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抑(校园,微灵异)》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早自习的时候,姜鲤在摘抄本上工工整整地写—— “人的所有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娟秀的字体整齐排列,横平竖直,拐角圆润。 “小鲤,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身后的男生没什么教养地踢了踢她的凳子,小声说道。 “你对人家客气点儿!”斜后方的男同学替她打抱不平。 姜鲤垂下眼皮,掩住流动着火焰的眸光,将练习册递给他,还好脾气地笑了笑,轻声道:“没关系。” “小鲤脾气这么好,不会生我气的。”那男生大大咧咧接过,埋头快速抄起来。 姜鲤是数学课代表,课间休息时,从门口挨个收作业。 有不配合的,她也不着急,就那么温温柔柔地交涉着,轻声细语,又讲道理,让人发不出脾气。 个子最高的闵正扬是她发小,在男生中威信很高,见两个差生磨磨蹭蹭不交作业,隔空吆喝一声:“快点儿,还有叁分钟!再不交自己去跟数学老师解释!” 姜鲤噙着笑冲他点点头,好不容易将作业收齐,匆匆往教师办公室赶去。 女同学忘带卫生巾,多数向她借;同桌装病逃课,请她打掩护;隔一条过道的体育委员偷偷玩手机,眼看就要被老师发现,是她举手提问,救了他一命。 外表清纯,没有攻击性,性格又好,对男同学和女同学都一视同仁,遇事总为他人着想。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姜鲤是走读生,中午却习惯在学校餐厅吃饭。 她曾开玩笑一般说道:“你们都说餐厅的饭难吃,我觉得比我妈做的还好吃点儿。” 吃过午饭,教学楼下的告示栏贴出最近一次月考的成绩。 姜鲤和同学们一起围过去。 几乎没有人往年级第一的位置瞄——从入校第一日起,重点班的沉焰便将所有第一包揽,从无失手。 姜鲤状似认真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往榜首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在心里默算第二名和他的差距。 七十六分。 这差距大得令人窒息,堪称降维打击。 而她——排名年级第九十名。 这成绩在平行班不算差,常和她一起吃饭的女同学刘若涵羡慕道:“小鲤,我记得你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还在一百叁十多名,怎么进步这么快?” “好几道选择题都蒙对了,这次运气比较好。”姜鲤谦虚地回答着,心里却并不满意。 她所就读的高中是本地最好的重点中学,生源爆满,高一分为十个班级,有将近五百名学生。 可沉焰所在的重点班,只容得下四十五名尖子生。 赶在升高二前,冲进年级前四十五,抓住最后一次调班机会,才有可能扭转乾坤。 这个目标很难实现。 但她势在必得。 从这天起,姜鲤放弃午休时间。 她不算天赋型选手,也和笨不搭边,学习认真专心,稳扎稳打,很少参与女同学们的八卦聊天和娱乐活动。 “小鲤,下周学校举办艺术节,我们打算排练个女团舞蹈,要不要一起?”刘若涵给她看最近很火的舞蹈视频,热情邀请,“我妈在服装批发市场上班,可以让她帮我们租一套同款演出服!” 姜鲤故作为难,委婉拒绝:“我肢体动作不太协调,就不参加了吧,到时候在台下帮你们拍照。” 倒不是不协调,毕竟她小时候也跟着邻居阿姨学过几年民族舞,基本功是在的。 她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活动没有意义,还会耽误她学习。 沉焰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也没听说有什么朋友,离群索居,清冷疏离。 他不在场,她随便敷衍一会儿,维持完美形象即可,没必要出风头。 高效率做完两张英语卷子,枯燥又忙碌的一天终于接近尾声。 姜鲤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收拾课本,准备回家。 还没走出学校,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与其说是瞥见,不如说是锁定。 已经过去一学期,她暗地里观察他太多次,以至于形成条件反射——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就看不到旁人。 不是说生病请长假了吗? 姜鲤心里嘀咕着,走到枝叶茂密的广玉兰投射的阴影下,放肆打量沉焰。 少年永远是一身白衣黑裤,搭配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 头发不长不短,蓬松地搭在额前耳后,眉形和眼睛都生得很好,或者说过于好,也只有那么高挺的鼻梁,那么好看的唇形,才能达到完美的协调。 他是上天精雕细琢过的艺术品,毫无瑕疵,就连略显苍白的脸色,都无减其俊秀,反而增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沉焰向来独来独往,难以捉摸。 姜鲤不敢造次,在树后看着他走出去很远,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小鲤,走,带你回家。”发小闵正扬骑着自行车经过,按按车铃,热情邀请,“上来。” 姜鲤正准备坐上去,忽然犹豫了下,摸摸口袋,道:“我的钥匙好像忘在教室了,你先回去吧。” “要不我等你?”闵正扬挠挠短短的寸头。 “不用啦。”姜鲤笑着冲他摆摆手。 等走读的同学们散得差不多,姜鲤重新出现。 她循着沉焰离开的方向追过去,边走边武装自己。 将棒球帽的帽檐压低,盖住眉毛和眼睛,戴上黑色口罩,再把校服脱掉,换成厚外套。 提防着沉焰过人的记忆力,她甚至改变了走路的姿势,两脚向外撇,胳膊摆得很开。 好了,现在—— 老师和同学眼里的好学生姜鲤,变身为形迹可疑的变态跟踪狂。 ———————— 我来啦~ 小可爱们520快乐~ 走日久生情路线 yЦsℎЦшЦⅮē.νìρ 如果说姜鲤是河沟里长大、满怀野心筹谋跳龙门的小鲤鱼,沉焰无疑是偶然游于浅水的幼龙。 听说他出生于高知家庭,爸爸是国内着名的海洋学家,妈妈是地质科学院的院士,要不是Z市临海,地质环境复杂,生物多样性丰富,小庙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大佛。 阶级差异就是这么残酷。 姜鲤拼尽全力攀登的高峰,于沉焰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起点。 姜鲤于黑夜中潜行,走到后背出汗,终于看见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深吸一口气,快速打量四周环境,寻找关键性建筑,持续强化记忆。 记住他的住址,等以后熟悉一点,就可以想办法制造“偶遇”。 她的记性很好,方向感也强,跟着沉焰踏上环海栈道,着意放轻脚步,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缀在他身后。 初春的天气,海边还很冷,叁五游人散去,海浪拍打礁石的响声显得越发清晰。 他住这么远吗?怎么不骑自行车?每天步行往返,不觉得累吗? 姜鲤皱眉思索着,看见一道如水的月光洒在高挑挺拔的身躯上,少年转过头,直面大海,眉眼比月色更冷。 她灵巧敏捷地藏进一丛灌木中,花期正盛的野樱在微风中轻轻摇动,落几片花瓣在肩上。 沉焰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事,对她的跟踪一无所觉。 他的眼眸紧盯着漆黑的海面,表情淡漠又冰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方才继续往前走。 姜鲤悄悄松了口气,打落身上的花瓣,却挥不散馥郁的甜香。 她看了眼手表,在打道回府和有始有终之间犹豫一秒,拔腿跟上去。 奇怪的是,沉焰的家并不在海边。 他绕了个大圈子,沿海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又拐回去,穿过种满雪松和水杉的公园,走进漂亮的别墅区。 这地方姜鲤有印象,和学校的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分钟。 带着点儿疑惑,姜鲤在别墅漂亮又宏伟的大门前停下脚步。 好视力帮了大忙,她的目光紧随沉焰,记下他住的楼栋编号——七。 是她最喜欢的数字。 姜鲤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喜欢沉焰的女生很多,大胆示爱的也不在少数。 可没有哪一个,像她这样步步为营。 她不急着出手,像富有经验的猎人,蛰伏在暗处,耐心观察猎物的一举一动,了解他的习性,揣摩他的心理。 上学期已经过去,追求沉焰的女同学们纷纷碰壁,热情减退,竞争压力小了很多。 而这时候创造机会接近,只要够自然,够正当,就不会引起沉焰的提防和反感。等到进入重点班,成为他的同班同学,接下来的路,只会越走越顺当。 她不是第一眼美人,胜在耐看,性格又好,走日久生情路线,胜算更大。 姜鲤的思路和策略很清晰,只缺一个合适的契机。 乘夜班车回到家中,轻手轻脚推开门,爸妈已经睡熟。 就算她夜不归宿,他们也不会察觉。 这是信任,又是忽略。 姜鲤已经习惯,摸着黑洗漱完毕,抱着物理课本,钻进厨房。 家里条件不算好,贷款买下这么套小两室,已经花光所有积蓄。 大姐去年出嫁,不在家里住,二姐在本地读技校,和她在一个房间挤上下铺。Yúzнàǐщeй.©òm(yuzhaiwen.com) 没有书房,又不好影响家人睡觉,最佳的学习地点,就是这里。 姜鲤有些偏科,物理是短板,啃起来很吃力。 可她知道沉焰物理最好,为了和他选同样的科目,只能硬着头皮学下去。 熬到凌晨一点钟,妈妈打开门,睡眼惺忪地道:“小鲤,怎么还不睡觉?” “马上,我做完这道题。”姜鲤偏过脸,露出个乖巧的笑容。 女人回到主卧,跟男人感慨:“看小鲤多努力,咱们家将来说不定也能出个大学生!” 语气多骄傲,多满意。 可男人只耿耿于怀自家的香火得不到延续:“再出息有什么用?早晚要嫁出去。” 笑容还挂在脸上,姜鲤的眼眸却陡然失去光彩。 她在家里的表现也很完美。 早上六点半起床,收拾完自己,帮妈妈在厨房打下手。 煎得没那么焦的鸡蛋夹给爸妈,勉强看得过去的给二姐姜芙,最难吃的留给自己。 妈妈的厨艺很差,好在姜鲤善于忍耐,能凑合填饱肚子就行。 “你妹妹这次月考,进步了四十多名,你在学校也好好学,别老想着玩。”爸爸习惯在饭桌上教训人,自从大姐嫁出去,常被数落的就变成二姐。 而姜鲤永远是被当做榜样的好孩子。 姜芙有些不高兴,嘟囔了句:“天天说我,早知道就不在家里住了……” 姜鲤筷子微顿,笑着打圆场:“姐,你不是说你们学校没空调吗?夏天住着多热啊。还是住家里好,我舍不得你。” 说着,她将最大个的玉米递给姜芙,照顾她的面子:“我们老师说,这两年医生和护士特别抢手,医院都在招,开的工资还高。幸好我姐当初选了护理专业,等毕业之后,肯定很好找工作。” “就是。”姜芙心性单纯,闻言高兴起来,“爸,妈,等我赚了钱,好好孝敬你们!” 一家人说得热热闹闹,对未来充满憧憬。 其实,姜鲤不是舍不得姜芙。 她是怕高二住校的计划受到影响。 房贷不便宜,爸妈肯定觉得空个次卧太可惜。 所以,至少要有一个人留下。 不是姜芙,就是她自己。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刘若涵和几个女生去舞蹈教室排练节目。 姜鲤看男生打了会儿篮球,独自走向操场另一头的卫生间。 几个女生正在里面说悄悄话,提到的名字令她立刻停住脚步。 “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小广场集合,给我当助攻。”声音非常娇嗲的女生显然是此次计划的发起人,“沉焰一走近,小雪就骑着自行车往我的方向撞……” 姜鲤不动声色地将“正在打扫”的提示牌放在门口,避免闲杂人等打扰。 那个叫小雪的女生不太高兴:“为什么是我?我才不想让沉焰看见我冒冒失失的样子。” “这几张演唱会门票,你们还想不想要?”娇嗲的声音变得高傲了起来,“想要就好好配合我。” “等我摔倒在地上,阿丹和媛媛就装作很惊慌的样子,请沉焰帮忙,把我抱到医务室。”她刻意加重“抱”字,“剩下的事情你们不用管。” …… 听到这里,姜鲤目光微闪。 她需要的契机,主动送上门来。 好像还往后退了一步 ⋎ǖsнǖwǖdē.ⅵρ 第二天中午。 十二点零五分。 为了和沉焰的第一次互动,姜鲤特意洗了头,扎成个低马尾。 穿的是千篇一律的校服,但不妨碍她在细微之处耍心机——内衣塞进厚厚的胸垫,腰身挺直,再宽松的衣料都掩不住美妙的曲线;裤腰收紧,微风一吹,显得纤细又柔弱。 除此之外,再不需要任何点缀。 用力过猛,便显得刻意。 而“碰瓷”事件的女主角,显然是反面教材。 姜鲤站在半圆形的木质长廊中,细心观察着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女生。 中间那个女生特地化了妆,还把校服外套脱下,露出对这个季节来说过于清凉的短袖,一边对着小镜子涂口红,一边神情亢奋地向同伴们交待着什么。yǔzнàǐωeй.ℂòⅿ(yuzhaiwen.com) 看见高挑的少年出现,她慌慌张张地理理头发,挽住两个朋友的手臂,假作自然地朝着对方走去。 叫小雪的女生按照计划,骑着自行车越过沉焰,朝着她猛冲过来。 小雪对沉焰好像也有意思,自顾自加戏,一边撞人一边尖叫:“刹车……我的刹车坏了!” 女主角脸色一黑,瞪了她一眼,等车轮蹭到衣角,立刻夸张地发出更大的尖叫声,转了两个圈,瞄准沉焰的方向,仰面栽过去。 有人一把扶住了她。 是个面生的女同学,眉眼秀秀气气,扎着个低马尾,看起来很温柔。 “你没事吧?”姜鲤托稳她的腰,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沉焰中间,表情关切,语调温柔,“有没有受伤?” “我……”女主角计划受阻,又不好怪她多管闲事,僵着脸往沉焰的方向偷看一眼。 少年冰冷地直直站着,面无表情,毫无出手相助的打算,好像…… 好像还往后退了一步。 心碎成一地,可戏还是要硬着头皮演下去。 女主角向两个助攻使了个眼色,捂着膝盖叫道:“疼!好疼!我的腿……” 她还挤出两滴眼泪。 姜鲤就势扶她坐在地上。 “肇事者”小雪和助攻们一起围过来,叽叽喳喳出主意—— “该不会骨头断了吧?” “得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沉……沉焰同学……可以麻烦你抱她去医务室吗?” 那张冰山脸终于出现表情。 沉焰微微皱眉,盯着边哭边叫痛的女生看了眼,显得十分抗拒。 可在场这么多人都是女生,只有他一个男生,冷漠拒绝,似乎有失风度。 他沉默半晌,脱掉外套,将双手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他裹得仔细,令女主角渐渐想起,和学神成绩一样出名的重度洁癖。 要是……要是被他像托什么脏东西一样抱着,走过大半个校园,她会沦为全校同学的笑柄吧?! 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骑虎难下,面如菜色。 好在,姜鲤再次救了她一回。 她温温柔柔地提醒道:“如果撞到骨头,最好不要随便移动。我们打电话给校医,请他们抬担架过来吧?” 闻言,女主角和沉焰同时松了口气。 感觉到沉焰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姜鲤强压住兴奋的心情,声线变得更稳定,举止变得更优美:“你们带手机了吗?” 她问了一圈,最后才看向沉焰,客气问道:“沉焰,你带手机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当众呼唤他的名字。 怀揣着某种隐秘的窃喜,姜鲤将面部表情调整到最自然的状态,嫩白的脸在春日的照耀之下发着光,看向她仰慕多时的少年。 她帮他解围,处理问题的时候镇定又从容,和簇拥着他的莺莺燕燕,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他没道理不记得她。 学校规定不能带手机,但有很多同学偷偷违反纪律。 而且,老师们对沉焰格外宽容,只要他的成绩不出问题,做什么出格的事,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沉焰微微点头,声音很独特,清润又冷冽,带着种令人着迷的磁性,“号码多少?” 姜鲤报出号码,等医护人员过来后,便干脆利落地退场。 没有借机搭讪,没有索要联系方式,她深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这一趟只求留个不错的第一印象。 倒是今天有备而来却输得一败涂地的女主角,主动缠着姜鲤,记下她的名字和班级。 为表谢意,对方给她送水果,送酸奶,一来二去,还变成能说两句话的朋友。 艺术节是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中,非常值得庆祝的活动,不止刘若涵等人准备了舞蹈,闵正扬也报了个独唱节目,天天在路上练歌。 