药奇灵,须得按时擦,你遵了医嘱了么。 遵了,擦了,可是还是痛嘛。 那你要怎样? 殿下你背我好不好?我走不动路了 苗璎璎越走越快,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了耳畔,散入春风中,湮没无闻。 花神节之后,苗璎璎长达半年,没有再出过一次门。 以前喜欢习武,可能是君至臻走了,她的兴趣开始泛泛,转头又学起了女红。她发现做女红时需要专心致志,全情投入,投入的时候,脑海之中就不需要再想一些杂念了。 闷了这半年,苗璎璎自忖修炼得愈发心如止水。 这日太子妃萧泠又上门来探病太傅,送了不少灵药,接着又拉璎璎上她闺房小坐闲聊。 南窗大敞,窗下设有一张罗汉床,苗璎璎和萧泠两人就在玫瑰色团花蝙蝠纹的引枕上靠着,屋内燃着百合宫香,香气清芬。 萧泠便说起了近日得到的消息,先问苗璎璎:我上次同你说的,你有没有记在心里? 苗璎璎似在出神,啊?你说哪一件? 萧泠真恨她的懵懵懂懂,到现在了仿佛还没心没肺,伸手捏她肉鼓鼓的脸蛋,捏得变了形,直到苗璎璎吃痛求饶,才略略放过:婚姻大事! 苗璎璎一呆。婚姻大事,那是她能考虑的事儿么? 名声至此,大概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 萧泠靠着紫檀透雕嵌着大红花草诗词璎珞的座屏,无可奈何瞪了苗璎璎一眼:秦王回来了。 第61页 苗璎璎顺口就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萧泠气笑了:有何关系?去把他弄回来,做你的夫君! 萧泠一定是在说笑! 看她双目瞪得像铜铃,萧泠气恨道:外公身体不好了,他的心愿无非是他百年之后,你有所依托,若非如此,他眼睛都闭不上!可你想想,除了秦王,还有能让外公满意的孙婿? 萧泠推她一把:区区一个英国公府庶子之妻,一个祁王侧妃,就可以在你跟前耀武扬威,皆因你现在失了势,难道你想看着她们春风得意,日日想踩你一脚,便踩你一脚? 这倒,的确是不想的。 不过尊严么,得自己挣来的才算数。 萧泠一眼看出了她的想法,冷笑道:放眼望去,你这块遭皇室殿下退了婚的烫手山芋,除了秦王,还真的没几个人敢接。照太子说法,大不了你蹉跎一辈子,他也蹉跎一辈子,一个当了老娘子,一个当了老和尚,彼此还孤寡一身,死后也没个人送终!何不抱着取暖? 苗璎璎愣住:我、我蹉跎我的,和他有什么干系? 萧泠一指头戳她额头:因为外公说了,秦王是个死脑筋,比你还死,九头牛都拉不回。 表姊怎么还混带着骂她呢。 萧泠从罗汉床上坐起身来,伸臂将苗璎璎一把拉扯而起,强迫她坐着,看她目光迷茫,似乎有所动,但又下不了决心,萧泠又下了一剂猛药:你别瞧现在苗家还顶着满门清华的牌匾,可一旦外公驾鹤仙去,你若没有个依靠,这声名可就彻底堕下去了。难不成,你要指望我那早就被扫地出门的舅舅不成? 苗璎璎,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你如今被被退婚恶名在外,旁人都不敢沾惹你,若你不想着一辈子碌碌无为地宅在家里做女红,老了靠一点绣活儿赚钱,就给我支棱起来!三天后,把秦王留下,留在玉京。 作者有话说: 苗璎璎:口号喊起来!行动起来! 第32章 十里亭外一条深远得望不到底的沼泽, 幽深而又浓郁,结着穗穗雪白的芦花, 一杆杆随风披拂。 深秋的早晨, 芦花枝头裹着一层浅薄轻盈的白霜,朝露未晞,长靴踩上松软的泥地,耳畔都是瑟瑟蒹葭摇曳的声音, 朝肺里深吸一口, 鼻尖都是秋日草木枯黄腐朽的味道。 苗璎璎穿着一身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连兜帽的狐裘斗篷, 内着淡鹅黄著梅沉香棉丝小袄, 下系一条青绿闪缎牡丹暗纹棉绫裙, 盘桓亭中踱来踱去。 一早就到这儿等了,这是凉州军进城的必由之路,听说君至臻只带了三百人飞骑入京, 专为述职而来,也说不准这之后, 他是否要辞去团练使的职务。 为了聚拢热气,苗璎璎来来回回地在亭中踱步,一哈气就是一口白雾, 可见天气之冷。 时间渐渐推移。 已经到了黄昏,日头偏西, 那群山延绵背后大红大紫, 金丝交错,背着光的树影阴暗昏蒙,像是夜幕降临的前兆。 莳萝守着山岗下孤独的小马车, 望着聚风的十里亭中厚重的斗篷都被吹得直翻飞的娘子, 几度想劝她下来, 不过,娘子这回下的决心好像挺大的。她的脾气,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听劝的。 突然,耳中响起了马蹄声。 莳萝觉得地面好似都在震动,随着那坼地的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响,地面震动得好像更厉害了。 莳萝抬起头,只见远处芦苇荡外的一条宽阔蜿蜒,没入山岗之下的官道上,玄色的甲胄在浓烈的夕阳余晖映衬下,仿佛焕发琉璃光彩。 再接着,莳萝就看见那如风驰电掣一般的骑兵队伍,在山岗那头脚下刹住了,最后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了下来,他们当中为首的,就是娘子今日起早过来,一直等到黄昏的三殿下。 传的消息本来是晌午到的,不知为何迟了这么久。 莳萝看见三殿下弯腰从马背上跃下,迟疑片刻,抬腿,朝着十里亭走去。 苗璎璎的手紧张得出汗,看着那张愈来愈近的面容,突然打了退堂鼓,怂得要跑,她想,若不是她等了整整一天,在这时候跑了不划算的话,她一定脚底抹油了。 她是怀着什么自信,觉得自己能够坦然面对这尊煞神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君至臻已经来到了亭中,近距离地看,苗璎璎感觉他好像长高了一些,这个年纪身量抽条也实属正常,但是要命的是,身材的差距让那股本来就浓厚的压迫感,犹如泰山罩顶一样朝她沉沉地覆下来,苗璎璎大气都喘不得一下。 相比去岁离京时,除了身材的悄然变化,便是这张脸,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白皙的皮囊变成了健康的麦色,想来西北的风沙很大日头很毒。苗璎璎完全搞不清楚重点了,胡思乱想着。 再然后,便是那股气质,要命的阴沉。 说他是话本里活阎罗,吃小孩不吐骨头的恶煞,苗璎璎都完全有理由相信。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听萧泠的话。苗璎璎一咬舌头,给自己虎口掐得又刺又麻。 彼此如青山相对,你不动我不动,你不言我不语,尴尬地站了半晌,苗璎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开口,她要说明来意! 第62页 于是酝酿已久的话到了嘴边,就要脱口而出。 苗娘子有事找我? 居然是君至臻先开口了。 苗璎璎胸口憋的气,瞬时一泻千里,溃不成军。 大概在战场上,这个失了斗志的士兵,已经被敌人大卸八块了。 苗璎璎脑子里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奇怪念头,猛然回过神,朝他,舌头哆嗦了一下,咬牙道:啊?啊。是的。 何事。 那声音很低沉,音色偏暗。 一双眸清冷得如芦花上的粒粒白霜,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么凝视着苗璎璎。 苗璎璎真的很想转身,用母猪撞树的速度窜下山岗去,逃命的步伐箭都追不上。 她为什么会听信萧泠的蛊惑呢?她难道忘了,她是最怕君至臻的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现在的她居然有这个勇气单独见君至臻了,还要跟他说一些那么石破天惊的话。 娘子不说,本王走了。 君至臻转过身,要迈步下山而去,整顿骑兵直接入玉京城。 苗璎璎看到他竟真的双脚出了十里亭,着急的心绪一上头,霎时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追出几步喊道:你不喜欢了我吗? 君至臻的身体如同突然间卡在机械里,脚步停住。 玄甲披肩的背影还没有转过来,苗璎璎就已经怂得像个鹌鹑了,可是,可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哪里有退缩的道理? 退一步老娘子继续名声扫地,还得被人指指点点过一辈子,就连柳氏都鸡犬升天戳她脊梁骨。最重要的,还是病榻之上的祖父。 为了他们,为了自己,苗璎璎决定赌一把。 不回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好,那确实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苗璎璎换一句。 殿下,你是否已经有了红颜知己? 这很重要,如果君至臻已经喜欢了别人,她也不会凑上去的。 苗璎璎想,君至臻大概一辈子没这么无语过,被一个小娘子这么露骨地表白。 他转过身,视线由下而上,凝固在苗璎璎紧张得沁汗的面颊上,没有。 没有就好了。 苗璎璎这才抛出来意:那我们可不可以成亲? 君至臻也给得干脆:不能。 苗璎璎想过会被拒绝,但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眼眶一阵涩意上涌,难堪、纠葛的心绪混杂在里边,在眼眶里头酿成一股潮湿在打转。 原来你真的不喜欢我了。 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苗璎璎怎能死心。 你介怀我和君知行的婚约吗?其实,早就取消了,不作数了。 君至臻唇线微抿,一瞬不瞬凝着她难过的面颊,蓦然,他出手了。 这一次根本没有给足苗璎璎反应的机会,君至臻的手精准地抓住了苗璎璎的小手,用力,收紧一握。也不过刹那,电光火石之际,苗璎璎来不及反应,等醒过神来,她吓得啊一声惨叫,身体急剧颤抖。 也就是这一声,君至臻将她松开了。 世界重归于平静。 十里亭中只有瑟瑟秋风打着落叶,芦花阵阵,在沉寂的日暮里奄奄一息。 四面来风,搅动着彼此的衣袖和披风,挑逗着君至臻头顶兜鍪的玄缨。 璎璎娘子,你看。 身体的反应最为诚实,骗不了人,君至臻笑了一下。 你还要和我成亲么? 苗璎璎哑巴了:我 君至臻的笑容未达眼底,唇角便已下拉:莫勉强自己,做将来必定后悔的决定,我于你其实并没有什么足可青睐的地方。 苗璎璎却执着:你有的。 君至臻没有说话。 苗璎璎想到自己成了一段笑柄,一年以来,她几乎不敢出门面对这个世界,好像不管她走到哪儿,所面对的都是旁人的讥笑和指摘。她装作不在意,将自己锁在家门中做起了女红,学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越是压抑,时间一长,就越是不平。 明明是君知行对不起自己,她为什么要为他难过。 明明是自己主动退的婚,她为什么要替君知行背上恶名。 就因为他是皇室殿下,不能曝露其丑,可苗璎璎吃了这么大的闷亏,凭什么忍气吞声。萧泠有句话说得很对,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她不是骗婚,而是要真真实实地和面前之人做夫妻,尽管她现在还控制不了地怕君至臻,但时间长了,彼此相处得久了,这点儿怕终究是会烟消云散的。这点坎坷挫折,阻挠不了苗璎璎的决心。 苗娘子,你一向执拗,倘若是因为知行对不住你,我可以代他向你赔罪,无论你提什么样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得到,刀山火海不惜性命地为你办到,君至臻认真地盯着她失望的脸色,但这件事,绝不可以。 他转身走下山岗去。 苗璎璎看着那道玄色甲胄的身影渐渐在眼眶之中缩小,好像与身前降临的夜色融为一体。 想到这一去,她又失败了,得缩回壳子里继续蜷着,苗璎璎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拔腿冲下山岗,朝他追了出去。 第63页 秦王殿下! 君至臻已经到了马前,在凉州玄甲军的等候下伸足去勾马镫,忽听身后柔嫩娇稚的嗓音,膝盖撇直了放下来,一转身,苗璎璎已经气喘吁吁地奔到了他的面前,用一种没有妥协的、命令式的口吻朝他说道: 我令你和我成亲! 凉州军,包括戚桓在内,个个目瞪口呆。 虽然看着这两人在山岗上亭中说话,但还真看不出说的什么,秦王的态度出人意表地冷漠。但谁心里不晓得他紧张得恨不得掩面而逃,好不容易逃回来,又被璎璎娘子给捉到了,还被她当头这么一喝,果然,秦王殿下已经傻了。 不过就那张万年寒冰的脸,就算是痴呆,不熟悉他的人也不会瞧出什么端倪。 众目睽睽下,只见他们秦王殿下僵硬的身体慢慢转了过去。 视线一凝,只见苗璎璎伸过来一只小手,掌心向上,慢慢摊开。 竟是一枚断裂的兰花签。 我命令你和我成亲。 苗璎璎大气都没喘匀,脸颊红扑扑的,眼眸雪亮。 这是你对花王的承诺。秦王一言九鼎,答应的事就要做到,总不至于对我小女子食言。 作者有话说: 秦王:她说要和我成亲?好紧张,不行,我得矜持,我得走。啊啊啊不行,她追过来了,她居然不依不舍还要和我成亲!!! 第33章 苗璎璎惶恐忐忑中度过了两天, 这两天,她躲在床幔里羞于见人, 翻来覆去, 脑中不断地琢磨着自己怎么那么不怕羞跟男人说了那种话。 然后,秦王的眼神也耐人寻味,他好像没有答应,但又没有不答应, 只是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便就又走了, 苗璎璎以为他的意思是, 他得考虑考虑。 毕竟婚姻大事,轻易拿不定主意是很正常的。 但是两天过去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苗璎璎不免心浮气躁。 这日爷爷在气自华吃茶,招呼她过去用饭。 日头高照, 天气并不严寒,但苗太傅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厚重的大氅,皮毛压得又密又实, 每每看到,苗璎璎嘴头上不说, 心中却难过万分。 没有人能阻止时光的流逝, 哪怕她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延长爷爷的生命,也不行。 爷爷。 苗太傅将喷香的米饭都给她盛好了,苗璎璎一如既往地挨着爷爷坐, 端起米饭, 没什么胃口地拨着。 苗太傅给她夹菜, 一边说道:前日,听说你去见了秦王。 苗璎璎悚然吃惊,立马扭头去找泄密的叛徒莳萝。 莳萝被娘子目光一瞪,吓得花容失色,小脸惨淡,急忙前来告罪。 苗太傅道:你别朝她发难,爷爷逼她说的,这一年来你深居简出,前日你一整天没回家,恰逢秦王归京的日子,爷爷不能不多想。 从小到大,苗璎璎有什么心事总没法瞒过爷爷。 这回同样如此。 但苗璎璎以为爷爷会很高兴的,谁知他却板起了脸,璎璎。 就像小时候她犯了错,爷爷要拿戒尺打自己手板心一样,苗璎璎霎时脸红激动地站起来,羞愧难当。 太傅却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叹了口气:璎璎,爷爷不希望你因为我已灰之木的身体,就去勉强自己,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自己要慎重,切不可拿此事去作赌。 祖孙俩还像小时候一样,彼此无话不说,苗璎璎也懂得爷爷为自己好,害怕她强行违逆心意,最终又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苗璎璎摇了摇头,轻轻道:璎璎已经考虑得很好、很周全了。 转头,她又道:不过,秦王殿下似乎没有答应呢。 什么?苗太傅两眼一黑,心道这小子弄什么名堂,不是打小就觊觎璎璎么,现在好不容易璎璎先开了这个口,他倒拿乔起来了? 晚饭后,两人在厅中还说着话,恒娘从外边进入气自华厅中,来报道:太傅,娘子,秦王殿下来了,等了有一会儿了。 太傅皱了皱眉:怎么这时才来报? 恒娘瞧了一眼苗璎璎,苗璎璎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离席,脸涨得鼓鼓的,不知是羞是气。 她笑道:因来时阍人回了说太傅和娘子在用晚膳,秦王就道不妨事,他在门外等着就是。 还算是知道礼数的,苗太傅捋着苍白须发点头,也看了眼苗璎璎,见她低垂娥眉,不知心里头盘算着什么小九九,也笑道:去请。 苗璎璎哪里晓得,他会突然造访,明明整整两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苗璎璎还以为他不来了,当然,他不来也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免得彼此四目相对平添许多尴尬出来。 但这会儿,他又来了,来干什么呢? 哦,可能是因为,他离京太久,终于回来一次,所以来拜谒老师吧,礼节使然,切莫多想。苗璎璎,你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 君至臻来了,从外边一路步入气自华,来到苗太傅跟前,躬身折腰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苗太傅笑眯眯的:来了?真是大不一样了。 这个不一样,是夸赞的意思。 君至臻微微颔首谢过,侧身让开。 第64页 这时,苗太傅和苗璎璎才发现这气自华中还有一人,来人梳着高高的媒婆髻,一把莹润剔透的玉栉插在乌发之中,身着紫色坎肩,腰系同心纹罗裙,手里拿一把凉伞儿,一笑,嘴角那颗媒婆痣就被明晃晃地顶了出来。 这装束,这气质,不用问就知道是干哪一行儿的了。 苗太傅诧异:你这是? 秦王再一次来到苗太傅跟前,屈膝行礼,这一次直跪到地:学生不才,斗胆,请聘璎璎为妻。 苗璎璎睁大了眼睛,骨碌碌的漂亮杏眼几乎挪不开。 气自华厅前,挑了足足三十几个缴花担子,从前院一路迤逦,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气势恢宏地摊陈于前。 苗太傅神色动容:至臻,这不是玩笑,你想好了,光是陛下那边 君至臻道:老师放心,学生昨夜在太极殿外跪了一夜,已经求得了陛下允准,否则,也不敢如此大张旗鼓来到太傅家中,对您胡言妄语。 苗璎璎的心砰砰地跳,他是在向自己解释,他昨天为什么没有现身吗? 原来陛下那边也是阻力,需要他一个刚立了大功炙手可热的秦王,在太极殿前去求上一夜,她果然把事情想单纯了,还以为很容易 但试想她这个曾经和四殿下退了婚的女子,陛下怎么可能还像从前那样喜欢自己,毫无负担地接受自己,成为另一个儿子的媳妇。 只是短短一段话,苗璎璎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只是率性而为,很多事都没有考虑过后果,但君至臻已经把事情做得很周到了,全了体面,给足礼数。不论如何,这样的婚姻,开头不算太坏。 苗太傅神情也是满意的,直颔首,赞许地微笑,末了道:总算成此良姻,不枉我费尽心机。 苗璎璎糊涂了,但看秦王脸色内敛,瞧不出东西,连忙朝爷爷问道:什么、什么心机? 苗太傅终于得以据实相告:当初我就是怕你着了祁王巧言令色的道儿,才想将他的孪生哥哥一同召到书斋里来的,他还不肯,说你怕他,怕耽误你学业,说什么也不肯进晦明院,就在外头支了一张学案,每日,也就听得一些穿墙而过的声音,亏得这么难捱,竟然也捱下来了。 这是苗璎璎第一次知道这桩,她不禁立刻扭头去看秦王脸色,虽然她晓得君至臻好像喜欢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事还是令她感到惊奇。 她还以为是君至臻不喜与人为伍,烦闷书斋弟子聒噪,才不愿进来呢。 但此刻看秦王殿下脸色,虽未有什么变化,但不知是否夕阳映衬,总觉那张麦色皮肤颜色好像深了一些。 易地而处,多少有些赧然。 这个男人和她想的,倒也完全不一样啊。 苗太傅欣慰至极:回礼三日内送到秦王府,会令秦王满意的。 看样子是说定了,媒婆在旁傻了眼,好像这里没有自己用武之地啊,她瞪着眼睛来来回回地在厅中逡巡,那么这婚事就成了? 为了挽回一点媒婆的尊严,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婚事说成的见证,一枚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牡丹钗取出,满面春风地上前,笑盈盈地插在了苗璎璎的髻上。 苗璎璎面嫩,羞得低下了头,怕那钗不稳,伸手扶了扶,那媒婆就笑道:这是插钗习俗,璎璎娘子戴上这支钗,便意味着好事将近,可静候佳音了! 那媒婆是多年老行当,照着行业里惯用的吉祥话,在太傅跟前班门弄斧地掉了大半书袋子,太傅图吉利,听得乐呵的,等到天色漆黑,才放人走。 临走时,媒婆已经踏出了门槛,秦王突然折转而回。 苗璎璎本来低着头,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江崖纹的嵌玉皂靴,她唰地胸口急促跳动起来,几乎不敢抬头,君至臻在她面前停了半晌,忽然张口,嗓音一如既往沉暗。 兰签收好,这件事不作我对你的承诺,将来还可以再用。 不作?为什么不作? 苗璎璎不懂了,她扬起下巴看向君至臻,但因为这么近的距离,多少还有点害怕,窘迫地又把脑袋垂下来了,口中却问:为什么? 君至臻沉默半晌,久到苗璎璎以为他不会答话的时候,他艰难开了口,竟有些笨拙:我自愿答应的。 你不用兰签,我也会答应。 话说三分,剩下七分靠品,苗璎璎不知道跟君至臻哪里来的默契,居然全品出来了,她的一张脸臊得比方才媒婆插钗时还要红,几乎不敢面对他,连忙侧过身。 期期艾艾了些时候,才找回自己苗家女的一点自信:哦,殿下昨日还表现得不情愿,原来是故作矜持来着。 苗太傅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还生分,但已经是正常交往的开始,老怀大畅,想到当年郡主辞世之际托付女儿,就说到一桩心病,盼日后璎璎不要重蹈覆辙,将来找一个怀有二心的丈夫。 自古以来妇无二适之文,世道如此,对女人太过严苛,这也是苗太傅著书批判的地方。湘郡主是自己儿媳,但她就算贵为郡主,依然要忍受丈夫背心离德的伤害。苗太傅对湘郡主深深抱愧,所愿不过是,璎璎一生婚姻和睦,不求相濡以沫,但求相敬如宾。 第65页 秦王这回是真走了,不像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倒像是被苗璎璎给呛走的,苗太傅最是熟悉学生,他这副模样,已称得上狼狈,是落荒而逃了。 苗璎璎看不出,还对苗太傅道:爷爷,秦王对我好像很是冷淡呢,他是真的想娶我吗? 苗太傅暗中会心一笑,不予置评。日子长久了,彼此终能了解对方,旁的什么,倒不用第三人多言。 作者有话说: 璎璎先求婚,真真先提亲,有来有往,这一回合不分上下。 第34章 一截月光透过女墙, 半壁斜照下来,如霰雪般晶莹。 城墙根下, 一人一马踽踽独行, 从苗府所在的青桐巷回秦王府,要绕东城而行,此时夜色已深,垛子上晶莹闪烁, 反射出禁卫军盔甲的冷光。 君至臻独自催马回府, 偌大的秦王府, 自修缮完毕后, 君至臻从未在里边住过哪怕一日。今天, 或许终能够自己的府邸泡一个西北罕见的畅快淋漓的热水澡。君至臻催快马打道回府,在秦王府正门停下,门房急忙来接, 君至臻将马缰抛给他,径直踏步上台阶, 往门内去。 这时门房才向他说道:殿下,祁王殿下来了。 君至臻脚步停了,他回眸而来:他找我, 何事? 没说,门房摇摇头, 老奴猜不着, 但是祁王殿下似乎是怒气冲冲而来的。 君至臻浅浅勾了一下嘴唇。 还是这样,就连他离京四百天,回来之后, 君知行一有什么不痛快, 就会上他这处耍横。 君至臻往后拂了拂手指:你去吧。 他抬步入内, 秦王府宛在居正中央的悦微堂,堂中灯火通明,外间两道游廊底下都悬挂有六角绘皮影人像画的宫灯,灯光朦胧,随风飘摇,跌跌撞撞。 