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为天下舞》 第1页 [古装迷情] 《敢为天下舞》作者:阿琐【完结】 文案 第一晚进宫,就被撞翻在地,因是个美男子,湘湘放他走了。 刺客?侍卫?还是太监? 之后一次次的相遇,湘湘怎么也想不到,有着漂亮眼睛的他,是被废弃在冷宫的皇子。 她带着食物来看他,为他的母亲翩翩起舞,她想用一点点的努力告诉他,这个世上还有温暖。 皇子却摸摸她的脑袋问:“你在怜悯我?” 深宫之中,美貌给她带来了灾祸,面对昔日好友将她逼入绝境。 皇子来到她身边,云淡风轻地说:“不怕,有我在。” 风云突变,老皇帝暴毙,太子登基,新帝为得佳人,不惜残害手足。 为救心上人,湘湘毅然献出自己。 边境战乱,皇子出征之日,她在高台起舞,她要等他率兵归来,带自己离开。 标签: 权谋 宫斗 甜宠 架空 绝恋 ================== ☆、001漂亮的眼睛 深夜,静谧无人的京城长街,数辆马车接连而过,车轮碾过夜色,在宫门前戛然而止。车上下来二十多个年轻舞娘,皇城朱门开了半扇,她们排着队从缝隙中鱼贯而入。 湘湘走在最后面,就在她要跨入城门的一瞬,迎面一道黑影撞过来,巨大而迅疾的力量瞬间将她掀翻,多年练舞,她本能地做了个下腰。原可以稳稳当当地再站起来,仰面时猛然看到城门上一个男子踩着墙壁停在那里,他们四目相对,湘湘受到惊吓,腰下一软,摔了个四脚朝天。 “要死了!”里头有暴躁的老太监急匆匆跑出来,拽起湘湘就骂,“小蹄子走路不长眼睛?进了宫再敢给我弄出动静,我掐死你。” 此时此刻,湘湘只要稍稍出声,高高悬在半空的那个人就会被侍卫围攻,可她不知是被吓懵了,还是被蒙面黑布后那双漂亮的眼睛迷住了,一声不响地被老太监拖进宫门,轰隆一声,大门合上,宫里宫外两处相隔。 一队侍卫从不远处过来,原本在此处驻守的侍卫忙迎上去,道了声“庞大人”,那庞大人便吩咐他们交班,说话时故作不经意地朝上看,稳稳停在角落的男子正朝他挥手,他无奈地一笑,转身等自家的马车来。 庞大人上车不久,一道身影就窜了进来,却不与他说话,径自掀开车帘一角,朝宫门口看。奈何朱门紧闭什么也看不到,只听他说:“方才撞倒一个女子,她看到我了,若是她出声,我大概就要被乱箭射死。世峰,这么晚了,谁送这些年轻女子进宫?” 侍卫们尊敬的庞大人,正是男子口中唤的世峰,当朝宰相庞峻的幼子,年少有为,二十郎当已任大内侍卫总领。而此刻坐在庞世峰身边的,是被禁锢在冷宫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但又能自由出入皇城,只是永远也不能在人前出现的人。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刚才那女子若出声,他就死定了。 “丽妃娘娘弄了一批舞娘进宫,要讨皇帝喜欢,她如今和孙昭仪水火不容,可皇上迷恋孙昭仪,你懂的,丽妃娘娘老了。”庞世峰清冷地一笑,问道,“今晚想去哪里?” “闭月阁。” “又去见曦娘?” 静谧的长街,马蹄声呼啸而过,不比方才鬼鬼祟祟的动静,此刻声声张扬跋扈,滚滚车轮声中,马车往城中最负盛名的温柔乡狂奔而去。 而那一道宫门后,年轻漂亮的舞娘正走向皇城的深处,湘湘麻利地跟着,却总挥不去方才的一幕。屁股还在隐隐作痛,那一下跌得可不轻,舞艺超凡的她竟也会有一天下腰不稳,难道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吓着她了? “都给我麻溜地跟上,别东张西望,小心掉脑袋!”公鸭嗓的老太监不耐烦地吆喝着,立刻把湘湘的神思拉了回来。 老太监面前走过十数个年轻女子,每人都因为害怕而低垂着头,或有几个手牵着手的为彼此壮胆,宋静姝便正紧紧地挽着身边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湘湘。 “湘湘我害怕,班主说如果出了错,咱们都会被处死。” ☆、002舞娘湘湘 “嘘……”湘湘示意静姝不要说话,果然那老太监似乎听见动静跟了上来,因不见谁张嘴,轻声咒骂几句便罢了,带着她们一路走进宫廷乐坊。 她们这些女孩子,是京城最好的舞班子里最拔尖儿的姑娘,深夜入宫,是为了端午节上御前献艺,而把她们弄来的,正是宫里那位色衰恩驰的丽妃娘娘。 女孩子们站在庭院里,老太监点过名头后,便吩咐手下:“把她们领去休息,明儿一早点名,都给我看管仔细了,少一个人我要你们的命。” “是!”几个小太监应了,便来分配住处,一个人带上五六个,把她们塞入乐坊后院的屋子,湘湘和静姝恰好被分在一处。 “这屋子还挺宽敞。”借着月色,静姝四处看了看,屋子里没有蜡烛也没有油灯,两边是大通铺,铺上各有三床棉被,她们和另外四个姑娘住在一起,比起从前在舞班的住处的确要好许多。 “早点睡觉,不许说话。”外头有人斥骂,姑娘们都不敢再出声,各自摸上通铺,惊魂未定地裹了被子躺下。 “湘湘。”静姝就躺在湘湘的身旁,听外头渐渐没了动静,便蹭过来轻声问,“我们还能出去吗?” 第2页 湘湘翻身看向她,“班主说能。” “宫里不是也有乐师和舞娘,为什么要找我们?”静姝问着,突然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忙分开,果然有人推门进来看了看,见六个人都安生地躺着才转身出去,可她们俩再不敢互相说话了。 屋里渐渐有轻微的鼾声响起,显然已经有人睡着,湘湘扭头看身边的静姝,她背对着自己不知道是醒是睡,可她不敢出声,生怕外头有人会听见。 她们这些女孩子都是被班主收养长大的孤儿,如今都在十六七岁,自小学舞跟着班主辗转各处献艺,日子虽然辛苦,总还算太平。 因时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有不少姑娘被看中买了去,或做妾或为奴,湘湘和静姝曾以为也会有类似的命运,却突然有一天班主选了她们和其他二十二个姑娘说:“你们被宫廷乐坊买了。” “皇宫好大。”湘湘在心里叹了声,想起今晚进宫时撞见的那个男子,忘不掉那双漂亮的眼睛,可现在想想,或许是个刺客,难道她放跑了刺客吗?但是他有那么漂亮的眼睛,会是坏人? “静姝,你睡了吗?”湘湘很想说说男人的事,可静姝没动静,该是睡着了,她无奈地一笑,心里叹,“也好,睡着了就不会害怕。” 惶恐不安的一夜过去,翌日湘湘几人还在梦里时,就有人闯进来喊她们起床,姑娘们慌张地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来人离开了屋子。 当被监视着洗漱干净并换了统一的衣裳后,二十四个女孩子重新站在庭院里,这才看清了老太监的脸,满面横肉凶神恶煞,果然和想象的一样,只见他冷哼着:“你们都是知道的,明儿端阳夜宴要在御前表演,舞蹈进宫前你们班主已经教了,今天领你们去走一走场地排练,都给我记住了,不许随便跟任何人说话,只管跳舞。不然的话,这里可是皇宫,随时小命不保。” 众人答应,跟着老太监走出乐坊,可折腾了一夜都没睡好,个个都饥肠辘辘没有精神,从乐坊到献艺的殿阁有很长的路,莫说跳舞了,好几个人快连这段路都走不下来,行至半程便开始互相搀扶。 “啊……”终于有一个姑娘跌到,整个队伍便跟着乱了,要说二十四个人的确是扎眼的存在,这万一引起哪一宫的注意,少不了惹是生非,急得那老太监冲上来拽了个姑娘就是一巴掌,骂道,“不知好歹的贱蹄子,快给我起来。” 不巧偏有人往这里来,一个小太监轻声喊着:“师傅师傅,孙昭仪过来了。” ☆、003想要尊严? “坏了。”老太监眉头紧蹙,却不得不跑到前头去迎着。 便见一乘肩舆缓缓过来,前前后后拥簇了数十个宫女太监,来者正是当今皇帝的宠妃昭仪孙氏。 “奴才给昭仪娘娘请安。”老太监跪下磕头,姑娘们也一道跟着跪了下去。 孙昭仪高高坐在肩舆上,微微眯起柔媚的眼睛将众人打量,便摸着手里一串珠子,冷幽幽然笑着:“公公这一大早带着这么些花儿似的姑娘,是往哪里去?本宫昨夜里在皇上寝宫侍寝,还真没听说宫里又来了新人。” 那老太监蒙了一头虚汗,说:“回娘娘的话,这些本是宫里自小养着的舞娘,明晚端阳夜宴要在御前献艺,奴才这会子正领她们去保宁宫走场子排练。不曾想惊扰了娘娘的驾,奴才罪该万死。” 孙昭仪眼底杀气毕露,质问:“方才听见这里吵闹,是怎么回事?” 老太监哪里敢隐瞒,忙答话:“是一个舞娘跌到撞着人,搅乱了队伍,也因此惊扰了娘娘。”说着转身来,可他哪里还记得刚才打了谁,都是一样衣裳的漂亮女孩子,又是才见面的,根本记不住脸,这会儿为了有个交代,竟胡乱抓了湘湘,一把推到肩舆下,“就是她,还请娘娘发落。” 湘湘的容貌在舞班里数一数二,但此刻又惊又饿,脸色很不好,可纵然如此孙昭仪还是容不得,脸上杀气腾腾,那嘴角扬起的笑,就跟冰锥似的又冷又尖锐。 她哼声:“说说为什么跌倒,若是情有可原自然不需要什么责罚,本宫可不像某些人,心狠手辣。” “是……”湘湘嗫嚅着,吓得不知说什么好,她们这些女孩子,从小出入高门大户,见多了仗势欺人的事,知道遇见这种厉害的人,一定要顺着她们的意思来,定了定心,鼓起勇气说,“是因为肚子饿,没有力气。” “原来是肚子饿。”孙昭仪冷笑,“既然是饿的,本宫赏你几口吃食,来人。” 有宫女应声上来,掀开了一方食盒,里头有精致的各色点心,孙昭仪轻轻扬了下巴,她的近身宫女便上来接过。 “赏给她吃。”孙昭仪狰狞地笑着,“可都是上好的点心,你既然饿了,就通通吃下去,别辜负了本宫的心意。” 那宫女捧着点心盒走到湘湘面前,却突然将盒子一翻,糕点悉数落在地上,她再稍稍提起裙摆,一脚一脚地把点心踩坏,好些都已烂得几乎贴在地上,根本不能给人吃。 “吃吧,这可是娘娘赏你的,全部吃下去,一点儿屑都不许剩。”那宫女说着伸手把湘湘一头按下去,恶毒地说着,“好好地吃干净。” 湘湘记得班主曾说:“在宫里要小心做人,不然随时随地都会送命,要想将来能活着离开皇宫,就什么苦都要吃、什么委屈都要忍耐,记着你们是最卑贱的,谁踩在你们头上都不能反抗。想要尊严?那就拿命去换吧。” 第3页 ☆、004受虐 湘湘从来没恨过班主,如今更是觉得比起宫里这些道貌岸然阴狠毒辣的人,班主把她们抚养长大,到底还有几分情意在。 “多谢娘娘赏赐。”湘湘明白,自己不吃,就会有别人来吃,若真的触怒这个娘娘,她和姐妹们都未必能活。她们这些女孩子,见惯了欺凌羞辱之事,今天算是轮到她了。 把心一横,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地上的尘土沙粒硌在牙齿上,渐渐就嚼出了血,可她还是大口大口地送进嘴里,她知道不吃完这些今天的事就过不去。 “实在是贱。”孙昭仪渐渐看得不耐烦,可想起这些人是丽妃找来的,心里又好生痛快,大笑几声便吩咐肩舆起驾,撂下一众惊恐万状的人,扬长而去。 孙昭仪走远了,湘湘还在吃,静姝扑上来哭着拉她:“别吃了别吃了,那个娘娘走了。” “咳咳、咳……”湘湘好一阵咳嗽,吐出来的秽物里掺杂着血,可如此可怜却博不得半分同情,那老太监上来就是两巴掌打在她和静姝脸上,一边拉着静姝把她推回队伍里去,一边指着湘湘骂:“天家的地方也容得你糟蹋?赶紧给我收拾干净了,然后滚回乐坊老老实实呆着去,等杂家忙完了那一边,再来找你算账。” 端阳夜宴的事儿容不得耽搁,老太监骂完就赶着带人去保宁宫排练,姑娘们被推搡着离开,湘湘一个人跪在原地,咬牙将地上的脏东西通通兜在裙子里,小心翼翼照着原路摸回了乐坊。 她在后院找到一口井,打水把自己拾掇了干净,可是吞下去太多沙泥,肚子很快就不舒服,这一天姑娘们在保宁宫排练累死累活,湘湘也几乎折腾掉半条命。 直到傍晚老太监才带着静姝一众人回来,因姑娘们舞姿出群,丽妃原本很满意,但又听说早晨被孙昭仪奚落愤愤不平,到底还是把老太监狠狠训斥了一顿泄愤。 那老东西哪里肯吃亏,回来就把满肚子的火气撒在湘湘身上,姑娘们眼睁睁看着湘湘挨了好几巴掌后,被罚跪在乐坊庭院里,可她因为闹肚子已经奄奄一息,再这样一折磨,跪不到半个时辰就晕厥了。 “师傅,还是算了吧,明日过节,丽妃娘娘就盼着讨皇上开心,咱们这儿要是弄出什么人命,平时也就罢了,这会子孙昭仪不定怎么盯着呢。” 乐坊小太监这样劝着,而那老东西听着觉得有道理,且已经消了气,终于松口放过湘湘,让小太监把她拖到后院堆放器具的屋子里关着,连屋子也不让住。 湘湘醒来时,天色已黑,隐隐几缕月光投射进来,她稍稍一动身体,四肢百骸就跟散了似的痛,便又是一阵晕眩上头,可目色迷蒙时,却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在面前,不等她惊讶害怕,又一阵痛苦寒颤袭来,脑袋一沉再次昏睡过去。 “姑娘、姑娘?”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湘湘似乎听见有人喊她,之后身子就被抱起来,一口热热的姜汤被灌进嘴里,甘甜辛辣的滑入咽喉,一股暖意自胃里散开,痛苦的身体终于得到了些许解脱。 ☆、005昨晚谢谢你 “只有这些可以给你吃,希望你能好起来。”意识稍清醒,湘湘听见了这一句话,她的手触摸到抱着自己的一只手,细细摸过那人指间的肌肤,也许她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可上天没有在她绝望时抛弃她,哪怕是一场梦,这几口姜汤的温暖,她也会铭记一生。 “谢……谢……” 喝着姜汤,湘湘努力睁开眼睛,月色下看清了男子的面容,再次看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心内一惊,意识更加清醒了。如果这不是梦境,那这个男子是谁,他如此阳刚之气,定不是什么太监。难道是那个刺客,又回来了?他为什么要回来?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你若不能好起来,我也再没办法。”喂完了姜汤,男子将湘湘扶到边上靠着,将这里翻腾出的一块破布盖在她身上,“昨晚谢谢你。” “谢我?”湘湘气息柔弱地吐出这几个字,忽而听见外头有动静,才发现天色已亮,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问,“你是什么人,是刺客?” “刺客?”男子不屑地一笑,收拾了碗,起身道,“我该走了,你保重。不过,最好不要对别人提起见过我这样的人。” 男子言罢,单足轻点,如同昨晚一般,眨眼功夫就纵身跃上了高高的窗户,而后从那里跳出去,只是一瞬间,他就轻盈地消失了。 但外头的动静并没有到这里来,湘湘听着听着又迷糊过去,这一睡不知时辰是几时,中间断断续续醒来,但一阵阵梦魇又将她沉入黑暗,当感觉到身体再次被摆弄时,睁开眼已经在屋子的大通铺上。 “先扔在这里吧,明天要还是不死不活的,再请大夫给瞧瞧。” “据说她和宋姑娘要好,咱们小心些,过了今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两个小太监的话飘进湘湘的耳朵,她一时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直到屋子里其他姑娘回来,睡在她边上的芳雨喂她喝水时,才说:“静姝被皇帝看中,今晚留下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其他姑娘去打水洗漱,听见这句,就互相说:“你们瞧见没有,那几位娘娘的眼睛,毒得吓死人?静姝这一去,是福是祸都不知道。” “从前那位尚书夫人误会我们勾引尚书大人,就差点要了我们的命,这些宫里的娘娘肯定更厉害。” 第4页 “皇上年纪那么大了,若要做那些事,想想都受不了。” 芳雨搀扶湘湘解手换衣裳,打来自己的热水给她擦洗,湘湘才缓缓回过精神,听芳雨说:“你真厉害,我以为你挺不过这一天一夜呢,现在洗干净了看着,气色好多了。” “是吗?”湘湘苦笑,想起那陌生的神秘男子,也许没有他那一碗姜汤暖身,她可能真的挺不过来。 “说是孙昭仪使绊子,我们跳舞的时候地上有一处特别滑,静姝正好在那里跳,她这一跤跌下去,大家都以为她要掉脑袋了,谁想到啊。”芳雨叹息,“皇帝却看中她,让身边的太监亲自搀扶她起来,赏给她酒喝,问她还能不能跳舞,就让乐师奏乐叫她独舞。” 湘湘道:“静姝身姿那么美,她就是随便抬个手也……” 芳雨皱眉说:“可不是吗,老皇帝就被迷住了。” ☆、006静美人的宫女 这一晚,因舞娘宋静姝被皇帝青睐,乐坊上下都得到了赏赐,女孩子们有了热饭热菜吃,好容易舒坦过一晚。湘湘也才能在温暖的床上多养几分精神,可她不得不惦记好姐妹的命运,正如其他姑娘说的,静姝这一去,是福是祸,无法预测。 隔天一早,姑娘们才起身洗漱,外头突然热闹起来,不久便见那老太监亲自来了湘湘的屋子,指着她谄媚地笑着:“你可走运了。” 湘湘心里一阵忐忑,听老太监道:“宋姑娘昨晚侍奉皇上,天恩浩荡,今天一早就封了静美人,皇上还赐了芙蓉居给她住。这会儿静美人打发人来说,要了你过去伺候,往后你不再是乐坊舞娘,是宫女了。” “宫女?”湘湘愣住。 “可不就是宫女,湘湘姑娘,往后若是随着主子平步青云,可别忘了杂家的好。快收拾收拾,这会儿就去芙蓉居。”老太监吆喝一声,便转身离了。 他们一走,女孩子们就把湘湘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羡慕静姝做了皇帝的美人,也有羡慕湘湘可以离开这里。 芳雨默默帮湘湘收拾东西,看到静姝留下的那些,问道:“她还会要吗?” 湘湘也不确定,说着:“还不知那边什么情景,先收在你这儿可好?”又悄悄与芳雨说,“等我安顿了,你们若也不出去,我们再想法儿带你过去,在静姝身边总好过这里。只是你们若能离宫,才是最最好的。” 宫女调动,有敬事房的人来领,湘湘一路跟着那公公走,他絮叨地说了一路的话,告诉湘湘做宫女该懂什么规矩,不是伺候人那么简单,要紧的是皇上平日里若去,伺候皇帝时,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将近芙蓉居时,那太监突然停下来,将湘湘细细看了几眼,皱眉头说:“姑娘别说我没提醒你,瞧着你这份姿色,在宫里也能算上上乘,若是昨晚你也在御前献艺,结果会怎样可就不好说。” 湘湘心里苦笑,那不是她想要的。 “你得留神小心,哪怕静美人和你从前是姐妹呢?将来的事谁知道,你若万一叫皇上看中了,只怕要惹祸,往后在芙蓉居当差,千万收敛些。”不想这公公竟是真好心,他在宫里见多了,这静美人才上位,一时还没缓过神,等她日后习惯了宫里的一切,也就和其他妃嫔没什么差别,又有哪一个娘娘肯让自己的宫女在御前露脸? “多谢公公。”湘湘却并没想这么多。 “谢不必,小心点吧。”那太监道,“静美人得宠,最气的不是孙昭仪,而是丽妃,她自己挖坑自己跳不是?皇上向来多情,小心哪天忘了芙蓉居,到时候丽妃娘娘就该找上门了。” “公公这些话……”舞班出身、江湖行走的湘湘,懂人情世故。 “是啊,这些话不当说,宫里没啥人情可谈,我不过想这辈子积点德,下辈子能带着命根子投生好些。”那太监冷笑一声,便又吆喝湘湘继续走。 这一路走来,看尽巍峨庞大、金顶红砖的繁华宫殿,对于这个世界,湘湘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尽早能够离开,可现在静姝做了皇帝的美人,怕是一辈子也不能走了,而她这个宫女,还能走吗? “你瞧那里。”太监突然指着宫道的尽头,对湘湘说,“那里再往后走,是冷宫,你没事别往那里跑,皇上有一个儿子就住在冷宫里,都说是个疯子。” ☆、007你要和我一起死? “皇子?”湘湘嘀咕了一声,跟着太监转过弯,见迎面走来一队侍卫,湘湘无意中多看了眼其中捧着一方匣子的那个,再见那双惊鸿一瞥的漂亮眼睛,惊得她心里一颤。 侍卫也察觉到了湘湘,却在眼中迅疾掠过一抹笑意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走了。但与湘湘擦肩而过时,还是稍稍看了眼这个惊慌发懵的女孩子。 他当然记得她,头一回相见是在城门把她撞倒,第二次是去乐坊,无意间躲进堆放杂物的屋子,又遇到奄奄一息的她。 眼下大白天正面相遇,终于看清这张脸,果然是那一晚在城门灯火下,就让他记住的美丽容颜,只是正带着惊慌发懵的神情,倒也多了几分可爱。但他心里不禁冷笑,自己几时在意起女人的容貌了? 侍卫们匆匆而过,湘湘满腹好奇,可不敢多嘴发问,唯有小心翼翼地跟着前头,不知走了多久,那太监忽然喝斥她低头等在门外,说是到芙蓉居了。 第5页 太监跨门而入,湘湘暗暗呼了口气,可突然一股力气将自己拦腰抱住,不等她张口惊呼,就被迅速带走了。 回过神时,湘湘被推在了墙角,左右都没有人,也不知距离芙蓉居多远,身材修长的男人立定在面前,他有漂亮的眼睛,英气逼人,叫人一眼难忘。 看着靠在墙角微微发抖的女孩子,男子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回来找她,眨眼就已经这样了,他想对她说什么来着?想起来了,男子微微一笑:“还记得我吗?” 他是城门上的黑衣男子,是杂物房里给她喝姜汤的救命恩人,是刚刚擦肩而过的侍卫,湘湘当然记得他,可他到底是谁? “你把我捉来干什么?”湘湘心里扑扑直跳,直觉告诉他,男人可能是怕自己行迹暴露,这样的话,他一定是刺客。 “我不是刺客。”男子无奈地一笑,好像看透了湘湘的心思,说道,“不是刺客,也不是侍卫,带你过来是想说句话,麻烦你往后不论在哪里再见到我,都要装作不认识。那晚的事,后来在杂物间的事,包括现在说的话,都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湘湘抿了抿嘴,嗫嚅着:“凭什么要我听你的,如果你是刺客,我就犯了窝藏包庇的罪过。” 男子似乎觉得有道理,嘴角微微勾起,忽然很近地凑在湘湘脸前:“那你是打算将来跟我一起死?” 湘湘一哆嗦,别过脸:“什么死不死的?”心里一个激灵,恐怕静姝已经在找她了,她要赶快回芙蓉居去,可男人拦在面前,她逃不开也不能喊,反正她不想死,只好答应,“我不认识你,你放心,我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这就好。”男人终于满意了,忽地牵住了湘湘的手,轻轻一拽,又搂过她的腰,湘湘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抱了起来,一阵不由自己地奔跑后,她迅速回到了芙蓉居门前。 那太监竟刚刚才传话出来,而湘湘一回头,刚刚还搂着自己的男人,不知几时已经消失了。她束了束腰上的衣衫,念着:“下次再摸我的腰,剁掉你的手。” ☆、008过好一些的日子 跟着太监走进精致的小院落,这里比不得那些正规殿阁隆重奢靡,倒是清清静静的所在。 “湘湘,你终于来了。” 湘湘正低着头,静姝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她听起来那么高兴,可边上突然就有老嬷嬷严肃地说:“静美人,和奴才们说话时,要端着尊贵。” 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静姝早不是从前的模样,分开那天还是垂髫少女,此刻却云鬓高耸,满头的翠玉金钗,身上穿着华丽的绸缎,湘湘不自禁地说:“静姝,你真好看。” 可老嬷嬷突然窜到湘湘面前,不由分说就是重重一巴掌,打得湘湘耳朵嗡嗡发响,那老嬷嬷骂道:“低贱的小蹄子,主子不叫你说话,你怎么敢张嘴?” “嬷嬷,你别打她,她是我的好姐妹。”静姝上来阻拦,将湘湘挡在了身后,恳求那满脸横肉的老嬷嬷,“她是我的好姐妹,您别打她。” 老嬷嬷却拿腔捏调地说:“静美人可不能这样护着奴才,奴才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丽妃娘娘派奴婢来为您调教身边的人,并教您规矩,奴才就不能偷懒。