节日前一天的午休时间,姜鲤被同学拉着,去礼堂看彩排。 她本来觉得这种交际太浪费学习时间,却在看见魂牵梦萦的身影时,将肠子都悔青。 “不是说沉焰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吗?”姜鲤打着关心同学的旗号,走到后台,和刘若涵亲密地咬耳朵,“他表演什么节目?” “弹钢琴。”在这之前,姜鲤先打太极一般问了好几个八卦,因此,刘若涵一点儿也没怀疑,一五一十回答,“听说是他们班主任硬压下来的,沉焰不大乐意,前两次彩排都没来。” 没错过太多。 姜鲤的内心稍感安慰。 失去在沉焰面前大放异彩的机会,她按下焦躁情绪,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耐心等待他出场。 向闵正扬要来节目单,姜鲤一目十行,看见沉焰即将演奏的曲目是《奥赛罗》歌剧中的片段《夜晚时刻》。 家庭条件所限,她没机会学钢琴,也没有看过这部戏剧。 但她读过原着。 典型的莎士比亚悲剧。 奥赛罗是威尼斯城邦的将军,爱上元老美丽大方的女儿苔丝狄蒙娜,并与之秘密成婚。可阴险的手下在其中挑拨离间,并伪造定情信物,声称苔丝狄蒙娜与另一个男人有私情。 奥赛罗被嫉妒冲昏头脑,扼死妻子,得知真相后,于悔恨之中拔剑自刎,倒在妻子的身旁。 强烈的戏剧冲突,喜与悲的对比与转折,令许多人为苔丝狄蒙娜的枉死而唏嘘,对奥赛罗性格中的弱点叹息不已。 可姜鲤却觉得—— 能被一个人如此深切又可怖地爱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和沈焰的第一张合照 沉焰的钢琴曲排在倒数第二,是名副其实的压轴节目。 终于等到他上场,观众席嘈杂的声音渐渐降低,许多双眼睛看着缓步走向钢琴的清俊少年,像在看一个发光体。 姜鲤的眼睛变得亮晶晶,见沉焰不出所料地拿出消毒湿巾,将钢琴盖、黑白键和座椅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所有不近人情的怪癖,在暗恋的人身上,全部变成闪光点。 人类的本质是双标,她只觉得他卓尔不群。 沉焰终于端端正正坐下。 独属于钢琴的优美音色自他修长的十指间流出,高低错落,时而柔和,时而激烈。柔如春水,平静温和;烈似惊涛,摄人心魄。 他的技巧无可指摘,可不知道是不是姜鲤的错觉,她竟从中听出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死气。 就好像心如死灰的人,对人世已经没有半分眷恋。 缱绻也好,愤怒也罢,都是假象。 究其本质,不过是一片虚无。 不可能吧? 姜鲤看向四周,大多数人都陶醉于悦耳的乐曲中,专注聆听。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创造第二次互动机会上。 第二天,艺术节热热闹闹地开展起来。 心不在焉地跟着同学们观赏了优秀摄影作品展,给几个不错的节徽设计作品投了票,终于熬到晚上的文艺汇演。 姜鲤已经提前看过沉焰的演出,因此果断放弃做观众的机会,混进后台帮忙。 她认识的人多,又有眼色,一会儿给群舞演员送水,一会儿帮化妆师递工具,见主持人忙不过来,自告奋勇接过通知演员上台的任务,一趟一趟往休息室跑。 “若涵,马上到你们了,准备上台。”姜鲤忙得额角渗出细细的汗水,亲昵地拍拍刘若涵的肩膀,招呼她们过去,又走到对面的男休息室,嗓音清亮,“下一个是暴雪乐队,五分钟后上台。” 越忙越容易出错,叫魏宇的主唱一手拎着吉他,另一手在桌上翻来翻去,暴躁叫道:“操!我扣子呢?” 镶满铆钉和金属流苏的皮衣前襟少了一颗扣子,位置还很显眼。 贝斯手和鼓手都急急忙忙地帮他找,键盘手在一旁道:“是不是落妞儿那了?算了,老大,直接上吧。” “滚你妈的。”魏宇犯了轴劲,弯腰看向桌子底下,又踹了脚垃圾桶,“找不到扣子,我就不上场。” 姜鲤看了眼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沉焰,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表现机会。 她回到女休息室,找出针线和剪刀,对魏宇又快又稳地说道:“时间来不及了,把你袖口的扣子拆掉,我帮你缝上去。” 魏宇挑挑很有个性的眉毛,接受了这个提议。 亮晶晶的金属纽扣对准原来的针眼,姜鲤飞针走线,蹲在他面前叁两下缝好,看了眼手表,时间卡得刚刚好。 处理好突发状况,她坐在魏宇坐过的椅子上休息,距离沉焰,只有不到叁米的距离。 而休息室中,不存在第叁个人。 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加快,姜鲤趴在桌上,偷偷观赏他好看的侧脸,只觉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喜欢他。 一想到待会儿将有上千人欣赏他弹钢琴的样子,其中还有不少女生为他着迷、对他发痴,她就妒火中烧,满心焦灼。 等她完完全全得到他,一定要…… “小鲤,快出去听我唱歌。”闵正扬忽然推门进来,打断她的邪念,“下一个就是我。” “我天天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姜鲤开着玩笑拒绝他的邀请,“你去吧,加油。” 她面面俱到,不忘提醒他:“耳麦有点儿歪,记得调整一下。” 终于轮到沉焰上场。 “沉焰。”姜鲤紧张得手心渗出密密汗水,脸上却毫无异色,“到你了。” 沉焰礼貌地点点头,站起身时,看向桌上已经用空的湿巾包装,脸色微僵。 其实,他带的湿巾,本来是够的。 可姜鲤预判他一定会选最角落的位置躲清静,提前在那张桌子上洒了点儿黏糊糊的糖浆。 洁癖作祟,沉焰擦了又擦,一不留神用掉好几张湿巾。 “怎么了?”姜鲤像关心魏宇和闵正扬一样,态度周到又自然,“有什么问题吗?” 沉焰没有说话,似乎在挣扎要不要克服一下。 姜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空如也的湿巾包装,恍然道:“需要湿巾是吗?” 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无香的湿巾——未拆封的显得刻意,更何况,让沉焰用她用过的东西,四舍五入也算间接牵手。 素白的手伸出一半,又机敏地拐了个弯,将湿巾放在桌上,充分照顾他的怪癖:“不介意的话,拿去用吧。” 沉焰有点儿意外,偏过脸看了她一眼。 姜鲤的心快要蹦出来,脸上却还是一片平静,公事公办地交待道:“从舞台左边上台,右边退场,快去吧。” 她甚至控制着激动的心情,主动转身往外走,看了眼节目单,对高年级的“金嗓子”学姐笑道:“林洁姐,妆化好了吗?今天的汇演,就靠你压台了。” 沉焰的演出很顺利。 一切都很顺利。 汇演结束,演员们上台拍大合照,功不可没的姜鲤也被拉了上去。 “我站边上就好。”她笑吟吟地往旁边挪了好几步,和沉焰之间只隔了两个人,抬头看向镜头。 “咔嚓”一声—— 相机记录下这对她而言,颇具纪念意义的时刻。 两天后,姜鲤拿到冲洗好的照片,认真观赏大半天,小心翼翼贴在书桌上方的墙上。 这是她和沉焰的第一张合照。 她信心满满——开了这么好的头,以后肯定还会有无数张。 第二天早上,她抱着新收来的数学作业,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一路遇见好几个熟人。 帮忙缝过扣子的魏宇已经记住她的名字,正式道谢,还说要请她喝奶茶。 金嗓子学姐很喜欢她,问她要不要自己高一时的笔记,说是可以抽空辅导物理。 姜鲤心情很好,看见对面走来的沉焰时,下意识放慢脚步。 和前两次一样,她的态度很自然,声线很甜美,大着胆子和他打招呼:“沉焰,早上好。” 她觉得,两人已经混了个脸熟,打个招呼并不突兀。 然而,沉焰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气。 虽然很不明显,但心思细腻如姜鲤,还是一眼看了出来。 整个人从轻盈的云端直直坠落地面。 他压根没记住她。 姜鲤,早上好 鲜少有人知道,沉焰脸盲。 他在日常学习中记忆力惊人,堪称过目不忘,于人情交际却存在短板。 整整一学期过去,能叫出名字的同学屈指可数,连青眼有加的班主任,在他看来,五官也没什么辨识度,以至常常认不出来。 好在高冷的名声在外,遇到主动和他打招呼的人,略点一点头,以示礼貌,便可敷衍过去。 这样想着,沉焰如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客气地向抱着作业本的女生点头。 常常挂在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姜鲤带着满身的低气压,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 沉焰隐约意识到她的反应不对,目光跟着移动一段距离,听见女教师亲切地问:“姜鲤,作业都收齐了吗?” 姜鲤?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直到走回教室,沉焰才将这几天出手帮助他的两个女生,和走廊打招呼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原来,全是同一个人。 他有些过意不去,头一回为自己的失礼感到困扰。 另一边,姜鲤大受打击,与此同时,不可避免地怨恨起沉焰的冷漠无情。 她费尽心机,到头来像个笑话。 姜鲤不是知难而退的人,痛定思痛之后,意识到自己急于求成,静下心来狠狠反省了几天。 她拎得清重点,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心态,好好把成绩提上去。 等进了同一个班,有的是正当理由刷存在感,近水楼台先得月,总有办法拿下沉焰。 “居然敢无视我……”周末的下午,姜鲤背完英语单词,又一次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满沉焰的名字,接着一圈圈涂黑,遮掩少女心事。 她睁圆眼睛,咬紧嘴唇,笔尖用力将纸张划破,睚眦必报的本性泄露出几分:“等你变成我的所有物,看我怎么收拾你……” 将暗恋的少年物化,在脑海中施以酷刑,姜鲤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充满电量,继续刷题。 她吸取教训,重新蛰伏进人群中,像水滴回到大海,无影无踪。 沉焰却没这么平静。 欠了两次道谢,却认不出对方的脸,说出来实在有点不像话。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校园各个场景辨识姜鲤的身影。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重点班和平行班并列站立。 他记得她抱的作业本上写着“高一叁班”,趁整队的时间,往不远处的方阵看去。 全是蓝白相间的校服,乌黑的头发,二叁十名女生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简直是地狱难度。 过了几天,两个班凑巧同时在操场上体育课,他听见有女生喊“小鲤”,循声望过去,看到一个肤色白皙的少女正在托排球。 她的动作非常标准,眼睛专注地看着上下跳跃的球,偶有波动,总能及时控制局面,将球带回施力范围。 是她吗? 沉焰有些吃力地记着她身上的特点——偏古典的鹅蛋脸,眉毛弯弯,眼睛很大很亮,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看起来脾气很好。 可他还是不能保证,下次遇见时,可以一眼认出她。 于是,沉焰想了个笨办法。 又一天早上,姜鲤照旧抱着数学作业,走在熟悉的走廊上。 看见迎面走来的沉焰,她慌了一下。 不久前碰过一次壁,多多少少有点应激障碍。 姜鲤深呼吸一口气—— 不慌,没什么好慌的。 装作不认识他,将这段时间的努力归零。等升入高二,再以陌生人的身份慢慢接近,重新开始。 她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距离沉焰只有两叁米的时候—— 沉焰状似无意地往她脸上看了一眼,与此同时,快速与脑海中的人像进行匹配。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 可她今天没扎马尾,披散着头发,以至于他有些不确定。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发挥绝佳视力,往她抱着的作业本上瞄了瞄。 是叁班没错,是数学。 沉焰开口打招呼,像她那个早上做的一样,连台词都没多大区别:“姜鲤,早上好。” 他做好被她无视的准备。 他拒绝过很多女生,可她与她们不同,对所有同学一视同仁,热情又大方,显然是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上次表现得那么无礼,她不搭理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 在沉焰叫出姜鲤名字的那一秒,她已经原谅了他。 “早上好。”她刹住脚步,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愤恨与不甘抛到九霄云外,笑得眉眼弯弯,“沉焰。” 心里已经在土拨鼠尖叫——他怎么能把自己的名字叫得那么好听?能不能再喊一遍! 今天的姜鲤是条心想事成的锦鲤,沉焰竟然真的又喊了一声:“姜鲤,之前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 “举手之劳,不用不用。”姜鲤连连摇头,听见沉焰低声解释脸盲的事,脑海中更是炸出快乐的烟花,“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 闻言,沉焰又往她脸上看了一眼,力求下次能不靠其它提示认出来。 “用不用……我帮你?”见她抱作业抱得辛苦,他伸出双手,又有些迟疑。 作业本上……有很多细菌吧?他没带酒精喷雾,也没带一次性手套,不好操作。 说起来,他还从没跟什么人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连父母都没有。 最不可思议的是,到现在还没产生任何不耐。 幸好,姜鲤从来都是细致妥帖的。 “没多重,我自己来就行。”她还躲了他一下,深谙以退为进那一套,笑着道别,“快上课了,我先过去,改天有空再聊。” 送完作业,姜鲤偷跑到空无一人的女厕所,躲进隔间,捂着嘴无声地叫了两分钟。 她将这一天的日期刻进脑子里——和沉焰正式认识的纪念日。 她与随便搭讪、贸然追求的女生不同,从一开始就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不卑不亢,沉稳大气。 先做朋友,再做恋人。 已经开了个好头,接下来要一步一步来,千万不能着急。 虽然中途生出一点儿波折,但阶段性的成果还是达到了姜鲤的期望值。 她野心勃勃,发誓要成为沉焰生命中——最与众不同的存在。 姜鲤不知道,现实已经略略超出她的期待。 她是沉焰主动记住的第一个女生。 而这第一个,总要付出点儿别的什么代价。 永远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进入五月,天气渐渐变得炎热。 姜鲤妈妈工作的超市从过完年就不太景气,经常拖欠工资。 她四处找出路,和一个朋友合伙,在姜鲤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小的店面,专向学生兜售快餐,赚的钱对半分。 姜鲤的爸爸在工地干体力活,又忙又累,腾不出手帮忙,姜鲤便自告奋勇,抽出课余时间为妈妈分忧。 一大早边背书边提着大包小包进店,将玉米和茶叶蛋煮上,等走读生陆陆续续过来买早餐,她手脚麻利地帮忙算会儿账,再踩着早读的铃声走进教室。 和妈妈合伙的阿姨连声夸她孝顺懂事,妈妈很高兴,偷偷塞给她一点儿零花钱。 姜鲤将钱攒在一个小布包里,藏进衣柜的最深处。 中午需要补充睡眠,她倒不怎么在快餐店露面。 到了晚饭时间,她准时出现在店里,给前来光顾的学生们盛饭打菜,分量给得很足,笑容也甜,没多久就招揽不少生意。 当地有名的大姐大钟慕带着几个小弟,亲自过来收保护费。 钟慕比姜鲤大不了几岁,听说高一辍学,女承父业,跟着地头蛇父亲历练叁四年,行事作风十分彪悍,已经能独当一面。 姜鲤的妈妈和合伙的阿姨都是老实巴交的中年妇女,犹犹豫豫着要不要报警,被她叁言两语劝住。 几杯冰镇酸梅汤递到钟慕和小弟们手里,姜鲤笑吟吟地和她打商量:“规矩我们懂的。不过,做的是小本生意,盘店面的时候又借了很多钱,钟慕姐豪爽大气,能不能打个折,照顾照顾我们?” 酸梅汤又冰又甜,钟慕“吸溜吸溜”喝得舒服,抬头看见魏宇从学校大门出来,努了努嘴:“认识他吗?” “认识。”姜鲤是多乖觉的人,从她专注的眼神里看出某种熟悉感,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队友,撕下张便笺,写下魏宇的名字和班级,“我去打听电话号码,明天下午这个时间,你派个人过来找我。” 钟慕见她上道,爽快地挥挥手:“免你们半年保护费,要是有人找你麻烦,报我名字。” “谢谢姐姐。”姜鲤打蛇随棍上,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两分钟后,冤大头魏宇指指盒饭:“两荤两素,打四份。” 