君至臻来到悦微堂,君知行半边身子缩在大椅之中,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见到君至臻的脸,起初几分诧异,但很快就被一种愤怒所掩盖。 若是一年以前,兄弟俩每次碰面便如照镜子般,但君知行发觉一年凉州之行君至臻变了许多,这张脸愈发清瘦沉峻,显出凌厉的神韵出来,便似熬着霜顶着雪一枝姿态遒劲怪诞的冷梅。月光和灯光交互晒着,更衬托出一种清寂幽邃。 就连彼此从小到大都相差无几的身量,君知行也自觉似乎在君至臻面前矮了许多,好像一照面,他就全然失了气势。 你找我? 君至臻已经两日两夜没能合眼,回到家中,精神松懈了几分,面色露出疲惫。 其实并不耐烦应对撒泼之人,每当君知行抽疯之际,君至臻只会不动颜色地走开,等他冷静下来才有的谈。 不说话我便走了。 君至臻还没付诸行动,君知行朗朗张嘴:且慢! 他绕过来,停在君至臻的身前,双眸中犹如闪动着剧烈的火苗:你要娶璎璎? 君至臻淡淡道:果然是为此而来。是又如何,与你有关? 怎么与我无关!君知行近乎跳脚,一把抓住君至臻的肩膀,不让他离开半步,蛮横地将他强留堂中,怒道,你明知道我喜欢璎璎,我和她之间是有诸多无奈,才酿成如今的结局,但是再给我一些时间,定能够拨乱反正,你为什么突然横插一脚进来,君至臻,你不是一向讨厌璎璎,看到她就把她吓哭吗? 君至臻凝视着弟弟怒火冲冠的脸,这张如今已经不大相同的脸,神色竟然出奇地没半分紧绷。 谁说我讨厌璎璎。 君知行一怔,握住君至臻肩膀的手僵硬地松开。 君至臻微微蹙眉,将他的手挥落,再次张口,这次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我爱她。君知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资格做她的男人,并且,你已经辜负了她。 君知行便似一只呆头鹅,将这话反反复复在心中咀嚼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苦涩,可他仍不能相信:不,不能,不对,你绝无可能喜欢璎璎,你要娶璎璎,是为了报复我?你嫉妒璎璎是母妃给我张罗的好婚事,现在婚事不成了,你赶紧插足进来,夺走璎璎,好赢过我一次?君至臻,你敢说不是因为这样?你居然为了赢我,拿璎璎的婚事做筹码? 君至臻如同看一个可怜虫一样,不无怜悯:随你怎么想。 他转身要走,君知行再一次跳脚将他拦下,一臂横在君至臻身前阻住他去路,君至臻右手捉住他的小臂,反掌朝他后腰送去,只是简单的擒拿,便将君知行翻腕控制,令其动弹不得。 君至臻手劲大,君知行感觉到自己只要再动,这条胳膊就要被他卸下来了。 他吃痛地咬牙,吼道:我绝不可能让你得逞的!君至臻,你明知道璎璎她不喜欢你,她曾跟我说过,她讨厌你至极,我还知道,她有惧水症,这病就是让你害的,你害得她这么苦,现在还害她终身。君至臻,你有什么不满你冲我来,利用一个女人,不算英雄好汉! 话音落地君至臻钳他胳膊的手加大了力度,君知行疼得额头汗滚,嘴硬地不肯求饶,我是你孪生弟弟,你要杀了我,父皇母妃也不会容! 其实心里明知道,兄长绝不可能真的对自己痛下杀手,君知行说话也就愈发没顾忌。 第66页 君至臻冷然道:你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这么说话?苗璎璎的前未婚夫?请你自知,从你钻入桑榆晚罗帷之中时,便与她再无可能,离京之前,我是如何叮嘱你的? 临行前叮嘱君知行,让他离桑榆晚远点儿,此女用心不纯。 他听进去了?没有。 一失足成千古恨,但此恨与人无尤。 君知行好像一条搁浅的鱼,几阵急促的呼吸之后,犹如脱水般窒息,几乎说不出话了。其实心里千头万绪,天人交战,但又万分清楚君至臻说得没错,一点都没有错,自从他和桑榆晚苟且之后,此生就再无拥有璎璎的可能。璎璎虽然活泼大方,但有的东西,她从来都不会与人分享。 漱口盐水是如此,男人更是如此。 真是他,一时糊涂,将她推远了。 可是心中怎能甘? 他想过终会有一日,会有一个不计较璎璎名声的人来将她娶走,为了防止这一天的到来,母妃到处散播谣言败坏璎璎名声,他虽然心中多少清楚,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的就是让天下庸俗男子不得近她的身。但他就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君至臻撬走了他的墙角。 君知行急促喘气,眼睛朦朦胧胧,里头闪着剔透的光,他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向君至臻失声唤他:哥。 心头哽塞,一股哭腔溢了出来:你能不能,将璎璎还给我,你不要娶她 不要,不要和她成婚你明知道的,我最爱她,我从小到大都最爱她 伴随着君至臻的手松,君知行整个人犹如沉重的一只揣满沙尘的沙袋,重重地朝地面滑落,最后竟半跪在君至臻的面前。 君至臻蹙眉后退半步,将他彻底地松开。 君知行宛如哀求般,求着他,放弃与苗璎璎成婚。 他如墨的眉峰间凹痕却似更深。 也许从小到大,因为贤妃的骄纵偏宠,君知行要风得风,只要他想要,就算是到了君至臻的碗里,他也能夺去。 渐渐地,君至臻什么都不与他争,初始是不屑与之相争,到后来,因为贤妃为君知行撑腰,君至臻慢慢明白了,就算是争,他也争不过,什么事都懒得再去争了。或许正因为如此,在君知行的心底,他这个冷血无情的兄长,对自己的弟弟一直还算是纵容吧。 他撒个娇,求一求自己,君至臻多半会让出他心爱的物什。无论是玩偶,还是奇珍。 可惜苗璎璎既不是玩偶,也不是奇珍,她是活生生一个人,有着独立意志的,不容玷污的人。 君宜。 君至臻俯瞰着他垂泪的眼光,低沉的嗓呼他的大名。 君知行停止了哭求,怔怔地看着兄长。 君至臻淡声道:我这次回来,没有入城,就有人告诉我,苗璎璎被你退了婚,是这样吗? 其实彼此心里很清楚,究竟是谁主动提出的退婚,君知行哑巴了。 君至臻哂然:京中盛传流言,璎璎不能生育,天生体带黑斑,是如何传出来的,可是有人暗中收买造谣者,恶意构陷诽谤她,而你身为祁王,忍能坐视不理,你却向我说你有多爱她,你的爱便是默许她名声败坏,连家门也出不得? 君知行接不了这话,他只是惶惶,君至臻怎么会知晓? 过了片刻,君知行直起身来,犹豫地,试探道:如果那不是谣言呢?如果,璎璎真的不能生育,你也愿意娶她?要知道,璎璎接受不了纳妾的,你是要娶她,就只能一辈子只有她一个人,便是这般,你也情愿? 原本君至臻并不确定君知行是否对传谣一事有数,只是诈他一诈,没想到竟真的诈出君知行这等狼心狗肺之言,怒意难遏,君至臻揎拳冲着君知行的鼻梁骨便是一拳,君知行鼻子都似被打歪了,整个人转了一圈,扑倒在地,一摸,脸上已经出了血。 君知行捂着伤口不顾体面地大叫大嚷: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我告诉你,你现在后悔,找苗太傅退了亲还来得及! 越说君至臻越怒,他一步上前,攥起君知行的胸口便又是一拳,这一拳,直将君知行打得脑浆晃动,一阵头晕目眩,仿佛看到了漫天繁星。 终于意识到君至臻不可能是在玩笑,他急切地求饶起来:哥哥 君知行,苗璎璎千挑万选,竟然会喜欢你这样的男子,是她不值。君至臻长身孑立,侧眸睨向趴在地上起不来的祁王,得不到就要毁掉,是谁教给你的?我只知,璎璎自小烂漫活泼,心地纯善,为了这桩婚约,她声誉毁坏,息交绝游,皆拜你所赐,你是站在何等立场阻挠她如今的决定,莫非你对她的最爱,便是让她一辈子没有选择只能闺中独处瞧着你和侧妃恩爱,你的最爱于女子而言,实在一文不值。 君知行只知兄长一向寡言少语,没能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对自己长篇大论,字字句句,都是璎璎。 从前他竟半分苗头都看不出,还以为兄长冷心铁石,这辈子都不可能对谁动情,就连他方才说时,君知行都还不相信。 但此刻,他是真真切切地信了,信了君至臻同样有对璎璎的真心,并且似乎不比自己少。 第67页 再要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一句:那璎璎呢,难道她不愿嫁给我,就愿意嫁给你么? 君至臻没有回答,半晌后,沉默地越过他,朝屋外而去。 偌大的宛在居,便剩君知行一人,痛苦地蜷在冰冷地面,嗷嗷喊疼。可脸上的疼,又怎及得上心里的疼半分? 月倚西楼,斜穿朱户,夜色越发深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骨肉相残我的爱。 第35章 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 桑榆晚身旁的嬷嬷来前堂接他,道:娘子也还没睡, 做好了点心正等着, 王爷何不过去。 君知行满心满眼只有这桩要成了的婚事,一想到今后苗璎璎就会成为自己的嫂子,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胸腔这股憋闷之气,胡乱应付道:本王今晚在书房歇下了, 让侧妃睡吧! 在嬷嬷愕然注视之下, 他大步朝书房走去。 嬷嬷赶紧回去报与桑榆晚, 桑榆晚听了之后, 问:他去秦王府了? 嬷嬷道:看模样是的, 祁王脸上受了伤,像是被人打了一顿,瞧这玉京城中, 能让祁王殿下吃亏的没几人。 桑榆晚冷笑:他哪里是吃亏了,分明是妒火中烧, 被人教训了一顿,如今苗璎璎就要成秦王妃了,他看不过去, 一年了,他心里还只惦记着这个苗璎璎! 去年一同在翠微书斋求学时, 桑榆晚就发觉苗璎璎为人不拘小节, 与诸位男弟子互有往来,就算到了那般穷山恶水的境地,卫平侯沈溯、向远之之流, 还是不能对她忘怀。几回饮宴, 这些名流公子哥无不在感慨怀念有苗璎璎在时的热闹。 苗璎璎的容颜, 实话讲,当得一句绝色,但桑榆晚自忖也并不输她几分。 长久以来,她伺候在君知行身侧,事必躬亲,举案齐眉,尽心竭力地扮演着一个与世无争的侧妃形象,好在君知行算安分守己,这一年来几乎没有去找过苗璎璎,没有听说他们有过私下碰面。 直至秦王归京。 短短两日的时间,婚事就已成定局。 听说今日秦王府浩浩荡荡的红妆聘礼,自晌午而出,沿着玉京城游行近三个时辰,亲事俾众周知。 都说苗璎璎声名狼藉,不知检点,腰间黑斑,还不能生育,这样的女子就算家族顶着清华门匾,也是让人望而却步的,从被退婚以来,乏人问津。 秦王这一出手,玉京全城沸腾,今日下午以来,几乎所有人,上至勋贵爵官,下至平头百姓,无不议论纷纷。 更令人津津乐道的,还是秦王和祁王这一母同胞、同日出生的兄弟缘分,兄弟俩居然同时看中了一个女子,一同栽在了苗璎璎手里,看样子这孪生子到底是心有灵犀,连眼光都出奇一致。 就是这苗璎璎听说悍妒,若娶其为妻,将来不得纳妾。 秦王是死守凉州城,击退胡人的功臣良将,身重威煞,这两人碰了头,也不知是谁听谁的。 长舌乱嚼,这些话终于还是飘入了桑榆晚的耳中。 豆蔻梢头情窦初开时谁没爱慕过濯濯少年,恰好秦王就是桑榆晚那个春闺梦里人。她本以为,君至臻一生冷漠不解风情,是注定要孑然终老的。却没想到,他居然暗中恋着苗璎璎! 倘若早知如此,她绝不会对君至臻轻言放弃,让苗璎璎有隙可乘! 这头得了消息,穗玉园自然也早知晓了,就是君至臻这十里红妆跨马天街的阵势着实有些惊人,印象中君至臻该是个低调的人呐。 看来只要沾惹了情爱,再榆木疙瘩的脑子也会变得充满情趣。 深夜床幔中,妻子的呼吸均匀浅淡,看不出是否已经入眠,萧星流从身后搂住梨玉露的细腰,温柔体贴地朝她的雪颈吻去,呼吸温热,一圈圈地洒向梨玉露的颈侧脸颊,梨玉露痒得出奇,倒地是受不了了,再也装不下去,扭过头来嘤咛哼了声,令他住手。 萧星流一闹腾起来,哪里是轻易就能罢休的,被窝底下直呵妻子的痒痒肉,她笑得身体发抖,眼泪都流出来,连忙求饶。 看她哭着咳嗽起来,萧星流自知过了火,连忙收手,小心翼翼地道:夫人? 梨玉露呛得眼底晶莹泛出泪光,神色有些躲闪,萧星流一阵莫名,觉得夫人最近有心事,不知怎的,也不爱与自己亲热了,连忙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梨玉露摇头不言。 萧星流松了口气,为了不继续让妻子难受下去,他转移了话题:兜了一个大圈子,君至臻这回还能抱得美人归,这是我没想到的。当年我一早撮合璎璎和沈溯,就是为了防祁王,千防万防,却防不住,还以为这事真这么成了,幸好,幸好。这祁王实是荒唐透顶,竟干出这等事来,就算璎璎饶她,在我这儿也过不去。 梨玉露轻轻点头,像是终于从方才一场笑闹中恢复元气,平定着气息,对夫君道:婚前他们怕是不能常见面,夫君这几日找个机会,请秦王和璎璎到家里来用个便饭,有一些话,我想对璎璎说。 萧星流笑道:这没问题,我倒要好好地戏谑这二人一顿。 次日一早,萧园主便同时对秦王府和太傅府下了帖子,下帖之时都说是单独邀请,这两人比起皮薄来简直不相上下,身为表哥和挚友,萧星流深谙此道,果然,两边也几乎同时回帖了,苗璎璎欣然愿往,秦王也表示却之不恭。 第68页 等到这两人在穗玉园一捧香中狭路相逢,惊呆之间,方知上当受骗。 路径不过就巴掌宽,总要有人相让。穗玉园虽大,但这条通往一捧香的小径却是单独劈出来的,寓意曲径藏幽,因此不能砌得太宽,现在两人不知谁先谁后,苗璎璎心道总要和秦王打招呼的,便对着那张没什么神情的冰块脸,纳了个福。 秦王殿下玉体金安。 苗璎璎心头忐忑,还不晓得他会怎样反应,去也不是,等也不是,左右为难。 他居然也很久没有回应,当苗璎璎等得心浮气躁之际,对面秦王躬身朝她行了一礼,便似夫妻交拜时那般郑重肃穆,吓得苗璎璎不轻,心头小鹿乱撞,只想快速逃离此地。 然而当苗璎璎踏上这条小径之时,秦王又同时踩了上小路而来,狭路相碰,摩肩接踵,苗璎璎被他宽厚的肩膀一碰,差点儿没飞进花圃离去,君至臻反应快,出手稳准地握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扶正。 就在那么一瞬间,说时迟那时快,苗璎璎刚刚站定就被他松了手,她甚至都来不及为此尖叫,便戛然而止。 苗璎璎勉强定神,瞥见他空空荡荡犹如鼓风的一截袖管底下,那双手似乎在颤抖,默然无闻地背向了身后,而他的神情,却一直未变,强作镇定。 她想,她以前怎么会觉得君至臻是个冷血的人的 苗娘子。君至臻出声道,你走前面。 苗璎璎微微痴愣地点头,旋即依从转身上了石子路,没过几步,他从后面跟了上来,一直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日光背在身后,影子游弋在脚下,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的,一前一后,深深重叠,仿佛融为了一体。 萧星流设宴一捧香,谁知久等不至,派人去催了,谁知人刚派出去,这两人就来了,还是前后脚到的,看模样神情,都不是一般的拘束,萧星流微笑道:玉露,可以点茶了。 他和梨玉露自是挨着坐,便将石桌对面的两个紧邻座位给了来客,拉纤之意不言而喻,早期撮合不成,萧星流还一直深以为憾,现在却是大好机会,婚期定了? 萧星流问看似一脸镇定实则全然不淡定的秦王。 莫以为他一双火眼金睛瞧不出来,君至臻紧张之际会口干,他有条不紊地喝茶,这一个细节便暴露了。 关于婚期,好像应该爷爷去商定,苗璎璎全然不知,此刻被问到,羞得满脸红光。 君至臻道:应比想象中快一些,下个月初五。 这么快?萧星流事先没料到,那岂不是没几日好准备了?至臻,瞧你一脸从容稳固,倒真看不出为了娶璎璎性子急到这地步,怎么,都议亲了,你还怕她飞走了? 君至臻抬起目光,我只是回京述职,下月便要折回凉州。 萧星流与梨玉露全震惊了,梨玉露更是连忙去看璎璎脸色。 她对此似乎也一无所知,一头雾水般茫然地眨着眼睛,桃花面颊上的红云褪了残红,恢复匀净的雪白,复杂地望向君至臻。 萧星流愕然道:这么着急?你还要回凉州?那你去后璎璎怎么办,你要带她去凉州? 君至臻也回眸看向苗璎璎,目光沉澈而坚决:我会完全听从于璎璎自己的决定。 这确实是苗璎璎没想到的。 陛下天恩浩荡,钦点一个凉州军团练使,本来不过是让膝下皇子出外历练,长不过三五载,短不过一两年,既然现在君至臻已经回京了,那么就应该顺理成章卸任凉州军主帅一职,留于京中。这也是萧泠代表太子,对她表达的将秦王留下的期望。 细想这里大有门道,以她浅薄的见识看,太子不希望兄弟手握兵权,这是显而易见的。 究竟是出于什么,君至臻要留恋凉州不放呢。 难道他真的,是个有野心的人? 苗璎璎觉得自己依然看不懂君至臻。 萧星流皱眉:凉州路途遥远,穷山恶水,璎璎自小在皇城长大,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头,你要她跟你去凉州此事万万不妥,依我之见,你在玉京过了年节再走不迟。你走后,璎璎便留在玉京。 君至臻偏过视线凝视着苗璎璎,半晌没等到她的拒绝,便颔首:也好。 本来只算是家宴,至此饭菜突然不香了,因为君至臻突然告知的这个决定,各人心中自有了别的计较。 萧星流盼着他们俩做一对富贵闲人,以君至臻的能力和才干,走文官的路途,或许更为坦荡,更无威胁。 苗璎璎却想的是,其实这样也不差,等他走了,她一个人在玉京,和以往的处境相比,相同也不同,虽然依然是一个人,可却实在要自由多了。这样的婚姻,也不算坏。 沉默不语中,梨玉露突然捂住了鼻唇,神色紧绷地离席而去,苗璎璎大惊失色追着表嫂过去,萧星流也要赶来,梨玉露已经扶着一捧香的一根老柳树呕吐了出来,苗璎璎搀住表嫂臂膀忧急着抱住她,怕她头晕摔倒。 表嫂,你怎了? 梨玉露轻轻挥开她的手臂,摇了摇头,虽然脸色苍白,却支起笑容。 我没事,你们去吃吧,我可能就是吃积了食,我自幼体弱,没大碍的。 第69页 苗璎璎看着表嫂苍白的脸色,将信将疑,总觉得表嫂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似的,再看一脸惶惑的表哥的脸色,好像他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婚。 第36章 璎璎, 我同你说这件事,是因为实在找不着人倾吐了, 你暂时千万别外传。 苗璎璎与梨玉露先后入了一间耳房, 房内陈设简朴不失雅静,朝南窗底下设有一条大红刺绣毡毯,裹着一张紫檀嵌珐琅雕镂百子送春图的贵妃榻,梨玉露一把握住苗璎璎的手腕, 动静将她吓了一跳。 表嫂, 你怎了?苗璎璎的第一反应便是表嫂突染不治之症, 心道看来表哥还被蒙在鼓里不知, 表嫂也是一时心神慌乱失了主意。 正要安抚梨玉露, 她却突然说道:璎璎,我有孕了,腹中有了你表兄的骨肉。 苗璎璎惊诧至极, 反应过来时,她眉开眼笑, 脸色软化了下来:这是好事啊! 只是转眼察觉表嫂失魂落魄,完全没有要当娘亲的欣喜,似乎为此忧心忡忡, 忙道:怎了? 梨玉露声音哽咽:我、我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 在苗璎璎惊疑的目光注视中,梨玉露缓缓说道:你表兄不爱小孩, 打从我们成婚起, 他就告诉我,他这一辈子都不打算留后,是以这么多年来, 我们虽然夫妻恩爱, 却一直没能怀上。我知晓, 他隔三差五地请大夫到家中来问诊,为的,就是避免是我受孕 苗璎璎的确不知晓,她愕然:不能吧?天下怎会有不愿留后的男子,奇闻了,我表哥竟然是这么奇货可居。 梨玉露正在忧愁间,差点被她逗笑,脸色又苦又笑的。 苗璎璎又问:表嫂你确定表哥不想要孩子? 自然不能更确定了,梨玉露低垂眉睫,我与他成婚十余载了,我一直没有怀孕,旁人还不知怎么看我,其实我心中多少是盼着有一个孩儿的,只是因为他不想要,而我又太在意他,所以,这才不敢说,可有一次,我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的结果却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向苗璎璎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其实梨玉露多少盼望着能意外怀上一个孩子,先斩后奏,再向萧星流说,他若是不答应,梨玉露可以独立抚养孩儿长大成人。为了试探萧星流口风,在某日花神宴后,梨玉露刻意地提起了宁氏当日带来的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儿,满心满意都是欢喜,道了一句:虽不能做真的母女,但倘若能认她作干女儿就好了。 萧星流本在书案前弯腰题跋,背手扣着两枚乾坤珠,盘得清脆作响。闻言,那珠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眼,视线惊鸿一瞥掠过梨玉露不那么自然的脸庞,微笑了下,道:认十七八个义女义子都不防,若是自己生一个,也太麻烦受罪! 梨玉露当时没说什么,过后,却在家中让嬷嬷偷偷准备起了一些女孩儿衣裳,刻意令萧星流发现,试探他心意,倘若他发现了不悦,自己便推称是为宁氏女儿准备的。 她料准了萧星流会不快活,但梨玉露没想到,萧星流勃然大怒下竟将所有的衣物器具全命人烧了,还发落了她身边的嬷嬷一顿,说她不该欺上瞒下妖言惑主。 梨玉露紧紧扣着璎璎白皙纤细的手腕,语调恳切婉转:璎璎,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孩儿的事,现在我可怎么是好,你说,我是否要避出穗玉园? 表哥表嫂感情这么要好,十多年来鹣鲽情深,苗璎璎甚至以为这就是举案齐眉的范典,可没想到他们没有柴米油盐的烦恼,夫妻之间到底逃不脱龃龉。 苗璎璎涉世未深,自己的婚姻尚且是一团乱麻,表嫂是真的心急如焚,才会乱投医找了自己这么个行脚大夫,表嫂,你想我怎么做? 梨玉露道:我天生身子不好,不是轻易能受孕的体质,错过了这一个恐怕后悔终身,这孩子我一定要留下来。璎璎,你现在是苗娘子,日后便是秦王妃,上次无意中得知自己怀孕,胎相还坐得不稳当,我怕自己频繁地去请大夫,以你表兄的精明他迟早能发觉,能不能请你帮我掩盖此事? 这倒不难,苗璎璎身旁的恒娘以前跟着湘郡主,对妇人之事十分谙熟,她以后常来穗玉园走动一并带着恒娘就是了。 只是,此事终不能长久,等表嫂你肚子大了起来,就瞒不过了。 我知道,梨玉露像是已经深思熟虑很久了,做好了安排和最坏的打算,先只能如此,我会谎称自己身体不适,不让夫君近身,等到孩儿月份大了显怀,届时他就算是再不喜欢这个孩儿,也会看在我身体的份儿上,不可能让我打掉。 苗璎璎有一句话想说不要轻易相信男人,更不要轻易地去挑衅男权自尊,如果表哥发觉自己被骗,那他能做出什么事来是她这个表妹都不能想象的。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因为她能看得出表嫂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儿的憧憬,表嫂是温柔理智的人,她能这么做,一定是早有最坏打算,苗璎璎叹了口气。 表嫂你放心,此事我绝不泄露。我答应你,帮你在表哥面前瞒天过海。 第70页 十一月初五,皇室结亲,秦王大婚。 秦王妃入青庐的排场真用眼睛见了,才晓得堪比公主出降,送亲队伍打头十二道金翟孔雀织羽宫扇,浩浩荡荡前行,花车身后,跟随着红妆挑担,宝马雕车,绵延无尽。上次祁王纳侧妃,还是年头的事儿,可哪有这么大排场。 苗璎璎坐在花车里,这车四面环堵,不见天日,都用大红锦缎罗帛挂彩。首饰繁重,细软又多,占了太多地方,里头只能坐下她与恒娘二人,莳萝只能提着花篮和吉祥果跟在外头。 苗璎璎很是紧张,不过女公子上轿头一回,就没有毫不紧张的,况她嫁的那人又是个厉害的人,她从小就怕他,不敢近他的身,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秦王妃,马上步入青庐之后,等行礼完毕,便是他的妻子。 香车驶过青庐,来到王府偏堂的寝房。 