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且留步》 第1页 《娘子且留步》作者:姚颖怡 文案: 颜雪怀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有人在为她拼命,她很欣慰,这一世终于能安安静静做一朵含苞待放的小白花了,可是手里的这一把烂牌是怎么回事? 颜雪怀:娘啊,我来了,打架带上我! 某少年:我也 李绮娘:离婚了就别来烦我,闺女归我! 某大叔:我也 楔子 自太祖登基始,大魏历经太祖、太宗、高宗三代帝王,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高宗膝下七子,仅存三子。 高宗驾崩,元后无出,淑妃孟氏所出皇长子柴冀封裕王,惠妃黄氏所出皇五子柴允封庆王,继后杜氏所出皇七子柴昱承继皇位。 太后杜氏垂帘听政,辅佐幼帝。 十五年后,柴昱驾崩,卒年二十一岁,庙号仁宗。 仁宗膝下仅二子,皇后胡氏所出皇长子柴奂继位,年四岁,改年号保康。 太皇太后杜氏再次垂帘听政。 保康五年,八月初五,山陵崩。 保康帝柴奂,卒年九岁。 当朝首辅、华盖殿大学士陶征奏请,立仁宗长兄、大行皇帝伯父裕王为帝。 太皇太后未置可否。 当晚,太妃高氏悲伤过度,心悸而亡。 八月初七,高太妃之子、大行皇帝幼弟柴冉匆匆即皇帝位,时年八岁。 新皇以皇帝之礼祭拜发丧,迎大行皇帝灵位入太庙。 太皇太后杜氏历经四朝,第三次垂帘听政。 九月初九,重阳日,裕王起兵,反。 第一章 菜刀 颜雪怀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睁开眼睛,她看到一个女人,那女人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向着面前的男人发疯般砍下去。 打死你,打死你,敢欺负我女儿,我要打死你! 她的眼皮似有千钧重,全身燥热,觉得自己仿佛要被烤化一样,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做梦,还是到了阴曹地府? 眼前的景象一次次被黑暗代替,只有女人凄厉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 那女人是谁? 这会是那个女人吗? 莫非她终于记起了那些封存已久的记忆? 她要看清楚女人的脸,她要记住那张脸。 颜雪怀用力去咬自己的舌尖,疼痛令她彻底清醒。 不是做梦,这里也不是地府,女人声嘶力竭的喊声,男人汩汩流出的鲜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是一座破庙,神翕里的木像已经不知所踪,也不知道以前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不远处有只被打翻的陶罐,米粥洒了一地。 女人单薄瘦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的眼睛里血红一片,如同一只保护幼崽的母兽。 忽明忽暗的火堆后面站着几个人,那些人的脸上是错愕和惊惧。地上的男人衣衫褴褛,已全无还手之力。 杀人了,这娘们儿杀人了! 抓住她啊,快! ...... 几个汉子冲上来,有人从火堆里抽出没有烧完的木头打向女人的后背,火星子挨到衣裳便烧着起来,女人转过身来,怒视着那群狰狞的恶汉。 快,烧死她,把那个小的留下。 趁着那小的还没死,快点开开荤,娘的,老子好几年没尝过女人的味道了。 色壮怂人胆,趁着女人身上起了火,两个恶汉扑上来,去抢夺她手里的菜刀。 女人刚刚杀死那个汉子,惊惧之下已经脱力,此时只是挣扎了几下便被这两个恶汉制住。 菜刀咣啷一声掉落在地,一个汉子弯腰去捡,却见一只小手抢在他前面把菜刀拿了起来。 是那个病得快要死去的小姑娘! 破庙后面的小路上,三骑策马而来,忽然,为首的少年猛的勒住缰绳,透过破庙断裂的墙壁,他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挥刀砍向对面的汉子! 那是个小姑娘。 火光摇曳,小姑娘步履蹒跚,用尽全身力气砍了下去,那汉子躲闪不及挨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按着女人的两个汉子吓了一跳,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病得快要死了的小姑娘竟然也敢杀人。 两个汉子手上一松,那女人便挣脱出来,顾不上后背上的烧伤,她挣扎着扑向自己的女儿,劈手抢过那把菜刀,如同母鸡护着小鸡崽一样,挡在女儿身前。 马上的随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五爷,这种事咱们不能管,想想您的身份,咱不能因小失大。 少年咬咬嘴唇,忽然翻身下马,向着破庙走去。 五爷,咱不能去啊,齐慰的兵马就在附近,万一被...... 随从话音未落,破庙里的情况便有了变化。 十几名兵士冲了进来,将火堆旁的众人围了起来,一条人影走进破庙,步履矫健,沉稳如山,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环视着破庙里的众人,沉声说道:动手! 几声惊叫之后,那三个意图染指母女的恶汉横尸地上,与先前被女人砍死的同伴躺在一起,其他人则被打晕了扔出破庙。 破庙后的少年早已停下脚步,身边的随从发出一声低呼,用只有主仆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是齐慰。 第2页 少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上斜坡,纵身上马,指着那名话多的随从说道:你留下,想办法把你带的那些药交给那对母女。 随从一怔,苦着脸说道:五爷,那些药是王妃给您带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年已经绝尘而去。 同伴拍拍他的肩膀,一脸同情:下次少说几句。 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追着少年而去,只留下那名随从站在风中凌乱...... 李绮娘依然紧紧握着手里的菜刀,因为太过用力,手指已经泛出青白,她的脸上身上都是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把刀放下!一名军士暴喝。 李绮娘却像是没有听到,后背上被烧伤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痛,她努力挺直背脊。 这些人有兵刃,他们会杀人,他们同样会伤害她的女儿,她不能放下刀,她也不能倒下,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也要把女儿护在身后。 齐慰微微眯起眼睛,他打量着面前的女人,这女人单薄瘦弱,应该是没有武功的。那个小姑娘只有十四五岁,站着的时候身子还在打晃,应是正在生病。 刚刚他们在破庙门外,看到那几个恶汉欲对这母女二人行凶,而同在破庙里的流民却连一个出手相助的也没有,这对母女虽能拼死反抗,可若他不是恰好途经此处,此时这母女二人定然已经凶多吉少。 你不要害怕,我是定国公齐慰,他们是大魏将士,那些人欺凌妇孺,已经处死,此刻你是安全的。 定国公齐慰? 大魏将士? 安全了,她们现在安全了...... 男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气势,如同暮钟晨鼓,让李绮娘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身后传来女儿娇嫩的声音:把刀放下吧,那人是大官儿,他不会为难我们的。 李绮娘崩紧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她手上一松,菜刀落到地上。 一名兵士上前,将菜刀捡了起来。 李绮娘被兵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出手抢夺,颜雪怀连忙拽住她的衣襟。 李绮娘这才反应过来,讷讷说道:那把菜刀......是祖传的。 颜雪怀有些无奈,这个娘杀伐果断,连命都能不要,却舍不得一把菜刀。 那刀染了血,咱不要了。她拍拍李绮娘的手,轻声安慰。 母女之间的互动,看在齐慰眼里,他在心底默默叹息。 如果不是时逢乱世,这位母亲也就是一个寻常妇人,烧菜煮饭,看着人间烟火,守着自己的小家。 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拿出她原本用来切菜的刀,去保护女儿,保护自己。 你们要去哪里,家里的其他人呢?齐慰问道。 李绮娘怔了怔,说道:小妇人夫家姓颜,我们一家要去新京,家里人已经先行一步,小女染病,就落在了后面,没想到被那些恶人盯上,一路尾随到这破庙之中,小妇人多谢官爷相救。 说着,李绮娘拉着颜雪怀跪地磕头。 齐慰眉头微锁,因为女儿病了,家里其他人便把她们母女扔在路上,不管不顾? 裕王起兵,势如破竹,太皇太后和太后,带着刚刚继位的小皇帝迁都北上。 女人口中的新京,便是以前的平城,如今大魏朝新的都城。 齐慰想不起朝廷里有姓颜的官员,或许不是有官身的,而只是寻常百姓。 虽然不知道这家姓颜的何许人也,齐慰在心里已经对这家人多了几分轻视。 他对身边的随从说道:找个郎中给她们治伤,那个小姑娘还病着,也一起看看。让她们跟在队伍里,一起进京吧。 已经熄灭的火堆重新燃起,火光熊熊,颜雪怀被李绮娘抱着蜷缩在破庙一角,她的身子滚烫,可是一颗心却平静下来。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与人如此靠近,这种感觉很陌生,但......真好啊,好得像梦一样。 眼皮愈发沉重,睡意袭来,颜雪怀又陷入混沌之中,不知身在何处,也不想醒来。 郎中来了! 破庙外面,传来兵士的大嗓门,一看就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明知国公爷就在里面,他们也不会压低声音。 李绮娘疲累交加,刚刚闭上眼睛,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李绮娘一个激凌,睡意全无,她连忙撑着地站起身来。 后背上的衣裳被火烧烂了,现在披着件赶路穿的粗布衣裳,粗糙的布料磨擦着伤处,疼得她直冒冷汗,她摇晃了一下,勉强才站稳了身子。 破庙一侧,正在看军报的齐慰抬起双眸,不经意地看向角落里的那对母女,见那妇人踉跄着终于站稳,便收回目光,把看完的军报扔进火堆里,又拿起另一份军报。 裕王大军已经攻克杭城,距离旧京只有一步之遥。 这样看来,迁都实是太皇太后这十几年来唯一的明智之举。 齐慰对身边的郝冲说道: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传令兵跑出破庙,迎面撞上郎中和他的徒弟。 郎中花白头发,佝偻着腰,走路一步三喘,若不是有他那年轻力壮的徒弟搀扶着,说不定自己就要倒在路上。 齐慰恰好抬起头来,看到那郎中的病态,蹙起眉头,问道:请不到其他郎中了吗? 第3页 郝冲回道:这阵子逃难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流民如狼似虎,就连镇上的铺子也被抢了十几家,医馆药铺也不敢打开门做生意,生怕一个不小心招来匪人,这位老郎中是在路上遇到的,说是坐堂的药铺也让流民给抢了,生意做不成,东家把他们给遣散了,咱们的人找过去时,这老郎中和徒儿正抱着药箱子在路边哭呢,说是东家的银子都给抢了,连遣散费也没给他们。 齐慰叹了口气,裕王的兵马距此四千余里,中间还隔着长江天险,朝廷的军队即使再是没用,也能勉强支撑一两年,可是他一路北上,看到的却是民不聊生,匪患四起。 朝廷临危迁都,无可厚非,可是却没有安抚百姓,反倒令百姓人心惶惶,上有贪宦趁机敛财,下有强匪为患百姓,各地的父母官不但没有作为,反而暗中把家眷财帛送往新京,百姓们看到当官的跑了,他们更以为大势已去,认为大魏要完了,有的也往新京跑,有的索性做起了无本生意,抢官眷,砸铺子...... 小姑娘还在发烧.....早点......咳咳......早点请大夫就好了......咳咳......再耽搁下去就没命了......咳咳......你们命好......遇上老夫......死不了......咳咳咳......死不了......咳咳咳...... 老郎中的说话声伴随着咳嗽,断断续续传来。 郝冲锁着眉头,他派出去请郎中的那两个手下该不会是聋子吧,这老头自己都快要咳死了,还能给别人治病? 郝冲看看正在专心看军报的齐慰,索性叉着腰,走到那老郎中面前,老郎中咳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看到面前二郎神一样的郝冲,老郎中连忙用一块脏兮兮的帕子掩住嘴,憋得老脸通红。 小徒弟手脚麻利地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木匣,木匣里分成两排,放着十颗蜡丸。 小徒弟先是拿出一颗蜡丸,想了想又拿出两颗,递到李绮娘面前,说道:先给你女儿吃一颗,一个时辰后若是还没有退烧,就再服一颗,若是退烧了,便每隔三个时辰便服一颗。 李绮娘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郝冲的眉头锁成川字,劈手夺过小徒弟手中的木匣,见那木匣上贴了张两指宽的红纸,上面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写着两行字,银连丸,后面便是用法和用量,与小徒弟刚刚说的一般无二。 你这郎中不开方子的吗?郝冲问道。 老郎中用脏帕子捂着嘴还在咳,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郝冲觉得下一刻这老头就会把肺给咳出来。 小徒弟在老郎中的后背上拍了几下,口齿伶俐地向郝冲解释:官爷啊,若是如今还在药铺子里,小人的师傅一准儿是要开方子的,可现在即便是开了方子也抓不到药,您别小看这药丸子,这是小人的师傅亲手制的,以往在药铺子里,就这么一盒就能卖二十两银子,唉,咱们命苦,东家没给遣散银子,咱们手里也就这点儿药了。 老郎中听到小徒弟的话,似是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咳得更厉害了。 郝冲被他咳得心烦,对小徒弟说:你师傅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他的药能管用? 小徒弟抹一把眼泪,带着哭腔说道:有药,咱们有药,就是师傅他老人家舍不得吃...... 死不了......咳咳咳......我死不了......咳咳咳。 老郎中边说边咳,这次忘了用帕子掩着嘴,郝冲后退几步,嫌弃地说道:行了行了,这一盒子那银什么丸全都要了,来人,给他们二十两银子,拿上银子快走。 随从拿出二十两银子过来,小徒弟麻利地接了,放进药箱里。 他打开药箱时,郝冲看到那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十几个这样的木匣子,除此以外,还有各种瓶瓶罐罐。 郝冲心里冷哼一声,看来这师徒俩从药铺里没少拿东西出来。 忽然,一个小兵打扮的随从快步跑了过来,这是齐慰身边的福生。 郝将军,那妇人也受了伤,您让这郎中先不要走,连带着给这妇人也看看。 郝冲一怔,他差点忘了,这妇人也有伤,好像还伤得不轻。 他正欲开口,却见那小徒弟重又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拳头大的小罐子。 郝冲拿过那只罐子,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味道扑面而来。 罐子上同样贴着一张两指宽的红纸,上面写着清焰膏三个字。 不用细问,只看名字就知道这是治疗烧伤的。 你怎么知道这妇人是烧伤?郝冲沉声问道。 小徒弟被吓了一跳,指着正在给女儿喂药的李绮娘,嗑嗑巴巴地说道:她的头发,头发让火给燎了...... 郝冲转头看去,小徒弟说得没错,那妇人的头发被火烧了不少,枯黄卷曲散在肩头。 哼,你小子倒是眼尖,你这瓶药膏子又要卖多少银子?郝冲没好气地问道。 小徒弟伸出一根手指:一,一...... 没等他把一百两三个字说出来,郝冲大手一挥,道:给他一两! 小徒弟被惊得张大了嘴,嚎嚎嚎,这当官的欺负人! 两个时辰后,定国公齐慰的军队再次开拔,向着新京的方向而去。 老郎中的药果然见效,颜雪怀已经渐渐退烧,只是依然虚弱,郝冲担心她们跟在队伍后面影响行军,让人腾出一驾板车,让母女俩坐在板车上,跟着拉载粮草的骡队一起前行。 第4页 第三天中午,定国公齐慰与他的一万人马终于来到新京城外。 早有等待的官员在城外迎接,郝冲策马来到齐慰面前,轻声道:国公爷,福王爷和卫公公,以及兵部的韩侍郎全都来了。 听到卫公公三个字,齐慰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他微微颔首,催马上前紧走几步,然后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福生,向着迎面走来的福王抱拳行礼:老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愧煞我也。 福王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抓着齐慰的手老泪纵横:国公爷,太皇太后日日盼你进京啊,你总算来了,有定国公在,陛下与太皇太后安矣。 在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刻,小皇帝连下两道圣旨,临阵换帅,令定国公齐慰亲自带领一万齐家军进京护驾! 定国公府齐家,自太祖兴兵起,已守护大魏柴氏五代君王,如今的小皇帝是第六代! 行宫设在何处?齐慰低声问道。 福王抹一把浑浊的眼泪,哽咽道:行宫设在小王府里,小王无能,让圣上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受委屈了。 旧京在遍地锦绣的江南,太皇太后却钟爱富贵雍容的牡丹,便把行宫设在洛水之阳的洛城,每年都会去住上几个月。 裕王的生母孟氏、裕王妃全氏皆出自中原名门,太皇太后唯恐再入洛城就是羊入虎口,以前的钟爱之地,如今在太皇太后看来已是龙潭虎穴,否则她也不会把新都定在平城。 平城多冷啊,距离山海关不足千里,在太皇太后看来,这已是苦寒之地,否则当年她也不会把福王轰到这里来。 福王是太宗第三子,高宗的弟弟,太皇太后的小叔子,只不过他比太皇太后年长许多,已是年逾花甲。 秉笔大太监卫明缓步走过来,兵部、礼部的四位侍郎跟在其后,五人相继与齐慰见礼,齐慰神情淡淡,对众人寒暄几句,便下令大军城外扎营,他仅带百人进城,跟随福王去行宫见驾。 临行之前,齐慰叫来郝冲,低声说道:你找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送那对母女回家。 郝冲在营地转了一圈儿,清一水的男人,哪有上了年纪的妇人? 算了,他还是亲自去送吧,这对母女是被国公爷救下来的,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堂堂正正,又不求回报,还用得着借他人之手把人送回去吗? 不用,有他堂堂从三品定远将军就足够了! 第二章 旧衣 同康元年,二月十六。 李绮娘带着颜雪怀终于回到了颜家在新京的宅子里。 一年前,颜二老爷颜昭石送侄儿颜景修来树人书院读书,其间写信回来,说平城有处宅院不错,不如买下置产。 李绮娘让锅子千里迢迢送来五百两银票,买下了锣鼓巷的这座宅院。 谁也没有想到,如今这里竟成了颜家的栖身之所。 初春的下午,阳光明亮,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了嫩芽,几只雀儿落在枝头,直到有人走近了,方才扑腾着翅膀飞走。 颜家的三位老爷以及长房长孙颜景修全都没在家,说是跟着一众来京的同乡去迎接定国公进城了。 接待郝冲的是长房次子颜景光,见出来的只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孩子,郝冲连茶也没喝,交待了几句便告辞了。 郝冲虽然没穿铠甲,可那一身的杀气,依然令人胆寒。 颜景光还是第一次见到武将,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僵着身子把李绮娘和颜雪怀领进了二进院。 郭老太太隔着掀开的帘子,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二儿媳和二孙女,满脸嫌弃地挥挥手:去洗洗干净再过来,臭烘烘的,恶心谁呢。 大伯娘孙氏眉头动了动,兵荒马乱,她以为这对母女已经死在路上,否则也不会任由女儿和侄女为了争抢二丫头的衣裳首饰吵闹。 李绮娘好拿捏,颜雪怀那丫头可不是善茬儿。 孙氏连忙挤出笑容,打着圆场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又对三婶娘曾氏说道:三弟妹,你带二弟妹去认认屋子,我带二丫头去洗洗,瞧瞧,这可怜见儿的,以前多水灵的孩子,才多久没见,就瘦了一圈儿。 曾氏答应着,领着李绮娘往前面走,李绮娘有些不放心,转身想要叮嘱几句,却见女儿已经跟着孙氏下了抄手廊子,往后罩房去了。 曾氏干笑了两声,没话找话地说道:出来一趟,二丫头的性子倒是乖顺了不少。 颜雪怀倒也不是变得乖顺了,而是她没有多想。 自从退烧之后,她的脑子里便是浑浑噩噩,与她前世出车祸之前差不多,千丝万缕如同一团乱麻,想到一点头绪时,却又模糊混乱起来...... 她用了三天时间才渐渐适应自己如今所在的处境,直到进了颜府,看到颜家的那几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东西终于清晰起来。 她努力捕捉着脑中的思绪,不知不觉跟着大伯母孙氏走到了后罩房,也没有留意李绮娘被带去了哪里。 孙氏和她说了几句话,见她一副浑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不由嘀咕,二丫头生了一场病,该不会是烧坏了脑子吧。 想到这里,孙氏暗自欢喜起来,谢天谢地,二丫头若是傻了,那可是好事,这个死丫头,怎么就没和她娘一起死在外头呢。 第5页 新买的小丫头抬来热水,孙氏又去拿了换洗衣裳过来,见颜雪怀还是闷声不响,孙氏也懒得理她,把东西放下便去了二进院子见郭老太太。 差不多两个月没有洗澡了,颜雪怀洗得时间稍长了一会,她坐在浴桶里,一边洗一边整理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来的记忆。 颜雪怀想起来了,颜家这一大家子里,郭老太太最不待见的就是李绮娘和她。 李绮娘的娘家是开食肆的,她虽然是家中养女,但是李老爹却没有亏待过她,对她很是疼爱。 颜家寡母当家,膝下三个儿子,虽然没有家徒四壁,可是一家老小,就靠土里刨食,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两银子。 老二颜昭石长得一表人才,十几岁就考上童生,李家家境殷实,李老爹觉得这个年轻人有前途,把女儿嫁到颜家时,陪嫁了一家食肆、旧京城里的一家铺子,以及一千两压箱银。 颜昭石没有了后顾之忧,考上秀才,又考上了举人。 一个举人能免二百亩田赋,颜家自己只有五亩地,十里八乡的地主把田地挂到颜昭石名下,便能免了徭役和赋税,这当然不是白帮忙的,一年到头,进项也不少。 再加上李绮娘的嫁妆出息,颜家从当年的一穷二白,变成了如今的家道小康。 颜昭石会试失利,名落孙山,但是家里不愁吃喝,他还能继续学,继续考。 李绮娘生下颜雪怀之后,便没有再开怀。起初郭老太太虽然指桑骂槐,可也不敢如何,毕竟李老爹和李大舅都不是好相与的。 颜雪怀七岁那年,李老爹病逝,李大舅扶灵回乡,回来的路上遇到水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以后,郭老太太便没有了顾忌,硬逼着李绮娘给颜昭石前前后后买了四个通房丫头。 说来也怪,这四个通房要么小产,要么好不容易生下来也活不了几个时辰。 通房接二连三出事,郭老太太认定她那几个没能活下来的孙儿,全都是被李绮娘给害死的。 郭老太太天天在颜昭石面前骂李绮娘是毒妇,一来二去,颜昭石也开始怀疑那些事都是李绮娘做的。 颜家人平日里没少磋磨李绮娘,颜雪怀渐渐长大,为了李绮娘,她时常顶撞郭老太太和大伯母孙氏,和两个姐妹也相处不好。