他看向钟慕离去的方向,眉毛皱了皱:“她来干嘛?” 周末休息的时候,他经常带几个兄弟去商业街练歌,见过钟慕拳打混混、脚踢流氓的“英姿”,对她的印象不太好。 “来买酸梅汤啊。”姜鲤往盒饭里盛了很多鸡块,对钟慕的恶行守口如瓶。 为人处世的守则之一—— 永远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相反,倒要悄悄夸赞对方。如果这些赞美绕过几道弯,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魏宇明显不信,却不好问太多,提着沉甸甸的盒饭向姜鲤点点头,转身回学校。 也有同班同学过来买饭,见到她兼职店员,好奇地站在不远处打量。 姜鲤的妈妈有些局促,催她赶快回去上课。 姜鲤却极坦然,主动和对方打招呼,挽着妈妈的胳膊介绍:“这是我妈妈,那位是郑阿姨,郑阿姨的手艺很好,要不要尝尝?”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叁观还没形成清晰的边界,摇摆不定,很容易受影响。 她尴尬,他们势必跟着尴尬,说不定还会生出轻视之情,把这件事当成谈资,在班上传来传去。 她从容,他们就会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礼貌地喊“阿姨好”,还凑过来对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悄悄咽口水,这个要一份,那个要两份。 不过,这种从容,在面对沉焰时失效。 远远看见高高瘦瘦的身影,姜鲤慌慌张张地躲进后厨,蹲下身整理一次性餐具,不肯再露面。 “小鲤,你该上课了吧?”妈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不用总是过来这边,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我怕你太累嘛。”姜鲤小小声地回答着,无意识地抓起一把筷子数数,又猫着腰从电饭锅中盛出半碗米饭,“有点儿饿,吃几口东西再走。” 她一粒一粒米慢吞吞地吃着,香辣开胃的鸡块变成又硬又干的石头,咽进食管,刮得喉咙生疼。 她知道沉焰和她有云泥之别,既不自量力,想要摸一摸天上的月亮,又陷在深深的自卑中,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这一面。 这晚,她在摘抄本上写道——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 笔尖在深灰色的横条里停顿片刻,继续架构秀雅的字体—— “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于是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她在末尾的空白处画了朵小小的花,眼睛里充满憧憬,嘴角微微上翘。 高一下学期,过得平静又充实。 姜鲤的成绩稳中有升,成为班主任心中最具潜力的好苗子,从期中到期末,连续进步好几十名。 感情线也出现重大突破,她精准地拿捏着分寸,在不同场景中陆陆续续制造了几场偶遇,和沉焰从刚开始的客气寒暄,到后来能够自然闲聊几句,无疑是暗恋他的女生中进展最快的一位。 期末考试中,姜鲤状态稳定,发挥得很不错。 成绩出来,她压着线低空飞过,即将转入重点班,和沉焰做同学。 姜鲤将好消息分享给父母,与此同时,给自己下了半个学期的棋局收尾。 无故晕倒,又在妈妈打电话叫救护车之前醒来,她脸色苍白地安慰家人:“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睡眠也不太好。” 妈妈联想到她这段时间兼顾学业和店面的辛苦,自责不已,说道:“从高二开始,你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店里不用你管。” “那怎么行?”过于懂事的小女儿在这方面十分坚持,“妈妈天天早上不到五点就起床忙活,晚上十一点还没忙完,我在家里怎么睡得着?” 女人被她的乖巧所触动,拿着漂亮的成绩单思索许久,又关起门和男人商量了好几次,终于决定让她住校。 姜鲤的成绩过于出色,远远超出她们对女儿的期望。 是人总有虚荣心,她们做起女儿光宗耀祖的好梦,愿意在她身上做适当投资。 住宿费不算贵,能够给孩子营造更好的学习环境,姜鲤又勤奋自律,从来不需要她们操心,何乐而不为呢? 听到这个决定,姜鲤再叁抗议,终于在女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没人知道,她已经对崭新的高二生活迫不及待。 不需要再找借口,每天都能看到沉焰;即将认识许多成绩优异的新同学,在更好的土壤中准备高考;拥有更高的自由度,更多的私人空间…… 听说宿舍管得不严,熄灯后偷溜出去上网的学生大有人在。 如果完全攻略沉焰之后,对方邀请她初尝禁果,也不是……也不是没得商量。 揣着这么点儿不太健康的念头,姜鲤迎来漫长的暑假。 要你做一个忠诚的情人 炎热的夏天,空气黏稠得像要凝固一般,在地下蛰伏了数年的蝉终于出土,趴伏在树干上,不知疲倦地发出聒噪的求偶声。 姜鲤借口省空调,拿着支绿色心情雪糕,站在玄关处换凉鞋,说要去图书馆学习。 凉鞋的款式很普通,二姐姜芙穿过几回,觉得磨脚,转手送给了她。 当重男轻女家庭的小女儿,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要用姐姐们用剩下的。 姜鲤习以为常,将鞋扣扣好,对着镜子整理裙摆,又梳了梳头发,脚步雀跃地出了门。 午后的日头格外毒辣,她顶着遮阳帽,厚涂防晒霜,躲在沉焰家附近一棵梧桐树后,耐心等待。 这是她蹲守沉焰的第六天。 等待时间从一个小时到叁个小时不等,望眼欲穿,双腿酸疼,却次次落空。 她甚至怀疑,不是自己运气不好,而是沉焰压根不在家。 他家境那么优越,听说除了当学者的父母,还有在海外开公司的叔叔,做知名设计师的姑姑,趁着暑假去亲戚家拜访,或者出国旅游,并不奇怪。 哪像她,长到十六岁,连这个小城市都没出过。 等待是件很折磨人的事情。 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会在几点出现,焦灼与期盼相伴相生,在这样堪称煎熬的过程中,对他的喜欢却进一步加深。 姜鲤一心多用,准备了个写满学习要点的小记事本,眼睛紧盯别墅大门,嘴里却小声背着单词。 将近四点钟的时候,后背被汗水打得半湿,姜鲤平静地接受又一次失望,骑上自行车。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清清爽爽的身影。 沉焰好像又长高了些,这样热的天气,依旧白衣黑裤,一尘不染。 他独自一人走出别墅区,站在路口等待绿灯。 姜鲤的心口小鹿乱撞,强压住兴奋的情绪,像没发现他似的,继续不紧不慢地骑着车。 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叁米…… 她担心起他的脸盲,害怕就这么错过难得的机会,又拉不下脸主动跟他打招呼。 像个跟踪狂一样追到家门口,说出来也太古怪了些。 因此,她要极力洗脱自己的嫌疑,将这场学校外的碰面矫饰为偶遇。 要是……要是沉焰没有上钩,她就想办法把自行车的链条弄掉,再向他求助。 这么想着,姜鲤强行将注意力聚焦在眼前的路上,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终于,清冷的声音响起:“姜鲤?”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沉焰终于能一眼认出她的面孔。 姜鲤握紧车闸,一只脚蹬地,扭头看向他,表情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讶:“沉焰?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在这个小区。”能让沉焰主动打招呼的人少之又少,姜鲤就是其中一个,他打量她日常又温柔的装扮,觉得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比学校里更有生机一些,犹豫片刻,鬼使神差地递出个话头,“你打算去哪儿?” “去图书馆。”姜鲤自然地拍拍朴素的帆布包,“还几本书,再写会儿作业。” “图书馆?”沉焰家里收藏了不少书,洁癖作祟,从没去过公共阅览场所,闻言迟疑着要不要结束话题。 “对,去刚装修好的新馆。”姜鲤没给他终止的机会,又轻又快地往下说,“新馆比老馆漂亮得多,今年进了很多经典名着和外文书籍,找什么都方便。而且,位置紧挨着美术馆,看书累了的话,还可以去隔壁转转。” 沉焰被她引出几分兴趣,幽深如寒潭的眼眸盯着她可爱的酒窝看,半晌没有接话。 “你准备去哪儿?”姜鲤拼命克制自己,没有主动发出邀请,而是随意地换了个话题,“要是有事就先去忙,下次再聊。” 她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表现得太过热情,引起他的反感。 “去海边。”沉焰回答完这个问题,在姜鲤准备踩动脚蹬离开时,终于主动提议,“要不一起?” 姜鲤紧张地咽了口唾液,点头笑道:“好呀。” 沉焰没骑车,她又不好意思让他载着自己,便下来推着往前走。 没办法控制身体反应,脸颊因兴奋而越来越红,她只好用手不停扇风,找借口道:“今年夏天真热,晒得不行……” 沉焰好像天生就比正常人五感迟钝些。 眼睛记不住人脸;耳朵自动过滤对他无意义的声音;吃什么都品尝不出太大差别;夏天不觉得热,冬天也不觉得冷…… 闻言,他下意识往走在前面的姜鲤身上看了一眼。 她似乎真的很热,汗水将纯棉的白裙打湿,勾勒出些许内衣的轮廓。 很保守的款式,细细的肩带趴伏在曲线漂亮的肩头,逐步往下延展,布料将青涩又美好的身体轻轻包裹,脊背正中隆起两枚小小的搭扣。 沉焰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急跳一下。 与其说是悸动,不如说是排斥。 秉承着“非礼勿视”的教养,他及时将目光移开,加快脚步,和姜鲤并肩而行。 姜鲤对他的反常一无所知,微微歪着头,抛出一个又一个话题,抓紧时间加深对他的了解。 她的话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很好,思想又有深度,因此奇迹般地避免了冷场。 沉焰不大适应地说了超过平时一周数量的话,每次打算保持沉默,看见她望过来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时,又不忍心拒绝,详尽地解答她的疑问。 到了图书馆,姜鲤耐心地指导沉焰如何办理借阅证,看到身份证的时候,快速记下他的生日。 明年叁月,还早。 撇开人为因素不论,两个人确实有很多共同爱好。 她取下王尔德的童话集,刚翻到目录,沉焰修长漂亮的手指就在其中一个童话的名字上隔空指了指,低声道:“这篇好看。” 《夜莺与玫瑰》。 “我向你索取的报酬,仅是要你做一个忠诚的情人。”姜鲤轻声背诵着里面最喜欢的句子,低低叹气,“可惜,青年辜负了夜莺的好意。” “彻底地奉献,直至流干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未尝不是一种圆满。”沉焰表达自己的观点。 姜鲤怔了怔,先是为想象中惨烈又血腥的一幕而心惊,紧接着,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如果有人能够爱她爱到罔顾生死,她一定会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回报相等的爱意,克服千难万险,和对方走到一起。 她抬头看向沉焰,忽然清醒过来。 沉焰并非热烈的人,不可能给她无比充沛的激情。 或者说,她理想中的——能够着魔一般迷恋自己的人,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吧? 姜鲤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将童话集放回原位。 ———————— 想要好多好多珠珠。 心底浮上淡淡的不舒服 ⋎ǖsнǖwǖdē.ⅵρ 开了个好头,后面的事情便容易得多。 姜鲤没有手机,但这不妨碍她和沉焰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理由是现成的,她的物理基础太薄弱,请他抽空指导一下,正当又纯洁,一切全都建立在朋友的关系之上。 沉焰答应之后,两人约定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两点,在别墅门口碰面。 姜鲤从不迟到,但也不会到得太早,有时候提前十分钟,有时候卡着点。 这次她等沉焰,下次换沉焰等她,竭力减少刻意感,让两个人的相处变得越来越舒服。 帆布包里常备消毒湿巾,走进自习室,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将今天要做的练习册和试卷放在图书消毒柜里杀菌,这才敢摆到沉焰面前。 她甚至谨慎地准备了一包一次性医用手套,主动询问沉焰:“要不要戴这个?我还没拆封,很干净。” 沉焰的洁癖倒还没到这种夸张的程度,闻言微微摇头:“不用,谢谢。”yǔzнàǐωeй.ℂòⅿ(yuzhaiwen.com) 姜鲤听过一个说法,很形象地描述了学神和学霸的区别。 同样是考试,同样考一百分,学霸是因为实力就在这个水平,而学神是因为——试卷只有这么多分。 沉焰就是名副其实的学神。 在有限的上课时间内,他已经轻松掌握所有内容,甚至举一反叁,融会贯通。 因此,他不需要像她一样勤奋刻苦,牺牲娱乐时间——不过,他似乎对所有的娱乐活动都不感兴趣。 这么漫长的暑假,没听说他有什么其它安排,也没见他忙过。 言简意赅地讲解完几道题目的要点,等姜鲤茅塞顿开,认真解题时,沉焰拿起小说,沉浸进去。 他看的都是日本致郁文学,或颓丧或病态,或绝望或血腥,似乎对过分细腻的文笔、阴郁真实的心理活动颇感兴趣。 姜鲤留心观察着,有些担忧,却不好出言相劝。 第五次碰面的时候,她送给他一个设计简约的保温杯。 价格不便宜,几乎花光她所有的零花钱。 “算是拜师礼,感谢你对我的辅导。”姜鲤开玩笑般说着,将杯子往前递了递,“我用白醋洗了一遍,又用开水烫了烫,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回去再消消毒。” 她注意到,他在图书馆几乎不怎么喝水,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沉焰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说道:“不用客气。” 礼尚往来,他回赠她一套市面上很难买到的物理试卷。 听说是某位退休的金牌物理教师,给几个朋友家的孩子特别编写的,沉焰的姑姑想办法弄来一套,可他连拆都没拆。 “我在家不怎么做题。”少年用新杯子喝了一口温水,用极平常的语气说出极狂妄的话,“需要的话,下次再给你带几套。” 姜鲤如获至宝,嫩白的手指爱惜地抚摸着试卷,笑道:“谢谢,我很喜欢。” 是真的喜欢。 不到两天便做完六张试卷,交由沉焰批改后,她用娟秀的小字在错题旁边工整地订正过一遍,受益匪浅。 将卷子压在枕头底下睡了好几天,做梦都能笑醒,直到边缘开始翻卷,这才依依不舍地迭好放进抽屉,当做收藏。 周五的下午,姜鲤洗过头发,穿着白T和牛仔短裤,和沉焰并肩来到图书馆。 走在长长的台阶上,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呼唤自己的名字。 几乎是下意识的,姜鲤往旁边挪了一步,隔开和沉焰的距离。 攻略计划顺利进行,她和沉焰的关系逐步拉近,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要是被人看到她和沉焰一起来图书馆,在学校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不止会招来许多情敌嫉恨,连沉焰也要不高兴。 “你先走,我和朋友说几句话就来。”她善解人意地对沉焰笑了笑,扭头和不远处大步跑过来的闵正扬招手,声音提高,“你怎么在这儿?” 可惜,沉焰没能体会她的好意。 他只觉得这种疏远,来得莫名其妙。 他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奔过来的男生,发现他们两个人的互动亲昵又自然,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我在对面打篮球。”闵正扬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笑得阳光又爽朗。 他的个头比沉焰还高些,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身体也结实,弯着腰和姜鲤说了两句话,手欠地拍她脑袋。 姜鲤想躲,却没来得及躲开。 蓬松的头发将脸颊衬托得格外小巧,叁四根不听话的绒毛上翘,沐浴在耀眼的金光里,被闵正扬摸了几下,也没变服帖。 “别闹。”