这间寝房在前院,本来秦王的寝屋设在后院,但考虑到这日礼节繁琐,来来回回地需要走动,秦王便将这间离青庐最近的屋舍单独流了出来,恒娘看了都说:难为殿下有心。 苗璎璎就坐在满屋红光里头,等候秦王到来。 大梁成婚有撒帐的习俗,此刻猩红色鸳鸯戏水、芙蓉并蒂的锦被下铺满了各色的干果,苗璎璎皮肤娇嫩,哪经得住硌,坐了一会儿,团扇后的巴掌大的脸蛋上,两道眉弯便疼得一高一低,可是这么多人在场,她身为苗家的女公子,为了维持端庄体态,动也不能动一下。 恒娘见她忍得辛苦,催莳萝到前院去,让殿下赶紧来行礼。 莳萝一去,恒娘凑近了同苗璎璎继续讨论:娘子,要时刻记着恒娘教给你的话,那几幅避火图,娘子看了么? 苗璎璎羞涩得满脸彤红,一想到这事儿,就觉得心跳急遽,不受控制。 若按照那图上所为,岂非今儿晚上,她就要和君至臻坦诚相见,亲密无间了?紧张之感油然,苗璎璎握扇的手紧紧抓着,樱唇轻颤。 殿下来了。莳萝报了一声,先脚进来。 后面跟着的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是属于君至臻的。 大概习武之人彼此有默契,苗璎璎听得出这脚步稳健,不急不缓,张弛有度,在她认识的人中是独属于君至臻一个人的。 殿下金安。 君至臻拂手:下去吧。此事留本王与王妃二人即可。 恒娘吃了一惊,这她们若是都走了,秦王和娘子两个人留在婚房内,这礼还怎么进行? 但这秦王又和旁人不同,他身上有股经过战场淬炼凝华而成的威重强势,言出必如军令,她们不敢违背,因此恒娘只好让这屋子里人都下去。 苗璎璎等人都走了,门重新合上,愈发地鼓噪不安,直至团扇丝绸经纬后隐隐约约的身影似愈来愈近,察觉到他人已经到了面前之后,苗璎璎的胸口更是怦怦直跳,几乎要蹦出来了,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团扇的扇面。 那只手骨节修长,肌肉匀亭,但和玉京贵人们的手都不一样,它不细腻,不白,甚至是有些粗糙的,苗璎璎如被摄去魂魄,接着,她手中的团扇就被抽走了,满屋的蜜一般的蜡烛光团团将她围绕,将她的视觉攻陷。 灯光之中,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着软红丝袍,对襟广袖的滚边镶嵌有寸长的攒枝桃花纹,袖口下双手垂落,折扇缓缓落地。苗璎璎的视线由下往上,直至撞见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似深渊般,一不小心就要被他吞噬掉,苗璎璎觉得自己就是他到手的美餐,一只又肥又美的鸭子,现在被扒干了毛,跑也跑不了了,只能躺在砧板上坐等垂怜。 殿、殿下。 她口唇不清,一张口,就因为紧张,下齿和下齿不受控制地碰撞。 苗璎璎话音刚落,君至臻便道:喝合卺酒吧。 苗璎璎连忙道:好。 君至臻眼眸微微发暗,等他取来两盏合卺酒时,他的王妃已经紧张得额头冒汗了,他自嘲一笑,启唇:王妃是否不胜酒力,我替你都喝了? 苗璎璎啊了一声,这事儿还能代喝吗? 再说君至臻的记性这么不好,他们从小相识,穗玉园打过的照面不少,他应该知道自己是能喝酒的。 苗璎璎莫名觉得自己被看轻,不要。 她伸手一把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错了。 等她喝完,秦王就在身旁,叹息般提醒道。 苗璎璎眼眸滚圆:错了? 错哪儿了? 君至臻好整以暇地望着手忙脚乱的璎璎,你还没与我碰盏,怎能先喝? 是噢,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都怪苗璎璎一时紧张,又受了他的激将法,居然昏里昏头就喝了。 于是只好重新取合卺酒来,这次彼此碰盏对视,在软红烛光里,共饮此杯,寓意夫妇同心。 蜡烛的光流动在苗璎璎的明眸皓齿之间,犹如被她噙着一段风流,红妆花面,宜嗔宜喜,加上满头的凤翅珠钗花冠,鬓云扰扰,青丝泼墨。 见过她的狼狈,爱慕她的笑颜,偷偷肖想过她的温柔,可耻地贪恋过她对旁人的仰慕,今夜的苗璎璎,什么姿态都有,但又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都还要美。 第71页 秦王瞧着微微出神。 夫君我,我为你宽衣。 那声音一响,一声轻灵柔软的夫君,秦王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被轰飞了。 作者有话说: 阔怜小真真,下章能吃到小白兔吗? 第37章 苗璎璎忐忑地从红帐之中直起身, 要替他更衣,君至臻回过神之际, 那双素手已经到他的颈边, 似乎立刻就要为他除去外袍,君至臻紧张地俊脸微赧,后退了半步。 啊? 她不解地望着面前的男子,他的动作神态稍稍那么不自然了点儿, 苗璎璎却不懂为什么。 秦王突然叹了口气, 道:璎璎。 他很少这么唤自己,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不知怎的从他口中说出来和别人不一样, 苗璎璎听着觉得格外抓心。 两张通红的脸蛋,四目相对,苗璎璎不知所措, 君至臻亦手忙脚乱。 不过在这关键时刻,秦王殿下到底见过的世面多一些, 很快稳重下来,你我还要到青庐去行礼。 轰 一声巨响,差点没让苗璎璎晕过去。 是啊, 她把这事忘了,还要去青庐拜堂! 她居然忘了, 还要给君至臻更衣, 啊,她是不是表现得很急,他心里不会在笑她吧? 倘若时间倒流, 她一定不会表现得那么不矜持, 她都做了一些什么? 脸颊激红, 苗璎璎连忙撒了手,又道:那就赶紧去青庐吧。 话一说完,苗璎璎又咬了自己的舌头。 本来只是化解尴尬的,怎么好像越说越急了呢? 再偷偷瞄君至臻的神色,明晃晃的几排灯烛光照耀下,他的俊脸如明似昧,半边清晰,半边昏暗,但却看不出喜怒哀乐,苗璎璎舒了口气,又暗暗地想,看来他真是个冰块脸。 如此也好,至少他应当不会嘲笑自己。 君至臻看着她一路的谨慎小心,欢喜早被失落所覆盖这确实不像什么正经婚礼,她也绝非是等闲新嫁娘。 怕他怕成这样,还要成婚。他固然愿意成全,可心中怎会没半分怨念和失望。 君至臻低声道:那便走吧。 此刻青庐中宾客如织,前来参宴的都是贵客,其中不乏皇亲国戚,就连贤妃,也高坐华堂,凤钗珠光宝气,贴于额面两侧的明润珍珠焕发柔和光泽,映衬着那严肃的面容。 贤妃右手旁是祁王与侧妃。 满目琳琅中,一对璧人迎着满堂华彩款步而来,一个身如松竹,萧萧玉立,一个姿雅体娴,丽云拂卷。 两柄长杆雕花双喜宫灯在前探路朗照着,此刻夕阳坠山,屋舍内不剩阳光,唯有照明的蜡烛和宫灯,依然将厅堂装点得亮若白昼。 宝册青卷打开,主婚人越众而出,一切准备就绪。 祁王的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相携而来的一对新人,空茫地出着神。 他开始暗暗地想到,是不是,倘若他没有铸成大错,今夜站在璎璎身旁的就是自己? 看她的脸颊,如红香绿云,峨眉浓丽,口脂沁血,不知什么成色的胭脂,居然铺得那般晃眼,便似两团旖旎霞光,轻笼着她身前所立的一隅。 满堂的灯烛朝她扑过去,从光影里捧出这么一位堪比西子的纤细美人,含羞带怯,半垂眸光,说不出的娇软华丽,尽态极妍。 祁王快要呕血,苗璎璎,嫁给兄长你竟也会开心! 他没忘小时候她有多怕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就算没有看到人,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她就能脸色苍白。君知行在苗璎璎面前说了关于君至臻的不少坏话,换取和她同仇敌忾互相亲近的机会,她深信不疑,从小就和君至臻毫无来往。 她今天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嫁给君至臻。君知行以为,她是受到胁迫的,迫不得已答应了君至臻什么条件,亦或是为了洗脱身上污名才会慌不择路。 就算是半年之前,在海客瀛洲与她偶然碰见,她的举止神态,也无半分有心上之人的模样,怎么会在短短两日内决定嫁给君至臻? 不对,璎璎,你可是为了气我? 君知行的眼眶蒙上了一层温热,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到底是他辜负了璎璎,璎璎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报复自己。的确,她成功了,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别的男人,他真的心如刀割。 是他错了,璎璎再也不会回头了。 吉时已到,请新人,交拜天地! 礼官捧着宝册,拉长嗓音,宣布流程。 苗璎璎一面紧张,一面又像个被设定好了的人物,顺着礼官的话按部就班地行礼。 索性这些在闺中时就有宫中来的嬷嬷教过,苗璎璎自幼耳濡目染,学得也很轻易,虽然紧张,但依然完美地完成了,只是在对拜之际,看到君至臻低下去的腰,恍惚了一瞬。 自己也低折腰肢,朝他拜上一拜之后,他们就真的是夫妻了。从以前的无知少女,真的要变成一个人的妻子,所带来的的冲击和挑战,让她心有戚戚。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之后,她便婉娈对拜,与之相互叩首。 大礼成。 后面的流程,几乎不需要苗璎璎的参与了,她在嬷嬷的搀扶之下先行回到婚房,等待着前厅夫君应酬完毕之后,来到婚房与她行最后一礼。 第72页 苗璎璎累坏了,想着先歇了,伸手要去脱冠子,恒娘劝阻她道:娘子,这冠是要等殿下回来之后才能脱的,他亲手为你脱了才是。 苗璎璎哼哧吐苦水来:真的好重啊,我戴了它一整日了,什么时候到头。 快了。 恒娘安抚璎璎,其实心中也没底,方才前厅乌泱泱的人她也看到了,这些人要是为难起秦王来,恐怕一时半会结束不得,那娘子就得戴着这沉重的冠一直在这儿等着。 这时终于来了消息,秦王派了身旁的内侍过来传话,就在婚房外隔着大红双喜朝里悄声道:殿下吩咐,他可能一时脱不得身,王妃若是觉着累了,可以自行更衣先睡。 恒娘听了不禁盛赞道:秦王瞧着不显,没想到这么体贴。 苗璎璎只好点头,也不说别话,终于把着压了她脖子一整天的冠子脱下来了。顺带她还除去了鞋袜,躺平了往床榻上一摆,便似雷打不醒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恒娘叹了口气,也觉得没法子,只好任由她去了,她就在门口守着,等秦王什么时候回了,她再来叫醒璎璎。 苗璎璎觉得太累了,困意越来越明显,等恒娘她们都走了,室内又安谧,她便真的打起了盹儿。 静悄悄的四周,高脚仙鹤颈式样的烛台高高擎着的龙凤双烛,火光透过罗帷,晃动在绯红薄纱的帘帷上,微微眯着眼看,好像灼燃了一片,苗璎璎勾着嘴角,像是吃醉了酒似的,身体软烂,深深地陷在了锦被里头,觉着自己好似要融化了。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身旁,感觉好像有些不对劲,就像被黑暗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那样不对劲。 苗璎璎迷茫地睁开眼睛,榻上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一人,他半边身子侧卧,目光沉静专注,像是看了她很久了,俊美无俦的脸点缀着些微鲜红。 啊,秦王。 苗璎璎才反应过来,可是身体软得不可思议,居然动不了,连稍微起身都做不到。 苗璎璎困倦又窘迫,半低下头,道:殿下你来多久了? 他看着她,沉声道:来了些时候了,看你睡得香,便没打扰你的美梦。 苗璎璎赧然不安:没、没什么的,本来就该叫醒我。 君至臻问道:睡得可舒服? 苗璎璎嗯一声,表示疑惑。 君至臻叹道:新婚都要撒帐,你身下都是桂圆红枣,怎能卧得安心,明早起来只恐怕腰睡坏了。 苗璎璎才想起来这事,对,她只是小憩,小憩而已,没想到居然睡了这么久。 她连忙使出吃奶的力气坐起来,边起身边问:殿下,现在什么时辰了。 君至臻道:丑时正刻。 丑时?那岂不是洞房良宵都过了? 苗璎璎心头惴惴,不敢看君至臻脸色,羞红了脸望外那对龙凤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君至臻回道:亥时末。 那岂不是,他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天爷,她都做了什么了,新婚之夜睡得这么香甜,活生生把自己的洞房花烛睡过了! 苗璎璎不知是喜是忧,红光满面,灰溜溜地低垂着螓首从床铺上往外爬,趿拉上绣鞋,继续往外去,直至整个身子完全卡在了红帐之外。 隔着一道纱帘,能隐隐约约瞧见里边的人影,君至臻向内卧了片刻,将床榻上撒的干果全部挥落。 豆子噼里啪啦地从帘门内滚出来,跳落在地,就像苗璎璎极不规律又急促万分的心跳。 但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里头有动静,苗璎璎试探地唤了一声殿下,仍无应答。 她咬住下唇,悄悄地靠近,将帘子拨开,只见他似醉了,横在拔步床上,闭着眼睛,只眉宇紧紧攒蹙,苗璎璎又唤了一声,他朦胧睁开眼,手捏了捏眉心,歉然向她道:对不住,我吃多酒了,有些头晕。 苗璎璎羞涩道:不妨事,殿下你先歇吧。 君至臻醉得厉害,其实这么看她,已有好几道重影,她在灯光里站着,窈窕于幽静,姽婳乎人间。 或者,她本身就是一道光,她和她身后的璀璨万丈,紧密相连,不可拆分。 君至臻喉咙干涩疼痛,伸手去抓,影子在光里游走,他伸手抓下来的,只有她的一只柔荑。 红荑香酥,如玉削成的葱根。 苗璎璎本来被抓住手,心就是猛然一跳,他还要握着,一点一点地,送到他面前去。 内心当中说服自己,迟早要过这一关的,早一日晚一日没有什么区别,夫妻恩爱本就离不开这种事,她不应感到害怕。 可是,可是 当她的手离他的嘴唇愈来愈近,苗璎璎终于忍不住了,啊一声长长的尖叫,急忙缩回了手。 掌中落空,君至臻的手停顿在半空中,静默看了半晌,忽然坐了起来,再一次揉了一下眉心:我真是酒喝多了,对你的轻薄,你莫放在心上。 苗璎璎余悸未消,说不出话来,胸脯急急起伏。 君至臻拨开帘帷走了出来,向她再一次致歉:怪我不胜酒力,你先睡吧,我不会再来了。 第73页 不 不是这样的。 苗璎璎上前欲解释,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她愿意的,她真的愿意,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而已,但君至臻朝她点了一下头后,已经垂目转身步出了房门,他走后,门又合上了。 新婚之夜,洞房大门,就这样关闭了,一个在里边,一个在外边,隔绝不相亲。 作者有话说: 现在不是好时机,璎璎的怕不是一朝一夕,由怕到不怕也不是一朝一夕,其实她完全可以勉强自己接受,但君至臻不可能容忍自己在欺负她。 第38章 苗璎璎本来的困意都没有了, 现在秦王走了,她哪里还能睡得着。 一会儿想着他是不是生气了, 可惜恒娘没教她, 如果面临这样的情况,身为妻子应该怎么做,一会儿又想他也许不是生气了,就是压根对自己没什么兴趣, 只是酒意上头拉扯了她那么一下, 所以都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就走了。 胡思乱想了大半夜, 才终于朦朦胧胧有了睡意, 在天微明时, 浅浅地睡了那么一觉。 次日天色放亮,苗璎璎从床榻上拥被子坐起来,朝外唤了声, 恒娘等人捧香巾、盥盆、竹盐等物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 新婚第二日, 要将新妇挽起长发,梳一个精致的发髻,恒娘手巧, 指如穿花般,在苗璎璎的发丝间游走, 不多时便盘成坐月望仙髻, 两头簪上时鲜红花,步摇斜贯,佩珞轻曳着撞出声音来。 正上妆时, 秦王府伺候的嬷嬷李氏神秘兮兮地来到了床帐前, 悄悄地掀开了帘幔, 再接着,又鬼鬼祟祟掀开了被褥,脸色满含激动,可是她找了又找,翻着那条帕子,却什么也没瞧见,李氏满腹狐疑,握着帕子回望而来。 秦王妃懵懵懂懂,似是什么也不知晓,李氏登时眉头一暗,从床幔里走了出来:王妃。 苗璎璎正在梳妆,闻言,扭过头来,差点儿眉笔便在她的面颊上画歪了,她惊奇道:怎么了? 李氏将那条白净如新的帕子拿给她看:殿下昨日没有与王妃礼成? 说到这事昨夜里一些慌乱的回忆又来了,苗璎璎羞窘不安,嗯。他走了。 李氏又道:王妃,这便是你不对了,殿下千金之躯,昨夜里竟没留宿婚房,王妃虽然娇弱,可迟早走这一关,怎能因为怕羞就让夫君出门。 这个李氏说的情况其实是没错的,但苗璎璎听出一种她口吻中的不善。 下人里头倚老卖老也是有的,但指着她的鼻子说她不对,苗璎璎还是察觉到了气氛怪异,她推了推莳萝的手,不让上妆了,凝神静气瞅着李氏。 半晌无言,李氏被她瞅得不知为何心意慌乱,这时候,苗璎璎说道:昨夜礼没有成,迟早能成的。 李氏被她沉着嗓子这么一回,也不好再继续追究下去了,便道:王妃聪慧,还请早些与殿下成了周公之礼,奴婢们还等着回宫复命。 这就不难猜出来了,李氏是宫里的老人,向着君至臻也是很正常的,她多半是觉得自己昨夜里亏待了君至臻,给了秦王闷气忍受,所以看不惯而已。 要是这样,苗璎璎也没有一点脾气了,她向李氏道:殿下呢? 出城去了,李氏道,陛下点了一拨御前兵马司的人马给殿下代练。 苗璎璎表示知晓了。 十一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梳洗之后,苗璎璎在屋内烤火,又休息了片刻,恒娘折转回来,说已经摸清了亲王府邸,可以带她四下去转转。 这时已经是下午,天上彤云密布,看起来似乎就要下雪了,苗璎璎点了点头,拥着大氅与恒娘挽臂出门。 王府内各色房屋林立,画楼绮错,复道行空。 逛了一圈,苗璎璎身上还是聚不起来热气,这冷风呼啸地打在脸上,犹如冰碴子刻刀往皮肉里划,苗璎璎觉得自己脸都冻僵了。 走了一程不愿再走,同恒娘撒娇:我冷。 恒娘微微一笑,道:我打听过,这王府里有一眼温泉,就在香蒸房,娘子可要一试? 还有温泉? 苗璎璎听着眼睛雪亮,连忙道:那自然是要试一试的。 恒娘抿嘴微笑,带着璎璎往香蒸房来,这间屋舍在秦王府的最北面,走了一些时候才到,继续往北走就要过一道角门彻底出府去了,恒娘将叩门,等里头的人将门打开,苗璎璎提裙而入。 屋内香雾氤氲,如临仙境,由于温泉常年不失温的功效,这屋内不用地龙和炭盆,就能比外界暖和几分,苗璎璎进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身上的大氅脱掉了。只是回头去找恒娘时,却发觉已经不见了人,她疑惑之际,只好亲力亲为,将大氅挂在了晾衣架上。 往里走,果然现出一眼温泉,这泉水上雾气缭绕,水面平静,流动缓慢,似是从外界引入,加以人工斧凿而成。 苗璎璎心道泡一泡也好,暖和暖和,回去钻进被子里,好捱过等会儿下雪。 她低头解起身上的腰带,环佩丝绦一一搁置,只剩一身雪白亵衣扣着牡丹纹海棠红抹胸时,苗璎璎谨慎地走下了温泉。 她有惧水症,但只要不是河湖,且水域较浅,她还是可以大着胆子去尝试的,苗璎璎镇定地深深呼吸,下水试探之后,发觉才没腰间,她的胆子就更大了,吐出一口气,苗璎璎攀住边沿,使自己身形稳住,不必再往里走。 第74页 这里的温泉气温适宜,不会太烫,但也不冷,苗璎璎放松自己的身体,慢慢将身体又往下沉了一些,感受着温热的水流淌过肌肤,带着一种熨帖的感觉。 就在她放松警惕,享受沐浴的好时辰,水面突然裂开了一朵水花,苗璎璎吓了一跳,只见原本平静的温泉底下竟然起来一个人,伴随他出现,整个水面上水花扑腾,乱溅她的身上,苗璎璎吓得就要往岸上逃。 王妃。 身后的男子,嗓音沉澈,如此唤她。 苗璎璎一扭头,手扒住边沿不放,却大胆地偷瞟向他。 君至臻怎么会出现在香蒸房里,他今天不是出城代练了么? 转过念头,她吓得吭哧一声身子下蹲,这一蹲不要紧,居然将整个人都揣了进去,一到了水里,苗璎璎就彻底不会了,四脚并用地扒拉水面,却出不来,这时,一只手将她两腋托住,将她提起送上了水面。 阿嚏 苗璎璎浑身湿透了,又打了个喷嚏,水都喷到君至臻脸上。 君至臻就那么看着她,几分好笑,嘴角微抿压抑着抖动,可是,她实在是可爱。 苗璎璎生怕他生气了,心念急转,才意识到他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刚才他是一直架着自己的。 其实这种接触也没什么。 现在的苗璎璎已经确定,他不会伤害自己了。 可是,为什么控制不了会脸热呢。 殿下 正要说话,苗璎璎视线再次凝固。 香蒸房内光线明亮,苗璎璎清楚地看见,身前同样出水的这具躯体,肌肉紧绷,线条凌厉而嚣张,是具习武之人的完美身材。 但比这更清楚的,是他胸口两道交错的深深的伤痕。 犹如盘踞的蜈蚣,将整片玉体划烂,焚琴煮鹤,败坏风景。 玉京贵族喜好插花、斗茶、投壶、游猎、宴饮、蹴鞠,没有一个,身上会带这样的伤痕。 看着痕迹也不深,像是新受的,狰狞而可怖,可知当时的厉害,苗璎璎恍惚着想,莫非是在凉州 当时已经是死战了,他说的一点也没有夸大。 那是多苦的地方。 一国之殿下,都差点儿不能保全。 就算如此,他还要回凉州么? 君至臻察觉到她在盯着自己的身体看,皱眉低了一下头,发觉衣襟松敞了,懊恼地将前襟掩上。 他转身要走。 苗璎璎却叫住他:殿下。 君至臻只得停下来,苗璎璎犹豫着,咬着嘴唇,瓮声瓮气地道:你还生我的气么? 君至臻道:什么? 苗璎璎愈发羞愧:昨夜 她指的是,昨夜里她不解风情误了洞房的事。 君至臻从水里转身,湿漉漉的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根长发带笼住,愈发显得倜傥俊美,苗璎璎看得眨不了眼睛。 这人明明和君知行一模一样的五官,可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她现在万分明确,面前的人是君至臻,就算两个同时出现,她也能一眼认出他。 殿下是璎璎的夫君。 苗璎璎脸颊红透了,便如引人采撷的玫瑰,她冲着血的脸被雾气吹得模糊了一些,君至臻只能看见她伸手慢慢解向衣襟。 当君至臻还在为那声夫君血液狂奔时,她却更进一步地,拉开了她胸前的衣襟。 牡丹怒放,红酥点雪。 无限风光。 君至臻的每一寸血管都似乎要爆裂,瞳孔激烈震动起来。 殿下是璎璎夫君,苗璎璎重复了一遍,像是为了更好地说服自己,她咬牙道,可以看的。 她在埋怨他刚才不给她看吗? 君至臻紧皱眉头。 不过是怕吓到她,让她更加嫌弃罢了。 我要和殿下做夫妻的,真的,望殿下不弃。 苗璎璎继续散发她的温柔攻势,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对君至臻是种多大的诱惑,堪称人性的考验。 可是苗璎璎等了很久,都不见他化身豺狼扑上来,她羞涩着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想看看哪里出了问题,是自己没有吸引力么?他不感兴趣么? 刚刚抬起头,只见君至臻面无表情地背了过身,沿着另一侧的温泉壁登上岸,无言地径直快步而去。 留下来的苗璎璎目瞪口呆,又有些失落地想:原来我真的对他毫无魅力。 都这样了,豁出脸了,她都几乎勾引了,他还是,毫无反应。 看来他真的不喜欢她了,她在自作多情。 苗璎璎眼睑低垂,浓密的睫毛轻轻战栗,眨眼泛出了潮意。 上岸后的君至臻疾行穿过一排排晾衣架,直至来到自己悬挂的外袍前,伸手要取衣袍,喷涌而出的红液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君至臻皱起眉,抬起手抹向脸。 灯光下一照,摸了一手滚烫的鼻血。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血气方刚君至臻,看你硬撑到几时。 第39章 苗璎璎从香蒸房出来的时候, 已经下雪了,滚滚彤云摇下无数大如席的雪花来, 纷纷扬扬地穿庭过院, 如杨花柳絮,入目皆是。 