因此,早在逃难之前,李绮娘和颜雪怀这对母女就是一家子的眼中钉了。 这一次那个叫秀竹的通房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郭老太太和颜昭石便对母女二人严防死守,生怕她们给秀竹吃点什么,弄个一尸两命。 朝廷迁都,一夜之间,官道上都是匆匆北上逃命的官眷,即使不是官眷,但凡有点家底的,也带上金银细软逃往新京,颜家也在其中。 行至半路,颜雪怀病了,郭老太太让把母女俩留下,颜昭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和她们母女一起留下的,原本还有一个名叫锅子的小厮,那是李绮娘娘家老仆财伯的孙儿。没想到走在路上,锅子正在煮饭,恰好有一支军队经过,锅子被抓了壮丁。 李绮娘去追,被推倒在地...... 想到锅子,颜雪怀又糊涂了,记忆里的李绮娘好像很柔弱,和她见到的不一样。 她见到的李绮娘,拿起菜刀能杀人,见到定国公也毫不惧怕。 对了,李绮娘被带到哪里了? 若是没有想起这些往事也就罢了,现在颜雪怀收拢了这些残存的记忆,就不能不小心。 她从浴桶里出来,随便擦擦头发,把大伯娘孙氏拿给她的衣裳抖开看了看,这不是她的衣裳,倒像是堂姐颜雪娇的旧衣裳,就连放在衣裳上的那根空芯的银簪子,应该也是颜雪娇的旧物。 颜雪娇去年便已及笄,颜雪怀比她小两岁,个子却比她要高,这衣裳穿在身上短了一截。 李绮娘手头宽裕,给女儿做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请城里的绣娘精工细作,颜雪娇的衣裳比起她的,无论衣料还是做工全都差远了。 她们母女虽然被留在半路,可是箱笼行李却是跟着颜家人一起进京的,这会儿不拿她自己的衣裳,却把颜雪娇的旧衣裳拿给她,颜雪怀不用想也能猜到,她的衣裳一准儿是让堂姐颜雪娇和堂妹颜雪平给拿走了,若是她问起,她们一定会说她的箱笼在路上逃难时弄丢了。 若是以前的颜雪怀,这会儿肯定冲过去打架,然后那两个就会哭哭啼啼去郭老太太面前告状,郭老太太便会把颜雪怀臭骂一通,说不定还会连带着李绮娘一起骂。 无论这一家子的女人怎么挤兑她们母女,颜昭石都是不会管的。 他是读书人,读书人不必理会这些俗事。 颜雪怀笑了笑,换上那身旧衣裳,把半干的头发用簪子随便挽了一下,便走出了后罩房。 衣裳不重要,她要先找到李绮娘。 她原是想到正房里问问郭老太太的,可是还没有走到正房,就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惊慌失措的跑过来。 颜家原本有两个婆子两个丫鬟,全都不是死契,这次没有跟着北上逃难,除了锅子以外,就只有两个小厮一路跟随。 颜雪怀没有见过这个小丫鬟,想来是颜家到了新京后买的。 见左右没人,颜雪怀一把扯住小丫鬟,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却是认识颜雪怀的,这是今天才到家的二姑娘。 第6页 小丫鬟下意识地指向垂花门的方向:二太太、二太太...... 颜雪怀脸色骤变,她松开抓住小丫鬟的手,向着垂花门跑去。 两个小孩站在垂花门内,小手扒着门框,伸着脑袋向外张望。 颜雪怀认出这是她的两个堂弟,三房的颜景隆和长房的颜景文。 看到忽然出现的颜雪怀,两个小孩全都呆了呆,颜景隆比颜景文心眼多,伸手拦住颜雪怀,道:你不许过去。 颜雪怀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小孩就不让她过去,颜雪怀心里咯登一声,李绮娘一定是出事了! 她一把推开颜景隆,跑出了垂花门。 颜景隆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被推得坐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便去追颜雪怀,五岁的颜景文不知道三哥和二姐是在做什么,跟在颜景隆身后也追了出去。 出了垂花门,迎面是一拉溜三间倒座房,三婶娘曾氏就站在其中一间门口,弯着腰正往门缝里张望。 曾氏看得入神,听到身后有人过来,她也没有转身去看。颜雪怀二话不说,伸手把她推开,曾氏被推得踉跄一下,认出来的人是颜雪怀,便尖叫起来:快点,二丫头来了! 第三章 簪子 这是防着她呢。 颜雪怀后悔了,她洗什么澡啊,她就应该寸步不离跟在李绮娘身边。 她抬腿一脚踢开房门。 她那位祖母郭老太太站在床边,大伯娘孙氏站在床尾,两个人使劲按住一个人的双腿,因为用力过猛,孙氏半截身子都趴了上去,两个婆子正用枕头按住一个人的脑袋! 房梁上,拴好的绳套微微晃动,正在等着有人把脖子伸进去。 看到硬闯进来的颜雪怀,屋里的几人停下动作,郭老太太指着门口,声色俱厉地喊到:老三家的,你是死人吗?把那死丫头拖出去,快! 曾氏闻言扑向颜雪怀,想从后面把颜雪怀抱住,可是却扑了空,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颜雪怀如同泥鳅一样闪身避开,颜景隆和颜景文也已经追到门口,颜雪怀眼疾手快,一把拽过颜景文,将他抱了起来。 放开我娘,信不信我戳瞎他!颜雪怀腾出一只手拔下头上簪子,用尖头的那一端抵在颜景文的右眼上。 颜景文只有五岁,从没见过这个阵仗,何况这个二姐平时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会儿被二姐用簪子抵在眼睛上,他吓得连忙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生怕二姐真会把簪子刺进他的眼睛里。 别理她,她不敢,这母女俩在外面厮混了那么久,也不知跟过多少野汉子了,啧啧,都让男人给送回来了,真是那要脸的,就该死在外头,别让家里的相公蒙羞,大的下贱,这小的也不是好东西! 郭老太太勿自骂个不停,孙氏和那两个婆子却已经松开了手。 身上的压制没有了,李绮娘一个骨碌滚下床来。 郭老太太一看就急了,骂道:你们傻站着干嘛,拉住她,快,拉住她! 孙氏恍然,伸手要去拽摔在地上的李绮娘,耳边忽然又传来颜雪怀稚嫩的声音。 大伯娘,我知道你能生,所以儿子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那我就成全你吧。 孙氏伸出去的手哆嗦了一下,她猛一抬头,就看到颜雪怀把那支银簪子刺进了颜景文的前胸! 啊!孙氏一声尖叫,伴随着她的声音一起响起的,是颜景文的哭声。 疼,好疼,娘,娘啊,救我! 孙氏大骇,心口像被刀割一般疼痛,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颜雪怀,可她看到的却是颜雪怀冰冷的眼神和嘴边那抹讥诮的笑容。 孙氏惊出一身冷汗,老太太说得不对,二丫头敢杀人,她真敢杀了景文! 二丫头,你放开你弟弟,大伯娘求你了,你放开他。孙氏苦苦哀求。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李绮娘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女儿身边。 颜雪怀松了口气,看向孙氏的目光却更加冰冷。 记忆之中,大伯娘孙氏可从来没有求过谁。 虽然颜大老爷游手好闲,干啥啥不行,但孙氏却从不认为她们一家子是靠二房养着,她的腰杆一直挺得笔直,在李绮娘面前摆足了长嫂的架子。 她生了三个儿子,她能在李绮娘面前低头? 做梦! 现在不是做梦,她虽然生了三个儿子,可还真不是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哪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一个都不能死。 老大家的,你求她做甚,那死丫头当不起你一声求,**养的下贱东西,活着也是丢人现眼,老天不开眼,怎么没让她病死在...... 郭老太太的骂声,被颜景文的哭声淹没了。 颜雪怀拿着簪子的手,又向前推了推。 我打死你!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颜景隆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柄铁锨,高举着向颜雪怀砸来。 颜雪怀猛的转身,一脚踢向颜景隆,颜景隆被踢得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坐在地上,那柄铁锨砸在自己头上,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曾氏见了,连忙跑过去扶起儿子,见儿子头上渗出血丝,曾氏的脸都给吓白了。 二丫头疯了,是真的疯了,不,这是被厉鬼附身了吧,以前的二丫头虽然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也顶多吵吵闹闹,可从来没有动过手。 第7页 颜雪怀却有点失望,她以为自己一脚下去,颜景隆能飞起来,可也只是后退了几步而已。 她的这副身子太弱了。 孙氏却已经吓破了胆,她哭求道:二丫头,你娘没事,你娘都没事了,你快把景文放开。 颜雪怀呼出一口气,李绮娘这次没事了,可还有下次,下下次,只要她们母女还留在这里,她就无法保证李绮娘的安全。 不,经过今天这一闹,她连自己的安全也无法保证了。 且,颜家的三个男人全都不在,颜景修也不在,但是颜景光还在,也不知道为何没有过来,那颜景光长得呆头呆脑,说不定有点力气,若是他来了,恐怕还有些麻烦。 放我们走,我和我娘要走,不在这里住了,我们单过。颜雪怀说道。 李绮娘一怔,扭头看向女儿。 见她看过来,颜雪怀问道:娘,你愿意和我走吗? 李绮娘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说道:娘和你一起走。 不能走,千人骑万人睡的贱货,不能让她们出去丢老二的脸,死也得死在家里!李氏,我告诉你,你敢走我就让老二写休书,你死了也不能进我颜家祖坟,只能撒在那大路上,让人踩让人踏,永世不得翻身,世世代代做娼伎!郭老太太叫道。 颜雪怀给气笑了,这兵荒马乱的,你家祖坟八成都给马蹄子踩塌了,当谁稀罕,你自己留着住吧。 不走就不走,反正簪子也不是扎在我肉里! 孙氏大惊,冲着郭老太太喊道:娘啊,放她们走吧,景文不能死啊! 郭老太太还就不信颜雪怀敢杀人,二丫头让她娘惯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鸡都不敢杀。 郭老太太冲着那两个婆子喊道:我花钱买你们不是让你们看热闹的,去把我孙子抢过来! 两个婆子刚要上前,就被孙氏喝住:站住! 颜雪怀心中好笑,对身边的李绮娘道:娘,咱们走! 颜雪怀说着,便和李绮娘向外面走。 别走,把景文放下,你把景文放下! 孙氏声嘶力竭,可却不敢扑上来,生怕颜雪怀手一抖,把颜景文的心窝子刺个透心凉。 颜雪怀抱着颜景文,和李绮娘一起走出倒座房,曾氏不敢拦着,拽着颜景隆退到一旁。 母女俩刚刚走到屏门,颜景光和颜雪娇、颜雪平才闻讯跑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三人怔住,还没有去阻拦,颜雪怀和李绮娘已经快步出了屏门,跑到了大门口。 大门紧闭,李绮娘用力打开大门,颜景光和孙氏追出来时,母女二人已经站在巷子里。 倒座间的后墙临着巷子,路过的人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喊声,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看到两个女人披头散发跑出来,来往的人索性不走了,想要看个究竟。 孙氏也没有想到,大门外居然还有看热闹的,她脸色更加苍白,尖声喊道:拦着她们,她们杀人了,把景文给我! 颜雪怀一脸悲愤,冲着围观的人说道:我祖母和大伯母趁着我爹不在家,想把我娘弄死假装自尽,伯伯大爷们,你们都看着了,这是我堂弟,他还会哭,人还活着,我现在把活着的堂弟还给他们,你们都给做个证,以后再死了可和我没有关系。 说着,颜雪怀使出吃奶的劲儿,举起颜景文向孙氏扔了过去。 孙氏大惊,扑上去想要接住颜景文,却摔倒在地,颜景文被颜景光稳稳接住。 孙氏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是不是受了伤,她爬起来,扑到颜景文面前,哭天抢地:杀人了,那死丫头杀人了! 围观的人连忙提醒她:你儿子还活着呢,你快看看还能救吗,先找个郎中给看看。 孙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看,簪子已经不在了,颜景文身上的夹袄被扎了个窟窿,心口上却连滴血也没有! 有好事的凑过来看,哈哈大笑,指着孙氏说道:你这婆娘是咒自己儿子吗?连油皮都没破,你说你儿子死了?你看你儿子活着好好的。 孙氏傻了,忙问颜景文:你没事?那你哭啥? 颜景文又哭了起来,他害怕,他好害怕! 等到孙氏终于想起李绮娘和颜雪怀时,那母女俩早已踪迹全无,不知去向。 第四章 银票 颜雪怀抓着李绮娘的手腕,在陌生的巷子里奔跑。二月的新京,迎春花还没凋谢,桃花已经绽出花蕾,染上新绿的柳枝迎风摇曳,母女俩在一株柳树前停下脚步,前面是能并行四驾马车的大路,再往身后看去,颜家人没有追上来。 颜雪怀大口喘着粗气,李绮娘心疼地问她:渴了吗?娘去找点水来。 颜雪怀摇摇头,其实也没跑多远,就是她大病初愈,所以才觉得疲累。 那边有个茶摊,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娘给你梳梳头。李绮娘身上穿的,是曾氏的旧衣裳,与颜雪怀猜测的一样,曾氏说在路上丢了很多东西,她们母女的箱笼也在其中。 摆摊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粗布衣裳上连个皱褶儿都没有,茶摊也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就是老妇人的那张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衙门里派下来巡视的官员,而且还不是七八品的小官儿,一准儿要是个大官,很大的官。 第8页 母女俩在茶摊上坐下,李绮娘要了两碗茶,又多要了空碗,把其中一碗茶倒进空碗里,又重新倒回来,反反复复倒了几次,直到那碗茶不烫嘴了,才端到女儿面前,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喝下去。 老妇人看她一眼,撇撇嘴角,移开了眼睛。 小摊上原本坐着三个少年,穿着蓝布袍子,像是哪个书院的学生,看到邻桌这两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三个人窃窃私语起来,眼睛不住地瞄过来,时不是发出一两声轻笑。 老妇人干咳一声,走到少年们的茶桌前,大茶壶砰地放在桌子上,粗声粗气地说道:还添茶吗?不添了就走!看什么看,年纪轻轻不学好! 这茶可不是白添的,两文钱一碗。 茶水不贵,可是这老妇人说的话太难听了。 少年人脸皮子薄,又自恃读书人的身份,三个人红了脸,扔下钱便飞也似地跑了。 颜雪怀心领神会,连忙说道:婆婆,谢谢您。 老妇人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婆婆,我们北方不兴这么叫,你少套近乎! 颜雪怀毫无防备地被人怼了,她咽口唾沫,连忙改口:奶奶,是我说错了,您别在意。 谁是你奶奶,我家可没有你这么个孙女。老妇人冷冰冰地说道。 老妇颜雪怀觉得自己一定是与老太太犯冲,前有郭老太,后有茶摊老太,郭老太她能骂回去,可摆茶摊的老太太分明还帮了她,她凭啥怼人家。 李绮娘心疼女儿被人怼了,可也不好意思反怼回去,客客气气地对老妇人说道:大娘,孩子小不会说话,您老别和她一般见识,我替她给您老道歉。 老妇人没理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茶桌,把洗好的抹布往桌沿上一搭,连个眼角子也没给母女俩。 李绮娘用手指当梳子,把颜雪怀那乱糟糟的头发理顺,颜雪怀把先前的那根银簪子拿出来递给李绮娘,李绮娘心里一酸,这根不值钱的簪子,连同那身旧衣裳,这就是闺女所有的东西了。 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她家闺女连根好看的头绳都没有。 颜雪怀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她一拍脑袋,后悔地说道:我忘了要银子! 颜景文在手,她们能从颜家跑出来,当然也能要出银子,可她偏偏把这事给忘了! 李绮娘四下看看,见那老妇人正背对着她们,四下也没有其他客人,李绮娘拍拍女儿的手,压低声音说道:别担心,娘有银子。 颜雪怀一怔,她上下打量着李绮娘,怎么看也不像藏了银子啊。 见女儿不解,李绮娘解释:是银票,有一百两呢,是咱们在路上没用完的。 路上发现被贼人盯上后,李绮娘就悄悄把最后两张五十两的银票缝进棉鞋里,只留些散碎银子放在身上,回到颜家以后,虽然换过衣裳,可是鞋子还是路上穿的那一双。 颜雪怀松了口气,她听说古代银子很值钱,十两银子就够一家老小吃用一年。 一百两,那岂不是足够她们母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年的? 阿娘,那咱们先去找房子住下,天色渐晚,我们总不能睡在路边吧。颜雪怀晃晃李绮娘刚刚给她梳好的脑袋,脑袋里就蹦出两句歌词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她有些好笑,她这是又要混迹街头了吗? 前世她在孤儿院里长大,八岁之前记忆全无,十三岁时她上初一,在学校不小心考了个第一,被几个女生拖到小树林里殴打,她是孤儿,她不配当好学生! 她们脱光她的衣裳,让她趴在地上学狗的样子摇尾乞怜,她再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截短树枝,她用那截短树枝戳瞎了一个女生的眼睛。 女生家长得知她是孤儿,无力赔偿之后,就发动其他家长,要求学校把她开除,她自己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孤儿院。 为了生存,她住过桥洞睡过长椅,打架偷东西给人带货,她年纪小,警察抓住她也只是批评教育,她是所有人眼里的社会渣滓...... 又不舒服了吗?见颜雪怀神色有异,李绮娘吓了一跳,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颜雪怀的思绪被打断,她笑着摇头,李绮娘松了口气,又问道:饿不饿,冷不冷? 颜雪怀伸手抱住李绮娘的手臂,那些流民想要欺负她,李绮娘拿起菜刀为她拼命,除了前世的那个人,李绮娘就是对她最好的人...... 天空蓝得透明,夹杂着花木芳香的空气扑面而来,颜雪怀顿觉神清气爽,心情也晴朗起来。 阿娘,以后咱们娘俩过日子,我养着您。 李绮娘握着女儿柔弱无骨的小手,既心慰又心酸:你还小,阿娘有手艺,阿娘能养活你。 一旁的老妇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傍晚时分,母女俩找到一家小客栈,开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也很干净,唯一不好的就是太贵了,小小的一间屋子,一天就要一两银子。 掌柜的抹一下小胡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您还当咱们这儿还是平城啊,早就不是了,如今是新京,是京城,就咱这小客栈,每天都是人满为患,若不是你们来得巧,刚好有个客人退房,就这一两银子一天的屋子,你们想住也住不上。 第9页 这倒是真的,从茶摊到客栈,这一路上,颜雪怀看到很多流民,都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蜷缩在墙根处房檐下,无处投亲,也住不起客栈。 颜雪怀不由庆幸,若不是李绮娘藏了一百两银子,今天晚上她们母女也要天为被子地为床,草木卷帘,星月同榻。 无论如何,明天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找房子! 前世她光棍一条,可以睡桥洞睡草丛,这辈子她有老娘,当然先要安个窝。 这边母女俩正在商量找房子的事,锣鼓巷的颜家三兄弟,带着长房长孙颜景修直到二更时分才喝得醉醺醺回来 新京的各个衙门都是刚刚支起摊子,城内各处一片混乱,夜间没有宵禁,街上到处都是流民,颜二老爷颜昭石遇到几位看着眼熟的读书人,一问之下不但是同乡,而且还是同科,他乡遇故友,自是要到酒楼里坐一坐。 说不尽的思乡离愁,道不尽的鸿鹄之志,邻座的客人听到熟悉的乡音,也凑过来敬酒,定国公来了,新京无忧了,裕王岂会是定国公的对手,大魏江山保住了,而他们这些跟随圣驾脚步来到新京的人,前途一片大好,看明朝,数风流人物,都在这个酒楼里! 颜家三兄弟当中,颜大老爷酒量最浅,喝得却最多,颜景修扶着他,跌跌撞撞进了自家住的东厢房。 见母亲孙氏靠在迎枕上,额头贴着块小膏药,颜景修问道:阿娘,您怎么了? 孙氏还没有说话,一旁的颜雪娇就抢先开口:还不是让二婶娘和颜雪怀给气的。 颜景修一怔,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他沉声问道:二婶娘和二妹妹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这两个丧门星,还有脸回来。颜雪娇骂道。 颜景修神色阴沉,那对母女竟然没有死? 怎么可能? 李绮娘和颜雪怀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们应该死在逃难路上,死状凄惨。 第五章 肚子 颜景修起身便向外面走,顾不上醉得人事不知的父亲和神情郁郁的母亲。 大哥,你去哪儿?身后传来颜雪娇的声音。 二婶娘和二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去看看她们,走了几步,颜景修忽然意识到深更半夜过去不合适,便对颜雪娇说道,你和我一起去。 去干什么啊,亏你还好心去看她们,那两个不要脸的,从家里跑出去了。 颜雪娇后悔死了,下午的时候,她怎么就慢了一步呢,眼睁睁让颜雪怀那死蹄子带着二婶跑了。 你说什么?她们走了?没在府里?颜景修一把抓住颜雪娇的手腕,声色俱厉地问道。 颜雪娇吓了一跳,她的大哥温文而雅,玉树临风,她从未见过大哥发火,大哥甚至不会大声说话。 大哥今天这是怎么了? 颜雪怀的手腕被抓得生疼,她使劲挣脱开颜景修的钳制,又急又气地说道:没在,她们没在府里,她们在外头跟野男人厮混,祖母让二婶娘自尽保全脸面,二婶娘不肯,颜雪怀用簪子假装刺死景文,骗了阿娘放她们母女离开的,她们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去了那些下贱地方讨生活了。 想到颜雪怀会沦为娼寮里的窑姐儿,颜雪娇就觉得心情舒畅。 颜雪怀天生就长着一张妖精似的脸,不当窑姐儿还能做什么?再说,如今的新京到处都是流民,她们两个女子不靠男人,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里,难道等着饿死冻死吗? 颜雪娇越想越得意,她抬头时却正对上颜景修的眼睛,颜雪娇被这双眼睛里冒出来的怒火吓得差点哭出来。 大哥的眼睛......像要杀人! 蠢货,全都是蠢货!怎么能放她们走,怎么能!她们走了,二叔的差事怎么办? 颜雪娇怔住,二叔的差事?二叔是举人,还用得着差事吗?做了举事不是就有人捧着银子上门了吗? 颜景修看也没看被他吓坏了的颜雪娇,大步流星朝着对面走去。 蠢货,太蠢了! 虽说是三进的院子,可是颜家人口多,住得并不宽敞。 二房和三房全都挤在西厢,好在颜昭石的另外三个通房留在老家没有带过来,三房的颜景隆年纪又还小,否则两家人挤在三间房里,还真是住不开。 颜雪娇和颜雪平住在后罩房里,若是李绮娘住回来,颜昭石的那个怀孕的通房要么和颜雪娇她们住到一起,要么就只能和丫鬟婆子挤着住了。 颜景修进来时,颜昭石躺在床上,一只手抱着通房秀竹的肚子,和他那还没有出世的儿子说话呢。 颜景修心中一阵恶寒,二叔父知不知道李绮娘母女回来过? 秀竹吓了一跳,没想到深更半夜的,大少爷就大咧咧地闯进来了。 她连忙伸手去推颜昭石,可颜昭石醉成了一滩烂泥,嘴里还在说着醉话:儿啊,爹的好儿子,爹有儿子了,有儿子了...... 颜景修的脸色愈发深沉,即使那通房肚子里怀的真是个儿子,那又如何,不过是个丫头生的庶子,婢生子! 阿重,让灶上煮醒酒茶,再叫个丫鬟过来! 