您若是非要拦着奴婢,奴婢也只能去回丽妃娘娘,说奴婢没用了。” 湘湘听得,果然这恶婆子是有来头的,方才那太监的话不唬人,而静姝这会儿若护着自己,势必就要得罪了丽妃,一旦结下恩怨,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比今天更惨。 她们从前去高门大户里献艺,碰上主人家不高兴,班主从不敢护着舞娘,就怕得罪人。他常说,结了怨就难在这行混,是吃饭活命重要?还是一时的脸面重要? “奴婢知错了。”湘湘一咬牙,绕过静姝跪了下去。 “倒是个懂事的奴才,你可记住了,往后主子不叫你说话你敢胡乱开口,小心撕了你的嘴。”老嬷嬷恶狠狠地,又踹了湘湘一脚,“去边上掌嘴二十,自己打,打响了。” 湘湘心头一沉,咬牙跪爬到边上,忍痛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比起疼痛来,更大的是屈辱,也许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承受屈辱才能活下去,而她所求的,就是好好活下去,活到可以离开的那一天。 噼噼啪啪二十巴掌打完,湘湘的脸肿得把眼睛都要挤兑上了,静姝咬唇含着泪,袖子里的手已紧紧攒成了拳头。 那老嬷嬷见湘湘老实,也不再作恶,心满意足地对静姝说:“静美人这里既然已经收拾妥当,奴婢要回去向丽妃娘娘复命,再有什么事儿奴婢再来,您先歇着。” 老嬷嬷摇摇摆摆离去,几个有眼色的小宫女恭恭敬敬地送她出门,只等她们回来说老嬷嬷走远了,静姝才扑到湘湘面前,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泪眼婆娑地说:“我是想你来过好一些的日子,怎么会这样呢,湘湘,疼吗?” “赶紧起来,别又叫人看见了。”湘湘反而十分冷静,匆忙搀扶静姝起身,与别的宫女一起把她送进屋子。进门才更知宫廷富贵,虽是小小一间别院,可无一处不细致精美,湘湘劝她,“不论如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别再让别人欺负我们。” 静姝好容易缓过来,抽抽搭搭地说:“我也不想的,昨晚、昨晚……”不堪回首的初.夜,让静姝痛苦万分,但她忍住了没说,转而问湘湘,“你身体好些了吗?不要站着了,我让她们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快去歇着。” 第6页 ☆、009万一被他们抓到 给湘湘带路的是个和善的小宫女,瞧着不过十三四岁,方才静姝让其他人往后都要听湘湘的话,说皇帝已经恩准让她做静姝的贴身宫女,大家对湘湘都很客气。 这小宫女一路上热情地说:“奴婢才入宫呢,还以为要先去做苦工,没想到竟然就能跟主子了,带我的姑姑说,只要皇上能一直宠爱咱们美人,我就有好日子过了。” 一直宠爱?湘湘心里不禁苦笑,这和方才那太监说的话,完全不同。 到了湘湘的屋子,不大不小的一间,里头摆了一张床,显然是让她独自居住,其他柜子桌子甚至还有妆台都干净整齐的摆放着,这将是她出生以来,住过最好的地方。 “湘湘姐,你先歇着吧,奴婢还要去做别的事。”小宫女客气地说着,转身要走,湘湘却喊住她问,“你还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我们都是宫女,对我就别自称什么奴婢了,不然我该怎么称呼自己才好?” “其实也没什么啦,带我的姑姑说,在宫里比起你呀我呀的,习惯自称奴婢才是最要紧的。”小宫女笑着,“奴婢叫玉屏。” “玉屏,我记住了。” 瞧小丫头跑开,湘湘关了门,换上已经放在床上的宫女衣裳。她们这些舞娘从前平时的穿着虽朴素简单,但跳舞时总有华丽的衣裳和头饰,反是这清爽的宫女服色极少穿戴,看着镜子里精神干练的自己,湘湘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明白了那位公公的担心。 “处处小心些就好。”她在心里默念一句,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好,才坐下喝口水,就听见静姝的声音在门外,“湘湘,你睡了吗?” 湘湘忙跑去开门,恭恭敬敬跪在门口行礼:“奴婢叩见美人。” 静姝手里捧着一盘新鲜瓜果,呆呆地看着她,渐渐红了眼睛,哽咽:“私下里你不要这样子好吗?湘湘,我害怕。” “可是奴婢……”湘湘起身,见好姐妹虽已是满身富贵,却满面凄楚惊恐,忍不住心疼她,这才点头答应,“静姝你别怕,往后私下里,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静姝总算露出笑容,把瓜果放在桌上说:“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我拿来给你尝尝,这两天你就歇在屋子里别出来做事,养好了身子再到我身边去,往后咱们时时刻刻都不分开了。” 且说皇后赏赐的瓜果,原是各宫各院都有,为庆祝皇帝又有新人而大赏六宫,因正当季,瓜果丰盈,就连一些有头脸的宫女太监,也得了赏赐。 然而,皇城之中并非处处繁华奢靡,这里有阴森恐怖的慎刑司,也有鞭声不断的舂米处,浣衣局的水声永远不会停,这里有人上人,但更多的是人下人,还有从人上人跌落为人下人,皇城西北角的冷宫,就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冷宫中,破损的房门吱呀一声,坐在里头的妇人问:“是晦儿?”话音落,果然见瘦高英俊的男子进来,手里捧着匣子,含笑走到妇人面前,“娘,这是新鲜的瓜果。” “你又去御膳房了?”妇人心急不已,伸手示意儿子靠近,摸到他的手完好无损,才松口气,说,“我不吃这些东西不要紧,你每次去拿我都悬着心,万一被他们抓到可怎么办?” 做儿子的却笑:“这宫里,可没有能抓得到我的人。” ☆、010冷宫母子 “那也不能……”妇人轻轻一叹。 “是世峰送来的。”男子只好安抚母亲,正经道,“您放心,我不会给自己惹麻烦,我也从来不偷,顶多算是拿回属于我们的。” 妇人无奈,摸索着将匣子打开,温柔地说:“你现在才是要多吃东西的年纪,不要总留给我。” “儿子从没饿过肚子。”男子将一块蜜瓜递到母亲嘴边,小心翼翼喂她吃,“倒是娘想吃什么,都要告诉我,任何东西我都能给您带回来。” “娘没什么想的,只求你平平安安。”妇人弱弱地叹息一声,“这些年她们不来闹了,多好啊,不要再让她们记起来。” “我明白。”做儿子的答应着,嘴边掠过不屑的笑容。 妇人吃完一块蜜瓜,若有所思地问:“我听见外头热闹的动静,是不是宫里又有喜事?” 儿子应道:“端阳夜宴上,皇帝看中了一个舞娘,今天封了美人。” “是吗?”妇人的笑容明明那么苦涩,却还固执地挂在嘴边,又轻轻叹,“他还是喜欢看人跳舞,和当年一样。” “皇帝只是好色罢了。” “晦儿,他可是你的父皇。”妇人慌忙握着儿子的手道,“晦儿,你不要憎恨,一定会好起来的,是那些女人不好,他不会忘了我们。” “他怎么可能记得,冷宫里还有一个叫齐晦的皇子?”齐晦冷笑,可对着母亲,还是不愿让她太受伤害,沉下声道,“他的事我们不要再提,娘保重身体,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出去。” 妇人摆手一笑:“我还能去哪儿,倒是你,娘希望你有一天能离开冷宫,哪怕要我的性命……” 齐晦轻轻捂住了母亲的嘴:“娘,我一定会离开这里,带着您一起离开。” 妇人眼中含泪,抬起手小心地摸着儿子的脸颊,她多想能看一眼儿子的模样,可她的双眼瞎了好多年,再也看不见,但她相信当年那个漂亮的男娃娃,一定长成了英俊非凡的男子。 第7页 日子一晃,湘湘到芙蓉居已有两天,两天里,芙蓉居的歌舞就没有止息的时候,她在屋子里都能听见皇帝愉悦的笑声,还有、还有静姝的尖叫。 玉屏来给湘湘送吃的和汤药,偶尔会提起外头的事,每每都涨红了脸说:“我们美人好辛苦。” 湘湘之后才知道,皇帝喜欢看静姝跳脱.衣舞,还常常兴起,亲手将她的衣衫一层层剥光,完全不顾伺候在周围的宫女太监,连玉屏都好几次看到静美人*的身体。这让湘湘难以置信,更为静姝惶恐不安。 当身体恢复如初,脸上的肿也全部消退后,湘湘第一次来到静姝的身边。彼时皇帝刚从这里去上朝,湘湘和玉屏等在门外,玉屏说按规矩美人不能在自己的寝殿侍寝,可皇上喜欢新美人,每天都在这里过夜,皇后和丽妃娘娘阻拦不了,也就懒得管了。 “来人。”终于听见静姝的声音,显得很烦躁。两人忙推门进去,只见衣衫散了一地,浓烈的脂粉气息和不知什么怪异的味道,让湘湘皱眉头,但玉屏似乎已经习惯了。 ☆、011别落在老畜生手里 看到好姐妹来,静姝不耐烦的神情才稍稍有些缓解,吩咐宫女们收拾东西,还要热水沐浴。湘湘一路伺候她进浴桶,看见她脖子上有被咬噬的伤口、手腕上有被捆绑过的印迹,大腿的内侧也好像被人用手掐过,青一块紫一块,就连胸上屁股上…… “你看到了?”泡进热水里,静姝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睛看湘湘,冷笑着,“这几天,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湘湘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明白了为什么会听见静姝的尖叫,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笑得让人背脊发凉,突然眼泪涌出,忙捂着嘴不让自己哭。 可是静姝却没有一滴眼泪,反而冲她笑:“哭什么?皇帝不喜欢看我哭,他说我的笑容是天底下最美的,他要我一直笑,要我在迎合他的身体时也要笑,在他拧我的皮肉时也要笑,在他把我……” “不要再说了。”湘湘受不了了,猛地捂住了静姝的嘴,屋子里静下来,静姝的身子开始颤抖,被捂着的嘴发出微弱的哭泣声,等湘湘一松开,哭声就震得人心慌。 可静姝还是不敢哭,她捂着脸把身子沉到水底下,湘湘忙把她捞起来,抱住她*的身体时,静姝崩溃了:“我不想活了,湘湘,我不想活了……” 等静姝完全冷静时,她已经洗完了澡,坐在镜台前由湘湘伺候着抿干头发。 从前,舞班里的规矩都是师妹伺候师姐,照顾人的事湘湘不陌生,像模像样地梳头上妆,玉屏她们就在一旁搭把手,湘湘便算正式成为芙蓉居里静美人的贴身宫女。 美人打扮整齐后,外头摆了早膳请静美人享用,静姝说想和湘湘单独待会儿,玉屏她们就都退下了。 湘湘端一碗粥让静姝吃几口恢复精神,可静姝不知怎么,看见满桌的食物,突然一阵恶心,可捂着嘴只是干呕,根本吐不出来,这一折腾,双眸便是血染般猩红。 抬头看到湘湘来搀扶自己,猛然看见她美丽的容颜,静姝眼底迅速蒸腾起骇人的恐惧。 “静、静姝,怎么……”湘湘突然被静姝抓着胳膊从膳桌边拽开,不等她回过神,就一路被拖到了镜台前,静姝死命摁她坐下,抓起桌上的眉笔,捏着她的脸就要画她的眉。 三两下后,原本漂亮清秀的脸蛋不见了,镜子里只有一个粗黑眉毛的丑女。 湘湘惊恐地看向静姝,静姝却松口气,悲凉地笑着:“这样我才放心,湘湘,你可千万不能落在那老畜生的手里。你这么好看,被他看到就不得了了。” 老畜生?湘湘知道,静姝在称呼皇帝。 此时院子里有动静,静姝紧张地站到窗前听,但那些人没有进来,是玉屏进门问:“美人,皇上要出宫打猎去了,皇后娘娘派人来问您去不去。” 静姝看看玉屏,又看看湘湘,这么说,是可以不去的?她毫不犹豫地就说:“我不舒服,就不去了。” 玉屏答应着,转身要走,静姝喊住她:“你去外头打听着,皇上几时动身,要去多久。” 此时,皇后正驾临东宫,因太子不去打猎,让皇后十分担心。 太子是皇后到四十岁才豁出性命生下的儿子,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可是太子在各方面的表现,都不能让皇帝满意。如今丽妃膝下有六岁的小皇子受尽宠爱,孙昭仪也纠缠着皇帝企图能生下一男半女,这都让皇后如坐针毡。 ☆、012渴望自由 太子齐旭,二十出头,自打出娘胎起,就照着皇后一板一眼的教养成长。他样貌英俊,但身体孱弱,他饱读诗书,却愚笨木讷,不聪明不机灵,不会花言巧语哄人,也没有鲜明突出的个性,老皇帝看他二十年,摇头二十年,若非皇后外戚权倾半朝,若非膝下子嗣稀薄,断不肯立这么一个毫无希望的太子。 “旭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母后带了太医来,好歹说出个理由,不然你父皇又觉得你偷懒不想随驾。”皇后喋喋不休地对儿子说着,“你不是总嫌宫里闷吗?现在出去逛逛,多好啊?” 太子低头垂手站在一旁,半天也不应一句话,皇后叹了声,颇感心力憔悴,晃悠悠坐到一边说:“母后六十多岁了,还能有几年活头?旭儿,你这么不长进,母后将来若不在了,只怕你要被那些狐狸精生吞活剥,你叫母后如何安心。” 第8页 每一次都是这些话,齐旭早就听麻木。母亲必然要落几滴眼泪,他则要再三保证自己会长进,才能哄得母亲放过他,但今天他就是不想随驾去打猎,他哪儿都不想去,父亲不在宫里,他能偷得几天自在,自从上次尝过甜头,他变得更加渴望“自由”。 皇后和儿子周旋了半天,终究没结果,而此次因皇帝特地邀请皇后同行,她不得不拖着已不怎么健朗的身体出门,所以才放不下儿子独自留在宫里,但圣驾不等人,与儿子分别后,皇后便匆匆随驾离宫。 皇帝此去要十数天方回,圣驾甫离宫,整个皇城仿佛松了弦。芙蓉居里,静姝听说老皇帝走了,连皇后、丽妃、孙昭仪都走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湘湘知道她这几天有多苦,身上每一道伤痕,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过两天我带你去御花园瞧瞧。”放松下来的静姝,如同从前那样,和湘湘一人抱一盘果子坐在屋檐下吃,“咱们从前去过不少大户人家,那些园子一个比一个大,可你知道吗,皇家花园才真正是大。我没见过海,可他们说大海无边无际接天连日,御花园里的湖,就是这样的。湘湘,我们去划船吧。” 湘湘捧着瓜果没敢吃,边上还有其他宫女太监看着呢,静姝突然变得这么轻松,她又高兴又担心,毕竟老皇帝还是要回来的,皇帝回来后,静姝又要过回人间炼狱的日子吗?而她自己,往后都要顶着粗黑的眉毛过日子吗?丑陋一些她不在乎,可静姝怎么办。 这天夜里,本该是进宫后最安稳的一晚,可湘湘应静姝的要求陪她同床而眠,静姝每每在噩梦里挣扎的痛苦,直叫她心惊胆战,而她一想到老皇帝在这张床上折磨静姝,就更恶心得睡不着。 翌日早晨,静姝本要带湘湘去别的殿阁应付一些留守宫内的妃嫔的人情,但见她精神不好,就留下要她歇个回笼觉,湘湘哪儿敢堂而皇之去睡觉,静姝带着玉屏几人离开后,她便拿了笤帚打扫院落。 进宫好些日子了,也好些日子没练功,湘湘自觉腿脚腰肢都变得僵硬,柔韧的身体是舞娘的资本,从前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被打着起床练功,踢腿下腰,练得天色大亮浑身是汗,才能停下吃口早饭。 而舞娘需要轻盈的体态,不能发胖不能多吃,湘湘从懂事起,就不记得自己吃过几顿饱饭,但昨晚陪着心情大好的静姝,吃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摸了摸肚子和腰肢,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抛上天,落下时已挑起裙摆伸脚去踢,裙裾飘飘,湘湘的身子轻盈地跃动着,忽然一脚用足了力气把石子踢过头,她跟着转过身,猛见身后有人,那石子朝他飞去,不禁惊呼:“小心。” ☆、013国姓之人 石头没有砸中来者,站在院门前的男子,稳稳当当地把石子握在了掌心,还作势要抛还给她,但湘湘已经跑上来,左右看了看后,诧异地问:“怎么又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今天……” 湘湘朝后退了几步,她认得出来,男子今天穿的衣裳,和芙蓉居小太监的一模一样,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管事的太监让我顺道送来芙蓉居,我想你也在,正好能来看看。”男子的另一只手里,提着食盒,他放在了地上,而后将石子轻轻一抛,指了指湘湘,又指了指自己的眉头,湘湘这才想起来,粗黑眉毛的她,已经不是原先的“自己”了。 “亏你还认得出来。”湘湘上前拿起食盒,要送进屋子里,但没走几步就回过神,狐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到底是谁?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齐晦,晦气的晦,出生时被所有人说不祥,就起了这么个名字。”齐晦微微笑着,指了指食盒道,“我在宫里没有具体的差事,哪里能混口饭吃,我就在哪里。” 湘湘不傻,严谨的皇宫岂能养这么奇怪的人,难道穿黑衣大半夜离宫,也是混口饭吃?而他说他姓齐,不知是哪个齐,若是国姓之人,非富则贵。湘湘偷偷瞟了眼齐晦,轻声嘀咕:“你是皇家的人吧,不然,只有皇家的人才能姓国姓。” 可齐晦没有回答,反问:“你叫什么?” “湘湘。”湘湘应道,“师傅在湘江边捡到我,就地起了名儿。” 齐晦笑:“比我强多了,你姓什么?” 湘湘摇头:“有个名儿就不错了,哪里来的姓?话说回来,你是国姓吧,你是皇子?” 可此时院门外有动静,不知什么人正在靠近,齐晦一阵风似的从湘湘身边闪过,也不知他方才是不是从正门进来的,眼下纵身一跃就从墙头消失,而刚刚那颗石子,瞬间的功夫已塞在了湘湘的手里。 从门外转进来的,是出门不久的静姝,她正没好气地嘀咕着:“往后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舒服。” 原先在舞班里,静姝就是有些脾气的姑娘,姐妹们总戏称她宋小姐,静姝有名有姓,是被人牙子卖给班主的,而湘湘则是地地道道捡来的孩子,若不是齐晦今天问,湘湘从没想过她是不是也该有个姓。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静姝回到屋子里正发脾气:“那几个老太婆真可恶,她们是不是不敢欺负丽妃、孙昭仪,就挑我是软柿子?” 湘湘不知静姝到底遭遇了什么嘴脸,可老皇帝那么下作她都忍了,几个老婆子的刁难却让她如此气愤,来了几天,湘湘多少感觉到,对于芙蓉居里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静姝多少有些在乎。姐妹们喊她宋小姐,她何曾没有幻想过有一天能嫁入高门大户,哪怕是个姨太太,也能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 第9页 可那天静姝哭着说她不想活了,湘湘也信的。 “湘湘,你发什么呆?”静姝消了火气,见好姐妹发呆,推了推她,又问桌上的东西,“这是哪儿来的?” “是……”湘湘心里一咯噔,齐晦说过,不论在哪里不论对谁都不能说见过他,不然将来会一起死,忙改口道,“是一个不认识的太监送来的,说其他宫里也有。” 静姝打开食盒,里头是各色精致的糕点,她挑了一块,轻声嘀咕:“从前只能在台上看这些东西摆在达官贵人的桌边,可他们动也不动一下,真真浪费。” ☆、014谁在跳舞 湘湘见静姝不再问是谁送的东西,暗暗舒口气,可她也会矛盾,这到底算不算天大的秘密,她为什么要帮那个叫齐晦的人瞒着?想了半天,能说服自己的,大概就是杂物房里的那碗姜汤,不管秘密是否重要,救命之恩,湘湘很看重。 而静姝根本没在意是谁送来的东西,反正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在芙蓉居里外转悠。虽然成为皇帝的女人才几天,可她已经明白皇帝什么脾气,知道这宫里哪几个人要紧,至于其他人,她暂时不打算放在眼里,更对湘湘说:“既然已经这样,我可不想再活得窝囊。” 隔天依旧晴朗,早膳后见日头不太毒,静姝如约带着湘湘去观赏皇家花园。去之前,湘湘凭自己的见识尽量把那湖水往浩淼广阔去想象,可看到眼前还是被镇住了,与其说湖水园林的无边无际让她震撼,不如说她不知道这皇宫究竟有多大才惶恐,她曾企图自己逃跑的念头,瞬间就被掐灭了。 “能弄船来吗?”静姝问玉屏。 说起来,湘湘才是芙蓉居所谓的管事宫女,可因为她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静姝总是习惯事事问玉屏几个,湘湘则像半个主子似的,和美人同吃同住,她心里一直怕其他宫女因此排挤她,这会儿见静姝又找玉屏问事,忙抢先道:“美人稍等片刻,方才进园子时,奴婢看到有一处停泊船只的地方,奴婢这就去问。” 静姝想说这种跑腿的事让玉屏去,可湘湘已经转身走了,她懒得嚷嚷,便由她去,自己躲在伞下避太阳,玉屏在石头上铺了一块帕子,请美人坐下歇息。 可湘湘这一趟无功而返,园子里的人说她是生面孔,不给办事,而且湘湘顶着黑粗的眉毛,看着就叫人眼烦,若是换个漂亮的宫女去,指不定还殷勤些。玉屏几人便笑着说:“还是奴婢去一趟吧。” 静姝要拉湘湘一同在石头上坐下,湘湘说在外头她不敢,静姝哼唧了几句,忽然看见阳光下两人映在地上的身影,静姝纤纤玉手随便摆几个姿势,就有飞鸟孔雀在地上翩翩起舞。静姝来了兴头,学着从前班主的口吻训湘湘:“好几天没练功了吧,给你懒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可说笑着,她却轻灵跃起身子,飞入阳光里。 金灿灿的光芒洒在身上,静姝仿佛自身带着光芒,她穿着金银线绣成的衣衫,在空中划过,就是一抹耀眼的金光,婀娜的体态,轻盈的舞步,湘湘曾说她随便抬手跳几下,都会叫人迷住,并不是假话,静姝从前在舞班之所以敢有小姐脾气,就是因为她跳得好讨人喜欢,是班主赚钱的招牌。皇帝能一眼就看上她,说不定在她们进宫前,班主就想到了。 湖泊的另一边,四五个太监拥簇着太子款款而来,不知从哪儿折射来的日光,让太子迷了眼,他一手遮挡着,一手朝光源看过去,耀眼的光芒下,只见伊人翩翩起舞。 “是谁在跳舞?”太子问。 ☆、015太子美如画 静姝和湘湘,都是这宫里的生面孔,太子虽知端阳夜宴上,皇帝封了一个舞娘为美人,可他那晚就没正眼瞧,这会儿慢慢走近,身边的太监们仔细看了,也认不出来。要知道,皇帝隔三差五就会看中哪个宫女,保不准哪天又会多出个什么美人。 水袖飞舞,静姝宛若天仙,她翩然转身,乍见身后走近的男子,阳光下俊美的容貌带着一抹光晕,他正用纯粹欣赏的目光看着这边,没有宫里其他人嫉妒鄙夷的凶狠,更没有老皇帝那让人绝望的猥琐恐怖,她倏然停下舞步,衣袂裙裾款款而落,宛若收敛花瓣的睡莲。 “太子爷驾到。”那边的太监跑上前,颐指气使地吆喝,“你们是什么人?” 赶去弄船的人已经回来,见这架势,忙上前自报家门,静姝和湘湘都随着他们跪在了地上,太子却道:“既是父皇的美人,不必对我行如此大礼。”他让身边的太监将静美人扶起来,没有再正眼看她,仿佛是觉得可惜,淡淡一笑后,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东宫的人散去,芙蓉居的人才松口气,说起船预备好了,问美人还去不去湖上泛舟,静姝却是痴了一般,摇了摇手说:“我想回去了。” 直到无人时关起门,静姝才拉着湘湘大叹:“你看到了吗,太子那么年轻那么英俊,老畜生竟然生得出这么好的儿子。”静姝说着,忙捂着嘴,“不能喊他老畜生了,可怜了太子。” 湘湘见静姝双颊绯红,情绪激动,心里就猜得几分,但轻声道:“静姝,太子再好,你也不能……” 静姝猛地看向她,湘湘以为自己会被责怪,可静姝却红了眼睛,哽咽一声:“是啊,太子再好也和我没关系,我是他爹的女人。” 