第75页 矗落的几楹修舍,积雪在瓦片上很快压了薄薄的一层,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苗璎璎心里怅然若失, 浅叹了口气, 将身上的狐裘大氅压住, 冒着风雪往寝房赶回。 当她终于来到寝屋时, 发觉里头灯火通明, 苗璎璎怔了怔,推开门,只见里头焚香袅娜, 火光极盛之处,君至臻披着一身墨色外袍, 正在灯烛下写着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不速之客一眼,便又低了下去。 苗璎璎咬住嘴唇, 卡在门内不动。 朔风卷着大片的雪花,如搓盐般洋洋洒洒扑进屋内, 灯烛晃了晃, 险些就此灭了。 她心头堵塞至极,不吐不快:殿下。我问你一句话就走。 不想打扰他,她得到回答就走了。 这一次君至臻搁置了手中的狼毫, 抬起了头, 深邃的眸平静地望着她。 苗璎璎真的觉得, 他不喜欢自己了,态度很是冷淡。 她咬咬牙,鼓足勇气:殿下,你是否讨厌璎璎? 君至臻的眼底起了一层风浪:何出此言? 苗璎璎袖中的拳攥得紧紧的,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就那么一股脑全倾吐而出:夫妻敦伦,本为天经地义,我虽勾引殿下,但也是理之自然,兴之所至,殿下冷漠,是因为讨厌我吧? 君至臻一晌无言,苗璎璎以为自己说中了,心中愈发懊恼。 这时,他蓦然扬声道:非我方才故意撇下你,璎璎,我问你,现在你敢走到我身前一尺之地来么? 激将法? 行,过去就过去。 苗璎璎天生就不喜欢受人激,既然他这么说,她就非要过去给他瞧瞧。 苗璎璎大步来到他的书案前,仅仅一张桌案,约莫二尺距离,却过不去了,但这不能怪她。 君至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苗璎璎看他这种表情心头更来气,胜负欲更浓郁了,她哼了一声,转过了这张高至腰间的书案,来到君至臻的身旁,坐了下去。 这张大椅足可容纳两人落座,但坐下去之后,彼此肩膀挤着肩膀,活动受限,君至臻更是侧开了一半的身体,避免直接的碰触,心头却掠过惊涛骇浪。 璎璎居然靠着他了。 苗璎璎这时却红了眼,让烛光幽幽照着,那么可怜。 君至臻的心猛地一抽,璎璎 苗璎璎别过脸,只留一个披着长发的后脑勺给她,脸耳朵都捂在发丝间不给他瞧见,声音从前头传来: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十里亭的时候我问你,你不敢给我答案,我以为你是顾虑重重,因为君知行的事。好,那你为什么要上我家提亲,你跟我说,那枚兰签的约定不作数还可以再用,你自愿的,可是成了婚之后,你却不肯留在我房里,我我勾引你,你一点感觉也没有,秦王殿下,我苗璎璎是个敞亮人,有话喜欢直说,你若不喜欢我了,咱们 又能怎样。 苗璎璎突然卡壳,说不下去了。 倘若一个喜欢了自己很久的人,突然不喜欢了,除了是因为她让他失望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一点点爱都不存在的婚姻,还算是美满姻缘吗? 眼眶更红了,一口气堵塞得如鲠在喉。 君至臻已经许久没有心慌意乱的感觉,但在苗璎璎面前,他似乎从来没有保持过心口如一的镇定。 璎璎。 她不理,晃了一下肩膀。 像个孩子似的天真纯稚,又娇又憨。 君至臻突然放下心来,低声道:我没有不喜欢你。 她看似没动,君至臻只发现,如云的秀发里严严实实盖着的一双耳朵,好似悄悄竖了起来,正凝神听着动静。 君至臻弯了薄唇:我是怕你依然怕我,不敢碰你,你莫朝我释放魅力嗯,勾引我,我方才只是伤了元气。 苗璎璎还不明就里,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绕了过来,递过来一张帕子。 她低头一看,只见那帕子上染着朵朵红梅,灯光下仔细一看,竟然都是血。 她一愣,猛地扭过头。 四目相对,他脸色正经,可眼睛里又似带笑。 苗璎璎如同被妖孽蛊惑,耳朵里只剩下一颗心飞快撞击胸腔的声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更快,几乎要飞出来。 你流血了? 怎么回事?她方才并没有打他呀。 难道他血气方刚,泡不得温泉,上火了? 啊,那他说的魅力什么的,该不会是,他被勾得流鼻血了吧? 苗璎璎脸色一红,像烤熟了似的,她紧紧捂住了脸。 殿下你快把帕子扔掉 羞死人了! 君至臻听话地将帕子抛在一旁,低声道: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她对他还是很有魅力的。 苗璎璎脸红得不敢说话。 她想离席而逃了,可是君至臻却没有放过她:璎璎。 她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听着犹如鼙鼓动地来的心跳声,仿似周遭万籁俱寂。 渐渐地,耳朵里只剩下了君至臻的声音。 第76页 我愿等,等到有一日,你不再抗拒肌肤之亲,当我能够握住你的手,你不再吓晕过去时,才和你行礼。 苗璎璎咕哝道:我什么时候吓晕过去 有那么丢人么。 君至臻道:你或许忘了,几年前穗玉园中,我曾抓过你的手,你当时晕了。 苗璎璎经他一提点,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事儿。 那时候他非要扯她的手,苗璎璎还以为他又要害自己了,所以不争气地晕了过去。这件事她都没放在心上,他还记得。 她这时忽然想,那时君至臻心里多难过啊。 倘若是自己,约莫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靠近了吧 怪不得爷爷说,他就算来了翠微书斋,都没有进晦明院。 还有,还有那个猪头。他一定是看见了,心里肯定也很难过。 苗璎璎啊,自己居然是这么一个迟钝的人。迟钝到,用了这么久才发现他的心意,才发现他根本没有丝毫想害自己的心思,她躲了他十年,原来是一场误会。 她连忙道:我,我现在胆子大了的!我还习武了,我跟着箭术老师李将军学了一手飞石神技呢!你别小看我,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君至臻望着她,薄唇微微颤动,眼睛里都是细碎的笑意。 苗璎璎窘迫地抬不起头,看到他方才在写字,便想着换个话题,试图缓解尴尬:殿下你写什么? 君至臻道:军费账目核对,要入冬了,寒衣、粮草、弓械,都需要迭代维护,明日我要奏呈父皇,请旨拨下军饷。 他的声音淡淡的。 苗璎璎听到这些却突然心口火热,我帮你。 君至臻从身后道:璎璎,时辰不早了,你去歇。 苗璎璎看到那纸上所写,凉州将士的一件寒衣,不过几枚铜钱,怔了怔。她茫然地起了身,让开了座椅,不打扰他做正事了,只是心头晕晕乎乎地想到她头上的一根嵌玉的金簪,就不知道能填补多少寒衣粮草,她手腕上的镯子,还有这屋里名贵的古玩字画,陪嫁的十里红妆,王府内外的一应装饰 她走过内帷,又回头来问了声:那殿下今晚歇在哪儿? 他既说了那话,约莫是不会和她同床共枕了。 君至臻算着账目,分神道:我留此间就可。 里头没了声音,她约莫是同意了,不再有所劝。 君至臻一个人独立完成奏折,天色已黑,窗外北风呼啸,他起身去,将窗闩全部落上。 此时内屋已经没了动静,他静神听了半晌,朝里走了进去,只见灯火葳蕤处,锦被高卧,纱帘曼卷间,玉体横陈。 她人似已经睡着了,但只盖了一床被褥谁在最里侧,中间从床头至床尾横了一条红绳,绑在床头木架上,绳子上别出心裁地系了一只小巧铃铛。 外侧铺着一床被子,是留给他的。 君至臻微微弯了眉眼,一笑起来,眉间的霜冷之气尽散。 他顺从地除去鞋袜,躺倒在她的身侧,拨指晃了一下铃铛,声音清脆。 晃一下,便去看那娇憨沉睡的美人,雷打不动。 君至臻的笑容更深了。 有什么用呢? 大概就只能让璎璎心安一些吧。 这个夜里,只剩下密雪簌簌声,悄然地拂过窗棂,屋内灯火摇曳,晃着床幔深处如玉般雅致的脸庞,她睡得香甜,梦里不知见到了什么,睫毛弯成了一道月牙儿。 看着一尺之内的恬静容颜,君至臻的脑中充盈那日的光景。 在他抵达玉京的那一天,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晌午便能入城,但在那日清早,斥候探路之后回去向他禀告,一个女公子在城外的十里亭等候。 听他身形外貌描述,君至臻知晓那十有八九就是璎璎。 太子皇兄曾在来信中说撮合他和璎璎的婚事,璎璎似有所动。 那一刻,君至臻觉得万千好运突然砸中了自己,或许是他大难不死的后福,能让她有过片刻垂青。 可心头的那点孤傲,和放不下的脸面,让他没有立刻遵从自己的内心单枪匹马地冲过去与她碰面。 戚桓问他的时候,道:殿下,我们要进城了么? 他回答:不,我们等一会儿。 看她会不会走。 看她,是否也会短暂地,牵肠挂肚一会儿。 看她,是否是深思熟虑,要和他成亲。 他必须自矜,忍住对她喷薄的爱与思念,不要让她抓住,一点狐狸尾巴。 作者有话说: 就说你真真是个老狐狸,呵呵。 第40章 秦王大婚, 宫中赐下筵席,邀秦王夫妇一同入宫, 也算是全了拜见舅姑的习俗了。 苗璎璎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身旁睡卧的人已经不见了,而净室内全传来哗啦的水声,苗璎璎一摸身旁的被褥,还是暖的。 茫然间, 她坐了起来, 这时手脚伸展开不甚便碰到了身旁悬在绳上的铃铛, 她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昨夜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心情, 在君至臻明确表示并不会和她同榻而卧之后,居然还自作主张胆大妄为地用这种行径,表达了一种含蓄的邀请。 第77页 就好像, 她盼望着他能来跟她一块儿睡觉似的。 连这根红绳,这串铃铛, 都显得欲盖弥彰。 苗璎璎的脸颊热了起来,伴随着水声终止,君至臻从净室内走出, 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亵衣和棉裤,未扎腰带, 亵衣宽敞, 隐隐露出里头暗贲的肌肉,苗璎璎眼睛都不眨,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坐到旁侧。 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经意地, 吞了一口口水。 君至臻道:睡饱了? 苗璎璎的目光移到别处,含混地应:嗯,睡得足。 君至臻道:今日宫中有晚宴,我先陪你回一趟苗府,再去赴宴。 没想到他都已经安排好了,这都不需要苗璎璎来操心什么,她连忙点头:好。 目光像是不受控制,又偷偷看了他半敞的衣襟一眼。 君至臻这一次却很大方,没有遮遮掩掩,璎璎,你是不是想问我的伤痕? 苗璎璎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拨浪鼓似的摇头。 君至臻的手指着那块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不可抹除的疤痕的伤处:这里,是被胡人乱刀砍中的,从右肩一直到胸腹,刀伤凌厉可见骨头。 那么重的伤,他说来犹如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苗璎璎的心狠狠地一动,道:那会疼么? 疼,君至臻微收薄唇,只是没想到轻而易举能让她有了兴致,养了三个月才能起来。璎璎,昨日不想你瞧见,是怕你见了嫌弃。 苗璎璎耸眉:为什么这么想? 君至臻低眉:因为玉京城中,没有一个男人身上有我这样的疤。 苗府门第,令苗璎璎所能接触的男子,无不是恣意风流、打马街市、红花插簪的贵族王孙,他们身上自然光溜溜的,就是掉了一根眉毛,都有人前呼后拥地心疼。 可是,苗璎璎真的没有一丁点那样的意思。 我不会嫌弃。 苗璎璎说得很认真,又唯恐不认真,接着补上一句。 这是殿下和别的男子相比,最特别的地方。 苗璎璎说话时的嗓音,便似一卷细流沿着青翠的蕉叶涓涓滑下,浸润在干涸的沙泥里,清清透透,沁人醉人。 君至臻垂落的眼睑颤了颤,似乎不能相信般,稍抬尾音:真的? 苗璎璎重重点头,身体越过红线,从床榻上下来,低头弯腰寻找自己的鞋履,殿下,我马上就准备好!我们这就出发! 她忙前忙后地在屋子里乱窜,一会儿挑鞋袜,一会儿挑衣裳。 先时她嫁过来前,君至臻让人按照苗璎璎的喜好准备了不少她喜爱的服饰,这会儿苗璎璎自己的衣柜前挑花了眼睛,实在目不暇接,最后,她选了一套百蝶穿花秋水色琵琶袖交领复古长裙,一套胭脂色喜鹊登枝纹广袖襦裙,难以抉择下,求助地望向君至臻。 他走过来,拿走她右手边的襦裙,交到她的手里:这一条,颜色衬王妃。 他每每叫她王妃,分明正正经经的,苗璎璎就听出一股登徒子戏谑的味道,不禁脸臊得更红,手一划便夺走了他手中的衣裙,闪身到屏风后头去了。 苗璎璎更衣裳服,已经有人等候在王府外。 秦王府中的内侍孙勤,从宫里头跟出来的老人了,在宫里当值有些年头,因此来到府上做管家绰绰有余,一些事宜不需要主人发话,孙勤便能安置得妥妥当当。 苗璎璎与君至臻出门,登车前往苗府。 一早听说璎璎回门,苗太傅着人将苗府里外重新打扫了一遍,以待秦王和秦王妃大驾,苗璎璎没那么大派头,见到爷爷的阵势耸然一惊,与身旁的君至臻面面相觑,对方神色如常,道了一声走吧,苗璎璎这才紧跟他脚步前往府中。 苗太傅在气自华厅设有饮子茶果,因不知孙女和孙女婿什么时候到,放了太久有些凉了,苗太傅让人重新取热一遭,苗璎璎道不用了,苗太傅这才罢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果然,没少一块肉! 苗璎璎眼神递他,爷爷说什么呢。 苗太傅可没忌讳,秦王是自己的学生,并不是什么外人,他张口就问:君至臻可有给你一星半点气受? 此言一出,苗璎璎身后的君至臻登时叉手而立,色愈恭,礼愈至。 苗璎璎摇头:没,秦王殿下待璎璎极好。 苗太傅想到他那个闷葫芦不开窍的性子,满腹狐疑,不禁深问:真的? 苗璎璎哪里敢撒那个谎,接着点头,解释道:真的,殿下跟璎璎成婚还浅,已经推心置腹了,爷爷放心,璎璎在秦王府很习惯,没什么委屈,也没人敢给我委屈受。 这是自然,苗太傅深以为然,你若是受委屈,只管回家里来就是了。 老师。 君至臻这时来到苗太傅身前,见礼。 一向爱生如子的苗太傅这次却变脸奇快,闪电般换了一副面容,沉闷一咳嗽,苗璎璎都惊呆了,只见爷爷朝君至臻皱起了眉头。 还叫老师? 君至臻面露愧色:是。 第78页 停顿了很长时间,他才看了一眼苗璎璎,随着她,改了口:爷爷。 这才是。苗太傅少许欣慰,可如今到底是身份不同了,看君至臻的态度也大是不同。 从前对着学生,因着这学生样样修习深远,堪称表率,太傅没任何可挑拣的地方,对君至臻甚为满意,但现在对着的是自己的孙女婿,需要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去看。 那么苗太傅就觉得,今日的君至臻,不行。 入门到现在,与璎璎没有一次对视,彼此之间看着并不熟络,绝不是寻常小夫妻的模样,倘若是真正恩爱的小夫妇上门,一定是把臂同游,眼如勾丝,恨不能用一块胶贴在身上拆都拆不开,哪里会是这般拘谨陌生。 这绝不是璎璎的问题,一定是君至臻这小子出了事。 因此用膳后,苗太傅借了个由头支开了璎璎,将君至臻一人单独留在了气自华。 而君自臻也早就察觉到老师今日看自己的目光有所不满,虽不明白是因为什么,但不管因为什么,一应先认错,自然是没错的。 君至臻向太傅躬身行礼:老师是故意支开了璎璎? 苗太傅紧皱眉头:你小子,老夫问你,方才璎璎对你百般掩护,可是今日你威胁于她,令她不敢对老夫说实话? 受了这天大的冤枉,君至臻怔了怔,道:老师,绝无此事。 苗太傅哼了一声,我料你也无这个胆子在我面前说假话。你与璎璎已成婚两日,莫非这两日,皆是分房而睡不成!还不对我从实招来! 太傅声音一厉,虎目炯炯,颇有威煞骇人之意。 君至臻不敢有所欺瞒,沉吟着道:老师容谅,璎璎自小畏惧我甚,不敢有我与任何肌肤之亲,学生亦不敢造次逾矩。 胡说!太傅道,夫妇之道,循礼而善也,岂有因噎废食的道理!你若还在我门下,我须打你三十鞭。 君至臻顺着苗太傅的话,竟然走到气自华正厅,将供奉至圣先师画像前的一把戒尺取下,回来跪在苗太傅面前:弟子尚未被逐出门墙,倘或老师有怒,先生奉以戒尺,令老师出气。 真是个不开窍的死脑筋! 苗太傅怅然得很。心中盘算道,要是等他哪天靠自己想通了,只怕太阳已经西升东落。 苗璎璎拿着一方墨回来了,因为爷爷说着墨好用,色泽纯净遇水不化,要送给君至臻,让她一会儿捎带回秦王府去,没想到还没迈入厅中,就见到这副光景,君至臻居然双手捧着戒尺跪在爷爷跟前。 苗璎璎第一反应便是爷爷又发起了教书匠脾气,快步来到厅上,护在君至臻面前双臂打开:爷爷!我今日回门,你要对我的夫君作甚么! 君至臻呆怔了下,心头的一根线被她一个举动弹拨得狂乱作鸣。仰视而去,瞳孔中清晰地映出那道清瘦如纸张般的倔强背影,生平第一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姿态,挡在他的面前,尽管前方并不是狂风骤雨。 却已足矣。 苗太傅错愕:璎璎,爷爷为你出气,你怎么还 苗璎璎更加不能理解:为我出气?爷爷,我不是都说了么,秦王殿下没有欺负我,我们好得很,一会儿我们还要入宫赴宴,您这会儿将他打了,在陛下面前怎么交代,这可是回门,你大打出手成什么样子! 苗太傅听了真是又气又欣慰:成,女大不中留,才没两天这胳膊肘就拐到别人身上去了!我真是白操心一场。 又对君至臻叹道:至臻,你起来吧。 等君至臻依言起身,苗太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戒尺:这戒尺老夫一时用不上,你们真以为爷爷这一生就好为人师?把璎璎拉扯大已经不易了,这把戒尺,将来就留着教训你们的孩儿吧。 因这事,八字才算成了一撇,那一捺还没个影儿,小夫妻两人都是脸色一红,彼此对视一眼,眼中倒映出对方清晰的羞态,又纷纷别过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璎璎每天都会更爱真真一点。 第41章 晌午过去, 君至臻与苗璎璎重新登上马车前往宫门,沿途路过一条热闹的甜水巷, 人群熙攘, 到处都是叫卖声,连空气里都充斥着丝丝的甜味。 苗璎璎一路上找不到话题,正赶巧碰上一个本来就不怎么爱张尊口的君至臻,他比她话还少, 自然不能指望他开口的, 苗璎璎偶然地偷看他一眼, 发现他的眼光似乎正落向窗外, 仿佛出神, 在思考什么,只耳朵沁出点点的绯红,那红云经久不散。 他们说的没错, 君知行是君知行,君至臻是君至臻, 同样的面貌,截然不同的行事作为。 车马停在宫门口,依规矩下车, 君至臻先行一步,倚轩而立, 在车门旁等候苗璎璎, 直至车中一截藕臂云似的飞出,苗璎璎钻出头,只见君至臻把臂向自己, 她环视周遭, 太多人在瞧着, 确实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咬咬牙,颤抖着将手交给他。 宫宴不比在苗府自在,苗璎璎一路上都紧张不已,但她偷瞄君至臻脸色,觉得他一脸镇定,根本不像是入宫觐见。 第79页 这倒不奇怪,皇宫大内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他回家参加家宴,自然比不得她拘束了。 一路埋头往里走,忽听得君至臻在旁,声音轻沉:跟着我就好。 苗璎璎莫名的一点害怕,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 宫宴设在近月楼,此时天色将暮,一弯弦月挂在楼头,飞扬的鸱吻犹如与月相接,未入内先听得仙乐风飘处处闻,登楼而去,只见霓裳起舞裙袂翩飞。 君至臻与君知行在近月楼前相逢。 苗璎璎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似乎紧了一紧。 他也会紧张么? 苗璎璎想不到,她从来没有见过君至臻紧张的样子,也想象不到,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好像从来不失镇定,爷爷说他自小稳重,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苗璎璎却分明地感觉到,倘若这种心情换在君知行的身上,君知行已经眉峰倒扣要跳起来发难了。 君知行身后则是跟着云髻翠鬟的侧妃桑榆晚,桑榆晚先识得大体地反应过来,向君至臻与苗璎璎行礼。 三哥,三嫂万安。桑榆晚的声音脆生生的,也一下惊醒了君知行,他将不得体的灼灼目光迫不得已地从苗璎璎身上收回。 继而,君知行改换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哥。 哑着嗓子,又道了一声:三嫂。 风水轮流转,今年春时海客瀛洲相逢,苗璎璎孤身一人,撞见他们郎情妾意相亲相爱,桑榆晚句句如嘲似讽针锋相对,苗璎璎只当他们眼界格局太低,这一成她未必扳不回来,劝君切莫先得意,鹿死谁手未可知。 她怎么能不回敬回敬?她可不是什么肚里撑船的人。 苗璎璎将君至臻臂膀一挽,用力将胳膊卡进他的腋下去,腰肢不着痕迹地拧了拧,就贴着君至臻严丝合缝了,瞧得对面两人瞳孔震动,她笑靥如花地仰头看向自己夫君:殿下,你说桑家表妹品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下无虚,哼。 君至臻如在大雾之中,半晌,才反应过来,怔怔地低眉向她这张丽若春梅绽雪、明如秋蕙披霜的俊俏脸蛋,她在笑盈盈望自己,一边看一边暗搓搓地使眼色。 君至臻觉得自己下沉到了一个无底之洞,四面黢暗不见一丁点萤光了。 如一个溺水之人,被卷动的洪潮逐渐淹没。 你倒是说句话呀,苗璎璎快要急死了。 瞧着那么聪明,这时候怎么哑巴了? 我没说过。 君至臻在她最急着等一个反应的时候,还是没有能让她失望。 我与四弟侧妃不熟,走吧。 他将苗璎璎发髻中勾住了一绺青丝的步摇耐心地解开,低头温声道。 苗璎璎言笑晏晏,轻轻嗔道:殿下又在寻我开心了! 两人相伴相随,先入席面,后脚被落下的祁王和侧妃两人,一个银牙暗咬怒火中烧,一个轻抿嘴唇气懊后悔。 但君知行很快将自己平复了下来,开始安抚自己:璎璎,你今日果然是为了气我吧,瞧你这样子,怎么敢说对我已经毫无旧情?三哥心明如镜,他越配合你演戏,心里就越痛。 他的安抚极是奏效,片刻之后,君知行就不感到难过了,非但不难过,反而精神奕奕,连桑榆晚都看不懂这个素来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在想什么了。 宫宴已经开始,苗璎璎再也没等到君至臻半点回应,两人落座之后,他便目不斜视,似已入定一般,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苗璎璎本来就是看不懂他的,她也不喜欢猜男人心思,尤其君至臻,觉得那心思深不可测,捉摸不透,猜着伤脑筋。 明帝与皇后列座主席,等歌舞稍歇,皇后笑着朝一旁贤妃道:本宫还是第一次见璎璎,先前和老四取消婚约后,陛下还一直念叨,道老四混账错过了这样的好姻缘,谁知兜了一个大圈子,这儿媳妇仍归在贤妃妹妹的名下,可算尘埃落定,陛下和本宫这心都可以放了。 贤妃神色恭敬地与皇后说话,有来有回。 等皇后觉得差不多了,便招手朝苗璎璎道:璎璎,你过来。 苗璎璎莫名所以,瞧了身旁君至臻一眼,见他仿佛还在出神,她心头暗暗叹了口气,男人果然是话说得好听,关键时候都是靠不上的。她盈盈起身,款步来到皇后跟前座下,拜倒行礼。 皇后面露欢喜,手臂握住苗璎璎的手,将她牵引至旁来,笑道:真真是玲珑人物,冰雪风姿,我见犹怜,何况秦王年少轻狂,这婚姻再没有更好的了,定的好!我说陛下初始还面露难色,现如今看来,陛下可悔了? 