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烟花》 第1页 [现代情感] 《仲夏夜烟花》作者:叶淅宝【完结】 文案: 司柏燃和卓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卓凡喜欢上一电影学院的姑娘。 司柏燃知道,不仅知道,他还在卓凡生日的前一晚,对那姑娘表白,撬了卓凡的墙角。 最开始,司柏燃和夏烟在一起,只是抱着玩玩的态度。 谁曾想到最后,被玩弄的人是他自己。 「总有人比你真诚,可我只爱你。」 ——夏烟×司柏燃—— 清冷坚韧×深情公子哥 微群像/青春故事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文案首发于2021.10.15已截图 一句话简介:总有人比你真诚,可我只爱你。 立意:梦想、勇气、金钱和赤诚的爱 第1章 楔子 时隔经年,夏烟回望自己的来时路,司柏燃无疑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像仲夏夜的烟花,在短暂的幻灭里,献出最纯情灼热的爱,点燃她的整个青春。 和司柏燃时隔六年的重逢在二〇二二年的伊始。 那天,在万宁的草莓音乐节上,陈粒穿着一身黑色外套和鲜艳的玫瑰色红裙,正站在舞台中央唱《下世纪见》。 “长梦混在仲夏之间,有人醒来却不睁眼……” 灯光缥缈如雾,现场气氛高涨,歌迷们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伴随着场外海面的潮起潮落。 夏烟站在人群中,四周都是一张张年轻鲜妍的面孔,亮闪闪的眼影、打洞的T恤,无一不彰显着青春的色彩,也难免让她触景生情。 大学时,她常混迹于大大小小的Livehouse和音乐节,和当时北京城内几支小有名气的乐队,都关系不错。 后来物是人非。谁能想到,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听过现场。 舞台的灯光暗了半分,忽然,隔着攒动熙攘的人头,夏烟看到一个经年未见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下一秒,耳旁的乐声和尖叫声,就如同潮水退去,在她的耳边静止。 她眼中的一方小小天地里,只剩下了他。 那人站在她的45度方向,夏烟恰好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棱角分明,隐匿在暗色的光里,影影绰绰,又写满淡漠不耐。 那张脸,她永远都不会认错。 他周围站着年轻的女生,目光不时从舞台上移开,偷偷打量他,一脸蠢蠢欲动间又略带羞涩。 他却对女生的暧昧示好浑然不觉。 曾经那个张扬惹眼的少年,如今虽然依旧惹人注目,但褪去了青涩,在这样的氛围里,格格不入。 只在刹那间,他突然回过头来,夏烟心中一惊,却躲闪不及,就这么直冲冲地,撞上了他的目光。 灯光,眩晕的灯光。 歌声,呢喃的歌声。 他们视线在这光与乐中交汇,夏烟一颗心如同闪电劈落,四肢百骸开始发麻。 往事历历在目,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是这般喧闹。 他们还是热恋中的情侣,牵手在朋友的首场个人演唱会上,呐喊、欢呼、接吻,告尽无数缱绻浓烈的爱意,酒不饮而醉,肆无忌惮。 那日夜里,他们从工体走出来,迎面而来的是洋洋洒洒的初雪,他们就在初雪里继续接吻。 而此刻,竟是六年来,她和司柏燃的第一次见面。 夏烟原以为音乐节的那次见面是个意外,却没想到第二次见面这么快就到来。 一个月后的春节,同样在海南。 这些年来,每逢阖家团圆的节日,夏烟都是孤家寡人一个,无处可去。今年跟着导演一家人,在三亚写剧本。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触民国题材的戏,清史、近代史翻来覆去地看,键盘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进展极其缓慢。 连最近几年脾气变好的陈导都受不了,这才把她和其他几名工作人员带到三亚,一边和家人过年,一边监督进度。 这部电影是今年的重点项目,投资很大,本不应该轮到夏烟来写,但因为她去年获了奖,加上和陈导是老搭档,几番辗转便到了她手上。 夏烟在工作上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她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几乎从早到晚都待在酒店里。 重压下接连几个晚上睡不着。新年许下的早睡早起的愿望,再一次化为泡影。 睡不着的夜里,夏烟便抱着笔电坐在酒店的泳池边,喝酒、看星星,在北京看不到这么美的夜空。 偶尔来了灵感,飞速敲下来。 待第二天早上清醒后,还要在心中琢磨这个情节是否合适。 到了正月初七这天,夏烟的体重已经掉下去八斤,眼底乌青一片。 陈导看不下去,说中午请客吃饭,犒劳一番。 聚餐地在酒店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餐厅,席上夏烟胃口不佳,动筷子的次数寥寥无几,只吃了半个椰子冻。 陈导的小女儿Doris坐在她旁边,小姑娘在上海上国际学校,一头金色卷发,热情洋溢,十三四岁的年纪,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夏烟听着她叽叽喳喳,也觉得欢快。 第2页 Doris平日最大的爱好是追星,她听闻网上有传言说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女明星赵希希,便问夏烟是不是真的。 夏烟知道她喜欢赵希希,便反问她,你希望是真的吗。 Doris一脸为难地说,拍她爸的戏能给赵希希抬咖,但感觉赵希希不适合这个角色。 “那你觉得什么角色适合她?” Doris想也没想,便答道:“当然是甜妹啦,希希看起来好纯,我好想看她演校园剧。” 夏烟心中啼笑皆非,却什么都没说。 忽然,耳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抬头一看,是陈志华站了起来,正和路过的人打招呼。 前一段时间,圈里朋友调侃:这年头,在海南碰到熟人的概率,比在三里屯还要大。 夏烟深以为然。 眼前碰到的这位,叫林资,是个可以决定他们电影能否顺利上映的人物,陈志华自然不敢怠慢。 林资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都是生面孔,但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位的长相,如果放到娱乐圈里,能秒杀一众男明星。 陈志华想起那些传闻——林资生性风流、荤素不忌,经他手捧出来的男明星不计其数。 于是他便下意识以为林资身后的那两个男人,是他新收的枕边人。 谁曾想,林资转头把那位长相和气质都极好的男人介绍给他,态度郑重:“这位是我世侄小司,以后你们可能会打交道,小司,这是陈志华导演。” 陈志华能在影视圈有今天的声望,除了他真的有几分本事以外,也得益于他在为人处世上的圆滑。 他忙冲司柏燃伸出手。 看来刚是他想岔了。 虽不清楚来路,但能得林资亲口介绍的人,定来身份不凡。 不过这长相,也未免太出众。 司柏燃象征性地握了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扫了一眼餐桌那边。 陈志华是何等的人精儿,循着他的视线,看到夏烟,立即喊道:“小夜,过来和林总、司总打个招呼。” 夏烟早就看到了司柏燃,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双脚不听使唤地走到了几个人身前。 “这是我们的编剧老师仲夏夜,去年那部《格林不童话》就是她写的,很有才华。” 林资似是惊讶:“久闻大名呀,一直也见不到仲夏夜本人,没想到今儿见着了,还是个大美女。” 夏烟淡笑,也不接茬儿。 司柏燃盯着她,目光令人无法闪躲,周围人忽觉气氛怪异。 他蓦地开口:“夏烟,好久不见。” 几个字而已。 声音清冷而克制。 却如巨石坠入湖面,在夏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旁的林资笑问:“小司,你认识?” 陈志华的脸上闪过诧异,夏烟早已用“仲夏夜”这个名字傍身许久,她很避讳向旁人提起自己的真实名姓,也几乎从不在公众场合露脸。 现在能喊出“夏烟”这个名字的人,必定是旧相识,或是关系极好。 司柏燃没回答林资的问题,只定定地看着夏烟,不说话。 夏烟被他盯着,十分不自在,她扯起唇角,笑了笑:“别来无恙,司先生——” 本文2022.02.17开坑,2022.09.01完结,中途停更,重写全文,并进行了替换。而盗文网站由于未同步更正,因此内容错乱,前后逻辑不一致。劳烦看盗文的勿留言误导正版读者。 第2章 指针重新拨回二〇一二年。 隆冬,北方的屋檐下结着冰棱柱,寒气逼人。有关今天是世界末日的传说,遍布互联网,甚嚣尘上。 夏烟早晨起晚了,急匆匆去上早课,没顾上吃饭。 上午戏剧概论和大学英语两堂大课连上,好不容易熬到中间大课间休息,饥肠辘辘的夏烟拖着兰思唯陪自己去地下的小卖铺买面包。 “你说今晚十一点地球真的会毁灭吗?”兰思唯站在巧克力的货架前问。 “毁灭了就不用交老许的作业了吧。”夏烟随口答。 兰思唯笑起来:“你还怕作业?老许最喜欢你了。” 夏烟从架子上拿了一个肉松面包,扔到她手里:“我是替你担心,下周二就ddl了。” 兰思唯吐吐舌头,想起作业便一脸愁容。 要结账的时候,她犹豫了下,从柜台边上抽出一条榛果巧克力。 “你不是减肥吗?”夏烟问。 “都世界末日了还减什么肥,就吃这一天,不然万一地球真毁灭了我多亏。” 好像很有道理…… 两人结完账,正要出去,忽然听到有人喊夏烟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11级的学长徐斯照。 “夏烟,你和思唯晚上有时间吗?” 夏烟还没开口,兰思唯已经笑着接话:“怎么,想约我俩?” 徐斯照应对女生如鱼得水,“是啊,今晚不是世界末日又是周五嘛,我在我家别墅办了个party,你们俩也一起来吧。” 话虽然是对着兰思唯说的,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夏烟身上。 夏烟皱了皱眉,眼看兰思唯还要说什么,她忙掐了下她的手心,开口道:“我们班今晚团建,就不去了。” “班级团建有什么好玩的,我……” 夏烟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学长,马上要上课了,我和唯唯先走了。” 第3页 说完,她便拽着兰思唯的手往出走,一眼也不看徐斯照。 刚上了一楼,在楼道间里,兰思唯终于憋不住笑起来:“夏女士,你还可以表现得更明显点儿吗?” 夏烟不答,撕开面包袋子,咬了一口。 兰思唯继续问:“你怎么就这么讨厌徐斯照?他长得也还行吧,不是说家里还是做电影的吗,他前一阵儿刚接了部大制作的男三号。” 夏烟不以为意,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你忘了,姐有男朋友的。” 兰思唯翻了个白眼:“你那男朋友,我也没看你有多待见,再说,暧昧对象不嫌多的好嘛。” “……” 夏烟不是什么道德标准很高的人,她不排斥其他人与众不同的爱情观。 她反感徐斯照,是单纯嫌他烦,这人浑身幼稚又肤浅的优越感藏也藏不住。 用去年那英发布在网上的那句很火的话来说,就是——“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两人前脚刚进教室,后脚上课铃就响了。 课上卓凡发来短信,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玩。 卓凡就是夏烟的男朋友,是个长相还不错的富家小开,比她大两岁,在Top2读大三。 国庆十一长假那会儿,夏烟没有回家,兰思唯是本地人,热心地领着她四处玩。 她和卓凡,便是那会儿在一个保龄球馆认识的。 