从前出入高门大户,偶尔看到漂亮的公子哥,姐妹们都会在献艺后痴痴傻傻地笑作一团,她们行走江湖,没有寻常人家女子那般娇羞扭捏,儿女情长自小挂在嘴边玩笑着长大,她们无不渴望自己将来能嫁个英俊善良的如意郎君,而在年轻的女孩子眼里,样貌果然还是最最在乎的。 第10页 之后一整天,湘湘时不时就听静姝嘀咕太子英俊,她甚至喊来玉屏几人,问她们宫里的事,旁敲侧击地打听太子,而湘湘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冷宫里那位皇子比太子小几岁,也在双十年纪,模样没什么人仔细见过,但都知道是个疯子。 而那晚不知是静姝动了芳心燥热难安,还是天气骤然变热,她穿着纱衣都热得睡不着,湘湘不得不拿扇子给她扇风,烦躁的人渐渐睡去时,嘴里竟嘀咕着:“太子……”湘湘心里砰砰直跳,将来若是被老皇帝听见,静姝还有活路吗? 此时皇城外,一家马车奔驰而去,车上坐着一袭黑衣的齐晦,他扯掉面罩和衣衫,露出里头风流倜傥的锦衣,边上庞世峰不屑地嘲笑:“逛个青楼,穿得人模鬼样,天那么热,你不怕捂出痱子。” 齐晦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地说:“这是针线房刚给太子做的常服,我借来穿穿。” 世峰眉头一皱,却只有叹:“你啊。” 不久后,马车停在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温柔乡闭月阁门前,这里十步之内都是烟花之地,夜晚正是热闹的时候,方才马车从皇城门下出来,马蹄声还嫌张扬,一到这里,就淹没在丝竹嬉笑声中。 齐晦和世峰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去,才绕过巨幅的四美屏风,就听见一把细柔亮嗓在笑骂:“放你娘的屁!” ☆、016姐弟 骂人的,正是闭月阁头牌花魁曦娘。一袭玲珑薄纱衣,肌肤赛雪酥胸半露,乌黑的长发散在背后,用银丝缎懒懒一束,鬓边散发飞舞,不知正与哪个斗酒,双颊绯红细汗如珠,眼波婉转间嬉笑怒骂,自有她的风流韵味。 世人只当京城最负盛名的头牌花魁,是云端上仙子一般的人,偏偏曦娘和谁都能说得上话,却没几个人能真正成为她的座上宾。 齐晦和世峰径直往他们常去的屋子,正在男人堆里笑骂的曦娘抬眼瞧见,顺手一巴掌把伸出爪子要来轻薄他的男人打翻在地,那男人却捂着脸痴痴傻傻的回味着这一巴掌的甜蜜,曦娘骂着“贱骨头”便扬长而去。 她再出现时,身上的酒气淡了,换了一身清爽的绸衣,只是头发依旧散在背后,齐晦笑问:“怎么不梳头,今日起晚了?” 曦娘坐下斟茶吃,揉着发胀的脑袋说:“好几天没梳头了,常来给我梳头的姑娘有阵子没出现,那几个丫头笨手笨脚我不喜欢,正在找新的梳头师傅。”她媚眼轻瞟,朝齐晦柔柔一笑,“我的二皇子,曦娘披头散发的模样,不好看吗?” 齐晦笑悠悠,晃了晃手指头:“颇有魏晋之风。” 曦娘欢喜道:“只要二皇子说好,便是好。” 庞世峰在边上不屑:“你们姐弟俩见了面就互相吹捧,腻不腻歪?” 齐晦却上前来,将曦娘柔顺的发丝轻轻打理,小心地为她系紧丝缎,满不在乎地说:“女人就是要哄的,何况我姐姐?” 谁能知道,堂堂二皇子竟和一个青楼女子义结金兰,可他们相知相识的日子,要追溯到十几年前,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宫外有曦娘,一直是齐晦心里的慰藉。 世峰是来办正经事的,认真地问曦娘:“我爹他们前几天来过?” 曦娘点头,仰着脑袋回想,一个激灵想起个名字,忙问世峰和齐晦:“莫娴是谁?” 世峰看了齐晦一眼,皱眉道:“是皇后的名讳,我爹他们提到了莫家?” 曦娘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那个莫娴怕是活不长了,我听你爹的意思,最近就会要她的命,看样子你爹,是真的要铲除莫家的势力了。” 世峰忧心忡忡道:“怪不得皇帝突然去打猎,他从不在夏天打猎,只怕不仅是我爹的意思,我爹也许就是奉了皇命,要先解决了皇后。” 曦娘懒洋洋地说:“皇后不是六十几岁了?还等不及她再活几年?” 齐晦在旁轻笑:“怕是丽妃想要让三皇子做太子,已经等不及了。” 曦娘搂上齐晦,爱怜地摸着他俊美的脸旁,笑道:“这太子之位,除了你还有谁配得上?” 齐晦笑:“我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还想做什么太子?若非母亲不愿离宫,我早带着她远走高飞了。” 曦娘却笑:“今日不知明日事,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我弟弟是天子之命。等你将来做了皇帝,可要封我做长公主。” ☆、017随时可弃 世峰在边上说:“哪个皇帝愿意有个青楼女子做姐姐,你也不怕名声不好听?” 曦娘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来娇滴滴地看着齐晦,问:“你愿不愿意?” 齐晦笑眼温和,连连点头:“愿意,怎么都愿意。” 曦娘嘿嘿一笑,心满意足,起身晃悠悠缠上世峰,挑逗着他的下巴,柔声问:“庞公子,听说为你说媒的人,快把宰相府的门槛都踏破了?你不是许了奴家做庞家少奶奶么,怎么又要找别的女子?你且等我弟弟将来做了皇帝,你就是国舅爷了。” 世峰被曦娘摸得面红耳燥,口不择言地说:“你是我爹的女人,怎么做我的少奶奶?” “呸!”曦娘怒骂,在世峰耳朵上重重拧了一把,抽出他的折扇扇风驱热,哼道,“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我几时就成了你爹的女人了?这京城里哪个男人敢说我曦娘是他的女人,就是天王老子也不配。” 第11页 世峰揉着耳朵,恼道:“我认得你可比他还早些,怎么他就成了你弟弟,我就总不受待见?” 曦娘往他腿上一坐,扯开衣襟露出春光,把他的手往里塞,吓得世峰哇哇乱叫,曦娘咯咯直笑:“我要做你的少奶奶,你不肯答应,还想我待见你?” 世峰跌坐在地上,指间还留存细腻肌肤的触感,明明从孩提时就认识的,十几年来世峰还是怕曦娘。自然曦娘虽然只当齐晦是弟弟,世峰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恩客或男人,只是世峰好欺负,她乐意逗着世峰玩,心里对齐晦,则是百般的疼惜。 他们离开闭月阁时,已经过了子夜,烟花之地的热闹也渐渐散了,夏夜的风此刻才微微有些凉意,上马车时世峰再三问:“不去我家住一晚,这么晚还要回宫。” 齐晦笑:“你妹妹,我实在消受不起。” 世峰气道:“我妹妹怎么了,还有比曦娘泼辣难缠的女人?”但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听说这几天,你总在宫里晃悠?你稍微收敛一些,好像连我爹都在意了,你看你这身衣服,沾染了脂粉气酒气,针线房的人会不疑心?” 齐晦慵懒地躺在马车上,酒足饭饱让他犯困,满不在乎地问:“怎么了,你爹是决定要帮丽妃,连我也容不下了?” 且说世峰能和齐晦成为情同手足的兄弟,是宰相庞峻在二十年前就安排下的事。 庞家没有女人成为后宫,也就少了莫家以皇亲国戚自居的底气,当年贤妃生下二皇子后,为皇后和年轻的丽昭仪所不容,庞峻想法设法保下了这对母子把他们养在冷宫,为的就是将来颠覆莫家。 如今丽昭仪已是丽妃,且生下了三皇子,朝堂和后宫的格局早已大不同,齐晦心里很明白,他是庞峻的棋子,庞峻随时都会抛弃他。 世峰却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和贤妃娘娘。” 齐晦微微扯动嘴角,扬了扬手说:“走吧。” 马车回到来时的宫门前,也是那一日湘湘入宫的地方,齐晦进门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正站在湘湘摔倒的地方,面上挂着一丝淡淡的苦笑。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几天,总时不时会想起那姑娘? ☆、018皇后暴毙 见齐晦站在原地发呆,虽然很快就消失了,可即便是瞬间的犹豫,也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庞世峰都看在眼里,看着这地方,不禁想起他前不久提起过的那个姑娘。 与齐晦分别后,世峰回宰相府,进家门就见妹妹从远处跑来,心想这下有得缠了,齐晦说消受不起也不是没道理,幸好下人赶来,说老爷要见三少爷,世峰冲妹妹挥了挥手后,迅速就跟着跑了。 而庞峻找儿子,除了询问二皇子的事外,就是提起了今晚他们刚刚在闭月阁听说的事,当父亲亲口说,莫皇后命不久矣时,想到父亲连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妇人都不放过,世峰还是心寒的。而他在父亲眼中一向不是最优秀的儿子,他心里明白。 果然,两日后,就在静姝以为这悠闲自在的日子还能持续几天时,宫外传来噩耗,皇后娘娘在出猎途中引发旧疾而暴毙,年迈有旧疾,一切都仿佛合情合理。 静姝在听到消息时,只傻傻地问:“我们要做什么?”她没什么悲伤的情绪,也不会去可怜那个年迈的妇人,相反她反而怨皇后如此脆弱,因为皇后的死,老皇帝要提前回宫了。 直到后来湘湘在侍奉静姝穿戴缟素时,听底下人嘀咕,才知道如今最可怜的是太子,他一向很弱,二十多年来都是皇后为他撑起一片天,如今皇后仙逝,丽妃正当盛年,她膝下有玲珑可爱的三皇子,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 静姝恨道:“那个坏女人的儿子,也配做皇帝?” 自然这话,是姐妹之间才说的,湘湘早就提醒静姝,指不定宫女里就有丽妃娘娘的眼线,往后她做任何事都要小心。 又过了一天,老皇帝带着妃嫔返回皇宫。好在国丧当前,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且皇后外戚权倾半朝,皇帝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搂着女人寻欢作乐,那几天静姝跟着其他妃嫔在皇后梓宫前哭灵叩拜,就没做其他的事儿。 这一日,湘湘随静姝去哭灵,她头两天还会因为所有人都在哭而感到悲伤,如今也跟着麻木了,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静姝。 她像其他宫女一样,搀扶着静姝跪下站起,不敢有半点闪失,可今天湘湘总觉得周遭哪儿不对劲,静姝再次不耐烦地跪下后,湘湘稍稍抬了头,竟然那么巧,第一眼就让她看到了熟悉的人。 齐晦?他怎么在那里? 一身缟素套在侍卫铠甲外的齐晦,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上首太监唱礼,所有人都跪拜下去,湘湘比别人慢了一拍,顿时有些显眼,虽然她迅速地趴下了,可再抬起身去找齐晦的身影时,人家竟然已经消失了。 来无影去无踪,身份变化多端,任何地方自由出入,湘湘实在是想不透,齐晦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天下午,丽妃娘娘召集后宫去训话,静姝没带湘湘同往,她拿着笤帚打扫院落,正回忆着早晨齐晦的身影发呆,后背突然被人一点,她顺势转回身,可人影却从另一个方向绕到身前。等她再回过身,一只色彩斑斓的毽子出现在眼前。 齐晦正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捧着毽子说:“给你。” 第12页 ☆、019那么点出息 这鲜艳的色彩,安逸的笑容,湘湘好几天没见过了,毫无疑问,齐晦的出现不合时宜,至少他这样出现,显得与整个皇宫格格不入,算不算特立独行?反正这个人一向很古怪。 “上次看你用石子当毽子踢,还是这个好用。”齐晦把毽子塞给湘湘,湘湘惊慌地朝四周看了看,反被齐晦笑,“安心,我不会让人发现自己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你看到我的时候,就不必担心会被别人看到。” “可你今天在那里,所有人都能看到,还说不会被人发现。”湘湘皱着又粗又黑的眉毛,手里捧着毽子不知怎么才好,可想起早晨的事,后怕不已,来不及弄清什么状况,就劝人家,“你小心点吧,我不是就看到你了?” 齐晦笑:“那里不是不该去的地方,我当然可以出现。” 湘湘迷茫地看着齐晦,想到那天静姝将太子的俊美惊为天人,而自己却淡淡的,后来才明白过来,因为她见过齐晦了。如果静姝看到齐晦,是不是也不会再把太子放在眼里?可她不能被外貌迷惑,她怎么稀里糊涂的,就和这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打起交道了。 “你到底是谁,你不说,我下次就不和你说话了,你都不知道这宫里有多难,前天玉屏因为在外面笑了笑,被罚在宫道上跪了一整天,到现在都站不起来。”湘湘越说越沉重,低头看着做工精美的毽子,“我们是很难的,将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你既然能自由出入皇宫,做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齐晦却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不是也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湘湘一愣,不过刚才那些话,还真没必要和不相干的人说,可她却对齐晦说出来了。 齐晦道:“我也想离开,但我娘在这里,她不愿走,我只好留下陪她。” “你母亲?”湘湘更糊涂了,但她多聪明呀,之前就觉得,齐晦若是国姓,必然就是皇家的人,如今又说他的母亲在宫里…… “上次你问我是不是皇子,我没回答你,可我也没有否认。”齐晦很平淡地说,“我和我娘住在冷宫里,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皇子,不过我娘既然认定我是皇帝的儿子,我愿意顺从她的意思。” 湘湘呆呆地望着齐晦,虽然她一早就瞎想齐晦是不是皇子,此刻听他亲口说,反而显得不真实了。他那么平静淡漠,哪里像一个从冷宫里出来的人? “可他们说你是疯子。”湘湘心里颤了颤,再仔仔细细地打量齐晦,这个男人除了行踪诡秘一些,哪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齐晦笑:“你信了?” 湘湘连连摆手:“怎么可能,你要是疯子,那天底下……”但她心里一个激灵,突然狐疑地看着齐晦,“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你是皇子,我就要信?” 说起来,从最初相遇到现在,湘湘一直都很被动,她到底还是被齐晦的外貌吸引了吧,怎么就那么点出息呢。 齐晦则指了她手里的毽子说:“你不是都收下我的礼物了?” ☆、020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一只毽子?”湘湘立刻双手奉还,一脸正气,“我不怪你小看人,但我没那么轻浮。” “你想得太复杂,什么小看?轻浮?”齐晦无奈地笑,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接回毽子,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说错话了。” 湘湘知道他没那个意思,是自己有些激动,见齐晦往后退,也不好意思追上去,可她总不安地往四处看,生怕哪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你很警惕。”齐晦道,怕湘湘又误会,忙道,“我是说你对外面的人,不是对我。” “对你我也很警惕。”湘湘不服气,不经意地摸了一把毽子的彩羽,水滑柔韧色彩艳丽,是她见过最好的羽毛,心想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她未必该收下,便再问齐晦,“你真是冷宫里那个皇子,你不是疯子?这毽子看起来很贵重,我恐怕不能要。” “这毽子是我母亲做的,何况宫里的人都拿珍珠宝石把玩,谁来在乎一只毽子?”齐晦淡淡笑着,“你若实在不想收,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那这个毽子就当做是我的谢礼。” 湘湘皱眉,忍不住把心声说出口:“你真是很不客气。” 齐晦却道:“本就是不客气的事,还假惺惺客气做什么?我来就是想请你帮忙,想麻烦你,往后皇帝到芙蓉居来,若与静美人说过什么话,静美人告诉你的,你就都转告我知道。” 湘湘觉得不可思议,连连摇头:“你肯定知道静美人和我从前是什么关系,她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要为了你,一个才见过几次的人就去背叛她?你觉得可能吗,你怎么会开得了口。” 湘湘是真的生气了,这次一下冲上来,把毽子扔给齐晦,指着门外道:“你快走吧,再不走我就喊人了。你现在就走,我不会对别人提起你,你要是不走,我就……” 话音未落,齐晦的身影迅速从湘湘眼前闪过,带起一阵风,把她刚刚扫起的尘土吹得满天飞。低头揉着眼睛的功夫,脑袋上突然被狠狠砸了一下,她吃痛睁开眼,灰尘渐渐散开,漂亮的毽子稳稳落在地上,意识到刚才一定是齐晦用毽子砸她的脑袋,湘湘顿时怒火冲天,抓起毽子吼了声:“你给我出来!” 第13页 可是门前却闪进来芙蓉居的小太监,反而把湘湘吓了一跳,她明白齐晦是肯定不会再出现了,而那个小太监则以为湘湘在找他,气喘吁吁地上来说:“湘湘姐,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出事了出事了,丽妃娘娘传了板子要打咱们静美人,这会儿恐怕已经打起来了。” 湘湘登时把齐晦忘得一干二净,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小太监一把拽住说:“湘湘姐你知道丽妃娘娘的殿阁在哪里么,你往哪里闯啊?我回来是出门时美人就交代,万一有什么事,一定要回来给你报个信,叫你千万别冲出去,老实躲在芙蓉居里,等美人回来。” “静姝她会被打死吗?”湘湘一时慌张,直接喊了静姝的名字。 小太监哪里还计较,唉声叹气地说:“静美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要散了,我前些日子还偷乐,咱芙蓉居里的日子好过呢。” “皇上,皇上不是很喜欢她吗?”湘湘浑身发颤,可自己说出的话,自己也不信。 ☆、021根本没有将来 什么帝王恩宠,就连静姝都以为皇帝是顾忌皇后刚死,才不来芙蓉居找她寻欢,可事实却是皇帝已经把这个小美人忘记了。对老皇帝而言,静姝和曾经无数一夜承恩的女人一样,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如今皇后刚死,他终于可以削弱莫家势力扬眉吐气,哪有心思来关心一个微不足道的后宫妃嫔。 静姝被抬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湘湘想要为她疗伤,可芙蓉居里只剩一点点静姝被老皇帝虐待后活血化瘀的药,芙蓉居的人去太医院求医,谁也不肯来,如今皇后离世,后宫中丽妃一人独大,哪个敢和丽妃娘娘叫板。 熬到深夜,静姝发了高烧,宫女太监大多都已经去歇着,更有人觉得静美人没希望了,已经开始另谋出路,湘湘知道使唤不动他们,玉屏膝盖上的伤还没好也不能来帮忙,她只能自己出来打水。 芙蓉居的外面,走过一条宫道,就有打水的井,白天尚可,夜里不免有些阴森森,井边一盏灯笼昏暗朦胧,湘湘摸索过来,放下脸盆就要拿水桶打水,可胳膊突然被人拽住,她惊慌地尖叫,但嘴立刻就被堵上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是我。” 半夜三更,齐晦怎么跑来了?又是一身夜行衣,他这是要离宫,还是刚回来? 湘湘被他推到了一边,齐晦利落地打起一桶水,小心把水倒入脸盆里,一面从怀里掏出两只瓷瓶递给她,说道:“膏状的是棒伤药,一颗颗的是清毒丸,你要是识字,上面写了签子,清毒丸一次服两颗每日三次,棒伤药你看着办。” “特地给我送来的?”湘湘突然觉得白天她对齐晦说的那些话,有些过分。 “丽妃歹毒,你们往后要更小心。”齐晦说着指向地上的水盆,问湘湘,“之后还要用水吗?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湘湘忙摇头:“足够了,谢、谢谢你。”她把药瓶藏进怀里,端起水盆迈着小碎步稳稳地朝外头走去,可突然停下,又折回来,齐晦以为有人过来了,结果湘湘只是折回来说,“我很感谢你,但你千万别以为,这样我就能答应你白天说的事。” 昏暗里,齐晦有笑容,也不知湘湘能不能看清他的神情,不过不等他回答,湘湘已经跑开了。 折腾了一晚上,静姝的伤情总算没有继续恶化,第二天中午时清醒过来,已经不再发烧,只是她一言不发、神情呆滞,全由湘湘照顾。 午后,疲倦的湘湘趴在床边睡了过去,静姝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湘湘警觉地从梦中醒来,见静姝眼中含泪,比起一整天的呆滞要好很多,忙笑着问:“怎么啦?你摸我的脸做什么?” 静姝道:“前几天你问我,咱们将来怎么办,我想,咱们根本没有将来。我以为被老畜生折磨是生不如死的痛苦,现在才明白,他不折磨我,就该换别人折磨我了,湘湘……下次我会不会被她们活活打死?” ☆、022走一个是一个 湘湘听得心慌意乱,想到什么说什么,抓着静姝的手安抚她:“我们躲着点就好了,反正皇上都把你忘记了,往后你不再得宠,她们就不会来欺负你。” 静姝摇头:“没用的,你知道丽妃为什么打我?什么也不为,只是孙昭仪挑衅了她几句惹怒了她,我不过是当时害怕身子晃了晃,就被她说是不敬。我一面挨打,孙昭仪还在边上挑唆,至少这段日子里,丽妃不会放过我的。这一次那老畜生若不出手干预,下一次,她就能直接打死我了。你懂的,从前遇上师姐欺负师妹,班主他们若不吭声,那小姑娘就没前途了。” “静姝?”湘湘已经无话可说。 “我们俩在宫里,无依无靠,出了事就死路一条。”静姝又伸手捧了湘湘的脸颊,含泪道,“我最后悔的就是把你弄来身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要跟着我担惊受怕。” 湘湘连连摇头,“我不在你身边,才真要担惊受怕。” 静姝将声音压得更低:“湘湘,你好好照顾我,帮我把伤养好,我不能让老畜生轻易抛弃我。等我再风光了,我就立刻想法儿把你送出去,咱们俩走一个是一个,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 “再风光?”湘湘急促地晃着脑袋,“岂不是更加要成为丽妃的眼中钉。” 静姝却是眼中含恨,坚定地说:“只有这一条活路,我说过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不想再窝囊的活着,可现在连活着都不能保证,难道要我坐以待毙?”说话时,眼光掠过桌上的药瓶,她随口问,“这是太医院送来的?” 第14页 湘湘本是敷衍般嗯了一声,可回头看到是齐晦送来的两只瓶子,心里略紧张,好在静姝只是随口一问,见她不再问,湘湘也就不提了。但那一刻后,齐晦就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他来无影去无踪,他了解整座皇宫,他知道丽妃歹毒孙昭仪不好惹,他在这宫里仿佛无所不能。 