皇后将眼神轻轻望向身旁明帝,明帝轻咳一声,面露讪讪。 悔了,悔了,岂敢不悔。 苗璎璎暗愧:娘娘谬赞。 皇后轻轻摇头,令她不必自谦,话说完后,她右手将左臂上的一截牡丹锦袖口上捋,直至露出光华璀璨、通体莹润的红玛瑙手镯,那镯子做工精细,玉色稍旧,但浑然天成,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宝物,苗璎璎一诧,只见皇后已握住她手,轻飘飘将那手镯从腕间滑出,最后滑向苗璎璎的皓腕,苗璎璎试图缩了缩,但皇后的意思不容拒绝,她只好任由那稍带温润的手镯套上自己的手腕。 第80页 皇后道:你与阿泠一人一个,正合适。 苗璎璎看向另一侧落座太子身旁的萧泠,隔得太远看不清脸色,只隐约瞧见萧泠似乎对自己点了一下头,便也心安不少,接受了皇后好意,低头行礼道谢。 皇后笑说不必言谢。 等苗璎璎回到席上时,君至臻像是终于缓过神来了,看向她的目光有片刻怔忡,苗璎璎将手里的镯子晃给他看,随后悄悄靠过去,小声道:以后我的赏赐都给你。 君至臻耳梢微热,神色变了几分,不自然地道:你的便自己留着,王府你当家。 苗璎璎轻轻点头,将镯子埋入袖袍底下,轻声道:你方才在想什么,都走神了。 君至臻摇头,却没接话。 苗璎璎也不觉得失望,虽然他们彼此之间谈的话题已经不少,但说到底成婚才两日,又没有更深入的肌肤之亲,能说到这份儿上实属不易,适当地保留秘密这人之常情,他不愿说她就不会深挖。 歌舞又起,这回跳的是《采莲曲》,身着藕荷色纱衣的乐伎姿态盘旋,衣袂飘飘如雾影,两侧击节相合,伴随着舞乐一起一伏,将宫宴渲染得热闹喧阗。 嘉宾鼓瑟吹笙中,一簇簇焰火升上天幕,訇然炸裂,星零如雨地坠落,灭没入深沉的黑夜之中。 当焰火盛开的时候,苗璎璎侧仰着头,视线第一眼正好落在君至臻的耳畔,他似乎正在欣赏焰火,墨色的身影,却比她作过的最美的丹青还要动人。 当一切悄然归回有序,君至臻收回目光,苗璎璎吓得连忙低头,他诧异地看向自己的王妃,只见她手忙脚乱地去斟酒,不知为何目光躲闪,像是心虚了,他茫然片刻,只见王妃将斟了满杯的果子酒递到他的面前。 殿下,吃一杯? 君至臻顺从沉默地将酒盏接在手里。 不期然身旁响起君知行同桑榆晚说话的声音:好喝,晚晚,你再替我倒一碗来。 君至臻视线旁落,桑榆晚殷勤红袖添酒,一双眼眉如花,尽是温情,君知行姿态安适,神情享受,狎昵非常。 君至臻攥酒盏的手紧了紧。 砰地一声,苗璎璎耳朵里听到什么裂了,她猛地回头,只见君至臻掌中酒水四溢,一道血痕沿着掌缝滚落,滴在地面碎散的白瓷器片上。 苗璎璎吓得不轻:你 后头疯了两个字没说出口,到底还是有点儿不敢说。 但她很生气:秦王殿下,你就算不想喝我给你斟的酒,你撇下就是了,你还把碗捏碎了!你要是讨厌我,连杯酒都不肯吃,就别说假话哄我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敢对君至臻乱发脾气,这话压着声音说的,怒意减了三分,委屈却听着似是多了几分。 说完,她朝君至臻的怀里丢了一条帕子。 君至臻微愣,看向臂弯中雪白干净的素帕,知道她给自己擦血用的。知晓她嘴硬心软了,君至臻暗恼自己胡思乱想,向她低眉顺耳地赔礼,苗璎璎不听,姿态给得高傲,君至臻敛了敛嘴角,温声道:我方才走神了,以后不敢了,你让我喝,我都喝。 苗璎璎一扭头,见他竟然也不拿着帕子擦血,还提起酒壶来仰头就往嘴里灌。 什么蠢笨男人呐! 苗璎璎连忙坐起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君至臻顺从地任由她夺走,一低头,只见她眼风如刀,朝自己毫不留情地射将过来,君至臻便如受了禁令般立刻肃容。 我苗璎璎一定是欠了你的!她道。 不然怎么会认识这么个祸水,小时候被他欺负,现在还得被他欺负。 苗璎璎忿忿地捉住他的手,将帕子捡起来,给他将受伤的那根手指缠上,一圈一圈地缠好,耐心地打结,但嘴里可不像行动那么温柔。 受伤了不能吃酒,不然伤势会更严重的,难道殿下这都不知道吗? 左右都瞧着,别装一脸惧内的样子,她最讨厌他假惺惺博同情了,好像她是河东狮一样。哼,心机男人。 作者有话说: 有的时候,兄弟俩真的共用一个脑子,就很气人! 第42章 宫宴结束后, 贤妃在漱玉宫又单独留了君至臻和苗璎璎下来,说要叙会子话。 漱玉宫和近月楼相去不远, 步行穿过两重阙楼便到了, 但望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漱玉宫气象万千,近在咫尺,贤妃在漱玉宫前的正殿招待新婚夫妇, 先是问君至臻:本宫听说了, 过了年节, 你要回凉州? 君至臻道:回母妃, 是有此打算。 你才新婚, 这么着急?贤妃说话的嗓音不咸不淡的,既不像是关怀,亦不像是质问。 苗璎璎虽然喜好贤妃宫中的茶果子, 却吃得难以下咽,偷偷观摩着君至臻脸色, 他好像习以为常了一样,跟母妃说话时,也是不卑不亢, 就像面对的是个不太熟的远方长辈。 她的确看不懂,早在去年他说请愿去凉州的时候, 苗璎璎就已经很是看不懂了。 贤妃又道:那你走之后, 预备如何安置你的王妃? 君至臻眼睑微垂:璎璎留于玉京王府。 第81页 才成婚便就聚少离多,你肯,她也肯? 听见贤妃似乎说到自己了, 苗璎璎忙放下手里的毕罗, 轻盈点头:嗯嗯, 我肯的,我一切听殿下安排。 这话不是假的,君至臻要去凉州,她跟着去作甚么?她出了一点武艺可以傍身,说实在的于他非但没有什么帮助,反而极有可能成为累赘。她在玉京,管理王府,侍奉祖父,令君至臻无后顾之忧就好了。 贤妃蹙眉头看了苗璎璎一眼,苗璎璎微微怔住。 以往贤妃和颜悦色,温柔宽宏,对她就像亲生的女儿般关切,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看自己的眼神竟然变得冷淡乃至不耐! 至臻,你出去,我同璎璎有几句话交代,这是我们婆媳间的事,你不用听。 看来今夜,贤妃真正要留的人,是自己,苗璎璎暗暗地想。 不过说些话也没什么,她朝君至臻使了一下眼色,道自己不用帮忙,殿下在外边等我好不好? 君至臻深深地凝视着她,确认她要让自己出去,而不是将她一并带走,只要他想,偌大漱玉宫根本留不住他。 去吧。她又小声道。 君至臻颔首,仍不能放心,但还是依言离去。 他人一走,苗璎璎就瞅见,贤妃看向自己的眸色更深了,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之下,苗璎璎将伸向樱桃毕罗的爪子慢慢收了回来,不着痕迹地放在腿边,掐了掐帕子,赧然道:娘娘要跟璎璎说什么? 贤妃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愈显得阴沉:男儿志在边疆,他将你留下,可不定是一年半载的事情,你真愿意? 苗璎璎听见贤妃再度问起,诚实回应:愿意。 贤妃点头:但愿确如你所言,不会成为至臻的绊脚之石,须知道沉溺温柔乡,折杀多少英雄汉,你是苗家女,有这个见地,本宫可以放心,只是 说到这儿贤妃突然扬了嗓音,苗璎璎听着一愣,不知为何心跳快了些,错乱地望向高座上的贤妃。 就在去年,约莫也是这个时候,贤妃待她和善无比,甚至还说倘若没有婚事,就算是认她作干女儿也是要的,苗璎璎在贤妃的这温柔乡里着实昏了头,曾有那么一时片刻,觉得她身上真有母亲般的慈爱。 她一时恍惚,一时迷茫,被贤妃一语璎璎喝破之后,瞳孔微微收紧。 你们还未洞房? 苗璎璎呆了呆,娘娘怎么知道?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看来,那天清早过来收拾褥子的那个嬷嬷,是贤妃跟前的人。 难怪了。 苗璎璎立刻起身,来到贤妃面前福了福:娘娘勿怪,璎璎只是有些害怕,此事与殿下更无关系。 本宫还没问责,你倒先替他推脱了,向来你为知行的未婚妻时,怎的时时对他喊打喊杀?果真是虚与委蛇罢了! 苗璎璎听了又是一惊,她对君知行喊打喊杀,几时有过? 但觑贤妃脸色,又觉得一切似乎并不奇怪。她和桑榆晚做婆媳也不是一两日了,不定听了一些什么搬弄是非的言语,故而言辞入心有了偏见。 苗璎璎耸着眉头,也不请罪了,直直盯向贤妃。 贤妃气势不弱,先声夺人:本宫不论先前什么缘由,今晚回去之后,就这两日,必须行房。 苗璎璎不懂贤妃既然这么关心儿子房里的事,怎的君至臻从小到大连个通房都没有过,现在成了婚突然来关心,用一种怪气的声逼迫她,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娘娘,恕璎璎不懂。 贤妃冷然道:不过是下个月,便是大梁的年节,你的夫君过了年节便要回凉州,怎的,你打算不与他同房,等到他明年再从凉州回来?况如今风波未平,边患一时又起,若军务缠身,回来不得你若不跟留下一儿半女,教本宫都抱憾终身。 还是不对,贤妃这话听着句句是关心,可语气却恁的刺耳! 这时贤妃身旁的邱氏禀报,说祁王侧妃来了,贤妃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一些,对苗璎璎道:本宫今日给你说的,你要记住,李氏这几日会留在秦王府,盯着你们一举一动,本宫希望早些有好消息传回。 说着便下了逐客令,派削冰送苗璎璎出去。 出门之时,恰巧与桑榆晚狭路相逢,桑榆晚偏过视线瞧了苗璎璎一眼,可惜苗璎璎似在出神,压根没留意她嫉恨暗生的眼神,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桑榆晚提裙入了宫门,笑语嫣然地唤母妃,向贤妃而去。 苗璎璎一头雾水地想,贤妃突然关心君至臻子嗣作甚?看君知行和桑榆晚都混在一起这么久了不也没个一儿半女么,她不是一向偏心君知行么? 带着这个疑惑,苗璎璎一头撞进了君至臻怀里,闷闷撞痛了脑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借着蒙昧月色和房檐底下飘摇的绢纱昏黄宫灯散发出的幽幽的光,看清面前之人是君至臻,一瞬间眸中的茫然全散了,眼眸一阵躲闪。 殿下你在这儿。 他一言不发,握住她手,隔着一层衣袖牵住她,带她往回走。 苗璎璎边走着,便观察他的脸,其实看不出什么来,就只是唇线抿得紧了一些,瞧着不那么痛快,苗璎璎低声道:殿下。 第82页 她突然停了脚步,在廊芜的尽头,快要离开漱玉宫的时候,君至臻被她拉住,回头望了过来,眼眸漆黑不可见底,如一潭深邃的湖。 贤妃娘娘,苗璎璎深吸了口气,目光闪到一边不好意思看他,让我们尽快生个孩儿。 君至臻不悦道:你莫听她的话。 苗璎璎一愣:嗯?为什么? 君至臻蹙眉道:我如今手掌凉州兵权,很快就会是陇右节度使,君知行一无朋党二无兵符,不过领了一个遥郡,贤妃盼着我与太子鹬蚌相斗已久,让我去凉州你留玉京,不过是留一个人质罢了,若有了孩儿,更是筹码。倘若将来我势盛,你便是威胁我最有利的谈判条件。 苗璎璎呆了呆:那你 君至臻摇头:但贤妃错想我了,我不会与太子皇兄争权,璎璎,此话我只告诉你,不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野心。 苗璎璎能感觉到他的真诚,眉梢间的一缕痕迹宛如融化开来,她微微点头,吟吟笑道:我信你。 话说开了,苗璎璎对君至臻的了解又多了几分,看来他选择远赴凉州真的不是因为不愿舍弃兵权,胡人南下牧马,猖獗已久,君至臻或许真的只是有一颗想要扶危济困、保境安民的心吧。 一个为将士们讨薪亲力亲为的将领,绝不会是一个恶人。 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温度急剧攀升,苗璎璎隔着一层衣料感受得真真切切,可是谁也没说破,谁也没先放手。 就这么出宫门回到车中,此时天色已深,星斗漫天。 苗璎璎坐车里时,才将手抽了回来,这个时候只是因着手酸了,她十指交叉为自己揉了揉,等马车行驶起来,苗璎璎不禁叹道:贤妃娘娘真是变了,她以前很喜欢我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说话同那个桑榆晚一样,听着很不舒服。 她在这边抱怨着,君至臻一句没搭茬儿,过了小半会儿,苗璎璎忍不住了,朝他道:你怎么又不说话? 君至臻忽然起身,半蹲在她的面前,仰视着车中伴随着颠簸一起一伏的脸蛋,脸色肃然:璎璎,对不起。 苗璎璎微微发愣,没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只是不喜欢我罢了,君至臻认真地道,所以连带着不喜欢你,是我连累的你。 不是你不讨人喜欢。 苗璎璎就是能品出他每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就像一拍即合的老友和知己。 可是,她又情不自禁地感到眼酸。 怎么会有人,因为自己的母亲不喜欢自己而道歉。 或许以前她和君知行走得更近一些,所以从未设身处地地站在君至臻的角度想过,究竟是因为他的生硬冷漠造成了贤妃不爱他,旁人也不亲近他,还是因为贤妃的挟私偏心才令他幼年受创,所以习惯了独来独往。 以前曾听恒娘说,一个幸运的孩童时代,可以疗愈一生,而一个不幸的垂髫时代,却要靠着一生去治愈。 那么君至臻一直都是靠着什么去治愈自己,让自己从来没有走上弯路,这样发奋地、勤勉地、蓬勃地,去变成一个更优秀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你啊璎璎,你是他的小太阳,是他从小到大的光,是他的良药。 第43章 贤妃说的话虽不过一段插曲, 回头真到夜深人静,冷静下来, 苗璎璎的心里越发地羞赧。 只是想起马车里君至臻说过的话, 又觉得,大概直到年节后大军启程开拔,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一个月内,他应该都不会和她圆房的。 要是她不怕他就好了。虽然已经同卧一榻了, 可想起来肌肤相亲, 她还是怕得发抖。 就着烛火偷偷看躺在红绳另一侧的俊美容颜, 铃铛微微一颤, 在两人耳边发出极细腻的声响, 君至臻听到了动静,枕上转过脸,与她四目相对。 彼此的呼吸忽然拉得老长, 苗璎璎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怎了?他问。 苗璎璎坐了起来, 将被褥好好地围着腰,回眸看向他,君至臻也只好坐起身来, 问她在想什么。 苗璎璎暗恼,扁起了嘴:今晚贤妃娘娘同我说, 这段时日, 让心腹嬷嬷李氏留在秦王府。 君至臻听了淡淡一嘲:她是想光明正大地留个耳目罢了,不必理会。 苗璎璎皱眉道:不行。 在他的目光询问过来时,苗璎璎斩钉截铁道:这嬷嬷不是个好相与的, 回头她偷偷在背后告状, 贤妃虽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但是麻烦肯定会不少找,殿下你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能省则省。 她说着爬下了床榻,伸足去勾自己的鞋履,君至臻不明所以伸手去拉的胳膊,问她要做什么,碰到她胳膊上柔软的肉,又飞快地收了回去,装作无事。 苗璎璎似无所觉,趿拉着绣鞋寻到镜台前摸了一把剪刀来,君至臻看她拿着剪刀走过来,微微怔愣,璎璎? 苗璎璎看他一脸凛然的样子,着实好笑:你不会以为我要谋杀亲夫吧? 那也没什么。 第83页 床头那块帕子叠得工工整整,苗璎璎将帕子拾起来,用剪刀的锋刃朝着食指滚了一圈。 璎璎! 君至臻睖睁,劈手去夺她的剪刀,苗璎璎却闪身到一旁,教他扑了个空,等秦王又过来夺刀时,才让他得逞,可惜苗璎璎已经完事了,她拿帕子在手指上裹了裹,那血渗出来濡染进了丝绢经纬,很快便染出了一朵血红的牡丹。 君至臻方懂她的意思,皱起了眉,将染血的剪刀抛了。 苗璎璎看他一脸不高兴地下了床榻往外走,心里也惴惴:又生气了?她不是没做什么嘛,只是一道小口子,她从小习武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她下手很有分寸的! 苗璎璎将帕子拿开,左右端详了一下,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用不了两天就好了。这么点小口子,只要稍加注意,那李氏再精明也发现不了。 门砰地一声又被撞开,苗璎璎瞥见他脸色阴沉地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漆画檀木药盘子,上面林林总总都是伤药和绷带。 苗璎璎一怔,忙将门都关了,合上门才道:殿下你这是干什么,那李氏就在外头呢!你拿这些没被她看到吧? 君至臻拧着眉不高兴的样子,怕她作甚? 苗璎璎这时才发现,原来秦王殿下偶尔也有小孩子的一面,她惊奇不已将手给他看,左右晃了晃:没什么,你看都不流血了,我从小就学武功,骨头摔折都不只一两次了,区区小伤而已,你看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过来擦药。任凭她舌灿莲花,君至臻根本不听她分辩,命令她必须过去。 她只好叹了口气,将手递给他。 君至臻让她坐在床榻上,她也乖乖听从,好像只要这个男人皱一下眉头,她就觉得,一定是她哪里又不对了,真是奇怪。莫名就想,哄哄他。哄哄就好了。 君至臻低头给她擦伤药,指因为紧张些微颤抖,细小的变化也瞒不过苗璎璎的眼睛。 其实,相比她害怕他,他更害怕碰她吧。 被推进太液池的经历是她的噩梦,但对君至臻也没好多少,这件事也是他心里某一块角落的阴影。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紧张,连碰她一下都发抖。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战场上可以与袍泽同生共死,死守凉州以命相搏的男人,可以杀伐决断,剑下亡魂无数,偏偏就这样纯情。 真是 人不可貌相。 苗璎璎脸蛋绯红,小心地垂着眸,打量着自己被擦好伤药的手。 在他要缠上绷带时,苗璎璎连忙脸红地抽回手指:不用了,只是一点小伤,殿下不用小题大做,明天被李氏看到就不好了。 见他又皱眉,似乎又要说怕李氏那老妈子做什么,苗璎璎将伤手亮给他看:我已经受伤了,殿下也不想我前功尽弃吧? 他就抿嘴不说话了,将金疮药绷带都收了起来。 看他绷着一张脸,苗璎璎就觉得好笑,一头滚进了被褥里重新躺了下来。 等他走回来,停在她的床榻边,苗璎璎就着灯光一看,觉得他脸似乎更红了,一诧,耳中响起了他的嗓音:李氏精明如鼠,只是一点落红取信不了她。 苗璎璎愣了愣:那怎么办? 恒娘只跟她说这帕子上要有落红,没说要别的啊。 还有,只要夫君体贴,这上头也是有可能不落红的。 所以苗璎璎的理解是,行房未必落红,但不行房,铁定没有。为了了却一些麻烦,就出点儿血而已,倘若能让君至臻太太平平、安安逸逸地在玉京度过接下来的一个月那也划算。 帕子给我吧。 她觉得他的叹气声充满无可奈何的纵容。 苗璎璎愣愣将帕子递了上去,君至臻脸红地飞快抽走,转身进了净室。 实话讲她不知道他干什么,他去了很久很久。 她等得眼皮都开始互相亲吻了,困得想倒头就睡了,净室内传来一片哗啦的水声。 水声之后,万籁俱寂。 月倚西楼,蜡烛短了长长一截。 君至臻回来之后直接钻进了被子里,侧身向外,背对向她,什么不说,就似睡下了。 她在身后瞧着,也不晓得他弄什么名堂,就那朝天的耳朵,好像下锅蒸熟了似的,苗璎璎摇摇脑袋,觉得他放心就行吧。 便也倒头睡了。 一觉醒来之际,苗璎璎发觉自己身在床榻上,被褥凌乱,她睁着朦胧杏眼支起脑袋,发觉身旁之人又已经不在了,而她的一条腿已经越过了红线,跨在他的那一侧。 君至臻的被褥还是热的,人才走没多久。 苗璎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头昏脑涨地起来梳洗打扮。 听恒娘和莳萝说,殿下一早出门去了,她只点了下头说知道了,便问:李氏呢? 莳萝道:一早上欢欢喜喜的,也出门去了。 恒娘握着苗璎璎的一绺秀发,语重心长:王妃还是不可掉以轻心,这李氏就是贤妃明目张胆插进秦王府的一双眼睛,虽说秦王不在意,但王妃还是事事多为秦王殿下计较些,他们母子看来是离心了。 何止离心,贤妃的偏颇苗璎璎看在眼底,现在想来,之所以贤妃会一口答应放君至臻去凉州,是因为害怕凉州起战事吧,就像今年春胡人差点踏破了大梁边境。 第84页 幸好是君至臻力挽狂澜,倘若当初去的是君知行,结果真不一定。 贤妃现在看君至臻手握兵权,即刻又要升节度使所以眼红,为了给君知行筹谋,想方设法地让她留在玉京,最好是腹中怀着孩儿,成为人质。 等太子和秦王相争,党派林立之时,就是他们可乘之机。 陛下当年屠戮兄弟才坐上皇位宝座,一生躬自悔悼,自然不愿后来者重蹈覆辙,所以最痛恨兄弟阋墙引起朝堂结党,如此一来,陛下对两个儿子都会失望了。 昨日她还不知道,经君至臻一番提点,真是醍醐灌顶。 现在想想,贤妃就这么偏心,她可知道,与太子夺嫡的下场? 太子元后所出,聪颖勤奋,敏而好学,自幼是陛下亲手带大的,父子感情最为深厚。表姊萧泠是太子妃,为太子拉拢天下首富皇商,加上那些曾跟随太子出生入死的旧部,朝中心悦诚服的老臣,怎么看君至臻都毫无胜算,一旦他有那争权夺位的心思,岂不会落得潦倒下场?贤妃竟然愿意牺牲一个儿子,去谋夺另一个儿子的利益! 她昨天忘了问了,究竟是为什么,君至臻要去凉州? 这个节骨眼上急流勇退,卸掉手中的职务才是明哲保身,最最安全的,倘若他真没有起事之心的话。 晌午后,李氏眉飞色舞地回来了,见苗璎璎在盘算王府的账目,凑过来瞅了一眼,苗璎璎也没拦着她,支起眼睑,笑问道:嬷嬷去了哪儿? 李氏哪能说自己入宫了一趟,也笑眯眯地回:去药铺子给殿下和王妃买了一些人参当归,近来殿下操心殿前司,王妃初来乍到,王府中还有诸多事宜要办,是得好好补一补的。 李氏哪里是去铺子里买的,多半是从宫里得来的吧,看她左右手提了两大包,估计除了她说的这些,还有滋阴补阳的、调理气血的,让妇人更易受孕的? 苗璎璎不懂岐黄,胡乱一猜,便笑道:嬷嬷眼光好,这些药材一定不输宫里的吧,替殿下熬一碗来,他回来我好让他喝。 唉。李氏笑着佝偻点头,不止殿下,王妃也多喝。 那李氏办事还真跟贤妃一模一样,说干就干,只要是怀有目的的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君至臻回来时,那一晚香气浓郁的党参乌鸡汤就已经摆在君至臻案桌上了,苗璎璎持折扇在旁作画,君至臻以为她已经用过晚膳,所以为他留了一些汤,端起吹凉了一些便喝起来。 苗璎璎眼睛也不抬,执笔作画的空挡里,去蘸墨的时候浅浅地道:李氏送的,受孕汤。 君至臻呛了一口,剩下的全吐了。 苗璎璎暗暗偷笑。 君至臻无奈道:璎璎。 苗璎璎抬起头,看向他:嗯? 君至臻道:他们得寸进尺,没必要顺着。这次是汤药,下次或许又是别的。 苗璎璎哼了一声:什么别的,难道李氏还敢胆大包天,给你下一点桃花散不成? 君至臻脸一阵红热,璎璎,你怎的这都知道? 苗璎璎题好字,将扇面正反就着烛火熏了熏,柳叶眉弯了起来,无心道:看来秦王殿下很熟贤妃娘娘和李氏的路子,是以前也被下过药,惹出过什么红粉官司来了么。 没有。 君至臻急于解释。 苗璎璎想了一天,又问了恒娘,被恒娘偷笑着告知,她才知道昨天他拿着帕子去净室干什么去了,现在想来都还脸热,又羞又气。 恨死了! 她以为君至臻有多纯情呢! 璎璎 苗璎璎打断了君至臻的话:我问你,你下个月得走,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是不是要陪你演戏,还要继续演一个月?然后呢,等你什么时候从凉州回来,我还要陪你演吗? 她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这个男人不会听不懂吧? 演戏只是眼下之计,不是长远之计,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演,她又不晓得他去凉州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万一他不回来呢?