当时她连续几次一击全中,动作干净帅气,人又长得好看,旁边人纷纷拍手叫好,卓凡也在其中。 等她休息时,他上前要她的联系方式,她没给。但卓凡三言两语便从兰思唯口中得知了她们是电影学院的学生。 后来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了她。 没过几天小长假结束,夏烟早上起来时,便在女生宿舍的楼下看到了卓凡,他站在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前,手中拎着从六合居买的早餐。 富二代有钱有闲,追起姑娘来花样百出。 就这样,在持续一个月风雨无阻的猛烈攻势下,双十一那天,夏烟答应卓凡做他女朋友。 卓凡其实不是夏烟喜欢的那个类型。 他虽然追她的时候态度高调,行事张扬,但夏烟可以感受得到,卓凡本质其实是个很克制很温暾的人,身上没有夏烟喜欢的那一点子“侠气”。 这么高调地追她,估计是他做过最违心的事儿了。 但双十一那天,气温骤降,夏烟早上推开宿舍门,一眼看到卓凡守在寒风里,鼻头通红却对她笑着。 那一瞬间,她心中闪过刹那的悸动,便同意了。 夏烟是个很讲感觉的人。 她其实根本不相信爱情的存在,所谓爱情,不过是多巴胺和荷尔蒙作祟。 她更不相信尘世间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能够长久。 世俗中许多夫妻白头到老,在她看来,根本不是真的厮守一生,不过是迫于经济、社会等各方面压力,无法分开罢了。 也因此,她更在乎当下的快乐和感觉。 那种宛如烟花一般短暂又美妙的悸动,在她看来弥足珍贵。 所以那天,她会答应卓凡。 卓凡的确是个好男友,身上没有什么纨绔子弟的骄矜气,对她温柔细心,也不逾界。 可惜遗憾的是,夏烟再也没有找回当初的感觉。 她关掉手机,没有回复,继续听课。 等到下课,短信箱里又多了几条消息,除了卓凡的,还有徐斯照发来的。 夏烟只回复了卓凡:「晚上我们班团建」 卓凡回复得很快:「去哪儿」 夏烟还真不知道班委把地点定在了哪儿,问兰思唯。 兰思唯说:“没看□□群吗?付与说去他表哥在香山那儿的别墅,反正也没人住,省得我们再花钱租。” “这么远?” “还行吧,开车半个小时应该可以到。” 夏烟“哦”了声,低头回消息:「香山附近」 卓凡:「那我晚上去接你」 夏烟:「晚上大家应该都不回来」 卓凡不放心,又问了一番,最后说:「那我明天去接你」 夏烟:「好」 不过,如果世界末日真的到来的话,那便没有明天。 想到这儿,夏烟又回了句:「你一个人开车注意安全,喝酒后不要驾车」 卓凡似乎有点受宠若惊,直接打过来电话。 夏烟接起,他的声音很愉悦。 卓凡告诉她自己正跟发小在一块儿,“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等改天我带你来见他们。” 夏烟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挂掉电话,卓凡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 付平津难得见他这副模样,问:“这次真动心了?” “嗯。”卓凡点了点头,闷笑两声又开口,“我好像找到了爱情。” 酸,这话忒酸。 众人大笑起来,纷纷调侃他。 却倏然听到一声不屑的轻嗤,声音不大,但几个人都听到了。 司柏燃斜靠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个星空色的异形魔方,他不咸不淡地看着卓凡,指尖的动作却没停,速度极快,又很灵活,一看就是玩魔方的老手。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卓凡被他看着,唇边的笑不自觉消失,他强装不以为意,道:“阿司,你还要这样子多久?” 第4页 顿了顿,“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做错事情的也不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只已经拼好的魔方,被司柏燃用力扔到了茶几上,砸到一只小烟灰缸,魔方和小烟灰缸一起掉在地上。 顷刻间,一地碎片。 司柏燃像是觉得无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低头对卓凡说:“谈爱情,你配吗?” 冬日天黑得早。 夏烟陪兰思唯在宿舍换衣服,临走的时候,给包里塞了一袋小熊软糖,她有低血糖的毛病,经常晕眩心慌,身上常备糖果。 因为是大一新生,大家对班委组织的团建活动还没有那么排斥,加上明天周六,因而今晚参与末日趴的人很多。 夏烟、兰思唯,还有同寝室的赵希希、周婷,四个人都搭付与的车过去。 付与和兰思唯高中是一个学校的,两人同是艺考生,一起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来,关系很铁。 他也是兰思唯身边为数不多虽然亲近但不是暧昧对象的异性。 一路上,几个人从世界末日聊到个鬼故事、丧尸片,气氛越来越恐怖。 付与从后视镜里看到坐在后座角落里的夏烟,只见她面色平静,毫无波澜,他好奇地问:“夏烟,你不害怕?” 赵希希笑起来:“烟烟胆子最大了,你讲的这些根本吓不到她。” “就是,她这个死女人,放在丧尸片里绝对是僵尸头头。”兰思唯帮腔,她凑到夏烟身前,“你玩啥呢?贪吃蛇?无聊不无聊姐们儿!” 被兰思唯一碰,已经拉得很长的贪吃蛇来不及躲闪,撞到了自己的尾巴上。 夏烟懒懒地白她一眼:“无聊呀,你们讲的鬼故事多无聊。” 付与被逗笑:“我的锅,我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吓人的。” 赵希希胆子小,忙说:“不行,要讲你门两个人下车讲,我可不敢听得嘞。” 一急,她连家乡口音都带了出来。 付与笑起来,没再继续讲鬼故事,几个人又闲聊起别的。 很快,车子到达目的地。 这儿的别墅区住户不多,很多人只做投资或度假用,平时并不住在这里。 因而四周悄无声息,人烟稀少,只零星亮着几盏路灯,冷风一吹,仿若鬼片里的哀嚎声。 兰思唯一下车,就打了个冷颤,抱住夏烟的胳膊紧紧不松手,嘴里还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夏烟:“……” 好在进了别墅里边,灯全部打开,瞬间灯火通明,那种恐怖感才减弱。 班里其他同学相继到来,带着买好的食物、饮品和各种游戏牌。 付与找到音响,把音乐调到最大音量,还放了部灾难片。 一群年轻人欢乐地迎接玛雅人预言中的“世界末日”。 屋外风越来越大,声音被隔绝,但窗户上映着疯狂摇晃的树影。 夏烟喝了两杯酒,度数不高。但她昨夜睡得晚今早起得早,此刻靠在沙发上开始不住地打哈欠。 她掏出包里的小熊软糖,吃了一粒,然后随手扔到了茶几上。 强撑了会儿后,实在撑不住,于是摆摆手,说:“我受不了了,先上去睡了。” 兰思唯:“你不过世界末日了?” 说的好像世界末日是什么节日似的。 夏烟道:“那我一觉睡到世界废墟也挺美妙。” 有个说法广为流传,就是今夜11点11分,才是末日真正到来的那一刻。 没有人知道是戏言还是事实。 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11点,大家心中不自觉涌起紧张的情绪。 明明没人信“世界末日”是真的,但又不自觉被这种气氛给感染。 11点10分的时候,付与关掉音响、电视机,打牌的人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大家表情庄严肃穆,宛若在参加某种至高无上的仪式。 谁也没动,谁知,却忽然听到一声“咔哒”声,然后下一秒,灯一下子全灭了,四周陷入一阵黑暗。 不知是谁喊了句“有鬼”“世界末日”,于是大家乱做一团,心头最本能的那一缕恐惧浮上水面。 兰思唯当时心想,完蛋了,还□□末日了,可夏烟那玩意儿还在楼上睡着。 哪知片刻后,一楼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见到光亮,大家仿若劫后余生,有那胆小的,此刻正大口喘着气。 与此同时,有一个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到光下。 刚刚乱作一团的人,通通屏息安静下来,看向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这年头,连鬼都长得这么帅吗? 付与首先反应过来,心中大叫一声不好,不可置信又慌张地问:“表、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的房子,为什么不能来?” 司柏燃环顾四周,眉头紧拧。 薯片袋、酒瓶、易拉罐,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地上、茶几上,垫子掉在地上,墙上还挂着彩色气球和横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幼儿园里刚开进了坦克。 付与一颗心冒到了嗓子眼里,“能能能,当然能。” 完蛋,他压根儿没和表哥说过借别墅的事儿。 以他对司柏燃洁癖龟毛又重隐私的性子的了解,这次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第5页 然而片刻后。 司柏燃只冷扫了他两眼,转身就要上楼。 付与暗松了一口气,这是当着同学的面儿,给他留面子呢。 他眼尖,瞥到茶几上不知谁买的小熊软糖,死马当活马医般抓起来献殷勤:“表哥,你爱吃的糖。” 司柏燃盯着袋子,半晌后,接过,拿起一颗喂进嘴里。 草莓味儿的。 他没说话,起身上楼。 不知楼上早已有人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预收①《冬眠夜》】 学校里,施泠白和温水婧都是风云人物。 前者受尽追捧,出了名地桀骜不驯,后者长了一张初恋脸,成绩优异,性子也温柔如水。 两人在学校毫无交集,大家都以为他们不认识彼此。 只有施泠白知道,温水婧的清纯无害,不过是装给别人看的。 他每晚的作业是温水婧写的,他锁骨处的疤痕是温水婧咬的。 温水婧这三个字,贯穿了他的成长。 他恨她,又克制不住关注她。 直到毕业后的那个夏天,蝉鸣阵阵,大家在施泠白家里开派对,哄闹一团,宿醉刚醒的温水婧从楼梯走下来。 她睡眼惺忪,身上还穿着施泠白的衬衫。 众人:“???” 【预收②《热红酒买一送一》】 圣诞夜,小酒馆推出情侣点热红酒买一送一的活动。 姜酒孤身一人,左右望了望,决定找旁边那个穿高领毛衣戴金丝镜框的大帅哥—— 一起薅羊毛。 一来二去,姜酒和大帅哥混成了在网上无所不聊的知心朋友(划掉,是兄弟),两人还经常约酒。 尽管背地里,她对大帅哥心怀不轨。 姜酒工作上遇到一个极为挑剔和龟毛的客户,她时常和大帅哥吐槽这位未曾露面的客户。 可近日,她发现这客户越来越好说话,有时还会对她嘘寒问暖。 姜酒惊恐,以为这位龟毛客户对自己有意思,她委婉地提醒:“老板规定,不能和甲方谈恋爱。” 不久后,大帅哥来到她工作室,手中拿着她给龟毛客户的设计图,笑着问:“现在你要和甲方谈恋爱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论我被大帅哥套路的那些年 ——姜酒X温则西—— 圣诞特供,调剂心情的冬日小暖文,甜短。 第3章 一群人盯着司柏燃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弯处,兰思唯一巴掌拍在付与身上:“深藏不漏啊付同志,你怎么从没和我说过你表哥长这么帅?” 付与心有余悸,拂开兰思唯的手,怼道:“你也从没问过我呀。” 兰思唯闻言又想拍他,被赵希希拦住,问:“付与,你表哥也是咱们学校的吗?” 付与看了眼赵希希,又冲兰思唯抬抬下巴,说:“看人家希希多温柔。” 眼看兰思唯又要拍他,付与眼疾手快地侧身一躲。 他得逞地嘿嘿一笑,转头笑答赵希希刚刚的问题:“我哥对这行不感兴趣,他学霸,北大的。” 赵希希:“那还挺可惜。” “是吧,他那张脸,要是一出道绝对爆火。” 