而他,还是个皇子。只是住在冷宫里,到底还是个皇子对不对? 那天晚上换了玉屏伺候静美人,湘湘在自己的屋子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齐晦那天说的话时不时在耳边响起,他要自己往后转告皇帝对静姝说过的话,此刻她自言自语地叹息:“可皇帝已经把我们静姝忘了,往后还能说什么话?” 但鬼使神差的,湘湘竟怀揣着齐晦砸她脑袋的那只毽子,大半夜地又跑来芙蓉居后面的水井旁,可惜齐晦没有出现,等她吃力地打好一桶水,都没见到齐晦的身影。 “他可别出什么事。”彼时湘湘脑袋里是这个念头,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到第二天晚上,终于又在水井边见到齐晦时,她就后悔了。 人家一见面,就得意地问:“昨晚你也来这里等我了?有事找我,你改主意了吗?” 湘湘发现自己被齐晦猜得透透的,她本来还有几分求助的心,顿时散得一干二净,把毽子扔过去说:“我就是要还你东西。” ☆、023能带我们走吗? 一只小小的毽子,在他们手里来来去去,齐晦那天突然离开芙蓉居,不是怕湘湘真的喊人,而是察觉到有人来了,走时只是想把毽子留给湘湘,不想手里没轻重,直接砸在她脑袋上,隔着一道墙听她怒吼“你给我出来”,齐晦笑了很久。 但那之后的事,不值得笑,芙蓉居出了麻烦,没想到老皇帝比齐晦想象中还容易喜新厌旧。 齐晦没有再把毽子递回去,自己收好后说:“静美人怎么样了?如果还需要药,我再去太医院给你们拿,我在那里有相识的太医。” “药是不需要了。”没想到齐晦突然这么正经,湘湘反而有些尴尬。她本是有心求齐晦的,但她只是生出这么个念头,具体到底要做什么她没想好,刚才一下被人看穿,没忍住就死要面子了一下。她晃了晃脑袋,为了静姝,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她们在这宫里,还有别的活路吗? “我信你是皇子,我更相信你有在这宫里活下去的法子,静美人和我没什么奢望,只要丽妃孙昭仪她们别再来芙蓉居找麻烦。”湘湘说着话,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几步,恳求着,“你知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告诉我好吗?” 齐晦料到是这么回事,而他给出的答案无情又残酷:“让皇帝重新喜欢上她,不然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见得让丽妃喜欢她。你不要觉得我敷衍你糊弄你,我在这宫里二十年了。” 湘湘有些失望,但现实的确如此,连静姝自己都说,要想办法让老皇帝重新喜欢她,不然丽妃不会放过她,下一次可能就会要她的命。 “你知道这宫里每年有多少和你们一样年纪的妃嫔,莫名其妙地死去?”齐晦不是吓唬湘湘,很严肃地说,“你自己也要小心,你那眉毛一看就是假的,哪天他心血来潮,你就惨了。” 湘湘背上一阵发冷,身子忍不住哆嗦,齐晦似乎有些不忍,缓和语气道:“小心就好,老皇帝毕竟老了。” “我知道了。”湘湘答应着,拎起水桶就要走,想起什么来,转过身道,“谢谢你。” 齐晦笑:“我没帮你什么。” 湘湘一愣,的确,他们说了半天话都没提具体的事,可她真的不知道要求齐晦帮什么忙,她只是……她只是在无助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个人,这个连身份都还没弄清楚的男人。 齐晦则道:“如果静美人希望皇帝重新喜欢她,我可以告诉你老皇帝经常在哪里出没,我可以带你去亲眼看一看,之后你再带美人去。” 湘湘哦了一声,好像还没缓过神,拎着水桶往回走,可一个踉跄,差点连着水桶一块儿栽倒,可齐晦及时跟了上去,稳稳地搀扶了她。等湘湘回过神,自己的胳膊正在他的手里,她稍稍挣扎了一下,齐晦也立刻就松了手。 “只有这一个办法?静姝她好可怜。”湘湘哽咽了,又不想在齐晦面前哭,抹掉眼泪,含糊地说,“如果能像你那样,随便出入就好了。”她一个激灵,水汪汪的眼睛盯上齐晦,心砰砰直跳,“你能带我们走吗?” ☆、024太子送来的东西 这话让齐晦有些意外,可湘湘是来真的,反正在这宫里她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说这些话,虽然她不见得多信任齐晦,但他的确神通广大。 “我和静姝都是学跳舞出身,我们虽然不会你那种身手,可我们很灵活的,一定不会拖累你。”湘湘一本正经地说着,仿佛齐晦已经答应她们。 “把大活人弄出去,我还没这个本事。”齐晦道,“我想帮你们,可那样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你们还不懂这宫里和朝廷的局势。” 湘湘是不懂,她皱着眉头说:“我们才来多久,和谁也不相干。” 齐晦嘴角微扬:“他们不需要什么相干的人,他们只要有一个发难的借口,毕竟凭空消失两个大活人,和我自由来去是两码事。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们,也不愿帮你们。” 原以为湘湘会翻脸,齐晦觉得翻脸也是人之常情,没想到湘湘却很体谅地说:“你能坦白对我说,我反而挺高兴的,这总比你说大话办傻事,到最后坑了我们也害了你来得好。我也知道这不容易,我就是一时激动,对你说出口了。” 第15页 齐晦微笑:“若有一天能帮你们,我会帮,但眼下我能力有限。” 湘湘不会纠缠着为难别人,更何况他们最多算萍水相逢,她更不能在外面久留,必须要回去了。 分开时,齐晦再次道:“静美人若需要吸引皇帝的法子,你可以再来找我。” 湘湘嘀咕了一声:“我来这里等你,也是碰运气的,难道你天天来等我不成?” 齐晦笑:“你可以来冷宫找我。” 湘湘一想到那些太监宫女对自己耳提面命的话,忙问:“那怎么行,他们都说冷宫是禁地,我怎么进得去。”可只见齐晦的身子敏捷地从眼前掠过,湘湘都没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跑了,耳边却飘过他留下的话说,“正因冷宫是禁地,没有人去。” 大多数的人都会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湘湘也不免俗,比起富丽堂皇的宫殿,冷宫才是传说中的地方,更何况如今那里还住着和她相关的人。 湘湘拖着水桶回来,脑袋里反复着齐晦的话,压根儿没看到芙蓉居门前有人,突然被尖细嗓子的人喊了声,吓得把水桶都打翻了。 那太监见湘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反而更慌张,冲上来扶起水桶就把湘湘拽到一旁,不由分说塞给她一个盒子,急促地说:“这是太子爷给静美人疗伤的,可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说出去就死定了。” “公公,我不能拿,你拿回……”湘湘听见“死定了”三个字,心里就明白不能拿,大半夜的人也看不清,谁知道来的到底是不是东宫的人,万一是丽妃娘娘派来陷害她们的怎么办?可是不等她把东西塞回去,那小太监就跑没影了。 湘湘很不安,只好先收着东西,等她回到芙蓉居时,玉屏正满院子找她,迎上来说:“美人找你好久了,湘湘姐赶紧去吧。” ☆、025不行也要行 湘湘回来时,静姝正趴在床上端详那两只齐晦送来的药瓶,她心里一紧,果然见静姝虎着脸问:“玉屏说太医院根本没人搭理我们,你这药到底哪里来的?” “你对玉屏怎么说?”湘湘有些着急。 “我说是咱们自己带进宫的。”静姝当然机灵,可她不免瞪着湘湘问,“到底哪儿来的,你瞒我做什么?” 却看湘湘又掏出几只精巧的小药瓶,它们长得都差不多,她摆在静姝面前,还是不愿说出齐晦,只道:“是太子,刚刚又送来了。” “太子?”静姝眼中猛然绽放的明媚光芒,让湘湘不敢直视,而静姝兴奋地抓起药瓶看了又看,反反复复念叨着,“太子送来的,太子那么好?” 可湘湘说:“皇后的丧礼还没办妥,太子怎么会有心思来管我们这种才见过一眼的人?静姝,我怕有人要害你。” 静姝反说她:“既然觉得不妥,你还不是收下了,还给我用了?” 湘湘被噎住,她给静姝用的,那可是齐晦亲手交给她的,可那小太监到底是哪里的人,谁敢保证?她不该撒谎,不该瞒着静姝,她口口声声对齐晦说不能背叛好姐妹,可不知不觉的,她已经瞒了静姝很多事。 “但是你说的有道理。”不等湘湘劝说,静姝自己先冷静了,她依依不舍地摸着那几只药瓶,吩咐湘湘,“我身上的伤不碍事,咱们从小三天两头挨打,这点苦我吃得起。我现在要让老畜生重新喜欢我,绝不能让那些老女人害了。你想法儿把这些处理掉,越快越好。” 湘湘和静姝的谨慎,不是没道理,果然第二天,丽妃就带着人威武霸道地来到芙蓉居,说她抓了个鬼鬼祟祟的太监,据太监供认,怀疑宋静姝和东宫有染。 皇后尸骨未寒,丽妃就开始打太子的主意了。 没想到的是,翻遍整个芙蓉居,都没有查到任何可疑之物,且孙昭仪半路杀过来,竟偏帮着静美人说话,她的目的自然是希望太子还能继续牵制丽妃,好让她来得及生个皇子。 如此一来,静姝和湘湘不过是经历了一场狗咬狗的较量。 孙昭仪抱着来看好戏的心,最后却羞辱了丽妃,可丽妃明明有备而来,没想到却扑了空。她们都单纯地以为静美人一个舞娘出身的低贱女人,可以被她们随便玩弄于鼓掌,却不知道这些舞娘们从小走江湖看尽世间冷暖,脑袋瓜子可不比这些生来富贵的人差。 丽妃气急败坏地离去,孙昭仪也不见得会对静姝好,芙蓉居再次安静下来,不等湘湘开口,静姝已经颤着声说:“湘湘,你让玉屏去打听,皇帝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不能再等了,丽妃下一次再来找我麻烦,一定会要我的命。” “玉屏上次被罚跪,现在胆子越来越小了,只怕不行,静姝你要不再等等?”湘湘说这些话,心里则是想,让玉屏去冒险打听,还不如等她去找齐晦忙帮。可是,真的要把静姝再推给那个老畜生折磨吗? “不行也要行,我们没得选择。”静姝紧紧握拳,不等湘湘开口,就朗声喊玉屏进来。 ☆、026去冷宫的路 可丽妃方才那么闹一场,玉屏被吓坏了,静姝跟她说了半天,小姑娘还是呆呆的。湘湘见静姝着急,说话没轻没重,心想她们在芙蓉居统共不剩下几个可靠的人,实在不愿再伤了玉屏,不等静姝发急,先拉了着玉屏走。 到了门外,玉屏才稍稍回过神,问湘湘:“娘娘是要去找皇上吗?” 第16页 湘湘安抚她:“这事儿交给我去做,你安心在这里伺候娘娘,把娘娘打扮得漂亮些就好。” 玉屏巴不得躲在芙蓉居里别出去,连声答应:“湘湘姐,你可要对美人说,不是我偷懒不肯做事。” 静姝如今的境遇,玉屏还能这么老实安分地守在一边,湘湘已十分感激,她不怪其他人无情,谁不为自己活。就是她自己,从前在舞班里遇见被欺负得厉害的舞娘,为了自己和姐妹们,她也不敢轻易去帮人家,个人的正义搭上一群人的存亡,那不现实。 她得给自己一个出门的理由,正好芙蓉居里愿意做事的人越来越少,便对玉屏说:“天气太热了,你膝盖上还有伤,这几天出门办差都交给我,我也该熟悉熟悉宫里的路,还要长长久久地伺候主子呢。” 玉屏忙道:“那些路很好认的,湘湘姐,我可以带你去。” 湘湘当然不要玉屏带,这天大正午毒日头明晃晃地晒着,宫里的人都在避暑,每一条道上都不见人影,湘湘却撑着伞,照玉屏的指示,先去明德殿看看皇帝是否在那里,而明德殿的太监大多知道皇帝的去处,只要给他们一点银子。 可湘湘没有走上去明德殿的宫道,不是她迷路了,也不是她改主意,而是沿着那一天从宫廷乐坊来芙蓉居的路,她还记得那个太监在那条道上说,往后一直走,就是冷宫。 湘湘出门时,捧了一盆要洗的衣裳,冷宫前头是宫里的浣衣处,但她出门时对静姝和玉屏说,怕万一在路上被人盘问,她手里拿着东西,就能借口是迷路了。 静姝没多想,只是不愿湘湘辛苦,她已经完全把玉屏几个当奴才看,自己并不如意,却已经会压榨别人,在这些事上,她和湘湘的态度始终相悖。 好在姐妹俩任何事都能商量,湘湘最终自己走出了芙蓉居,对她来说这是一次冒险,很可能有去无回,天知道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里,她怎么就那么信齐晦。 捧着装满衣裳的木盆,湘湘无法再为自己撑伞蔽日,挨着墙根一路往冷宫的方向走,冷不丁从路边窜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宫女,惊得她差点失手掉了木盆。而跟着那宫女有个中年女人拿着棍子跑出来,劈头盖脸地就下狠手打,那宫女尖叫哀嚎,把湘湘吓得定住不敢再往前走。 那中年女人打了一顿后停下歇口气,看到湘湘站在墙根,冷声问:“哪里送来的衣裳。” 湘湘一愣,刚想开口说是芙蓉居,却有个男人从身后走上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恭敬地对那女人说:“内务府张公公请姑姑去一趟。” ☆、027沙子迷了眼 那女人听这话,仿佛得了圣旨,忙撂下手里的棍子理好发鬓衣襟,便不再管那宫女的死活,匆匆离去。 湘湘抱着木盆站在一边,等中年女人走了,身前的男子才转过身,方才听声她就认出是谁,更不要说此刻看在眼里,齐晦又神奇地出现了,这回身上穿着侍卫的服色。 “走吧。”齐晦道。 “那个人……”湘湘偷偷看了眼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宫女。 “这里每时每刻每个角落都有人被欺负被虐待,你管得过来吗?”齐晦很冷漠,只身朝前走,湘湘愣了一瞬,立刻跟上了,可她总警惕地前后左右看,生怕被人发现。 齐晦感觉到她的不安,笑道:“这里平时没有人来,宫里没那么吓人,丽妃她们若有能耐到处布下眼线,又怎么会让我活到现在?她们有这个心,也要看别人是否愿意死心塌地为她们做事。” “刚才那个女人,不认识你?” “认识啊,这里的人都以为我是看守冷宫的侍卫。” 湘湘觉得不可思议,跑快几步紧紧跟在齐晦身旁,抬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又明亮,一点儿不像在撒谎。 “怎么了?” “你为什么帮我?你刚才还说到处都有人被虐待欺负,管不过来的。” 齐晦停下脚步,反道:“那我问你,那晚在城门口,你为什么没出声?” 湘湘答不上来,她似乎不知道,又似乎已经忘了,她可说不出口是被一双眼睛迷住了那么没出息的话。 “走吧,再在路上停留,才真正要出事。”齐晦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刚转身,忽然一阵风扬起尘土铺天盖地地卷来,他抬手遮挡,稍稍回身,就看到捧着木盆的湘湘眯着眼睛,脸上皱着一团,像是被尘土迷了眼。 “睁开眼。”齐晦走近她。 湘湘听见话,下意识地睁开双眼,却见齐晦不知几时已经凑到了眼前,红唇正朝自己靠近,突然一股暖风呼得吹进眼睛里,她身子一哆嗦,齐晦却搀住了她,满不在乎地说着:“眨眼试试,还有沙子吗?” 修长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湘湘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只是如今被又粗又黑的眉毛压着,有些显不出来了。 齐晦不经意地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的恍惚,他赶紧冷静下来直起身子,还是看着湘湘丑陋的眉毛比较好。 “我没事了。”湘湘的眼睛若是被沙尘侵扰而泛红,那双颊绯红是为了什么?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只觉得脸上热乎乎,不自觉地就垂下了脑袋,暗暗深呼吸后说,“其实有话我们哪儿都能讲,非要去冷宫吗?” 齐晦却道:“去过了,以后你才能找得到我。” 第17页 湘湘脱口而出:“可我觉得你随时随地都会出现。” 齐晦已经往前走了,湘湘愣过神赶紧跟上,隐约听得几个字,好像说什么“看人,看心情……” 去往冷宫的路,果然如齐晦所说,越往后就越看不到人影,刚刚经过的地方还能听见浣衣处的水声,这里静得大暑天直叫人背脊发凉。 进了一处殿阁,湘湘没有看到传说中断壁残垣的惨景,也没有听见发疯哭喊的动静,她懵懵地跟着齐晦走,忽然见屋檐下缓缓走出一个老妇人,正扶着门框问:“晦儿,是你回来了?怎么……还有人,是世峰吗?听着不像呢。” 齐晦转身对湘湘道:“这是我母亲。”又稍稍压低声音,“我娘的眼睛看不见。” ☆、028 他们是彼此利用 看不见的人,耳朵很灵敏,纵然齐晦把声音压得很低,贤妃也能听见,而她也分辨出陌生的脚步声和气息声,是从一个女子身上来。贤妃很惊讶,儿子竟然会带女人出现,她记忆中来过这里的女子,只有庞家那个刁蛮的千金。 “奴婢是芙蓉居的宫女。”湘湘走上前,朝贤妃欠身鞠躬,她听芙蓉居的人提过,冷宫那个皇子的生母,在被废弃前是四妃之一的贤妃娘娘。 贤妃当年被生了太子的皇后所不容,又被年轻刚进宫的丽昭仪排挤,说她生下的皇子不祥,为了国家和皇室,皇帝废弃了他们,母子俩在这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多好听的声音,姑娘,你一定很漂亮。”贤妃温和地笑着,在屋檐下的椅子上慢慢坐下,摸索着边上陈旧但干净整洁的凳子说,“天太热了,别站在太阳底下说话,来,姑娘坐吧。” “娘娘,奴婢叫湘湘,您叫奴婢湘湘就是了。”湘湘放下水盆,又往前走了走。 “娘娘?”贤妃一愣,多少年没人这样喊她,好像最后一次听人喊她娘娘,是当初丽妃捏着她的脸用炭火熏,狰狞地喊着:“贤妃娘娘,您不是怕冷吗……” 她身子一哆嗦,齐晦都看在眼里,跑上前问:“娘,您怎么了?” 贤妃苦笑,示意儿子她没事,又朝湘湘招招手:“湘湘,来坐吧。” 齐晦希望湘湘能坐下,湘湘也不愿让老人家不安,赶紧坐到身边,贤妃摸到她的胳膊,面上神色立时有了些变化,又轻轻摸了几下,含笑问:“湘湘,你不是宫女吧?” 湘湘和齐晦面面相觑,她忙将自己的事说清楚,说她进宫不足一个月,说她从前是靠卖艺为生的舞娘。 贤妃眼中微微有光芒,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湘湘:“身量这样的好,声音这么好听,你的舞姿一定美极了。”她抬起头,笑着问儿子,“你在哪儿遇见湘湘的,这么多年了,真难得你有值得信任的人带来见我。” 齐晦不言语,和湘湘眼神交流,他们不能久留,湘湘也不知该对老人家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听她说。 离别时湘湘说她还会来看望贤妃娘娘,等远离冷宫时,才听齐晦道:“我娘的眼睛,是被丽妃熏瞎的,瞎了以后耳朵什么的,反而更加灵敏,她不是没见过冷宫以外的人,而是每见什么人,都很警惕紧张。看得出来,我娘刚才很高兴,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如果有什么想法,你千万别误会。我只不过是想帮你,而后也利用你,你知道,我想打听皇帝平时都嘀咕什么话。” 湘湘听闻贤妃的双眼因丽妃而瞎,心中对那个恶毒的女人越发忌惮,听得齐晦后面的话,反而踏实了,既然他们是彼此利用,就不需要背负什么愧疚之心。 渐渐靠近人多的宫道,两人就要分开,齐晦对湘湘说:“皇帝为皇后持服数日,已经憋得很辛苦,静美人若有胆量,现在去明德殿邀宠,皇帝从前喜欢在她身上玩什么花样,她都照样来一遍,明天之后,芙蓉居一定会再度风光。” 湘湘听得心慌意乱,那骇人的尖叫、满室的狼藉,还有静姝浑身的伤痕,全在齐晦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 ☆、029你肯定在心里笑我 “皇上是在明德殿吗?”湘湘再向齐晦确认,虽然她仍旧觉得一句话的事何必非要去冷宫说,但方才的经历,她并不反感,答应贤妃会再去看望她,也不是随便敷衍。 “他今晚还会在那里,如果你们今晚不去,明天我会再来告诉你他的行踪。”齐晦冷静地说,“你们一定不希望遇见丽妃或孙昭仪,其实丽妃老了,皇帝对她早就没兴趣,而孙昭仪,这几天她正好不方便。明德殿那里,没有她们的人在。” 湘湘略尴尬,轻声道:“连这你也知道?” 齐晦不以为意:“我经常出入太医院,那里会有人提起,我只是碰巧听见。” 他的从容,渐渐影响了湘湘,看到湘湘镇定下来,齐晦才继续道:“这宫里有地位身份的娘娘,都是五六十岁的人,早就折腾不起什么事。丽妃之所以能一人独大,全因她背后另有朝廷官员支撑,她不过是被人用来对抗皇后外戚的棋子。她虽然心狠手辣十分恶毒,可她没有智慧,相比之下,年轻的孙昭仪还更胜一筹,但孙昭仪全靠纠缠皇帝得到恩宠,才能在这宫里横着走,她背后没有朝廷势力,膝下没有皇子。你们觉得老皇帝荒淫无道,他却让丽妃和孙昭仪狗咬狗从而平衡宫里的权势,免得一人只手遮天,反给他自己添麻烦。而这对你们来说,更是好事。” 第18页 听这些话,湘湘觉得心里明白了很多事,对于宫里的局势也有了认识,芙蓉居的人虽然说过很多,可总是东拉半句西扯一句,她越听越糊涂,如果人人都像齐晦这么明白,该多好。 齐晦道:“我会在去明德殿的必经之路等你们,万一遇到什么妃嫔为难,我会有办法为你们开脱。” 湘湘连忙说:“今晚不一定去,你要等到几时?” 可齐晦觉得静美人一定会去,但嘴上说:“既然答应要帮你,我会帮到底,今晚不去明天再换地方,等静美人重新受宠,就该换你帮我了。” 湘湘僵硬地点头,算是成交,她捧着木盆往回走,忽而又停下,皱眉问齐晦:“我们是想求太平,求不再让人欺负,那你呢?你曾说是你的母亲不愿走,贤妃娘娘她,不愿离开冷宫?” 齐晦苦笑:“诚如所见。” “那……”湘湘仿佛有些动摇,然而转过身,却是道,“你肯定在心里笑我,结果我一直在背叛静姝,什么都没告诉她。” 齐晦想说这不是背叛,可湘湘已经走了,而不远处有人过来,他也必须离开,两人朝不同的方向走,还不知今晚或明日,还会不会再见。 湘湘回到芙蓉居,向静姝确定皇帝今晚会在明德殿,她看到静姝的身体很明显地打颤,可静姝却又坚定地说:“那个老畜生很容易哄,把他哄高兴了,我们才会有好日子。” “静姝,你要怎么做?”湘湘不安。 “怎么做?做他喜欢的事,你跟我一起去,回来后告诉我,皇帝笑得大不大声。”静姝眼中是绝望,她缓缓走到镜子前,将纱衣层层脱下,玲珑玉体呈现在眼前,湘湘竟不敢直视。 ☆、030怕你承受不住 静姝的臀股上,还留有前几天丽妃虐打她的鞭笞痕迹,狰狞的伤痕纵横交错,湘湘上前用衣衫将她裹住,不忍道:“静姝,咱们算了好不好,你身上的伤还没愈合。” “这种印迹,他看见会更兴奋,他就喜欢看到女人漂亮的身体上有伤痕。”静姝再次扯开衣裳,转过身照着自己的后背,绝望的笑容看得人心颤,她却抓着湘湘的手说,“等我有权有势,就能把你送走了。可你走之前,我会让你看到丽妃有多惨,那天让你掌嘴的老货,宫廷乐坊里折磨你的老太监,还有逼你吃脏点心的孙昭仪,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湘湘无奈极了,不足一个月,静姝仿佛完全变了个人,她贪恋富贵奢靡的生活,不甘被人排挤欺侮,她想要自由,却又被*牢牢束缚,更让湘湘不安的是,静姝她心里有了个人,那是云端上高不可攀的太子,是她永远也不该期待的人。 “玉屏。”湘湘大声喊人,几个宫女应声进来,按照美人的吩咐,将衣柜里无数漂亮衣裳都翻出来。说起来老皇帝对宋静姝还新鲜的那几天,除了夜里见不得人的暴虐外,对静姝还真是好,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满山满谷地给她送来,可这样的风光来得快去得更快,如今再看着这一切,仿佛梦一场。 “这些都不好看。”静姝烦躁地推开了宫女送来的裙子,屋子里花花绿绿地堆满了各色衣衫,却没有一件能入她的眼。伺候了皇帝几天,她知道什么才能挑起皇帝的兴奋,她没有更多的机会,只有一次,要让那老畜生一眼就再喜欢上自己。 湘湘和玉屏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衣裙收拾起来,静姝揉着脑袋烦躁不已,不经意抬头,看到一身白衣素服的宫女们捧着五彩缤纷的衣衫走来走去,忽然计上心头。 静姝屏退了闲杂的人,只留下湘湘在身边,她再次扯掉了身上的衣衫,用素服半遮半掩地裹在身上,洁白无瑕的衣衫下,曼妙的春光若隐若现,她满意地勾起唇角:“就这么办。” 那天夜里,湘湘穿着深色衣衫,和同样服色的静姝悄悄前往明德殿,静姝曾随皇帝来过这里,老皇帝甚至带她走了后门,搂着她的腰肢说:“小美人,往后你就从这里爬进来伺候朕。” 静姝带着湘湘绕到后殿,脱下了深褐色的外衣,洁白的素服在夜色中十分耀眼,她叮嘱湘湘:“你就躲在这里,寝殿就在窗后面,你听着里头的动静,万一有什么事,立刻跑,千万千万别进来,你走不到门前就会被人抓起来的。” “那你呢?”湘湘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这里的侍卫和太监都习惯了,每天都有女人爬到他床上,我现在走出去,他们就懂了。”静姝的笑容有些吓人,“上次、上次我就是从台阶上爬上去的,那些侍卫都……” “静姝,我们。” 可是静姝走了,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湘湘对这里完全不熟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追她,她抱着静姝的衣裳绝望地蜷缩起来,忽然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真的要在这里听?我替你守在这里可好?” 她转过身,一身夜行衣的齐晦出现在眼前,他很严肃地说着:“我怕你承受不住。” ☆、031再遇太子 “没有什么不能承受,我还会比静姝更苦吗?”湘湘眼睛通红,可对于齐晦的信任,让她自己都不可思议,“我只怕她弄巧成拙,我怕皇帝不喜欢她反而加倍折磨她,你能救她吗,如果出了事,能救她吗?” 说到激动处,湘湘反而冷静了,垂首自责:“我怎么变成这样了,理所当然地就要你如何如何,我凭什么。” 第19页 “你听我的,跟我走,万一有什么事我会救她。”齐晦不以为意,冷静地说,“你在这里,我会顾此失彼,你非要留下,真有什么事,我只会选择带你走。” 湘湘听见“顾此失彼”,立时明白齐晦的用心,忙抱紧了衣裳道:“带我走,我听你的我不留下了,可你要答应我,万一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把静姝救出来。” 大殿前隐隐有动静传来,静姝可能已经过去了,齐晦轻轻拽了湘湘的胳膊说:“先跟我走。” 跟着齐晦离开了明德殿,齐晦把湘湘安置在隐蔽之处后,则嘱咐:“不论出什么事,你都不能靠近那里,你只能往芙蓉居退。”见湘湘面色惊慌,齐晦又淡淡一笑,“这只是唬人的话,我不会有事,静美人也不会有事。” 等齐晦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明德殿后院,正听见殿前皇帝的笑声,他微微蹙眉,面上是戏谑笑意和轻蔑的神情,单足轻点,便跃上屋檐绕到了前殿。 前殿处处用白绸白灯笼装点,老皇帝对发妻的感情不过尔尔,这次的身后事,却做足了文章,难为他清心寡欲在明德殿守了那么多天,此刻白灯笼夹道的阶梯上,一袭白衣的静美人正款款而至。 素服的衣襟大开,曼妙的锁骨柔和的肩膀,如雪的肌肤仿佛比素服还要白,月光下火光下散出迷人的光芒,长长裙摆曳地,每走一步她的裙衫就往下沉一寸,从锁骨到酥胸,当娇小的人站在大殿之下,素服落地,随风飘出几尺远,玲珑玉体出现在那里,齐晦不得不避开了目光。 “美人啊美人。”老皇帝乐坏了,静姝从台阶下拖着长裙逶迤而至,把他心头的火一点点勾起来,上前忍不住在春光上揉了一把,然后像模像样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将静姝裹住,静姝脑袋里一片空白,想到丽妃、孙昭仪那些狰狞恐怖的嘴脸,身子一哆嗦,往老皇帝怀里一钻,娇柔地说:“皇上总是不来芙蓉居,妾身实在想念您,是不是妾身做得不好,皇上不喜欢了。” 老皇帝的手,在她腰上腰下不安分地游走,柔滑的肌肤如丝绸般叫人爱不释手,他欢喜地搂着静姝往门里走,乐呵呵地说着:“怎么会不喜欢,你是朕的心肝宝贝。” 可才要进门,一身素服的年轻男子从门里走出来,他恭敬地站到一旁说:“父皇请早些休息,儿臣告退了。” 皇帝轻哼:“跪安吧。” 今晚同在明德殿的,是太子,他抬起头,正与皇帝怀里的女人四目相对,她香肩外露、酥胸若隐若现,满身风尘气。 而静姝乍见太子在这里,立刻就呆了。 ☆、032你很在乎? 太子冷漠的目光从静姝脸上掠过,眼中的轻视让她心碎。 她不记得怎么被皇帝拽进门,不记得皇帝怎么把她压在身下,当身上的疼痛伴着罪恶的快意一同袭来,静姝才清醒。皇帝在她身上大喊一声,便气喘吁吁地滚到一边,宣泄了几日的憋闷,他心满意足。 静姝稍稍蜷起身子,老皇帝却翻身来,手指在她的身上轻点,吓得她一颤一颤,猥琐的笑容更刺入她的眼睛,老皇帝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轻声说:“小美人,今晚陪朕好好玩一宿。” 静姝满脑子,都是太子的容颜,只是这么一恍惚,就惹怒了皇帝。大手在她臀上狠劲掐了一把,静姝失声尖叫,但疼痛让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一头钻进皇帝的怀里,娇柔的声音迷得老皇帝神魂颠倒,双手在她身上搓揉着,兴奋癫狂地说:“宝贝,朕会好好疼你。” 肃穆庄严的大殿,浸透了皇帝的荒淫,齐晦等在明德殿外,时不时就会听见女人的尖叫,可是这么多年,他早就麻木了,也许这次的女人和湘湘有关系,才会让他稍稍留心。而过去的一次又一次,他除了冷静地等待皇帝纵欲过度而亡,对他身下的人从无同情之心,且大部分的女人,本来就是心甘情愿投入皇帝的怀抱。 齐晦听了一会儿动静,明白静美人是成功了,他不用整夜都守在这里,还有湘湘在等他的消息。再次回到藏匿湘湘的地方,她正抱着衣裳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大暑的天,齐晦伸手去搀扶她时,摸到冰凉的胳膊,让他心里一惊。 “静姝怎么样了?”湘湘的眼神空洞而绝望,齐晦不忍多看。 “应该和芙蓉居里的差不多。”齐晦没有提起不堪入目的一切,但提到了太子,而湘湘的反应有些奇怪,齐晦不免问,“太子怎么了?” 湘湘不敢说静姝心里有太子,敷衍道:“静姝一定尴尬极了,算了,已经这样了。” 齐晦见她眼神忽闪,想到前几日丽妃去芙蓉居翻找静美人与东宫有染的证据,微微皱眉,立刻问湘湘:“丽妃为什么会说静美人和太子有染?” 湘湘不安地看着他,不知要怎么开口,而齐晦意识到有人往这边来,不由分说先带湘湘离开,回到芙蓉居附近,才站稳了说话,湘湘跑得直喘气,扶着墙前后左右的看,明白自己是回来了。 齐晦道:“皇帝一贯会在第二天派人把侍寝的妃嫔送回去,你就不必担心静美人了。” 湘湘没理他,她怎么可能不担心静姝。 而齐晦再次问:“太子和你们,真的没有关系?” 湘湘反问:“你很在乎?” 这次轮到齐晦不做声了,湘湘没见过齐晦这么严肃的神情,一时心虚,便回答:“真的和太子没任何关系,只是在花园里见过一次,连话都没说,可是……静姝她爱慕上了太子,我们都知道,这是要杀头的。” 第20页 齐晦反而不在意了,轻声道:“那就难怪。” ☆、033梳头的姑娘 可湘湘后悔了,她没多想齐晦这声嘀咕,只懊恼地捶着墙头自责:“我怎么什么都对你说,我怎么就说出口了?” 齐晦道:“既然我们互相谋利,本就该信任彼此,你若有想知道的事,我也必定知无不言。” 湘湘哪有什么要打听的,现在只要静姝能平安回来,她就满足了。再次和齐晦对视,他不再是刚才有些吓人的严肃神情,这反而让湘湘意识到,方才提起的太子,齐晦好像比她更在乎。 但这并不稀奇,同样是皇帝的儿子,他被废弃在冷宫,而太子却高高在云端,换做谁都不能接受,齐晦在乎太子,一定有他的道理。而湘湘没仔细看过皇帝的模样,可太子和齐晦都如此俊美,老皇帝至少不丑陋吧。 “你回芙蓉居去吧。”见湘湘发呆,齐晦不再等她问什么,指了走向芙蓉居的方向说,“如果一切顺利,记着你答应我的事,往后静美人对你说的关于皇帝或大臣的话,你都要告诉我。” 湘湘点头,这是他们约定好的,齐晦什么都做到了,她不能反悔。转身离去时,湘湘的发簪落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发簪,心中一个激灵想起件事,转身又走向齐晦。 “怎么了?”齐晦问,他本就打算看湘湘安然回芙蓉居再走,可看到湘湘转身回来,心里竟莫名有些高兴。 湘湘手中攥着发簪,诚恳地说:“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我进宫很匆忙,没来得及和宫外的朋友道别就被送进来了,你既然能自由出入皇宫,能不能帮我给朋友带句话?” 齐晦并没有答应,可稍稍晃动的脑袋,被湘湘误认是点头,她忙把发簪塞进了自己手里,说道:“可能有些为难你,因为要去的地方是青楼,但你不要多想,青楼里的女子,不是人人都自甘下贱的。” “青楼?”齐晦觉得有趣。 “是闭月阁,不知你能不能找到,是京城很有名的青楼,随便问路人都晓得吧。”湘湘说着,完全没看到齐晦眼中异样的光芒,而齐晦也觉得不可思议,曦娘口中那个消失了好几天的梳头姑娘,竟然就是湘湘。 齐晦只有深夜才会去闭月阁,从来没见过给曦娘梳头的人,也从来不会提起,甚至齐晦一直都不知道,是闭月阁以外的人在给曦娘梳头,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小。 “我大概很久都不能出去了,这是曦娘给我的簪子,她看到就会相信你。”湘湘自顾自地说道,“你让曦娘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早晚会离开这里。将来我自由了,还去给她梳头。” 齐晦故意问:“你和那位姑娘认识很久了?” 湘湘摇头:“其实才两年,两年前我们在户部尚书府里跳舞时,曦娘为我们解围,救了我们一群姑娘,若不是曦娘,我们就要被尚书夫人打死了。” 齐晦知道曦娘有本事,甚至一些高官的夫人都和她有往来,本该嫉妒生恨的关系,可曦娘就能把人家收得服服帖帖,她教那些女人御夫之术,让她们把男人老老实实地收在家里。 “能帮我吗?”湘湘再问。 “小事一桩。”齐晦收下了簪子。 ☆、034翩翩起舞的仙子 可湘湘又露出依依不舍的模样,轻声说:“你要收好了,一定找对了人再给人家看,别叫人骗了,也别给我弄丢了。” 齐晦含笑握着簪子,不知放哪儿好。 湘湘直直地看着她的簪子说:“你要是弄丢了,就骗我说送到了,就算假装知道曦娘安心,我也能安心了。” 齐晦道:“你这样一说,便是我办到了,也怕你不信。若是丢了,我就老实对你讲,何苦骗你?京城说大不大,既然是有名的青楼有名的花魁,还怕找不到?我收下了。” 他说着,把簪子藏入怀里,反催促湘湘:“赶紧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我不方便去冷宫。” “夜里我在水井边等你。” 两人算是约定好了。其实湘湘走回去时,反复想着这几天的事,她到底在干什么,齐晦是皇子,他可是皇子啊。 稍微动脑子想想,齐晦做那么多事,还要监视偷听老皇帝说的话,无非就是为了他有一天能离开冷宫做打算,而他明明可以自由出入皇宫,还要做这些事,那所求的将来,湘湘就不敢想了。 可皇朝是有太子的,那么玉树临风的太子,那天说丽妃的三皇子要取代太子,静姝好一番冷嘲热讽,可见她是一心盼着太子好的。而湘湘虽然成不了大事,多少也算是在帮齐晦颠覆皇权,那她岂不是和静姝站在了相对的立场? 不过想着想着,她就笑了,静姝期待太子做皇帝,也就只是期待而已,能有什么结果,她自己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助齐晦颠覆朝廷?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夸张的空想。 那一晚,勉强平安度过,第二天湘湘蜷缩在静姝寝殿门前时,被芙蓉居外头一阵拍门动静吵醒,是明德殿来的太监,说静美人过会儿就要回来,玉屏几人都赶紧出来准备,湘湘看到好些懒怠了数日的人重新又殷勤起来,个中冷暖,不必多言。 静姝回来时,身上只用披风裹着,露出的脸上满是疲倦,等湘湘解开她的披风,站在后面的玉屏惊叫了一声,捂着嘴就哭了。 满身的伤痕,换来老皇帝再一次的宠爱,金银珠宝跟着她回来的轿子一同抬进芙蓉居,可是静姝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疲倦得昏睡过去,下午醒来仍旧呆呆的一言不发。 第21页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湘湘和她,才拉着湘湘的手哭:“太子在那里,湘湘,他都看到了……” 即便不可能在一起,女人也希望在所爱慕的男人眼中,自己是美好的存在,可那日翩翩起舞的仙子不见了,而今的宋静姝在太子眼中,只是个放荡*的女人。 静姝一直在哭,她被老皇帝折磨的痛苦,当初也不过是让她伤心了没多久,她大概是明白,既然要守住这奢侈的生活,就必须吃得起苦,可现在不同,她毁了自己在太子眼中的模样,她再也不能做那个御花园里的仙子。 这是湘湘无法劝慰的事,她只能陪着听着,那一天都没能离开芙蓉居,也就无法去水井边找齐晦。 ☆、035庞家千金 那之后,齐晦有两天没见到湘湘,出宫的事也因世峰抽不出空,他还没来得及去闭月阁。那两天,皇帝留恋芙蓉居不走,静美人风光再起,而风光的背后她承受着怎样的屈辱,只有湘湘看在眼里。 本以为静姝会承受不住,会像从前那样抱着自己哭,说她不想活,可一天又一天,静姝平静地面对着老皇帝的猥琐,她好像是死了心,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仿佛只是让老皇帝随意摆布的人偶。 那天终于等到皇后出殡,静姝因为身体受伤而无法去行礼,夜里湘湘为她擦洗身子时,静姝神情呆滞,冷冷地呢喃:“我若去参加他母亲的丧礼,他会很恶心吧。” 湘湘无话可说,想要体面的活着,注定人后的屈辱,若要争一口气,静姝也就没命活下去了。 静姝伸手抚摸湘湘的脸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再等几天,我就把你送走。湘湘,你走了后,要好好活下去,千万别回去找班主,他还会卖了你的。” 湘湘见静姝双颊通红,伸手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静姝发烧了。她着急地说:“我去找太医。” 静姝却拉着她的手摇头:“不能去,她们肯定会下药毒死我。” “可是……” 湘湘最终听了静姝的话,没有大动干戈找太医,夜深人静后她来水井边希望能等到齐晦,可她等了很久很久,都没见到他来。她不怪齐晦,本就是她失约在先。 而湘湘等待齐晦的时候,齐晦早就离宫了,世峰就是忙皇后出殡的事,今晚才终于空下来,因皇后大丧,京城青楼都不开门做生意,今日到闭月阁,这里的安宁叫人很不习惯。 因不做生意,他们从后门绕进去,老鸨子殷勤地把二位送入曦娘的屋子,两人进门时,恰见曦娘和一个少年郎依偎在一起,少年郎见他们来,顿时眉开眼笑,蹦跳着扑过来,直直朝齐晦身上缠,可不等抱上齐晦,齐晦就一闪而过站到了曦娘身后,边上世峰则骂道:“小丫头,你怎么跑出来了?” 少年郎眼波流转间,但见娇贵傲气,开口便是一把柔亮的嗓音,哪里是什么秀气少年,正是宰相庞峻的独生女,庞家千金庞浅悠。 “你躲着我做什么?”浅悠跑上前,拉着齐晦的衣袖,撅着嘴道,“好久没见了,一见你就躲着我。” 世峰则上前拎过妹妹问:“你怎么跑出来的,爹娘知道吗?” 浅悠不服气地说:“三哥你傻呀,爹娘随皇帝去给皇后入葬,大哥和二哥都去了,家里不就剩咱俩了?你能出来,我怎么就不能出来。”说着就笑眯眯地冲齐晦,“我就想来等等看,没想到你今晚真的来了。” 齐晦微微一笑:“很巧。” 曦娘尴尬地笑着:“难得闭月阁清闲,坐下喝杯酒说说话,都站着做什么?”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庞浅悠一直黏在齐晦身边,可齐晦总是淡淡的。 屋子里的气氛,始终有些尴尬,酒过三巡时,曦娘想起一件事,对齐晦和世峰道:“你们能不能在宫里帮我找一个人?我打听到,原先给我梳头的姑娘,被他们班主卖进宫里去了。” 齐晦眸中一亮,他沉闷了大半夜,总算来了精神。 ☆、036咱们家出个皇后 “那姑娘名叫湘湘。”曦娘说着,有心看了眼边上的浅悠,把一句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继续道,“她是个舞娘,进宫还没多久,我说她怎么会突然就不来给我梳头了,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呢。谁知一打听,原来她被卖进宫里去跳舞了,听说一起的有二十来个人,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浅悠给齐晦斟酒,见他没什么反应,扫兴地负气坐下,听见曦娘的话,随口问:“你找她做什么,要给她工钱?” 曦娘似乎后悔在这位大小姐面前提那种事,她生来富贵,自小众星捧月锦衣玉食地长大,哪里懂什么世间疾苦,便敷衍道:“工钱肯定要给,若能知道她好不好,我也安心,总算是相识一场。” 浅悠果然没什么兴趣,世峰则好心问:“要不我想法儿把她带出来,一个舞娘而已,很容易的。” 齐晦也知道,要弄个舞娘或宫女离宫,不是难事,可他之所以没答应湘湘,就因为湘湘一定要带着静美人,把湘湘弄出去不难,静美人若凭空消失,就该出事了。 而曦娘心里,也是希望湘湘能被带出来,可她看到齐晦眼中一瞬而过的无奈,不免觉得好奇,心知这会儿不适合再说下去,只好也敷衍世峰:“不用麻烦,也许她未必想出来,我瞎好心而已。” 那一晚,齐晦破天荒地要留宿在闭月阁,曦娘会给他安排干净的屋子,决不让闭月阁里其他姑娘来打主意,而庞浅悠不得不被哥哥提溜回去,走时一步三回头,缠得齐晦答应下次他们去郊游,才总算送走了大小姐。 第22页 回府的马车上,浅悠依偎着世峰,娇滴滴地问:“三哥,你娶媳妇儿的事,怎么还没有定。” 世峰不耐烦:“你操什么心?” 浅悠轻哼:“这不是要等你娶了,我才能嫁人吗?” 世峰这才明白妹妹的心思,却无情地说:“你想嫁给齐晦?死了这条心吧,爹不会答应的。” “万一呢?”浅悠拽着哥哥的胳膊,骄傲地说,“万一他做了将来的皇帝,难道你们不想庞家出个皇后?爹爹让你和齐晦往来,不就是要给家里留条后路,索性当正道走不好吗?太子那么没用。” 世峰眉头紧蹙,捂了妹妹的嘴说:“不准再把这种话挂在嘴边,爹会气疯的。庞浅悠你最好老实点,要是把爹惹怒了,他把你嫁给太子,你愿不愿意?” 浅悠眼珠子晶莹剔透,慌张地打着转,终于眨眼睛点点头,哥哥才松了手。她窝进哥哥怀里呜咽:“三哥,不要让爹爹把我嫁给太子,千万不要。” 夜阑人静,闭月阁里没有酒气没有嬉笑声,仿佛另外一个世界,曦娘端了茶盘推门进来,看到齐晦正坐在窗台上,她嗔怪:“这里有三楼高呢,你也不怕掉下去?” 可是透过月色,看到齐晦手里正拿着一支簪子,她放下茶盘走上前,哟了一声:“我弟弟也有心上人了?” 齐晦微微笑,反将簪子递给她:“是你的。” 曦娘不解,拿着簪子到烛台下看,果然是她从前的东西,她没记错的话,是送给湘湘了。而齐晦已在背后说:“你要找的那个湘湘,也托我来找你,把这个带给你。” ☆、037难道动了凡心? “还有这么巧的事?”曦娘不肯信,偌大的皇宫,怎么就让他们遇上了。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巧,她要我帮忙找你,而你今晚就托我找她。”齐晦翻身从窗台跳下,衣袂飘飘,月色下英姿潇洒,他自己并不在乎,走来将簪子重新看了看,仿佛舍不得将簪子留下,轻声念了句,“她给我时,很舍不得,生怕我找错了人,怕我丢了她的簪子。” 虽然来青楼的男人大多只是逢场作戏,曦娘也算是看尽儿女情长,齐晦此刻的神情举止异于平常,而与他相识十几年,二皇子何曾管过什么宫女的事,他倔强安静,十分努力地成长,能吃一切的苦,只为了自己强大的那天。 可如今,一整晚,他都在惦记一个姑娘。 “别的我不知道,湘湘的容貌,若放在闭月阁,其他姑娘可就没饭吃了,连我也……”曦娘笑悠悠凑在齐晦面前,促狭地问着,“你老实告诉姐姐,可是她的样貌好看,叫你动了凡心?” 齐晦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曦娘,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从未喜欢过什么女人,从未对谁动过心,他知天下事,却不知动了凡心该怎么算。 曦娘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修长的腿在月色烛光下泛着光芒,可齐晦从来都不会多看一眼,女人在他眼中,向来和男人没什么区别,他总是和庞世峰在一起,曦娘玩笑时爱欺负他们,说他们有龙阳断袖的嫌疑。 自然这一切都是玩笑,全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们兄弟提什么女人。至于庞家的千金大小姐,就算世峰不高兴,齐晦也没正眼瞧过她。 “世峰知道了吗?”曦娘已经不等齐晦的回答。 “他只知道我最近有些忙,具体的也许过段日子早晚会知道,庞峻在宫内眼线密布。”齐晦应道,“今晚若不是你先提起来,我也要等他离了后再对你说。” 曦娘悠悠笑:“你可头一回有事要瞒着世峰,为什么不告诉他。” 齐晦摇头:“不知道,不想说,也许是觉得没必要。” 曦娘是过来人,曾对男人动过真情,也被无数的男人真心相许,儿女情长中的酸甜苦辣她最懂,咯咯一笑,妩媚地托着腮帮子说:“男人啊,都一样小气。” 齐晦动了动眉,没接话,静了半晌才问曦娘:“她有个好姐妹叫宋静姝,姐姐可知道?” 曦娘道:“来过闭月阁,模样儿没得挑,可那姑娘和湘湘不一样,我这辈子富贵贫贱的人什么样儿没见过,那姑娘怎么说呢……反正我瞧着和湘湘不是一路人。怎么啦,是不是那姑娘也进宫了?” 齐晦慢慢将宫里的事说了,曦娘才知道最近偶尔会听几位朝廷官员提起的静美人,就是曾经跟着湘湘来闭月阁长见识的宋静姝。当初在户部尚书她为湘湘众人解围,就是这宋静姝惹的祸,倒也不怪她闯祸,可这姑娘心思太活络。 曦娘提醒道:“瞒着世峰没必要,他在庞峻跟前若没个交代,反而影响你们的关系。你倒是要防着那老东西见色起意,湘湘的模样啊……” ☆、038依赖 曦娘没能把话说完,齐晦眼中升腾的杀气让她有些害怕。十几年了,只在贤妃被熏瞎双眼的那段日子,见过那孩子眼中的杀意,大多时候他虽然看起来清高冷漠,实则对在乎的人重情重义。 齐晦也奇怪自己情绪的变化,他能无视老皇帝对静美人的摧残,可曦娘一说湘湘也可能遭受同样的折磨,就有些受不了。他慢慢让自己冷静,说起湘湘被涂了丑陋的粗眉时,似自言自语:“还是不能放心。” 曦娘伸出纤白玉指,在齐晦俊美的脸旁上轻轻一划,柔媚地笑着:“傻子,真的喜欢人家了?” 第23页 齐晦茫然地摇头:“不知道。说起来,怎么才算是喜欢?”而他的目光很快就黯淡下来,“何况我,没资格喜欢什么人,这事在姐姐面前说过,就再也不要提了。