她感觉到沉焰的注视,神经一紧,生怕他觉得自己轻浮随便,连忙挡住闵正扬的手臂,“我进去看书了,你也收收心,别总想着玩。” “帮我借两本恐怖小说,我晚上去你家找你。”闵正扬大大咧咧地答应了声,扭头就跑。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姜鲤才转身走向沉焰。 “他是我发小,住我家隔壁。”她轻声解释着,又担心这种解释太多余。 八字还没一撇,沉焰压根不会在意这个。 “嗯。”沉焰没有多说什么,心底却浮上淡淡的不舒服。 坐在老位置上,给姜鲤讲了几道题,他照旧拿着小说看,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今天的姜鲤也不专心,做了会儿卷子,起身去文学区找书,很长时间之后才回来。 她怀里抱着五六本书,沉焰往书脊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发现全是恐怖灵异题材。 姜鲤对发小交托的事尽心尽力,挨个试看几页,筛选情节刺激、逻辑合理的优质小说。 看到学校主题的恐怖故事,她的后背渐渐泛起凉气,一不留神入了迷。 沉焰微微低头,盯着少女毛茸茸的头发出神。 过了很久,他轻屈食指,在桌上敲了敲,低声道:“再给你讲几道数学题?” 高冷沉默的“老师”,主动提出增加辅导强度,扩大补习范围。 姜鲤又惊又喜,连忙将小说推到一边,从包里翻出数学课本。 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贪婪地看着沉焰清冷俊美的脸,小声道:“好呀。” 她这是撞鬼了吗 这晚,闵正扬没来拿书。 姜鲤高效率完成当天的学习任务,难得放纵一回,抱着名为《恶灵缠身》的恐怖小说看了几十页。 作者的文笔不错,她如同身临其境,浑身发毛,脊背生凉。 看得正认真时,忽然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姜鲤吓得一激灵。 她拍拍胸口,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爸爸和几个工友,说是要在家打会儿麻将,看场球赛。 姜鲤礼貌地挨个喊“叔叔”,从冰箱里取出半个冰镇西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 菜刀刚磨过,一不小心蹭到指腹,划破个小口子。 她低嘶一声,简单消过毒,贴上创可贴,将西瓜装进果盘端到客厅。 “老姜好福气,有个这么懂事的闺女。”工友们争相夸赞。 “再懂事也是闺女,比不上小子。”爸爸故作不耐烦,语气里却透出几分得意,“不过,这孩子确实让我和她妈省心。” 他转向姜鲤,明知故问:“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多少名来着?能进重点班是吧?” 姜鲤很配合爸爸,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长辈们交口称赞的感觉,腼腆地笑道:“四十叁,勉强能进。爸爸和叔叔们先玩,我去接接妈妈。” 天色已经黑透,她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想起小说里的情节,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低声背诵着唯物主义的主要知识点,姜鲤拐进小巷,手指擦过砖墙,忽然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本来粘得很结实的创可贴无故掉落,还没愈合的伤口又渗出不少鲜血。 她皱着眉,借昏暗的月光吹了吹手指,惊奇地发现,血液正在快速消失。 像是掌心趴伏着一只透明的小兽,用力啜吸着,不过片刻,指腹上便干干净净。 姜鲤不信邪,用力揉揉眼睛,再看过去时,伤口边缘竟然微微发白。 她捏住指腹,有些惊慌地左右张望一圈,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不知从哪里卷起一阵阴风,缠住她的双脚,跟上她的步伐。 平日里最多叁分钟就能通过的小巷,今天走了不下十分钟,依然看不到头。 她这是撞鬼了吗? 姜鲤的呼吸变乱,壮着胆子念了几句《金刚经》,终于害怕地跑了起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惊慌失措地撞到一个黑影,吓得大叫一声。 “小鲤?”温柔的女声定住她的心神,“你怎么了?” 姜鲤头发散乱,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妈妈温热的手臂,找回主心骨,急促地喘息几声。 “没……没事。”她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看,黑夜中渐渐涌起雾气,什么都看不分明,不由向妈妈靠得更近了些,“妈妈,以后早点儿关店,太晚不安全。” 是错觉吧? 她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几乎是同一时间,沉焰从海边缓缓踱回去,身上残留着咸涩的潮气。 比较难得的是,平日里忙得见不到人的父母竟然都在家里。 “吃饭了吗?”中年女人素颜朝天,形象干练,推了推黑框细丝眼镜,示意他去餐厅落座,“一起吃点儿吧。” 沉焰面无表情地跟上她,看见不苟言笑的父亲正坐在主位回邮件。 他充分结合了父母的优点,既遗传他们的好相貌,又继承高智商。 不过,一家叁口,都是重度洁癖。 和女人几乎保持同一步调,将桌椅擦了又擦,沉焰与父母分坐于长餐桌的叁个方位,隔着遥远的距离,拿起健康又寡淡的叁明治,斯斯文文地吃了两口。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出生,有些不可思议。 醉心于学术的父母,将真理当做自己唯一的爱人,吃住在单位,很少回家。 除去涉及家庭的重大决策,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通过肮脏下流的有性生殖,将他孕育出来的呢? 没错,肮脏下流。 拥抱是全无必要的;亲热是不得体的;交配是动物之间原始又粗鲁的本能;体液交换、精卵结合,更是污秽至极。 沉焰坚定地这么认为。 “小焰,明天……我陪你去看医生吧。”女人斟酌着措辞,似乎害怕刺激到他,吃到一半才艰难开口。 “不用。”沉焰坚决拒绝了这个提议,“我已经好了很多,不再需要接受心理咨询。” 女人欲言又止,向来沉稳笃定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她一心扑在科研上,还没出月子就钻进实验室,将儿子丢给保姆照顾。 儿子也争气,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她和丈夫操心,独立又成熟。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不声不响地烧炭自杀。 事实上,到现在她也不懂他在想什么。 心理医生同样无法给出理想的解决方案,只叹着气说他智商太高,又不肯敞开心扉交流,令人束手无策。 女人求助地看向法律意义上的配偶。 男人深深皱着眉头,惜字如金,说出来的话不像关心,倒像警告:“轻生的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沉焰垂着清冷的眼眸,没有说话。 他们是真的担心他,还是不希望因为他的死亡,而不得不面对亲友及舆论的质疑和指责呢? 吃过饭,他回到房间,坐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看着窗外凄冷的月光。 为什么自杀呢?细究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原因。 不过是觉得人间无趣,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远高于同龄人的智商令他过早地体会到身在高处的寂寥;从小到大漫长的独处时间令他无法正常感知人类的情感;千篇一律的无聊生活令他打心底里感到厌烦…… 更何况,从宇宙的时间尺度来说,人类与蜉蝣没有什么不同,一百年光阴和短短一瞬,本质上都是虚无。 所以,什么时候死,死因是否正常,又有多大区别? 沉焰的表情越来越阴郁。 他厌倦地靠在铺着纯白床单的床沿,自暴自弃,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像毫无求生意志的溺水者,纵容自己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可与往日不同的是,浓稠的墨色中,忽然混入一点儿亮亮的金粉。 他紧闭双眼,有些不解,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头一次出现凡人的七情六欲。 在迷宫般复杂的脑部组织里追寻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见金色光芒的真面目。 那是几根在阳光下跳动的、毛茸茸的头发。 就是要打破沈焰的舒适区 暑假的末尾,姜鲤和沉焰结伴去了美术馆。 成长环境所限,她从中国画中还能看出一点儿门道,于西方油画却一窍不通。 小心地藏好自己的无知,姜鲤安安静静跟在沉焰身边,认真记下他感兴趣的画作名字,打算回去恶补相关知识。 “沉焰,你会画画吗?”她着迷地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又将目光投向高贵典雅的古希腊人像雕塑,觉得二者具备某种相似的美感。 “学过一点。”沉焰的回答很谦虚,实际上,他会的那“一点”,已经足够秒杀学校里九成的学生。 姜鲤驻足在一副风格吊诡的意识流画作前。 将近两米高的画布,被变形的红色漩涡铺满。 那漩涡线条古怪,带着莫名的吸引力,像火星上迅速旋转的大红斑,也像正从另一个世界窥探过来的、巨人的眼睛。 酷热的天气,美术馆的空调开得不够足,旁边很多人都在擦汗,姜鲤却感觉到一丝阴冷。 她打了个哆嗦,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快步跟上沉焰。 沉焰正专心欣赏艺术品,对她的反常一无所觉。 看到将近五点钟,走出美术馆,姜鲤主动提议:“一起吃晚饭吧?我们AA。” 朋友一起吃饭,是件很正常的事情,AA也公平,不用客套来客套去,徒生拘束。 沉焰很少在外面吃饭,闻言有些犹豫。 “你能吃辣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酸辣粉。”姜鲤从来不打无准备之战,提前问过好几个朋友,做了详细的美食攻略,“不吃辣的话,猪肚鸡也不错。” “酸辣粉?”沉焰在家里吃的都是阿姨做的营养餐,清淡少脂,营养均衡,这会儿见少女眼睛亮亮的,好像充满了期待,沉默片刻,到底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很辣吗?” “可以让老板做成微辣。”姜鲤见他态度出现松动,立刻抓住机会,带着人往不远处的小吃街走,“相信我,真的很好吃。不过这个点过去,可能要排队。” 她很擅长照顾人,将沉焰安置在店面角落,用湿巾把桌子和椅子擦得干干净净,跑到门口排队点单。 等她端着两个装得满满的碗走过来,沉焰才意识到就这么等着有失风度,站起身打算去接。 “别动,小心烫着。”姜鲤将碗放到桌上,吹吹发红的指尖,指指他面前那碗,“微辣多醋,你尝尝喜不喜欢。” 她还向老板要了一次性筷子,伸手调整空调风口,既让沉焰感到凉爽,又不会冲风。 她当然知道,以沉焰的家庭环境和生活习惯,和他吃西餐更方便些。 可她用刀叉并不熟练,也不懂不同的牛排有什么区别,害怕露怯,惹人笑话。 再说,就是要打破沉焰的舒适区,将他拉到俗世红尘中,才能留下较深的印象。 就算追不到他,也要让他记住她,让他在以后每一次吃辣的时候,都能想到这天。 沉焰慢慢地吃了好几口,才适应这种过于强烈的味觉刺激。 迟钝的味蕾被唤醒,先是发出不满的抗议,见主人执迷不悟,只能被迫接受。 “还可以。”他竭力不去思考这种食物从制作到上桌,经过多少人的手,夹起酥脆的花生米细嚼慢咽,渐渐尝出奇妙滋味。 姜鲤爱吃辣,碗里放了很多辣椒,这会儿吃得眼睛、鼻尖和嘴唇都红通通的,小声哈着气,拼命喝水。 “你们班同学都好相处吗?我听说王老师有个外号叫‘阎罗王’,她真有那么吓人吗?”即将开学,她把恋爱脑收回一部分,向沉焰打探起重点班的情况,既方便自己适应,又创造更多话题。 沉焰的表情有些茫然,显然对班上的人际关系网毫无概念,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王老师脾气很好,很关心学生。” 是关心你吧? 姜鲤腹诽着,托着脸喝冰镇汽水,转头看向窗外如盖的树荫,恨不得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最好的年华,最喜欢的人,都握在手里,这是最美好的一天。 再怎么有主意,即将开始人生的新阶段,姜鲤还是有些不安。 她甚至趁二姐不在,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神神叨叨地朝着东方拜了拜。 她贪心得很,既想完完全全得到沉焰,又想学业有成,考上理想中的一流名校。 她还想要很多很多的夸奖称赞,想要所有人的肯定…… 姜鲤越许愿越贪心。 忽然,窗帘布无风自动,头顶的灯光快速闪烁几下,直接罢工。 她飞快地看了眼窗户,发现确实是紧闭的,和那晚一样的恐惧再次袭来,连忙拉开房门,打开客厅的灯。 爸爸过来查看,说是线路接触不良,没两分钟就恢复通电。 姜鲤定睛细看,窗帘又回到原位,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异常。 是她最近太累了吗? 第二天早上,姜鲤带着住宿所需要的个人用品,前往重点班报到。 宿舍是四人间,下面是书桌,上面是单人床,叁个女同学看起来都好相处,姜鲤发挥人格魅力,很快融入小团体。 下午开班会,姜鲤竭力不往坐在教室正中间的沉焰身上看,在班主任王老师的安排下,简短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指着沉焰左边的空位,说道:“姜鲤,你先坐那里。按照我们一班的规矩,月考之后,大家按成绩排名的顺序重新挑座位。” 借着这个话头,她又拿沉焰的前同桌成绩下滑、淘汰到平行班的事敲打学生,疾言厉色,铿锵有力。 姜鲤已经听不见老师的教诲。 她必须动用所有的自制力,才能控制好面部表情,不表现出任何喜悦的情绪。 同一个班里喜欢沉焰的不少,她不能刚来就树敌,给自己增添障碍。 不过,没想到拜一拜真的有用,姜鲤开心得想尖叫。 去它的唯物主义,她打算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许同一个愿望—— 拿下沉焰,成为他的女朋友,享受无数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同桌,新的一学期,请多多关照。”姜鲤假装不熟,浅浅地撩了沉焰一下,接着又歪头冲他笑。 看到他课桌上放着她送的水杯,心情变得更好。 沉焰的眼睛在她蓬松的发顶停留片刻,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他还是记不住之前那个同桌的脸。 可这个新同桌的存在感太强,想要忽略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表情委屈巴巴 ⋎ǖsнǖwǖdē.ⅵρ 不到半个月,姜鲤就记住了班里所有同学的名字,和他们的面孔一一对上号。 她不爱出风头,却心思细腻,做事妥帖,总能恰恰好搔到别人的痒处,令人如沐春风。 眼高于顶的女同学们逐渐收起尖子生的傲慢,对她另眼相看,偶尔还把她当做倾诉对象,说几句悄悄话。 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们就更不用提,这个帮她值日,那个借她笔记,背地里还把她当做未来老婆的范本。 女朋友要找漂亮火辣的,作一点也不要紧,但共度一生的另一半,还是她这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好。 不着痕迹地讨得所有人的喜欢,是姜鲤的基本功,于她而言并不吃力。 她将大部分精力用在沉焰身上,和他继续像朋友一样相处,一点点拉近距离。 “食堂的饭好难吃……”住宿生活提供现成话题,早读结束的休息时间里,姜鲤苦恼地小声对沉焰吐槽,“我今天买的玉米都没煮熟,包子还是剩的。沉焰,你早上吃的什么?” “面包,牛奶。”沉焰惜字如金地回答。 “学校旁边有家豆腐脑很好吃,油条也不错。”姜鲤露出向往的表情,戳戳前面的女生,无比自然地和同性撒娇,“涓涓,明天早上咱俩想办法混出去,在外面买早餐吧?” 叫涓涓的女生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最近保安查得严,要是被抓到就麻烦了。”yǔzнàǐωeй.ℂò⒨(yuzhaiwen.com) 她偷偷递给姜鲤半包辣条:“你先吃,下周我想办法从家里带几袋方便面。” 姜鲤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嘴里含着辣条舍不得咽,表情委屈巴巴。 