这家里乱成一锅粥,女眷们也没人真正会主持中馈的,三位老爷喝醉了回来,连个侍候醒酒的人都没有。 第10页 与北上的那些大家族相比,颜家只不过就是个勉强解决了温饱问题的穷家小户而已。 想想刚刚在酒楼里,听到那几个读书人的恭维,父亲和两位叔父那一脸的沾沾自喜,颜景修就觉好笑。 ......大少爷,二老爷他...... 耳畔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是那个通房。 颜景修一改往日的温和,声色俱厉:滚出去!这是主子的屋子,以后不许进来! 秀竹吓得一个哆嗦,自从她有了身孕,二老爷就特别疼她,北上时也只带了她一个通房出来,二老爷说了,只要她一举得男,就给她抬姨娘,将来她的儿子做了官,也能给她请封诰命。 她以前从不知道妾室也能成诰命,可是二老爷说能,那就一定能,二老爷是读书人,二老爷说的,那都是对的。 可是今天大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不让她进这屋子,那她住在哪儿? 她肚子里的儿子怎么办? 少磨蹭,快滚出去,否则我就把你扔出去! 颜景修伸手就要去拽秀竹,秀竹几乎尖叫出声,大少爷也喝多了吧,一定是的,否则大少爷怎会对她动手。 秀竹不敢留在这里了,二老爷还醉着,不能给她撑腰,至于她肚子里的这个,不是还没有生出来吗? 秀竹抱起床上的被子,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颜昭石的酒劲才终于过去。 他看着站在他屋里的大侄子,有些发懵。 景修,这是怎么回事? 颜景修神情凝重,问道:二叔父,二婶和二妹妹今天回来过,您可知晓? 颜昭石一怔:她们回来了?你不是说她们......她们...... 颜家还没进城,就在城外的十里亭见到了来接他们的颜景修,得知李绮娘和颜雪怀被扔在了路上,颜景修便很生气,当即便花了银子托人去找,就在今天上午,托出去的人送回消息,说是有人见过那对母女,被一伙流民盯上,死在破庙之中。 要么是那人骗了我们,要么就是认错了人,误将别人当成了二婶和二妹妹。 颜景修把从颜雪娇那里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颜昭石的脸色也变了。 这该如何是好,唉,这还不如死了呢。 是啊,还不如死在外面! 二叔父,无论如何要把二婶娘和二妹妹找回来,您想一想,若是叶次辅知道此事,他会如何看您,如何看待颜家。 陶征执意要让裕王登基,如今裕王已成乱臣贼子,先前太皇太后不是不想动陶征,而是不能动他,如今定国公到了,太皇太后不会再有所顾忌,陶征完了,他的那些门生故旧也要完了,叶次辅是一定要上位的,这个时候,他这边绝不能出事,且,他老人家最见不得这个,您想一想,叶次辅为何会对您高看的吧。 虽然颜景修压低了声音,可是颜昭石还是感觉到重重威压。 这种威压不是来自颜景修,而是叶次辅! 叶次辅的父亲宠妾灭妻,叶次辅身为嫡子,却是被家中老仆养大的。 尚在旧京时,颜景修在诗会上认识了叶盛,并与之成为好友。 去年颜景修之所以会到千里之外的新京读书,就是因为叶盛来了新京。 叶盛的祖父就是当年抚养过叶次辅的那位老仆。 叶盛一家不但放了籍,而且叶次辅还将叶盛收为义子,并让他师从自己的同门师兄,如今在树人书院任山长的纪怀礼。 颜家还没到新京时,叶盛便向叶次辅引荐了颜景修。 叶次辅问起颜家家世,颜景修便提起了自己的叔父,颜家唯一一位有功名的人。 听说颜昭石膝下只有一女,却从不曾纳妾,而发妻李氏仅仅是个商户女,颜昭石却与她伉俪情深,叶次辅便称赞了几句,并且告诉颜景修,待到颜家进京之后,他要见见这位重情重义的颜昭石颜举人。 被侄儿一提醒,颜昭石那尚存的一点点酒意也荡然无存。 昨天他已经见过叶次辅了,提起在路上失散的妻女,颜昭石哭得不能自己,叶次辅也为之动容。 那一刻颜昭石自己也相信了,他是心疼女儿,这才让爱妻留下照顾女儿的,谁能想到那一别便成永决! 叶次辅不但安慰了他,还让他一定不能因此而放弃学业...... 如叶次辅这样的人,是不会把话说在明处的。 因此从叶府回来之后,颜昭石和颜景修便一致认为,朝廷为了安抚民心,培养新血,十有八、九会开恩科! 此次裕王谋反,牵连的官员不计其数,仅是首辅陶征一系就有上百人。 新皇新政新国都,朝廷需要大量官员,因此,恩科一事刻不容缓。 天下文气聚江南,而此番来京的江南才子不过一二。 比之以往,今次想要金榜题名并不难。 榜上有名,又有叶次辅的赏识,这放在眼前的青云路,岂能因为妇人而改变! 第六章 房子 客栈的伙计送来早饭,窝窝头、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李绮娘心疼女儿,把昨天找掌柜换出来的铜钱拿出一串塞给伙计:小哥,能借灶间给我用用吗?闺女大病初愈,我想给她做点吃食,食材和柴火该怎么算就怎算,我给钱。 第11页 伙计看看他送上来的早饭:这吃食怎么了?掌柜的也吃这个,就你闺女不能吃? 李绮娘点头:是啊,我闺女嗓子细,吃粗粮就剌嗓子。 伙计转头去看颜雪怀......的脖子,吃粗粮就剌嗓子?还有这事? 颜雪怀也是刚刚才知道她还有吃粗粮就会剌嗓子的本事。 有钱好办事,李绮娘借了灶间给女儿做吃食,颜雪怀要帮忙,李绮娘不让:你闻不得油烟味,一闻就头晕,还是在屋里等着吧,阿娘煮给你吃,乖了。 颜雪怀对自己的了解又加深几分,她不但吃粗粮会剌嗓子,她闻到油烟味还会头晕。 怪不好意思的。 颜雪怀揉揉鼻子。 颜雪怀的早饭是李绮娘蒸的鸡蛋羹,点了几滴酱油,轻轻糯糯,闻着就香。 灶间里只有香油,你不吃香油,阿娘没有找到花椒,榨不了花椒油,你就将就吃着,一会儿出去时买点花椒,阿娘多榨点花椒油给您留着吃。 李绮娘一边说,一边用羹匙舀了鸡蛋羹,吹了吹,喂给女儿吃。 颜雪怀连忙抢过羹匙,舀了一勺递到李绮娘嘴边:阿娘,你吃。 你吃吧,阿娘不爱吃这个,有小米粥呢。李绮娘连忙避开。 颜雪怀假装赌气,把羹匙放下:你不吃我也不吃。 李绮娘心里暖烘烘的,闺女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好,阿娘吃,阿娘吃。 张嘴,啊颜雪怀笑嘻嘻地又把一勺蛋羹送到李绮娘嘴边,这一次李绮娘没有躲开,由着女儿把蛋羹喂进嘴里。 母女俩你一口我一口,说说笑笑。 鸡蛋羹真好吃,有人陪着一起吃,真好。 吃完早饭,颜雪怀抢着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说:阿娘,我大病一场,口味好像有点变了。比如您说起香油的时候,我突然挺想吃的。 真的?还有这事?李绮娘半信半疑,但终究也没有多想。 收拾完了,李绮娘要按照昨晚的计划,跟着女儿一起出去找房子,颜雪怀却改了主意,她道:阿娘,昨天咱们之所以能顺顺利利离开颜家,是因为颜家只有老弱妇孺,除了颜景光,其他人全都不顶用。她们拦不住咱们,咱们才能逃出来。可若是其他人也在呢,比如大伯三叔,还有......颜二老爷。 颜雪怀真心不想向颜昭石叫爹。 她现在是活着的,可是另一个颜雪怀却是真的死了,就死在那座破庙里,死在那群流民恶汉手中。 那是一条人命,那个爽利任性又有点娇气的小姑娘,就那么死了。 李绮娘一怔,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雪怀继续说道:颜二老爷是读书人,读书人看重名声,咱们就这么跑出来,他的面子上肯定不好看,我猜啊,今天颜家就该出来找咱们了,肉要烂在自家锅里,不听话的媳妇女儿,也要带回家再收拾。 李绮娘脸色大变,她果然是太笨了,她还比不上女儿想得透彻。 不行,我们不能回去,阿娘和他们拼了!李绮娘四下去看,这才想起来了,她那把祖传的菜刀早就被定国公的手下收缴了。 她现在连菜刀也没有,怎么拼命? 阿娘,您先别急着去拼命,他们那一家子烂人,不值得咱们拼命。我想好了,接下来的这几天,您就留在客栈里,这里离锣鼓巷很远,他们一时半刻找不过来。找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找。 颜雪怀说着,从枕头下面拿出一身衣裳。 李绮娘看那衣裳眼熟,仔细一看,就是这客栈里伙计们穿的粗布短打。 这衣裳哪来的?李绮娘问道。 您去灶间做饭的时候,我找掌柜的要来的,旧衣裳,是伙计们不要的,掌柜的白送我了。颜雪怀得意洋洋,其实这衣裳虽然旧了,可是却还没有穿破,并非是伙计们不穿的,她嘴甜,一顿马屁拍下来,掌柜的就把这衣裳白送给她了。 颜雪怀只有十四岁,身量尚未长成,加上又是大病初愈,瘦得像块搓衣板。 她换上这身粗布短打,把头发梳成小抓髻,配上面黄肌瘦的小脸蛋,乍看上去,就是个豆芽菜似的小小子。 你这样出去,那些人会当你是小孩子,欺负你怎么办?李绮娘还是不放心。 您就放一百个心在肚子里,大不了咱就不买,他们还能逼我买?再说了,我今天也就是去看看,了解一下行情,真要把房子买下来,也要请您过了眼才行,这是买房,又不是买菜。 李绮娘虽然还是不放心,可是拗不过女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晃着弱不禁风的小身板,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出去。 颜雪怀起初觉得,她们娘俩儿手里的这一百两银子,即使买不起独门独院,大杂院里的两间小屋也还是能买下来的。 可是她猜错了。 京城地,不易居。 这六个字道尽京城人民的苦楚,可是用在此时的新京却还是太过肤浅。 新京是新京,新的京城。 这里到处都是外来人口,这些人或当官,或经商,或者就是寻常百姓,更或者是身无分文的流民。 第12页 这形形色色的人来到新京,却有着同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在新京安家落户。 安家落户不但要有新京的户籍,更要有新房的房产。 没有片瓦遮头何谈安家落户? 新京不是蛮荒之地,没有无主之地,也没有无主之房。 买房的人多,卖房的却少,可想而知,房价便自然而然地炒上去了。 去年,颜昭石从李绮娘这里拿了五百两银子,便买下南城锣鼓巷一座三进的宅子。 现在颜雪怀手里的这一百两房子,在新京却连个灶间也买不下来! 第七章 老妇 颜雪怀叹了口气,买不起那就租吧。 买房子可以将就,租房却不能。 她们只有母女二人,安全第一,独门独院最好,若是只能租大杂院,同住的邻居也不能有不三不四的二流子。 可是颜雪怀并不知道,她这租房的条件已经很高了。 新京寸土寸金,能够整院出租的房子少之又少,即使有,也被来京的官员们提前订下来了,岂有租不出去的? 至于大杂院,那就更不能让颜雪怀满意了。租住在大杂院里的,三教九流都有,别说是二流子,就是江洋大盗,也不是没有。 颜雪怀走得脚板生疼,越走心越凉,她甚至想过要带着李绮娘到乡下买块地自己盖房子了。 可是世道这么乱,新京以外的地方更乱,她们盖好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住进去。 颜雪怀停下脚步,看向鳞次栉比的店铺,心里一动,租不到合适的房子,但是能租到铺面也行啊。 铺面能做生意,也能住人! 颜雪怀信心大增,抬步便向那一排邻街店面走去。 刚走几步,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熟悉是因为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人。 颜景修,颜家的长房长孙,郭老太太的心头肉,颜二老爷最疼的大侄子。 老伯,您有没有看到过一对母女,母亲二十八、九岁,女儿十三四岁,只有这么高。 颜景修伸手向那老伯比划着颜雪怀的高度。 颜雪怀翻个白眼,她比颜景修比划得高了半头,颜景修应该至少有一两年没有见过她了。 难怪她与颜景修只隔了四五丈,颜景修却没有认出她来。 她猜对了,颜景怀在找她们,颜家在找她们! 她抻抻身上的粗布衫子,快步向旁边的会昌街上走去。 会昌街上人来人往,两侧各是一拉溜的大铺面,比起方才那条街要热闹多了。 颜雪怀想看看有没有挂着红纸的铺面,走没多远,她便听到了吵闹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尖声叫喊:谁说这铺子是你的?这是欧阳家的铺子,我当家的是欧阳家正儿八经的爷们儿,你又不姓欧阳,凭什么说这是你的铺子? 那妇人高颧骨三角眼,看上去就是个泼辣刻薄的。站在妇人身边的男人,和她差不多年纪,身材消瘦,此时正在抹眼泪,像是和那妇人提前排演过一样,带着哭腔说道:伯娘,您老无儿无女,我们夫妻愿意给您养老送终,如今就是用用这间铺子,您就不依不饶的,做人岂能这样啊,我们孝顺您难道还错了吗? 这会昌街原本就很热闹,这对夫妻唱作俱佳,配合默契,自是招来很多围观百姓,大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全都看向站在这对夫妻对面的两个老妇。 站在前面的老妇穿着宝蓝寿字纹的褙子,赭色绸面夹棉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板挺得笔直,不苟言笑,神情严肃,站在她身边的妇人比她年轻几岁,面容娟秀,穿着棕色夹棉比甲,她虚扶着老妇人,看向那对夫妻的目光里透着愤怒。 我有儿子,有孙子,什么时候答应让你们养老送终了?你们和我们家只是同宗而已,我用不着你们的孝顺,我的确不姓欧阳,但我却是欧阳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嫡妻,这铺子是先夫留下来的,是我的,你们租了好几年,除了最初的两年以外,一文钱房租也没有给过,现在我让你们搬出去,难道错了吗? 老妇人一口响亮的京片子,说起话来斩钉截铁,不怒自威,把那对夫妻噎得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嗤笑声:人家有儿有孙,轮得着他们这种远房亲戚养老送终吗? 什么养老送终,其实就是想要沾便宜不给房租而已。 啧啧,如今新京的铺子多贵啊,就这一间大铺子,一个月少说也要二十两的租金。他们几年前租的,那时候的租金顶多三两银子,现在涨了七倍,即使自己不做生意,转手再租给别人,也能赚不少。 没错,我看他们就是存了这个心思,这才死赖着不走的。 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对夫妻有点慌了,妻子指着老妇人大骂:欧阳家娶了你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个丧门星,克死夫君克死儿子,又克死自己个的小孙子,你还有脸说自己是欧阳家的人?我呸! 人们静了静,接着便听到有人发出惊呼:这老太太家里是死绝了啊! 老妇人的脸情愈发严肃,她朗声说道:我夫君去世了不假,但我儿子我孙儿都还活着,他们活得好好的。 胡说八道,你们可别听她胡说,她儿子跟随金环公主去和亲,送亲的都回来了,只有他下落不明,说他死了这是抬举他,谁知道他是不是投了鞑子做了奸细呢,依我说啊,这事就该让朝廷好好查一查,说不定就能审出通敌大案来呢。 第13页 那当妻子的越说越带劲,她丈夫用胳膊肘捅她,让她不要再说了,可她越说越解气,不想停下来。 人群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通敌要连坐的,你们和他们家是亲戚,你们也跑不了,就是不知道是凌迟还是直接砍头。 当妻子的吓了一跳,她丈夫狠狠瞪她一眼,这败家婆娘嘴巴太碎了,这种事也要当众说出来,通敌这两个字能随便说吗? 你们别听她胡说,别听她的。说着,当丈夫的便拽着妻子转身进了铺子,还把大门从里面插上了。 人群轰声大笑,有人同情地看了那老妇人几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老太太也够可怜的,孤身一人,偏偏还有一份大家业,也难怪亲戚们觊觎了。 那老妇人并不理会众人脸上是可怜还是兴灾乐祸,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铺门,对中年妇人说道: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中年妇人点点头,扶着老妇人转身离开。 二人走出会昌街,刚刚拐进一条小街,身后便传来脚步声,有人气喘吁吁地喊她们:等等,老奶奶,等等我。 第八章 欧阳 老妇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人,转身欲走。 颜雪怀连忙快跑几步,越过两人,拦在她们面前:老奶奶,您还记得我吗?昨天我娘和我在您的茶摊上喝过茶。 这个老妇人与昨天茶摊上的老妇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昨天她一袭洗得发白的布衣,今天却俨然是一位富家老太太。 颜雪怀在人群里看热闹的时候,便向人打听了老妇人的身份,以及她与那对夫妻之间的过节。 老妇人姓叶,其夫欧阳伯儒生前官至礼部侍郎,叶老夫人有诰命在身。 嗯。叶老夫人眉头蹙起,抬腿便要走。 颜雪怀后退几步,依然挡在二人前面,急急说道:叶奶奶,您听我说几句话再走不迟,只有几句,不会耽误您回家吃饭的。 叶老夫人的眉头锁成川字,脚步却停了下来,只是嘴唇紧抿,目光中透着不耐。 这就是肯听她说话了? 肯听就好。 颜雪怀深吸口气,声音急促却吐字清晰:叶奶奶,我叫颜雪怀,我娘和我眼下在新京没有地方住,我们住在客栈里,我想租您的那间铺子,您能给我按以前的市价吗? 一旁的中年妇人面露惊异,她问道:你说你要租铺子,是哪一间铺子? 显然叶老夫人不是只有这一间铺子。 就是会昌街上被人强行占着的那一间。颜雪怀说道。 中年妇人吃惊地看看颜雪怀,又看向叶老夫人。 你既已知道那间铺子被人占了,你还要租,为什么?叶老夫人声音冷冷。 因为其他铺子租金太高,我租不起,可这间铺子被人占着,您不但分文未得,甚至连铺子也要白给别人了,所以您还不如按以前的价格租给我呢,至少我不姓欧阳,也没有本事抢走您的铺子。 面对这位脾气一看就不太好的老夫人,颜雪怀没有兜圈子,她用最有效的方式和叶老夫人讨价还价。 中年妇人看向颜雪怀的目光更加惊异,她好心提醒:小姑娘,会昌街的铺子是被家里亲戚强占着的,一时半刻要不回来的。 话音刚落,中年妇人就被叶老夫人瞪了一眼,道:你哪来这么多的废话,她既然想租,那就自已去要,我就把那铺子租给她。 颜雪怀眼睛一亮,叶老夫人这是答应了? 好,一言为定,我去那铺子给您要回来,您就按照新京以前的市价把那铺子租给我,我打听过了,一年之前,会昌街上这样的铺子,一年的租金是四十两银子,可是您那铺子已有好几年没有粉刷修缮了,我如果重新整修也要花银子,不如这样,您再给我减五两,按三十五两可好? 这小姑娘就这么自信?以为她真能把铺子拿回来? 好,老身答应你。 叶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中年妇人从颜雪怀身边走了过去。 颜雪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年三十五两,可以住人又可以做生意,比单租房子要便宜多了。 刚才她已经把那间铺子的事打听清楚了。 叶老夫人的夫君欧阳伯儒去世时,年仅三十五岁,叶老夫人将儿子欧阳赞培养成材,娶妻生子,欧阳赞高中探花,一时传为佳话。 仁宗年间,鞑剌求娶大魏公主,太皇太后派金环公主出塞和亲,时任鸿胪寺少卿的欧阳赞便在和亲使团之中。 一年后,和亲使团归来,欧阳赞却没有回来。 据说使团在雁门关外遇到马贼,双方交战之后,欧阳赞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欧阳赞的妻子平氏得知丈夫出事后,带着儿子四处求神拜佛,祈求丈夫平安归来。 一次,平氏带着年仅四岁的儿子欧阳文韬去城外的开福寺上香,一转眼的功夫,欧阳文韬就不见了,之后四处寻找,仍是杳无音讯,平氏受不了刺激大病不起,撑了不到半年便郁郁而终。 叶老夫人性格倔强,当年丈夫死时,儿子还小,她以一己之力撑起门庭,其间没少和族里的人发生冲突,后来儿子孙子先后出事,欧阳伯儒这一支没有了男丁,却又家底丰厚,族老便要从族中子弟中过继男丁承继香火,叶老夫人死活不肯答应,族里的人一次次找过来,又一次次被她骂走,这十几年来,她把那些族亲几乎得罪光了。 第14页 这对强占铺子的夫妻是与欧阳伯儒隔着房头的亲戚,男的叫欧阳惠,女的王氏。 前几年欧阳惠和王氏找上门去,从叶老夫人手里以市价租下会昌街的这间铺面,租期一年。 可是一年之后,欧阳惠夫妇既不肯搬走又不付房租,叶老夫人过来讨要,他们厚着脸皮不肯给。叶老夫人一纸状子告到衙门,欧阳惠扬言要给叶老夫人养老送终,衙门见是族人之间的矛盾,便发还族里,让族老自行解决。 族老本就不会站在叶老夫人这边,欧阳惠这一闹反倒是过了明路,族里让欧阳惠给叶老夫人养老送终,而欧阳惠强占叶老夫人铺面的事,也成了理所应当。 叶老夫人不服,这两年来一直都在告状,历来这种家族纠纷都是一笔烂帐,衙门不想管,看到她就头疼,索性连状子也不接了。 最近新京的房价飞涨,欧阳惠的铺子经营不善,他便起了把铺子转租出去的心思,这几天总有人过来看房,消息传到叶老夫人耳中,叶老夫人便找上门来,要收回这处铺面,这便有了今天的争吵。 颜雪怀回到客栈,把在街上看到颜景修在找她们的事情说了一遍,李绮娘吃惊不小:在旧京的时候,景修一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颜昭石最疼他,可他对你却不亲厚,也从不管家里的事,如今倒是变了不少。 颜雪怀听出李绮娘口气中的改变,她在女儿面前称呼颜二老爷时直呼其名,没有提及颜昭石的父亲身份。 这才是颜雪怀第一眼见到的那个李绮娘,而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您也说了他的心思都在读书上了,读书为了什么,还不就是要科举入仕,出人头第?若是让人知道,他家里的女眷离家出走,他的面子上能好看吗?您也说了他和我并不亲厚,所以他现在要找我们回去,当然不会是为了亲情,想来是和郭老太太一样的想法,都是要让我们死在家里。 李绮娘叹了口气,那书里说的读书即未成名,究竟人高品雅,这句话或许是不对的,至少不能用在颜家人身上。 李绮娘见女儿没提房子的事,猜到是没有找到。 明天你在客栈里歇息一天,娘去找房子。 颜雪怀喝着她娘借了灶间熬的鸡汤,鲜的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不用不用,我不租房子改租铺子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您好好想想有了铺子要做什么生意吧。 第九章 豆腐 会昌街的热闹是从临近中午的时候开始的。 最近这几个月来,会昌街比以前更加热闹。 外地人越来越多,无论是已经安家落户,还是无处安身的,新京城里的人口比以前多了几倍,会昌街上的铺子也比以前都要兴旺。 唯独惠记酱铺却是一如往常的冷清。 惠记的老板就是欧阳惠,三年前他们夫妻之所以要开酱铺,是因为王氏娘家那位二婚再嫁的姑母回来了。 王姑母再婚嫁的那位老爷子,便是大名鼎鼎的黄记酱园的老东家。 可惜王姑母嫁过去时,老东家已经年逾七旬,王姑母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好日子没过几年,老东家两眼一闭撒手人寰。 老东家的头七刚过,他的几个儿子便把王姑母送回了娘家。 娘家的父母兄长早就过世了,除了得知王姑母从黄家带出来的三张方子之后,王氏便上赶着要给王姑母侍奉终老。 王姑母也拿出在黄家攒下的私房银子,帮着欧阳惠和王氏开起了这家酱铺。 王姑母在黄家学到了手艺,无论是腌酱菜还是做酱都是她一个人忙活,生意很快就红火起来,欧阳惠和王氏高兴得不成。 或许是太累了,有一天王姑母一头载倒在酱缸旁,等到王氏想起来到后院去看时,王姑母已经断气了。 王姑母虽然死了,可是方子却留下来了。 欧阳惠和王氏原本以为,只要有这方子在手,就能像以前那样,坐着数钱就行了。 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照着方子去做的,可是欧阳惠和王氏做出来的酱和酱菜,就是和王姑母做的不是一个味儿。 当然,与黄记酱园的就更不能比了。 一来二去,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差,到了如今只能勉强支撑,刚够温饱。 欧阳惠和王氏并不担心,族里已经把叶老夫人交给他们夫妻了,叶老夫人那里可还有一注大财在等着他们。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趁着新京什么都涨价,找个冤大头把这间铺子接过去。 离惠记不远,有条小斜街,有对祖孙俩常年累月在街口卖茶叶蛋和茶卤豆腐干。 摊子前面放着一张掉漆的矮桌子,有个客人已经连续两天在这里坐着吃茶叶蛋和豆腐干了。 单伯的小孙子阿宝走到桌前,伸着小脑袋看着碟子里的鸡蛋黄,咽咽口水。 