我连自己的将来都不知道往哪儿走,如何去向一个女人许诺?” 曦娘索性凑近了问:“你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齐晦冷笑:“当皇帝有什么意思?” “那你?” “所以我才说,自己的将来该往哪儿走?” 齐晦是隔天一早回宫的,庞世峰管着皇城的关防,把他混在侍卫里送进去很容易,他不是第一回在外过夜,且出门时就交代过母亲,所以贤妃不会担心。至于母亲的安危,齐晦不在宫里的时候,世峰的亲信都会为他守护好贤妃,且这几天大部分人都去送皇后入葬,歹毒的人不在皇宫,他才久违地安心在外过了一夜。 齐晦回到冷宫时,母亲正在屋檐下晒太阳,她的模样干净整洁,虽然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衫,也掩盖不住她昔日的光芒。 “晦儿,你回来了?”贤妃听脚步声,就能辨出来者是否相识,儿子的动静更是刻在了心里,此刻见齐晦平安归来,面上有安心的笑容。 待儿子走到跟前,贤妃慢悠悠说道:“今早有人来过,那时候我刚起来,听见门前动静,起初以为你回来了,可听见声音不对,而且徘徊了片刻就走了,那脚步声像是听过的,可不真切,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人。” 齐晦安抚母亲:“她们都随皇帝离宫,不会……”他将目光转向门外,这一瞥才看见门槛下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没把话说完便走过去,从角落里捡起一只小药瓶。 “怎么啦?”贤妃问。 齐晦瞒过了母亲,在草丛里摘下两朵野花,回来轻轻戴在母亲的发鬓:“这花漂亮,给您戴上。” 贤妃欢喜地摸了摸,可想宫里如今的事,便要儿子拿下来:“皇后大丧,我怎么好戴花?” 齐晦默默地应从,没说什么,而他心里何曾没想过,若母亲强势而能干,足以对付当年的皇后和丽昭仪,不论他的境遇如何,至少母亲还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至少母亲不会瞎。 但这种念头没出息,他明白,他只是心疼娘亲。 这天夜里,湘湘再次来到水井边,齐晦果然出现了,默默将几个药瓶递给她,什么也没说。这本是湘湘期待的事,可她没想到立刻就能实现,今早天未亮时把药瓶偷偷摆在冷宫门外,她的心都要跳出来,而她最不可思议地是,眼下是完全依赖齐晦了吗? ☆、039简单的满足 “静姝发烧了,现在还昏睡着,可她不肯找太医,她怕被人下药毒死,我劝不了。”湘湘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药瓶,“那天是静姝不放我走,所以我没能来,昨晚没等到你,今早就……” 她胡乱地解释着,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她很感激齐晦,可她似乎又怕齐晦看不起她,她从不轻易求人,眼下却处处依赖别人。 今早送去冷宫门外的小药瓶,是丽妃去芙蓉居找茬前,她悄悄收起来的。当时静姝要她把药瓶都处理掉,湘湘没舍得把齐晦送来的砸了,瞒着静姝在自己屋子里藏了一个,虽然她的屋子也被丽妃的人翻了个底朝天,幸好没发现,没想到今天就能派上用处。 “没什么,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明。”齐晦微笑,拿出簪子还给湘湘,“曦娘说,这个你留着。” 湘湘眼前一亮,但立刻又不敢信,齐晦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另又拿出一把桃木梳地给她:“曦娘叫我带给你,说你看见就认得。” “是曦娘的梳子。”湘湘信了,不用担心曦娘满世界找她,情不自禁就笑起来,虽然离宫的日子渺茫无期,可现在她是真的高兴。 这情绪也影响了齐晦,他很好奇,如此小的一件事,能让湘湘这么心满意足。 湘湘骄傲地问他:“曦娘很美是不是,她可是京城头牌花魁,多少人一掷千金都难见她一笑,可她若乐意,不花钱也能一起喝杯酒,是我见过最最潇洒的女子。” 齐晦静静地听着,湘湘正在夸他义结金兰的姐姐。 “难为你了,虽然我觉得闭月阁不是肮脏下流的地方,可你……”湘湘一笑,手里的药瓶摩擦出声响,她才想起静姝还等着吃药,欠身谢过齐晦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人喊住了她。 “你要小心些。”齐晦说。 “小心?”湘湘不解,可身在禁宫,本就该处处小心,她嫣然一笑,“我知道,谢谢你。” 湘湘翩翩而去,夜色中的身姿轻盈愉悦,齐晦在暗处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他不明白,如此境遇下,她的身上为何还会散发出欢喜的气息,方才月光下的嫣然一笑,是他见过最美的笑容。 齐晦赶紧晃了晃脑袋,他是被曦娘撩拨得心慌意乱了吗,他不能以为自己喜欢,就是真的喜欢。 静姝在湘湘的照顾下,渐渐恢复了气色,而老皇帝不日就要归来,静姝也必须赶紧好起来,如今她已无路可退,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爬在老皇帝脚下承宠。 而当宫外有消息传来,说老皇帝在守灵时强幸了一个宫女并收在身边,也让她明白了丽妃、孙昭仪对自己的忌惮,将心比心,原来谁也容不下谁。 静姝没把这份心思在湘湘面前流露,问起药从哪里来,湘湘这一次不能再赖给太子,可她也不能说出齐晦,只好说自己不忍静姝被病痛折磨,用银子买通了太医院的人。 第24页 静姝摆弄着搁在床头的金镶玉如意,听着湘湘的话,冷冷一笑:“没想到有一天,咱们也能挥霍无度,花多少银子都不眨眼。” 湘湘没说话,静姝她,真是不一样了。 ☆、040不想再听 “听玉屏说,老畜生在皇后灵前收了个宫女,像是从前皇后身边的人,你说他回来,是不是又该把我忘记了?”静姝眼中露出犀利凶光,恨不得将玉如意摔得细碎,恶狠狠道,“我受了那么多苦,又要重新来过吗?” 湘湘劝:“有了新人,丽妃她们就盯着新人去了,咱们安安静静地在芙蓉居过着,不是也挺好的?你何必去受那个苦?” 静姝却看着她,本有几分怒意,但一想湘湘很少随自己去别处拜访,她不知道情有可原,冷静下来说:“前阵子我不好的时候,门外那些太监宫女是什么嘴脸,你忘了吗?我去其他殿阁向那些老太婆请安,偶尔遇见几个心善的,瞧她们日子过得清苦,她们就对我说,在这宫里若没有皇帝的喜欢,妃嫔就会过得不如个奴才。” 湘湘能体会这种无奈,可宫里的日子再不济,也好过从前做舞娘时的辛苦,是静姝放不下荣华富贵,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本来无可厚非,但是…… 静姝果然道:“湘湘,我若不能风光,怎么把你送出去?” 又是这句话,不知为何,湘湘今天不想听。 静姝休息后,湘湘回到自己的屋子,她的屋子虽然小,可干净整洁一个人住足够了,她曾经有的梦想,就是将来有自己的家,有这么一间屋子,不用再和其他姑娘挤在一起睡,如今算实现了吗? 从前再辛苦,还能走南闯北到处走,如今不辛苦了,却被关在这么一间小屋子里,再也没有了自由。 湘湘发呆的功夫,房门外玉屏的声音说:“湘湘姐,美人说今晚不用我们值夜,你睡吧别起来了。”她应了一声,外面就没动静了,不知过了多久,湘湘再到门前去看,整个芙蓉居安宁了。 夜深了,因皇帝和大部分妃嫔都不在,皇宫比往日还要安静,如此更容易察觉周遭的动静,冷宫里齐晦正在为母亲洗脚,贤妃轻声道:“晦儿,门外像是有人。” 齐晦仔细听,并没察觉什么,但他从不怀疑母亲的敏锐和警惕,他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来欺负母亲,便撂下手里的事,迅速到门外查看,看见女子的身影渐渐走远,他很轻地唤了声:“湘湘?” 微弱的声音传到湘湘的耳朵,她慌张地转身,果然见冷宫门前有男子的身影,声音很轻但很熟悉,她知道是齐晦在那里。 湘湘几乎是跑回来的,可不等她站稳就被齐晦拽了进去,这里毕竟是冷宫。 “晦儿?”贤妃察觉到有别的人进门,略有些紧张,仔细分辨着脚步声,忽然微笑,问,“是湘湘姑娘吗?” “贤妃娘娘。”湘湘上前行礼。 “果然是你,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贤妃示意湘湘坐到她身边,湘湘没敢,见贤妃在洗脚,忙蹲下要帮忙,却被齐晦拉住道,“我娘不习惯别人伺候的,你去门外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贤妃亦笑道:“我这里就好了。”一面又对齐晦说,“你和湘湘说话去吧,娘自己能弄好。” 温馨的母子情,虽然身处困境,也是湘湘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亲情。 ☆、041深夜倾听 湘湘便独自退到门外,坐在清凉的台阶上等齐晦出来。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醒过神时,已经在冷宫门前,偌大的皇宫,这里仿佛成了唯一的慰藉,贤妃温柔的言语,会让她觉得安心。 不久齐晦便出来,站在台阶上问:“你怎么跑来了?你最好不要做这么冒险的事,从芙蓉居到这里路很长,我们没有默契的时候,你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湘湘却抬起脸说:“是你带我认路,让我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你。” 齐晦被噎着,他的确说过那种话,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至少有一半心思,是想利用湘湘。 齐晦慢慢坐下,和湘湘错开一级台阶,这样让湘湘也觉得自在,回身想继续说话,齐晦却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又拿出火折子点燃,然后放在了湘湘的身旁,这味道湘湘熟悉,是蚊香。 “看样子你要坐一会儿,这里的花草没人打理,蚊虫很多。”齐晦说。 湘湘第一次来冷宫时,并没有感觉冷宫有传说里的残破凄凉,但冷宫终究是冷宫,这里的花草没有人打理,贤妃说那样至少看起来,还像个落魄地方。 不过这会儿,可不是说花草蚊虫的时候,湘湘看着蚊香燃烧时的星点光亮,想到从前,不禁苦笑:“做舞娘时,每天都吃不饱,跳舞的行头外,穿的衣裳也是师姐们一代代传下来的,每个月就那么一点点零花的钱,很多人都想跑。可跑出去被抓回来的打个半死,而没敢跑的则是明白,我们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也没有亲人,离开舞班,就活不下去了。” 齐晦静默地听着,他们只能隐约看到彼此的模样,可他能感受到,湘湘今天不高兴。 “但是每年夏天,屋子里的蚊香从来不少,班主就怕我们被蚊虫叮咬伤了皮肤,他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湘湘勉强笑了笑。 “你找我有事?”还是齐晦来得直接。 湘湘唔了一声,可静了片刻,才又问:“你见到曦娘,你们说些什么了,那晚没来得及好好说。” 第25页 齐晦还不想透露他和曦娘的关系,摇头道:“转达了你要说的话,没有说别的。” “就这样?”湘湘有些失望,托着脸说,“曦娘对我可好了,是我在宫外遇见过最好的人。以至于带静姝去过一次闭月楼后,我再也不想带其他姐妹去了。” “静美人?”齐晦想起了曦娘的话。 “静姝她看到闭月阁的日子那么富足华丽,她竟然跟我说,想留在闭月阁,说做妓子,比做舞娘舒服。”湘湘的语气,满满都是无奈,“我没办法,把她的话转达给了曦娘,曦娘生气了,叫我别再带静姝去闭月阁,也不要和静姝往来。可我们天天在一起,怎么能不往来?” “怎么想起来说这些话?” “我就是想说了,你不想听是吗?”湘湘愧疚道,“对不起呀,除了你,我没有别处可说,那……我先走了。” ☆、042我怕不能再找你 齐晦没有不想听,可他能体谅湘湘的不安,不知该如何开口挽留,见湘湘真的要走,就跟上道:“我送你回去。” “也好。”湘湘答应,两人一前一后往芙蓉居走,湘湘还不熟悉宫里其他的地方,可往来芙蓉居和冷宫的路,她已经熟记在心。路上谁也没说话,宫道上隔开一段路就会有灯笼,每走到亮处,齐晦都会仔细看一眼湘湘。 快到芙蓉居时,湘湘正想谢谢齐晦送她回来,芙蓉居门前突然亮起灯火,很多人提着灯笼出来,不知要做什么。齐晦把湘湘拉到隐秘的地方,悄然上前去打探,很快就回来说:“他们在找你。” 湘湘有些惶恐,静姝发现她不见了吗? “你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送你过去,让他们在那里找到你,你就有借口向静美人解释了。”齐晦严肃地说着,一面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动静,生怕他们找过来。 湘湘不安极了,可她在宫里还有什么人能往来,难道又说是去太医院? “其他的舞娘呢?你从来没去找过她们。”齐晦冷静,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灯火,一手拉着湘湘的胳膊没放开,“要不要去宫廷乐坊,你总要给静美人一个解释。” “芳雨会帮我,可她们应该睡了。”湘湘摇头,坚定地说,“我也不能给她们添麻烦,大家都很难。” “你想怎么办?”齐晦皱眉,忽然想起一处地方,就要带湘湘走,说着,“去水井边,就说热了去打水,不知不觉坐着发了会儿呆。 可湘湘却拉住了齐晦不肯走,紧张地说:“那我以后就不能去那里找你了,去别的地方,一样都是发呆,别的地方也行。” 齐晦愣了,眼看着湘湘自己跑开,才赶紧跟上去,湘湘不肯去水井边,是怕不能和他见面? 紧张不安的气氛下,齐晦竟然笑了。 当湘湘被带回芙蓉居,静姝穿着薄纱寝衣坐在榻上,她跪在中间解释跑出去的原因,说她闷热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静姝狐疑地看着她,将其他宫女屏退后,亲自来搀扶湘湘:“你要出去,跟我说一声,这么跑出去多危险,好在丽妃她们不在,若是被她们发现,你就惨了。” 湘湘一个劲地答应,而静姝拉着她说:“是不是我这几天吓着你了,湘湘你别怪我,我没法子,我不想再被人欺负。” 静姝的无奈,湘湘都能理解,吃苦受罪的也都是静姝自己,相反她却一直被好姐妹保护着,可那是静姝向往的人生,不是她的。 芙蓉居再次安宁后,齐晦才回到冷宫,儿子突然跑出去那么久,贤妃无法入眠,再见到儿子时,做母亲的便忍不住问:“晦儿,娘第一次见你在乎我之外的人,还是个女孩子,你对那湘湘姑娘……” 齐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还是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此时芙蓉居内,湘湘和静姝同床而眠,她们背对着背,谁也没睡着,湘湘无法在老皇帝作孽的床上入眠,而静姝则想着更多的事,今晚她故意让玉屏去告诉湘湘她不要人值夜,果然湘湘就跑出去了。她到底去哪儿了? ☆、043不想再利用 那一晚后,湘湘和静姝之间,便仿佛有了隔阂。湘湘觉得不该瞒着冷宫的事,她怪自己对静姝不坦白,而静姝则怀疑湘湘瞒着自己什么,丝毫没有认为,是她越来越强烈的贪欲和扭曲的心态,将好姐妹渐渐推远。 翌日,姐妹俩谁也没再提起昨夜的事,玉屏私下问湘湘去哪儿了,湘湘还是说她跑去外面透气发呆,可她心里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对静姝说实话。没想到,湘湘还没打定主意,孙昭仪却从宫外派人来传话,要接静美人出宫去伺候皇帝,似乎是皇帝要在行宫住一阵子,暂时不回来了。这原本该是静姝最期待的事,没想到孙昭仪来接她去随驾,她竟更高兴。 “我若不去,那个宫女就要成气候了。”静姝冷眼看湘湘为她收拾细软,在一旁幽幽道,“我也是最近才搞清楚状况,湘湘,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说到太子继位的事?” 湘湘颔首,没停下手里的活,口中说:“是说丽妃娘娘,要排挤太子,让三皇子做太子。” 静姝凑过来道:“丽妃若成了事,孙昭仪的下场可就惨了,那天丽妃来翻咱们芙蓉居,孙昭仪帮我们说话时,她似乎就想明白了,后来托了其他妃嫔来探我的口风。我心想,与其孤零零和所有人为敌,不如先与她结盟。” 第26页 湘湘迷茫地看着她,静姝却道:“我只想让太子继承大位。”她双颊一红,转过身满目憧憬地望着窗外,“我要帮太子,帮他也是帮我自己,我知道孙昭仪不可靠,早晚还得崩。” 除了静姝在老皇帝身边的时候,姐妹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可湘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静姝身上几时起了这样的变化,难道从她想去闭月阁开始,就注定了她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湘湘已经不明白,静姝是真的为了生存,还是以求生为借口,一步步越走越远。 静姝当天就离宫,她没有带湘湘走,说行宫里人少显眼,她不愿湘湘被别人惦记,湘湘心内感激静姝对她的呵护,却不知静姝已经留下眼线,要人盯着她在宫里会做些什么。 可湘湘没事儿才不会跑去找齐晦,眼下太太平平的,她老实在芙蓉居待着,隔天晚上不经意去水井打水,竟又遇见齐晦,齐晦是特地来告诉她:“静美人那晚大动干戈来找你,她心里一定存疑,往后你更加要小心,不要轻易来冷宫找我,等我把芙蓉居留下的人查一遍,会再给你消息。” 湘湘却笑:“你要我办的事,我可办不了了,等静姝回来告诉我什么,我再告诉你可好?” “那些事,你不必挂在心上了。”齐晦淡淡的,仿佛想抹去他曾经对湘湘企图利用的心。 “没事儿,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可湘湘单纯,忽然想起静姝对她说的话,神秘地小声说,“孙昭仪要和静姝联手对付丽妃,这次来接静姝走,就是为了除掉皇帝的新欢,静姝说那个宫女是丽妃安排的人。” 齐晦颔首:“丽妃该是察觉,静美人不好控制。”可说着心里一咯噔,抬眸对湘湘道,“这种事复杂又危险,你不必为我打听,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湘湘未察觉齐晦眼中的深意,还乐呵呵地说:“我就传几句话,举手之劳。” ☆、044与太子联手 可她很快黯淡了神情,似是自责:“我到底还是背叛湘湘的,又有什么资格怪她变了。” 齐晦想起曦娘的话,道:“你们原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做姐妹是缘分,缘分可以一辈子,也能稍纵即逝。” 湘湘笑:“这话我像是在哪儿听过。” 齐晦不在意,继续道:“那晚你说不能给其他一同进宫的舞娘添麻烦,我很佩服你,但你可知道,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保护好自己。” 湘湘皱眉思考他的话,忽指了指齐晦:“你就是这样,自己很强大,就不怕别人来欺负。” 齐晦淡淡的:“说来话长。” 而湘湘和齐晦说话的时候,静姝离京已有两天一夜,这晚月色明媚,她终于赶到行宫,行宫虽然比不得皇城宏伟庞大,但里面亭台楼阁处处精致,静姝也是大开眼界,她被直接带去见孙昭仪,可万万没想到,与孙昭仪一道出来的,竟还有太子。 静姝跪在台阶下等候孙昭仪吩咐,孙昭仪却指着她对太子说:“那个宫女不过是皇上一时新鲜,如今最能讨皇上欢心的,莫过于静美人。殿下,丽妃一心一意要将你赶出东宫,如今皇后娘娘不在,她更是气焰嚣张。皇后身前待本宫如亲姐妹,本宫怎能不在这时候帮你一把?” 静姝稍稍抬头,恰与太子四目相对,他一袭白袍站在月光下,银线绣的纹样熠熠生辉,如圭如璧的美男子,忽然微微一笑,直叫静姝神魂颠倒,太子道:“静美人若愿相助,昭仪娘娘如虎添翼。” 孙昭仪道:“殿下,本宫膝下无子,不扶持您扶持哪一个。有了静美人,也是太子如虎添翼,哄得皇上高兴,才能得到天下。”一面冲静姝抬手,“静美人,你上来。” 太子稍稍朝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地方给静姝,静姝垂首站在二人面前,锁骨下的春光若隐若现,她忍不住用手遮挡。 孙昭仪嗤笑一声,当做没看见,吩咐道:“此番来行宫,你要把皇上的新宠比下去,皇上身边不能有丽妃的人,其他的事不必你做,也不用你多嘴,好好守着皇上就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咱们把话说明白,皇上年事已高,要是让丽妃成事,咱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们求的是太子东宫之位安稳。静美人,你明不明白?” “是,妾身明白。”静姝忙应答。 “静美人,往后劳你费心。”太子言语温和。 静姝已大胆痴痴地看着他,那天在明德殿,太子与老畜生一同看到了她赤.裸的身体,那一刻的羞耻此刻依旧能让她挠心挠肺,可正因为早已裸裎相对,静姝似乎又觉得没什么不能面对了。 孙昭仪是过来人,在宫里混了好多年,她固然年轻,终究难比静姝二八年华,而老皇帝就好一口鲜嫩花骨朵吃,她尚未年老色衰,已经拼不过这些小姑娘。而静美人此刻的眼神,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待太子离去后,便冷冷地吩咐静姝:“跟本宫进来。” ☆、045可否为我跳支舞? 孙昭仪后来对静姝说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而静姝当晚就被送到了老皇帝身边,寝殿内翻云覆雨的荒唐与行宫庄重别致的格调很不相符,但静美人就是有本事讨皇帝喜欢,新欢的宫女很快就被冷落。宋静姝的出现,让丽妃如鲠在喉,宰相庞峻很快就得到丽妃宣召,她等不及了。 老皇帝在行宫乐不思蜀,嫌皇城闷热,索性下旨入秋才回京,如此至少要在行宫住一两个月,也意味着湘湘和静姝十几年来,头一回分开那么久。而时日一长,湘湘在芙蓉居安分老实,盯着她的眼线便渐渐松懈。静美人尚不至于有如此大的威慑力,为她办差的人,很快就开始应付了事,何况不论怎么看,湘湘这么好的姑娘,能做什么出格的事? 第27页 转眼已在六月末,今年夏天特别漫长,到六月末依旧每天毒日高照,皇帝回宫的日子一推再推,湘湘和静姝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偶尔听宫人们说,如今皇帝只要静美人,湘湘不知静姝如何哄得皇上高兴,可若依旧是从前皮肉上的虐爱,静姝这一天天的,怎么捱得住? 可湘湘多虑了,眼下静美人在老皇帝身边如鱼得水、风光无限,就算她远在行宫,也每天都有人来巴结芙蓉居,湘湘这才意识到,静姝想要的一切,得到了。 七夕那晚,湘湘得到许多精致的点心,见酥软可口,就想送一些给贤妃尝尝,虽然没有和齐晦约定,可她已经快一个月多没去过冷宫,等宫女太监散去玩耍,她捧着点心盒子,悄悄来了冷宫。 齐晦曾说,因为没人敢去冷宫,所以路上不会有人,他的确没骗人,至少湘湘来得那么多次,除了在浣衣处见过人影,从没撞见过谁,想想也是,哪个没事儿找晦气,来这种地方。 可今晚齐晦不在,只有贤妃独自在冷宫,见湘湘来,十分欢喜,问道:“今晚是七夕,你怎么没和其他宫女一道乞巧去?” 