她也不是孟姜女。 璎璎,君至臻将她手中的折扇合拢,露出扇面后微愠的脸蛋,正襟危坐地凝视着她的眼眸,神色认真,给我一些时间,最多两载,我从凉州辞去军务好么? 两年啊。 两年也太长了。苗璎璎突然觉得。 作者有话说: 璎璎渐渐地动心啦,会不想分开了。 第44章 到了年底, 禁中会格外忙碌,立春之日, 禁中迎入一头装饰各色绢花的牛, 准备在第二天举行鞭春的活动,所谓鞭春,就是用红绿彩绳鞭打牛身,有劝耕之意。 宫里头大办歌舞百戏, 有吞刀、爬竿、冲狭、燕濯、走索等等, 朝中的亲王、大臣等, 都要入宫贺春, 陛下亲赐福袋、幡胜等物。 女眷们在家中布置, 张罗筵席,也有便衣出行,在御河边走马捶丸。 萧泠难得出宫一回, 与太子并辔同行,忽见桥头吐出点点春色, 太子君宸拨开跟前的一根垂柳枝,笑看了一眼,但见那头衣影翩飞, 呼喝不断,原来是在击鞠, 便手痒至极, 也欲下场一较高下。 第85页 他同萧泠说了一声,孤去去就回。 萧泠知道他要去作甚么,也没拦着, 殿下尽兴就好。 萧泠对他态度冷淡, 也不是第一日知晓了, 从大婚之日算起,距今已有一年,莫说同房屈指可数,就连见她尊面都不易,这个太子妃的冷漠无情,同他那个没什么良心的三弟一模一样。大抵娶回家中,只能大眼对小眼而已,太子想不明白,要说是婚后他得罪了她,有什么不满他都可以改,可从初见开始萧泠就对他没半分好脸。 太子下场参加击鞠,见一腰间缠着红绳的女子模样熟悉,他好奇地看了几眼,认了出来:原来是三弟妹。 苗璎璎正击鞠挥汗如雨,猝不及防身后有人唤自己,一听这称呼就知道来的是谁,便回头瞧了一眼,太子皇兄,你怎的在这儿。 陪太子妃出游,太子又环顾周遭,发现击鞠的都是一些女眷,便觉得讪然不好下场了,三弟妹,有些话能否借一步说。 苗璎璎以为事关秦王,自然不能推辞,正色道:太子殿下请。 谁知太子将她招呼到一边,跟君至臻没半点儿关系,反而张口就道:你的表姊阿泠,是个怎样的人? 苗璎璎微微一愣,错开目光,只见堤岸上萧泠倚马而立,似在看着场上击鞠,没注意这边,不禁暗忖:太子和表姊生嫌隙了? 君宸汗颜道:实不相瞒,自从婚后,孤与阿泠一直不甚熟络,几番欲亲近,她都推脱敷衍,孤有一问藏心中良久,不敢询问阿泠,但又实在困惑。 苗璎璎道:殿下请讲。 说起这事君宸多少难以启口,也是因为今日机缘巧合之下遇见苗璎璎,方才敢问出来:太子妃入宫前,可曾有过别的心上之人? 见苗璎璎脸色突然变了,怒意盈上眼瞳,急忙解释:三弟妹切勿多心,孤只是心中存有疑虑,恐因自己害了阿泠姻缘。这桩婚事本是陛下赐婚,孤知晓萧家推脱不得,阿泠本身是不愿嫁入东宫的。倘是如此,孤对阿泠负疚。 苗璎璎稍稍缓和,摇摇头:我没听说表姊有什么心上人,我和她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知晓她个性有些高傲,所以对人对事都十分慢热,有时会别扭,刀子嘴豆腐心,倘若太子殿下对我表姊有心钦慕的话,不妨多死缠烂打些,时间长了,她会软化的,谁都不知道她温柔起来有么温柔。 原是如此。 君宸最大的顾虑没有了,对苗璎璎一语指点深感五内:多谢三弟妹解惑,孤心中有数了。 君宸策马而回,萧泠等了片刻不见他击鞠,这么快便又回了,信口问他方才去了何处。 君宸一笑,握住了她的马缰,替她将马牵出几步,唤她上马。 只是遇见了一个故人,聊了几句,兴尽而归,阿泠,我知海客瀛洲有个绝好去处,正是赏梅时节,太子妃可否与孤同去? 苗璎璎见他们在桥上拨转马头一齐朝海客瀛洲的方向去了,心道太子果然谦逊好学孺子可教也,心稍稍放下来些,嘉康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嚷了一句:三嫂! 苗璎璎吓了一跳,手里的月杖也飞了,回头瞪了她一眼。 也是因为嘉康昨日回了玉京,苗璎璎心情不错,才说约大家出门击鞠。 嘉康看见她便作弄她,三嫂三嫂叫个没完,苗璎璎捂住快要起茧的耳朵,头痛不已。 嘉康公主将她的两条胳膊摘下来,揶揄道:没想到,我们俩以前最是怕三哥的,你居然嫁给了三哥。 苗璎璎出神片刻,想到过往翠微书斋大家热热闹闹地求学的场景,她在书院结交了众多同窗,唯独君至臻孑然一人,形影相吊,不禁脱口而出:他其实没那么可怕的。 嘉康公主听了更觉好笑: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一个活阎王,也变成小鬼替他说话啦?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苗璎璎一愣,嗯?我以前,怎么说的? 你说啊,嘉康公主笑着张开两臂抱了抱三嫂,小声道,你说三殿下长得又不好看,心性又狠,将来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喜欢上他,心甘情愿地嫁他为妻,啧啧。 她有那么说过吗? 别的不说,说君至臻长得不好看,这绝无可能! 苗璎璎拍了一下她胳膊,哼了声:惠妃娘娘不难为你了?你的阮郎君呢! 嘉康公主桃腮飞红,恼羞成怒道:我在说你,你却打趣起我来了!三嫂你这样我可就不跟你开玩笑了! 苗璎璎摇头:别了吧,你的三嫂我怎么听怎么别扭,你还是唤我璎璎吧,我也还叫你嘉康。 君乐兮挽住苗璎璎的臂膀,彼此还如在闺中时一般亲密无间,相携走过一段湖畔的石子路,君乐兮朝苗璎璎蹙眉道:璎璎,其实你不是自愿嫁给我三哥的对吧? 苗璎璎反问:何出此言? 我都听说了,君乐兮蹙眉,和四哥退婚后,京中传了你不少流言,我在寿阳都听了一些风言风语,更别说玉京了。你的名声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败坏的,可传谣容易辟谣难,你为了让那些疯话止息,让太傅能心安养病,才提出要嫁给三哥的对么? 第86页 她突然快走两步,来到了苗璎璎面前,眼中充满担忧:璎璎,这样是不对的,你想想以前为什么和四哥退婚,不就是因为不想委屈自己么?现在你为了名声,嫁给一个讨厌之人,不就是往另一个火坑里跳? 多年手帕交,嘉康公主对苗璎璎推心置腹,所以即便对象是自己的亲哥哥,她也不会委屈璎璎心意。 你现在嫁给三哥,可是有一点半点,是因为四哥? 这一问,最是紧要。 若真是如此,便当真是胡闹,拿婚姻大事当儿戏了。 苗璎璎沉默不语。 平素里能说会道的,怎么偏在君乐兮面前哑了口,是君乐兮真的说对了,她心里有鬼,还是因为,她实在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三哥。 嘉康公主陡然声线紧绷,身体僵直,一双眼眸战栗不安地望向她身后。 苗璎璎转过身,只见那畔柳树下,他一袭玄袍,甲胄未去,铠甲泛着晴日的光,却是冷的,脸色如常没什么温度,苗璎璎快步上前向他走去,停在君至臻的面前,你怎么来了? 从城外回来,来接你。君至臻淡淡道,可以走了么? 苗璎璎点一点头,对嘉康公主微笑道:那我先和殿下回去了,嘉康,你们继续玩儿。 她扯了扯君至臻的衣角,偷拧眉头瞧他,他的一张脸神情肃穆,看着好像同往常一样,但是又觉得有些不一样,具体的却也说不上来。 等上马车,苗璎璎将他袖口松开,笑吟吟道:过几日惠妃央托英国公夫人设宴,为嘉康择良婿,她是殿下唯一的妹妹,殿下会随我去的吧? 君至臻什么也没说,一直看着窗外,御河边的柳影一簇簇地摩过马车的帘门,踊跃向后奔涌而去,湖面上野鸭游泳,岸芷汀兰,略有芬芳。他正瞧着出神,似乎也没听到苗璎璎的话。 苗璎璎倍感受了冷落,但君至臻向来如此,一有什么心事,就藏得深深的,别人不知道,她也看不出。 她真的不会猜。 苗璎璎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如敲响了君至臻脑海中的一面重鼓,他终于醒过神来了,会去。 苗璎璎勾起嘴唇,如榴花轻轻绽开:那就好了,殿下不知,自从我退婚之后,我都好久没出门的,以前这些跟我交好的女公子走的走散的散,就是一个都没在我面前出现过,现在大家还能在一块儿击鞠,我真觉得柳暗花明,人生际遇变化莫测。 君至臻又不说话了。 她自顾自说得开心,但久久等不到身旁之人应和一句,轻皱娥眉。这个时候,要是身旁的是沈溯他们,估计 苗璎璎胳膊肘撞了君至臻臂膀两下: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不等他回答,苗璎璎又道:你是不是听见我和嘉康说话了?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她只是有些怕你,但是心里不讨厌你的,反而对她的三哥很是敬重不敢轻慢。 那你呢? 君至臻望向她,这么问了一句。 苗璎璎呶呶不休的嘴唇瞬时停了,她错愕地对上他漆黑的眸光。 你也觉得,我是一个火坑么? 果然 他真的听到了。 那只是嘉康因为担心她口不择言,不是她心里的想法! 苗璎璎急迫起来:没有!我从来没那样的想法!殿下。 大约觉得他脸上的神情是不信任的模样,充满了哂然和自我嘲讽,苗璎璎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一阵心绞痛之后,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 我若是利用你,假意跟你求婚,不愿做真夫妻,教我天诛地 戛然而止。 唇齿突然被捂住,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唇将她喋喋的樱桃嘴吻住了,从下而上,一点点,鲸吞蚕食,彻底地衔住,也堵死了她所有要发出的声音,要说出的话。 苗璎璎就像一个被叫了停的提线木偶,固定那一个动作,水灵灵的杏眼睁得大大的,茫然、忐忑、失措。 君至臻的脸近在咫尺间,甚至能看清他半垂落的眼睑间覆盖着的黑压压的浓密的睫毛,她眨了一眼睛,面前都显出重影了。热腾腾的水汽,伴随着呼吸的起伏,像是要打湿她的脸颊。 苗璎璎一动不敢动,一声不能出,只剩下胸口那噗通、噗通的心跳,像个垂死的疯病人,要命得很。 好熟悉的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阿泠不是讨厌太子,是她介怀太子最爱的人还是元妃,所以不想向他靠近。阿泠是个高傲的人,也只想专一的爱情。 第45章 要说得不要脸一点儿, 苗璎璎这辈子被两个男人亲过,一个是君知行, 一个是君至臻, 不论后来如何,当时的感觉都还挺好。 毫不需矫情,她可以坦白自己并不排斥,甚至怦然心动。 只是, 这两人虽说是孪生兄弟, 但也不应该相似到这种地步吧, 这两个吻带给她的感觉竟是如此雷同。 以至于苗璎璎就和上次一样, 像喝了假酒似的, 一路上云里雾里,飘飘荡荡,头重脚轻, 只剩下脸颊上的两朵散不开的红云颜色还在变幻。 第87页 她偷摸地想,既然这样, 君至臻应该不生气了吧? 他都亲她了,而且她也没有退缩。 耳畔是不绝如缕的水声,隔着一扇紫檀框刺绣柳荫斑鸠、荷塘双鹤纹锦屏, 苗璎璎心焦意乱,好像肺里鼓了一口气似的, 出不得, 下不去,来回踱步了少顷,忽听到里边水声停了。 她的步子也猛然一顿。 隔了会儿, 听得君至臻试探的声音, 谨而又慎地飘了出来。 璎璎。 苗璎璎手忙脚乱地扭过头:怎、怎么了吗? 里头传出一道叹气:我忘拿裈裤了。 苗璎璎立刻道:我找人给你递进去可以吗? 里头也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无奈道:好吧, 戚桓在距这里十里的鱼龙营。 秦王殿下居然会讲笑话。 此路不通,苗璎璎涨红着脸,还以试探:不然,就让嬷嬷进来? 那里又沉默了很久。 他道:我还是出来拿吧。 难道王府里就没有其他男人了?老内侍近日不在休沐去了么?好像是立春来着,大家都去看鞭春了。 苗璎璎正琢磨着这事儿,屏风后头传出了动静,他的一只脚似乎就要迈出来了,苗璎璎心里一急,话就往外冲:你别出来!我进去! 伴随着一声虎吼,那屏风颤了颤,后面却无响动了。 君至臻都被吓到了吧? 殿下,你的衣物在哪儿? 衣柜里。他回道。 多少有点抹不开脸,秦王的声音听着万分拘谨。 苗璎璎哦一声,来到衣柜前,将橱门拉开。 苗璎璎衣物繁多,单独用了一个衣柜,这个老式的带着点锈痕的是君至臻的,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她发现他是个很恋旧的人,东西如果不用到损坏的地步几乎都不会丢。平日里的衣物,除了官袍也就那么几件,颜色都是出奇地一致,统一玄青色,偶尔沾点儿绣活儿,但都不会很奢靡。 她埋头在衣柜里挑挑拣拣,找到他的一身亵衣,扯了出来。 不期然从满橱柜整齐的衣物中,窥见了一只铁盒。盒盖被她扯衣物的动作不慎翻开了。 那铁盒年头看着很久了,上头设了一层漆,漆也斑驳了许多,苗璎璎自觉惹下大祸,忙着掩盖此事,去拾起那铁盒要盖上,结果目光一瞥,却收不回了。 铁盒里装的都是些旧物,最显眼的还是那枚裹有红色头绳的书签。 居然还在! 她突然回忆起那日,君至臻带着这枚缠着红色珊瑚珠头绳的书签来找她,在书院里他们相逢。 君至臻那样低声下气。 她那时却只想以命相搏。 他问她能不能不要怕他; 她回了什么呢? 殿下要是也不想要,就丢了吧。我看,也省得彼此介怀。 苗璎璎自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极少后悔自己说过的话,却没有哪一句,能比这句更让她后悔了。 头绳上沾了一粒水草屑,颜色已经暗淡。 是真的丢了,扔进了湖里,又跳下去捡回来吧。之后就锁入了盒子里,随着他远去驻军凉州再也不复开启。 苗璎璎深深地往胸口吸入一口气,怕自己就像再一次被扔进湖里那样窒息。 除了这枚书签,还有。 一枚她早就遗失的耳珰。 苗璎璎的耳珰不算什么名贵之物,但她都甚是爱惜,知道丢了以后回穗玉园找过无数回,表兄表嫂还发动下人为她找,但都没有找到。 一幅她随手赠出的画作。 那年她画技还拙劣,还未有小成,这幅画也只是丹青课上随意涂鸦,画的是草长莺飞的二月之景,一只小猫懒洋洋地在毛绒绒的草地上打滚,爪子扒拉着一朵傲然挺立的初开的嫩黄小花。 也不知道陈焘怎么的,居然夸口说她这幅画很有灵气,给她要去了。 苗璎璎一向认为陈焘这人很奸诈,说不定这幅画被他拿走之后转手就卖了。不过不要紧,苗璎璎信笔所作,本不指望卖个什么价钱,等她技艺精深了,以后有的是人抢着要她的画。 结果就是她多年来作画也就那样儿。 直到她现在的夫君进入翠微书斋,声名鹊起,丹青无人能及 秦王殿下人虽然冷着脸不怎么讨人喜欢,没几个敢和他交朋友,但他的画,那索要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别人都抢着要他的画,他倒好,默默收藏了一幅她的拙作。 不过,怎么会在他手里的呢? 陈焘那种吃独食的铁公鸡,是卖给他了,还是被他威胁迫不得已转赠? 这里头疑点太多。 铁盒子除了这些她记忆深刻的,再有便是一些零碎物件,她涂鸦的笔、雕木头人的小刀、琉璃球、玉珊瑚之物。有的忘记怎么丢的了,但确信这些曾经都是她的。 大约净室内的人久等不至,多少开始心急了。 璎璎。 苗璎璎惊醒,回神过来,连忙擦掉眼睛里的一点湿痕,将铁盒子盖上,拿起他的衣物朝屏风走去。 第88页 来了,殿下稍后。 她不敢进去,就站在屏风前,臂膀将衣物递了过去。 要命的是那扇屏风,真的,不过就薄薄的一层纱而已,一层纱,能挡住什么风景? 苗璎璎亲眼看见他紧致结实的身躯,如避火图上工笔勾勒的色艺双绝的男子,朦朦胧胧地印在绢纱上。 心中暗叫不好。 再看她要伤元气了! 苗璎璎像做贼一样,等手里的衣物空了,滴溜溜逃回卧榻,红绳上的铃铛被撞击得叮当作响。 怀着这琵琶弦动一般嘈嘈切切的心事,苗璎璎强迫自己入眠不去想,可只要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如翻书似的一页页在她脑海里划过。 当初娘亲夸赞贤妃膝下的两个皇子生得冰雪可爱,要给他们一人一个银鱼福袋,吩咐她拿,苗璎璎偷偷将那个绣有珍珠的换给了君知行; 爷爷不听她的劝阻,极力促成君至臻入学翠微书斋的时候,她放出狠话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还不巧被君至臻给听见了; 穗玉园中,他追逐她的脚步,只想让她帮一个忙,让她救助一只走投无路的小鸟儿,她抱头鼠窜,还是被他抓住了,她在惊恐大叫中晕了过去; 被发现心事,他来还自己珊瑚珠头绳,她不肯要,还说让他扔了免得彼此介怀 桩桩件件。 越想忽略,就偏偏越往脑子里钻。 要是那时候,君至臻就已经喜欢自己了呢? 他心里有多难受 苗璎璎,你真是个迟钝的大傻瓜。 你不但信了,他是恶意推你下太液池,还信了,他天生孤煞,来人间还愿赎罪的,没有人能够亲近他,你还信了,他性格本来如此,就连亲生的母亲都合不来,说不上一句话,你最不该信的,就是他从小嫉妒君知行,处处和君知行为敌,凡是君知行喜爱的,他都不喜欢甚至想要毁掉。 她带着一种偏见和误解,一种恐惧和逃避,战战兢兢地躲了十年,不敢提他的名字,不敢见他面,不敢有一点肢体的触碰,甚至,只要旁人提及他,她都会突然紧绷。 苗璎璎眼眶泛起湿潮,懊恼地想着,埋怨自己居然偏听则暗,对君至臻有过这样深的成见,害他这么多年隐藏心意,这么难熬。 差一点儿,她就成了祁王妃,不敢想象他是带着什么心情向贤妃说,他要去凉州的。 也不敢想象,那天芦花结霜的清早,他在十里亭中,坦荡地祝福他和君知行白首永偕、同心终老,内心却只怕是千刀万剐。 身后的床褥陷下去了一层,在她陷入深深内疚的时候,君至臻已经躺上了床。 在她的背后,呼吸平稳地起伏,真实而宁静地存在着。 苗璎璎突然再也忍不住,翻过了身,肩膀撞得身旁的红绳摇晃,铃铛清脆作响。 君至臻被动静所惊,看她的脸蛋,突然发觉苗璎璎眼眶彤红,心头微震:怎么了? 一想,或许是方才他忘记拿裈裤麻烦她递过来,她脸皮薄不堪玩笑,应是生气了,君至臻心神凛然,立刻就要道歉。 苗璎璎却执拗地看着他,抢在了他的前边:殿下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君至臻微怔,忘了思考,只愿哄着她,便顺着她的话道:我没有生气。 苗璎璎凝神看他良久,觉得他脸上的确不带什么怒意,心想今天在马车里那个轻盈温柔的吻,看来是他真的相信了,借此堵住她后面赌咒发誓的话。 怪羞人的。 那等过几天,惠妃借琼林宴为嘉康招婿,我去帮嘉康把把关,殿下能不能与我同去?我知道你事忙,我可以 可以。 不等苗璎璎说完话,他已经先答应了。 嘉康是我唯一的妹妹。 苗璎璎的眉眼为之融化。 其实,君乐兮一直那么怕她的三哥,何尝不是一种成见?秦王殿下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只是他的温柔,不太容易被人发现。 大概只有她发现了。 苗璎璎就像一个守着宝矿的秘密的看守者,急着去,监守自盗。 作者有话说: 这些年君知行真的给璎璎灌输了不少关于真真的坏话,她深信不疑。 第46章 英国公家的太夫人, 虽然年事已高,但在诸位诰命夫人之中素有雅望, 为人宽宏如海量, 加上出身又高,本是前朝渤海国夫人的独女,她出面举行琼林宴,下帖之人无不欣然而往。 英国公府门第虽然高, 但却已许久没有雅事, 太夫人年纪大了, 便全权交与国公夫人主持, 英国公夫人也是二品的诰命在身, 头戴凤翅华钗,身着墨色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锦衣,可见其郑重。 琼林宴赴宴之人, 上至秦王、祁王等宗室亲王,下至五品官宦之家的妻子儿女, 各自登车而来,行头摇摇,若有攀比之势, 远望去,公府门前华盖如云, 锦幡蔽空, 随扈部曲多胜牛毛。 在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各自寒暄一番, 相与而入。 君至臻因与苗璎璎一同出行, 知晓她不爱骑马在大街上招摇,照旧是乘坐马车,车到国公府门前停驻,待下车来,等候已久的各位王公勋贵、名流子孙争相前来一睹秦王风姿,吹捧一番,歌功颂德一番,道秦王骁勇过人,若非如此,武功不成,凉州只怕已经陷入敌手。 第89页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苗璎璎看君至臻以前独来独往的时候,没什么人上来巴结过他,现在他得了势,在玉京城中真是大不一样了。 不过,她不也是这样么,以前对君至臻多有误解和冷眼,现在主动求婚,在外人看来多少也有弹冠相庆的意思。 秦王妃的品阶和她以前的身份都不可同日而语,若是他想,为她挣得一个像英国公太夫人那样的诰命都不是什么难事。旁人这样以为,也不足为奇。 君至臻与这些人谨慎寒暄,话不多,教人知晓秦王殿下并非有意在门外久逗留,便也各自知情识趣地为秦王和王妃让路。 终于能好好走路了!苗璎璎快憋坏了,等越过这些人,让恒娘、薛元寿他们跟在身后,隔绝了身后嘈杂的人声。 苗璎璎微微松了口气,但对君至臻发自内心地赞叹:怪不得爷爷夸你守礼呢,原来连这些人殿下也能应对,说的是,比我们强多了。 你们? 君至臻一下抓住了她话的漏洞。 苗璎璎突然想起,这个们字,好像是君知行在她耳边的灌输的。 每每君知行在她面前提起君至臻,就用我们来划归阵营,将他的兄长推得远远的。渐渐地,苗璎璎虽无恶意却也耳濡目染,被他同化了。 苗璎璎速速机灵地打了个岔:哎!沈溯,好久不见了。 以为高明地岔开了话题,苗璎璎眼眸雪亮,冲他道:我和他寒暄几句,很快回来。 都是同窗,得有一年多不见了,沈溯和君至臻年岁相仿,不过身材稍微瘦弱一点,瞧着一股弱柳扶风模样,见天地摇一把青绿山水折扇,走路昂首阔步,活像一只高傲的大白鹅,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他。 回忆当年和沈溯在翠微书斋争锋相对的日子,已经恍如隔世,彼此都已成家,不能同以往一般勾肩搭背密谋暗害先生的大业了,沈溯身旁的是他的妻子阮蘅芷。 阮蘅芷生得眉目清柔,瓜子脸,饱唇瓣,一笑两颊隐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苗璎璎和阮蘅芷一见投缘,就不免多说了几句话,等说完话,她回头去找君至臻,才发觉人已经不见了。 她纳闷了不是说好了在原地等我的么,难不成他先去筵席上了? 苗璎璎转了几圈没瞧见人,怎么回事? 薛内侍。 苗璎璎看见薛元寿和恒娘一道过来,张口唤道。 薛元寿看出她是在找秦王殿下,可惜无果,现在眉头都拧在了一处,薛元寿微微笑了笑,和善地道:殿下方才是乖乖在这里等王妃,可惜碰着了祁王殿下。 祁王? 苗璎璎眉头一跳:他们去了哪儿? 薛元寿摇头道:这老奴不晓,不过祁王和殿下说了几句话,殿下就追随他走了,这会儿不知去了哪儿,不过他们是一母同胞前后脚出生的两兄弟,从小就亲近,只是说些话,想必也很快就回来了,王妃不用担心。 苗璎璎是不会担忧君至臻的人身安全,祁王也打不过他,只是在这个时候,君知行突然将他叫走,是要说些什么秘密? 她想不透,碰巧这时迎面又撞上一对夫妇,苗璎璎的目光顿时被眼前之人占据。 来人是苗宝宝,她身旁所倚之人,轩轩韶举,面如喷霞,不用猜亦知是陆英度。 秦王妃。 陆三郎君。 一张口便算是见了礼。 苗宝宝微微咬牙,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子泛着冷光。像在仇视她,但又不敢,只能忍着,轻轻地睨着苗璎璎。 苗璎璎没想到,她经历了低谷,现在又得势,人生际遇起起落落,在苗宝宝的心里,她还是一座不可企及的高峰啊。 陆英度道:除了秦王妃,英度也该随着宝宝唤王妃一声阿姊。 这是套近乎了。苗璎璎对陆英度没恶感,不代表她就得承认自己是苗宝宝的姊姊。 苗璎璎微笑道:不敢当,我连尊夫人的阿姊都当不起,此苗非彼苗,大家各称各的就是。 那陆英度被苗璎璎一笑迷得眼花缭乱,便是满园的红墙绿柳,都要在她面前黯然无光。陆英度不禁看痴迷了几分,但看向苗宝宝之时,先前与苗宝宝一见时的惊艳顿时无踪。 苗家双姝,苗宝宝秀丽如晓露水仙,楚楚可怜,苗璎璎清艳如睡卧牡丹,丰韵绰态。 不比之下各有千秋,一比之下,便如月与日,不可争辉。 