颜雪怀把从茶叶蛋里抠出来的鸡蛋黄往阿宝面前推了推:给你吃吧。 你不爱吃吗?阿宝又咽了咽口水,却没有伸手去拿。 颜雪怀也很无奈,任谁吃了十几个茶叶蛋以后,也不会再想吃鸡蛋黄了吧。 嗯,我吃饱了,这个给你吃。 阿宝还是没有伸手去拿,他顺着颜雪怀的目光看向惠记酱铺,原本虚掩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男一女,男的十一二岁,女的十五六岁,两人长得有点相似,都有一双杏仁眼,看上去像是一对姐弟。 第15页 欧阳惠和王氏把两人送出来,满脸堆笑,看向这对姐弟的目光里满是讨好。 这是谈成了?颜雪怀喃喃自语。 我知道他们住在哪里。耳边传来小孩子稚嫩的声音。 颜雪怀转过头,见阿宝也在看那对姐弟,她问道:你见过他们吗? 阿宝点点头,眼睛看向颜雪怀腰间的荷包。 颜雪怀伸手从荷包里拿出几颗麦芽糖做的小糖瓜,反着矮桌上还没有剥皮的茶叶蛋。 你只要告诉我,他们住在哪里,鸡蛋黄是你的,茶叶蛋也是你的,还有这些糖瓜也全都给你。 她的话音刚落,阿宝又踮着脚尖指向前面的大路口:他们住在同福客栈,就是门口有个面人摊的那家客栈。 颜雪怀把糖瓜放到阿宝的小手里,往矮桌上放了一串铜钱,便去逛街了。 她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远远看到那对姐弟走进了同福客栈。 客栈门口果然有个面人摊,围着一群小孩子。 颜雪怀挤进去,做了只长着黑眼圈的哪吒。 你这个哪吒真丑。一个小孩说道。 颜雪怀把那只哪吒高高举过头顶,生怕被小孩子们给碰坏了。 她挤出人群,看到那对姐弟换下了绸缎衣裳,各自是一身粗布短打,姐姐的头发也梳成了男子的样式。 两人走出了会昌街,在一处卖提篮豆腐的铺子前停下来。 姐姐要进去,弟弟不肯,两人将持着,最后还是姐姐赢了。 颜雪怀等到姐弟俩全都进去了,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铺子里只有松松散散四张桌子,除了一张空桌子以外,其他三张都有人。 一张坐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妇人,两个孩子用勺子把豆腐拨拉得满桌都是; 另一张上坐着的两个老人,相对而坐,中间是装在苇篮里的豆腐,二人无言,已入化境; 靠近门口的桌上坐的人穿着粗布裋褐的少年人,低着头,专心致志吃着碗里的豆腐。 姐弟俩在那张唯一的空桌子坐了,颜雪怀看了看,便坐到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旁,对面的人连头都没抬。 颜雪怀要了也要了一篮豆腐。所谓提篮豆腐,就是一黑一白,两大块刚出锅的豆腐,装在芦编的提篮里,配上七八种调料,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想吃什么口味自己调。 妇人带着的两个孩子不停吵闹,好在那对姐弟的嗓门也不小,颜雪怀听得清清楚楚。 姐,我听人说要立字据,咱们没立字据,要是那两人不认帐了怎么办? 他们敢不认帐,咱们就把那铺子给砸了,看他怕不怕。 军师说了不让咱们惹事。 军师没在,这里我说了算。 好吧...... 弟弟吃了两口豆腐,忽然咦了一声,问道:姐,这豆腐咋是黑的呢,不会有毒吧? 姐姐瞪他一眼: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里是京城,京城里的豆腐能和青云镇上的一样吗? 弟弟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他小心翼翼舀了一口黑豆腐尝了尝,过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被毒死,才又尝了第二口。 忽然,弟弟一拍脑袋,问道:姐,你会做生意吗? 当然会了,做生意不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啥难的? 也是啊,那咱们明天就把余下的七十两银子送过去。弟弟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他和姐姐一眨眼就变成生意人了。 交房租这事儿不用急,你没见他们那铺子里一堆坛坛罐罐的,都得让他们弄走,再把铺子收拾干净,咱们再搬进去,哼,到时候你把招子放亮点,连个蜘蛛网也不能有,若是他们让咱们不满意,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就是就是,一年八十两,都够给小红配一副好鞍子了,可得要把放亮招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他们敢不收拾,小爷我就打死他们。 嗯,他们不敢,肯定不敢! 第十章 香菜 颜雪怀把韭菜花和腐**浇到热腾腾的豆腐上,又把整碗香菜全部倒进调好的豆腐里,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一碗吃完,豆腐还有半筐,香菜没有了。 颜雪怀想找店家多要一碗香菜,忽然发现坐在对面的那个人,面前满满一碗香菜没有动过。 颜雪怀深吸口气,小声问道:你不吃香菜? 那人依然埋头大吃,像是没有听到。 颜雪怀厚着脸皮又问:你如果不吃,不如我帮你吃了吧,免得浪费。 对面的人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眸光明亮,长得很精神。 颜雪怀只有十四岁,大病初愈,面黄肌瘦如同一棵豆芽菜,穿上男装尤其显小,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 那人显然是把她当成了嘴馋的小孩子,把那碗香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便重又低头吃了起来。 颜雪怀大喜,嘴里说着谢谢,手已经伸过去,像刚才一样,加了韭菜花和腐乳,又舀了两大勺豆腐,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对面那人的目光所及处,便是一只瞬间便空了的碗。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见那个瘦了巴几的小孩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把一大勺香菜送进嘴里。 第16页 那人的嘴角抽了抽,一脸的嫌弃,这世上为何会有人喜欢吃香菜? 隔壁桌上的那对姐弟已经扔下了筷子。 不知道新京哪里有卖烤肉的? 咦,要不咱们的铺子不卖山货了,改做烤肉? 你烤的肉不好吃,不如羊叔烤的,羊叔烤的肉才好吃,除非你能让羊叔也来新京,否则咱们还不如卖山货呢。 不烤肉,也能烤鱼,我会烤鱼,烤鱼也比豆腐好吃。 那你可要想好了,咱们是卖山货还是烤鱼。 那就烤鱼,咱们开个烤鱼的铺子,如果没人来吃烤鱼,咱们就再改变山货。 怎么会没人来吃,一准儿有人,姐你看这家的豆腐,还没有烤鱼好吃,也有人吃,咱们卖烤鱼,肯定生意比这里更好。 两个人说着话,便起身往外走,店小二见了,连忙追上去:客官,你们还没给钱呢。 这对姐弟像是刚刚想起来吃东西还要给钱,两人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姐姐随手掏出一块碎银扔给小二:对啊,吃饭要给钱的,拿去,不用找了。 颜雪怀吃完最后一口香菜,把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要走,见对面那人还在吃,她拿起在客栈门口买的面人哪吒,放到那人手边。 这个给你,就当是香菜钱了。 对了,这是哪吒。 晏七拿起面人儿,齐刘海、八字眉、黑眼圈,外带一嘴豁牙,这是哪吒? 颜雪怀没有跟上那对姐弟,她重又回到单伯的小摊子上,买了几个茶叶蛋和一包卤豆干。 不远处的惠记酱铺大门敞开,王氏端着一盆水走来,洒在门口,看上去心情不错,走路都像带着风。 造孽啊,拿着人家的铺子赚钱,也不怕遭报应。 单伯一边嘟哝,一边把装着茶叶蛋和卤豆干的油纸包递给颜雪怀。 不用来看了,这铺子租出去了,刚刚你没在,那婆娘已经和旁人说了,一年的租金八十两呢,嘿,八十两啊,这会昌街上独一份,别家都是七十两。 颜雪怀点点头:一年八十两,这还真不少,每个月至少要赚十两,才能把房租赚出来。 她拿起油纸包,又到街头的老鸡头买了只烧鸡,一并拿好,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刚刚拐上客栈前面的那条街,就看到一高一矮两个少年,手里各拿一张纸,正拉着一个老人打听:您老仔细看看,有没有见过这画像上的人? 声音软绵绵的,是江南口音的官话。 颜雪怀初时觉得这两人有点面熟,听清楚他们是在找人,她登时想起来他们是谁了。 这是颜家带过来的小厮! 颜家原本带来三个小厮,锅子在路上被抓了壮丁,这两个却是一路跟随北上。 一个叫阿旺,一个叫阿财,都是签了死契的。 颜雪怀闪身躲到一棵树后,见那老人往不远处指了指:那边有客栈,你们到那儿去打听。 阿旺和阿财道声谢,便快步往客栈去了。 颜雪怀从树后出来,尾随在两人身后,和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 客栈的掌柜姓胡,胡掌柜留着两撇悉心打理的小胡子。 此时,胡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正对着小耙镜修剪胡子。 阿旺和阿财走到柜台前,二话不说,就把两张画像放到了柜台上,刚刚挡住了那面小耙镜。 胡掌柜措不及防,手上的剪子一抖,左边那撇胡子的尖尖没有了...... 你们干什么的?胡掌柜拧着眉毛,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小厮。 阿财陪笑,指着柜台上的两幅画像:掌柜的,您好好看看,这画像上的人是不是住在客栈里? 胡掌柜扫了一眼,画像上是两个年轻女子。 胡掌柜顿时大怒,指着阿财的鼻子吼道: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你当咱们这儿是啥下作地方了,就你们这样的,拿着女子画像四处打听,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可听说眼下新京里来了很多拐掠良家女子的匪人,小五子,去,把五城司的巡城兵请过来! 阿财和阿旺吓了一跳,他们初到新京,人生地不熟,别说是五城司的巡城兵,他们连新京府衙的衙役都不认识。 伙计小五子拔腿就往外跑,阿旺连忙追上去,扯住小五子的胳膊一脸是笑:小哥儿别走,误会,这都是误会! 有正下楼的客人听到动静,站在楼梯上拔着脖子往下看,大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抓贼呢? 阿旺连忙摆手:不是贼,咱们不是贼,是找人的,真的是找人的。 阿财补充:是找自家人,是自己家的人。 胡掌柜冷笑:拿着年轻女子的画像挨个询问,这是正经人家能干出来的事儿?怕是那拐子把拐来的人给弄丢了,追出来找吧。 对啊对啊,昨天旁边那个酒馆门前,不就是有个丢了孙女的老妇在哭吗?她家孙女十五了,买头绳的功夫就让人拐走了。 唉,外头兵荒马乱的,十来岁的小姑娘,还不知道给卖到哪里去了,可怜哟! 掌柜的说得对,正经人家没有这样出来找人的,这就是拐子们常干的事,去报官吧,说不定连那位老妇人的孙女也是他们拐走的。 第17页 第十一章 画像 阿旺和阿财百口莫辨,急得面红耳赤。 阿财伸手便要去拿柜台上的两张画像,胡掌柜一巴掌打在他的爪子上:这是物证!你小子想要销毁物证吗?小五子,去把五城司的人请过来,让王头儿亲自过来抓人,就说抓到拐子了,别磨蹭,快去! 小五子把手里的白毛巾把肩头一甩,大喊:好嘞! 阿旺一看就慌了,却不敢再去扯小五子,冲着阿财喊道:走走,咱们走,到别处找去! 阿财还惦记着画像:画像,把画像给我..... 胡掌柜伸手又要扇他,阿旺见了,拽上阿财就跑。 阿财被拽得跌跌撞撞地出了客栈,嘴里还在嚷嚷:那是二太太和二小姐的画像,是二老爷亲手画的,我家二老爷是举人,举人...... 阿旺不敢停留,拉扯着阿财渐渐跑远,除了躲在客栈门外的颜雪怀,没有人听清阿财说了些什么。 颜雪怀面沉似水,转身走进客栈时,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病秧子模样。 小五子还在门口,一边跳脚一边骂:算这俩兔崽子跑得快,下次再敢过来,我就抽死丫的。 颜雪怀冲着小五子点点头,缩着肩膀往楼梯口走。 身后传来胡掌柜的大嗓门:你等等,就是你,那姑......那小孩,等等。 颜雪怀转过身来,笑容可掬,只是她瘦得皮包骨头,这笑容在她脸上非但没有增添光彩,反而把她的脸显得更瘦更小。 胡掌柜,您叫我? 胡掌柜拧着眉毛,两撇胡子一长一短,他上下打量着颜雪怀,小姑娘身上的衣裳,还是他给的。 嗯,出去找房子了,找到了吗? 颜雪怀摇摇头:明天继续找。 她拎起手里装着烧鸡的油纸包,放到柜台上:给您下酒的,会昌街上老鸡头的烧鸡,您尝尝。 胡掌柜怔了一下,马上推辞:你这孩子,把烧鸡拿回去添菜,免得你娘还要另起炉灶。 这是专门给您带的,您别客气了,颜雪怀扬扬手里另一个油纸包,我这里还有。 她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往柜台上瞄了一眼,那两张画像还放在柜台上。 胡掌柜没有再谦让,笑着说道:你这孩子真懂事,懂事。 他也瞄向那两张画像,伸手拿过来,卷了卷,递给颜雪怀。 这两张纸给你娘拿去剪花样子用。 颜雪怀伸手接过,看也没看便揣到了怀里。 回到楼上的房间里,李绮娘没在,这个时辰应是在灶间里忙碌。 颜雪怀把油纸包放到桌上,从怀里取出那两幅画像。 别说,还挺像的。 颜二老爷颜昭石于琴棋书画毫无所长,无论哪朝哪代,这些风雅之事都是要有钱有时间去学去练的,泥腿子出身的庄户人家,连买纸笔都要省吃俭用,就是想学也无处可学。颜二老爷会的都是皮毛,就连这点皮毛,也是娶了李绮娘之后,有了闲钱才学的,可毕竟欠着火候,颜雪怀的记忆里,就没见过颜二老爷画过完整的画。 却没想到,颜二老爷于丹青一道上独僻蹊径,把功力全都体现在给妻女画像上了。 颜雪怀把画像重新卷好揣进怀里,起身去了灶间。 灶间一侧有个小灶台,这是专门给掌柜和帐房先生做饭用的小灶。 李绮娘正用平底锅摊鸡蛋饼,鸡蛋夹杂着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颜雪怀吸吸鼻子,有个会做饭的娘真是太幸福了。 娘,我回来了,我在外面吃饭了,您少做一点。 李绮娘一只手拿锅铲,熟练地把鸡蛋饼翻了过来:这是最后一个,摊完这个就吃饭,你去洗手,回屋等着,娘这里马上就好了。 嗯。颜雪怀蹲下,从怀里取出那两幅画像,添到炉膛里,宣纸遇上火苗,腾腾燃烧。 你烧的是啥?李绮娘正在装盘,瞥了一眼。 画像,颜二老爷亲手所画,咱们两个人的。 颜雪怀抄起烧火棍往炉膛里捅了捅,站起身来,抖了抖溅到衣裳上的纸灰。 李绮娘一怔:他们找到这里来了? 嗯,所以您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需要什么东西我来买,或者请客栈里的采办帮着带回来也行。 颜雪怀接过李绮娘手里的盘子,往外走了几步,回头见李绮娘还站在原处,她笑着安慰:我和颜景修打过照面,他没有认出我来,别人想必也是如此,我现在的模样和以前不一样了。 闻言,李绮娘鼻头微酸:你的病已经好了,养上十天半月就能恢复过来,娘给你好好补一补。 颜雪怀见李绮娘误以为她为了容貌而难过,也没有解释,陪着李绮娘回到屋里,母女两人吃了饭,颜雪怀问道:娘,您想好开铺子做什么了吗? 开小食铺吧,娘除了做饭,别的什么也不会。 李绮娘的娘家就是开食肆的,养父李老爹早年曾给大户人家做过厨子,李绮娘被娇养长大,虽然没有上灶掌勺,可是她耳熏目染,也学了一手好厨艺。 第18页 好,那咱们就开小食铺,现在新京城里的外地人挺多的,很多人临时租住的地方不能开火,还是要买着吃,我看街上卖包子卖馒头的生意都很好,那咱们也卖家常小菜,既方便又实惠。 李绮娘眼中的郁色荡然无存:娘也会蒸包子,娘还会蒸烧麦,就是不知道新京人吃不吃烧麦。 娘,明天我找掌柜的借了纸笔,您把想要做的主食和菜式全都写出来,还有咱们开小食铺需要添置的物事。 好。 这一夜,母女俩没有再提起颜家的事。 次日一早,颜雪怀下楼的时候,手里端了一只砂锅。 她把砂锅放到柜台上,笑盈盈地对胡掌柜说道:这是我娘做的馄饨,做多了,刚好够您和刘先生、小五哥、小龙哥一人一碗。 掌柜、帐房先生连带两个伙计每人一碗,这哪里是做多了,分明是特意给他们做的。 胡掌柜想起昨天的那两幅画像,心里有数,也没有推辞,叫了小五子去拿碗筷。 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颜雪怀叹了口气:我原本想租叶老夫人在会昌街上的一处铺面,可那铺子被人给强行占着,一时半刻腾不出来。 叶老夫人?欧阳家的那位老诰命?胡掌柜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第十二章 焦爷 嗯,就是那位有诰封的叶老夫人,胡掌柜您也知道她啊。 胡掌柜是老平城,以前的平城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达官显贵,欧阳家父子双进士,在平城家喻户晓。 但凡是在平城住了一二十年的,谁不知道欧阳家的事啊,唉,天妒英才,可怜啊。 颜雪怀想起那位严肃的叶老夫人,心中也不免感慨。 我想租的就是叶老夫人在会昌街的一处门面,但是现在被人占着。 胡掌柜冷笑,神情不屑,当年欧阳伯儒去世时,欧阳本家的人就闹过一次,说叶老夫人养不了儿子,守不住家业,让她把家业交由欧阳家的叔伯们代为打理。 叶老夫人硬是没有答应,不但将儿子欧阳赞养大成人,娶妻生子,还将儿子培养成探花郎。 后来欧阳赞父子先后下落不明,欧阳家的长辈们索性带着自家的儿孙上门,逼着叶老夫人过继。 那些人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欺负一个孤老太太,算什么东西!若说没有贿赂当官的,傻子都不信,叶老夫人是堂堂诰命,却连自己的铺子都拿不回来。 颜雪怀想到欧阳惠夫妇的嘴脸,问道:胡掌柜,那欧阳惠也是族老的子孙? 欧阳惠和欧阳伯儒这一支是隔着房头的,现在欧阳家的族长就是欧阳惠的亲堂兄,眼下欧阳家辈份最高的老太爷,是欧阳惠的祖父,欧阳惠虽然不成器,可是咱们平城县的县太爷是他的堂姐夫。叶老夫人的状子递到平城府,知府见是家族内部的事,便会打回平城县,县太爷收到上面打下来的状子,看到是叶老夫人状告他小舅子的,还能如何,当然是发返到族里,让族里自行解决,所以叶老夫人告状两年,却连点水花也没有。 欧阳惠的妻子王氏,看上去很泼辣。颜雪怀想起那个嘴上不把门的妇人,嘴角微抿。 嗯,王家以前是倒夜香的,后来平城夜香行有了行首,王家被挤兑得干不下去,在顺城街上卖菜,生意做得不好,穷得叮当响,知根知底的都不愿意和他家结亲,王氏到了二十多岁,才嫁给欧阳惠做了填房,王家跟欧阳家攀上亲戚,在顺城街上显摆了好些日子。前几年欧阳惠的堂姐夫做了知县,王家更是把自己当成了人物,王家舅爷叫王小喜,他带着几个人,在顺城街上收保护费,不知道得罪了谁,让人卸了一条腿,王家这才安生下来。老平城人都知道,那顺城街上藏龙卧虎,岂是王家这种破落户也敢炸毛的。 胡掌柜祖祖辈辈都是平城人,虽说平城如今叫新京了,可是他却还是改不了口。 我看你啊还是找别家的铺子吧,叶老夫人手里的铺子不少,或许还有其他的。叶老夫人也是大家出身,只是她娘家没人了,否则欧阳家的那些人也不敢造次。 嗯,我再看看,谢谢胡掌柜。颜雪怀笑着中止了这个话题。 她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新京附近有个叫青云岭的地方,离得远吗? 青云岭?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胡掌柜眉毛蹙起,小胡子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街上吃东西时听人说起的,那里是不是有名寺古刹啊。颜雪怀笑着问道。 名寺古刹倒是不知道,但是我听客栈里的客人说起过,那一带不安宁,你和你娘若是想要烧香拜佛,就去城里的宝相寺、大如来寺、还有乌衣庵、白梅庵,这些地方人多香火盛,更安全。 胡掌柜好心提醒,颜雪怀连忙谢过,不知道李绮娘信不信这些,她是不信的。 出了客栈,她径直去了顺城街,她在顺城街上转了一圈,就看出了门道。 前世她十三岁就在街上混了,从古至今,街头的行当大同小异。 就连打听消息的瘦子也长得同样苗条。 第19页 小兄弟逃难来的?一看就是!顺城街上来了好多人,都是南边跑过来的,不过你这副病秧子的小模样,怕是没人要啊,几岁了,有十二吗? 我是替我爹来问问,问清门道就跟他一起来拜码头。 好,这一听就是行家。要想在顺城街上讨生活,你拜衙门不如来拜焦爷,说起焦爷,那可是响当当的好汉,只要你们懂事,焦爷就能保你们在顺城街上长长久久做生意。 话音刚落,瘦子就用鸡爪一样的手,朝着颜雪怀拍了一下,指着不远处的几个人说道:看了吗,最前面那位就是焦爷。 颜雪怀看了过去,这位焦爷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原本以为是个左青龙右白虎的彪形大汉,没想到却是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顶多二十上下。 颜雪怀冲着瘦子抱抱拳:谢了,明天就让我爹带上十色礼过来拜焦爷。 拜是不会拜的,她就是想要看看卸掉王小喜一条腿的是什么人。 她在顺城街上找到一家估衣铺子,花了五十文,买了一身半旧的绸子衣裳,又花五文钱,买了一柄折扇。 她换上衣裳,摇着扇子,走进了惠记酱铺。 惠记的大门敞开着,王氏正呼喝着两个力夫往外面抬酱缸,看到迎面进来的颜雪怀,她怔了怔,上下打量,道:你是来买酱菜的? 不像啊,哪家的公子哥儿会亲自买酱菜。 颜雪怀微扬着下巴,像是没有听到王氏的话,她环顾着铺子里的摆设,一脸的挑剔,最后把目光落到两个力夫抬着的酱缸上,这才挑起一根眉毛:好好的酱缸,怎么不要了? 王氏越发看不出这位的来头,她讪讪道:生意不好做,这铺子租出去了,新东家不做酱菜生意,这些酱缸也用不上,让咱们全都搬出去。 租出去了?不对啊,明明前天我从这里路过时,这铺子还没租呢? 颜雪怀一脸的不相信,目光凌厉,几乎要把王氏瞪出窟窿来了:你是不是和我娘商量好了,故意说这铺子已经租出去,就是为了不让我顶门立户自己做生意?你说,我娘给了你多少银子,才让你和她一起来骗我的? 第十三章 面人 王氏被眼前的小少爷给吼得一愣一愣的。 没有了欧阳伯儒和欧阳赞父子的欧阳家,只是乡绅而已。 在如今的新京,欧阳家连高门大户也算不上。 就说眼前这个一口南方官话的半大孩子,说不定就是此番入京的某位大人家里的小公子。 王氏想起昨天来的那对姐弟,和这孩子年纪差不多大,一出手就是八十两,连价钱都没有还。 王氏越发不敢小看颜雪怀,陪着笑脸说道:小少爷,实不相瞒,咱家这铺子的的确确已经租出去了,下家连订金都交了,说好了等咱们把铺子里拾掇好了,人家就把余款送过来呢。 切,才交订金而已,又没有把全部租金都给你,这算哪门子租出去了? 颜雪怀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扇子上四个龙飞凤舞的洒金大字,王氏一个也不认识。 小爷的乳娘就是北方人,小爷打小就吃她腌的酱菜,来了新京以后,小爷就想开个酱菜铺子,听问新京城里的老字号是黄家酱园,我又听说你家铺子就是从黄记酱园里分出来的,前天我从这儿经过时看了看,这铺子还算像样,小爷想要,是真的想要,不是只要你这空房子,是连着你这铺子里的家伙事儿全都要了,别人出了多少订金,小爷翻倍! 说着,颜雪怀摘下腰间的荷包,啪的拍在桌上。 这荷包扁塌塌的,一看就是装的银票。 王氏听的眼睛发直,她男人问过几家酱铺了,没人肯要铺子里的这些东西,没办法只好又去问收破烂的,讨价还价一番,这些东西顶多只给一两银子。 眼前的这个小孩若是肯全都收了,那可就不是一两银子的事了。 我这些东西都在这儿了,小少爷你自己看看,咱们不妨说个价。 正在搬东西的力夫忍不住问道:大娘,还搬吗? 放着,先放着,哎哟,你们到外头站着去,一股子汗味儿,别熏着小少爷。 两个力夫撇撇嘴,什么玩艺儿! 见没有外人了,王氏堆出一脸媚笑:小少爷,您看好了吗? 嗯,看了,你这些东西都是旧的,顶多就值五两。 颜雪怀翻翻眼皮,一副我很小但我很老练的模样。 王氏心头一喜,五两,这比卖给收破烂的还要再多四两! 咱们当年为了置办这些物件儿,花了足足十五两呢,唉,五两,少了点儿。 