湘湘将点心拿给贤妃,掩下没遇见齐晦的失望,笑着说:“相熟的人都随静美人去行宫了,留下的和我玩不到一起。” 贤妃尝了口点心,没再多吃,让湘湘给她收着,要等齐晦回来吃,湘湘便问:“他又出宫去了?”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宫外的朋友?”贤妃道,“他在宫外有不少的朋友,宰相府的三公子和他情同手足,不过还有些别的人,我就不认识了。他时常会出宫与他们相会,虽然我觉得这很危险,万一被什么人发现,就糟了。” 湘湘亦道:“他虽然来无影去无踪,可老在宫里晃悠,我也很担心他。” 贤妃眯眼笑着,伸手摸到湘湘的胳膊,慢慢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温柔地问:“湘湘,你担心晦儿吗?” 湘湘心思简单,自然坦率地说:“担心呢,和您想的一样。” 贤妃听着声儿,似乎有一些失望,湘湘的语气那么平和自然,没有她所期待的娇羞,微微一笑,想起一件事来,笑问:“湘湘,你能跳一支舞给我看吗?” “可是……”湘湘看着贤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双眼的确毫无反应,“娘娘,您看不见吧。” ☆、046唯一能为他坚持的事 湘湘一时率直,直接问贤妃是否看不见,但话出口就后悔了,那是明摆着的事,她怎么能戳别人的痛处。便不等贤妃回答,就应道:“进宫前曾编排了新舞,原不知道几时跳,进宫后才明白是要御前献艺。不知二皇子有没有向您提过,我和他能再次相遇,就因为没能去御前献艺。” 贤妃笑问:“没能在御前献艺,觉得可惜吗?” 湘湘道:“我喜欢跳舞,不单单觉得那是赖以生存的技能,那支舞蹈很美,没能和姐妹们一起跳,的确可惜。但不能去御前献艺,我现在很想谢谢那个虐待我的公公,要不然……”没好意思说后面那句,她笑着停下了。 贤妃等了等,见湘湘不再说,问道:“湘湘,静美人漂亮吗?” “漂亮,静姝的姿色在姐妹中数一数二。” “那你呢?”贤妃又问。 湘湘赧然含笑,又大大方方地说:“我也长得好看,跳舞时我和静姝一向是排在最中间最前面的位置。”她忍不住笑了,握着贤妃的手说,“娘娘,自己说这话,怪不好意思,我脸都红了。” 贤妃却眯眼笑道:“容颜是老天爷赐的,就该大大方方才好,湘湘。”她有些犹豫,“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能呀。”湘湘点头,赶紧把脸颊凑上去,贤妃很高兴,双手轻轻抚摸过她的五官,想要在脑中刻画出湘湘的模样。她是后来才失明,对于这世界的美与丑心中有数,湘湘的眉骨眼眶柔和纤长,鼻子端正挺巧,有温软娇小的唇瓣,肌肤嫩滑如丝,没有厚厚的脂粉,她真想能亲眼看看湘湘的模样。 湘湘笑道:“若是之前,我画了很粗的眉毛,只怕要弄脏您的手,今天我的眉笔用完了,静姝不在我没处寻去,一整天呆在屋子里不见人,昨晚洗了就没再画上。” 贤妃听说过,静美人为了让湘湘扮丑而要她顶着粗黑的眉毛,刚才摸到眉骨时,干干净净不像是用眉笔画过,她也正觉得奇怪,这会儿便道:“我屋子里有眉笔,你别看我在冷宫,晦儿时常都会把时兴的胭脂水粉送给我。我说他傻,我不能照镜子怎么画,他便一样一样学,偶尔就会替我画个眉点个唇,那孩子呀。” “二皇子真有心。”湘湘有些感动。 “你喊他二皇子?湘湘,这个称呼,在外头可不好。”贤妃道,“直接叫名讳吧,我们在冷宫,还有什么尊贵可言。” 湘湘憨笑:“在您面前才这样称呼,心想好歹尊重些,平时只喊名字,大多时候也不叫名字,怕被谁听见,总是你呀我呀的。” 贤妃很喜欢湘湘爽快开朗的性格,挽着她的手摸索着要去找眉笔,等她将精致的胭脂盒等等摆在湘湘面前,湘湘呆了。 这些都是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铺出的东西,她们这些舞娘只闻其名不见其物,只有湘湘出入闭月阁为曦娘梳头,在她桌上见过几样,曦娘偶尔会给她抹一些试试,与她们平日上台上妆用的东西,是天壤之别。齐晦他真是有心,为母亲弄来这么好的东西。 第28页 湘湘摸着那胭脂盒,不禁嘀咕:“他这么有本事……娘娘,您为什么不跟他离开这里,我想走也走不了。” 贤妃微微笑:“的确没人关心我们的死活,可我们真的消失,一定会有人追究,只怕到时候要掀起轩然大波。”她的神情渐渐严肃,坚定地说,“湘湘你要知道,在冷宫,我是废弃的妃嫔,他是没有名分的皇子,可即便没有名分,宫里宫外的人都还把他算作皇子,离了宫就什么都不是了。” 湘湘不太懂,贤妃摸索到一盒高丽国进贡的青黛,自言自语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坚持的事,我是个没用的娘。” 贤妃话音才落,冷宫门外一阵动静,熙熙攘攘像是有许多人冲进来,湘湘和贤妃立时变了脸色。 “湘湘,你快躲起来,千万别出来。”贤妃拉着湘湘,把她往里头推,“躲进柜子里,快点。” ☆、047母后很后悔 贤妃熟门熟路地就把湘湘往柜子里推,她虽然瞎了行动不便,可这里是她的地盘,可能在以往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湘湘躲进的那个柜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仿佛就是专用来藏人或东西。 柜子里一片黑暗,湘湘从细缝中看见十来个太监拥簇一个年轻男子进门,男子她认得,曾经在御花园匆匆见过一眼,可为什么,太子会出现在这里。 “太子殿下驾到。”一个太监趾高气昂地喊了声,坐在桌边的贤妃慢慢站了起来。 “贤妃娘娘,您坐。”齐旭开口,十分谦和,他更微微皱眉瞪了眼方才嚷嚷的太监,示意他们退下去。 可能是觉得一个瞎眼的老婆子不能把太子怎么样,原本将屋子塞得拥挤不堪的人都躬身走了出去,他们一走,屋子里更亮堂,太子的模样更清晰。 “母后临终前对我说,昔日听信谗言,一念之差害您被废入冷宫,之后追悔莫及。奈何她忽然病重,未能将您接出去,是一大遗憾。”齐旭彬彬有礼,一言一行都端庄尊贵,他道,“父皇入秋便要回宫,差遣我先行,一直惦记着想要来看望您,甫回宫便来了。” 贤妃颔首,毫无气力地缓缓道:“罪妾好多年没见过太子,当年您正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此刻罪妾感受到的气势,如伟岸高山。” 齐旭脸上的笑意,在湘湘看来似有几分苦涩,但他依旧谦和地说话,代替他的母亲向贤妃致歉,也许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冷宫里会出现这样一幕,可湘湘亲眼看到了。而太子说着说着,目光就往屋子里扫,笑问:“二弟在哪里,怎么没见他?” 贤妃的神情淡淡的,不紧张也不惊讶,仿佛经历了无数次相同的事,早已应付自如,她果然苦笑:“那孩子疯疯癫癫,每天都不知道会去哪里,也许明天就会被哪一处的太监送回来,真怕遇上不认识他的人,要把他乱棍打死。” 齐旭有些失望,可那眼神显然是不信,但依旧温和地说:“我派人各处去找一找,或是明日再来,母后说二弟也有二十岁了,无论如何是我的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贤妃道:“殿下从未见过那孩子吧?” 他们后来又说了许多话,太子十分亲和,贤妃也颇有耐心,而湘湘若非练舞出身腰肢柔软,断不能在这逼仄的柜子里呆那么久,太子终于离去时,她的腿已经麻木。 唯恐被人察觉踪迹,湘湘过了子夜才悄悄离开冷宫,原以为一路回到芙蓉居没遇上什么人,却不知在暗处,早有人盯上了她。 太子离开冷宫后,回首望着静谧陈旧的殿阁,对亲信侍卫道:“你派人在附近等候,就算等到天亮,也要等下去,一定会有人从里面出来。不论男女,不要轻举妄动,且看他往哪里去。” 太子说,贤妃双目失明,既然齐晦不在,一个瞎子没必要在屋子里点灯。贤妃桌上有点心屑,屋子里有香甜气息,她应该刚刚用过糕点,冷宫哪里来的精美点心?且贤妃的应对太冷静,从容得有些不自然。 另一边,齐晦因获悉太子带人去冷宫,他当晚留在宫外没有回来,怕的就是去往冷宫的路被太子盯上,他自然有本事隐匿踪迹再次回到冷宫,可他回来后得知湘湘昨夜来过,且子时候才离开,心中就知不好。 贤妃则不安地问:“太子他,怎么惦记起我们母子了?” ☆、048我不在乎皇位 可齐晦却问母亲:“齐旭来时,湘湘藏在哪里,屋子里可有点灯?” 贤妃怔怔地回想,指着一贯藏人的柜子说在那里,提起点灯,她面色忽变,紧张地应道:“点灯了,我让湘湘点的蜡烛,我还给她找了眉笔,晦儿……” “没事,我会善后,兴许齐旭根本没在意这些反常。”齐晦努力压制着语气,可早已眉头紧蹙。 “晦儿,娘是不是做错了?”贤妃扶着儿子的胳膊道,“湘湘是惦记我们才来的,你不在她才留下和我说会儿话,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齐晦道,“可是,您能不能跟我走,娘,我带您离宫,我们再也不回来。” 贤妃昨晚才对湘湘说她不愿离宫的原因,可儿子今天久违地又来劝说自己离开。 “丽妃已经等不及要除掉太子,她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不论我是不是疯子,她都不会留下后患。”齐晦神情严肃,不知母亲能不能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眼下时局的紧张和混沌,“她这些年不来折腾我们,是看在庞峻的面子上。娘,庞峻一心要掌控朝廷大权,对他来说,幼小的三皇子更容易控制,庞峻只是利用我制衡丽妃和太子,到最后的一步,他绝不会帮我。” 第29页 “晦儿……”贤妃不愿意。 “娘,您以为我真的在乎皇位吗?”齐晦道,“我也是利用庞峻,好让您过得好些,现在世峰还能帮我,您若愿随我离宫,我们在宫外能更逍遥自在。” “不论他如何荒淫无道,也是你的父亲,你身体里流的是皇家血脉。”贤妃很坚定,“是娘没用,让你沦落至此,可只要还有一线机会,我也希望你能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你不是也说,你从宫里拿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本该属于你的?” 齐晦眼中闪过慑人的目光,他的确有心,可他更在乎母亲的安危,但此刻,一切却成了矛盾。 贤妃紧紧抓着儿子的臂膀,道:“娘常对你说,不要仇恨,一切都会好。不是不让你去争,我怕你被仇恨蒙蔽双眼,怕你被*吞噬,怕你夺得天下后,成了一个暴君,那和你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所以……” “我不要天下,我只求您安康。” “若是,娘不在了呢?” 此时门前有人进来,齐晦警惕地站到窗下去看,却是一直暗中帮庞世峰守护他们母子的侍卫,隔着一道门悄声说:“二殿下,圣驾明日回宫。” 如侍卫所说,老皇帝突然想回来,第二天浩浩荡荡带着人马回宫,宁静了许久的宫廷再次热闹起来,静美人再回到这里,更是风光无限,太监们巴不得将芙蓉居的门拆了换更高更大的,就怕静美人走进来时,身上不自在。 有越来越多的人来伺候静姝,湘湘手里几乎没事可做,静姝说她日夜思念湘湘,那一夜说不完的话,可翌日一早,静姝却突然变了脸色,上妆前看了看前来伺候的宫女,便吩咐湘湘:“去把玉屏找来。” 湘湘领命而去,走进玉屏的屋子,推门进来,却猛然看见一双脚在空中晃荡。 ☆、049玉屏之死 尖叫声响彻芙蓉居,可尖叫的不是湘湘,是后面跟来的宫女,看清是玉屏吊死在屋子里,她当时就双腿发软倒下,直到有太监来把玉屏放下,她还坐在门前的角落里。 玉屏死了,吊了大半夜,怎么也救不过来,湘湘还记得初见面时玉屏可爱亲和的笑容,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湘湘姐,这几天静美人身上不好,她让玉屏伺候皇上,玉屏就……”和玉屏要好的宫女蹲在墙角哭,玉屏的死状太吓人,她们都不敢去看。 “人都哪儿去了?”静姝烦躁的声音十分刺耳,湘湘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轮不到静美人烦躁,这事儿早已传遍宫闱,丽妃果然抓着把柄就来小题大做,非说是静美人逼死宫女,孙昭仪赶来为宋静姝开脱,可她终究矮了丽妃一阶,丽妃真发了狠,她说话也使不上劲儿。好在孙昭仪咬定要皇帝做主,丽妃暂时没能把静美人怎么样,但她们离去后,静姝的脸色已惨白如纸。 “湘湘,湘湘,你在哪儿?”静姝孱弱的声音不断传来,湘湘却站在门外挪不开脚步,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静姝。静姝让自己扮丑,不带她随行,就是不愿老皇帝糟蹋她,可她怎么就忍心让玉屏被糟蹋,玉屏还那么小。 “湘湘……”静姝一直在门里喊她的名字,可湘湘终于挪动脚步,却是朝芙蓉居外走去。 久违的宫廷乐坊,再走进来,湘湘仿佛能看到那天夜里姐妹们排排站在那儿,瑟瑟发抖的模样。 “哟,这不是芙蓉居的湘湘姑娘?”老太监殷勤地迎了过来,如今芙蓉居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地方了,他谄媚地问着,“是不是静美人有什么吩咐?” 湘湘犹豫了一瞬,点头道:“静美人让奴婢来找舞娘们问几句话,公公可否让奴婢见见她们?” 老太监忙答应,又絮絮叨叨说丽妃如今不让舞娘们去献艺,白养着一群人,若是能领些差事也好。 这些话湘湘都没听,到后院,几个姐妹围上来问了许多话,她敷衍后就找到芳雨。 听说湘湘来问自己要跳舞的水袖,芳雨还以为是静姝要用,稀奇地说:“她想在皇上面前跳舞?不是开个口,宫里就会有人做好了给她送去?” 湘湘却道:“是我要用。” 芳雨从包袱里翻出她用的水袖,惊讶地看着湘湘,湘湘今天没有画粗黑的眉毛,贤妃给她的眉笔她不敢用,静姝原说今天会给她,可出了玉屏的事。而芳雨望着她漂亮的脸,轻声问:“难道,你想跳给皇帝看?” 湘湘摇头:“他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跳舞给他看。”她接过芳雨的水袖,“我会洗干净还给你,若不然,用新的还给你。” 就要走时,芳雨追出来问:“听说芙蓉居死了人,是真的吗?” 湘湘眼神黯淡,点头道:“是死了人,刚才她们都在问我,消息传得真快。” 芳雨抿了抿唇,更小声地问:“她们说,静姝为了让老皇帝喜欢,把自己脱……” “芳雨。”湘湘打断了她,心里扑扑直跳,问道,“你想不想离开?” ☆、050太子的目的 “想啊。”芳雨毫不犹豫地说,但她立刻又摇头,“虽然我一直在等你消息,可我知道你和静姝不容易。听说静姝之前没少受折磨,她们传得很难听,说静姝为了勾引皇帝什么都做得出来,可那种事,谁会心甘情愿去做?” “先跟我去芙蓉居如何,那里死了个宫女,缺一个位置。”湘湘眼中闪烁着光芒,“在芙蓉居待一阵子后,静姝会想法儿把你送走。” 第30页 芳雨没明白怎么回事,而静姝看到湘湘带着芳雨回来,也不懂她的意思,她要个宫女不难,可湘湘却说:“你一心想把我送走,不如先把芳雨送走,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要走我们一起走。” 芳雨呆呆地站在一边,后来跟着湘湘去她的屋子,她们俩暂时住在一起,整理东西时,芳雨把静姝留在乐坊的东西给湘湘:“我带来了。” 湘湘却说静姝现在肯定用不上,没在意就收了起来,芳雨问她要水袖做什么,湘湘要她向静姝保密,说绝不是跳给老皇帝看,她只是技痒,太久没练舞浑身都僵硬。 那晚她去井边打水,没想过要遇见齐晦,玉屏的死让她失魂落魄,就连芳雨被带回来,也是临时起意,可齐晦却出现了,而湘湘看到他的一瞬,觉得自己飘荡了一整天的魂魄,都回来了。 齐晦只知芙蓉居死了宫女,并不知道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湘湘,当听湘湘哭着说她看到玉屏吊在那里,禁不住伸手扶了她的肩膀。 不过湘湘哭出来说出来,就好受多了,她着急打了水就要回去,不敢再节外生枝耽误什么事,只在分别时对齐晦说:“我答应为娘娘跳舞,已经借来了水袖,等宫里几时太平些,我就来冷宫。” “我娘要看你跳舞?”齐晦脸上掠过不安的神情,只是湘湘已经走开,没能察觉。而为了湘湘的安危,回冷宫前,齐晦特意去丽妃的寝宫查探她的动静。 身轻如燕地跃上寝殿的屋顶,本想听听丽妃会否说些关于芙蓉居的话,却听她的亲信在说:“静美人不过是个狐狸精,只要找来更漂亮年轻的哄皇上高兴,随时可以取代她,娘娘何必在她身上费劲?要紧的,如今孙昭仪和太子勾搭上了,娘娘还是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您知道吗,太子七夕夜里去了冷宫,咱们可好久没见过那罪妇和她疯癫的儿子了。” 丽妃冷冰冰的声音说:“庞峻不让我再动他们母子,不然他们早化成灰了。” 亲信恶毒地说:“真出了事,宰相大人也不能把您怎么样,太子现在到处找帮手,咱们除掉一个是一个,谁知道冷宫那贱人的儿子,是真疯还是假疯。” 屋顶之上,齐晦的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他根本没觉得太子去冷宫对母亲的那番说辞,是真心实意替皇后来忏悔恕罪,太子一定是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好把恶毒而敏感的丽妃招惹来,他是要借刀杀人,铲除母亲和自己。 ☆、051低落的两个人 带着这样的戾气回到冷宫,敏锐的贤妃很快就感觉到儿子身上异样的气息,但是她没有问,那一整晚,儿子都孤坐在门前屋檐下。齐晦不睡,贤妃也不能睡。 二十年了,贤妃被幽禁在这冷宫,早年给儿子启蒙了写字后不久,她就瞎了。可从那之后,儿子却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机会,有人在宫外教他读书写字,甚至教他武艺骑射,他可以身轻如燕地在皇宫各处游走,高高的城墙也阻挡不了他的去路。他知晓古今、了解朝政,连每一张大臣的脸都能记得住,贤妃见过几次世峰,世峰曾对她道:“我爹说,二殿下才真正是先帝的皇孙。” 先帝英明神武,创下盛世伟业,唯一的遗憾,子嗣稀薄,只有当今一人可以继承大业。贤妃时不时会劝儿子,你不想做他的儿子,就只当自己是先帝的孙子,做先帝的子孙,是无上的荣耀。 自然,这都是无关痛痒的玩笑话,齐晦自强不息,早已长成了优秀的大人,他并不在乎自己是谁的子孙,他只认定娘亲一人。 翌日清早,母子俩再相见,齐晦只问了母亲一句:“跟儿子离开这里,可好?” 彼此冷静一整夜,贤妃不改初衷,坚决地说:“你以为宫外的生活,就一定闲云野鹤自由自在,如果他们举兵追捕我们呢?晦儿,娘的生死荣辱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你的人生你的将来……” 第一次,齐晦没有听完母亲的话,就一言不发的走了,他忽然离去的身影,让贤妃倍感慌张。她不怕儿子丢下自己,她怕儿子误会她的心意,埋下怨恨,更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要承受一生愧疚的痛苦。 芙蓉居里,湘湘依旧打不起精神,早晨走过玉屏的屋子,仿佛还能看见娇小的身子吊死在里面,不知不觉到了静姝的屋门前,正听见静姝对回话的太监大呼小叫,似乎老皇帝昨晚,又宠幸了新欢。 是啊,芙蓉居里死了人,谁还愿意来? 可静姝见到湘湘,立刻就变了脸色,但湘湘没想到,静姝竟然对她说:“我们再来一次,你陪我再走一趟,我不能让玉屏毁了我辛辛苦苦换来的荣耀。丽妃那天恨不得借题发挥杀了我,你可是亲眼看到的。” 回忆明德殿的事,湘湘只记起了齐晦,回忆进宫以来所有日子的事,竟然全部变成了齐晦、冷宫和贤妃……怎么回事? “湘湘,你听着吗?”静姝见她发呆,用力推了推她。 “是。”湘湘回过神,脑中思绪飞转,欠身道,“您眼下尚未失宠,美人可否兑现一件事,把芳雨送出去。” 静姝摇头:“她才来,而我有什么本事把她送走。” 湘湘看着静姝道:“您可以把她撵走,撵出皇宫,让她自生自灭。” 静姝不是不愿意,是真没想到这种法子,此刻湘湘提出来,她觉得可行,又觉得不安,彷徨地拽住湘湘的手说:“那么,也要我把你撵出去吗?” 第31页 湘湘道:“昨日已向您承诺,要走一起走。” 静姝怔怔地点头,嘀咕道:“你为什么要急着送走芳雨?” 湘湘没有说实话,只是敷衍:“拿她试一试,看看您如今在宫里,究竟是什么地位。” ☆、052你来啦? 静姝很犹豫,但湘湘一声声“您”带来的隔阂,让她心慌,在这宫里不能没有值得信任的人。静姝在行宫那么久,派人监视湘湘,得知她在芙蓉居很老实,她就明白,这个好姐妹,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身边。而玉屏被老皇帝糟蹋,她也不想的,她只是没有像保护湘湘那样去保护别的人,是她的错吗? “你真的会一直陪着我,我可是一心一意要把你送出去。”静姝想再一次确认姐妹的心意。 “咱们要走,一起走。”湘湘早就等得失去了希望,她很明白,静姝没有责任非要为她做什么,可变成现在这样,静姝难辞其咎,玉屏的死彻底寒了她的心,她不愿下一个吊死在那间屋子的,是自己或是其他姐妹。 齐晦从不管宫女太监受欺凌的事,他说人太多管不过来,这话湘湘认同,所以她只想保护可以顾及的人,芳雨和她们一起长大,她们三人是同一个师傅教,比起其他舞娘更亲昵,自己虽然走不了,她得把芳雨送走。 静姝口口声声要送自己走,她真的只是“口口声声”,湘湘不同,既然答应了芳雨,就一定要让她离开。 这件事在湘湘的坚持下,最终有了结果,而做起来,比想象得要简单容易。芳雨因为“得罪”静美人,挨了一顿打后,就被勒令扔出去,“盛怒”的静美人为了确保这宫女能被扔出去,还让贴身宫女监督。湘湘一直把芳雨送到宫门口,挨了打奄奄一息的芳雨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看到宫门,看到宫门外的自由,身上的疼痛都不算什么了。 齐晦还给湘湘的簪子,此刻在芳雨手中,湘湘对她说:“你去闭月阁找曦娘,她会为你安排以后的事,你放心,曦娘不会逼你留在那里,更不会帮你送回舞班,芳雨,往后我们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你一定要过得好。” 她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说话,芳雨含泪与湘湘分别,她几乎是被架着扔出宫门,高大的宫门轰隆隆合上,这一辈子,她们不知几时才能见了。而湘湘剩下的路,只有回芙蓉居。 沿着宫墙慢慢走,湘湘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执意送走芳雨,即便一再表示对静姝不离不弃,她们姐妹之间,也难再回到从前,以后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湘湘看到一队侍卫走来,她垂首等候在一边,待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重新上路,可猛地一抬头,竟不知身在何处。茫然地往前走,茫然地左顾右盼,湘湘有些害怕,她怕遇见丽妃或孙昭仪,她再也不想被按在地上吃肮脏的点心…… “我送你回去。”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穿着侍卫服色的齐晦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你来啦?”