赵希希离开人群,走到阳台上,回想起刚刚那惊鸿一瞥,那张脸,怎么也挥不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心跳得飞快。 司柏燃揉了下太阳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然后打开自己固定居住的那间卧室的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有开灯,把外套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后,便径直躺到床上。 司柏燃有洁癖,平时不允许任何人从外边回来不换衣服就坐自己的床。 包括他自己。 可是今夜,他浑身泻了劲儿,疲惫不堪。 头也隐隐作痛。 白天和卓凡闹了一场后,他把车开到了疗养院,一下午都待在那儿陪司松芮。 司松芮的状态还是很差。 司柏燃闭了闭眼睛,想把烦心事暂时抛之脑后。 他翻了个身,指尖忽然碰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细腻如玉,再往上移一寸,依旧是同样的触感。 司柏燃警惕地坐起身,借着隐隐的月光,看到旁边有一团隆起的不明物,再仔细一看,是个人。 他闭了闭眼。不用想,也知道是付与的同学。 司柏燃克制着怒气,“啪”的一声打开床头灯,随后掀开被子。 却听到一声嘤咛。 是只蜷缩在一起的少女。 司柏燃刚刚碰到的,是她伸到被子外边的胳膊。 在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下,床上的女孩不满地又发出一声嘤咛,却没醒来。 司柏燃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忙移开。等他视线再度落在女孩儿身上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清明。 床上的女孩眉头微蹙,卷翘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皮肤如雪,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很红,樱桃色。 身上的衣服未脱,可毛衣是一字肩的,形状美好的锁骨和细白脖颈不甘地外露,视觉上很有冲击力。 这旖旎又病态的一幕,不知缘何,激起了司柏燃心底的一丝恻隐心。 可能是因为他看出这姑娘病了。 第6页 司柏燃放弃把陌生女孩叫醒并撵出屋子的想法,帮她盖好被子后,站起身,将室内温度调高了两分。 然后又关好灯。 等走出屋子,司柏燃恍惚反应过来,鼻息间还萦绕着一缕幽淡的香气。 夏烟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时,先打了两个喷嚏。 头昏昏沉沉,好像是感冒的征兆。 旁边是兰思唯,正搂着她的腰睡觉,不知昨晚什么时候上来的。 夏烟轻轻拨开她的手,帮她掖好被角,然后穿上鞋子下楼。 客厅一片狼藉,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其他人应该都在楼上的屋子里。 夏烟眼前一晃,急忙扶住一旁的储物柜,才避免晕倒。 她低血糖,每天早上起来时尤其爱晕。 翻了翻茶几,也没找到昨晚随手扔在这儿的小熊软糖,夏烟只好剥了一个小砂糖橘,喂进嘴里,才稍有缓和。 砂糖橘吃起来容易上瘾。夏烟又剥开一个,一边一瓣一瓣地咬着,一边翻手机短信箱。 半个小时前,卓凡问她有没有起床。 夏烟:「起了」 卓凡很快拨过来电话:“吃早饭没有?” “没呢。”她小声地应着,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怕吵醒客厅的其他人。 没想到阳台上还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那人听到声音,慌乱地转过头。 夏烟一看,竟是周婷,她满脸泪花,见到有人,忙用手擦。 “怎么了?”夏烟蹙起眉,蹲到她身旁。 周婷强扯出笑,摆摆手:“没事的,没事的,你先打电话,我去别处。” “诶——”夏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婷已经起身离开。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卓凡问。 “没事。”夏烟心中担忧,她和周婷是舍友,但对周婷不怎么了解,周婷很文静,不太爱说话。 “我现在去接你吧,你们具体在哪儿?” “他们好像还说今天要去爬山。”话虽这么说,但夏烟回头扫了一圈客厅里躺尸一般横着的几个人,几点起床还未可知,估计也没什么力气去爬山了,于是说,“复清别墅,A区6栋。” 卓凡“咦”了声。 “怎么了?” “没事儿,就想起我一朋友也在这儿有房子。” “哦。” 半个小时后,还没有人起床。 周婷在厨房熬粥,夏烟在一旁帮她打下手。 她不是八卦的人,也没继续问周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门铃响的时候,兰思唯也醒了,正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 夏烟估摸着是卓凡到了,开门一看,果然是。 没想到卓凡来还带了早餐,手里拎了好多个星巴克的袋子,不是她一个人的,而是全班的早餐。 夏烟和兰思唯见状忙帮他拿。 “车上还有,我再去拿。” 待卓凡出去,兰思唯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厨房操作台上后,竖了个大拇指:“这卓凡够意思呀,还挺细心。” 夏烟也有些意外。 卓凡把剩下的早餐都拎了进来,说:“你们两个先吃吧。” 夏烟伸手要拿其中一个袋子时,他按住她的手,找到另一个袋子给她:“这个才是你的,你胃不好,我点了可可蒸汽奶给你。” 一旁的兰思唯暧昧地拖长音“哦~”了起来,“特殊待遇呀。” “谢谢。”夏烟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和兰思唯坐到餐桌边开始吃早餐。 卓凡坐在她对面,环顾了一圈周围,犹疑地问:“这房子是你们租的吗?” 兰思唯:“不是,我们班长他表哥的。” “付与?”卓凡问。 “你认识?”夏烟和兰思唯都惊讶地看向他。 “嗯。”他像是不欲多言,只说,“认识他哥。” 兰思唯咽下吐司:“我想起来了,付与之前和我说过,你是他表哥的发小。” 当时卓凡持续一个月到电影学院给夏烟送早餐,风头出尽。夏烟的同学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 卓凡淡笑,并不做声。 兰思唯忽然压下声音,暧昧地问:“卓凡,你这发小有对象吗?” 卓凡一愣:“没吧。” 夏烟白了兰思唯一眼:“你又打什么主意?” “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帅的人!”兰思唯一时激动,拉起夏烟的胳,“对了,我都忘了,你昨晚睡得早,没看到他,简直太遗憾了。” “司柏燃来了?”卓凡讶然。 夏烟在一旁,平静地吃着吐司。 那时她尚未在意,也从未料到,命运的齿轮早已暗中吻合,往后无论是放纵又荒唐,还是平庸又琐常的日子里,她都会和这个名叫司柏燃的人,紧紧纠缠在一起。 “嗯。”兰思唯点点头,指了指楼上,“应该还在吧。” 随后,她用食指敲敲桌面,说:“卓凡同志,把你哥们儿的联系方式给我呗。” 昨天晚上,一群女孩子围绕付与,群起而攻之,把司柏燃的名字、年龄、学校问了个遍。 最后,甚至连他的生辰八字都打听了出来,却死活从付与的口中撬不出司柏燃的联系方式。 付与放话:“反正人在这儿,有本事你们自己勾搭。” 他当初没少靠卖司柏燃的手机号、Q`Q号来赚小女生们的钱,后来司柏燃手机成天响,烦不胜烦。因为这茬儿,付与没少被司柏燃收拾。 第7页 卓凡喝了口咖啡,不急不缓地说道:“他脾气难搞,你要了联系方式也没用。” 兰思唯白他一眼,“没劲,早知道我就不让烟烟答应你了。” 正说着,付与等人相继醒来。 大家看到早餐,一问,知道是卓凡买的后,纷纷喊他大好人。 夏烟想到周婷熬的粥,说:“婷婷还熬了粥,应该快好了,您们先喝粥吧,咖啡少喝点儿。” 经过一夜的折腾,大家胃里的确都不太舒服,更想喝清淡的粥。 付与惊讶,看向厨房,喊道:“周婷你还会熬粥?真厉害!” 操作台旁的周婷正在盛粥,闻言弯起唇角,腼腆一笑,说:“我马上好。” 夏烟见她这副模样,便没再把早上在阳台见到的那一幕放在心上。 付与和几个男生过去帮忙端碗。 僧多粥少,一群人竟然抢了起来。 冬日上午九十点钟,阳光正好,一楼笑闹声一片。 司柏燃起床推门,经过楼梯护栏处时,无意间向下一望—— 昨日躺在他床上鸠占鹊巢的姑娘,此刻正偏头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拿着一本书看,手里玩弄着胸前不安分的卷发。 依旧是昨晚那件一字肩的粉色宽毛衣,耳朵上添了串长度夸张的珍珠吊坠,一直垂到锁骨上方。与睡着时相比,多了几分冷冽的熠熠光彩。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立即有个男人递来一张纸巾。 司柏燃眯了眯眼睛,那男人竟是卓凡。 他看着他们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卓凡一只手搭上她的肩,随后凑身附到她的耳旁,不知在亲昵地说着什么。 第4章 司柏燃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有关卓凡很宝贝这个新女友的传闻,以及卓凡昨日在众人面前提及“我好像找到了爱情”时的情态。 他牵起唇角,无声地冷嘲。 夏烟推开卓凡:“别靠我这么近,我好像感冒了。” 卓凡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不老实地想要玩她的耳环,指尖掠过一片冰肌玉骨,语气温柔里带着关切:“昨晚着凉了吗?” “可能吧。” “那一会儿回去路上买点感冒药。” “嗯。” 忽然,卓凡像是感受到什么,抬起头望向二楼,正看到栏杆处已转身离开的男人。 相识二十年,他们早已熟悉到只凭一个背影便认出对方的程度。 “怎么了?”夏烟视线从书上移开,顺着卓凡呆愣的目光也看向二楼,可已空无一人,“看什么呢?” 卓凡回过神,转过头冲她笑笑:“没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从茶几上的果盘里取了粒碧根果,剥开,然后喂到夏烟的唇边。 心却突突直跳。 卓凡和夏烟离开的时候,带上了另外两个急着回学校搭顺风车的同学。兰思唯他们留下来继续玩。 北四环一路畅通无阻。 卓凡在学校门口停下车,待夏烟的同学下车后,继续向前行驶。 夏烟头很沉,靠在车窗上,却出乎意料地很清醒。 昨晚这一觉,睡得难得踏实。 来北京上学的这小半年里,她很少能一觉睡到天亮。 大多时候凌晨三四点钟会醒来,听着弹丸大小的宿舍里其他三人平稳的呼吸声,独自一人反反复复再度酝酿睡意。 相比前半夜,她更喜欢后半夜的第二觉,因为这一觉醒来,便是天亮,不用再经历辗转反侧。 “中午带你吃家好吃的馆子。”卓凡开口。 “嗯。” 他很体贴,吃饭前不忘先去给她买感冒药。 买好药,还会一盒一盒地告诉她应该怎么吃。 夏烟轻笑,涂着裸色甲油的指甲轻轻扣了扣药盒:“上边有写,你好啰嗦。” 冬日柔和的光线透过车窗照进来,夏烟半张脸被照得暖融融的,上边细小的白色绒毛清晰可见,卓凡一时看呆。 直到夏烟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笑。 车子再度拐拐绕绕,停在一个胡同口。 中午吃饭的地儿就在里边。 院落没有夏烟想象中私家菜馆的干净和富丽,相反只是皇城根儿普普通通一个狭窄、破败的院子,东南角甚至还堆了好多纸箱。 虽说这地段房价贵,但一般人还真不情愿住这儿,房子大多有价无市。 有一瞬间,夏烟以为卓凡带她来错了地方。 但他附到她的耳边,低声说:“别看这地儿其貌不扬,但菜肯定包你满意。” 等到落了座,听卓凡和老板交谈,夏烟才明白他为什么选了这儿。 “我女朋友和您是老乡,您今儿就做些拿手的家乡菜。” 