颜雪怀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道:我顶多给你八两,这是旧东西,是旧的,你想卖我十五两,你当我是傻的。 八两? 三言两语就由五两变成八两了? 惊喜来得太快,王氏却心安理得。 昨天那对姐弟八十两银子也没有还价,她后悔得半宵没睡,那时就应该要一百两的,为啥会说了个八十两。 老天开眼啊,今天又碰上一个棒槌。 八两啊......王氏忸怩着身子,一副为难的样子。 第20页 对面的小少爷立刻沉不住气了,生怕王氏不肯,急急地说道:我连你这铺子一起要,你说个价,我总不会让你吃亏,我和你说啊,我祖父给了我足足一千两,让我自己学做生意,就是我娘不放心而已。 一千两? 王氏想起成亲后第一次跟着欧阳惠去叶老夫人那里磕头认亲,那屋里有座镶着玛瑙的屏风,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摆设,欧阳惠告诉她,那屏风是叶老夫人的嫁妆,前两年有人出一千两银子,叶老夫人都没有卖。 她吓了一跳,她那二十两银子的陪嫁,还是从欧阳家给的彩礼里抠出来的,可对于叶老夫人而言,一千两银子,只不过就是屋里的一个摆设而已。 而现在,对于这个小孩家里,一千两就是给孩子拿出来玩的。 就和昨天那对姐弟一样,什么开铺子就生意,不过就是家里拿银子给他们胡闹的。 生意岂是那么好干的? 如果生意好干,她现在也不用转让铺子了。 一年一百二十两,小少爷你出一百二十两,我连酱铺里的家伙事儿一并给你,你去打听打听,长乐街上的铺子,是不是这个价?咱们会昌街上除了我这里就没有空铺子了,你...... 没等王氏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颜雪怀一拍桌子:一百二十两?成交! 说着,她便从荷包里拿出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在王氏面前晃了晃。 这是订金,明天上午我来收铺子。 王氏眼睛亮了,她伸手要接,颜雪怀却又把那张银票按在桌子上。 你得给我打个收条,万一明天我过来时,你不认帐,非说我没给你交订金,想要多收我十两银子怎么办? 王氏一怔,昨天那对姐弟可没有让写收条。 我不认字,要等当家的回来才能写。 颜雪怀呵呵一笑:我认字,也会写,我写好后你要押按手印就行了。 铺子里有记帐用的笔墨纸砚,颜雪怀三下两下就写了张收条。 王氏倒也不笨,打开门问外面的两个力夫:你们识字吗? 自从平城改成新京,新京城里来了好些人,有些识文断字的,一时找不到工作,也只能做力夫。 果然,其中一个力夫说道:我上过两年私塾。 那好,你进来,帮我看看,这收条上写的是啥。王氏说道。 力夫看看王氏,又看看笑眯眯的颜雪怀,便伸手接过了那张收条,大声念了出来:今收到会昌街甲字南数第五户铺面转让金拾两正。 王氏听得皱眉:啥是转让金? 颜雪怀眉毛扬起,眼底眉梢都写着不耐烦。 你把那些盆盆罐罐,还有这些货架子全都卖给我了,我又不把这些东西搬走,这不就是转让金吗?说起来我还多给了二两呢。 是啊,他们先前谈的是八两。 王氏松了口气,二话不说便在收条上按了手印。 颜雪怀把收条的字迹吹干,顺手把十两的银票给了王氏,说好明天早来收铺子,便扬长而去。 力夫问王氏:大娘,还搬吗? 搬个屁,十两,这些破烂卖了十两! 颜雪怀出了会昌街,走到同福客栈门口,在面人摊做了几个面人儿,把旁边的几个小孩羡慕得不成。 其中一个小孩认出她来:你昨天做了个丑哪吒。 嗯,是我,你天天都来这儿,你家住这儿?她指了指同福客栈。 小孩嗯了一声,找找另外几个小孩:我们都做这儿。 住在客栈里的小孩,要么是客栈东家的孩子,要么就是客栈里的客人。 颜雪怀把面人儿分给几个小孩,说道:哥哥我租了新铺子,明天就要开张了,一百二十两呢,你们拿了我的面人,就进客栈挨个说一声,就说以前卖酱菜的那家换了新东家,请他们都来光顾,半个时辰以后,你们再回来,每人再给一个面人儿,直接和这位老伯要就行了。 说着,颜雪怀掏出一串铜钱,请做面人儿的老头,照着小孩子们指定的样式,每人又做了一个,只是这个现在不给,要等半个时辰后才能拿。 看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欢天喜地跑进客栈,颜雪怀哼着小曲儿,又去了单伯那个卖茶叶蛋的小摊子。 单伯,您知道叶老夫人的住处吗? 第十四章 牙行 叶老夫人的家很好找。 单伯说了大概位置,颜雪怀很容易就找到了。 柿子胡同里唯一的广亮门楼就是叶老夫人的家。 大门紧闭,没有上锁,家中有人。 颜雪怀转身去备了简简单单四色礼物,不贵重却很实惠。 她提着礼物叩响了叶老夫人的院门。 开门的是那位中年妇人,她一眼就认出了颜雪怀:你是在会昌街的那个...... 嗯,是我,我叫颜雪怀,姑姑还记得我吧。颜雪怀送上个大大的笑脸。 记得记得,你这是......你等一下,我去问问老夫人。妇人冲着颜雪怀抱歉一笑,重又把大门关上。 颜雪怀心平气和,叶老夫人和欧阳家的关系不好,若不是门户紧闭,恐怕就会整日不得安宁了。 第21页 片刻之后,大门重又打开,妇人探出头来,见仍然只有颜雪怀一人,便笑着说道:姑娘进来吧。 颜雪怀颔首施礼,跟着妇人闪身进门。 姑姑怎么称呼?颜雪怀问道。 姑娘就叫奴婢莫语好了。妇人四十左右,容貌娟秀,眉心和嘴角有几道深深的纹路,透着愁苦之色。 女人到了一定年岁,过得好不好都写在脸上。 颜雪怀叫一声莫语姑姑,便跟在妇人身后,向垂花门走去。 进了垂花门,二进院子里空空荡荡,院子里的两棵石榴刚刚发芽,过了穿堂,后面不是后罩房,而是另一进院子,颜雪怀忍不住问道:这宅子是四进院子吗? 是五进院,老夫人住在四进院子里,后面还有后罩间,也算一进。 颜雪怀自从来到古代,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院子。 别看只比颜家多出两进院来,可是叶老夫人这里的院子,单拎出来,每一进都比颜家的要大得多,房子也多得多,还有官宦之家才能用的飞檐斗拱。 只是这院子里看上去冷冷清清,所有的屋子全都上着锁,窗台上落满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颜雪怀没有多言,跟着莫语进了第四进院子。 叶老夫人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袭半新不旧的布衣,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乱,腰背笔直,不苟言笑,和那日在街边茶摊上初见时一模一样。 颜雪怀恭恭敬敬给叶老夫人行了礼,叶老夫人端着茶碗抿了一口。 铺子收回来了? 颜雪怀掏出王氏按过手印的字条,交给莫语,莫语又把字条呈到叶老夫人面前。 叶老夫人看着字条,眉头微微动了动,抬眼上下打量着颜雪怀。 你以为只凭这个就能让他们把铺子腾出来? 我没让他们腾铺子,那铺子里的家什我全都要了,只要他们二人不进铺子,那铺子就是我租的。 小姑娘声音稚嫩,还带着童音,清清亮亮很是悦耳,个子出落得也算高挑,只是太过瘦弱,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大病初愈。 叶老夫人垂下眼皮,手上的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看上去已经盘了有些年头。 你来找老身是要签租契的? 嗯,我连房租也带来了。颜雪怀说着便要去掏腰间的荷包。 叶老夫人却冷笑一声:没有牙人做保,这契书我不签,你先去问问,有哪个牙行肯接这单生意再过来吧。 说完,叶老夫人看向妇人:莫语,送这丫头出去。 颜雪怀还想再说什么,叶老夫人已经起身走进了西次间。 莫语走过来,有些歉然地对颜雪怀说道:颜姑娘,你还是先去问问牙行吧,不瞒你说,那间铺子的事早就闹到衙门里了,这附近的牙行怕是没有肯做担保的,没有牙行做保的契书,闹到衙门也不算数的,唉,惠大爷的姐夫,就是县太爷。 颜雪怀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我忘了还有这规矩,莫语姑姑,您说这附近的牙行不肯做担保,那么不是这附近的呢,其他街上的牙行,他们做保的话,衙门里做数吗? 莫语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颜姑娘应该还没有及笄,这么小的孩子自是不懂这些的。 只要是在衙门里领过印信文簿的,就是官牙,没有印信文簿的就是私牙,私牙也能做保,但如果涉及官司,衙门只认官牙。 颜雪怀了然,她笑着谢过莫语,转身出了叶老夫人的家。 她去了顺城街。 顺城街虽然不如会昌街的位置好,但是五花八门的铺子数量却是会昌街的三倍。 除此之外,但凡是与百姓衣食住行有关的生意,顺城街上都有。 顺城街上也有牙行,昨天颜雪怀就看到了。 牙行不止一家,她走进写着大大的官字的那一家。 牙行里只有两三个穿着短打的伙计,和一个正在埋头写字的小个子。 有牙人吗?颜雪怀问了一句。 那小个子少年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正要起身说话,屁股刚刚抬起来,就见一个伙计走了过去,那伙计大声说道:没有,全都出去了,小哥有事就留个话,明天赶早过来。 啧,生意这么好! 小个子闻言,重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写字。 颜雪怀早就看到他了,伙计话音刚落,颜雪怀就指着那小个子说道:他穿长衫的,也是牙人吧。 那伙计皱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他刚出师,还没正式入行。 既然出师了,那他也是牙人了,我就找他。 颜雪怀朝那小个子一挥手:拿上你的印信,跟我走! 小个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出师一个月了,只是他生得其貌不扬,而牙人却是个看脸的行当,要么相貌堂堂,要么长得忠厚老实的,像他这样不但个子矮,还生得瘦小枯干的,穿上长衫也像打杂的,送上门的生意也轮不到他。 你,你真的让我去?小个子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你不是牙人?颜雪怀反问。 第22页 我是,我是!小个子使劲点头。 是牙人就行,走吧! 颜雪怀一甩头,抬腿走出了牙行。 第十四章 钥匙 我叫余四,不对,我有大名,我大名叫余敏,客官叫我余敏就行,我有印信,真的有。 余四,不,余敏快步追上颜雪怀,掏出自己的牙人印信给她看。 颜雪怀扫了一眼,她又没有见过牙人的印信,给她看了也是白看。 嗯,我且问你,你们牙行在顺城街上接生意,有没有拜过焦爷? 余敏把印信小心翼翼地放好,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小声说道:我不知道牙行的东家有没有拜过焦爷,但是我拜过,我们牙行里的牙人全都拜过,不拜焦爷,谁敢接生意啊,您说对不对? 颜雪怀抿嘴笑了,这话说得可真好,这是个敞亮人。 失敬失敬,原来你是有焦爷撑腰的人,我这眼光可真好,一眼就相中了你,省去了好多麻烦。 余敏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看重,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真的?我真有这么厉害? 颜雪怀郑重点头,看了看余敏那直挺挺的后背,称赞道:不错,明天办事的时候,你也要这样,你是有焦爷撑腰的人,走到哪里都不用怕。 余敏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怎么忘了?他拜过焦爷了,他怕什么,不怕! 颜雪怀带着余敏再次走进柿子胡同,看到叶老夫人家那高高的门楼,余敏差点吓退。 这是欧阳老官人的家? 果真是老平城人,看到这门楼就能猜到了。 没错,叶老夫人不会为难你的,你只需按章程做担保就行了。 余敏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跟着颜雪怀走进了深宅大院。 颜雪怀与叶老夫人签了契书,叶老夫人按照余敏的要求,出示了鱼鳞册,余敏验过,鱼鳞册的地址与契书上的一致,这才小心翼翼地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颜雪怀当面付了三十五两银子的租金,银契两清。 叶老夫人让莫语拿出一把钥匙,道:这是那铺子以前的钥匙了,早就换过了,我把钥匙给你,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颜雪怀郑重接过钥匙,问叶老夫人:如果这钥匙打不开铺子的大门,我有权把锁头砸开,再自己另行换锁换钥匙吗? 叶老夫人点头:嗯,当然可以。 颜雪怀拿起笔蘸了墨,递给余敏:把这条也给补充上吧。 余敏在心里自责,他果真是欠缺经验,这一条当然要加上。 他把这条补充条款加在末尾,又和叶老夫人、颜雪怀,三个人分别按了手印,待到明天收了房,这单生意便做成了。 三十五两银子,应给牙人三两五钱,双方各出一半。 叶老夫人让莫语称了一两七钱五分的银子交给余敏,颜雪怀要给的另一半,则等明天收房后再付。 出了柿子胡同,余敏神清气爽。 这是他正式成为牙人之后做成的第一单生意,虽然只是其他牙人看不上的房屋租赁,可是对他而言却是意义重大。 我现在真的是牙人了! 余敏昂首挺胸,他打小就羡慕做牙人的亲戚赚得多有面子,他娘去求了好久,那亲戚才答应带他入行,他从学徒做起,学了三年,今年终于出师了,可是直到今天,才算是正式成了牙人。 看到街边有个水果摊子,颜雪怀买了几个柑桔,挑了其中最大的一个递给余敏:恭喜你了。 余敏接过柑桔,咧着嘴傻乐。 颜雪怀忙忙碌碌了大半日,还有人也在忙。 那几个小孩走进同福客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董万千和董小白就冲了出来。 姐,我就说要立契书吧,你还说不用,你看你看,咱们让人给骗了吧。 董万千回头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他们敢骗,我就敢砸! 董小白眨眨眼睛,试不试该叫上几个兄弟? 他正想去找从山上带下来的兄弟,一转头,却见董万千已经冲上了会昌街。 姐,等等我! 董小白四下看了看,见客栈门口有根白蜡棍子,他抄起棍子,拔腿去追董万千。 姐弟俩一前一后,飞奔着来到惠记酱铺前。 酱铺外面铁将军把门,欧阳惠和王氏全都不在。 酱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力夫,看到杀气腾腾的姐弟俩,力夫问道:你们是来找这家东家的? 是啊,他们人呢?董万千问道。 力夫笑道:人家把铺子租出去了,一百二十两呢,赚了大钱了,这会儿一准儿回去买肉买酒庆祝了。 一百二十两?你说这破铺子租了一百二十两? 董万千不可置信,昨天明明是和他们要八十两的,一百二十两又如何,他们又不是付不起,这是看不起人吧,给他们报价八十两,给别人就是一百二十两,这是当青云岭上住的都是要饭花子? 力夫白跑一趟,说好了把铺子里的东西全都搬走,到最后分文没赚到,还被王氏给打发出来,这会儿正生气,索性添油加醋,把王氏将铺子一百二十两租出去的事说了一遍。 第23页 欺负人,这是欺负咱们是外地人!董万千大怒。 没错,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姐,咱们把这铺子给烧了吧。 董小白撸袖子,他要去找火石,他见过山上的兄弟们烧房子,他知道怎么烧,不但要有火石,还要有油,把油倒上以后再烧。 烧,现在就烧!董万千叉着腰,头发根儿都要立起来了,新京的人太坏了,太欺负人了。 力夫给吓了一跳,他说什么了?他没说什么吧,怎么这两位立竿见影就要烧铺子。 别啊,这条街上的铺子都是连着的,你们烧了一间,其他铺子也会被烧起来。欺负你们的是这家铺子的人,和别人可没有关系,你们要找,也找他们,对吧? 董万千呸了一声,骂道:你眼瞎啊,没见锁门了,那两个人全都不在,我到哪儿找去? 力夫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他们住得离这里不远,就在石灰胡同,第二家就是...... 力夫的话还没有说完,董万千和董小白已经跑得没影了。 力夫叹了口气,随即又咧着嘴笑了出来,冲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孩说道:能领茶叶蛋了吗? 那个叫阿宝的小孩点点头:五个茶蛋,你跟我去摊子上取,还热乎着呢。 阿宝是个很负责的孩子,昨天那个请他吃茶叶蛋的哥哥说了,只要这个力夫和那一男一女说了话,就让他来领五个茶叶蛋。 当然,茶叶蛋的钱,那位哥哥早就给了。 力夫拿着茶叶蛋,乐颠颠地走了,阿宝举起心爱的面人儿,高高兴兴找小伙伴们去了。 第十五章 印信 街对面的杂货铺里,晏七拿起一只波浪鼓,他摇了摇,波浪鼓发出咚咚的响声。 老板,茶叶蛋好吃吗? 杂货铺老板懒得理他,没好气地说道:好吃! 老板无奈,到底是平城以外的地方没有茶叶蛋呢,还是这人压根就吃不起茶叶蛋? 晏七像是猜中他的心思,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吃过。 老板啧了一声,怎么说呢,人生在世要学会珍惜,做为有家有业有茶叶蛋吃的新京百姓,他应当珍惜现在的生活。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吃过茶叶蛋,更不是所有人都吃得起茶叶蛋。 一个小小的茶叶蛋,让老板感悟到了人生真缔。 晏七捕捉到老板眼中的平静详和,他觉得这老板很有趣,新京的人都很有趣,比如昨天那个爱吃香菜的小孩,还有这个看来很喜欢吃茶叶蛋的力夫,刚刚那两个一阵风似的姐弟,都是非常有趣的人。 晏七晃着手里的波浪鼓,就连那单调的鼓声也似乎多了几分禅意。 那你这波浪鼓能买几个茶叶蛋? 杂货铺老板已经心平气和了:能买五个! 这一次,他多说了两个字。 五个?这么多?晏七笑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这个波浪鼓我要了。 老板终于也露出了笑容,这小子长得比姑娘还俊,可就是没见过世面,也不知道是哪个山旮旯里出来的,见什么都新鲜,把铺子里的东西摸个遍,原以为他不会买了,却没想到他竟然买了一只波浪鼓。 这样多好,来一趟新京,也能给老家的侄儿外甥带个手信,你看这波浪鼓上画的小娃,就是咱新京的打扮。 晏七微微吃惊:老板你知道我是外地人啊? 老板想说本地人谁会没吃过茶叶蛋啊,可是想起刚刚的感悟,老板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说道:然也。 晏七竖起大拇指,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到柜台上,摇着波浪鼓,走出了杂货铺。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老板才笑着摇摇头,低头看到那块碎银子,老板怔了怔,这碎银子足够买十五个茶叶蛋了。 次日一早,会昌街上各家铺子刚刚下了门板,打开门做生意,就不约而同听说了一件新鲜事。 街口摆摊的锁匠阿春伯开工了! 有人请了阿春伯去开锁,开的是甲字南数第五户的那家铺子。 惠记酱铺! 请阿春伯去开锁的人,却不是欧阳惠和王氏,而是个豆芽菜似的小姑娘! 惠记酱铺的烂事儿,会昌街上谁不知道? 那夫妻俩这几天正找人转租,想当二房东都要想疯了。 不,欧阳惠夫妻收了租金,是不会分给叶老夫人的,不是二房东,他们现在就是大房东。 莫非是这铺子租出去了? 可若是租出去,又为何要让锁匠开锁?欧阳惠夫妻难道没给钥匙? 也不知道是谁先去看热闹的,一个去了,第二个也去,第三第四,一转眼,惠记酱铺门前围了一圈人。 阿春伯正在开锁,一个街坊冲他喊道:阿春伯,你问清楚了再开,万一是贼人呢,你小心欧阳惠找你麻烦。 话音刚落,那把沉重的大锁啪哒一声打开了。 阿春伯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道:当然是问清楚才来的,人家手里有契书,牙人也跟着一起来了,这能是贼人? 众人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一男一女。 女的十四五岁,或者更小,长得不丑,可就是太瘦了,病恹恹的,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又大又亮。 第24页 男的二十上下,个头不高,和小姑娘差不多高,小鼻子小眼小尖脸,看上去有点贼眉鼠眼。 大魏朝没有女牙人,阿春伯说的牙人只能是这个小个子。 这也是牙人? 牙人不都是长得人模狗样,穿得人模狗样的吗? 我是牙人,官牙的!这是我的印信! 余敏拿出自己的印信双手托着,给众人看。 不要小看这枚印信,这是在平城府留过印戳的,这上面刻的余牙敏印四个字,可是他用了三年时间才得来的。 阿宝挤到最前面,他本来还挺奇怪,明明是个哥哥,怎么就变成姐姐了,可是姐姐冲他眨眨眼,阿宝就不奇怪了,姐姐和哥哥都是一个人,只是换了件衣裳而已。 阿宝正跟着祖父学认字,那印信上的四个字,他全都认识。 阿宝大声地念了出来:余敏牙印。 街坊们先是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让开,让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看过去,只见欧阳惠和王氏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众人见是他们,便纷纷让出路来。 你们围在我家铺子门前做什么,不做生意了?王氏大声喊道。 街坊们没有动弹,这件事好像不太对头啊,嗯,先看看再说。 见众人没有要散开的意思,欧阳惠也不去管了,他看着被打开的大锁,又看看正准备离开的阿春伯,最后他把目光落到那一男一女身上。 男的手里捧着印信,牙人的印信! 至于那个女的...... 颜雪怀见欧阳惠看过来,立刻对王氏说道:咱们昨天说好的,今天早上我来收房子,你看,我连牙人也带来了,可你却直到现在才来,没办法我只好让锁匠开了锁。 王氏上下打量着颜雪怀:你是个女的? 我当然是女的,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不是女的了? 颜雪怀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哈哈大笑,笑声清朗,是个年轻人。 王氏气得不成,她寻着笑声看过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边笑,一边晃着手里的波浪鼓。 呸!王氏冲着那少年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对颜雪怀说道,这锁开了就开了吧,余下的一百一十两,你带来了吗? 颜雪怀眨眨眼睛,不解地问道:什么一百一十两? 租金啊,余下的租金,咱们说好的,你把余下的银子拿来,我就把这铺子租给你。 王氏烦得很,她还等着这银子去救命呢,这小孩怎么呆头呆脑的。 第十六章 耳光 租金?这铺子的租金昨天就已经给房东了,不信你问余牙,可是这关你啥事? 颜雪怀一脸的莫名其妙。 听到颜雪怀提起他,余敏立刻掏出契书,大声说道:颜姑娘说的没错,这间铺子已立租契,银铺两清,此契书一式三份,昨天晚上我回到牙行便已填了牙账,送交平城府备案了。 所谓牙账,就是各大官牙送交衙门备案的账表。 各地衙门递交牙账的时间不同,平城府每十日一交,昨天便是十日之期,余敏紧赶慢赶,把这单生意填报了上去。 人群里窃窃私语,这是怎么回事?欧阳惠夫妻和这位颜姑娘显然也是认识的,可为何租金没有交给他们? 欧阳惠心中一沉,他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抢余敏手中的契书,余敏闪身躲开,欧阳惠抓了个空。 哎,我说你这是作甚,你是要抢契书吗? 欧阳惠脸上阴晴不定:你是哪来的骗子冒充牙人?我是房东却不知此事,你们和谁立的契书? 他们当然是和我老身立的契书!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全都是一怔,只见一个老妇人被另一个中年妇人搀扶着,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是叶老夫人? 没错,就是叶老夫人。 叶老夫人怎么来了? 嘘你忘了?这铺子本来就是叶老夫人的。 王氏看着走过来的叶老夫人,眼睛里喷出火来:原来是你这个老虔婆,你和外人合伙骗我们!你的良心让狗给吃了? 