陆英度只觉一颗心搏动得飞快,像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一般,连苗璎璎说了什么都忘记了,就算美人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那也是他的福分。 阿姊不必见外,小可如今与秦王殿下,亦是连襟了,不知秦王殿下何在?英度这里收藏有前朝名家程洱的《秋爽山竹图》,可惜一直不能验明真伪,正好听说秦王殿下是书画行家,想请他助我分辨一二。 而苗璎璎没见过被人打了脸还要巴巴往上凑的,她知晓陆英度为人,他和苗宝宝感情不睦,成婚一年,已先后迎了两房妾室,又见他目光不善,似迷瞪了般,极其轻浮,心中岂能没半分感觉,她退了半步,婉言谢绝。 还是不了,殿下有事先走一步,陆郎君,今日贵府上嘉宾腾蛟起凤,何愁没有深具慧眼之人。 第90页 陆英度和苗宝宝就这样被抛在了原地,陆英度兀自目送着苗璎璎远去的背影,内心久久激荡天下美色繁多,可秦王当真好福分! 苗宝宝撇着嘴唇,气恼至极地跺了跺脚。 丈夫花心滥情,才一年就给了她这么多委屈受,怎么说她也是太傅的孙女,出身又不比苗璎璎矮多少,只不过没有一个做郡主的娘罢了!她凭什么废了老鼻子劲才能嫁给陆英度,而苗璎璎被祁王退婚,转眼就能嫁给如今朝中的新贵秦王! 这都要怪母亲,当初那么心急地要进苗家大门,让爹爹那个丈二憨头一根筋地跟爷爷对着干,才导致最后老爷子大怒之下,不但她们,连苗仁清也一并全逐出了府墙。 苗璎璎久等不到君至臻回来,只好自己一个人先行赴宴。 今日英国公府上宾客满座,文人雅士不知凡几,女眷也参差在列。 苗璎璎经由公府女侍指引,来到属于秦王的席位落座,趁琼林宴尚未开始,嘴馋地吃起了果子酒。琼林宴上的果酒都是特调的,掺以米酒和各类红果,香软酸甜,口感细腻,苗璎璎不禁多吃了几杯。 在她对面的是萧星流与梨玉露夫妇,萧星流也正吃酒,觉得酒香沁人,滋味不错,不肯独享,规劝夫人也吃点儿酒,好暖暖身子,虽然立春了,但天气毕竟还是冷的。 梨玉露见酒就皱眉,推脱不要,萧星流劝了几次不成,不禁奇怪,皱眉道:阿露,你怎了,近来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这些天,她拒绝他的亲近,人也似乎懒散了许多,一天到晚像是倦倦的没力气,只倚靠着罗汉床下不来,除了烤火,便是小憩,若非想带她出来散散心,萧星流也不会应英国公府的邀约,他和那英国公府长子陆匀度不对付已经不是一两年了。 国公府的宴会做派热闹,但要比穗玉园的花神宴还是稍有不及的,萧星流只是看中了这份新颖,想来夫人会喜欢,谁知好歹说才拉来了她,梨玉露仍然兴致缺缺。 一直到此刻,忍耐了两个月的萧星流,终于忍不住了:你莫瞒我,我知晓你和璎璎是有事在私自商量。 这话说得梨玉露心头一跳,萧星流接着道:要是旁的我可以不问,但显然现在这与我有关,否则你不会对我如此防备。我们十年夫妻,难道竟没有这点儿信任? 信任。 说到这二字,梨玉露心中只有苦涩。 难道你就只想让我信任你,你却对我终日隐瞒避孕,这也算是你的信任? 萧星流憋着一股火,梨玉露亦梗着一口气。 谁也不肯先递一个台阶,折腰说上好话,多年恩爱夫妇,竟似在别人宴会上对峙住了。 一些与萧星流交好的文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萧郎君贵有隐士梨妻鹤子之称,爱妻惧内之名玉京城中谁人不晓?这是怎了? 舞乐声起,扰乱了诸人思绪。 教坊的乐人吹笙奏乐,引燃了宴会的第一波高潮。满园的锦绣罗绮、鲜花杂果,其光其色、其形其味,都顿时索然,众人目不暇接,耳无余闲,甚至击节相合起来。 人群中,嘉康公主悄悄来到苗璎璎的身侧,伸手撞了撞她的香肩。 苗璎璎像吃嘴了酒,嘤嘤闷哼起来,还以为是君至臻回来了,嘟嘴就道:殿下别闹。 君乐兮微微怔住,心想苗璎璎几时这么客气地唤自己殿下,正疑惑间,看她的红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口淡淡的酒气来,酒嗝过后,苗璎璎眯起眼眸道:说好参宴又走了,说好陪我呢!和他就那么多话说,不都说了二十年了,你这人好没劲! 嘉康公主终于知晓她口中嚷嚷的人是谁了,不禁好笑,心道谁把他三哥叫去了,害璎璎吃这么大的醋,好浓,好香! 璎璎!她又推她几把,唤她的名字,璎璎! 苗璎璎这才悠悠醒过神,一眨眼,模模糊糊看清面前的是君乐兮,霎时一个激灵,身体就要后仰,君乐兮忙伸手将她的肩膀抱住,才令苗璎璎幸免于难。 她迷茫地望向君乐兮:嗯?嘉康,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 一个酒嗝上来,苗璎璎差点儿吐了。 君乐兮好气又好笑:你拿国公府家的酒当醋喝呢,好大的酸味! 不知是不是醉了,苗璎璎反应慢半拍,半晌才回过未来,也不说话,盯着君乐兮的脸吃吃地笑。 君乐兮被她笑得发毛,暗中哆嗦。 苗璎璎却指她的鼻梁,轻轻一戳,为了保持条理,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秦王的席位,视野最好,你一定是想看你的阮郎君! 一会儿琼林宴上,诸多文人雅士作诗题赋,少不得要让这位新任殿元阮乐天冒尖儿。惠妃不同意嘉康自己看中的驸马,但拗不过嘉康逃走寿阳一去不回头,这回终于心软开了口子,倘若连公府太夫人也认为阮乐天可堪匹配,她就不拦着嘉康了。 咦,你的阮郎君在哪儿呢? 苗璎璎睁着一双大大的醉眼,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声儿还出得响。 臊得君乐兮抓起一只大酥饼就塞进苗璎璎嘴里,堵住她的口。 少说多吃,吃吧你就! 第91页 唔 满场靡靡声里,梨玉露忽然再也坐不住,起身朝外奔了出去,扶着月洞门外的一株老梧桐树干呕起来! 这场变故惊动了以萧星流为圆心的一众宾客,连萧星流都还没反应过来,身旁沈溯就嚷嚷了起来:萧兄,是不是令夫人有喜了?恭喜恭喜啊!萧兄你还不去看看? 有喜? 喜从何来?萧星流像被雷劈了一道,又被电晃瞎了眼,脑中一片空白。 阿露有喜了?是她有孕了! 萧星流怔怔地抬起眼眸,望向那树梢下的翡翠绿的身影,她若有所觉,只回眸轻轻看了他一眼,眸中若含水光,再一次惊呆了他,但只有那么一眼,随后,梨玉露便收回了目光,决绝地用帕子捂住口鼻,快步穿过月洞门离去。 作者有话说: 琼林宴真热闹,好多人啊。 第47章 鉴于萧星流傻坐着没有动作, 沈溯比他还急躁:萧兄,你不追去? 萧星流恍然回过神, 第一反应便是暗恼自己的笨拙, 其实不消沈溯说,如此明显的事情,他竟茫然不知,内心当中为此一时惴惴不安, 一时暗生怒意, 一时醋海翻波, 原是一场误会! 萧星流脑子里的那根弦轰然一响, 他情不自禁地望向那道消失了夫人身影的月洞门, 再也按捺不住,起身穿过重重花影疾步追了出去。 他去后,沈溯瞧见身旁夫人似在低低地偷笑, 眉毛微微扬了起来,像是生气, 只是嘴唇却翘得老高:夫人笑什么? 阮蘅芷摇摇头,亮晶晶的眼睛折成了两道月亮。 只是感叹,像萧郎君这般八面玲珑的人, 原来遇到感情之事和夫君没什么两样。 沈溯听得出夫人指桑骂槐,在笑话自己, 当初栽倒在她石榴裙下闹出了不少糗事, 其中最是一件蠢事,瞧着夫人和岳父一道出游,因为岳父相貌年轻显小, 他竟误以为阮蘅芷有了新欢, 醋意大生, 发作起来竟和岳父互殴,差点让岳父不喜黄了这桩姻缘,细想来,实在汗颜羞愧。 酒过三巡,国公夫人请以文房四宝,邀当世词坛巨擘冯平河提笔赐墨。 此时此地,琼筵坐花,羽觞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 不过,不少人心里有数,今日国公太夫人举办琼林宴,在一众未婚的男子当中,势必有一名要成为嘉康公主殿下的乘龙快婿,若被老夫人慧眼识中,则他日公主出降,又是玉京一大盛事。 冯平河略有醉意,提笔作词间,如沈溯、向远之之流,目光已经环顾几转。 要说比文墨,他们这些翠微书斋结业的弟子还的确有不少佼佼之辈,不过当年父辈们将他们送进书斋读书,可不是为了填词作赋,而是为了子承父业,广交勋贵为友,有个清醒的头脑罢了。 若比诗词歌赋,场上年轻一辈中最为出众的,还要数新科殿元。 阮闲,自乐天,寿阳人士,出身寒门,今岁科举夺魁,陛下钦点的殿元,现年不过二十有五,前途不可限量。 沈溯悄悄朝夫人道:与夫人同姓,说不准是夫人阮氏家中分出去的一脉。 阮蘅芷略皱纤眉,望向那青衫儒雅的青年,半晌没有说话。 直至她发觉,对面秦王妃身旁的嘉康公主,似乎目光也流连在阮乐天身上,阮蘅芷一奇,同沈溯道:夫君,莫非公主躲去寿阳之时,已与阮闲相识? 这倒新鲜。 沈溯也发现了这一点,笑道:看来这东床驸马已有内定,我等不过看个热闹罢了! 说话间,阮闲来到场中,请国公夫人同样赐文房四宝。 看到心上人这样勇毅地站出来,嘉康公主热泪盈眶,紧紧搂着身旁醉意熏熏的璎璎,暗忍激动,璎璎,你知道么,我追求了他好久,他不为所动,我以为,我以为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喜欢我的 苗璎璎真的醉了,已经没法思考,只能顺着嘉康的话往下问:你追他?我听说凤求凰的,没听说凰求凤的。 有何不可,君乐兮使劲擦掉脸上的湿痕,谁说女人就不能主动去追求心仪的男子?我喜欢他,我就要他! 不知是不是醉了的缘故,苗璎璎耳朵感官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嘉康这么一句,倒像是在她耳朵边的狂吼,竟让她呆了一呆,好半晌才反应出来,哦,是的,谁说女孩儿就不能追求心爱的男子了? 她也该去求一求。 求谁好呢? 一转眼,冯平河与阮闲一同完成了词作。 冯平河的词,咏物抒怀,用典厚重,字字珠玑,毫无赘言,众人看了,称赞冯老不愧为一代词宗,如椽大笔令人钦佩之至。 相比之下,阮闲之词,清秀舒丽,与冯老词作相比下,犹如杏花烟雨之与瀚海狂沙,如小桥流水之与大漠孤烟。 太夫人品评下,认为各有所长,冯老不愧词宗,阮闲亦不愧新科殿元。满堂宾客都同意太夫人的说法,诗词佐酒,也算风流。 其实看了两人的词作,太夫人心头就有了底,同身旁的儿媳国公夫人道:公主中意阮闲,为此不惜牺牲名节,看来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阮闲除却寒门出身,品貌上乘,且确有过人之才,这一关,就算他是过了。多加留意,倘若今日琼林宴上他不出什么错,回惠妃时,可替公主美言。 第92页 国公夫人也颇为欣赏阮闲才华,听了婆母的话,更是点头:儿媳心中有数,可请婆母放心。 大梁风物广博,禀中原浩瀚之地千年遗风,代有人才出,琼林宴上,除却阮闲,更有不少名门望族公子皇孙争相斗墨,一时间将琼林宴会的热闹渲染到了极致。 苗璎璎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她等的那个人回来,吃了几碗梅子酒,头昏昏沉沉的,实在挂不住了,倒在了君乐兮身上,君乐兮连忙唤恒娘来,两人一起托住苗璎璎脑袋。 苗璎璎咕哝着:我头好疼,我要睡了 君乐兮万般无奈,同恒娘道:要不,恒娘将她先带走吧。 恒娘哎一声应答,王妃醉酒,劳烦公主照拂了这么久,今日之事看来尘埃落定,老奴先带王妃回府了。 说起阮闲,君乐兮面颊沁血,红热无比。 挂在身上的苗璎璎被恒娘一把叉走,身上顿时轻了许多,君乐兮忍不住回眸望向心仪的郎君,他在人潮汹涌之处,青衫当风而立,身姿傲然如霜。 也不知怎的,初见时,他一袭灰扑青衫,她一见倾心,便迫不及待想要折下这枝高冷之梅。 她堂堂公主,竟然用了不少市井无赖的下三滥法子,堵他的破木门,三天两头上他的书庐去爬墙,大抵苗璎璎小时候的伎俩,她一概不落全学会了,再加上她那个风流无状无往而不利的四哥潜移默化的影响,嘉康自诩对阮闲手到擒来。初始碰壁,一颗心百折不回,直至后来他久不给回应,她才渐渐转为失落失望。 也不知怎的,前几天他突然答应赴宴,今天又突然愿意展露风头,让国公太夫人相看,一直到此刻,君乐兮的心都不能平复。 阮闲,我知你的心意了,你嘴硬心软,到底还是被我感动了是么? 此刻围拥阮闲的名流,争相与这位新任殿元交谈,阮闲一一从容应对,不卑不亢,进退得体,教冯平生见了,不见捋须长叹一声:雏凤清于老凤声。 阮闲倚马千言的敏捷才思,令他在琼林宴上名声大噪。 当初便有不少达官显贵榜下捉婿,对阮闲青眼有加,只可惜,听说陛下的掌上明珠嘉康公主也相中了阮闲,这才让他们望而退步。说话间,不禁深觉惋惜。 这尚公主,是福分,可若当真如此,一生仕途,便也看到头了。 本朝早有驸马都尉不入朝的规定,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严令如此,阮闲如此之能,看来他日也只能藏锋收鞘,黯淡无光了。 宴会完毕,天公作美,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酒足饭饱的文人雅士争相散去,车马停在国公府门前,林立绵延数里之地。 君乐兮看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一道道撑开的伞下,似乎就要淹没不见,心头一急,起身提起裙摆朝那畔追出,低折纤腰,穿过无数的伞檐,晶莹的雪扑簌簌地落在她的发丝间、眼睫上。 她也全然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和他好好说一说话,问他个清楚,他是真的愿意和她在一起了吗? 喝醉的人三三两两互相搀扶,头重脚轻,踉踉跄跄地走着,阮闲一人,在一群若玉山倾塌的雅士间显得独一份清醒。 随着人潮走出国公府大门,这时,一道惨白的身影从鳞次栉比的马车间扑了出来,不知从哪里闪出这么一个人,参宴的文人墨客无不脸色突变,只见一个身着孝服的女子,跌跌撞撞满身污垢地跌在了台阶前。 这 人们议论纷纷,无不惊奇。 赐女子额头上包着一块头巾,依然能看出头巾沁出了一团猩红的血痕,像是以头抢地所致。 她这一身披麻戴孝,遍体鳞伤,出现在公府门前实为不雅,冲撞了宴会的喜事,人们看了无不暗道一声晦气。 但人群之中,却有一人越众而出,步履匆促走下了台阶。正是阮闲。 众人目光不禁齐刷刷地回头看向冯平河,又继续去看阮闲。 出了何事? 众目睽睽间,阮闲来到台阶下,将地上如一株弱柳的女子搀扶而起,女子身娇体弱,似已不堪折磨,但尽管满脸脏污,依旧能看出五官清秀,是个绝美女子。 阮闲扶起她,一片惊怔之色:你怎会在此?曼娘,你不是在寿阳么? 她病恹恹倒在阮闲怀中,目光惊喜地迸出晶莹的光:闲哥!我终于找到了你! 这向远之诧异地道,阮大人,这是何人呐。 那女子跌跌撞撞,勉强来到列位面前,向前扑倒,盈盈一拜:诸位大人容谅,小女子寿阳人士,与阮大人有婚约,小女子家中只有老父一人,前些日子,为了追随小女子入京,谁知天有不测,父亲水土不服,加上年迈体虚,最后 她哽咽着说道:客死异乡 听说这女子身世凄惨,倒是让不少人心生恻隐。 那么她怎会穿戴一身孝服,如此潦草地出现在公府外? 还有,这女子竟然与阮闲早有婚约? 向远之等人,谁又不知,公主垂青于阮闲?公主何在? 他们目光逡巡,寻找着公主身影,而嘉康此刻,就在人群之后,血液冰凉,在他们不约而同地散开让出步道后,她错愕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瞳孔中,一双黑珠凝滞不动,似已经不会动。 第93页 大雪纷飞中,她一双眸静静地望着相依相偎的一对人影,朔风漫卷,人间雪重,执手相看,也算白头了。 她从不知道,阮闲原来另有婚约。 不得已,小女子独身一人安葬了父亲,寻到玉京,是因为听说阮郎高中之后,得蒙圣眷,要娶公主为妻小女子寻到阮郎官邸,谁知那日正碰上公主。 这 好一出大戏呀。 众人面面相觑,虽不知该不该信这女子一家之言,但着实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没想到这比琼林宴还要热闹。 君乐兮一动不动,听着旁人为自己编排的故事,耳中像是耳鸣,有什么炸裂了,又似是什么都听不着,双耳失聪,鼓膜里流出了血。 小女子不愿伏低做小,公主殿下便着人打了小女子五十杀威棒,将我逐出玉京,小女子托付为国公府送泔水的水车,才得以重返入城,来到这里闲哥,我知道,你终是不能娶我了,我也不要你的妻位,你写一封退婚书,我就走了罢! 那女子声泪俱下,言之凿凿,人们见她衣衫褴褛,的确是吃足了苦头的模样,再看公主,人如泥塑般痴痴不动,心里其实多少信了几分。 只不过,听说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是随着泔水车一起回来国公府的,不免让人闻了恶心,纷纷掩鼻捂口,皱眉别过眼睛去。 阮闲面露怒色,将那女子一把横抱而起,转身就要离去。 冯平河突然站出一步:慢着! 纷纷暮雪间,新科殿元神情肃穆,下颌收紧,剑眉皱褶,慢慢转回身来。 冯平河抬袖:这位娘子说的,都是事实? 今日阮闲绝不可就这样走,他实在需要一个解释。 阮闲冰冷的眸如一柄利剑,刺向高台之上,犹如被抽走魂魄的公主:阮闲与公主,各行其道,盼公主高抬贵手,放我与曼娘。 君乐兮什么都听见了,又似什么都没听见,万千光影从她脑海中如电闪掣,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他与曼娘?他原来定过亲。 他说让她放他们。 诬陷她傲慢善妒,让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证,堵得她百口莫辩,众人面前声誉败坏。 阮闲,这竟是你,你为了报复我,做出的事。 阮闲自幼得蒙读书,全赖于曼娘父亲知遇之恩,此为阮闲之恩师,我与曼娘,确已在去年定下婚约,奈何一入宦海,得蒙公主青睐,闲不敢有附凤之心,婉转拒绝。但公主以威势相逼,竟对曼娘下此毒手,今日阮闲在此立誓,绝不屈从权贵,就算斧钺相逼,汤镬加身,也恕难从命!告辞! 清音朗朗,势散乾坤。 阮闲说完,将怀中大氅罩住那单薄女子,两人转身迎着皑皑白雪深处离去。 硕大的雪花,飞舞着落到君乐兮的眉间,很快融化开来,额间一抹水迹蜿蜒,将她的四肢百骸,寸寸封凝成冰。 作者有话说: 阮闲你火葬场都不够烧的。 下章看看真真干啥去了。 第48章 君知行在前面走, 黄昏日落,夕照女墙, 未几, 阴云密布,遮天蔽日,碎白的雪点从云絮中摇落,玉京城中的宫阙重楼、柳陌花衢无不在霜雪中静默下来。 君至臻的脚步跟随在他的身后, 不紧不慢。 你要带我去何处。 君知行笑了一下, 快到了, 兄长真是离京太久, 连这条路都不识得了。 君至臻皱眉, 打眼一看,这条幽静石板路所通往的方向,重重树影里露出一幢角楼, 楼中高悬一口倒挂的大钟。 一停一转,原来回到了翠微书斋。 书斋后门未闭, 君知行走上前叩了铜环两声,虽然无人应答,但也推开了大门, 径直走了进去。 雪纷纷扬扬,将朱门两侧的几丛湘妃竹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君至臻的狐裘已经沾满了碎雪, 融化开来,变成丝丝缕缕的水痕。 君至臻举步而入,熟悉的晦明院, 昔日陈列齐整的书案一张都不曾剩下, 院子显得极为轩敞, 他看见君知行步履匆忙,来到那棵枇杷树下躲雪,晶亮的眸,笑意粲然。 君至臻再一次皱眉,君知行敞开两臂,唤他过去,君至臻的脚却似焊在泥里,动不得,黑眸的光沉了下来,如浓云罩覆。 这里是翠微书斋,君知行道,当年父皇请太傅出山的时候,让他在书斋里开坛讲学,不过后来,父皇见青庐寒士声名远扬,便将我也送了进来,达官显贵更加想让自己的子女在书斋能得到太傅教化,侣权贵、友鸿儒,渐渐地,书斋里已经没什么寒士了。 君至臻站在雪里一动未动,凛凛盯着他:你说这些作甚么。 君知行也收敛了笑容,兄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没有资格进入翠微书斋的。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你的份额。 就像你和璎璎一样,错了一个开头,就不该再有你的位置。 君知行的脸色很冷,声音也像嵌了冰,君至臻了解的弟弟,从未如此过。 哥,你一直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不是么,不敢接近璎璎,借我的名义无数次地帮她、对她好,是你心知肚明,璎璎这辈子,根本不可能喜欢上你,不是么?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突然变了心意,你在凉州那地方,出生入死,久经沙场,你能保证自己每一场战役都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你为什么要来招惹璎璎,你马上就要回凉州,你就不怕,你活不下来,璎璎为你守寡?一个嫁给亲王的宗妇,如何能够二嫁? 第94页 君至臻神情冰冷,说完了么。 君知行嗤笑:你敢不敢过来? 君至臻向他走了过去,风卷动树梢,摇落大块的雪,披覆在他宽阔的两肩。狐裘抵挡不住雪花往脖颈里钻,热腾腾的血管将白雪蒸融,汇聚成片片水汽,压着皮肤沁着冷。 枇杷树下露出一面墙,在君知行手所指的方向,是一个笨拙丑陋的猪头。 旁边还有一行字,已经模糊了许多,依旧一眼可辨 君至臻到此一游。 君至臻袖口底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陷入肉掌。 太了解兄长反应的君知行微微笑了下:生气吗?我告诉你这是谁画的,你会不会更生气?就是璎璎。 他来到墙根处,将那猪头上的粒粒雪籽拨开,好让它完整无误地露出脸,君知行的手就指着这颗猪头:你猜璎璎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需要等君至臻来问,他会告诉他答案。 她怕你,恨你,难道你小时候将她推进太液池,是那么简单就能忘怀消弭的?璎璎跟我说,她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狠毒之人,当初你要进书斋,她找我哭了一场,说要从书斋退学,我一直哄着她,说会挡在她的前面,才将她安抚住。 君知行微微挑眉。 哥,我和璎璎从小就很亲密,我们最爱的都是梅子酒和曹记的酥饼,她讨厌傀儡戏,我也厌恶,她最爱的花是芙蓉,因为我也极爱芙蓉,我们一起逃过学,一起打过架,一起游历东海,看枕上潮头,你真的觉得,那么快她就会移情别恋,转而投向你的怀抱吗?她是因为喜欢你,才愿意嫁给你的吗? 君至臻未发一言,但君知行看见,他藏在大氅下的右手攥成了拳,那片衣袍无风自颤。 真的,很介意吧。 君知行笑道:其实你早知道吧。 到这里,他笑容一凝,脸色森寒: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和她成亲?我的兄长,一向心高气傲,不容人亵渎半分,这样充满利用的婚姻,你竟接受得这般痛快! 君至臻哂然:利用。 难道不是么?君知行冷冷道,你敢说一句,璎璎嫁给你没有一分半分是为了气我,报复我!那日宫宴上,她有心拿你扮恩爱,难道没有这个意思?你我都莫自欺欺人,我是负了璎璎,我罪无可恕,可你也不是自忖爱她么,爱她却将她推进这样的粪坑里,让她一辈子跌进沼泽爬不起来,婚姻没了,爱情没了,守着一个随时可能马革裹尸的夫婿! 他冷静了下来:哥,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你还不信么,璎璎爱的是我,倘若现在我休弃桑榆晚,你也和她和离,我们公平竞争 君至臻突然跨了一步,电掣般奔到君知行面前,伸手一拽,便抓住了君知行胸前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怒意勃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君知行大笑:被我说中了,你恼羞成怒了? 