老板姓徐,穿黑色棉布长衫,闻言面色一喜,望向夏烟,亲切地吐出一长串话。 夏烟愣住,“啊”了声,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于是老板转换成普通话,夏烟这才听清楚,他刚刚是念了一串菜名,都是有名的湘菜。 她犹疑片刻,说:“您看着做就行,少放点儿辣。” 老板应了声“好”,随后进了另一间屋子和小徒弟一起做菜。 “你好久都没回家了,估摸着你想家,我就自作主张寻了这家菜馆。”待老板离开,卓凡说。 夏烟喝了口茶,很香醇,问:“这老板不只会做湘菜吧?” 第8页 卓凡轻笑:“还真让你给猜着了,这老板会做的菜系很多,手艺很不错。上次我跟着朋友他们来就是吃的家常小炒,和他闲聊,才知道他是长沙人。” 于是特意安排了今天这一出。 别看这院子不打眼,但这家私房菜馆不是一般的火,普通人预定得提前好久。 桌旁的八宝阁里摆了几盆文竹,一片青翠,阳光从罅隙里漏下。 卓凡没有听到自己预想中的夸赞。 眼前的姑娘依旧平静地喝着茶。 夏烟觉得卓凡这人真挺细心的,竟然会想着找家乡菜带她来吃。 但他估计万万没有想到,星城并不是她的家乡。在夏烟未满二十年的生活轨迹里,长沙只是一个迫不得已的暂居地。 当她还没有完全适应那里潮湿闷热的气候、重油重辣的饮食时,她便再次回到了北京城。 或许不能用“回”这个字眼,因为这座城市早已和她毫无关联。 哪里都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但夏烟没有向卓凡解释。她不想和任何人提及这些事情,提及过往。 等菜端上桌,果不其然,一团耀眼的红色。 卓凡发现夏烟吃得不怎么尽兴,夹的最多的,不过是靠近她的那盘豆腐。 可即使这样,明明不喜欢,她却什么也没说。 卓凡同样不嗜辣,这顿饭本就是为了讨夏烟开心,可现在看她这样,他只觉一颗心异常憋屈。 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她的男朋友? 到了饭点,来吃饭的不只他们一桌。 老板在厨房里烘炒忙碌,他八十岁的老娘也没闲,手里拿着被压平的纸箱和空酒瓶进进出出,院角的小山越堆越高。 谁知等到一顿饭吃完,那堆小山已经消失。 两人走出院子,看到门口停了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三轮车的主人正在给老太太的废品称重。 他指着秤杆子上的刻度,语气不大耐烦:“看,没蒙您,称了两遍了都。” 老太太眼神不好使,叫住夏烟:“小姑娘,你帮我看看,这是多少,怎么会差这么多?” 老人家面色焦急,嘴里一直用不怎么流利的普通话嘟囔:“平时都是老张来收,今天没等到他,怎么差这么多……” 夏烟心知老人勤俭,一分一毫都在乎。 她瞥了眼秤杆上的数字,又瞅了瞅那堆纸箱。接着随手拿起一个秤砣,在手中掂了掂,又看向秤砣的底部。 片刻后,夏烟冲那收废品的冷笑起来:“您一大老爷们,欺负一老太太做什么?” 那男人面色一变,指着她的脸骂:“你小姑娘家家的胡说什么?” 卓凡上前拍开他的手:“你有话好好说。” 夏烟却不在意,道:“这几个秤砣都被你动了手脚,底部打了孔,换上密度更大的金属,您说是不是?” “你、你……”男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自己的招数被人识破,还被明晃晃地揭穿。 他把老太太的那堆纸箱用力扔到地上,随后心虚地蹬着三轮车离开,蹬得飞快。 夏烟和卓凡帮老太太把纸箱重新搬进院子里。 老人家握着他们的手,一直道谢。 卓凡没料到夏烟还知道这些。 回去的路上,他给她闲讲八卦:“这家人其实条件不差,老徐以前是倒腾古玩的。除了这儿的平房,他今年还给他儿子从老宣武区全款买了套房,只是老人家节俭,总想帮衬点儿。” 夏烟和他的关注点不同,问:“他自己在这儿伺候老娘?” “他有媳妇儿,以前两人一起伺候,现在儿媳怀孕了,他媳妇儿就去了儿子家,听说婆媳俩天天较劲。” 夏烟被逗笑,没想到男人之间也这么八卦,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卓凡见她笑了,也不自觉牵起唇角,道:“都是老徐自己讲的。他儿子那个房子是中信城的,一般人买四万一平,内部价打对折,我朋友经常来他这儿吃饭,他就找我朋友帮忙。” 难怪,老徐刚刚对他们态度这么好。 “对了,”卓凡问,“你怎么知道秤作假的事儿?” “雕虫小技罢了。”夏烟说道,“之前天气还暖和的时候,我晚上在学校后边的夜市摆摊,旁边卖西瓜的大叔告诉我的。” 其实还有好多招儿,比如改秤杆、改钩子,要是商家真想耍奸,防不胜防。 “你还摆摊儿?”卓凡看她一眼,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精致曼妙的姑娘和夜市里的小摊小贩联系到一起。 不过不得不承认,夏烟的身上有一种很野生很朦胧的美感,这种感觉常让他无所适从,没办法真正抓住她。 好像下一秒,她就如一缕烟飘走。 “嗯。”夏烟点头,简单解释了下其实当时是在和朋友们完成一个影片拍摄的任务。 卓凡了然,说道:“还别说,你刚刚和那个收废品的对峙的画面还挺帅,跟个女侠似的,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说完,他立刻顿住,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司柏燃。 夏烟笑问:“怎么个像法?” 卓凡扯扯唇角:“他也挺爱见义勇为的。” 不过在卓凡看来,那不过是多管闲事。 他不欲多言,夏烟也没再问,她对他的朋友不是很感兴趣。 第9页 下午,两人去看了部电影,成龙的《十二生肖》,前两天刚上映。 成龙的招牌武打喜剧,没有太大惊喜,但也不至于看不下去。 夏烟觉得,和卓凡交往,看电影真的是最好的约会方式。 两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两人可以一句话都不说,沉浸在别人的故事中,分析影片情节结构、学习演员演技。 如果可以,她真想和卓凡的每次约会,都可以从早到晚一直看电影。 忽略他总喜欢握着她的手这一细节。 等影片结束,走出影厅,天已黑。对面也是座商场,流光璀璨。 夏烟在玻璃窗的倒映中,看到自己和卓凡并肩而立的身影。 “饿了吗?”他问。 “我不吃晚饭的,你忘了?”从五点半开始,夏烟就不再进食,连水都很少喝。 卓凡皱眉:“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干嘛对自己这么狠?” 夏烟想到自己的同学,有些甚至从四点开始便断食。 用老师的话来说,上镜必胖一圈,表演系的学生就应该有表演系的自觉。 谁敢吃晚饭? 即使他们大多数人,目前还没有正儿八经接过戏。 但机会潜伏在每个角落里,人人心揣梦想,伺机欲动。 这种在漫长暗夜里蛰伏等待的心情,夏烟不期望卓凡这种衣食无忧的富家子能懂。 她开口:“走吧,我陪你去吃。” 卓凡没什么太大的胃口。 一顿晚饭匆匆结束,他开着车,送夏烟回学校。 路上没有堵,他却总觉得心里堵着气。 夏烟就坐在旁边,她是他的女朋友,可他总感觉,有什么隔在两人中间。 他以为夏烟不识路,于是中途拐道。 却不知夏烟对这片儿极为熟悉,她问:“怎么走这儿?” “这儿……好走。” 夏烟没拆穿他的谎言,斜靠在车窗上看路旁灯光和高楼织就的夜景,心中暗讽。 “烟烟,今晚……要不要回我家,别回学校了?” 果不其然,在这儿等着她。 夏烟侧过头,唇边勾着抹意味不明的笑,瞧他。 她往指尖缠了缕头发,问:“卓凡,你想什么呢?” 语调一如往常的漫不经心,却让卓凡感到一阵不可侵犯的凛然。 他爱的正是她这副模样,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于是笑着解释:“你别想太多,我给你买了礼物在家里,一会儿我上去取,你在车里等着就好。” 夏烟淡淡地“嗯”了声。 很快到达卓凡住的地方,一个高档小区,上大学后他便自己住这儿。 他把车子停在楼下,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下来。” “嗯。” 夏烟靠在车窗上,正想摸颗糖吃,手碰到包的边沿,才想起那包小熊软糖早已不知所踪。 忽然,驾驶座的车窗被敲了敲。 夏烟以为卓凡回来了,伸手降下那边的车窗:“怎么这么快——” 话还说完,她便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男人。 一个长相好看到百年难得一见的男人。 “卓凡呢?”男人开口。 夏烟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她指了指他身后:“你后边。” 卓凡已经下来了,闻言从后边拍了一下司柏燃:“阿司,你回来了。” 当初两家人交好,两人亲如兄弟。连大人们买房,都给他们买在了同一小区,同一幢楼,甚至同一个户型。 “凡子,也不介绍一下?”司柏燃绕着手中的车钥匙,打量了眼夏烟,又看向卓凡,似笑非笑地问。 夏烟注意到,他右耳耳垂上有一颗六芒星形状的钻石耳钉,在暗夜里格外耀眼。 不知为何,卓凡看到司柏燃望向夏烟的目光,明明与往常别无二致,他却心头不安地一跳。 他牵强地笑着,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夏烟,和你们提过的。烟烟,这是我好兄弟,司柏燃,也是你们班付与的表哥。” 司柏燃玩味地在舌尖重复了一遍“好兄弟”三个字,目光却落在夏烟身上。 第5章 对于“司柏燃”这个名字,夏烟在今早吃饭时已听过,不再陌生。 当时兰思唯夸张地描述着他有多帅,她不以为意。 夏烟看人不重皮相,更重骨相。 具体来讲,她喜欢鼻子和下巴长得好看的男性,但又不止于此。骨相是个无法具体阐述的概念,始于人第一眼看到时的直觉。 司柏燃的长相,出乎意料地符合她的审美。 夏烟淡淡移开视线。 她在心中暗念了一遍“司柏燃”三个字,总觉得有股熟悉感,却抓不到缘由。 夜里小区阒寂,风如刀割。 卓凡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大冷天儿的,也别在外边站着,阿司,你要不上我家来坐会儿?” 车钥匙被司柏燃握在手心,尖锐的金属部分刺入皮肉,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没空。” 他讲得毫不留情。 当时夏烟只以为他们熟稔,所以说话没顾忌。 卓凡却心知肚明,他眉间也浮起抹不易察觉的不耐,说:“那行,我先送烟烟回学校。” “呦,不留下来呀。”司柏燃状若打趣道。 第10页 卓凡依旧笑道:“瞧你说的,我先上车了,天儿怪冷的,咱哥俩改天再聚。” 说完,不待司柏燃是什么反应,他便上了车。 “咚——”卓凡关门时,比平日重了两分力道,又刻意隐忍着,不多出第三分情绪。 车窗缓缓升上去。 隔着一层防窥膜,司柏燃的身影在夏烟的视野中逐渐变暗,而耳边的那枚钻石耳钉仍旧在闪闪发光。 前边的路灯也在闪闪发光。 卓凡把车子开远,夏烟觉出他情绪不佳,抬手打开音响。 播放器里正在放林忆莲的《词不达意》。 “我也想能与你搭起桥梁,建立默契,却词不达意……” 卓凡没有听清歌词在唱什么,他开口,像是在和夏烟解释:“刚这位祖宗,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家里前段时间出了点事儿,他过不去这个坎儿,所以心情不太好。” 夏烟不知道卓凡为什么突然和自己说起这个,“嗯”了声,问:“他也住这儿吗?” “就在旁边那个单元。” 说到这儿,卓凡笑起来,“当时我妈和他妈一起给我俩买的,还差点儿买成对门。” 他把手边的袋子递给夏烟:“对了,还有这个。我妈朋友送的,扔我这儿也是浪费,正好你拿上用吧。” 纸袋上有一个明显的苹果logo,是时下流行的iPhone 4s。 而夏烟日常使用的手机,还是普通的摩托罗拉翻盖触屏机。 她心想,也难为卓凡,送个东西还要考虑自己的自尊,找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卓凡和夏烟两人从没聊起过彼此的家境。 但卓凡是什么人,从小浸润在金玉堆中长大,有些事情哪里还用得着对方告诉? 他这位女友除了脖间经常佩戴的一枚玉佩,看起来成色不错以外,其他不管穿着还是用度,都很普通。 