沉焰腰身挺得笔直,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的手一直没停,却在上课铃响的前一秒,低声说了句:“我帮你带。” 姜鲤瞬间坐直,惊喜地眨了眨眼睛,问道:“真的?会不会很麻烦?” 她绝不会承认,绕这么大一圈,目的就是要他主动开口。 沉焰微微摇头:“不会。” 带早餐的事,有一回就有两回。 偶尔尝了半根姜鲤反复夸赞的油条,沉焰觉得油炸食品也有它存在的意义,开始买双份,早读之后,和她一起吃早饭。 礼尚往来,每回周末结束,姜鲤总要从家里偷渡点儿小零食,分给他吃。 她做得自然,从不搞特殊,果脯、坚果之类分发一大圈,到最后才放到他桌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也让沉焰无法拒绝。 重点班私下建了个班级群,除了沉焰之外,有手机的同学都在里面。 周一的晚上,几个走读的男生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打算干票大的,替全班同学批量采购零食,从围墙运过来。 学校严格禁止学生带零食,平时出入和周末返校也查得很严,带不进大件。 姜鲤人缘好,被迫从涓涓的口中知道了这个计划,为了维持完美人设,不得不自告奋勇做内应。 “我建议两个人请病假,提前出去买东西,不然时间来不及。”为了保证自身安全,她充当军师,积极完善这个一时兴起的计划,力求万无一失,“谁有比较大的背包,借用一下,放学在女生寝室楼门口碰面,我找你们拿。” 在她的安排下,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有的负责采购,有的负责放风,还有几个女生和姜鲤一起在墙内接应。 沉焰置身事外,漠不关心。 事实上,他自带高冷气场,从不和同学们交流,也没人敢拉他下场。 快放学的时候,姜鲤小声对斜对面的女生说:“找几块砖垫在墙根,待会儿我爬上去接。” 沉焰收拾课本的手停顿了一下。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走读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保安正准备看会儿电视,眼角余光扫见鬼鬼祟祟的黑影,立刻生出警觉,高喝一声:“谁?” 没人回应,黑影惊慌失措地跑向远处。 保安抄起手电筒追过去,一路寻到学校的西北角。 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摇晃,照亮无数微小的尘埃,他又喊了两声,掏出腰间的对讲机,打算呼叫同事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暗处出现。 保安吓了一跳,照向少年清冷淡漠的脸,认出他的身份,叫道:“沉焰?你怎么在这儿?” 语气已经客气了很多。 整个高二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家里的长辈还给学校捐过不少钱,就是校领导也得敬他叁分,保安更不好为难。 “找钥匙。”沉焰晃了晃沾着草叶的钥匙串,神色镇定。 “哦哦。”保安干笑两声,边往回走边叮嘱,“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等他走远,几个蹲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男生才站起身。 枯燥的高中生活中,难得遇到这么惊险刺激的场景,他们难掩亢奋,一时忘记和沉焰保持距离,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毛毛,看你这点儿心理素质!你要是不跑,保安压根就不会追!” “这回多亏了沉焰,要不咱们几个都得挨处分,最少也是个留校察看……” “快快快,把东西运过去,姜鲤她们还在吗?” …… “沉焰,帮人帮到底,过来搭把手呗。”自来熟的体育委员过来招呼沉焰,抬起胳膊搭向他的肩膀。 沉焰往后退了一步,强忍着对不洁事物的抵触,提起一个装满酸奶的塑料袋,抬头看去。 墙头冒出个小小的脑袋,看不清五官。 但他有种直觉,那就是姜鲤。 姜鲤借同学的手机照明,和沉焰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难掩惊喜,却顾不上交谈,小声道:“快,快递给我!” 半边身子都探下来,宽松的校服在重力作用下滑落,露出一截细细的腰肢,在昏暗的月光下呈现出独特的玉色,直晃人眼。 沉焰心里一跳,生怕她摔着,往前迎了两步,抬高手臂交接。 明明没有碰到她的手指,他却觉得指腹泛起针刺一样的痛感。 很不舒服。 他不该来这个又黑又脏的地方,不该替不熟的同学们打掩护,更不该和她靠得这么近。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然而,看见其他男生跃跃欲试着要给姜鲤递东西,他又不听使唤地做了中转站。 他希望姜鲤赶快把物资运完。 希望她赶快把上衣拉好,安安分分地回去睡觉。 觉得身边有凶灵作祟 一群老师和家长眼里的好学生,第一次联手做坏事,自觉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友谊,班级凝聚力提升不少。 而沉焰,则被迫“合群”,当天晚上就被体育委员强行拉进班级群,成为集体的一份子。 群里的同学们聊得热火朝天,无比亢奋,他只觉得麻烦,毫不犹豫地开启“消息免打扰”。 时间已经很晚,可他还是按原定计划去了海边。 大海是仅次于宇宙的、博大又神秘的空间。 远超人类贫瘠想象力的壮丽辽阔,不费吹灰之力毁天坼地的强大力量,复杂到难以被科学家理解的生态系统,可怖至极又迷人至极的黑暗深海…… 他想葬身于此地,结束自己苍白无趣的一生。 沉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离海更近。 白色运动鞋陷入湿润沙滩,没多久就变得污秽不堪。 他踩过带着漂亮纹路的月亮贝,走向低声呜咽的潮水,心中既无喜悦,也无悲哀。 生与死,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区别。然而,此时此刻,他竟被一件小事牵绊脚步—— 如果就这么不告而别,明天早上,姜鲤会不会饿肚子? 她说想吃稍远一些摊子上卖的煎饼果子,多辣,不要榨菜。 他好像已经答应了她。 沉焰于月光下驻留许久,看着潮水落完又涨,终于转身离开。 卖煎饼果子的阿姨不错,知道戴一次性手套,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食材。 沉焰买了两套,顺便给姜鲤带了杯甜豆浆,两个人在早读结束的休息间隙,边看书边吃早饭。 “好久没吃了,还是很好吃。”姜鲤满足地眯了眯眼睛,顺手将数学练习册推过来,指指上面的题,“沉焰,你看这道题我的思路对不对?” 沉焰暂时忘记“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拿起笔在附图上划了几道辅助线,告诉她更快捷的解题技巧。 姜鲤的反应能够满足大多数青春期男生的虚荣心,饱满的唇形微张,无声地惊叹着,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脸,不住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谢谢你。” 她低头啃一口煎饼,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鼓鼓囊囊,像只可爱的仓鼠。 沉焰迟钝地从这种日常相处中找到一点儿乐趣,压下第二次轻生的念头。 为了备战进入重点班之后的第一次月考,姜鲤不可谓不拼命。 她借着得天独厚的环境,频繁向沉焰请教问题。 沉焰从不藏私,讲解风格简洁明晰,遇到她听不明白的地方,还有耐心反复解释。 然而,困扰她的异象再度出现。 下雨的周末,天色暗得诡异,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温书,忽然遭遇停电。 明明是下午,屋子里却像晚上一样昏昧,姜鲤觉得后背泛起凉气,不敢久坐,站起身活动身体。 走到客厅喝水的时候,眼角余光从电视机倒影中瞥见一个古怪的影子。 又细又长,像具被暴力拖拽拉长的扭曲人体,还能隐约辨识出面条一样的四肢。 本该是脑袋的地方模模糊糊,如同被浓云覆盖,什么都看不真切。 姜鲤手抖了抖,水杯差点儿摔到地上。 总觉得如果这时候尖叫出声,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她强行控制着面部表情,闭上眼睛,默数“1、2、3”……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算真的是鬼,光天化日,也没什么好怕。 她数到十,鼓起勇气慢慢转过头。 身后的衣架上挂着件爸爸的外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再看看电视机,鬼影也消失不见,好像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姜鲤不太敢像上学期一样,继续在厨房自习,甚至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或许是看的恐怖小说太多,脑海中总浮现出许多和周围场景相关的灵异场景——忽然跳起的菜刀、下水道回溢的鲜血、花洒里流出的红色液体、怎么也冲不干净的头发…… 有天早上,她看见挤好牙膏、摆在洗漱台上的牙刷,吓得短促地叫了声。 虽然后来破了案——是二姐不小心拿错牙刷,可她还是疑神疑鬼,觉得身边有凶灵作祟。 睡眠也变得不太好,半梦半醒之际,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耳边说话。 嗓音很嘶哑,带着浓烈的怨气,一遍遍地重复着:“给我血……快来不及了……给我血……” 什么来不及? 姜鲤在梦中紧紧皱着眉,翻来覆去,一夜要惊醒好几次。 被这种状态所困扰,她的精神变得越来越差,跟沉焰的话也少了些。 “不舒服吗?”沉焰觉得有点不适应,主动开口关心她。 “没有。”姜鲤摇摇头,过了会儿又点点头,用课本挡着脸,和沉焰说悄悄话,“沉焰,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沉焰倒没笑话她胡言乱语,而是沉吟片刻,低声回答:“不好说,与其说是鬼,我更倾向于对方是某种生命体,只是用人类现有的科学知识无法解释,仪器也无法观测证实。” 说得这么辩证客观,却不能有效地安慰到姜鲤。 姜鲤叹了口气,摸摸额头,道:“我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她难得地请了一下午的假。 晚上也没来。 沉焰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第一次意识到—— 她没手机,联系很不方便。 姜鲤发了两天高烧,在月考之中发挥失常,排名保持不变。 年级第四十叁,班级第叁十九,只能排在后面挑座位。 没想到和沉焰只做了一个月的同桌。 她垂头丧气地站在走廊,甚至没勇气往排在最前面的沉焰身上看一眼。 他对自己很失望吧?或者根本无动于衷,觉得无论跟谁做同桌都一样。 从小被忽视着长大,就是会养成这样的缺陷型人格—— 无比需要别人的夸奖和肯定,只要有人认同,便如同打鸡血一般,尽力将所有事做得尽善尽美。 相对应的,一旦遭受打击,便会跌落低谷,极端地认为自己一无是处。 认为没人会喜欢这么失败的她。 这时,有人在身边小声议论,声音灌入她的耳朵—— “诶?沉焰怎么挑最角落的位置?那儿能看清黑板吗?” “王老师过去劝他了,老师可真偏心……” “他好像不听……看王老师的表情多不好看……” 姜鲤愣了愣,扭头往教室里看,恰好和沉焰看过来的目光对视。 他坐在靠后门的地方,和她仅仅隔着一层玻璃。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众人眼里高岭之花一样的少年,对着她冷淡又矜贵地点了点头。 心脏在一瞬间超负荷运转,姜鲤完全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冰山一样的性格很要命 教室中间的黄金位置很快被占得差不多,然而,姜鲤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 她既开心又紧张,生怕哪个情敌甘愿忍受角落的诸多不便,坐在沉焰身边。 担忧变成现实,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生径直走到最后排,准备落座。 姜鲤屏住呼吸,双手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柔嫩的掌心,灿烂的笑颜也消失无踪。 她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抛开一直以来的完美人设,用强势的话语和霸道的肢体动作,宣示对那个座位的所有权。 这时,沉焰偏过疏离冷淡的脸,张开薄唇,对女生说了句什么。 焦灼的情绪在一瞬间变质为嫉妒,姜鲤忽然发现,随着关系的进展,她越来越无法忍受沉焰和别的异性产生交集。 肢体接触不行,说话不行,就连看一眼,都觉得是背叛。 她为这段暗恋带来的副作用感到心惊,觉得自己阴暗的另一面陌生又可怕,一时怔住,不敢面对真实的内心。 漂亮女生的脸上浮现出羞恼之色,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在过道另一侧坐下。 轮到姜鲤选座位的时候,班主任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抬脚走进教室。 她没犹豫,径直走向沉焰——她不可能拒绝他的好意,更不可能错过这次宝贵机会。 可她也没忘记刚才的疑问。 她对着沉焰笑笑,小声问:“林怡可不是想坐这儿吗?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沉焰的瞳仁颜色很浅,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闪光,他翻开《英汉词典》,如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这儿有人。” 姜鲤眼前一黑。 他以为这是自习室占座位吗? 人家怀着一腔少女情怀,鼓足勇气主动出击,他就算生硬拒绝,也比这个理由让人好接受一点儿。 女生最讨厌被别人比下去,怪不得林怡可向她投来杀人一样的眼神。 再说,从来不和别人多说一句话的沉焰,主动给她留座位,愿意跟她继续做同桌,传出去的话,怎么听都会觉得暧昧吧? 姜鲤是有点高兴没错啦,但她不希望自己的风评受到影响,不希望贸然树敌,埋下隐患。 沉焰是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当。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肯,姜鲤也不舍得。 那就想个别的办法,修复和林怡可的关系。 这么想着,姜鲤留心观察林怡可的一举一动。 对方是天之骄女,成绩排名中上游,家世很好,从头到脚都是名牌。 一群女生闲聊的时候,她阴阳怪气地挤兑了姜鲤几句,姜鲤只当没听见,转移话题揭过去。 没两天,合适的机会到来。 林怡可痛经严重,趴在桌子上直冒冷汗,有气无力地向前面女生借卫生巾。 前面女生没带,姜鲤却像叮当猫一样,从桌斗里摸出个印着小花的布包,偷偷塞给她。 里面护垫、日用、夜用、加长一应俱全,挑刺都没法挑。 林怡可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拿着布包上厕所,在心里寻思还她点儿什么,好不欠她人情。 丑小鸭凭什么肖想白天鹅,最可气的是,白天鹅凭什么只对她特殊?! 捂着肚子慢吞吞地往回走,丑小鸭又自作主张地迎上来,还脱掉校服外套往她身上围。 “你干嘛?”林怡可大声嚷了句,抬手把她推开。 这一下推得有些重,姜鲤撞到墙壁,疼得低嘶一声。 林怡可心里有些不自在,又拉不下脸道歉,昂着下巴瞪她。 “你裤子脏了。”姜鲤没计较,用宽松外套挡住她后面的污迹,抓住两边袖子,麻利地在腰间系了个结。 林怡可的脸蓦然涨红,纠结半天,想说些什么缓和关系,定睛一看,人已经不见踪影。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心思简单,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回到座位上思索了会儿,觉得挑座位时发生的不愉快,其实不能怪到姜鲤头上。 没准是沉焰非要强求,姜鲤不好意思拒绝人,这才答应的呢。 她是迷恋沉焰,很多女生都迷恋沉焰,可这不代表姜鲤也有同样的心思。 林怡可越想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姜鲤对班里的男生女生都好,从来没对沉焰表示过什么特别的情愫,是她把人家想得太肤浅了吧? 