叶老夫人连个眼角子也没有给她,而是转身面对着围观百姓:各位街坊,这位颜姑娘就是这铺子的新租客,这铺子经老身之手,由余牙纪做保,立契为证,租期一年,租金已经付清,老身绝不多收一分文,什么一百二十两,老身听都没有听过。 叶老夫人每说一句,余敏便点一次头,带到叶老夫人把话说完,余敏立刻补充:没错,这位老夫人就是这铺子的东家,在下验过鱼鳞册,真实有效。 王氏险些被气晕过去,太坏了,叶老婆子太坏了,摆明是和这个牙人勾结起来欺负他们。 狗屁,他算哪门子的牙人,你们都听听他说是牙人就是牙人了?再说就是牙人也要说理吧,我老娘可从来没在会昌街上看到过他。 余敏唇边的笑意立刻没有了,难怪颜姑娘一而再、再而三让他要建立信心,看看眼前这个妇人,摆明就是要从摧毁他的自信来开始算计他。 第25页 这位大嫂你没在会昌街上见过,在下就对了,在下是保金记的牙人,你若是不信,即可到平城府衙门去查,亦可去请教焦爷,若是没有余某这号人,余某现在就陪与你去见官! 听到焦爷两个字时,王氏顿时脸色煞白,她指着于敏不可置信:你是说保金记,你是说顺城街上的保金记? 当然是顺城街上的,在下也是顺城街上的,你若不信可去问焦爷。 余敏挺挺胸脯,他后头有人,他背靠着焦爷呢。 王氏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她当然知道焦爷是谁,她弟弟王小喜的腿就是焦爷让人给卸掉的。 当时案子报到衙门,县太爷还是欧阳惠的堂姐夫,那位姐夫找人问了问,听说王小喜是个市井无赖,便不再去管,事情传到族里,族长还把欧阳惠叫去训斥了一顿,让他不要去管岳家的这些烂事儿。 王氏只觉怨气上涌,她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爬起来,指着颜雪怀喊道:你别想抢我的铺子,这铺子是我的。 颜雪怀抖抖手里的收条,一脸同情:可是你已经把铺子转让给我了呀,白纸黑字上面还按着你的手印。 胡说八道,我那是收的定金! 颜雪怀无奈地笑了笑,冲着人群问道:哪位过来帮我把这字条念一念,也让各位街坊都听听,看看是谁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一个少年便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我来念! 王氏怨毒的看向那个少年,少年手里拿着个波浪鼓,笑得贼兮兮的。 今收到会昌街甲字南叔第五户铺面转让金拾两正! 人群里一片惊呼。 这么大的铺子才转了十两,这也太便宜了吧。 十两只是铺子里的东西,又没有租金,再说欧阳惠夫妇已经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做过生意了,想来也没有多少存货。 那倒也是。 欧阳惠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冲过去,拽着王氏的头发就是一记耳光。 你这个蠢娘们儿,让人给骗了,算是把儿子害死了,我欧阳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这一巴掌把王氏打的嘴角出血,王氏的脑袋却清明起来。 当家的,我们不搬,只要我们还在铺子里,这铺子就是咱们的,除非他们把咱们杀了,否则咱们死活不走,看他们怎么办! 话音刚落,王氏就张大了嘴。傻在了那里。 那个叫阿春伯的锁匠,不知何时已经给铺子换上了一把新锁头。 颜雪怀正拿着一串三四把新钥匙晃来晃去,钥匙撞击在一起得叮咚作响。 颜雪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有本事你就进去啊,要不我把门口这片空地让给你睡。 骗子,臭丫头,老娘和你拼了! 王氏挥舞着尖尖的指甲,朝颜雪怀扑了过来。 颜雪怀措不及防,眼看王氏的爪子就要抓到她的脸上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样物事,准确无误的打在王氏的手上,发出啪的一声,王氏后退几步,甩着被打的生疼的手,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我那苦命的儿啊,不是娘凑不出钱救你,是这些人合伙欺负咱啊! 颜雪怀看清楚了,打在王氏手上的,是一只波浪鼓。 欧阳惠脑子转的飞快,这是一个局是叶老虔婆设的局,姓颜的小丫头和那个愣头愣脑的牙人,都是少不更事的半大孩子,他们懂个屁。 这都是叶老虔婆的主意,这两个人十有八、九是叶老虔婆雇来的。 欧阳惠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叶老夫人面前。 婶娘,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你老救救鑫哥儿吧,土匪把鑫哥儿绑了,索要五百两呢! 第十七章 土匪 欧阳惠的发妻死于难产,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 王氏进门五年才生下鑫哥儿,之后便没有再开怀。 平日里欧阳惠和王氏把鑫哥儿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 在欧阳本家,鑫哥儿就是欧阳惠和王氏的底气,因为他们有儿子,所以才敢在族老面前拍着胸脯说给叶老夫人养老送终。 可昨天傍晚,鑫哥儿下学却没有回家,王氏找到学堂,夫子说他早就回家了。 欧阳惠和王氏在外面找了几个时辰,把鑫哥儿常去玩儿的地方都去遍了,可连个人影也没有找到。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扔着一封信。 信上说让他们准备500两银子,太阳落山后放到城外二里土地庙的供桌下,晚去一天就剁下鑫哥儿一根手指头,若是敢报官,就剁下鑫哥儿的脑袋。 信封里还有一个护身符,那是王氏在观音寺里求来的,鑫哥儿贴身带着,从没离身过。 欧阳惠和王氏不敢声张,当然也不敢去报官。 当初王家姑太太当牛做马帮他们赚的银子这两年全都用的七七八八,好在黄家给姑太太的一百两养老银子还在。 欧阳惠和王氏第一想到的就是到族里借钱,可他们也清楚族里顶多能借到一百两银子,加上他们原有的一百两,早上收了颜雪怀的一百一十两,再回娘家想想办法,勉强凑够四百两,再请族长出面,逼着叶老夫人拿出一百两,这五百两银子也就凑够了。 第26页 当然,如果五百两银子都能让叶老妇人出了,那就更好了。 他们夫妇要给叶老夫人养老送终,叶老夫人的家产当然就应归他们所有,现在让叶老夫人拿出五百两来,那也是拿的他们的钱,他们用自己的钱赎回儿子,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不但颜雪怀的一百一十两银子没有收到,而且叶老夫人摆明是与别人合伙对付他们,这样一来想让叶老夫人掏银子赎人就更难了。 土匪让把银子送到土地庙的事,欧阳惠当然不会实话实说。万一有哪个缺德的把这事捅出去,有人抢先一步去把银子拿走,再或者衙门听说以后过去抓人,那他们就人财两空了。 所以欧阳惠只说土匪要五五百两银子才肯放回鑫哥儿,他说的声泪俱下,王氏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干嚎。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叶老夫人却是面无表情,看着欧阳惠夫妇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耍宝的猴子。 我一个老婆子,打不过那些土匪,如何救你的孩子?你该去报关而不是求老身。 叶老夫人话音刚落,王氏就尖叫起来。 死老太婆一定是你干的,你买通土匪,绑架了我的鑫哥儿,你个黑心烂肺的老婆子,活该你死了儿子又死孙子 叶老夫人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欧阳惠火冒三丈,又是一巴掌扇到王氏的嘴上。 我打死你这个泼辣娘们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成哑巴! 婶娘,您等等,您别和王氏一般见识,婶娘,您要救救鑫哥儿! 欧阳惠顾不上再理王氏,一边说一边去追叶老夫人,刚跑两步,旁边不知道是谁伸出腿来,欧阳惠被绊了个狗吃屎。 他爬起来时,叶老夫人和那个妇人已经不知去向。 欧阳惠气急败坏,想去看看是谁在整他,可哪里看得出来? 是谁?刚才是谁绊我的?有种站出来! 傻子才会站出来承认。 王氏连挨两巴掌,更加不管不顾,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骂:姓叶的老寡妇,还有你这个小娼妇,你们绑走我儿子又抢我铺子,你们不得好死 嚎着嚎着,她忽然想起来。叶老夫人虽然走了,但是抢她铺子的小丫头还在。 她从地上爬起来就朝颜雪怀扑了过去。 我撕烂你这个小娼妇,你还我铺子,还我儿子! 王氏挥舞着双手去撕扯颜雪怀的头发,颜雪怀一边躲闪,一边大喊救命。 她不知道自己如果拼出全力,能不能打得过王氏,可她现在不想打架,她这样一朵病恹恹的小白花,干嘛要打架? 姑姑,婶婶,救命啊!救命啊! 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在王氏的疯狂厮打下,四处躲避,人群里有几个平时就和王氏不对付的妇人冲了过来,有的从后面把王氏拦腰抱住,有的则紧紧护住颜雪怀。 她们虽然不认识颜雪怀,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若不是无依无靠,怎会自己出来租铺子? 王氏敢当众打人,还不就是看到小姑娘没有靠山? 三四十岁的妇人,谁家里没有孩子? 王氏,你要不要脸,你平时撒泼耍横我们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连小孩子也要欺负,活该你儿子让土匪给绑了。 就是就是真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自家儿子丢了不去找儿子,跑到这里来欺负别人家的小孩儿,你们良心让狗给吃了?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句,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王氏不是省油的灯,平时没少和她们吵架,此时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见他们多管闲事,王氏破口大骂,反倒是欧阳惠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见王氏没完没了,余敏终于忍不住了。 他平时最怕遇上泼妇,从小到大只要看到泼妇骂街,他都要躲得远远的。 可这泼妇骂的是谁? 是颜姑娘。 颜姑娘是谁? 是他余敏的牙人生涯里第一位客户! 余敏小心翼翼的避开挡在前面的两位大婶,不小心碰到一位大婶的手肘,余敏连忙陪笑说声对不起! 大神的注意力都在王氏身上,哼了一声,就当是原谅他了。 余敏终于走到了王氏面前,他深呼一口气,挺直腰板,用尽全身的力量,冲着王氏大喝:闭嘴!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去请焦爷! 王氏怔了怔,脑海里浮现出王小喜被卸掉一条腿后满地打滚的情景。 你你不敢你别拿焦爷来吓人,焦爷又没在这儿 那朵可怜兮兮的小白花实在忍不住自己嘴欠的冲动,她脆生生的说道:焦爷的确没在这儿,他老人家在顺城街呢,咦,巧了,你娘家也在顺城街! 人群里顿时有人起哄,是那些原本在看女人打架的大老爷们儿。 可不是嘛,欧阳惠,你也不管管你老婆,还嫌你家出的事儿不够大? 欧阳惠,该报官就报官,不想报官就快去筹银子,你在族里不是很有面子吗?让族里给你凑凑钱,那才是正事。 第十八章 谢礼 欧阳惠沉着脸,如果不是王氏那一张贱嘴,叶老夫人不会走得那么干脆俐落;如果不是王氏见钱眼开,好端端的铺子又怎会落到别人手中。 第27页 他看向颜雪怀的目光阴郁,逃难来的外乡女而已,来日方长! 他咬着后槽牙,朝着王氏脸上又是一记耳光,骂道:丢人现眼,欧阳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看着欧阳惠和王氏灰溜溜地离开,拿着波浪鼓的少年大笑出声,原本大家看在街坊一场的份上,还不好意思嘲笑,现在有人带头笑了,别人便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王氏爱沾小便宜,又泼辣霸道,这几年在会昌街上得罪了很多人,那几位出来维护颜雪怀的,都和她不对付,现在看她如此狼狈,众人都觉得解气。 欧阳惠和王氏走出很远,还能听到那些人的笑声。 当家的,咱不能就这样算了! 欧阳惠冷哼一声,那铺子是他的,叶老虔婆的家财也是他的,早晚都是。 你只想着那些,不管鑫哥儿了吗? 王氏岂会不管鑫哥儿,她虽然不聪明,可却也知道若是鑫哥儿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别想留在欧阳家了。 走,咱们去找大哥,他是族长,总不能看着不管...... 惠记酱铺的牌子被摘了下来,颜雪怀给阿春伯结了工钱,又去谢过那几位见义勇为的大婶,小姑娘虽然面黄肌瘦,可是嘴巴很甜,婶子长婶子短。 一位大婶好奇地问道:这铺子就你自己,没有大人? 我娘做得一手好饭菜,这铺子就是我娘开的,婶子们一定要来试试我娘的手艺。 原来是母女两个,想来是家里没有男人了,孤儿寡母,真是可怜。 听你口音像是南边的,这是逃难来的? 我家是旧京的,我娘带着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 颜雪怀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低下头去吸吸鼻子,那大婶有些后悔,小姑娘这是要哭了。 这兵荒马乱的,能逃到京城可真不容易,现在好了,定国公来了,没有哪里比咱们新京更安全了。 嗯,颜雪怀抬起巴掌大的小脸,苦中带笑,笑中含悲地点点头,现在好了,以后还会更好。 又是定国公,自从来到新京,她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定国公的名号了。 铺子外面的人渐渐散去,颜雪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拿着波浪鼓的少年,别人都走了,他还没走。 今天谢谢你。 谢我?晏七轻扬眉角,离得很近,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瘦了巴几的小孩像是在哪里见过,不是吃提篮豆腐那次,他应该还在别处见过她。 是啊,王氏要抓我,你用波浪鼓打了她的手。 春风撩起颜雪怀额头的碎发,让她的脸也变得生动起来。 晏七发现,这小姑娘有一双弯弯的黛眉,晏七还发现,这小姑娘长了一双桃花眼。 晏七想说,其实我还发现你用五个茶叶蛋换了力夫的几句话。 可是说出来却是 那你怎么谢我。 我家铺子开张以后,给你打个折扣。 不知为何,晏七有些失望,他指指不远处单伯的小摊子:你请我吃茶叶蛋吧,五个茶叶蛋。 五个? 这人可真是不客气。 好啊。颜雪怀快步跑到单伯的摊子上,回来时手里多了只油纸包,里面是热乎乎的茶叶蛋。 她的油纸包递给晏七:谢礼。 晏七接过油纸包,把手里的波浪鼓递给颜雪怀:还礼。 颜雪怀一怔,她是要还人情的,怎么对方又还礼了? 这时,街道那头有人冲着这边招手,晏七冲那人微微颔首,转身对颜雪怀说道:提前祝你生意兴隆。 说完,他便快步离去,和对面那人汇和,两人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颜雪怀收回目光,看着犹在兴奋不已的余敏,忍不住笑了。 他们谁也没有留意,刚刚看热闹的那些人里,其中一个没有走进这街上任何一家铺子,而是出了会昌街,去了顺城街。 焦爷坐在茶馆里,一边品着新茶,一边听说书,今天讲的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这是说书先生最拿手的段子,讲得口沫横飞,绘声绘色,茶馆里不住响起喝采声。 焦爷,给您说点事儿。 一个手下凑过来,在焦爷耳边低语了几句。 哪个余敏? 焦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是余四儿,您还记的吧,就是那个拎了两条死鱼来孝敬您,还说这是自家鱼摊卖剩下的不花钱,让您别客气的那个小个子。 噗的一声,焦爷没忍住,嘴里的茶喷了出来,他一边抖着溅到绸补上的水珠子,一边笑道:他还真的当上牙人了? 手下从小二手里接过巾子,递给焦爷擦手,笑着说道:那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狗胆,居然打着您的名号去会昌街上唬人,还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他把人唬住了吗? 焦爷重又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盏新茶。 您的名号,能唬不住吗?那一准儿好用啊!对了,您猜被他唬住的是谁? 谁啊? 焦爷拿起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想起余四给他送鱼的事,还觉好笑。 第28页 就是倒夜香那家的大闺女,王小喜他姐。也该是余四儿运气好,让他碰上王家人了,如今那王家人听到您的名字都能吓个半死。 当初那王小喜也不知道是吃错药了还是脑袋让驴给踢了,竟然带着人在顺城街上收保护费。 依我说啊,焦爷您就是脾气太好,才废了他一条腿,就他犯的那事儿,把他三条腿全都废了,老王家也不敢放屁。 焦爷挥挥手,淡淡说道:行了,过去的事了,不要提了。对了,那个余四,他是叫余明吧,倒是个懂事的,吩咐下去,给他几笔好生意。 手下摸摸脑袋:焦爷,他叫余敏。 余敏就余敏吧,嗯,挺懂事儿。 能不懂事吗?会昌街不是焦爷的地盘,余敏去了会昌街还不忘为焦爷造势,也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真的运气好。 顺城街上的官牙和私牙加在一起有三家,几十个牙人,焦爷对他们一向是招手即来挥之则去,开口关照的第一人,竟然会是余敏那个废材。 第十九章 苹果 颜雪怀回到客栈,拿了李绮娘这两天列出的单子,便下楼去找胡掌柜。 胡叔,您人面广,能不能帮我们看看,这些物事要到哪里买? 胡掌柜接过单子,咦了一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开食肆吗?前天说的铺子定下来了? 颜雪怀满脸是笑:已经租下来了,契书都签了,等到开业了,您一定要去尝尝。 自从李绮娘和颜雪怀住进来,胡掌柜没少吃颜雪怀送来的吃食,他现在再吃厨房给他单开的小灶都觉得没有胃口。 听到颜雪怀这么说,胡掌柜下意识地舔舔嘴唇,笑着说道:那是一定的。 这一次,胡掌柜再看那份清单,就更加仔细了。 这些桌椅板凳没有必要买新的,现打也来不及,你不如到老崔那里去看看,他是收旧家具的,手下有专做修补的,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锅碗瓢盆,去灯市街后面的那条小巷子,那巷子没有名字,里面第三家,你找孙胜,别看他那地方隐蔽,大半个平城的客栈和酒楼,都是从他那里拿货。你想要什么样的,无论贵的还是便宜的,他都能给你弄来。 至于米面粮油,这个你不用急,等到铺子支起来,我让人去找你,都是常年给我们客栈送货的老相识了。 所以说各行有各行的路子,初来乍到没关系,关键是要找对人,找对路子。 颜雪怀千恩万谢,次日一早便端了一盆泡凤爪给胡掌柜下酒。 胡掌柜尝了一口,已经入味了,一看就是昨天就做好的。 李绮娘跟着颜雪怀来到会昌街,走进铺子,看到一拉溜的大酱缸,李绮娘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娘会做酱,也会腌菜,就是这缸有点太多了。 当然多啊,这里以前就是开酱铺的。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小院里还有以前晒酱块的痕迹。 李绮娘看到这院子就喜欢上了,这里比比,那里看看,颜雪怀指着院子里的两间屋子,说道:娘,以后我们就住在那里吧。 那屋子里以前住的是王家的那位老姑太太。 老姑太太死在后院里,若是别人肯定会觉得不吉利,或者还会害怕。 可颜雪怀却没有当回事,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哪有那么多的避讳。 不过,李绮娘也不在乎,这倒令颜雪怀有些吃惊。 欧阳惠和王氏全都不是勤快人,好好的地方让他们弄得很脏,颜雪怀留下李绮娘在铺子里打扫,她按照胡掌柜的指引去找了老崔。 走进老崔的作坊,颜雪怀吃了一惊,她原本还以为收旧家具和收破烂差不多,却没想到老李的生意做得这么大,仅是正在干活的工匠就有十几个,这还没有算上打杂的小学徒们。 老崔身材高大,胡子拉茬,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耳朵后面别了支炭笔。 听说颜雪怀是胡掌柜介绍过来的,他招手叫来一个少年:你跟着他去后面的库房,看看中什么就让人搬出来。 走进那间库房,颜雪怀就知道来对地方了,这间库房里堆放的,都是酒楼食肆里换下来的旧桌椅旧柜台。 颜雪怀挑了几张桌子十几把椅子,连同柜台、花架,又给她和李绮娘住的房间挑了床铺、妆台和盆架。 小工把家什搬出来,颜雪怀问价钱,老崔笑道:你挑的这些都是便宜货,不值钱,你又是老胡介绍来的,我就按收货价给你,不过,修补上漆的钱你可不能省。 旧家具是当破烂收来的,修补上漆却是技术活。 颜雪怀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老崔报了价,一大堆家什连同修补上漆,只要了三两银子,还能免费送货。 颜雪怀谢了又谢,出去时看到有个老汉在卖苹果,还有大半筐没有卖完,颜雪怀全都买下来,让老汉帮忙,抬着苹果给老崔送过去,她把苹果放下,抹把汗就走了。 老崔望着她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 刚才给颜雪怀带路的少年跑过来,拿起一只苹果,在衣袖上抹了抹,咔嚓就是一口。 老崔见了,骂道:你看看人家多懂事,再看看你,就知道吃,拿几个苹果给师傅们送过去! 第29页 少年用衣衫兜了苹果跑过去,几位师傅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对话,见他过来便笑道:崔娇娇,你爹又教你做人了? 少年大怒,把苹果往破桌子上一扔,大声说道:再说一遍,我叫崔蛟,不是崔娇! 师傅们大笑:这有区别吗?还不都是崔娇娇。 崔蛟气急败坏,转身跑了。 颜雪怀把家具定下来,心里安定了不少,又去了灯市街的那条巷子,找到那个叫孙胜的,按照李绮娘列出的清单,订了锅碗飘盆。 孙胜看到清单后面还有图纸,问道:这上面的物件是你画的? 我娘画的,我娘是厨子。颜雪怀面不改色。 孙胜看了看她,又看看图纸,转而又看向她:你们不是新京人? 不是,您看的这些都是照着我们老家那边的式样画出来的。 原来如此,孙胜顿了顿,道,别的东西好说,就是图纸上的这些,要多等几日,要找人订做。 没问题,我家铺子也还没有收拾妥当,能等的。 颜雪怀庆幸自己没有最后才来这里,她先前的确想过要等到其他事全都办妥再过来的。 你家的铺子有多大?为何要这么多碗筷,而且大多都是便宜货? 上下两层的状元楼,第一次来订的碗筷也不过这么多,但人家要的全是上好的青花瓷,不像这小姑娘,她要的碗筷只能说是勉强能够摆出来,这样的铺子,讲究一点的食客怕是不会登门。 铺子不大,只有四张桌子。颜雪怀笑嘻嘻地说道。 孙胜没有再问,这小姑娘年纪不大,但却不像是个心眼少的,他这个问题恐怕是涉及到人家的生意了,还是不要多问了。 从灯市街出来,颜雪怀又去找了人,约好明天来粉刷屋子。 直到天色擦黑,颜雪怀才走回会昌街。 刚刚走到街口,她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青云岭的那对姐弟。 姐姐走在前头,手里拿着根马鞭子,旁若无人地甩着。 弟弟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往后看。 颜雪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姐弟二人的身后,约末两丈的距离,一个男人正在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如果弟弟没有回头去看,颜雪怀会以为这男人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男人三十上下,面白微须,穿了件宝蓝色的杭绸直裰,手里拿着折扇,像是个读书人。 