若说是有意低调,也不大可能。 毕竟电影学院里历来不缺家境优渥的学生,更不要说表演系。 就拿成天跟她混在一起的兰思唯来说,手里常拎的便是只金棕色的Birkin。 回学校的路上途径几家商场,临近圣诞和元旦,其中一家装饰得格外夸张,灯带翩跹,像要把整条街点亮。 许是光芒太过刺眼,夏烟晚上睡觉时,梦到了这条街,这家商场。 梦里是平安夜,商场隶属于王府井集团,节日折扣很大,人满为患。 爸爸妈妈牵着她的手,在人潮中挑选新年衣服。 梦里的夏烟模样稚嫩,穿着冬日的棉服,裹得很厚,但肤白唇红,很是可爱,像是年画里的娃娃。 “烟烟这件怎么样?帽子上有只小兔子。”妈妈的声音向来很温柔。 “烟烟进去试一下。”爸爸说。 夏烟高兴地拿着衣服去了试衣间,可等她出来,爸爸妈妈已经不在,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在梦中疯狂地大哭大喊,来往人流纷繁,竟无一人理会…… 夏烟倏然从梦中惊醒。摸一摸眼角,还有浅浅的泪痕。 她回过神。 那不是梦。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年。 有那么一年的平安夜,爸爸领着她和妈妈去那家商场买新年衣服。 不过不同于梦里,现实中那天她除了因为晚餐的披萨不合口味,闹了点儿小脾气以外,其余都很开心。 爸爸给她买了带兔耳朵的衣服、漂亮鞋子,还给妈妈买了一条铂金项链。 夏烟眨眨眼睛,在暗夜里把残余的泪水流出来。 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忽然,嘎吱一声,门缓缓推开,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 那人走了几步,突然停在她床头边,一动不动。 饶是夏烟胆子再大,也被吓了一跳。 “噗”,忽然一声轻笑—— 借着稀薄的月光,她这才看出,眼前这位披头散发的人是兰思唯。 兰思唯捂着嘴巴笑个不停,又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有没有吓到你?” 夏烟看了眼自己身后兰思唯的床铺,这才发觉,床铺是空的。 “你有毛病?”她声音里带了一点儿轻微的起床气。 兰思唯毫不在意,冲她勾了勾手指,道:“下来,我有好东西。” 夏烟看着她,犹豫仅仅三秒钟。 第四秒,她利落地从床上爬下来,任由兰思唯胡闹。 反正原本也睡不着。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小心翼翼地关上那扇一动便如老人牙齿般摇摇欲坠的门。 楼道里有灯没灭,夏烟这才看清她手中还拎了两个酒瓶,半满的酒液在其中晃动着。 估计这就是她说的好东西。 两人坐在楼梯口。 北方夜里冷风阵阵,夏烟把珊瑚绒睡衣裹紧,觉得自己和兰思唯两人这样子很傻。 “喝点儿。”兰思唯把其中一瓶递到她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兰思唯嘿嘿一笑:“这酒不便宜的好嘛,八百多一瓶呢。” “你买的?” 她摇摇头:“昼短买的。” 夏烟笑起来:“昼短?你怎么跟他喝起酒来了?” “他好像最近拍片不顺利,心情不好,拉着我在操场上喝酒。” “在哪儿?”夏烟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11页 “咱们学校操场啊。”说着,兰思唯双手抱肩,“很冷的。” 夏烟趴在她身上,忍不住笑起来,“你们俩没事儿吧,这么冷,想喝酒不会找家酒吧找家餐厅呀。” 兰思唯一脸无辜:“我也这么说,可他偏要在咱们学校的操场上。烟烟我和你讲,搞艺术的人都多多少少有点儿毛病。” “那你还喜欢人家?” “我那是欣赏!欣赏懂吗?”兰思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声反驳。 夏烟“啧”了声,才不信。 她们口中的昼短,和两人不是同一所学校的,当初考北电考了三年,愣是没有考中。 如今在北京一所不大入流的学校里读编导。 但架不住人有才华,去年拍的一部三分钟短片,在大陆某个电影节上获了奖,由此崭露头角。 短片在网上播放量很高。 夏烟也看过,昼短的镜头下难得没有学院派的匠气,很野生,很让人共情。 夏烟认识他本人,还是通过兰思唯。 据说兰思唯和昼短两人相识的过程,极其有趣。 可以追溯到今年年初,电影资料馆重映《冰风暴》的时候。 兰思唯极喜欢李安的这部片子,喜欢片中暗暗涌动的那种凶猛又隐忍的美感,看了好多遍。 资料馆重映,她自然不能错过大荧幕。 那天电影播完,她刚出资料馆门口,就听到一声:“拍得真烂,这姓李的就是个投机分子。” 四周都是刚散场的观影者,不少人在讨论观后感—— 因而兰思唯下意识地,以为他在骂李安。 她算是李安的迷妹,瞬间气不打一出来,看着不远处穿牛仔衣的长头发青年,心想:你算哪根葱? 眼见那青年还在骂“李安”,兰思唯从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当即上前把他臭骂一通。 那青年便是昼短。 后来才知道是个乌龙—— 昼短的确是刚和她看完同一部电影。 但他骂的压根儿不是李安,而是那段时间正和他打交道的一个导演,同姓“李”,水平差人又没底线,那阵子恰好很走运罢了。 当时兰思唯还气势磅礴地问:“你丫这么牛逼怎么还没得奖呀?” 昼短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从没见过这么剽悍的姑娘。听到这话,他点点头:“我得了呀,刚得。” “啊?”兰思唯当时便愣住,怎么也不相信这样自大的人还能得奖,什么发大水的奖吧。 旁边和昼短一起来的朋友捧着肚子快要笑吐了。戏看足了,这才上前给她解释。 兰思唯搞明白原委,自知理亏,尴尬地道歉。 昼短觉得这姑娘又漂亮又带劲,也不计较,拉着她和另外两个朋友,去附近新街口吃了顿烤鱼。 两个人算是不打不相识。 到如今,还有了点儿不可言说的暧昧。 暧昧混入酒中,变涩。 夏烟捧着瓶子喝了两口,忍不住皱起眉。 兰思唯和她干杯,酒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烟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冷得像是刚从结了冰碴儿的湖里捞出来似的。 她大惊:“你干嘛,不怕冻死?” 说完,没有回应。 良久后,才听到兰思唯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难得见到她这副模样,夏烟觉得新奇。 “烟烟,我好像真的有点儿喜欢昼短了。”她语音中带了一丝难以启齿的羞窘和迷茫。 “喜欢不是件好事吗?”夏烟反问。 “可他、可他……”兰思唯“可”了半天,最后,才弱弱地说了句:“他家很穷的。” 提起这些,兰思唯脸上的小聪明和尚未成熟的精明分毫毕现,“他今天买完这几瓶酒,明天估计就得去喝西北风。” “那你还让他买?” “又不是我让的。”兰思唯回头瞪她,“他连声招呼都没打,抱着装酒瓶的牛皮袋子就到了咱们学校的好吗?” “哦。”夏烟点点头,“既然是他自己要买的,那他都是个成年了,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明天是去喝西北风还是喝东南风,都和你没关系吧,兰思唯同学,你这么着急干嘛?” 兰思唯一愣,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调侃,有点气急败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于是把下巴枕在搭于膝盖的双臂上,呆呆地望着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台阶,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烦恼的声音。 那时,夏烟心想,这姑娘真傻,八成喜欢的程度比她自己意料得还要深。 否则哪里用得着担心这些? 又怎会心甘情愿陪对方在深夜的严冬里吹三个小时冷风? 她轻啜了口酒,一针见血地点破:“兰思唯,你之前谈恋爱的时候,可是从来不考虑这些的,有感觉就上,现在……” 是的。 只有当真的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把对方考虑入未来的琐碎和生计中。 单纯玩玩,图一时兴味,怎会考虑这么多? 兰思唯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夏烟:“有点儿信心,说不准昼短以后会成为国际大导演,到时候还愁什么?” “功成名就哪有那么容易?”兰思唯这时候倒是理智,“不说他们学校,就咱们学校每年毕业那么多学生,最后一大片成了无业游民,出头的又有几个?” 第12页 夏烟静静地听着。 “烟烟,要是你,会怎么办?”兰思唯把酒瓶放到一边,搓了搓冻到没有知觉的手,凝视着她。 夏烟想了想,抬头望向楼梯间墙面中央的那扇窗,窗外有一抹不怎么分明的混沌月色。 那年的夏烟,十八岁,笃定地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做这般傻事。 第6章 兰思唯那夜应该是喝多了。 只是她的醉意不显露在脸上,整个人乖巧地趴在夏烟的身上,像只柔软的小动物。 夏烟小时候看《恶作剧之吻》,袁湘琴不顾一切地喜欢江直树。 那时她便在想,如果最后结局江直树和袁湘琴两人没有在一起,那么后悔的人一定不是袁湘琴,多半会是江直树。 因为爱情不一定能有好结果,但勇敢一点不留遗憾。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兰思唯。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随着兰思唯的声音又亮起:“人得靠面包才能活下去,不能靠一腔孤勇。” “不过我也不缺面包,可……”她自言自语道。 夜色凛然,冷风阵阵袭来。 兰思唯打了个冷颤,夏烟站起身,把她拉起来:“快回去睡觉吧,小傻子。”再这样冻下去,明天该生病了。 那时夏烟喊她“小傻子”,没想到若干年后,一语成谶。 可她自己,又聪明到哪里去呢? 第二天夏烟醒来时,已是九点钟。 宿舍里窗帘紧闭,光线暗淡。 其他三人已不在,赵希希今天有一个试镜,周婷和兰思唯不知去了哪里。 夏烟昨晚睡前忘了吃药,又和兰思唯在楼道吹了阵冷风喝了半瓶冷酒,此刻头痛欲裂。 洗漱完,正好兰思唯也回来了。 一进门她便喊道:“我说你俩真有意思,卓凡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让拿东西,我周末睡个懒觉容易吗?” 夏烟正在涂眼霜,“怎么了?” 兰思唯把手中的袋子给她面前一扔:“喏。” 还是昨晚那个装iPhone 4s的袋子。 “你怎么拿回来了?” 兰思唯搬了个板凳坐她旁边:“怎么,人家作为男朋友送你礼物你不收,你让人家怎么想?” “你今天怎么替他说话?” 兰思唯眨巴眨巴眼睛:“我就是,看他在冷风中,和我说连个礼物都送不出去的样子,有点儿可怜。” 兰思唯又道:“反正这东西对他来说也没多少钱,你就拿上吧。要是心里不得劲,等过几天新年,再给他回个礼物都好了。” 夏烟没做声,按摩着眼眶,想要抚散黑眼圈。 昨晚她没收卓凡的礼物,倒不是她清高,只是这次恋爱,面对卓凡,本能地不想欠他什么。 兰思唯翻了个白眼:“行吧,我看懂了,你是压根儿不想对他负责,所以索性连礼物都不敢收。” 夏烟转身,双手卡在她的脖子上:“再啰嗦我掐死你。” 这是最近流行的一部古装剧里一名反派的台词,夏烟学得惟妙惟肖,兰思唯被逗笑,冲她吐吐舌头。 拉开窗帘,宿舍光线也没有亮几分,天色阴阴沉沉。 “今天预报好像有雪。”兰思唯说。 “那把衣服收起来吧。”她们宿舍是这层楼里环境最差的一间,阴面采光不好,没有阳台,衣服都晾在窗户外边搭的铁丝上,经常出现被风吹到楼下、下雨天来不及收的惨况。 两人说着,把四个人晾在外边的衣服收了回来。 叠衣服的时候,兰思唯问:“下午一起去逛街吗?” 夏烟正准备答应,忽然想起和Amy约好今天下午见面,“有约了。” “和谁呀,卓凡?