正惭愧着,一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放到面前。 姜鲤塞给她一盒布洛芬,低声道:“要是疼得太厉害,就吃一片这个,很管用的。” 或许是正处于低潮期,林怡可差点儿没被她感动得落下泪来。 找了个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约姜鲤去操场散步,林怡可正式向她道歉。 “没事没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姜鲤笑眯眯地看着又一位同学被自己的完美表象所迷惑,享受着令人上瘾的成就感,“再说,我跟沉焰只是普通朋友,他这人脾气有点儿怪,一旦适应什么环境,就不喜欢发生改变。我想,他大概只是把我当成熟悉的背景板之一吧。” 林怡可撇撇嘴。 什么“不喜欢发生改变”的说辞,都是沉焰编来哄骗姜鲤的吧? 越发确定沉焰的心思,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语气别别扭扭:“那就好……你别看沉焰成绩好,长得也帅,其实,那种冰山一样的性格很要命。真变成男朋友,不爱说话,也不会关心人,怎么都捂不热,有你受的……” “确实,有道理……”姜鲤连声附和着,心里却想—— 就算是真的冰山,她也有办法把他融化成一滩水。 将大小姐哄开心,姜鲤正准备去超市买支笔,转过身时,发现看台底下猫着一团黑影,吓得差点儿跳起来。 “你……你是……”她借着刚刚亮起的路灯看清那人的脸,挤出个和善的笑脸,“岑宵宵?” 姜鲤可以很自信地说,班里的大多数女生,对她的好感都在八十分以上。 可面前这个缩在大号黑色卫衣里的女孩子,同在重点班,竟然完美地避开她的交际圈,至今仍处于未知领域。 姜鲤走近两步,伸出一只手,打算拉她起来,同时巧妙地试探着:“你在这儿蹲了多长时间?脚麻不麻?快上课了,一起回教室吧?” 女孩子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皮肤呈现出不常晒太阳的苍白,厚厚的齐刘海盖住眉毛,印象中很少说话,总是像游魂一般躲在教室最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姜鲤没想到,岑宵宵一开口,就说了句令她毛骨悚然的话—— “总这么面面俱到,表现得无懈可击,不觉得累吗?” 两个女孩子的友谊 完了。 从戴上面具的第一天起,姜鲤就害怕被人看穿真面目。 因此,她严于律己,谨小慎微,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现在,到底是哪里出了破绽? 为什么从没打过交道的女同学,却能一语道破她伪善、爱演的本质? 还有别人知道吗? 如果岑宵宵把这件事当笑话一样乱说,如果传到沉焰的耳朵里,她还怎么在重点班待下去? 姜鲤怔怔地看着女孩子黑漆漆的眼睛,发现她的眼仁很大,呈现漂亮的幽蓝色,自瞳孔向外,发散出很多冰裂纹,看久了觉得有些摄人。 后背渐渐爬满冷汗,连额角都渗出几滴。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姜鲤遇到有生以来最大危机。 而岑宵宵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可怕的一句话,站起身拍拍卫衣上的土,沿着墙根不声不响地走向教室,像个不敢见光的女鬼。 姜鲤心乱如麻,整个晚上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她时不时惊惶地看一眼沉焰,又转过头打量坐在另一个角落的岑宵宵,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丧心病狂的处理方法—— 比如,痛哭流涕地求岑宵宵网开一面,替她保守这个阴暗的秘密。 可指望别人保密一辈子,到底不太保险。最好的法子,还是杀人灭口,一劳永逸。 又或者,将沉焰关起来,不许他和别人接触呢? 姜鲤慌张且亢奋,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接着打出无数叉号。 不行不行,脑回路越来越奇怪了。 快正常一点! 她拍拍自己的脸,异样举动引起沉焰的注意。 “怎么了?”曾经沉浸于孤冷世界的少年,如今偶尔也能停驻在现实,说出一两句带着温度的话。 “没……没事。”姜鲤哪敢跟他坦白,连忙扭过头,用纸巾擦擦脸上的汗。 这晚,岑宵宵的形象代替面目模糊的凶灵,占据她的噩梦。 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子变成比教学楼还高的巨人,遮挡所有阳光,在阵阵阴风中冲着她冷笑,声音尖利:“我全都知道了哦~心机女,绿茶婊,真让人恶心~” 四十多个同学将她团团包围,脸上无一例外地端着嘲讽和鄙视,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 “姜鲤,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竟然还喜欢过你,真是瞎了眼……” “这么会装,应该颁给你个奥斯卡影后……” ……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解释!”姜鲤急得满头是汗,“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正相反,为了得到你们的肯定,还付出了很多啊!” 她不由自主地带出哭腔,情急之下,把心里话倾吐出来:“要是……要是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会喜欢我吗?要是我任性、自私又霸道,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的吧?” 她边揉眼睛边跺脚,用现实中绝不会发出的高亢声音大嚷道:“我只是想要很多很多的肯定啊!这样也有错吗?我只是不想当个唯唯诺诺、一无所有的可怜虫,这才竭尽全力争取最好的东西、最完美的人,这样也有错吗?” 从记事起,妈妈就经常在耳边念叨—— “要是小鲤是个男孩子就好了……你这么聪明,爸爸肯定会喜欢你的……” “你爸没后,已经够难受的了,在亲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你千万要好好争气,别学你大姐二姐那么没出息……” 他们甚至动过把她送人的念头,打算再努力一把,拼个儿子出来。 姜鲤偷听到爸妈的谈话,害怕得一整夜没睡好,自作主张把头发剪短,换上邻居哥哥的T恤短裤,戴上眼镜,扮成小男孩,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送人的事不了了之,可随时会被人抛弃的不安全感还是深深扎根于心底,对她的性格形成造成很大影响。 梦境中,岑宵宵幽蓝色的眼球忽然变成一艘闪着冷光的飞船,姜鲤透过玻璃,看见面容清冷的沉焰坐在里面。 飞船在头顶盘旋一圈,越飞越远,她急得边哭边追,大叫道:“沉焰!沉焰!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可沉焰连头都没有回。 姜鲤抽泣着醒来,缓了好久,暗暗下定决心。 她要和岑宵宵做好朋友。 她要接近她,讨好她,收买她,如有必要,还可以想办法抓到点儿把柄,反制对方。 姜鲤没想到,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试探着和岑宵宵搭话时,岑宵宵用那双蓝色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她好半天,开口问道:“可以帮我个忙吗?” “当然!”姜鲤求之不得,满口答应。 当天中午,吃完午饭,她穿着白衣红裙的巫女服,站在学生们必经的通道旁边,看着“动漫社团纳新”的展架,嘴角微微抽搐。 “这……这是……”她接过岑宵宵递来的弓箭,按对方的要求摆好姿势,只觉走向不太对劲儿,“我要帮你做什么?” “巫女cosplay。”岑宵宵为她束好白色的发带,上下打量着,满意地点点头,认为自己慧眼独具,“你很适合这个角色。” 姜鲤终于意识到,自己误入二次元群体,思索片刻,指指岑宵宵瘆人的眼球:“你的眼睛是……” “美瞳。”岑宵宵为她也戴上一对,是纯黑色的,直径很大,显得眼睛格外有神,“从今天开始,连续五天都是纳新日,你负责站台,我负责登记和筛选报名人员,拜托了。” “可是……”为了不耽误学习,姜鲤只参加了一个书法社团,偶尔打打卡、应付应付就行,没想到动漫社团这么正式,“你们社团的其他人呢?他们不来帮忙吗?” “大多数都是社恐,不愿意露面。”岑宵宵给自己戴上遮阳帽和印着可爱小猫的口罩,看来还是其中症状最轻微的一个,“我们平时一般采用线上交流会的形式沟通,我跟他们商量了很久,都不肯来,只能找你。” 她微微偏头,说出的话很容易让姜鲤多想:“反正你助人为乐,喜欢这种满足感和成就感,我们各取所需。” 姜鲤:“…………” 总觉得她是在嘲讽。 真正相处下来,姜鲤才发现,岑宵宵并没那么复杂。 是她太过紧绷,自己吓自己。 “你怎么确定我是装的?”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叁次元不存在完美的人。”岑宵宵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太完美,一定是假的。” 这么武断,这么主观,令姜鲤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那……那你觉得我虚伪吗?你心里很讨厌我这样的人吧?”问这话的时候,心提到嗓子眼,比第一次跟沉焰搭话还紧张。 闻言,岑宵宵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讨厌你?为什么?” “我……我表里不一啊。”姜鲤低头专注地摆弄着腰间的红色蝴蝶结,耳朵却竖得很尖,生怕错过对方的回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现得很善解人意,其实只在意自己的得失。这样的性格,很不招人喜欢吧?” 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次跟人袒露内心的阴暗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说出了口。 可能是破罐破摔,也可能是—— 太寂寞了,偶尔也想要个能说几句心里话的同性朋友啊。 岑宵宵认真摇摇头:“不会啊,你这种表现,在动漫作品中叫做反差人格,很常见,在主角身上还会很吸粉,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姜鲤蓦然睁大眼睛。 看来,差点儿吓破她胆子的那句话,于岑宵宵而言,只是随口陈述事实,说过就忘。 困扰了自己好几天的烦心事彻底解决,她哭笑不得,摸到对方单纯到有点中二的性格,学会单刀直入提要求:“你可以帮我保密吗?我不希望别人发现我的……我的反差人格。” “保密?”岑宵宵不太能理解姜鲤复杂的脑回路,见她表情真挚,期待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儿哀伤,和她扮演的角色完美契合,心里一动,“可以,但作为交换,你要经常到我家做客,当我的免费模特。” 岑宵宵从来不穿裙子,她不喜欢路人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但她热衷于买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打扮家里的几个娃娃。 姜鲤可比娃娃生动得多,还能当做人形挂件,带出去炫耀。 一想到这里,岑宵宵的眼睛闪闪发光。 姜鲤眨了眨眼,差点儿崩溃的心态逐渐归位,笑容也自然了很多,又变回原来那个完美少女。 她爽快答应下来,还颇为敬业地拿起宣传单页,整理话术,尽职尽责地为动漫社做宣传。 两个女孩子的友谊,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 猜猜姜鲤cos的是哪个动漫人物? 什么事这么开心 有姜鲤做活招牌,这一届报名动漫社的人数暴涨。 姜鲤脑子灵活,口齿伶俐,将动漫社的日常活动包装得极具吸引力,没多久就将传单发完。 动漫社的两个男生过来补物料,捂得比岑宵宵还严实,看见姜鲤的打扮愣了愣。 明明只有两叁米的距离,他们却要通过手机和岑宵宵互动,手指“噼里啪啦”按得飞快。 “他们这周末要去看漫展,想邀请你一起,服装由他们提供。”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想拉着姜鲤当免费模特,岑宵宵连连摇头,“我已经拒绝了,这周末你要去我家。” 姜鲤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好脾气地笑了笑。 她看见岑宵宵按照从上往下的顺序,在报名表的空白处挨个打叉,整整两页,幸存者寥寥无几。 “都不合格吗?”姜鲤没想到社团的审核这么严格,好奇问道。 “对,连最基本的二次元术语都答不上来,一看就是过来凑热闹的。”岑宵宵唉声叹气。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个打扮奇怪的男生从前面经过。 男生穿着宽宽大大的连帽卫衣,帽子盖住上半张脸,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抱着个大大的黑色背包。 他绕着纳新展位来回晃了几圈,迟迟没有坐下,飘忽的眼神往姜鲤脸上扫了扫,在她含笑回视时,又受惊地迅速躲开。 二次元雷达发挥作用,岑宵宵戳戳姜鲤的胳膊,小声道:“那个!我觉得那个有戏!快喊他过来!” 姜鲤满头黑线,用温柔的嗓音开口道:“同学,动漫社团纳新,要不要了解一下?” 男生终于走近,犹犹豫豫地挨着凳子边坐下,没有说话,而是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出一行字——“你们社团有男生吗?我不和女生说话。” 岑宵宵正相反,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跟异性搭腔。 两个怪咖撞到一起,场面顿时陷入僵局。 还好姜鲤是个沟通小能手。 “男生都是社恐,不愿意过来。”姜鲤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着,见男生表示理解,将报名表推过去,“请登记一下个人信息。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写在手机上,宵宵是社团骨干,她来回答你。” 男生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须弥。 他在岑宵宵准备的考题上作答,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答案也完全正确。 岑宵宵有些激动,不停跟姜鲤咬耳朵,让她充当传话筒,询问须弥更多信息。 两个人的兴趣爱好完全契合,越“聊”越投机,恨不得拍案叫绝。 聊了半天,岑宵宵终于问到他的背包——“里面装的是什么?限量版手办吗?” 须弥摇摇头,清秀中带着苍白的脸上浮现犹豫,过了很久才慢吞吞拉开拉链。 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冒了出来,一蓝一黄两只眼睛对着她眨了眨,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岑宵宵惊叫道:“喵!不是!猫!” 她忘记不和男生打交道的原则,化身吸猫狂魔,痴笑道:“好可爱!好漂亮!我可以摸一下吗?” 须弥嗫嚅着嘴唇,用手机打字:“她叫纱织,刚满半岁,宿舍最近查得严,不方便养。如果我加入动漫社的话,可以请大家帮忙照顾她吗?” “当然可以!我们社团有单独的活动室,就养在那儿好了!我给她买猫窝!”岑宵宵“咔嚓”拍了张照片,发到社团沟通群里,炸出不少爱猫人士。 二人打破壁垒,聊得热火朝天,姜鲤终于缓了口气,坐在一边休息。 收工回教室的路上,岑宵宵因为意外收获变得格外健谈,叽叽喳喳,夸姜鲤是福星。 姜鲤苦笑道:“什么福星,衰神附体还差不多。” 她不抱希望地提起这段时间困扰自己的灵异现象,说完就生出后悔,小心观察着岑宵宵的反应:“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胡话?” “不是啊。”岑宵宵的表情很凝重,“说不定真有什么脏东西缠着你。我认识一个懂风水的高人,待会儿问问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化解。” 姜鲤一边觉得封建迷信的做法不靠谱,一边又为她相信自己而感动。 她回到座位上,托腮看着英语课本,没多久就偷偷笑起来。 朋友……自私虚伪如她,也能拥有真正的朋友吗? 这感觉比想象中还好上不少,令她觉得有些奇妙。 沉焰分神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姜鲤不知道,连续消失的这叁个中午,沉焰都没睡好。 平日里百伶百俐的少女这会儿被喜悦冲昏头脑,如实回答道:“交了个新朋友。” 