他像赢了一样,斜眼睨视着君至臻:我打不过你,你要现在将我杀了抛尸在这儿,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也没什么,可是,你怒了,你真的怒了,是被我说中了,哈哈哈哈,兄长,你一向自恃高傲,可是从小到大,别说你不争,是因为你知道,你真的争不过我。父皇的关心,母妃的疼爱,璎璎的仰慕,只要我想要,我唾手可得,而你,你费尽心思也不过馋得一点零头,你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其实我知道,你根本就是有那个自知之明,你怕你费尽心思,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你怕你倾付真心,还是被人弃如敝屣,你怕你和我撕破脸,却落得一无所有,承认,君至臻,你从小到大最怕的人就是我,因为你争不过,也赢不了。我敢赌我身家性命,璎璎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你。 那只因为愤怒,而紧抓着他袍角的手,脱了力,慢慢松弛,最后,垂落了下去。 君知行笑容更浓了,兄长。 从小到大母妃都不喜欢他,在冷宫里的时候,仅有的一枚鸡蛋都是他的,回到漱玉宫后,最爱的驼峰是他的,去翠微书斋读书的机会是他的,父皇夸赞和赏识是他的,君至臻拼命地读书、习武,才挣得一点点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一切。 这不公平,可是天下哪有什么公平可言,这本来就应是他的。 放过璎璎,也放过你。你们在一处,不可能幸福。 君至臻的手松了下去,他沉默地背身离去。 君知行看见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终疾行穿越一道道白雪皑皑砌成的门,身影自眼前剥落、逐渐模糊。 君至臻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当他的脚步慢下来时,抬起头,才发觉天色已黑,他停在了国公府的门前。 偌大的灯笼焕着黄晕,在风里明媚地招摇,映亮了周围飞舞的絮团状的白雪。 筵席已经散了,人也早已尽归家中。 君至臻抬起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殿下! 薛元寿从门内钻了出来,唤了他一声。 看见君至臻浑身沐雪,几乎成了一个雪人,薛元寿既震惊,又心疼。 殿下,老奴去叫马车! 第95页 不用。君至臻眼睑垂落,自嘲地勾了勾唇,我走回去。 既然如此,薛元寿就道:殿下您等着,老奴去借把伞来。 薛元寿往国公府借了一把伞,等回来的时候,君至臻已经不见了,薛元寿在原地转了几圈,都没见到人,心慌地回忆前方才殿下神色不对,难道是祁王殿下叫他去,说了一些尖刺的挑拨诛心之言?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王妃,早做一些安排。苦也,王妃这会儿也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他脚力赶不上殿下,雪天路滑,难雇什么马车,不定准等他回到王府,殿下和王妃已经吵起来了。 早知如此,真不该让殿下跟着祁王殿下去的。 大雪下了几个时辰了,路面上雪已经积得很深,皂青的长靴踩上去,挤压出嘎吱的声响,不轻不重地响在耳畔。 街边上没有什么行人,曹记酥饼、王家铁匠,甜水巷、马行街,没了生意,无不关门闭户,各自生炉取暖去了。 踽踽独行的身影穿过十里长街,来到朱雀桥附近,君至臻举目四望,突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回王府吗? 她不知在做什么,今日琼林宴,应该能让她大饱口福,或许已经睡着了,在灯下睡得安谧,梦里人不知是谁。 君至臻,其实你早就知道,璎璎向你求婚,根本不是因为她爱你。你盼望着她有朝一日能够真的对你倾心,可事实上,不可能有那一天的。 不可能的。 君至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边的积雪里。 黑漆漆的夜里,没有月光,唯独铺子前微弱的灯光,隐隐照出他被拉长的身影。 从夜色深处,一道阴冷的刀光,从君至臻身后闪出,直刺背心。 恒娘守在苗璎璎的房门外,方才她吃多了梅子酒,是被竖着背回来的,恒娘伺候她擦干净了身子,现在醉得不省人事,在屋子里歇下了。 可是都这会儿了,秦王还不见回来,恒娘不敢离去,只好一直守在门外。 风里传来打更的声音,玉京城都快宵禁了,这时,从前院到后院,突然犹如飓风过境般响起了呼啸的声音。 秦王遇刺了! 秦王遇刺了! 消息传得飞快,恒娘大惊失色,只见莳萝提着一盏长柄宫灯飞快地奔来:王妃呢,秦王不好了! 恒娘大惊:怎么了? 莳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在朱雀桥边遇刺了,受了伤,刺客的刀口有毒,现在殿下昏迷不醒,恒娘,你赶紧通知王妃! 秦王府需要一个主心骨,要说是谁能镇住场面,那只有王妃。 恒娘不再多问耽误功夫,立马推开寝屋大门去叫苗璎璎。 作者有话说: 看不出老四这个没脑子的,还是个pua高手,这一波是否成功给真真洗脑了? 第49章 萧星流追着梨玉露从宴会上离去, 一路行至穗玉园,回到家中, 经由梨玉露身旁的傅母告知, 她躲入房中去了,萧星流大急,拔步飞奔向寝房。 此时天色已黑,寝屋内灯影幢幢, 他大力破门而入, 只见端坐灯下的梨玉露, 在指点侍女收拾细软, 一副要打包走人的样子, 萧星流傻了,十年夫妻,虽有拌嘴, 但何曾见过此等阵仗。 阿露? 梨玉露见他来了,侧向里坐, 继续吩咐侍女收拾。 萧星流失声道:你要回娘家? 是要分开,梨玉露留给他一个坚硬的后脑勺,口中强势地道, 我想过了,你不要孩儿, 这种分歧只怕弥合不了, 那么我离开。 萧星流暴怒,跨了上来,将地上的包袱一脚踢开:都滚! 穗玉园的侍女没见过园主发这么大的火儿, 也全呆住了, 直至萧星流又要下脚踢, 才纷纷反应过来,兔子似的奔窜而出。 萧星流胸膛起伏,因为忍着怒火,两只眼睛变得充血绯红。 梨玉露,我不让你生孩儿,你就要离开我? 不等梨玉露回答,他咬牙一脚踢开了最后的包袱,将它踢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在你心里,生孩子比我重要? 不是这么回事。梨玉露细长的眉微蹙,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 但最后又不曾说出一个字。 灯光下,只见她桃腮点红,耳珰轻曳,影子投落在一截欺霜赛雪的长颈上,明月般的珠光刺着她的眼。 气我太甚! 萧星流怒不可遏,伸手攥住妻子纤细的皓腕,将她从圈椅上扯了起来,梨玉露左右躲闪,挣扎着要他松开,萧星流不松,梨玉露下脚要踢他腿肚子,却被他闪身躲开,这么一来二往,两人竟像是扭打起来,梨玉露下手不得逞,教屏风一撞,便要回弹撞上墙壁。 萧星流瞳孔震颤,抢先用后背抵住了墙,梨玉露只是撞到了他的身上。 他忐忑地伸手护住了她的肚子,阿露! 梨玉露听到他如从前一样唤自己闺名,眼眶热了起来,喷出一股水雾,模糊了双眼。 萧星流谨慎地拥住她的细腰,轻轻地,将手覆上她的肚子,叹了口气:你还好么? 梨玉露眨着泛红的泪眼,眼中波光潋滟,惊愕地望着他:你做什么? 第96页 他不是不要孩子么! 萧星流无奈道:阿露,你听我说。 她冷静了下来,定定地凝着他的俊容,不吭声。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你的身体恐怕终身都不能受孕。 梨玉露呆住,他说什么,她不能怀孕? 但我又太明白,你心里有多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我请了无数杏林高手,隔三差五地就来穗玉园为你诊脉,让他们给你开温补良方,替你调养身子。本来我也不急,十年都过来了,要不要孩儿无所谓,反正我们家没有皇位继承,也就几个臭钱,等将来萧家没人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往国库里一充就是。我的确没想到,这段时间你因有孕了才对我态度反常 梨玉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每一次瞬眼都挤出一团雾光。 你你真的不是不想要孩儿? 萧星流微赧:我那不是怕你有压力么,故意那么说的。肚子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你说生就生,我就要你平安。 那你梨玉露想到方才两人差点儿干起架来,不禁柳眉倒竖,脸孔板起来,你方才生气什么! 我那不是气你,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告诉我,什么也不问就要走么! 说起来萧星流就想起自己还在气头上。 哦,你想要孩子是么,行啊,梨玉露,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在你心里一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都比我重要,我要是不让你生他,你就离开我?行,腿长你身上我也拦不住你,我只当自己遭了你的厌弃就是了!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甚至连梨玉露听着,都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过分了来着? 原来是一场误会。 梨玉露也不禁汗颜,见他生起气来,便忍不住哄着,扯了扯他的袍袖缠枝忍冬纹下摆,轻往下拽。 夫君,我错了,你最重要。 萧星流快三十的人了,竟然使起气,一屁股坐到了她方才坐的圈椅上,留给她一个与她方才一模一样的后脑勺。 梨玉露待要再哄一哄,却忽然听他口中念念有词。 我重要?算了,不被人家抛夫跑路巴掌糊墙上当年画就不错了! 这一晚密雪簌簌地扑打着帘门,秦王府的灯彻夜未熄。 君至臻被刺客重创,背后的一刀划破了皮肉,渗出来的都是毒血,触目惊心。 从客房端出去的血水一盆一盆,色泽乌深,充斥着一股恶臭之味。 今晚兵马司巡察御街,路过朱雀桥时,发现了倒地的秦王,当时秦王殿下已经不省人事,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断刀。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地倒了十几人,一个活口没留。 兵马司将秦王就近送回王府,便立刻入宫禀告陛下,同时调遣御医赶到王府。 四五个御医围着君至臻转,待割开伤处,放出毒血,态势暂且稳定之后,五个杏林圣手不禁齐齐抹汗,其中胡太医便向王府内的主事孙勤问道:王妃呢,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要通禀王妃。 莳萝守在旁侧,闻言,低低地道:王妃今日赴约琼林宴,吃多了酒,现在醉得厉害 琼林宴盛事本就传扬得广,今日宴会后阮闲和一名女子的事,又闹得沸沸扬扬,不出半日,于禁中上下不胫而走,胡太医也是知晓的。 他无奈道:殿下身上中了毒,尚未脱离险境,现在高热不退,具体境况,还要等明日再看。 孙勤一听吓坏了胆:太医,这竟这么严重? 胡太医点头:伤虽不是致命伤,这毒却真厉害,幸亏兵马司今日巡城赶到及时,再晚一步,毒入血髓,那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既然王妃不在,那就让老朽等人守在间壁,劳烦孙内侍为秦王殿下守夜,一旦有危险,孙内侍及时通报。 要的,要的。 孙勤招待太医们到间壁客房休息。 今夜受伤的毕竟是秦王殿下,不能有丝毫闪失。秦王遇刺的事,也已经惊动了陛下,天子降旨严查玉京,势必要找出加害之人。 君至臻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半下在油锅里,备受煎熬,一半封在冰泉下,血液凝固,身体像卡在两座大山间,往下是无底的深渊,而他还在慢慢地往下滑去。 浑身上下都浸泡在汗水里,然后,像是有谁拿了冰凉的帕子擦他的额头,他本能地去抓那人的手。 被他握住的手,再也抽离不得,只能停在半空之中,任由他压下去,放在胸口。 秦王的身体在打颤,牙冠都在战栗,孙勤瞧着心疼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这个小殿下,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们两兄弟在冷宫里头,还是那么一丁点大的蒜苗高的娃娃,走路都不稳当。 那天贤妃娘娘被毒虫叮咬生了病,冷宫里没有药,两个小孩儿救母心切,祁王殿下急得又哭又嚷,可是始终嚷不来人,四壁都被锁上不得出,秦王殿下便顺着烟囱爬了出来,那么高的烟囱,他硬是钻得满身泥灰,全身皮肤都被燎了火泡,还一头从瓦砾上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胳膊。 第97页 这位小殿下一声都不吭,冷静地去向人求救。 适逢他路过冷宫,小殿下看到自己,如同看到救星,竟双膝朝自己跪倒,求他救母。 孙勤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那一节曲伸的袖管,震惊于他疼得脸色苍白,却自始至终不喊一声疼,从那时起,孙勤就钦佩又心疼。 贤妃得救了,孙勤借故到冷宫也走得勤快了起来,时不时为君至臻送一些良药,将她的胳膊用木板固定绑上,手法粗糙得很,但冷宫里也没别的大夫愿意过来了,幸而孩童的骨头长得快,也没为殿下留下什么病根。 贤妃娘娘缠绵病榻也很久,小殿下的伤都快好全了,她才起来。 那日孙勤路过冷宫,看见好不容易能下地的贤妃抄着水桶就往君至臻身上砸,痛骂他丧门星,我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遭这种罪!天杀的,我竟生了这么一个讨债鬼! 木桶重重拍在君至臻背上,那桶年久失修,都是些糟木头,一下拍得四分五裂,三殿下被打得趴在了地上。 四殿下不敢劝,扒着柱子哭得老大声。 贤妃一边打一边咒骂,没一句好听的,招招戳人心肺。 还是贤妃大病初愈,打累了,这才罢了手,她趴在石井栏上,哭得恸断肝肠。 三殿下趴在地上,坐起身,用手揉了揉后背,没说一句话,将地面上散落的糟木头全部捡了,步履蹒跚地晃到墙根处,扔进了柴火堆里。 十多年了,孙勤看着此刻孤零零一个人躺在病榻上的殿下,一些往事重临心头,还是不免心疼。 璎璎 孙勤听到殿下在唤着一个名字,凑近了听,才听得清楚是王妃的闺名。 迟疑了半晌,突然再也忍不住,无论用什么法子,也要让王妃来这里看一看殿下。 哪知他正要走,秦王的一只手却拽住了他的手指,将他留住了,孙勤怔了怔,愕然地坐到了殿下床边上,瞧见君至臻虽眉峰紧锁脸上失了血色,苍白无比,但眼帘颤动,似是要醒来的迹象,孙勤惊喜交集。 殿下!您醒了! 君至臻的眼睑扑扇了一下,慢吞吞地扯开了一条线。 若有光渗透一线,漏了进来,照亮了他的眼睛。 君至臻感觉自己紧握着一只手,那手宽大而温暖,但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见,是孙内侍那张又老又柴、鹤发鸡皮的脸,和梦里柳眉杏眸、瑶鼻樱唇的粉靥实在是相去甚远。 君至臻唰地一下松开了手,放孙勤差点儿屁股蹲摔在地上。 背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成两半,君至臻皱了皱眉,看向一脸欣喜的老内侍,随后,目光在这点满蜡烛,光晕清透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逐渐暗淡。 孙内侍,是你。 孙勤顺着他的话,小心翼翼地道:殿下盼着,是谁。 不等他问,孙勤大着胆子,道:殿下受了重伤,理应好生休息,这伤虽不甚深,但太医说了,刀口上的毒,毒性猛烈,殿下今日万万不可再动,等明日王妃醒了,老奴去唤王妃。 君至臻想,璎璎大概见了他新伤盖旧伤的,只怕会害怕,她口中说着不嫌弃,但他认识她的眼神,第一次看到他身体上那些烂疤时,她眼中的神情骗不了他。 不用了,君至臻虚弱地侧身将头靠在枕上,缓缓吩咐,不用惊动王妃,我伤势在后背,不要命,我心里清楚。 孙内侍真是疼啊,殿下自小就会忍痛,没有人教,自己就无师自通了,从来不要任何人心疼,怕旁人瞧见,受伤了从来都是一个人躲得远远的。 宫里头 孙勤顿了顿,不知要不要说禁中的情况。 说下去吧。 孙勤点了点头,看着君至臻惨白得脸色,迟疑道:陛下震怒,下令玉京全城戒严,势必要找出幕后主使,刺客尸首也已经拿去辨认了。漱玉宫那边儿好像,没什么消息。 作者有话说: 独自舔舐伤口的真真。 璎璎知道可要心疼死了。 第50章 日上三竿, 金色阳光穿透帘帷,唤醒了酒醉甜梦中的美人, 苗璎璎的眼睑支撑起来, 望向窗外,有麻雀用轻细灵巧的爪子抓挠着窗棂,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苗璎璎懒洋洋地侧身听了片刻, 伸了伸懒腰, 终于不再赖床。 恒娘! 她穿上自己的绣履, 更衣系带, 便照旧去喊恒娘。 喊了半天不见人, 苗璎璎自己不会弄发髻,惊讶地推门去看,只见寝房这边没任何动静, 但也没人,苗璎璎喊恒娘不到, 又叫莳萝。 喊了几声莳萝终于听见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来,苗璎璎看她额头都是香汗, 衣服也是昨日的没换,面露急色, 怔了怔, 怎么了?出事了?人呢?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是谁,出了什么事,莳萝娇喘吁吁地停在回廊底下, 捂着胸口道:人都守在前院去了。 苗璎璎愣住:什么?殿下呢? 莳萝连忙回禀:殿下昨日回来途中遇到刺客伏击, 受了重伤, 昨夜里王府里的人一宿没睡,都在前院守着动静。 第98页 刺杀?重伤? 苗璎璎脑子里像是被一道斧子劈裂了思绪,气息提到了嗓子口,突然出不得。 你怎么没来叫醒我! 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堂堂的王府主母,竟然因为吃醉了酒,睡过去了! 莳萝不敢说,叫了,叫了好几遍,可惜雷打不醒。 苗璎璎耽搁不了,也不顾披头散发,径自朝前院奔去。 王府的前院名曰槿梨院,正堂名为悦微堂,现正堂里坐着的是太医、宫中内侍等人,都在这里等着消息,苗璎璎披散着满头乱糟糟的头发,本来路过悦微堂就要逃走,可她又想自己必须知道君至臻的伤势情况,这些再没有比问太医更为清楚的,便硬着头皮,顶着一副宿醉酒醒的憔悴姿容,在众人震惊地打量下,莲步轻移而入。 孙太医,李太医。这两名太医从前蒙陛下君恩,来苗府为爷爷看过病,苗璎璎因此识得。 敢问秦王情况。 她昨夜里因为醉酒没能过来,想必几位都知晓了,苗璎璎没有解释。 孙太医与李太医面面相觑,之后,他走了出来,对苗璎璎拱手道:王妃放心,秦王殿下福寿双全,伤势已经稳固住了,毒也多半清除,只要多加休养,料定是无碍了,老朽等人正要回宫复命,因昨夜守了一夜,精神都不济,来这里吃了几盏茶,既然王妃已经清醒了,此地便没有老朽等人的事了,我们这就告辞离去。药房已经备下,还请王妃吩咐下人,按方煎药。 王府里药材不短缺,就算缺了什么,从偏门过食药街便是几间药铺,很快就能买回来。既然太医这么说,苗璎璎悬着的心便放下了,托薛元寿等人帮忙送客。 她在前堂稍稍理了理秀发,快步穿过悦微堂,来到后边的客房里。 客房两畔种植着郁郁葱葱的木槿和香梨树,此时白雪压枝,如千树琼葩一夜怒放。 客房里熏着最平和的宫香,驱散了昨夜里冲鼻的血腥气,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药香,被推门的微风卷起,揉散了,一缕缕飘进苗璎璎的鼻中。 她朝着里头望来,隔着一道香帘,里头静悄悄的,苗璎璎将门闭上,这时,只见孙内侍走出来,朝她行礼。 王妃。 苗璎璎怕惊扰了君至臻,亦小声道:我来看看殿下。 孙勤谨记殿下吩咐,不敢放王妃过去,待苗璎璎朝里走时,将她拦了下来:王妃请恕老奴无礼,殿下伤在后背,刀口淬毒,现在情况可怖,殿下特地吩咐过,不让王妃近身,他无碍,休养几日就可以下地。 苗璎璎一听,皱起了眉,不悦道:这什么道理,我的丈夫受了伤,难道我会因为伤势可怖就退去? 孙勤不敢与王妃争辩,殿下是这么吩咐的。 回头你就说,你拦不住就是了,苗璎璎拂开老内侍阻拦的臂膀,径直朝里走去,殿下想来也不会怪罪内侍。 孙勤昨夜里听到殿下呓语王妃闺名,心中就猜到了,殿下不过是又想苦捱罢了,他比谁都希望王妃能来看看他,他醒来时发现只有自己在旁侧,身边没有王妃时,那脸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一向不怎么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秦王殿下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孙勤哪里还有猜不着的。 苗璎璎已经来到了屋内,定睛,脚步停在他的床榻旁,呼吸都放得轻了。 君至臻侧身向外睡着,被子只搭到腰际,所幸这里屋燃着地龙,温暖如春,他赤身露背的也不会觉得冷,苗璎璎看见他的胸口连同后背用绷带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从前胸口上的疤痕还没消除,便又在后背添了一条新的刀口。 玉京太平了许多年,也就去年有胡人刺客扮作商人混入,闹了一些事出来,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很快就过去了,今岁却是冲着君至臻来的。 大概凉州一战,君至臻声名鹊起,胡人也有所忌惮,才会想出这种昏招,在玉京城中公然对秦王下手。 不过有一点他们大概考虑到了,玉京贪慕荣华,比起打仗,百姓更宁愿赔款求荣,就算一个秦王真的战死沙场,也不会令他们勠力同心讨伐北胡。 在这种环境下,君至臻还一腔孤勇,抛舍富贵,远赴北疆,实在是 特别。 苗璎璎在他身旁的床沿上坐了下来,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睡颜。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过君至臻睡着时的模样,就算每天晚上同床共枕,也总是她先睡着,等到她醒过来时,他又已经走了,似这般,能够旁侧无人地看他睡觉的样子,还是少有。 君至臻,你的脸色好白啊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子,你呢,从小时候就那么坏,把我推进太液池里,害我差点儿淹死了,幸好娘亲把我救上来,不然今天你哪能成我的夫君。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不是真的有那么坏,可是 她在君至臻的病榻前喃喃自语,那些往事又浮现脑海,好的坏的,善的恶的,君至臻的脸和君知行的脸在面前轮番交错,如浮光掠影 有时候,她真的分不清是君知行还是君至臻,一会儿,好像两个人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一会儿,他们又散开,一个是红脸一个是白脸,一会儿又调换了红白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