弟弟再一次回头,那男人刚好也看向他,四目相对,弟弟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第二十章 酱缸 颜雪怀一身粗布短打,走在暮色中的街头毫不起眼。 那三人与她擦肩而过,走进同福客栈。 颜雪怀想起欧阳惠那个被土匪绑票的孩子。 她的本意,是想让那对姐弟去找欧阳惠夫妇的麻烦,让他们自顾不暇,不能分神这边的事。 她想过那对姐弟会烧了欧阳惠的房子,把夫妻俩打得不能下床,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绑架了那个孩子。 她对那对姐弟的性情有些了解,这不像是他们能做的事。 不过,他们背后是青云岭,劫道和绑票本来就是土匪的日常。 或许,真正对手的不是那对姐弟,而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男人。 同福客栈里,董万千脊背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抱着胳膊,端着肩膀,翘着二郎腿,晃着脚丫子。 我要烧房子,你们拦着不让烧,你们非要去绑了那孩子,还不敢多要钱,就要五百两,瞧瞧,人家把银子拿过来了,你们还是乖乖把人给放了,挠痒痒呢,干脆送个老头乐让那两口子自己挠,多好?呸!老娘最看不上这个,要做就做个大的,这叫啥?青云岭的名声不要了吗? 一旁的董小白看看满脸写着不服的董万千,不住点头,他姐说得真对,太对了。 就是,我连油都买了,火石也找来了,如果不是你们拦着,这会子那欧阳惠的房子早就给烧了,吓死他,跪地叫爷爷了,是吧,姐? 陆林闭目小憩,任凭姐弟二人大呼小叫,他巍然不动。 董万千气极,一拳砸在桌上,桌子没像她想像中四分五裂,反倒是她的手被砸得好痛。 董万千尖叫,甩着手,在屋里跳脚。 董小白眼珠一转,冲到陆林面前。 军师,我姐受伤了,要看郎中,她一个姑娘家多不方便,我陪她一起去,看完就回来。 陆林呼吸平稳,纹丝不动。 董小白转身,冲着董万千嘘了一声,两人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走到门口,屋门一点点打开,没有发出声响,可是他们探出头去,却撞上了前面的一堵肉墙。 二傻和黑牛如同门神,站在门口。 董小白惊恐转身,陆林依然在睡觉......在睡觉......在睡觉! 董小白缩缩脖子,军师太可怕了。 姐,你的手还疼吗?我给你揉揉吧...... 揉你个头啊! 董万千叉着腰,鼻孔张开,喷着热气,如同一头暴躁的小牛犊。 她爹说得多好听,让他们姐弟来新京见世面,长见识,可是却又让军师跟着他们一起来。 第30页 有种就把咱们一刀砍了,他敢吗? 姐......我才十一,我不想死。 有种就把老娘我给一刀砍了,他敢吗? 姐......砍头多疼,换一种吧。 有种就...... 行了,躺椅上的陆林终于睁开了眼睛,双目炯炯,毫无睡意,大当家让我看着你们,没说让我杀了你们,所以你们不必讨论我敢不敢了,真若想死,你们就给大当家送信,只要大当家同意,我立刻要了你们的性命。 董万千气得跺脚:我们要烧房子,你不让;你让人绑了那孩子,只收五百两,瞧瞧,人家把银子拿来了,你还是把孩子给放了,这事就过去了是吧,我们白让那对狗男女欺负了,我们活该是吧? 陆林坐起身子,轻摇折扇,一字一板:这里是新京,你们烧了房子,立刻就会惊动官府,你以为这里是青云岭吗?我让人绑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决不敢报官,只能四处筹集银子,你可知他们那五百两是如何筹来的?我让人引了他们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怕是要东躲西藏一阵子了,若是放火,他们是苦主,你们是官府缉拿的犯人,现在呢,他们是恍恍不可终日的过街老鼠,而你们却是看笑话的人。 董小白眨眨眼睛,拽拽董万千的衣袖:姐,军师说得有道理。 哼!董万千把脖子扭向一边。 陆林无奈地摇摇头,重又闭眼假寐。 颜雪怀回到铺子,李绮娘已经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颜雪怀看着仅存的两口大缸,又看看空荡荡的屋子:缸呢,全都砸了? 李绮娘掏出一张十两银票,又掏出五两银子,全都递给颜雪怀。 这是卖缸的钱,你拿着。 卖缸?您把那些缸全都卖了?能卖这么多钱? 十五两! 颜雪怀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先前王氏是要把这些大缸给收破烂的,且,她给王氏的转让金只有十两银子。 这些都是陈年酱缸,是好东西,不识货的人肯定看不上,我去了黄家酱园,听说是惠记的大缸,那边的人二话不说,派了四辆大车过来全都给收了,我听来拉缸的人说,这惠记酱铺原本的师傅就是黄家酱园出来的,就连这些缸也是托了人从黄家偷偷买出来的,全都是二十年往上的老缸。这两口缸是我留下的,咱们自己用。 原来如此! 王氏不聪明,可是欧阳惠却是个奸滑之人。他们当初肯定也想过要把这些大缸卖给开酱铺的,可是后来却只能让破烂来卖,应该不是那些人不识货,而是黄家从开始时就想把这些缸收回去,得知惠记不想做了,便给其他小酱铺打了招呼,所以欧阳惠去卖缸时,那些人会不要。 若不是颜雪怀从中横插一脚,王氏前脚把大缸便宜卖给收破烂的,那些大缸后脚就进了黄家酱园。 颜雪怀走到酱缸前面,蹲下身子去看,酱缸上果然有个凸起的黄字。 娘,您听谁说的黄家酱园? 李绮娘微笑:我在街口雇了一顶小轿,问那轿夫新京有没有百年老号的酱园,轿夫便把我直接抬过去了,黄家酱园在城里有片带院子的大铺子,真正的园子却是在城外,有二三亩地,几百年的老字号了。 颜雪怀冲着李绮娘竖起大拇指,这几天李绮娘每天围着灶台转,以至于颜雪怀差点忘了,她这个娘除了能用菜刀砍人,还曾经在旧京城里开过食肆。 第二十一章 剪报 颜雪怀一眼瞥见窗台上放着一只波浪鼓,她咦了一声,这是昨天那个少年给的还礼,她随手一放就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看这个波浪鼓还是新的,就没有扔掉,看谁家有小孩就拿去玩吧。李绮娘顺手拿起那只波浪鼓,用抹布擦了擦。 颜雪怀伸手拿过来,摇了摇,波浪鼓啪啪作响。 这是我的,我用五个茶叶蛋换来的,谁也不给。 李绮娘被闺女逗乐了,这孩子都多大了。 你想要波浪鼓就拿钱去买,还要用茶叶蛋去换,真是个孩子。 她摸摸女儿的头发,皱起眉头:你这是去哪儿了,头发上还沾了蛛网,走吧,咱们回客栈,娘给你好好洗个澡。 我自己会洗。 你洗不干净。 那也不让您给洗,我十四了。 你从小就是娘给洗的,等你做了娘,娘就不给你洗了。 那天夜里,颜雪怀生平第一次被别人给她洗了澡。 起初很不习惯,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排斥。 可是当李绮娘拿着布巾子的手一下一下落到她身上时,她忽然就平静下来,从头发到汗毛,全都被捋顺了。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发黄的剪报,铅印的字迹如同长了腿,跳进她的骨肉血脉。 年轻母亲为救女儿杀死禽兽继父! 你看你瘦得......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李绮娘感觉到手下的肌肤正在颤栗,那种颤栗令她不安。 李绮娘一惊,布巾掉进木桶,她伸手去探女儿的额头:是不是冷啊,让娘看看。 第31页 颜雪怀如梦如醒,她呼出一口气,握住李绮娘的手,半是埋怨半是撒娇:您别大惊小怪好不好,我一点都不冷,快点吧,水要凉了。 李绮娘松了口气:你不是刚刚病过吗?娘就是问问,这还错了? 没错没错,娘是对的,娘是天下第一对。 臭丫头,就你嘴甜。 颜雪怀咧嘴笑了,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李绮娘看着女儿的笑容,心里无比满足。 离会昌街不远的一座宅子里,晏七四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闹中取静,不错。 陆锦行冷哼一声,把手里的折扇摇得呼呼作响:你知道这宅子花了多少银子才租下来的? 见晏七没有理会,陆锦行自顾自说道:一千两,一年一千两,一交就是一年的,就这,还有三四个刚进京的官员你争我抢...... 那怎么被你抢到了?没等陆锦行把话说完,就被晏七打断了。 对于晏七的没有礼貌,陆锦行早就见怪不怪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不知轻重,他还掀过晏七的被子呢。 我给了牙人一百两银子。 又是牙人? 晏七想起在会昌街上见过的那个牙人,叫什么来着,余敏。 对了,那个忽男忽女的小姑娘叫什么? 姓颜或者是姓阎,她那么爱吃香菜,干脆就叫颜香菜吧。 陆锦行还在自说自话,晏七这样的人,难道还能让他有问有答吗? ......如今在新京,这样的独门独院最抢手了,别说是这些四五品的,就连叶棣的宅子也是租的,不过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以他现在的情况,不知多少人上赶着要给他送大宅,不过,他定然也是不敢收的...... 叶棣,当朝次辅,兴许很快便是首辅了。 提到叶次辅,晏七终于有了反应:陶征在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病了呗,不过你放心,太皇太后眼下还不会动他。陆锦行摇着扇子,一脸闲适。 晏七略一思忖:去打听打听,陶家有没有怀孕的侍妾或者不被重视的庶子,悄悄弄出来送出新京。 陆锦行连连摇头:陶征一准儿不会答应,当初还在旧京时,韩其谨就找过他,可他不答应,韩其谨只能空手而归。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陶征若不是举家迁来新京,杜氏不会善罢甘休,而那时陶征府上已经被飞鱼卫看管起来了,韩其谨能带走一两个人,不但带不走所有人,还会给了杜氏给陶征治罪的机会。而现在陶家已经来了新京,在杜氏眼中,陶家就是砧板之肉,她想杀就杀,想毁就毁,陶征全府都已经有了必死之心,此时你从陶家带个不起眼的人出来,陶征...... 晏七忽然走到紫檀花架前,拨开吊兰的叶子,把插在土里的面人儿取了出来,不悦地说道:你怎么把面人儿插在花盆里,不知道会泛潮吗? 陆锦行见他说着正事,忽然就又说起面人儿,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除了这位七爷也没有别人了。 我就没见过比这更难看的面人儿,以为你不要了,从客栈里搬过来时,就顺手插在花盆里了。 难看?你懂个屁,这是哪吒! 晏七用帕子把沾在木棍上的泥土擦拭干净,又把面人儿搁到向阳的窗台上。 陆锦行这个败家的,差点儿把他的哪吒给毁了,这是他用了一整碗香菜换来的。 败家的陆锦行更迷茫了,哪吒?这玩艺居然是哪吒?这是哪个骨骼清奇大脑膨胀的家伙告诉七爷的? 那陶家的事? 就按我说的去办吧,越快越好......齐慰已经进京了,杜氏有了倚仗,不会等太久的。 晏七口中的杜氏,便是这三十年来大魏朝最尊贵的女人,太皇太后杜氏! 陆锦行嘴里答应着,却又想起一件事来。 叶棣在京城的亲戚...... 晏七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不用再跟了,我查过了,她和叶棣没有来往,否则也不会弄到连个小小的平城知县也敢得罪她的地步。 你查的?你亲自去查的?陆锦行瞪大了眼睛。 我闲来无事去街上走走顺便查到的,不行吗?晏七没好气地说道。 行,当然行,你做什么都行。 陆锦行躲到扇子后面,朝着自己的嘴巴打了一下,怎就这么多嘴呢,少说几句就不行吗?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 眼下从旧京来了不少人,没准儿有人认识你,你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了,万一...... 万一我被抓了,你不去劫狱吗? ......去,当然去,可这...... 可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到时你千万不要错过。 陆锦行在心中呐喊,我想要建功立业,可也不想这样建功立业! 第二十二章 豌豆 转眼又过了几天,铺子里里外外整修一新,墙壁刷得雪白,灶台也盘好了,老崔那边的家什送了过来,颜雪怀咂舌,这才是老祖宗传下的手艺,修补过的家具不显破旧,反而添了几分厚重古雅。 第32页 李绮娘心疼银子,家什还没送过来时,她便买了布和棉花,用了两天一夜,做好了被褥,现在有了床铺,李绮娘便把客栈的屋子退了,和颜雪怀搬了过来。 临走的时候,母女俩向胡掌柜再三道谢,胡掌柜、帐房先生,连同两个伙计还挺舍不得她们走的,尤其是胡掌柜,这对母女在这里住了十天,他便吃了十天好的,从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现在肠胃已经养刁了,人家走了,他可怎么办? 好在客栈和会昌街离得不算远,有空时他一定会去光顾。 下午的时候,孙胜把颜雪怀要的东西送了过来,这倒是出乎颜雪怀的意料,她以为还要再等上几天。 李绮娘把那些东西一样样地拿起来,看了又看,叹了口气:可惜我那把菜刀没有了。 颜雪怀连忙把新菜刀塞到李绮娘手里:娘,试试这把新刀,看看称不称手。 李绮娘掂了掂,还是叹息:我那把是你外公用过的。 两次死里逃生,颜雪怀还是第一次看到李绮娘长嘘短叹,谁能想到,她娘悲风伤秋不是为了悲催的人生,更不是为了颜老二那个渣男,而是因为一把菜刀! 好吧,菜刀总比渣男有用,菜刀能够用来保护女儿,渣男不会。 颜雪怀发誓,等她有了钱,她一定给李绮娘置办十几二十把菜刀,慰寄她娘那份思刀之情。 晚上躺在新床上,新被子新褥子,就连炕褥也是新的。 颜雪怀摸摸身下的炕褥,这炕褥足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厚,上面再铺上两层褥子,好吧,她的整只手裳也就这么长了。 娘,您这是用了多少棉花啊? 舒服吧,这是新棉花,你现在太瘦了,娘怕床硬了硌着你那身小排骨。 颜雪怀把手伸到衣裳下面,摸着自己那两扇小排骨,一扇红烧,一扇清蒸。 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听过的童话故事,层层被褥下的一颗豌豆,把人硌得睡不着觉,她把所有的童话全都当成笑话,她躺在石子上都能睡着。 这时,李绮娘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嗯着若有若无的小曲儿:月儿明,窗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的歌词,颜雪怀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睡意袭来,她的脑袋里渐渐迷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女子举着菜刀,一刀一刀砍在男人身上,她想看清那女子的脸,可是眼前模糊,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次日一早,李绮娘就拉着颜雪怀一起去了灯市街。 早些年,灯市街上有两家灯笼作坊,生意非常好,临近中秋和上元,生意就更好。 仁宗驾崩后,太皇太后心疼爱子,改了立朝时定下的丝竹嫁娶,官停百日,军民一月,禁屠宰四十九日的规矩,无论官员还是军民,全部禁丝竹嫁娶三年。 后来有民女迟迟不能成亲,未婚夫却于孝中身亡,女子因为没有成亲,所以膝下无子,却还要为男方守寡,即使夫家肯放她大归,也要三年之后。前三年后三年,女子青春已过,有那想不开的,一头撞死在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上。 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几起,首辅陶征等人上书,太皇太后虽然没有收回成命,但是两年之后,轮到保康帝驾崩时,太皇太后还是沿用了太祖定下的规矩,全国上下丝竹嫁娶,官停百日军民一月。 当然,一月之后,裕王就起兵了,即使太皇太后还是用的仁宗时的规矩,也变成一纸空文了。 但是灯市街上的那两家灯笼作坊,却没能熬到这一天,东家支撑不下去,卖了房子回老家种田去了。 灯市街上没有了灯笼,渐渐地变成了新京城里最大的菜市场。 这里不但有菜市,还有鱼市和肉市,无论是柴米油盐,还是南北干货,但凡是与做饭搭边的,灯市街上全都有。 灯市街越来越热闹,前后两边的巷子也都是做这行的,孙胜就在灯市街后面的巷子里,连门脸都没有,做的生意却不小。 李绮娘和颜雪怀是来买调料和干货的,灯市街人多眼杂,颜雪怀担心李绮娘被颜家人找到,原本不想让她来的,可是她两眼一抹黑,李绮娘却是行家,要买调料干货,李绮娘必须要过来。 胡掌柜推荐了两家铺子,都是知根知底的,母女俩准备先转转看看行情,最后再去这两家铺子。 一切顺利,一个时辰后,颜雪怀和李绮娘便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了灯市街。 娘,咱们雇辆驴车吧。 李绮娘想说不用,费那个钱干嘛,可是看到女儿的小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她立刻便答应了,她能吃苦,可是女儿不行。 正在这时,旁边有人咦了一声:大嫂,是你啊。 李绮娘扭头去看,见是个年轻后生,看着有些面熟,她略一迟疑,便想起来了:你是黄家酱园的管事? 那天黄家酱园收大缸时,就是这个后生带着骡车过来的。 跟在后生身边的一名老者连忙介绍:这位不是管事,这是我们家大少爷。 黄家酱园的大少爷,岂不就是王家那位姑太太的继孙子? 只不过黄家显然是不认王家这门亲戚的,否则当年也不会把王家姑太太送回来。 第33页 大嫂,我叫黄博,你们这是来给铺子采购的?? 黄博? 颜雪怀轻轻扬了扬眉毛,这名字,听上去如雷贯耳......她咬着舌尖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原来是少东家啊,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那天还辛苦你帮我把那两口大缸抬到后面去了,真对不住。话虽如此,可李绮娘的语气里却没有忐忑,反而只有真诚。 大嫂太客气了,您家的铺子开业了吗?黄博注意到李绮娘身边的小姑娘正在低头偷笑,莫名的,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衣裳整齐,没有不妥。 还没有,正在准备,十六开业,到时若是黄少东有空,就来坐坐。 十六这个日子,是李绮娘自己定的,她没有翻黄历,就是认为凡是双日就是好日子。 第二十三章 酱油 这个月十六,好的,我记住了,到时一定光顾。 黄博看到母女二人手里提的东西,忙道:大嫂,我要去城外的园子,正好能顺路带你们一程,这么多东西,你们拿着也不方便。 李绮娘笑着推辞:那多不好,岂不是要耽误你的正事? 不会耽误,就是没有你们,我也要是路过会昌街的街口。 黄博说的是真的,从灯市街无论到哪个城门,都要经过会昌街街口。 李绮娘没有客气,老仆帮着她们把大包小包放上骡车,这骡车就是专门拉货用的,黄博坐在前面,母女俩挨着坐在后面。 李绮娘看到骡车上放着十几只半尺高的小坛子,便问道:灯市街上也有黄家的货吗?今天我怎么没有看到? 暂时还没有,这些年来我家就只有城里的一家老铺,不过很快就会有了,我在灯市街盘下了一间铺子用来开分店。 但凡是上百年的老字号,生意做得难免有些保守,黄家酱园也是如此,城里的老铺,从早到晚门前全都排着长队,若是去得晚了,还没有排到自己,铺子便打烊了,老平城人训斥家里的孩子太懒,有句老话你就懒吧,懒人吃不上黄家咸菜。 李绮娘来了兴趣:我听说你们黄家的酱油比酱菜和大酱还要出名,早年供过酒醋局? 那是太宗年间的事了,那时的都城还在旧京,祖上不愿意把园子搬到旧京,平城又离得太远,酱油千里迢迢运过去,损耗严重,酒醋局的太监们也耽不起责任,一来二去,就没有再供了。 同样是黄家的酱油,换了窖池换了水,做出来的酱油味道就会大打折扣,这也是黄家祖上宁可断了御供的生意,也不肯搬地方的原因。 颜雪怀对这些一窍不通,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上辈子她好死不死学什么法语,厨师技校不香吗? 李绮娘却显然来了兴趣:黄少东,我那小铺子想要用你家的酱油,能不用排队吗? 大嫂,您叫我阿博吧,说起来您那铺子和我家还有些渊源,您是做生意的,自是和寻常人家买来自己吃用不一样,拿货价也不一样,您若是用到我家的东西,只需找宽伯,以后灯市街的铺子,便是由宽伯管着,若是到老铺,您就找田伯,那天您也见过他的,他也是我家的老人儿。 宽伯就是跟在黄博身边的那位老仆。 李绮娘谢过,忽然想起身边的女儿,连忙说道:你瞧瞧,我忘了介绍,我姓李,这是我闺女,年纪还小。 三十上下的女子,对外都先会说夫姓,比如我家老爷姓李,或者当家的姓李,如李绮娘这样直接说我姓李的,黄博还是第一次遇到,就连漕帮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当家,对外也自称李门周氏。 对于李绮娘的自称,黄博虽然觉得奇怪,可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这是别人家的事,和他也没有关系。 他微笑点头:李大嫂,李姑娘。 颜雪怀见他误以为自己姓李,也没有纠正。 她巴不得和颜家没有关系。 李绮娘也没有纠正,如果官府准许除赘婿以外的子女可以随便改姓,她立马就让女儿跟自己的姓。 骡车停在会昌街口,黄博也跟着下了,提着东西把李绮娘和颜雪怀送到铺子门口。 黄博没有进门,把东西放到门口便告辞了。 颜雪怀开了铺子,娘俩儿正要进去,旁边炒货铺子的老板娘笑着走过来:哟,买这么多东西,这是要开业了? 颜雪怀认识这位老板娘,就是那天帮她和王氏吵架的几位大婶中的一个。 她家当家的姓张,排行第五,街坊们叫他们张五哥和张五嫂。 李绮娘也听女儿说过,这位张五嫂帮过她,她连忙笑着说道:十六开业,到时候五嫂子一定要过来。 张五嫂之前看到这铺子只搬进母女二人,便当她们是孤儿寡母,大户人家的寡妇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么守节要么大归,平民百姓可没有这么多讲究,不出来干活,拿什么养活孩子养活自己? 会昌街上也不是只有这一家寡妇,生意做得最大的常记布店,女东家就是个寡妇,带着婆婆,撑住一片家业,养大了两儿一女,如今人家那生意做得才叫大,在新京、保州、顺州都有分号,新京城里提起常家的范老太太,谁敢再叫一声常寡妇,哪个不是毕恭毕敬。 第34页 听说铺子十六开业,张五嫂的笑容直达眼底:那敢情好,以后懒得做饭,就到你铺子里吃。 瞧您说的,远亲不如近邻,到时您在门口喊一声,我给您端过去。颜雪怀凑了过来。 张五嫂看着颜雪怀越看越喜欢,那天只是觉得这孩子太瘦了,现在看仔细了,五官精致,若是再胖一点,是个挺漂亮的丫头。 更重要的,这姑娘能干。 别的不说,就说这铺子吧,能从王氏手里抢过来,不是能干还是什么? 张五嫂家里有两个儿子,都是十五六岁,如今张五嫂看到年龄相当的小姑娘,都要自动代入到自家儿子身上。 能干的媳妇适合老大,将来可以帮着老大撑起家业。 至于老二媳妇,那要找个温顺听话的,以后两个儿媳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张五嫂的心思转得飞快,指着前面还能隐隐看到的背影:刚刚那位是你家亲戚?小伙子还不大吧? 李绮娘没有多想,直接说道:那是我们进货那家的少东家,刚好去送货,见我们拿的东西太多,就顺路把我们带过来了。 原来是生意上的,只要不是未来女婿就行,至于是哪家的东家,张五嫂才懒得去问。 张五嫂回到自家铺子,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袋炒瓜子。 晚上闲着没事嗑着玩的,加了甘草,吃多了也不会上火。 颜雪怀送了张五嫂出来,正要关门,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 她快步跑了过去:莫语姑姑,您是来找我的吗? 这人就是叶老夫人身边那位叫莫语的中年妇人。 第二十四章 烧卖 莫语有些不好意思:颜姑娘,我想问问那天的那位余牙,是哪个牙行的,契书都在老夫人那里收着,我看不到。 