沉焰抿了抿形状锐利的薄唇,片刻之后,意味不明地道:“你的朋友不是很多吗?” “不一样。”姜鲤得意地露出两个小酒窝,“这个是真正的朋友。” 是可以说心里话的、知道她的真面目却没被吓走的、说不定能发展成闺蜜的朋友哦。 沉焰的心里泛起陌生的情绪。 他有点儿想问她——那他呢?他算她的朋友吗?又归属于哪个类别? 可是,万一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彼此都会有些下不了台。 他第一次觉得,她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有些讨厌。 暑假的时候,每周有两个下午,她只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看什么书,做什么作业,他都了然于心。 刚做同桌的时候,她还不认识那么多人,每天都要向他请教问题,还会经常分享一些生活上的琐碎烦恼、细微喜悦。 可现在,她的课余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人分走,几乎没空和他聊天。 虽然所谓的“聊天”,基本都是她说,他听。 但共处的时间被剥夺,沉焰还是觉得不舒服。 “你……”沉焰觉得,他好像应该主动做些什么,于是非常难得地开口,“你周末去图书馆吗?” 他有时间同行。事实上,他有的是时间。 姜鲤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去,我周末有别的安排。” 她答应了岑宵宵,周末要去对方家里做客。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朋友家拜访,得好好准备,带件小礼物,再买两样新鲜水果。 她兴冲冲地盘算着,竟然迟钝地忽视了沉焰含蓄的邀请,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 不悦的感觉越来越浓,沉焰微皱眉头,看向少女神采飞扬的模样。 拇指与食指下意识用力,握紧笔杆。 咬着牙将信纸撕得粉碎 两天后,岑宵宵送给姜鲤一张符咒。 符咒用朱砂画在黄纸上,图案很复杂,和捉鬼电影里的差不多。 “高人给的,你随身带好,不要乱丢。”岑宵宵神神秘秘地嘱咐着,还记下姜鲤的出生年月日,有模有样地推算她的生辰八字,“奇怪,你的八字阴气并不重,正相反,阳气还很充足,是多福多寿之相,不该招惹脏东西啊……” 姜鲤半信半疑,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把符咒塞进书包夹层。 说来也怪,自这天起,身边再也没有出现过灵异现象。 到了晚上,她将符咒放在枕头底下,远离噩梦,夜夜好眠。 状态渐渐恢复,姜鲤又全心扑在学习上,给自己定下个小目标——期中考试冲进年级前二十。 沉焰对她从不藏私,不止耐心解答问题,还从家里带来不少含金量很高的试卷,整整齐齐堆在她桌上。 而周末将作业带到岑宵宵家写的时候,姜鲤又意外发现对方深藏不露,是位控分大佬。 有两位良师助阵,她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这期间,出了个小插曲。 性情暴躁的魏宇和学校有名的校霸李立在教学楼公然斗殴,两个人从走廊打到教室,不约而同地下了死手。 魏宇当场给李立开瓢,自己也断了条胳膊,过程中误伤好几名劝架的同学,毁坏桌椅无数。 这件事的性质太过恶劣,教导主任询问打架原因时,他们俩又拒不配合,态度一个比一个差。 因此,本来可以争取“留校察看”的行为,硬生生被他们作成“开除学籍”。 姜鲤和魏宇也算认识,听到同学们的议论,心里唏嘘不已。 在她的印象中,魏宇虽然脾气不好,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成为一个谜团。 几天后的周末,在妈妈的店里帮忙时,无意中看见魏宇和他曾经很反感的钟慕走在一起,换了个人似的,颓丧又桀骜,她愣了很久。 魏宇接过钟慕递的烟,往半空中吐出一个又一个白烟组成的圈,扭过头冲着她玩世不恭地扯扯嘴角,眼神空洞,笑容冰冷。 姜鲤打了个寒噤,听见妈妈和郑阿姨小声议论:“才多大就不学好,跟着人当小混混,他爸妈怎么也不管管?这孩子废了……” 长辈的观念,有时候确实难脱偏见,但大多数时候,具备一定道理。 还没成年,便如此草率地选择了另一条人生道路,将来大概率会感到后悔。 姜鲤打算找个机会劝劝魏宇,还没来得及行动,秋季运动会便一天天临近。 重点班的学生脑子好用,运动能力却差一些,王老师动员大家参加的时候,个个推叁阻四,怎么都凑不够人。 姜鲤报了还算擅长的八百米跑步,每天中午都要去操场练习一会儿,打算拿个奖项,在沉焰和老师面前刷刷好感度。 跑完两圈,她擦擦脸上的汗水,改为慢走,平复剧烈的心跳。 经过操场大门,看见清清爽爽的修长身影,姜鲤心里一喜,叫道:“沉焰?你怎么没午休?” 沉焰微微点头,走过来和她并肩而行,简短地解释自己的出现:“睡不着,出来走走。” 是真的睡不着。并不是为了看她跑步。 “你要是明天还睡不着,过来帮我计时好不好?”姜鲤顺杆往上爬,理由无比正当,“我要跑进叁分叁十秒,才有机会拿名次。” 沉焰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他雷打不动地坐在看台第一排,看着塑胶跑道上跃动的身影。 她总是那么有活力,好像永远不知道累,也永远没有负面情绪。笑容灿烂,不带半分阴霾,就连脸上凝聚的汗珠,都倒映着金色阳光。 而他坐在雨棚投射的巨大阴影中,像具行尸走肉,感觉不到活着的乐趣,也不知道人生有什么意义。 不过,和她相处的时光,总是轻松的。 他不用找话题,只需要跟着她的思路走,不说话也没事,她有避免冷场的能力。 “谢谢你的饮料。”姜鲤笑吟吟地握着水蜜桃味的运动汽水,小口小口抿着,舍不得一口气喝完,“运动会的时候,你会过来给大家加油吗?” 她有点儿怕他不来,自己白折腾一场,因此提前试探口风。 问得也巧妙,是“大家”,而不是“我”,掩盖暗恋的小心思。 沉焰犹豫片刻,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点点头。 姜鲤没想到,人缘过于好,也会带来困扰。 八百米比赛排在运动会第一天的下午,刚站到起跑线上,就有好几个原来的同学凑近打招呼。 岑宵宵扛起闺蜜大旗,打算跟着她跑,无奈宅女体质过差,跑到一半就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姜鲤打发她下去休息,分神往看台看了一眼,到处都是乌压压的人群,分辨不出沉焰坐在哪里。 “小鲤,稳住。”闵正扬报的是叁千米长跑的项目,见她上场,特地过来提供战术指导,“调整呼吸,准备加速。” 在如雷的欢呼声中,姜鲤拼命冲过终点,为班级争得第二名的荣誉。 有人上来递水,有人给她送毛巾,闵正扬更是熟络地揉揉她的脑袋,连声夸她厉害。 姜鲤心不在焉地看向看台,发现沉焰并不在场,满腔的兴奋都化作失望。 她不知道的是,沉焰刚离开不到半分钟。 每有一个人和她互动,他的脸色就难看一点儿,直到所谓的“发小”做出亲昵举动,终于忍无可忍,起身回教室。 沉焰知道姜鲤什么都没做错。 她本来就是富有亲和力的人。 可他控制不住陌生的情绪,甚至开始后悔答应她的请求,给自己找不自在。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努力静下心做题,却以失败告终。 心里乱糟糟的,以至于姜鲤追进教室的时候,他急着掩饰自己的情绪,错手拆开暗恋者新鲜投递的情书。 还忘记消毒。 沉焰心情更糟,将散发着香水气味的粉色信笺扔进垃圾桶,急匆匆走向卫生间,打算把双手洗干净。 他没跟姜鲤打招呼。 姜鲤眼尖,看清他刚才的动作,又是嫉妒,又是生气。 怪不得他不去看她比赛,原来是躲在这里偷偷读情书! 确定教室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咽不下这口气,从垃圾桶里捡起情书,一目十行读完,咬着牙将信纸撕得粉碎。 怎么,有人喜欢了不起吗?条件好就可以言而无信,不把她放在眼里,连解释都不给一句吗? 果然男人是不能惯的。 不让他有点儿危机感,他就看不到她的好,不懂得珍惜。 她狠狠心,兵行险着,打算让沉焰瞧瞧她的魅力。 第二天晚上,姜鲤抱着一小盆养得绿葱葱的薄荷走进教室,拆掉精致的蝴蝶结,将白瓷花盆摆在旁边的窗台上。 “小鲤,这是在哪里买的?”岑宵宵跑过来给她看新买的漫画,好奇问道。 白嫩的脸红了红,姜鲤小声回答:“不是买的。”潜台词是——别人送的。 岑宵宵忽然觉得附近泛起阴冷的寒气。 她打了个哆嗦,不太确定地往端坐着的沉焰身上看了一眼,离姜鲤的书包近了些,打算蹭蹭符咒的神力。 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姜鲤很宝贝那盆薄荷。 按时浇水,给足光照,每天都要检查一遍,修剪掉发黄枯败的叶片,再摘两片最鲜嫩水灵的,放进杯子里泡水喝。 她还主动问沉焰:“要不要泡一点儿?提神醒脑。” 沉焰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物理习题册,没有往她身上看一眼,极为淡漠地摇摇头。 姜鲤觉得,他比之前更冷。 关系好像在一夜之间回到原点,两个人和陌生人没多大差别。 她既困惑又委屈。 明明是他失信在先,为什么却像没事人一样,连提都不提,还对她这么冷淡。 前所未有地感知到沉焰性格的杀伤力,姜鲤第一次对自己拿下他的信心产生怀疑。 她不知道,她上厕所的时候,沉焰盯着那杯薄荷水看了很久。 他对嗅觉、味觉都很迟钝,这一刻却奇异地记住了这股清凉辛辣的味道,并将其拉入黑名单。 冷战悄无声息拉开帷幕。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明确的理由,连难听的话都没说过一句,两个人抱着别别扭扭的小心思,不约而同地选择疏远对方。 沉焰是不知道怎么消化复杂的感情,本能地远离令他出现失控倾向的源头。 而姜鲤,是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她可以倒追他,可以绞尽脑汁算计一切,但她不能接受对方的傲慢和轻视,不能忍受毫无道理的冷暴力。 气氛变得微妙又尴尬。 姜鲤坐在靠窗的位置,每次走进教室,还没来到最后排,沉焰就提前站到过道,给她让路。 以前,她走到跟前,他才会站起,两个人还能自然地聊两句。 老师点名提问的时候,姜鲤答不上来,沉焰也不再主动提供帮助,就那么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课本,无视她的存在。 姜鲤心烦意乱,跑到动漫社团的活动室,和岑宵宵一起吸猫。 她抓着柴犬抱枕一通揉搓,咬着唇发了半天的呆,头一次泄露秘密:“宵宵,我有个暗恋的人,可他好像不喜欢我。” “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岑宵宵老成地劝说她,表情充满怜悯。 姜鲤撇撇嘴:“我也不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她说着说着,回忆起为沉焰所做的那么多努力,鼻子发酸,有点儿想哭。 岑宵宵见她情绪低落,送给她一条粉水晶手链,说是能招桃花。 这手链说不管用也管用,沉焰的态度没有变好,却有好几个追求者发动猛烈攻势。 其实,喜欢姜鲤的男生不少,不过,大部分都选择含蓄的示好方式,不敢把话挑明。姜鲤又会做人,总是巧妙地将他们发展成朋友,不伤和气。 然而,也不知道是最近学校的管理松懈,还是隔壁班出双入对的情侣们刺激到了青春期的男生,总之,姜鲤的桌上开始出现情书。 最少一两封,多的时候五六封,还有人记错座位,投递到沉焰桌斗中。 沉焰看见,阴了半天的脸,将书桌里里外外喷满消毒液,还把那封情书扔到表白者面前。 他完全不给对方面子,语气冰冷:“再有下次,我就交给王老师处理。” “有病吧?”那男生脸上挂不住,差点儿和他争执起来,“我给姜鲤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体育委员记着沉焰帮忙打掩护的人情,跑过来说和,将两人劝开。 姜鲤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思索半天,涌出个离谱的猜测—— 沉焰该不会……对她有好感吧? 为免自作多情,她向岑宵宵求证:“我跑步比赛那天,沉焰去现场了吗?” “好像……去了吧?”岑宵宵努力回忆着,“我下去陪跑的时候,他正在擦座椅,用了好几张消毒湿巾,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姜鲤眼前一亮,笑容回到脸上,若有所思:“我这是当局者迷。可是,他后来为什么走了呢?” 岑宵宵看出点儿猫腻,惊讶得嘴唇微张:“你……你……你暗恋的人是……” “嘘——”姜鲤白净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表情狡黠,眼神灵动,“宵宵,帮我保密。等我追到他,请你吃喜糖。” 她回到教室,觉得沉焰那张能冻死人的冷脸又顺眼起来,时不时瞄一眼,扭过头偷笑。 自己花零用钱买薄荷这件事,不算做无用功。 至少证明沉焰对她并非无动于衷,或许还比她预想中的,更在意一点儿。 不行,她得赶快跟他和好,免得给其他女生留下可乘之机。 周五下午放学,姜鲤在教室磨蹭了会儿,打算邀请沉焰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又怕被他拒绝。 直到沉焰收拾好书包,一言不发地离开,她在心里后悔自己错过了一次机会,懊恼地站起身,准备回家。 她走到校门口,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几个人在拉拉扯扯。 姜鲤认人最准,堪称过目不忘,不过片刻便分辨出来,那叁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人,都是跟着大姐大钟慕混饭吃的小弟,而那个穿着白裙的漂亮女生,是校花岳雅晴。 眼看他们把岳雅晴拽进巷子,姜鲤脸色一变,脑海里浮现许多社会新闻。 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保安也不在岗,她想救人,又怕把自己搭进去,犹豫几秒,想出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往沉焰离开的方向追了几分钟,看见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姜鲤大声叫道:“沉焰!” 沉焰顿住脚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浅淡的双眸中倒映出少女焦急的脸庞。 姜鲤选择性忘记这段时间的疏离,态度理直气壮:“我看见好几个男的把六班的岳雅晴拉进巷子,有可能要欺负她。快跟我去救人!” 沉焰根本无法拒绝这样正义的要求。 他被迫打破这段时间隔在两人之间的壁垒,跟着她快步往回走,同时拿出手机,打算报警。 “先别报警,我们看看情况再说!”姜鲤不动声色地靠得近了些,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万一发生争执,应该如何凸显自己的临危不惧,冷静镇定,“以我的了解,钟慕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没准是底下的人见色起意,自作主张。” 可她的认知出现偏差。 两个人急匆匆撞进巷子,看见钟慕挽起衣袖,露出大花臂,正一下一下狠戾地扇校花巴掌。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那张我见犹怜的清丽面孔已经变得又红又肿,岳雅晴边哭边躲。 钟慕扯住她的头发,“啪”的一声,又抽了一耳光,眉眼间戾气毕露:“老实交代!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倒是被姜鲤误会成色中饿鬼的小弟们咋咋呼呼劝说:“老大!老大你消消气!” 岳雅晴吓破了胆,正准备坦白,扭过头看见身姿如松的沉焰和穿着校服的女同学,又改了主意,哭得梨花带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钟慕姐,这是怎么了?”姜鲤适时插话,没有安慰看起来像受害者的一方,而是神色自然地看向钟慕,“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钟慕对她印象不错,闻言松开手,任由岳雅晴跌坐在地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瞪着对方道:“真他妈是白莲花,还装。你敢说魏宇打架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岳雅晴捂着脸抽泣,无辜又委屈:“他……他和李立打架,跟我有什么关系?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我和他们两个都不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而且、而且,魏宇被学校开除的时候,也没提过我啊……” 她仰着肿胀的脸向沉焰求助:“沉焰,我是被冤枉的,救救我……” 可沉焰面无表情,对她的遭遇漠不关心。 