可湘湘只说出这三个字,之后泪中带笑,她是高兴的,偏偏控制不住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 齐晦看着她哭,微微皱了眉。 湘湘一把抹掉,胡乱地擦在衣裙上,嘿嘿一笑:“走吧,你给我带路。” 可齐晦却问她:“到如今,我可以把你单独送出去了吗,难道你还想带着静美人?” ☆、053湘湘很安心 四目相对,彼此都把对方刻在眼睛里,齐晦的提问,让湘湘内心矛盾,从前她要带着静姝一起走,是姐妹情谊;如今若丢下她,就是背叛承诺。虽然静姝许诺她的事没有做到,可那是静姝,不是她。 “看来,你还是在犹豫。”齐晦有些失望,似乎把对母亲的失望也流露出来,他说,“这里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都不肯走。” 湘湘猜想“你们”中包括自己和贤妃娘娘,她猜对了,可他们之间没有为此做个解释,齐晦说罢就往前走,要带湘湘回能通往芙蓉居的路。 而湘湘记得贤妃娘娘说过的话,娘娘坚持要留下,是为了让齐晦保持皇子的身份,换言之,老皇帝一命呜呼后,贤妃希望儿子能争一争。湘湘自幼行走江湖,这点道理,多想一想就能明白,可齐晦好像不在乎。 她追上齐晦,问:“你和娘娘吵架了?” 齐晦没停下脚步,目视前方说:“大白天在宫道上,我们最好保持距离,你跟着我就行。” “你生气了?”湘湘问。 “没有。”齐晦应道,“为了不惹人瞩目,要处处小心。” 齐晦走得很快,湘湘走几步跑几步地跟着,忽然问:“我要是离宫,以后还能见到你和娘娘吗?” 却是这句话,齐晦倏然停下脚步,侧身看了她一眼,而刚刚还失魂落魄的姑娘,此刻欢喜地笑着,她好像突然变得很安心,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而齐晦心里,也多了一分安慰。他也会疑惑,自己为什么“缠”上湘湘,而湘湘会不会反感自己的存在,可每每见她露出安心的模样,他就更放不下了。 “当然能见,可我娘不想走。”齐晦看着她问,“有没有办法劝服我母亲?” “娘娘她……”湘湘刚要开口,远处有人来,他们不得不分开,好在宫里有侍卫或宫女出现是最寻常的事,一路小心,总算顺利走回了芙蓉居。 第32页 那么不巧,孙昭仪这会儿来找静姝,她们跟前不缺宫女伺候,湘湘索性先退回自己的屋子,进门看到芳雨这两天用的东西,才想起芳雨被“扔”出去,所有的东西都没带,她便挽起袖子来收拾。 不久,整理出一个包袱要塞进柜子里,看见静姝带进宫的东西被芳雨带来后放着一直没动,湘湘随手打开,里面不过几件寻常的衣裳首饰。她重新要包起来,一只巴掌大的荷包从边上滑落到地上,隔着荷包,有木块落地的声响,湘湘拾起来想打开看看,门外忽然有人喊:“湘湘,美人要您过去。” 湘湘赶紧把东西塞进柜子里,那只荷包也塞回了包袱中,理了理头发衣衫就赶出来,只见静姝站在院门口,似乎刚刚送走孙昭仪,回过身,湘湘见她满面红光得意洋洋,似乎是遇见了好事。 而静姝则问:“芳雨走了?” 她们回了屋子,桌上铺了一盘首饰,似乎是孙昭仪刚刚送来的,静姝仔细把玩着,对湘湘道:“可惜芳雨走得太急,真该让她带些金银傍身。” 湘湘没说话,静姝又道:“这几天,你不必跟着我了,跟着我,你又该不高兴。” ☆、054我来引导太子 湘湘虽然没说话,心里还是感激的,从她到芙蓉居起,不论静姝吃什么苦,都好好地保护着自己。玉屏的事各说各的理,她本就无从追究,可从自身来看,静姝一直把自己当姐妹,她可以放下一切去伺候那老皇帝,但绝不愿好姐妹被糟蹋。 静姝见湘湘仍旧闷闷的,并不着急,反而说:“很多事说来话长,玉屏的事也好,孙昭仪的事也好,可你放心,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静姝,往后咱们都好好的。”湘湘微微一笑,算是释怀,而她又何来的资格,在静姝面前用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这样想,我才安心。”静姝算舒口气。 她吩咐湘湘把金银首饰收好,自己则走到高大的穿衣镜前,仔细看容貌体态,看衣衫的搭配,湘湘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眼,静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虽然她为了生存而不断地去讨好老皇帝,可每一次去都宛若赴死般沉重,或是一言不发,或是责骂宫女太监出气,此时此刻的笑容,从未见过。 湘湘赶紧把目光收回,将金银玉器仔细收拾好,她有什么可好奇的,自己瞒了静姝多少事,她凭什么指责静姝不坦率。 那天夜里,静姝去了明德殿伺候老皇帝,但结果不如人意,破天荒的,静姝当晚就被送回了芙蓉居,天气渐凉,她裹着氅衣在床上瑟瑟发抖,湘湘和其他宫女围了一圈,不知做什么好。 静姝是歪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的,第二天一早,孙昭仪就到了。静姝屏退了所有人,直让湘湘奉茶。 湘湘端着茶盘走过廊下,觉得有什么在天边晃悠,抬头,乍见齐晦坐在墙头,大白天的,他就那么坐在那儿,惊得湘湘差点摔了茶盘。齐晦却冲她挥挥手,红唇微动,像是在约湘湘今晚相见。 慌张地将前后左右看了看,院子里还真是没有人影,湘湘这才稍稍定心,便奉茶进门,不想孙昭仪正在说话:“皇帝今年内,就要为太子选妃,选妃之前要有人教太子床笫之事,宫里的规矩,是挑几个成年宫女去引导太子。这几个人往后就留在东宫伺候太子和太子妃,命数好的册封良娣,将来也有前程,命数不好的,太子妃容不下的,也就没有将来了。” 湘湘听这话,还不觉得什么,要端茶进来,谁知静姝的话,却把她惊到了,静姝立刻就跟上说:“娘娘放心,我会好好引导太子,一定让太子知晓人事的美妙。” 孙昭仪轻哼道:“若能再让他对你恋恋不忘,就再好不过,咱们有了太子的把柄,就不怕他中途倒戈,他是处处为自己的,可咱们要他至少也想咱们三分。”一面又道,“你好生准备,这几日就让丽妃手下的人得意吧,咱们先控制住太子。” 湘湘端着茶盘,退到了门外,仰头看高墙,齐晦果然还在,可她一脸的暗沉,和方才慌张但又兴奋的笑容天壤之别,齐晦也跟着变了脸色,不知道湘湘遭遇了什么。好在,今晚就能相见。 ☆、055到底谁错了? 茶水最终没有送进去,待静姝送孙昭仪出门见到她,还以为湘湘刚刚送来茶水。孙昭仪见奉茶的宫女样貌丑陋且笨拙,不禁对静姝冷笑:“你倒是聪明,身边留这么个又笨又丑的人,若是漂亮机灵些的,改天就该抢走你的风光了。” 静姝赔笑附和着,将她送出门,再回来,湘湘已经在屋子里了。她伸手摸了摸茶水,果然不是滚烫的,静姝叹了口气喝过茶,把玩着杯子问:“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放心,我不会带你去,万一出了事有杀身之祸,也怪不到你头上。”静姝撂下茶杯转身进内殿,冷冷地飘来一句,“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做?” 那之后,彼此没再说话,等湘湘退出门,齐晦也从墙头消失了,可她却忽然觉得,如今的日子,就剩下见齐晦和贤妃娘娘,还算有所期待。 但十几年的姐妹,静姝能护着湘湘不被老畜生糟蹋,湘湘也不愿静姝只身犯险,孙昭仪明显是利用静姝,万一她是和丽妃联手要铲除太子呢,东宫与妃嫔通奸,静姝就完了。 是日夜里,眼看着静姝被孙昭仪的人秘密带走,湘湘追了出来,拉着她不要她去。孙昭仪的人不耐烦,静姝说了几句好话后,就拖着湘湘到一边说话。 第33页 湘湘苦苦相求:“不要去,就算孙昭仪不算计你,太子发现你是皇帝的人,他也会杀了你……” 静姝神情凛然,摇头道:“不会,他一定不会杀我。” “静姝。”湘湘还想劝。 “你是怕我死吗?”静姝变了脸色,目光直直地瞪着她,“你是在嘲笑我不洁身自好,你是从心里看不起我,你是怕我出事牵连你,湘湘,我到现在吃的所有的苦,为了什么?” 湘湘被逼到墙角,静姝突然呵斥她跪下,甚至伸出双手,把湘湘按在地上,她凄声说:“想活命,就别动,我是做给那几个人看;你想死的话,我也不拦着你。可我做错什么了,要被你这么看不起,难道玉屏那样抹脖子上吊就对了,我就罪大恶极,该千刀万剐?我就是想活着,想体面地活着,你既然这么看不惯,就滚远一点。” 静姝说话时,一只手搭在湘湘的肩膀上,本是按着她跪下的,但湘湘却感受到静姝的颤抖,那一下一下里,全是她的彷徨和恐惧,她说得那么决绝,可她的内心,脆弱的不堪一击。 孙昭仪的人来催促,静姝最终走了,黑洞洞的宫道上渐渐没了声息,湘湘跪坐在墙角边,入秋后的地砖很冷,也就是这冰凉的感觉,才让她继续保持清醒。可她怎么也无法想象,静姝此刻要如何去勾引太子。 一阵风扑面而来,湘湘抬头时,熟悉的身影已经在身边,身子被人轻轻搀扶起,耳畔是温和的言语:“地上很冷,会着凉。”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心里一个激灵,立刻要朝静姝离开的方向追去,可手却被人拽在掌心,一股力量牵制她前行,齐晦很冷静地说:“你现在追过去,反而会害了她,还有你自己。” ☆、056你喜欢我吗? 月色映在湘湘的眼中,泪水晶莹,宛若天际的银河,齐晦有一瞬看得恍惚。 湘湘的手被齐晦拉着,她没有挣扎,可她哭了:“我没有看不起她,我不怕被她牵连,我担心她,我是担心她。” 齐晦慢慢走近,见湘湘不再要跑,就松开了手,依旧冷静地说:“这些都是她对自己说的话,她自己这么看待自己,才会觉得其他人都是如此,不怪你,或许也不能怪她。” 湘湘抹掉眼泪,但那只手,还留存齐晦掌心的温暖,摸到自己的脸,她心里微微一热,不自觉地看向齐晦,感觉到内心渐渐安定,不由自主地问:“特地来找我?” 齐晦颔首:“白天见你脸色不好,猜想是有什么事,有些放心不下。” 湘湘有异样的感觉,陌生新鲜,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滋味,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偶尔困扰她的问题,此刻全跑了出来,对齐晦的依赖和信任,看到他时满满的安心感,不高兴的时候会想到他,高兴的时候也会想到他,她这算什么,她喜欢上人家了吗? “湘湘。”齐晦突然出声,让湘湘的神思立刻回到眼门前,只听他道,“静美人此去什么结果,谁也无法预料,如果她出了事,我会立刻来带你走。不论发生什么,你在芙蓉居等我,不要乱跑,实在要离开那里,就去冷宫。” 说这一番话,齐晦等同把湘湘的一切都肩负在了自己的身上,湘湘听得心潮澎湃,无意识地就流露出心声:“我们约定好的事,我几乎没能做到什么,你却一直在帮我、保护我。” 齐晦微微一笑,皎洁月色下,俊美的样貌足以颠倒众生,可他还没说话,湘湘已经凑到面前,问:“你是喜欢我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深藏的心思摆在眼前,齐晦竟朝后退了两步,这仿佛逃避的姿态,让湘湘脸上的光芒倏然黯淡,她自嘲着为彼此解围:“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湘湘跟着舞班走南闯北,最早给富贾乡绅跳舞,长大后给达官贵人献艺,见过脑满肠肥色眯眯的暴发户,也见过高雅端庄的贵族,和村里的妇孺下过地做过衣裳,也和人吵过架干过仗,她真不是那种羞怯娇柔的小女子,刚才突然这么问,是由心而发,但说出口,脸就刷得红了。 齐晦心里扑扑直跳,他这辈子最迷茫彷徨的时候,是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丽妃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没想到日渐强大的自己,会在此刻不知如何应对。 两人静默了片刻,还是湘湘先开口:“我回去了,也许静姝很快就会回来。” 面前的人翩然转身,就要远去,齐晦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开口道:“湘湘,我……” “齐晦。”突然有男人的声音传来,湘湘被唬了一跳,从夜色中走出和齐晦身材年纪都相仿的男子,他一身锦服十分高贵,负手看着他们俩,齐晦的手正拉着湘湘的胳膊。 湘湘往边上让开,垂首静候事情的发展,果然齐晦没有慌张,只是问那人:“你怎么来了?” 庞世峰却是看着湘湘说:“我爹让我来看看,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057愿为你赴汤蹈火 连世峰靠近都不曾察觉,齐晦的确该反省他最近怎么了,可反省只会有一个结果,便是这段日子没有别的事费心时,脑袋里心里想的,全是湘湘。 “你是哪个宫里的人?”世峰问湘湘,下意识地朝她走近了一步,没想到齐晦竟上前拦住了,严肃地说,“这里不宜说话,先让她回去。” 世峰没做声,齐晦则对身后的人说:“还是照方才说的,万一有什么事,你不要到处乱走。” 第34页 湘湘见齐晦与陌生人说话的架势,看得出来他们很熟悉,不免安心些,她既盼着静姝不要出事,也不愿给齐晦添麻烦,齐晦让走,她立刻转身奔入黑夜里。 “怎么回事?”世峰语气硬,但话中透着对齐晦的担忧,“你该知道,做任何多余的事,都会给你添麻烦,更糟糕的还会给娘娘添麻烦。” “她就是曦娘要我们找的姑娘。”齐晦道,“具体的事,来日出宫我再告诉你,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孙昭仪为了挟制太子,把静美人送到他床上去了,今晚这宫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世峰不可思议地说:“孙昭仪疯了?太子一旦意识到,她和静美人都别想活。” 齐晦嘴边掠过不屑的笑意:“兴许发现了,觉得更有意思,反而要把静美人留下。太子的脾气,你爹到现在还没摸透?” 世峰微微皱眉,父亲说过,太子心思很深,表面有最温润的气质,内心有最狠毒的手腕,他不是大智若愚,也不是看破红尘,他是比任何人都率性地活在这世上的人。 “我爹让你最近小心一些,丽妃可能要对付你和娘娘。”世峰朝什么看不见的夜色里望了一眼,略没有底气地嘀咕,“若是儿女情长,你可一定要想清楚,你能给别人希望吗?你连自己的将来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因为是一起长大,有着十几二十年情分的兄弟,这样的话庞世峰才敢说得,齐晦亦明白世峰是为了他好,当初就是他的错,才让母亲被丽妃折磨至眼瞎,他不能再让母亲因为任何事,受到伤害。 可是这么多年了,他几乎漠视母亲、世峰,还有曦娘以外所有的事,到底为什么会惦记湘湘,仿佛从城门下偶遇起,他就再也摆脱不了这份关心,那天他上了马车就往宫门口看,那一刻,他就是想,再看见湘湘。 “我爹说,丽妃已经容不下你和娘娘,这些日子你千万小心守在娘娘身边。”世峰长长一叹,问齐晦,“娘娘还是不愿跟你离宫?” 齐晦却反问世峰:“你爹到底选择我,还是三皇子?” 世峰一愣,这是他们之间一直避讳的话题,世峰夹在父子和兄弟之间,孝道和情义难两全,但他心里一直都想好了,父亲不缺一个儿子尽孝,齐晦却再难有个好兄弟。 “他一直模棱两可,我怎么知道他想什么。”世峰皱眉头,夜色里深深看了眼齐晦,“你若有那份心思,我赴汤蹈火,也会为你周全。” ☆、058湘湘病倒 齐晦笑:“你爹会杀了你。” 世峰不在乎:“他若能为此杀亲生子,那我背叛他又如何?我并非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而他扶持三皇子那么小的孩子做皇帝,对天下有什么好处?”说着竟有些气恼,再问齐晦,“你到底想不想,给我个准话。” “不知道。”齐晦不是敷衍。 世峰随齐晦一道回冷宫,帮着劝了贤妃几句,可贤妃不为所动,坚持要留在这里,世峰也没有法子。离开前,世峰见宫内一切太平,不禁笑:“看样子皇帝沉迷新欢,而太子也不在乎是他爹用过的。” 齐晦却道:“你可以顺道去一趟明德殿,只怕他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丽妃现在不求皇帝留恋什么女人,她要那些人往死里伺候皇帝,最好他酗酒而亡,或纵欲暴毙。” 世峰听得背上凉飕飕。皇帝自作孽,这么好的儿子抛弃不管,让他如此冷漠地看待亲生父亲的生死,而留下满世界的人,一个个都要他的命。 那晚,皇宫中异乎寻常的安宁,湘湘在静姝的屋子里守了一整夜,稍有动静就惊醒,怕是静姝归来。入了秋,夜色微凉,天亮时湘湘就觉得鼻塞头疼,可是归来的静姝,却是红光满面,与她每每从明德殿侍驾回来的模样是天壤之别。 因是秘密行事,静姝归来不如平日大动干戈地让一群人伺候,她悄悄回到屋子里,脱下披风里头就是寝衣,身子干干净净像是已经沐浴过,柔软的身体卧在榻上,一手垫着下巴,胸前衣襟微微敞开,半抹酥胸若隐若现。 湘湘给静姝送了一杯茶,入眼她风情妩媚的体态,短短几个月,静姝的身体已经和做姑娘那会儿很不一样了。 湘湘莫名脸红了,双颊仿佛晚霞染过,静姝本有很多很多的话说,可真到了湘湘面前,反不知如何开口,昨晚宫道上那些话,她也没有忘记。此刻觉得湘湘脸色不好,凑近了伸手摸一把,惊讶道:“你发烧了?” “烫吗?”湘湘摸着自己的额头,晕乎乎地说,“就觉得鼻子不透气,头重脚轻。” 湘湘的确病倒了,这一阵子起起伏伏,身心都不得安宁,那一晚着了凉,之后连着烧了两天,而那两天里,静姝依旧每晚秘密离开芙蓉居,她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白天里甚至亲自来给湘湘喂药,湘湘虽然无法苟同静姝的行为,但静姝眼中单纯的欢喜,实在是久违了。 齐晦在那天傍晚才打听到湘湘发烧病倒,奈何他不能近到湘湘身边,想让太医院派好的太医,可那么做实在有些扎眼,好在静美人这几天心情好,对姐妹的事有所留心,湘湘得以医药救治,并无大碍。 第三天一早得知湘湘退烧,在芙蓉居的墙头看到她在屋子里的身影,齐晦才觉得安心,回到冷宫时,身上不同的气息让母亲有所察觉,贤妃觉得儿子今天心情不坏,才敢问:“这几天,出什么事了吗?” 第35页 ☆、059病美人 为了离宫的事,母子俩近来没能好好说过话,贤妃不怪儿子生自己的气,他若真不顾及母亲的感受,直接把贤妃强行带走就是了,可他没有这么做,贤妃知道,儿子比任何人都在乎自己。 齐晦想说湘湘病了,又觉得只会让母亲徒增烦恼,便随口敷衍:“庞峻近来有些动作,娘不用担心,我能应付。” “可惜他们父子不同心,世峰是个好孩子。”贤妃轻叹,听见窗外有鸟雀扑腾翅膀的动静,她举目“望”向天空,却只有漆黑一片,她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眼,是丽妃狰狞的面孔,那之后到如今,她再也没见一点光芒。 齐晦想再劝母亲离宫,可见她神情专注地“看”着天,有类似期许的光芒时不时从她黯淡的双眸中闪过。母亲瞎了那么多年,或喜或悲眼神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此刻的不一样,让齐晦惊喜地以为母亲能看见了,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母亲依旧毫无反应。 挥手的掌风贤妃能感觉到,笑着问儿子:“做什么?” 齐晦没说话,贤妃却问:“娘若跟你离宫,你是不是也会带着湘湘走?” “她和您一样,总有着不能走的道理。”齐晦无奈极了,可提起湘湘,眼中不自禁就有笑意,“但我会说服她,说服她,比说服娘容易得多。” 贤妃笑道:“那你告诉她,若是能和她一起走,娘愿意跟你离宫。” 齐晦的神情倏然明亮,这几乎是近几年来他听过最好的事,母亲竟然愿意跟他走了,她竟然愿意离开这皇宫了,他有难以抑制的激动,不小心就说漏嘴:“等湘湘病好了,我就告诉她。” 贤妃讶异:“湘湘病了?” 湘湘只是轻微的伤风,退烧后精神就好了许多,她毕竟是个宫女,不可能总偷懒躲在屋子里,芙蓉居里本就有人嫉妒她和静美人是好姐妹,什么活儿都不用干,湘湘一直很自觉,能做的该做的都不偷懒,不愿轻易落人口实。 但眼下养病,是静姝三令五申要她好好歇着,更勒令底下的宫女伺候湘湘,湘湘哪里受得起别人的侍奉,这晚静姝又“安寝”后,她就让守着自己的小宫女回去歇着了。 而静姝所谓的“安寝”,实则是去东宫,她连着几晚上都往东宫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是谁漏出去的,还是老皇帝眼线密布,这一夜都以为皇帝仍旧在明德殿搂着丽妃新进献的美人寻欢作乐,可他偏偏闯来了芙蓉居。 老皇帝闯进芙蓉居时,湘湘正要去小厨房取热水,她吃了药时不时就发汗,身上黏腻不舒服,不敢总麻烦小宫女为她打水,这会儿自己精神不错,扶着墙慢慢就走出来。迎面就见皇帝闯来,十几盏灯笼将芙蓉居照得亮如白昼,湘湘惊得贴着墙站,可皇帝还是发现她了。 没有粗黑的眉毛,没有浓艳的脂粉,病怏怏柔弱的美人,月色灯火下,浑身晕着一圈朦胧的光芒,老皇帝满腹烦躁地跑进来,乍见如此绝色,他眼珠子都要落出来了。 ☆、060真正的恐惧 “没想到这院子里,竟藏了如此美人,病怏怏的模样,难道不是在诱惑朕?”老皇帝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忘记他来芙蓉居做什么,一步步走向湘湘,伸出手就要捉她的下巴。 湘湘手里的水盆掉在地上,哐当声响彻夜空,她恨不得把自己嵌到墙里,面对直逼而来的猥琐淫笑,双腿一阵阵打颤,老皇帝肮脏的手就要到眼前时,她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上,所幸没让老东西摸到她的下巴。 而此刻,漆黑的寝殿灯火大亮,静姝仿佛从天而降,一袭纱衣娉娉袅袅从门内出来,她似乎没有出门,她今晚是真的“安寝”了吗? “皇上,您做什么?”柔媚的声音,酥麻入骨,静姝翩翩而至,水蛇一般缠上了老皇帝,湘湘只看了一眼,灯火之下,她的纱衣根本衣不蔽体,不知几时做的新衣裳,只有胸前腰下稍稍遮掩,其余都在薄纱下裸露,皇帝隔着纱摸到她的肌肤,点点嫩滑在指间划过,瞬间惹起心火,好不燥热。 而他更惊讶静姝在家,不是该捉个正着,这贱女人去勾引他的儿子吗? 老皇帝有一念暗恨,但很快就自我安慰,宋静姝既然好端端的没给他戴绿帽子,这般绝色能被玩弄于鼓掌,他何不好好享受,管那些女人们争风吃醋的排挤言论做什么。想着想着,顿时眉开眼笑,当众在静姝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呵呵笑着:“朕有新的主意,今晚可要好好教你。” 静姝的笑声谄媚娇软,她的恶心憎恶都隐藏在背过人的目光里,而不等老皇帝提起地上不停颤抖的湘湘,她竟朝湘湘肩头踹了两脚,恶狠狠地骂着:“贱货,还想勾引皇上不成?”转过脸就缠着老皇帝,捧着他的脑袋不让他再看湘湘,一面拖着往屋子里走,只有酥麻的话声声传来,逗得老畜生哈哈大笑。 待皇帝进门,待屋子里荒唐的声音毫不顾忌地传出来,院子里的灯火终于渐渐散开,大部分人去门外等,跌在角落的湘湘,已被人遗忘。 湘湘稍缓过神,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扒着墙半天,才艰难的刚刚坐起来,而静姝每一声说不出意味的尖叫都能把她吓得心慌。 这一切,明明是她早就听麻木的声音,明明在静姝身上看到老皇帝无数的猥琐,今天真真冲自己来时,她才明白静姝抱着自己哭,说她不想活的心情;她才体会玉屏宁愿吊死,也不在乎年轻生命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