宝宝不同意。” “不是和他,和Amy姐。” 兰思唯一听,来了兴趣:“陈艾米?她这么喜欢你是不是想签你呀?” 夏烟摇摇头:“她不带新人。” 陈艾米是一位很有名的经纪人,如今风头无二的女明星姚折雪和之前息影的影后司松芮,都是她带出来的,在圈里的地位无需多言。 她和Amy的见面地点约在了三里屯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夏烟出宿舍的时候,看到桌子上的手机袋,顿住脚步。想了想,随后换了个大号的托特包拎,把那个iPhone一起装进了包里。 Amy从中午便在咖啡厅待着,夏烟进来时,她正对着笔电敲来敲去,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等下,我马上弄完。” 夏烟知道她是个工作狂,口中的“马上”一般也是一刻钟起步。所幸她也没事做,点了杯蒸汽奶,一个人抱着手机玩贪吃蛇。 二十分钟后—— Amy合上电脑:“怎么过来的?” “公交。” “堵车没?” “刚还行。”现在这个点儿估计外边已经开始堵了。 Amy皱眉:“这嗓子怎么这么哑,感冒了?” “有点儿。” “感冒还穿这么少?” 夏烟俏皮地笑笑:“好看嘛,再说你穿得也不比我多。” Amy毫不留情地揭露贫富差距:“我又不用等公交。” “……” Amy看夏烟,总有一种在看自家小妹的亲切感。 几年前她第一次在舞蹈室见到还在读初中的夏烟,便很喜欢她。 第13页 当时国内“练习生”市场空白,Amy所在的新影娱乐公司打算由她牵头,打造大陆第一个练习生项目,培养优质的养成派偶像。 那时她去一家知名的舞蹈机构挑人,一眼相中夏烟。 没想到没过多久,因为公司内斗严重,这一项目受到波折而流产。 等Amy处理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再去联系被放了鸽子的夏烟,却发现怎么也联系不上。 当时夏烟填过一张个人信息表。 她按着表中的内容,去她的学校,被告知已经转学,去她当初留的家庭住址,也没找到人。 本就是萍水相逢,项目也已经流产,Amy不用再多费心。 但她就是觉得有点可惜,难得遇到这么合眼缘又有灵气的小女孩儿。 后来,通过在一些不知名饭局上听到的边角料,她隐约知道夏烟家里出了事情。 新闻上那个负债跳楼的某公司老总,就是她的父亲。 当时她暗自惋惜,总觉得原本前途光明的小姑娘就此隐没。 没想到时隔经年,在北京的街头,她再次见到夏烟。 就是今年夏天,两人当时一眼认出了对方。 她比当初还要漂亮,很独特的美,令人过目不忘。 她换了名字,“嫣”字改成“烟”。 Amy庆幸,小姑娘似乎过得比她想象中要好。 但在深入的了解后,她发现实则不然。夏烟那几年过得很艰难,不过她很少提到罢了。 Amy在她的身上看到一种她的同龄人都不具备的阅历感,较之以前更要迷人。 可惜Amy早已对人发誓,不再带新人。 要是早两年碰上该多好。 Amy克制心中的惋惜,掏出一本书给她,烟灰色的书封上用毛笔写着“烟云”两个大字。 “你还看书?”夏烟说完,就被对面的Amy白了一眼,她说:“看不起谁呢,不过这本是给你看的。” “给我?”夏烟翻了翻,想起之前周婷在宿舍也看过这本书。 《烟云》这名字听着古色古香的,实际上是本都市题材的女性群像小说,去年上市后销量火爆。 “陈志华要翻拍,里边有个角色我觉得很适合你,你回去看看。” “你帮我走后门呀?”夏烟嬉皮笑脸地问道。 “想得美,陈志华的后门是那么好走的吗?除了女一已经定了外,其余角色公开试镜,谁都有机会。” “哦。”夏烟点点头,“你还没说是哪个角色适合我?” Amy知道她想演女一,听到女一定了后有点失望,于是故意卖了个关子:“回去自己看。” 群像剧,代表配角戏份也不少。 况且她给夏烟看中的那个角色,很精彩很有话题度,不比女一差。 “女一是谁呀?”夏烟问。 Amy忽然指了指窗外。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姚折雪?”圈内属这位的名字最清丽脱俗。 “嗯。”Amy点头,“她人挺好的,你要是和她搭戏,也能学到很多。” 夏烟还蛮喜欢姚折雪,说起来算她的师姐,也是北电出来的。 一时之间她对这部剧的憧憬更甚。 她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Amy的咖啡杯:“谢谢Amy姐。” “别谢我,选上选不上看你本事。” “好好好。” 两人聊天的氛围很轻松。 Amy知道她有男朋友,问两人怎样了。 “正常吧。” Amy:“大好年纪谈什么恋爱,以后红了都成了黑料。” 夏烟的回答能把人气个半死:“以后红了想谈都谈不了,趁着现在没红能多谈一个是一个。” “……” 夏烟看着Amy无语的表情,捧着杯子开心地笑。 她在Amy面前一般没有包袱,因为Amy是为数不多知道她家的事情和过往几年经历的人。 她不用在她面前刻意隐瞒和伪装什么。 也因此,她很喜欢和Amy的每次见面。 Amy看到她包里露出的iPhone包装袋,问:“买新手机了?” “没,男朋友送的。” Amy顿了顿,反应过来:“你今儿把它带包装拿出来,咋?是准备卖了?” “……” Amy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旁边不远处就有一个电子城,里边鱼龙混杂,一手的苹果,说不准能卖个不错的价儿。 夏烟以前便去卖过一部二手相机。 “这白色的?”Amy拿出来看了看,“等明天我去你们学校,再给你拿一部新的。” “干嘛?”夏烟问。 “不然你要告诉你对象你把人家东西卖了吗?我们公司前一阵发的奖品就是这些,多的全在我那儿堆着。” 除了手机,还有一些笔记本电脑、电子阅读器。 Amy知道她缺钱,曾委婉地问过要不要帮助,被夏烟拒绝了。 当时她说,最难的那段日子已经熬过去了,现在不过是小意思。 Amy深知小女孩的自尊心强,也没再问。只说有困难随时都可以找她。 晚上,Amy有一个家庭聚餐,就在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夏烟则去电子城卖手机。 两人分道扬镳。 电子城在三里屯西边的那个路口,夏烟进去,先是碰到一个很会忽悠的大哥,话说得极漂亮,价给得极难看。 第14页 而夏烟比他还会忽悠,把这位大哥说得哑口无言又心服口服,她转身去找了别人。 最后,卖出了一个还不错的价儿。 旁边有银行,夏烟一出来,就去把钱打进了陈穗芬的账户中。 雪越来越大,她像个真的没见过雪的南方人似的,在银行前空旷的雪地里,嘎吱嘎吱地踩雪。 夜色昏昏茫茫,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隔一条街的热闹与繁华,灯红和酒绿,都与她无关。 可她也在渴望一抹只属于自己的璀璨星光,不是吗? 夏烟小心翼翼地护着没有拉链的托特包,不让雪浸了里边的书。 她有种想要在雪中跳舞的冲动,脚背绷直、勾起。 旁边有两个小孩儿,正在打雪仗。 从三里屯驶出的车子不时在她眼前飞过,对路边发生着什么毫不留意。 唯有那么一辆,缓慢地停住—— 停在距她几米外的路边。 “上车吗?”他降下车窗,声线平静而低沉。 夏烟转头,在雪夜,又看到了闪烁的六芒星。 道路上积了层薄雪,路面湿泞。 她走近时,司柏燃又闻到了那夜幽淡的香气。 第7章 香气裹挟着天地外寒冰冷雪的凉意,被车内的暖风一烤,醺醺然,变成可销永昼的暖香。 夏烟坐在座椅上,指尖摩挲裙摆。 她其实没少碰到过以捎她一程为由来搭讪泡妞的公子哥,往往,她都会拒绝。 可今天,也不知是雪下得太大,还是司柏燃的神情过于冷淡,让她觉得他没有不该有的想法,反正,当司柏燃问她“用捎你一程吗”的时候,她想也没想,便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等上了车,才觉出尴尬。 车内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声音,连空气都仿若是凝滞的。 司柏燃不开口,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专注地开着车,面色沉静,宛若是一个她在路边随手拦到的寡言司机。 夏烟性子虽然不热络,但与人交往,也有自己的一套。 高中三年,她一边上学,一边赚钱。 不仅要赚自己的学费,还要赚她和陈穗芬两人的生活费,人情冷暖见识了太多,三教九流的朋友也遍地,自然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便是那会儿学得的。 还鲜少有这么冷场的时刻。 不过比起无谓的聊天,她也乐得享受清静。 车子开了没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沉默。 是夏烟的手机。见她没动静,司柏燃转过头,虚瞟了眼上边的名字,问:“不接?” “哦”,夏烟摁下接通键,“喂”了声。 卓凡在电话那端关切地问起:“烟烟,吃药没?” “吃了。”其实没有。 “你在哪呢?外边下雪了。” “我刚和一朋友见完面,正在回去的路上。” “雪很大,你快到了吗?” “快了。” “好,那到学校给我回个电话。” “嗯。” 夏烟合上手机,不知为何,心头涌出几分莫名的心虚,她下意识去看司柏燃,只见他唇角勾着半抹笑。 她确信,刚接电话之前,他唇角还没有这抹意味不明的笑。 夏烟不知自己哪里取悦到了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而司柏燃像是来了聊天的心思,问:“你是南方人?” 夏烟:“为什么这么问,我长得像南方人?” 别说,以前真有不少人说过,夏烟一看就是南方人。 她倒是不知道那些人心中的“南方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在她看来,这很主观,什么南方人温柔似水北方人热情如火,不过是刻板印象罢了。 况且,她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南方人,更没有什么温柔似水的气质。 司柏燃却没再说话。 聊天聊到一半,对方突然无故中止,总归是让人不舒服的。 于是,后半程夏烟一直望着窗外,雪越下越大。 中间还堵车了,硬生生将回去的时间拉长。 司柏燃的车子跟着前边,缓缓停下。窗外不时有人按起喇叭,鸣笛声,声声刺耳。还有司机探出头来,想要一探究竟。 成排成排的车子把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一眼望不到头,明黄、橙红各色车灯汇成光的海洋,照亮纷飞的雪片。 雪已经大到片状,窗户上蒙着一层雾,夏烟无聊,在玻璃上随手涂鸦。 司柏燃转头看到,费力地辨出画的是只躺着的狐狸,狐狸旁边倒着一瓶酒。 看来是只醉狐。 司柏燃倒是没有想到她还有这样童趣的一面。 堵车是门耐心活,两人耳边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他放了首歌,打破这沉默。 “明知你是那莫测变换傲气的性格,无数个女生,想接近你无奈有点怕……” 梁洛施的《迷上天蝎》。 夏烟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高考完,班里聚会,有个男生唱这首歌对她表白,因为夏烟就是天蝎座。 她当时觉得这男生真怪,哪有人表白选这么伤情的一首歌。 司柏燃降下车窗,冷风倏地灌进来,夏烟打了个喷嚏。 第15页 他回头看她,说了声抱歉,然后把车窗升上去。 车里内饰整洁,没有烟味和其他难闻的气息,后视镜上挂了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像是庙里求来的。 那晚堵了好长时间,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就这样没有交流地待了两个小时,也难为两人都是冷情冷性的人,否则换成别人,难保会憋死。 等车流好不容易疏通,他们行到前边的路口,还看到了警车。 后来回到宿舍,夜里夏烟在网上刷新闻,才知道那条路当时出了车祸。 两车相撞,情况惨烈,其中一辆车的车主送医途中身亡。 夏烟看完新闻坐在电脑前心想,她和司柏燃的第一次单独碰面,就这么血腥。 …… 不过当时,两人都不知这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警车不断鸣笛,卓凡的电话在这时又响起。 “烟烟,到了吗?” “堵车了,刚通。” “我没事,就是看看你回去没。” “嗯,一会儿到学校我给你打电话。” 要挂断的时候,卓凡忽然问:“烟烟,你那里为什么有警笛声?” “警车巡逻?我也不知道。” 卓凡“哦”了声,压下心中莫名其妙的不安。 这种不安,已经持续了很久。 后边没有再遇上堵车,司柏燃开得很快,不多时便到了电影学院。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夏烟原本准备下车,谁知他没停,沿着大门径直开了进去。 “哪栋楼?”他问。 夏烟看着路边玩雪的学生,说:“其实停这里就行。” 他说:“也不差这几步了。” 夏烟虽不想他把车开到宿舍楼下,但也知道再说便是矫情了。 等到了宿舍楼下,她对他道谢。 雪还在下。 她身上的暖香一直萦绕在司柏燃的鼻尖。很好闻的味道,他其实想问问她用的什么香水。 可以让阿姨把家里的香氛换掉。 夏烟没等到他的回应,开门要离开。门刚开了一个缝,雪花便被风卷着飘进来。 还没来得及下车,忽然,门边凑进来一张脸,喊道:“夏烟烟,卓——” “卓”字叫了一半,那声音顿住。 兰思唯惊诧地看着副驾驶上准备离开的夏烟和稳坐在车里的司柏燃:“司、司柏燃,怎么是你?” 司柏燃挑眉,瞧着眼前突然出现并准确喊出自己名字的女孩儿,浅浅回忆了一下。 不认识。 夏烟推开她,下了车,要走。谁知,司柏燃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夏烟。” “嗯?”她转过身。 因为她的开门,车内的灯饰自动亮起,司柏燃半张脸隐在昏暗中,半张脸被光点亮,面部俊朗的轮廓线条更加分明。 他唇边浮着浅笑,音调疏离懒散,目光却炯炯,直视夏烟,“你包忘拿了。” 夏烟立刻轻俯身,在车里找包,“哪儿呢?” 身旁的兰思唯疑惑开口:“什么包,你手里不是拿着一个呢吗?” 夏烟一低头,果不其然,包正在自己手上挎着。 她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抬起头,撞上司柏燃得意轻快的目光。他眼神明亮,堪比夜星。 夏烟抿了抿唇,想要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 男人便轻笑一声。 片刻后,车子扬长而去,消失在混沌的雪夜中。 直到很久以后,夏烟都记得那夜司柏燃的笑,不同于他一路的冷漠,那笑懒洋洋的,带着打趣,含着捉弄,夜色和雪色被衬成背景。 作者有话说: 喜欢这章的BGM《迷上天蝎》 “这年运势,谈情时受伤难避免。” 第8章 “夏!烟!”待车走远,兰思唯拽着她的胳膊,喊道。 夏烟连应三声,知道少不了一顿追问。 “什么情况?” 她打了个冷颤,说:“外边这么冷,咱找个说话的地儿行不?” 兰思唯想起她还感冒,于是拉着她去了宿舍楼后边的一家小咖啡馆,校友自主创业开的,平时大家经常在里边赶作业或者开小组会。 “说吧,从实招来。” “我和Amy见完面,出来碰上他,他就顺路捎了我一程。” 兰思唯“啧”了声,“鬼才信,他刚刚明显是调戏你!” 夏烟点了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正喝了半口,听到这话,一不小心被呛住,猛地咳嗽了起来。 “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夏烟忍住翻白眼的欲望:“你注意措辞好不好?” 兰思唯收敛神色,刚刚那一幕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 她拿起杯子,又放下,说:“这司柏燃也太不正经了吧,他知道你是卓凡的女朋友吗?” “卓凡那天给我俩介绍过,不然你觉得我会上他的车?” 其实夏烟也很意外司柏燃刚刚的举措,毕竟他沉默了一路,想了想道:“可能,他就是开个玩笑?” 兰思唯笃定地摇摇头,一派情场老手的作态:“肯定不是,打个赌,他不安好心。” “不过——”她顿了顿。 夏烟:“嗯?” “你要是和司柏燃玩一玩也挺好的,长得也太帅了。” “……” 第16页 夏烟握着热水杯,想了想,说:“你知道司松芮吧。” 兰思唯递给她一个“你在开玩笑吗”的眼神,“咱们学校有人不知道司松芮是谁吗?” 别说他们学校,就是从大街上随便叫住一个人,相信他也不会不知道司松芮是谁。 司松芮当年红的程度,可以称得上是家喻户晓。 年纪轻轻,便当了影后。 她是夏烟见过的当代最有灵气的演员,老天追着喂饭吃。不管是饰演千金小姐,还是落魄妇人,抑或是男扮女装的草根角色,都让人心服口服。 可惜两年前,司松芮在媒体发布会上,公开表示自己马上结婚,此后不再演戏。 当时一片哗然,媒体炸了锅,无数影迷落泪,网上骂声、不舍声此起彼伏。有人说她嫁了豪门,有人说她荒废天赋,什么声音都有。 但自此之后,司松芮就真的说到做到,和这个圈子再无半点联系,连代言都不肯接。 关于司松芮的老公是谁,也成了个谜。 “你为什么忽然提她?”兰思唯不解。 “司柏燃是她弟弟。” “啊?”兰思唯愣住,随即,她想起网上的八卦,“我记得不是都说司松芮家庭条件不好,才嫁豪门被婆婆逼着息影的吗?” “这都是网友凭着自己的经验猜的。”夏烟默了默,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其实也不算故事。 她小的时候练舞,最开始是因为陈穗芬周末要和朋友打牌,嫌她累赘,便送到了舞蹈班。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还真挖掘出了夏烟在舞蹈方面的天赋和热爱。 那会儿司松芮也在同个舞蹈室学舞,只不过她比她大几岁,水平也要高很多。两人自然不在同一个班里。 但当时舞蹈室几乎所有学生都认识司松芮。 因为那家舞蹈机构在北京市很有名,和电视台关系也很好。 市里举办各项晚会,经常给她们舞蹈室留一个节目名额,平时还会从舞蹈室里挑选一些学生参加电视台的节目演出。 而无论舞蹈室准备什么节目,都有一个共同点——只要司松芮参与,她就会站C位。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有一年市文艺汇演,夏烟幸运地被舞蹈老师挑中参与演出。 说是幸运也不准确,应该是天道酬勤,因为她舞蹈跳得的确很好,又肯努力,才被老师记在了心上。 老师给她在舞台上安排的位置也很好,在主位的旁边,算是最中央三个黄金位置之一。 不过排练的前一周里,夏烟一直没有见到站主位的人。 直到第二周,这人才出现。 不出所料,又是司松芮领舞。 她比她们年纪都大,那会儿已经初三,功课繁重,经常缩短了跳舞时间。 司松芮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就是她只要往那儿一站,便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人的目光给吸引住。 她站在夏烟旁边,像是会发光一样。 夏烟排练时,时常忍不住偷看她。 与想象中相反,司松芮人很开朗,没什么架子。对待夏烟像对待一个小妹妹一样,休息时会和她聊天,还经常给她带糖吃。 最常带的,便是各种口味的小熊软糖。 夏烟那会儿还在上小学,打心底里羡慕司松芮。 她知道舞蹈班里好多女生也都羡慕司松芮。有些甚至还在背后说她的坏话,什么脾气差、摆架子、乱交男朋友等等。 她之前没接触司松芮的时候,差点儿信了这些坏话。现在一想,估计都是那些人因为嫉妒编排出来的。 美女总是和绯闻挂钩,尤其是这种不仅长得美还才华横溢的小公主。 到了正式文艺汇演那天。 夏烟心情激动,不光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型活动中表演,爸爸妈妈都在台下看着,还因为自己可以和偶像一起跳舞。 她在后台候场时,看到司松芮和一个男生在说话。 那男生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穿一身白色燕尾服,是个小帅哥,气质矜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只是她一直皱着眉头,看起来很不耐烦。 那会儿大家虽然年纪小,但同学间也有早恋的。 小屁孩们通常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对于大人的世界充满了天生的向往,恋爱、人情世故,都是他们热衷讨论的八卦。 当时夏烟旁边站了两个女生,一会儿要参加合唱,就在谈论:“我刚刚看了报幕单,这个弹钢琴的男生叫司柏燃。” “司柏燃?司松芮之前说过,她弟就叫司柏燃。”另一人说道。 夏烟在一旁听着,心想,原来是弟弟。 姐弟俩长得可真好看。 “我爸认识她爸爸,他说他们家特别厉害,她爷爷当初就是……”那女孩子凑到另一个女孩子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了一个头衔。 另一个女孩子的眼睛都瞪圆了。 夏烟自然听不到她们说的是什么,也很好奇,但内容可以猜到七七八八,因为有关司松芮家世的传言,她也曾听过。 但她爸妈从没有露过面。 每次舞蹈课结束,来接司松芮的都是她家司机,开着一辆车型普通的黑色奥迪。 那女孩儿接着说:“所以她每次都是C位,台里得捧着她,她很小就参加各种演出了……” 第17页 这话就有点儿酸,夏烟没再听下去。 轮到司柏燃上场。 钢琴独奏,弹得很好听,不过连夏烟都能听出来,他弹得很敷衍。 司松芮走到她身边,吐了吐舌头,无奈地说:“我这弟弟,上个台跟要了他命似的,忒不配合。” 夏烟跟着笑笑,没言语。 后来没过多久,司松芮升上高中,就离开了舞蹈室。 夏烟再也没见过她。 司松芮一走,她成了舞蹈室里一群人中跳得最好的一位。但也无法再重现司松芮当初的风光,能够每次表演都霸占C位。 再见司松芮,已经是几年后,夏烟在电影院的大荧幕上。 也就是那部电影《野苗》,让司松芮变成了万人追捧的女演员。 每个女孩在成长时期,都有一个喜欢并羡慕的人,也就是常说的“偶像”。 这个人可能是画报上某个漂亮又努力的女明星,可能是学校里最好看的音乐老师,抑或是邻居家的姐姐。 夏烟心中的那个人,就是司松芮。 她以司松芮为榜样,在心中激励自己要好好跳舞,以后也要闪闪发光。司松芮还给了她很多为人处事上的启发,比如低调、谦逊、不骄不躁。 她家庭发生变故,最难过的那段时间,便是靠着每晚看司松芮的电影熬过来的。 她选择学表演,也和她有关。 无人知晓,当年司松芮宣布息影时,夏烟有多难过,绕着湘江边跑边哭。 “所以,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司柏燃是她弟弟,我记得当时我和卓凡提起时你都没什么反应?”兰思唯听完,问道。 “那晚在卓凡家楼下见过他后吧。”其实当时没有想起来,毕竟当年只见过一次,又过了这么多年,长相和气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还是后来夏烟回到学校,晚上,反复在心中思索“司柏燃”这个名字,总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偏头看到墙上司松芮的剪报时,才突然想起来。 长大后的司柏燃和司松芮有六分像,都是绝色。 忽然,兰思唯叹了口气。 “怎么了?” “你突然提起司松芮,我还有点儿想她。当年在电影院看到《野苗》,只觉得惊为天人,当时觉得她这种人天生就是为了电影而生,没想到……” 这是所有喜欢电影、喜欢司松芮的人的遗憾。 当年无论是电影界中的哪个人,提起司松芮,都是赞叹,赞叹这无人可及的天赋。 那般盛景,现在回忆起来,只余一声叹息。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兰思唯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怎么记得司松芮是北京人,你俩小时候怎么会上同一个舞蹈班?” 夏烟忘了这茬儿,她扶额,也没隐瞒,只不过简略地说:“我爸当时工作在这边,后来中学时我回了湖南上学。” “哦哦。”兰思唯没多想,她上学时班里也有几个类似情况的,因为父母在北京工作所以在这边上学,等到快高考时又回到户籍地。 “这么说,咱俩还算半个老乡,怪不得国庆那会儿带你玩,好多地儿你还挺熟。”兰思唯来了兴致,又问了夏烟一通,诸如她当初读哪个学校这类问题。 两个姑娘坐在咖啡厅里,东聊西扯,在这个雪夜关系更亲近了。 城市漫天飞雪,万盏灯光融解寒寒雪夜。 司柏燃送完夏烟后,放慢车速,在路上缓缓行着。 他在脑海中,仔细捕捉夏烟的脸,总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她。 他记性好,唯独不怎么记人。 因为他们一家都长得好,到了他这一辈更是,尤其是他和他姐司松芮。 看惯了,也不觉得旁人口中的“美女”有多稀罕。 或许是由于这个,从小到大,司柏燃对女孩子都没什么兴趣。 青春期身边同学朋友聚一块儿看网盘里存的小视频,时不时还下流地聊起学校哪个女生长得漂亮哪个身材好。 他从来不参与。 有一次学校校花对他表白,隔天走路上碰到,司柏燃就记不起人家是谁。校花无往不利,哪碰过这种壁,当场没被气个半死,诅咒他注孤生。 刚高考完要上大学的那个暑假,他姐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同性恋,想带他去医院查一查。 司柏燃当时觉得受到奇耻大辱,死活不去。 司松芮语重心长地宽慰他,不要有心理压力,即使他真的是同性恋也没关系,她这个做姐姐的不会嫌弃他的,支持他追求真爱,还会和他统一战线,帮他做爸妈的思想工作的。 司柏燃当时只觉得司松芮这是婚后太闲。 不过,尽管他对女孩子不感兴趣,也不认人,但他确确实实感觉,自己之前见过夏烟。 不是前天晚上在别墅,也不是昨晚在他家楼下。 是更早。 今天她穿着件白裙子,没化妆,身上的那股轻盈劲儿,正是让他觉得熟悉的源头。 想得出神,差点闯了红灯。 司柏燃紧急刹住车。 大晚上的,他一直想别人的女朋友,算怎么回事? 他轻笑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地道。 可转念想起卓凡,司柏燃眼神霎时变得阴鸷。 那点觉得自己不地道的愧疚感,瞬间荡然无存。 第18页 第9章 兰思唯下了决心,要和昼短在一起。 但另一边,昼短虽说平时有什么心事总找她聊,没事儿干的时候还给她写诗写歌,但从未亲口说过喜欢她。 兰思唯也不急于一时,继续以哥们儿的身份待他身边,只是最近成天往他们学校跑,美名其曰有个拍摄作业要找他帮忙。 他那个学校在南五环边上,兰思唯每次去,从北至南,千里迢迢跨大半个北京城。 夏烟中午在食堂吃饭,孤家寡人一个,和一碗麻辣烫眼瞪眼。 别人的麻辣烫都是红辣辣的油光浮在浓郁的麻酱汤上,而她的,清汤寡水,里边飘着几片绿油油的菜叶,好不可怜。 但夏烟吃得还挺舒服。 学校做菜重油重盐,因此,她每次点麻辣烫,挑好菜后,都会和食堂阿姨说一句,清水加盐煮一煮就好。 食堂大妈每次都皱着眉,告诉她太清淡不好吃,夏烟说没事。 等菜过水煮了煮捞进碗里后,食堂大妈端给她时还会一直叮嘱,如果觉得寡淡就拿回来加点麻酱。 那食堂阿姨认识她,经常关心地说,小姑娘长得这么标致就是太瘦了,要多吃点肉才好。 夏烟觉得食堂的叔叔阿姨们都太热情。 之前网上有个段子引起好多人的共鸣:一女生吐槽自己的男朋友,情人节别人送玫瑰他送假花,生理期只会说喝热水,从早到晚打游戏电话都打不通。最后总结,要这种狗男人有什么用?还不如食堂阿姨暖心。 不过,夏烟的这位卓姓男友倒是很暖心,甚至有点暖得烫手。 比如此刻,卓凡给夏烟打电话,听说她又在吃麻辣烫,教育了好一通,最后说,晚上出来吃,给她改善改善伙食。 “嗯嗯嗯,你好絮叨诶。”夏烟夹了块脆豆腐。 卓凡是元旦前一天的生日,眼看着要过元旦,夏烟还没想好给他送什么礼物。 今天下午没课,原本她打算下午和兰思唯出去逛街,让她参谋一下。 谁曾想这人重色轻友,又跑去找昼短了。 于是下午的时候,夏烟自己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商场逛街。 但一下午一无所获。 原本约好和卓凡晚上一起吃饭,快六点钟的时候,卓凡打来电话,说家里有事,今晚得回家一趟。 他连声抱歉,夏烟没觉得有什么,安慰他说先顾家里。 正当她准备打道回校时,兰思唯的电话打了进来,一开口,便是一声哭腔:“烟烟,你在哪儿?” “我在新时代,怎么了,你在哪儿?” “烟烟你等等我,我、我去找你。”她边哭便断断续续地说道。 夏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电话里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说让她不要急,她等着她。 挂掉电话,夏烟下楼,商场一层有家肯德基,她去里边等着兰思唯。 正是下班晚高峰的点,兰思唯家在朝阳,一路过来,堵了半道。 转了个弯,出租车快到商场的时候,她给夏烟打电话:“烟烟,你出来接下我,我、我没拿钱。” 夏烟走出肯德基,这附近有家重点中学,这个点儿正是放学的时间,车流密集,她好不容易才在商场门前来往的车辆中找到了兰思唯。 来不及心疼打车费,夏烟便拉着哭成泪人儿的兰思唯进了商场里边。 “怎么了?” 她们坐在肯德基里,兰思唯眼睛通红,抽噎了两声,半晌才开口:“我和我爸吵架了。” “你爸骂你了?” “嗯。” 夏烟心想不至于,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兰思唯和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好,这不是第一次吵架,却是第一次哭。 果不其然,兰思唯接着说了句:“昼短也骂我,他就是个王八蛋。” 这才是关键。 夏烟递给边说话边吸鼻子的兰思唯一张餐巾纸,问:“要不咱先吃晚饭,边吃边骂他,行不?” 兰思唯嗡声说好。 夏烟平时不吃晚饭,但兰思唯忍不住,几乎每顿不落。 被夏烟这么一说,她摸摸肚子,还真饿了。于是点了一个大鸡腿汉堡,还有一堆薯条、鸡块、葡式蛋挞等小食。 等餐上齐,夏烟帮她端过来时,只觉得一张桌子都写着“罪恶”两个大字。 这姑娘明天肯定后悔。 兰思唯边吃东西边给她讲,见夏烟一动不动,还说:“烟烟,你能不能吃点儿,不然我一个人吃心里更难受了。” “……” “好好好。”夏烟无奈,拿起一杯土豆泥,用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 “我爸他看不上我,成天觉得养我这么个女儿,不像我表姐她们那样念藤校、读清北、进名企,就是给他丢人。” 夏烟静静地听着。 兰思唯家庭条件不错,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兰思唯说面包她自己有,也不是瞎说。 她妈妈是某家上市公司的高管,她爸在体制内,越爬越高。 虽不能说是出类拔萃,但比起一般家庭也是绰绰有余。 也因此,兰思唯的父亲非常小心谨慎,尤其是最近两年。 不像其他本地的学生,兰思唯平时和周六日几乎都不怎么回家。 但她前一段时间从银行预约了套纪念币,地址填的是家里,昨天纪念币到了,她不得不回去取。 第19页 昼短跟着她一起回去,在她家楼下等着。 兰思唯进家,没想到她爸也在,按理说这是上班的点。 她爸也是临时回家拿东西,见她回来,没什么好脸色。 因为这套纪念币,两人又大吵了一架。 兰思唯说着,又哭了起来。 “纪念币?很贵吗?”夏烟不解。 “根本不贵。”兰思唯气得牙痒痒,“他自己怕查,说这东西不能买,到时候说不清楚。” 其实纪念币只是根导火索。 根本原因是兰思唯她爸一向看不惯她的生活作风,又非常讨厌她进电影学院,今天借着买纪念币这件事,想打压她一顿。 兰思唯平白无故挨骂,怎么能忍的了? 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脾气大,到最后差点儿把家给掀了。 她爸气得高血压上来,指着她鼻子骂:“败坏门风。” 兰思唯满腹委屈,咬了口鸡块说:“他那人特别虚伪,只顾自己的面子和事业。我当初大学开学时,他还嘱咐我最好不要和西藏的同学交朋友。” “啊?”夏烟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兰思唯才不听她爸的,她认识好几个关系很好的rapper,都是藏族的,他们人都非常好。 她讨厌她的父母用一些条条框框,划分每个人的背景,像一个巨大而严密的囚笼。 她知道他们从来都瞧不上她,觉得她想当明星,就是不走正道。 在他们三六九等严格排序的心中,或许她已经变成最末等的那类人。 他们喜欢的,不是承载着他们血脉因爱交汇的孩子。 而是那些可以给他们面上添光,让他们可以向同事、亲戚炫耀的人。 夏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兰思唯是典型的嘴硬心软,看着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大大咧咧的样子,每天只关心哪个牌子上了新衣服,实则心地很软,很重情。 学校宿舍楼后边有几只流浪猫。兰思唯自己花钱带它们做了绝育,还给它们买猫粮,在校园论坛里呼吁更多人关注流浪猫问题。 她喂猫的样子夏烟见过,整个人特别温柔,丝毫不在意漂亮又昂贵的裙子被弄脏。 “那和昼短呢,为什么吵架?”她问。 兰思唯用力吸了一口果汁,又气又委屈地说:“我从家出来,他就开始阴阳怪气,说兰思唯,没想到您还是个公主呀。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他接着就让我滚蛋。” 昼短的原话是——“老子配不上你,你也别再来烦老子,趁早滚蛋。” 当时暮色四合,冷风吹着,兰思唯出来时气得忘了穿外套忘了拿包,在风中瑟瑟发抖。 刚和亲爹吵完架的怒气还没平息,她就听自己喜欢的人这样说,她整个人愣住,看着昼短转身离开,把她一个人丢下。 说到这儿,兰思唯的眼泪直掉。 夏烟也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昼短唱的又是哪出,但她天生护短:“好了好了,咱不哭了,你看眼睛都肿成什么样儿了。” 夏烟陪兰思唯把那堆碳水化合物吃完。 兰思唯靠在她肩膀上,心情稍微愈合了点儿,忽然,她眼睛亮起来,说:“烟烟,咱俩去听摇滚吧。” 这姑娘,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那一年,三里屯太古里还不叫这个名字,它还叫“三里屯VILLAGE”。 兰思唯带夏烟去了一家会员制酒吧,她的一位朋友搞乐队,在这里驻唱,每晚八点后,开始演出。 那支乐队叫蓝色鲛人,兰思唯的朋友是鼓手。 这条街上有太多支籍籍无名的乐队,他们每晚在夜色、烟雾、酒精渲染的浮华中弹唱。 没有哪一时哪一刻,不渴望成名。 只是绝大多数人,最后迫于生活,不得不扔掉音乐,成为庸庸碌碌无名之辈中的一员。 兰思唯带她和朋友打了个招呼,然后两个人坐在吧台前。 调酒师是个年轻的男孩子,叫小力,看起来比夏烟她们还要小,一笑有两个小酒窝。他认识兰思唯,看出兰思唯不开心,很贴心地说:“唯姐,我给你调一杯酒吧。”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小力笑而不语,他调酒的动作很帅气。不一会儿,便调好了两杯。 一杯推到夏烟面前,说:“这杯叫温柔陷阱,美女姐姐一定要警惕今夜出现的男性,可能会影响一生。” 夏烟噗嗤一笑,说:“你还带算命呢。” 小力满嘴跑火车,说:“我祖上是摸金校尉,兼职算命。” “……” 又一杯推到了兰思唯面前,“唯姐,这杯给你的,叫仙乃日。” “什么?” 小力:“仙乃日是守护稻城亚丁的三座神山之一,海拔六千多米。唯姐,在你身后,也有一座神山守护着你,只是你可能看不到他,可能和他发生了误会,但是,你要相信,他永远守在你身后。” 夏烟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人比自己还能胡诌。 兰思唯被戳中一半心事,神色黯淡。她捧着酒杯喝了口,忽然皱起眉,骂道:“我×你大爷的,这不就是长岛冰茶吗,你忽悠谁呢?” 小力哈哈大笑起来,转身溜去给别人调酒。 舞台上的蓝色鲛人在唱一首老情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