自从走进巷子,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姜鲤身上,没有片刻游移。 钟慕最烦矫情又做作的女生,闻言额角青筋直跳,险些没给岳雅晴一脚。 “他当然不会提你,他喜欢你,暗恋你,想逞英雄保护你。”语气变得酸溜溜的,钟慕向身后招招手,“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几个小弟“吭哧吭哧”将捆成粽子的校霸扛过来,扔到岳雅晴身边。 昔日威风凛凛的校霸此刻鼻青脸肿,变成猪头,嘴里堵着破布,眼神充满惊惧。 岳雅晴吓得尖叫一声,往沉焰的方向躲了躲,被他及时避开。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钟慕冷笑着,弯腰将校霸嘴里的抹布取下,往他腰腹间的伤处狠踹一脚,疼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快说,那天到底为什么打架!”她厉声喝问。 “我说!我说!”校霸蜷缩着高大的身躯,朝着岳雅晴努努嘴,“我……我那天在走廊摸她来着,魏宇那傻……那小子抄起凳子就给我来了一下,那叫一个疼……” 明目张胆地骚扰女同学,摊到台面上跌份儿,因此,他宁愿被开除,也不肯说出实情。 他没想到,魏宇傻到家,为了维护岳雅晴的名声,闭紧嘴巴,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也可能,对方抱着校花知恩图报的幻想,等着岳雅晴主动澄清,却被现实狠狠打了脸吧? 真是傻逼,不掺半点儿水分的纯傻逼。 钟慕重新堵上校霸的嘴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岳雅晴:“继续装无辜啊?装什么都不知道啊?” 岳雅晴见辩无可辩,情绪忽然崩溃,捂着脸大哭道:“你要我怎么说?告诉大家我被李立欺负,魏宇是在帮我出头?那样他是没事,可学校的同学会怎么议论我?他们很有可能越传越过分,说我和李立谈恋爱,说我同时玩弄两个男生的感情,甚至把我说成公交车……我不敢……我不敢站出来……” “那魏宇就活该被开除?活该为了这件事颓废下去,一辈子都走不出来?”钟慕暴躁地冲向她,被姜鲤拼命拦着才没有再次动手,“我告诉你,你们校领导给不了他的清白,我给!你不敢站出来,我撑着他!明天我就去你们学校宣传栏贴海报,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 岳雅晴又是害怕又是羞愧,双目无神,柔弱的双肩不住发抖,下意识地喃喃道:“别……别……” “岳雅晴,我理解你。”姜鲤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张干净的纸巾,声音温柔又甜美,像孤寂荒冷的深夜,悄无声息绽放的优昙,“谁都有犹豫退缩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先为自己考虑。换做是我,遇到同样的事,也不一定能比你更勇敢。” 岳雅晴抓住救命稻草,怔怔地看向她。 她把脸靠在姜鲤肩头,两手紧紧攥着整洁的校服一角,无声痛哭着,觉得就算世界末日到来,也没今天的遭遇可怕。 “如果钟慕姐真的去学校说明真相,你的处境一样会变得很艰难吧?”姜鲤得心应手地散发着亲和力,一边做岳雅晴的避风港,一边为挣得这么好的表现机会而窃喜不已,“我觉得,事已至此,不如配合钟慕姐,尽力挽回过失,弥补魏宇,让他早点回去上学。” “怎……怎么挽回?”岳雅晴怯怯地看了钟慕一眼,撞见对方嫌恶的目光,立刻缩回姜鲤怀中。 “比如……主动说明那天发生的事,请校领导网开一面,撤回处分。”姜鲤知道她的顾虑,在她拒绝之前补充了一句,“我们可以陪你私下去找教导主任,并对谈话内容保密。这样,你担心的风言风语也不会出现。” 岳雅晴犹豫很久,终于点头答应。 钟慕给出最后期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放了她一马。 叁个人还没离开,魏宇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裹着一身怒意冲过来。 他没看岳雅晴一眼,对钟慕说话很不客气:“我说了我不回学校,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狗咬吕洞宾!”钟慕寸步不让,美目喷火,说出的话颠覆姜鲤对她的印象,“你才十七岁,不回学校读书,打算干嘛?跟着我打打杀杀,收保护费?” “老子打架不猛吗?收保护费不利索吗?”魏宇越说越暴躁,声量拔高,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你他妈以前天天追着我跑,现在是觉得我丢你人,不打算带着我混了是不是?” 钟慕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大概是身经百战,这项技能练得炉火纯青,出手快准稳狠,声音清脆响亮,打得魏宇当场哑火。 如果不是还要在沉焰面前拗人设,姜鲤险些鼓掌叫好。 “我就是在乎你,盼着你好,才不想让你跟着我走邪路!”钟慕本来就不是好惹的主,这会儿火气上来,声音比魏宇还高,“你以为我不知道所有人都是怎么看我的?跟着我当地头蛇,能有什么前途?魏宇,别当孬种,别因为这么点儿破事就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面,再也不敢往前走,别他妈让我看不起你!” 魏宇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姜鲤戏还没看够,却不好多留,带着岳雅晴和沉焰一起离开。 周一的早上,叁个人按约定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集合。 经过周末,岳雅晴又有些反复,犹犹豫豫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走廊,就是不肯敲门进去。 姜鲤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劝了她半天,看见沉焰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他播放了一段录音,正是岳雅晴哭着招认的那部分。 岳雅晴越听脸越白,看向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少女的思慕,只剩下畏惧。 沉焰指指办公室,惜字如金:“进去。” 要不是照顾姜鲤感受,他根本不想过来。 岳雅晴白着脸敲门,不多时,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两天后,校领导经过研究,决定撤销对魏宇的处分。 做了件好事,又顺利修复和沉焰的关系,姜鲤别提多开心。 “喏,小鱼干。”她把从家里偷偷带来的零食分给沉焰,笑得眉眼弯弯,“这个泡椒味的很好吃,尝尝。” 沉焰低声道谢,眼角余光扫过那盆在窗台上自由生长的薄荷,还是觉得不舒服。 这天下午放学,趁着姜鲤和岑宵宵去操场散步的间隙,趁着教室里没什么人,沉焰接了满满一杯开水。 用姜鲤送他的保温杯。 他毫不犹豫地,将冒着热气的滚水,一点一点倒进白瓷花盆,浇在薄荷根部。 薄荷的叶子还绿着,可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辛辣刺激的气味,也嚣张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沉焰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 彩蛋·雷区 ⋎ǖsнǖwǖdē.ⅵρ 多年以后,姜鲤已经成为沉太太。 八面玲珑的风格不改,她一边忙事业,一边用心维护自己越来越广的人脉,还有精力培养个人爱好,报了个烘焙培训班。 她做好第一个像模像样的蛋糕,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抱着笔记本忙工作,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细微动静,单等沉焰回来。 蛋糕做得很漂亮,粉粉嫩嫩的颜色,顶上挤满奶油花,整齐排列着切成两半的新鲜草莓,还点缀了几片翠绿的薄荷叶。 下午六点半,沉焰准时到家。 姜鲤轻咳一声,借喝水掩盖紧张,笑道:“回来啦?” 沉焰微微点头,扯开领带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草莓慕斯蛋糕,目光微凝。 他没夸她。 他没对蛋糕发表任何看法。 姜鲤很失望,又不好明晃晃地要夸奖,整顿饭都在生闷气。 她不说话,沉焰更不会主动开口聊天,连正常的亲亲抱抱都没给,表现得比刚谈恋爱时还冷淡。 姜鲤把筷子一撂,脸色变难看。 沉焰无动于衷,还推开没吃几口的米饭,走到茶几前,端起精致可口的蛋糕,眼皮低垂,火上浇油:“这个还吃吗?不吃我帮你丢掉。”yǔzнàǐωeй.ℂò⒨(yuzhaiwen.com) “沉焰!”姜鲤咬牙切齿,几步冲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瞪他,“这是我亲手做的!” “哦。”沉焰淡漠地回应了声,看着水灵灵的薄荷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做得很漂亮,下次不要再做了。” 这晚,怒火冲天的沉太太给先生好好上了一课,告诉他何为尊重,何为礼貌。 与此同时,也被他喂了一肚子发酵许多年、酸气熏人的老陈醋。 到了收网的时候 ⋎ǖsнǖwǖdē.ⅵρ 几天后,姜鲤的绿植发黄枯萎,喷营养液也没能救回来。 她有些费解,自言自语道:“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死了?” 说话间,还往沉焰身上瞄了一眼,既希望薄荷的死和他有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 沉焰光风霁月,家教良好,就算心里有几分介意,也做不出这么阴暗的事。 其实,沉焰是有几分心虚的。 他搁下笔,活动活动微酸的手腕,提议道:“学校旁边新开了家花店,可以买包种子种上。” 姜鲤眼睛一亮,拜托他帮忙带种子,将已经死透的薄荷连根拔起,丢进垃圾桶。 这天晚上,沉焰买了包太阳花的种子,犹豫片刻,又选了盆多肉。 品种叫“蓝石莲”,层层迭迭的叶片呈现出梦幻瑰丽的粉蓝色,既冰冷又迷人。 姜鲤爱不释手,将两个花盆整整齐齐摆在一起,精心照顾。 她没跟沉焰提钱的事。Yúzнàǐщeй.còM(yuzhaiwen.com) 一来,这些小东西不值多少钱,换算成人情,将来找机会还他,能够发挥更大价值。 二来,她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趋近新阶段,算这么清楚,反而显得生分。 期中考试很顺利,姜鲤比预想中发挥得更好,排名年级第十八名。 就连向来严词厉色的王老师,也在班里夸了又夸,直说她是学习最努力、进步最快的学生,号召大家向她学习。 天气越来越冷,姜鲤种下的太阳花短暂开放,又快速凋零。 好在种子剩的多,明年春天再种,还有看不完的好风景。 她换上薄毛衣,见沉焰还穿着单衣,边用水杯暖手边问:“沉焰,你不冷吗?” 沉焰这才意识到换季,加了件厚外套。 “你说,等到期末考试,我能进前十吗?”姜鲤野心勃勃。 “应该不行。”沉焰没有哄女孩子高兴的意识,客观评估她的水平,“你上次考得好,有运气成分,数学和物理基础还是偏弱。” 他说的不能算错,要不是他送的试卷中,有两道物理大题和考试题目十分相似,姜鲤肯定要翻车。 可她还是有点儿受打击,托着脸鼓着腮,像条气鼓鼓的金鱼。 沉焰觉得她这副模样带着说不出的可爱,心跳快了两拍,犹豫片刻,低声道:“要不……我周末帮你补习?” “真的吗?”姜鲤喜出望外,一口答应下来,“那我们还在图书馆见?” 她见色忘友,果断抛弃岑宵宵,还抱着罐自制的柚子蜂蜜茶过去,指指沉焰喉咙:“昨天听你一直咳嗽,是不是嗓子不舒服?用温水冲一杯这个,很管用的。” 看嘛,她收过他的种子,挑适当时机回赠个小礼物,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沉焰之前生病,要么靠自身抵抗力扛过去,要么吃药住院,还没试过这种方法。 他按照姜鲤所说的冲了一杯,果肉发苦,蜂蜜微甜,滋味很不错。 喝的次数多了,渐渐觉得白水无味,等到玻璃瓶见底,姜鲤又把第二瓶续上来。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温水煮青蛙的策略,没有几个人能够抵御。 姜鲤觉得这只“青蛙”已经煮得差不多,到了收网的时候。 日久生情固然稳妥,拖得太久也不行。 等到沉焰完全适应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等到她身上天然散发的荷尔蒙不再具备新鲜感,错过最好的时机,再薄的窗户纸,也没办法捅破。 这天吃过晚饭,姜鲤和沉焰绕着操场散步,边走边背书。 冬天黑得早,气温又低,操场上没几个人,她大胆地跟他靠得近了些。 有人从身边跑过,是熟面孔,看起来已经跑了很久,脸上身上全是汗水。 “魏宇。”姜鲤随口和对方打招呼,“好久不见。” 魏宇重新回到学校之后,找他们道过谢,之后便像隐身一般,再也没有交集。 听说他那个乐队已经解散,他不再到处撩女生,也不和人打架,说话做事低调了很多,每天都坐在教室里学习。 魏宇客气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跑。 跑出十几米,旁边的围墙忽然跃下一个黑影,正扑到他身上。 魏宇痛叫一声,看清坐在腰上的人,脸色一黑,恶声恶气吼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钟慕不紧不慢地爬起,打量着少年越发有个性的脸庞,耳朵上几枚骨钉在月色下闪烁金属的光,“短信不回,电话不接,让人请你你也不去。怎么,这是要跟我一刀两断?” “我是前途无量的好学生,你是喊打喊杀的地头蛇,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不断还能怎么着?”魏宇说话阴阳怪气,急着下逐客令,“赶紧走!要是被我们学校保安抓住,我可懒得管你!” 钟慕不怒反笑,表情轻佻,语调戏弄:“哟,这都几个月了,气还没消呢?我让你上学是害你?别他妈跟小姑娘似的,在这儿磨磨唧唧,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我操!”魏宇受不了她这副流氓态度,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到底有完没完?能不能别缠着我不放?你还像个女人吗?怎么这么不要脸……” 钟慕猛然扬起手臂。 魏宇条件反射往后蹦了一步,防备地瞪着她。 钟慕眼珠子转了转,没往他脸上抽巴掌,却来了个下叁滥的“猴子偷桃”,一把抓向他裤裆。 “你!你……你他妈……”魏宇的脸先白后红,被她捏住命门,再也说不出硬气的话,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连声音都变低,“放……放手……快放手!” “我是不是女人,得你试试才知道,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钟慕偏过脸,看见不远处被她吓傻的姜鲤和沉焰,还嚣张地扬起唇角笑了笑,“倒是你……本钱不错嘛!” 她牵着魏宇钻到健身器材后面,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收拾得对方连声抽气。 魏宇也不是善茬,没一会儿就反客为主,生涩勇猛地将钟慕扑在地上,一通乱啃。 姜鲤终于回过神,惊慌失措地转过身,不敢多看。 两只白嫩的手捂住烧得滚烫的脸颊,她一边在心里尖叫,一边忍不住将偷情的两个人想象成自己和沉焰。 要是沉焰……要是沉焰肯那么热情地对待她,就算被一百个人围观,她也乐意! 然而,沉焰只觉得那样的行为肮脏。 操场到处都是细菌,空气中、地上、健身器材上…… 大汗淋漓的男生……翻墙过来的女人……肢体交缠,唾液交换,那么肆无忌惮,简直不可理喻。 他看着羞红脸的姜鲤,心里泛起怜惜。 她和这一切不同,干净又纯洁,不该遭受精神污染。 “我们回去吧?”沉焰开口建议。 姜鲤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回头看,耳朵却八卦地捕捉着暧昧声响:“帮他们看着点儿吧?要是被人发现,影响多不好?” 沉焰微微皱眉,再次感叹她的善良和体贴。 两个人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满脖子草莓印的魏宇被钟慕哄着翻墙逃课,这才并肩往教室走。 姜鲤觉得这时机很合适,酝酿了会儿,鼓起勇气试探道:“沉焰,你觉得早恋会影响学习吗?” 沉焰的脚步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