契书上不但有牙人的印章,也有牙行的名称。 显然,这件事叶老夫人是不知道的。 是顺城街上的牙行,莫语姑姑,您要请他做担保吗?颜雪怀问道。 倒也不是担保,就是想找他问问,别的牙行怕不保险,我看那位余牙是个好人,就想找他。 颜雪怀笑了,余敏以后是不是好人她不知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学会牙人奸滑的那一套,还是个纯良的人。 今天晚了,明天我陪您去找他吧,上次的事,我还要谢谢他,颜雪怀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莫语姑姑,我能知道是什么事吗?当然,如果您不方便我就不问了。 帮忙也要有个度,不是什么事都能帮忙的。 莫语连忙说道:方便,方便,没有不方便,说起来这也不是秘密,这不是要建皇宫吗,皇宫圈起来的那片地,有一部分是老夫人的嫁妆...... 莫语的话还没有说完,颜雪怀惊得差点坐到地上。 别怪她失礼,以她这颗贫瘠的脑袋实在无法想像,皇宫用地...... 对不起,我没想到,让您见笑了,您接着说。 莫语没往心里去,在她看来,颜雪怀只是个孩子,虽然比别的孩子要能干,可孩子终究还是孩子。 昨天工部的官员来到府上,宣读了征地文书就走了,老夫人那脾气,你也见到过,当下便说宁可杀头,也不签字按手印,可这怎么行呢,皇家要征地,那是没有商量的,即使老夫人不签字不按手印,该占还是要占,但是那边的铺子和宅子可都是租出去的,万一租客们不肯搬,咱们这边是不是还要赔银子?不瞒你说,我一晚上没睡,上午就来过一趟,你们没在...... 颜雪怀怔了怔:皇宫征地不给拆迁款吗? 啥是拆迁款?莫语不解。 颜雪怀深吸一口气,她还真是想多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管鱼鳞册上的名字是谁的,那块土地都是皇帝的,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想在哪里建皇宫,就在哪里建。 征地?买地?没有的。 要脸面的写几个字赏几件宫里的破烂儿,美其名曰留传后世。 遇到那不要脸的,占了你的地,那是你的荣幸。 若是朝中要员,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博取皇帝的欢心,说不定还能给家里的小辈讨个一官半职。 可对于孤身一人的叶老夫人而言,这些都是虚的,没用! 好的,明天我陪您一起去顺城街,天也不早了,您早点回去吧。 莫语谢了又谢,正要离去时,颜雪怀叫住了她:莫语姑姑稍等。 她转身跑回铺子,李绮娘正在做饭,刚出锅的糯米烧麦,颜雪怀拿了两笼,用大帕子包了,跑出来拿给莫语。 这是我娘的手艺,就是南边的口味,不知道老夫人和您能不能吃得惯。您回去再煮个粥,就省得再做饭了。 莫语再次道谢,拿着热乎乎的烧麦回去了。 晚上,颜雪怀与李绮娘说起皇宫征地,又说起叶老夫人家里的事儿,李绮娘不住叹息: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不幸,叶老夫人却接二连三经历三次,唉,你说她与亲戚们也没有往来了,想来平日里也没人照应,以后我做饭时多做一点儿,给她们送过去。 第35页 柿子胡同离得也不太远,腿脚快的,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跑个来回。 颜雪怀没有异议,她花了三十五两租下这间铺子,本就是沾了大便宜,在自己的能力之内给老太太做几顿饭,也是应该的。 第二天,胡掌柜介绍的人一大早就过来了,是给食肆客栈供给粮油米面的,李绮娘谈生意的时候,莫语便来了,颜雪怀连忙请她进来。 蒸笼和帕子洗得干干净净,莫语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瞒你说,老夫人也是南边的人,我手艺不好,做不出这么好的糯米烧卖,昨天的烧卖老夫人很喜欢,我都好久没有见她吃这么多了。这银子是老夫人让我给你们的,算是饭钱,多出来的就留着慢慢用,以后每天晚上,若是你们不忙,就给送到柿子胡同。 颜雪怀一听,连忙推辞:一点点吃食,不用要钱。 姑娘不知老夫人的脾气,你们若是不肯收钱,她决不会吃你们一口,你们还是把银子收下吧,以后的吃食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这钱用完了,只需说一声,我再送过来。 既然莫语这样说了,颜雪怀便也不客气了,进屋把银子交给李绮娘,李绮娘面前有客人,便没有多问。 颜雪怀又和李绮娘说了一声,便陪着莫语去了顺城街。 顺城街一如往常那般热闹,也一如往常鱼龙混杂。 颜雪怀找到顺城街上唯一的官牙,还被进门,老远就看到余敏送一个客人出来。 那客人一袭暗红团花的绸缎衫子,手上戴着两个黄澄澄的马蹄金戒指,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余敏点头哈腰把那人送走,转身刚要进门,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记。 他回头一看,一脸惊喜。 颜姑娘! 行啊,刚才那位是大主顾吧,你的生意不错啊。 余敏脸上放光,欢喜之色溢于颜表:是位做丝绸生意的老板,他让我给他做中人。 好,这才是名符其实的大生意,不错不错。 托姑娘的福,若不是有您帮我开了第一张,像这样的生意也轮不到我。余敏说得真诚,他是真心实意在感激这位颜姑娘。 颜雪怀指指身后的莫语,道:今天有事找你,这位莫语姑姑,你还有印像吗? 余敏连忙点头:记得记得,大娘是叶老夫人身边的人。 嗯,就是,你若有空,咱们到前面的茶馆里坐坐,我请客。 颜雪怀看向不远处的茶馆,那茶馆看上去很热闹,门口围满蹭听书的小孩子。 我请客,该我请,颜姑娘千万别和我争,这顿茶一定要我来请。 余敏说着便往茶馆走,自从帮着颜雪怀租成铺子,他的好运就来了,短短十天,他便做成了三笔生意。 余敏固执地认为,他的好运气全都是颜雪怀带给他的,即使颜雪怀今天没来,他也想给颜雪怀送两条鱼。 第二十五章 栗子 这是顺城街上最大的茶馆,里里外外都是人,说书先生讲的是三顾茅庐请诸葛,耳熟能详的故事,颜雪怀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听的。 可是看到余敏那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睛,和茶馆里那些听得兴致勃勃的人,颜雪怀只能感叹自己的无趣。 茶馆里只有一张空桌子,比较偏僻,想听书不是好位子,但却适合聊天。 三人落座,余敏豪爽地要了一壶雨前,两干两鲜,因为早就说好是他请客,颜雪怀也不客气,说了莫语的来意,便嗑着瓜子听两人说话。 余敏虽然正式做牙人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身处官牙,对于衙门里颁下的各种律令还是很清楚的。 新京的确是要建皇宫,不是仅仅只建皇宫,是要按照旧京来建,新京城要建皇城和宫城。 会昌街北头,过了十字路口,再走二十丈,那里要建一座城门,同样的城门要建四座,分别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城门以里便是皇城,皇城里面才是宫城。 叶老夫人陪嫁的那块地是栖梧街,而工部划出来的位置,栖梧街的一半在宫城,另一半则是在皇城。 各大官牙都已经得了消息,会昌街的地皮还要涨价,至于皇城内的地皮,普通百姓也就不用想了,有钱也住不进去,若是按照旧京的规矩,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宗室和勋贵方够资格。 皇城以内现有的人家,除了福王府以外,全都要搬出来。 有内部消息,内务府那边给出的补偿办法,是按照铺面和院落来算的,无论是五进大宅还是一进小院,也无论一个院子里有多少个跨院,只要有一个大门口,全部按一个院子计数;无论是前铺后院上下两三层的大酒楼,还是只能放下两张桌子的小店,只要有屋顶的,就按一家铺子计数。 每个院子补偿二百两,每间铺子补偿一百两。 叶老夫人拥有整条栖梧街,其中有铺面八个,院落六个,共计补偿二千两。 颜雪怀被惊呆了。 这是抢钱吧?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普天之下,莫归王土,在皇帝看来,这就是他的地方,他拿回他自己的土地,还用给钱吗? 不用。 现在他肯给,这是他贤德圣明,爱民如子。 余敏叹了口气,说道:好在叶老夫人的老宅没在栖梧街上,否则就更亏了,许家就是如此,许家的大宅在二道街,二道街也被划在皇城之内,许家嫡出三房占了二道街东边,许家老祖宗当年硬是不让各家另外开门,即使分了家,也要住在一起,三房人走同一个大门,现在按照这补偿条案,许家那一大片宅子,只能按一个院子来算,二百两?都不够许家上百口人吃一个月的。 第36页 有了许家做对比,叶老夫人还能算是情况好的。 颜雪怀把余敏说的这些前后联系起来,便发现了问题。 工部的人已经上门通知叶老夫人了,可是却没提补偿的事,你说这是内务府给出来的方案,也就是说至今为止,这也只是方案,并没有真正颁布下来?是不是还能改? 余敏一拍大腿,冲着颜雪怀竖起大拇指:颜姑娘,你真厉害,全都让你说对了。 内务府的没有批下来?颜雪怀问道。 余敏四下看看,猫着腰缩着肩膀,只把脖子以上的部分露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啊,这事卡在定国公那里了,定国公不答应,至于为何不答应,我就不知道了。 相隔十几天,颜雪怀又一定听到定国公三个字。 听了这么多,莫语越发忧心忡忡:现在栖梧街上除了两家铺子以外,余下的全都租出去了,工部让尽快搬离,全都是拖家带口的,岂是说搬就能搬的,之前交的房租要退回去,若是有那脾气不好的,不敢去找官府,却会找我们的麻烦,少不了还要费些口舌,老夫人上了年纪,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的确是一件很难办的事,何况朝廷的赔偿条款至今也没有定下来,若是最终的方案还不如现在的,那就更难了。 莫语叹息,没有心思留在这里,想打听的也打听到了,颜雪怀便陪着莫语出了茶楼,与余敏告辞,离开了顺城街。 茶楼的二楼,靠着栏杆的位子,焦爷收回目光。 手下笑着说道:余四儿这小子穿龙袍也不像太子,您看那长衫儿穿他身上,就像是猴子戴帽儿。 跟着他一起来的是谁?也是顺城街上的?焦爷拿起一颗糖炒栗子,仔细地剥去外壳。 您说那个老的,还是那个小的?手下问道。 全都说说。 焦爷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吐出来,这栗子不甜! 不瞒您说,老的那个,小的还真没见过,但那个小的,之前来过顺城街,请余四儿到会昌街上做中人的就是她,王家那个婆娘连同她男人,就是栽在她手上,咋看不男不女的,不过是个小丫头,年纪不大,姓颜,有南方口音,想来是南边逃难来的。 焦爷皱起眉头,把面前的糖炒栗子推开:老唐头这栗子越来越难吃,你问问他是不是不想干了,若是不想干,就给他换个行当! 颜雪怀回到铺子,李绮娘端给她一碗冰糖炖雪梨:新京太干燥了,你多喝一碗,润润嗓子。 颜雪怀只喝汤不吃梨,一口气喝了两碗,李绮娘拿了小勺把闺女剩下的雪梨吃了,问道:对了,你给我的那银子是怎么回事?当时有客人,娘没空问你。 颜雪怀便把叶老夫人拿了银子订饭,以及栖梧街被划进皇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李绮娘听完也只能叹息,她虽然没有去过栖梧街,可是能被划进皇城,那位置肯定不错。 她是做过生意的,栖梧街上的铺子和宅子,一处处单卖出去,若是以从前旧京的房价来估算,那就是五六万两!打包贱卖也能卖出二三万两。 可现在被圈进皇城和宫城,这地就不是自己的了。 二千两,连买砖瓦的钱都不够。 第二十六章 包子 转眼便到了十六,铺子开业了。 李食记! 这名字是李绮娘取的,没费脑子,以前在旧京时的食肆就叫李食记。 当年李老爹开了三家李食记,后来仅余下陪嫁给李绮娘的那一家,如今李绮娘也不知道那间铺子还在不在。 听说打仗的时候,当官的会把城里的民房拆掉,用砖瓦去修城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颜雪怀觉得这名字很好,好记好念,但凡识字的都能认识。 开业的前一天,颜雪怀让李绮娘蒸了几大锅包子,会昌街上的大小铺子,挨家送了几个包子。 包子装在小提篮里,篮子是从孙胜那里定做的,用的是最便宜的玉米皮。 大魏朝把玉米叫番麦,太宗年间由番僧传过来,因此得名。如今大魏的番麦已经很普遍,但是用番麦皮编篮子,颜雪怀还是头一份。 她不会编,孙胜找人编的,一试就成,比柳条更容易,只是这东西不结实,沾不得水,用几次就坏了。 颜雪怀用番麦皮编篮子,是为了省钱。 两只猪肉大葱包、两只香菇青菜包,两只豆沙包。 六只包子装在中看不中用的篮子里,写有李食记三个字的红纸贴上去,每家铺子送上一份,是街坊间的走动,更是新店宣传。 开业第一天,余敏一大早就跑过来了,带来两尾鱼,奄奄一息,撑着最后一口气。 这是我家摊子上的,没花钱,别客气! 颜雪怀这才知道,余敏的老娘是卖鱼的,卖鱼又姓余,顺城街上有名的鱼婆子,就是她。 你来的正好,帮我把鞭炮放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红屑洒了一地,余敏放完鞭炮就急着要走,颜雪怀把一篮子包子递给他,让他带回去给他娘尝尝。 街坊们听到动静,接二连三过来道喜,昨天吃了人家的包子,今天总要说几句吉利话。 第37页 看到有包子出锅,热气腾腾,想起昨天吃过的味道,这个一笼,那个两笼,李绮娘天没亮出就起床蒸出的包子,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都卖光了。 只买包子,却没人要炒菜。 待到再也没有街坊们过来了,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脸上汗津津的,问道:还有包子吗? 包子没啦,进来坐吧,家常小菜,现炒。 长衫年轻人摇摇头:赶着回衙门,想买几个包子拿回去吃,没有就算了,买烧饼去,烧饼夹肉,省事。 望着他的背影,颜雪怀怔了怔,拍拍脑袋,她好像忽略了什么。 会昌街在新京城里不能算最繁华的地方,可也能排到第二第三。 皇城圈地以后,会昌街是离皇城最近的街道,摇身一变,就成了新京最热闹的地方。 而大魏朝设在京城的各级衙门,要么在皇城里,要么也是紧挨皇城而建。 这是什么?这是商机。 忙活了大半天,除了卖包子,没有别的生意。 李绮娘的锅铲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黄博来了,点了两个小菜,又要了一碗鸡汤馄饨。 吃了几口便竖起拇指:李大嫂,你这手艺可真不错,没想到你把北方的口味也能做得这么好。 李绮娘有些不好意思:家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南北菜式都能做,我跟着也学了一些。 颜雪怀用大帕子包了装着鸡汤馄饨的砂锅正要出门,闻言笑着说道:我外公是名厨,我娘这是家传的手艺。 黄博进门时,没有看到颜雪怀,这会儿见她主动和自己说话,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来:李姑娘好。 颜雪怀噗哧笑了,这人还叫她李姑娘呢。 黄少东好。 别叫我少东,李姑娘和李大嫂一样,叫我阿博吧。黄博下意识地抻了抻身上的袍子,其实那袍子上连一个皱褶都没有。 那可不行,你比我大,我叫你黄大哥吧。黄大哥您慢慢吃,回头见。 颜雪怀笑语盈盈,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 好,好,你忙,你忙。 黄博坐下,舀起一颗馄饨放到嘴里,肉馅里加了荸荠,脆脆的,清清爽爽,这是南方的吃法吧,像那个小姑娘,把官话说得像吴侬软语,娇娇糯糯,真好听。 颜雪怀是去给叶老夫人送饭的,见到莫语,她便先道歉:真是对不起啊,今天铺子第一天开业,中午我娘和我太忙了,好不容易到了下午能坐下吃饭了,这才想起来没给老夫人送饭,我娘急得不成,把我数落了一顿,莫语姑姑您放心,明天我保证,一定赶着饭点儿送过来。 莫语这才想起今天是十六,连忙说道:以后你不用往这边跑了,我反正也没事,中午我过去取。 那晚上这顿我们送。 颜雪怀求之不得,又客气几句,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待到她离开,叶老夫人从屏风后面出来,哼了一声,对莫语说道:你就是个实心眼,那小妮子话里都是坑,就等着你跳呢。 莫语一怔,什么坑?哪有坑?小姑娘又实在又懂事,多好。老夫人的脾气啊,唉。 回到会昌街时,黄博已经走了,李绮娘正在收拾碗筷,看到女儿回来,心疼地说道:明天晚上娘去送,你一个人这么晚了不安全。 今天和莫语姑姑说好了,以后她中午自己过来拿,晚上咱们送。 李绮娘一怔:中午也从咱们这里订? 之前她听颜雪怀的意思,叶老夫人只订晚上的,怎么才去送了第一次,就连午饭也订了? 嗯,您做的饭好吃,叶老夫人爱吃呗。 颜雪怀笑得人畜无害。 母女俩坐在擦得锃亮的桌子前,桌子上映出两人的影子。 累了一天,难得可以坐下吃饭了。 李绮娘笑着说道:开业第一天,今天的生意也算不错。 当初偷偷带出来的一百两,现在还剩下八两。昨天收了叶老夫人的五两,今天卖包子连同黄博的这桌,不算成本,全天进帐一两三钱。 母女俩现在的全部现银是十四两三钱。 这离发家致富还差得远呢。 颜雪怀记得前世时有位首富曾经说过,年轻人要给自己定个小目标。 她现在的小目标,就是要在新京城里,买一处属于她们母女的房子,哪怕是个一进的小院子,不一定是好位置,犄角旮旯也行。 十四两银子,估计刚够买下新京城里院子门口的两棵树。 第二十七章 扁担 颜雪怀想得出神,忽然说道:娘啊,明天我们做盖浇饭吧。 盖浇饭?李绮娘看着颜雪怀若有所思。 颜雪怀恍然大悟,这个年代或许是没有盖浇饭的。 就是煮上一大锅饭,再多炒几样菜,菜要有菜汤,对对,就是浇头,您让我买了那么多大碗,刚好派上用场。 嗯,娘知道了,这个比蒸包子省劲儿,明天一早就做。 颜雪怀的上辈子,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里吃食堂,混迹街头的那几年,有钱买着吃,没钱就去蹭,再后来被爱心人士资助重返校园,便继续吃食堂,从中学吃到大学,大学还没毕业,她便被飞驰的车轮撞到了这里。 第38页 别说做饭,她连厨房都没进过。 次日天还没亮,李绮娘轻手轻脚起床,生怕吵到女儿。 可是她刚刚走到门口,颜雪怀就从床上跳下来:娘,我帮你干活。 你别添乱,乖,回去睡觉。 我捡着会的做。 不会切菜,总会洗菜吧。 不过颜雪怀洗的菜,李绮娘拿去洗了第二遍。 颜雪怀剥的葱,李绮娘又把扔在地上准备丢掉的葱叶捡了回来。 尽管如此,李绮娘嘴边一直带着笑,心里甜滋滋的,闺女可真好啊,没有嫌弃她,处处维护她,娇养长大的孩子,跟着她吃苦,从不抱怨。 颜雪怀却觉得李绮娘太聪明了,举一反三,一说就会。 她只是说了盖浇饭是什么,李绮娘就做出了四种,红烧肉、酱烧茄子、香菇鸡片、青菜豆腐。 又用肉汤卤了鸡蛋,颜雪怀剥鸡蛋剥到魔怔,看啥都像是要剥皮的。 若是生意好,还能再加几样菜,对了,下午有空,娘要去灯市街,订些鸡腿鸡脚鸡脖子,再订点鸭货,现在南边来的人挺多的。 颜雪怀哪懂这些,她觉得她能想出盖浇饭来,已经是智商爆发了。 中午的时候,颜雪怀搬了张长条桌子放在门口,几大盆浇头端出来,热气腾腾,菜香夹着饭香,飘了整条会昌街。 会昌街上的各家铺子,只有个别的会开火,但也只限于晚上打烊之后,中午的时候,要么从家里带干粮,要么就是随便买上一口凑合凑合。 能在会昌街开起铺子的,大多不会穷到哪去,顿顿大鱼大肉或许舍不得,几个包子一碗盖浇饭却还是吃得起的。 第一次做盖浇饭,浇头只有四种,两荤两素,又分成大份和小份。 大份荤的十文,素的七文。 小份荤的七文,素的五文。 不要米饭,单要浇头,则和大份饭一样,荤的十文,素的七文。连着米饭一起买,是给一勺浇头,单买浇头则是两勺。 除了盖浇饭,还有包子,和昨天一样,荤包素包,外带豆包。 李绮娘还煮了一锅小米粥,还有四样凉拌小菜,小菜能拼卖,拳头大的小碗,三文一碗, 另外,无论大小,每只碗收一文钱的压金,送回再退,今天忙不过来,明天退后天退,只要没有磕碰,什么时候都行,只要把碗完完整整送回来,一文钱就能拿回去。 卖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颜雪怀就发现,盖浇饭比包子卖得好,很多人端着大碗索性就在铺子里吃上了,里面的四张桌子全都坐满,铺子外面的小板凳上也坐了几个。 单伯家的阿宝,抱着一碗香菇鸡片盖浇碗,坐在小板凳上吃得津津有味,小脸几乎埋在碗里,鼻尖上也沾了饭粒。 颜雪怀捞了只卤蛋放到他碗里,小声说道:姐姐送你的。 谢谢姐姐。阿宝扬起小脸,鼻尖上沾着饭粒。 咦,这米饭浇上菜吃,好。 颜雪怀回过头去,见是昨天那个穿着长衫在衙门里做事的小伙子,他是来买包子的。 小伙子看到有盖浇饭,问道:我要带到衙门,要十碗,你们能送吗? 颜雪怀一怔,正要说不能,李绮娘却抢过话头:能,能送,您说个地址,我们给您送过去。 就在三道街上,有个五进的大院子,门口有石狮子的就是,你说是去给五军都督府送饭,就会放你进去,我们在四进院里,外头挂着牌子呢,五军都督府,你可千万别送错了。 小伙子不放心,又问了一句:你识字吗? 李绮娘忙道:别的字不认识,这几个恰好认的。 小伙子挺高兴,要了十碗大份荤的,千叮万嘱,让李绮娘一定不要送错地方,他们那里有好几个衙门呢。 小伙子前脚刚走,张五嫂便带着她家的大儿子过来了,见李绮娘解下围裙,像是要出去的样子,便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绮娘见她来了,连忙问道:五嫂子,您家里有扁担吗?有人订了饭,我要给送过去,提前也没想到,没有准备扁担。 哎哟,你这弱不禁风的身板,哪里挑得动,小平,你回铺子拿扁担,跟着你李姨一起去送饭,送完回来再吃饭。 张五嫂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张小平,一个叫张小安,两人上午在学堂里念书,偶尔才回铺子帮忙,李绮娘还是第一次见到张小平。 张小平十七岁,国字脸,浓眉大眼,是那种忠厚长相,说话彬彬有礼,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若是往常,李绮娘会推辞,可是今天实在太忙,她不放心让女儿去送饭,同样也不放心女儿自己卖饭,再说,她从未去过三道街,只是听说离得不远,若是张小平能帮她挑担子,还能节省时间,快去快回。 李绮娘没有客气,谢了几句,便把十大碗饭用筐装了,张小平挑着担子,李绮娘帮忙扶着,临走时叮嘱颜雪怀,给张五嫂多拿几个包子。 张五嫂就是来买饭的,她特意带着大儿子一起来,她的儿子,不但识文断字,长得也体面。 一家四口,四大碗盖浇饭,每样要了一碗,又给两个帮工买了素包子和小米粥。 第39页 颜雪怀一个字儿没少收,给张五嫂多装了几个豆沙包,又装了满满一碗小菜。 张五嫂笑得合不拢嘴,这姑娘,会做生意更会办事,姑娘的娘也不错,能赚钱能吃苦,这样的丈母娘,以后不会拖累女婿,还能贴补贴补。 第二十八章 大碗 有了张小平这个帮手兼向导,李绮娘很快就找到了小伙子说的那个大院子。 门口站的不是衙役,而是一水儿的兵士。 李绮娘在进京的路上见过定国公的军队,这些兵士和军队里的那些穿著一样,但是盔明甲亮,干净整洁,也更气派。 守门的显然是得过交待,上下打量两个人,指指李绮娘:女的进去,男的留下。 张小平忙道:军爷,我们是一起的,这担子太沉了,我婶儿挑不动。 少废话,里头说的就是女的,没说男的。守门的没好气地瞪了张小平一眼。 李绮娘连忙陪笑:我进去,劳烦军爷指个路。 说着,李绮娘冲着张小平点点头,歉意地笑笑,张小平还想说话,看到那守门兵士凶神恶煞地看向他,张小平瑟缩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李绮娘挑起担子,跟着一个小兵从侧门走了进去。 小兵把她带进二进院子,向前面指了指:就那边,送完快点出来,别乱跑,小心打板子。 李绮娘道谢,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往里面走。 穿堂外面也有兵士站岗,看到李绮娘,问道:女的? 李绮娘哭笑不得:是,是,送饭的,去五军都督府,军爷行个方便。 嗯,进去吧。兵士用呶呶下巴,显然已经有人交待过了。 李绮娘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比县衙还小的院子里,竟然有兵部、刑部、宗人府和五军都督府四个衙门。 其中五军都督府占的院子最大,堂屋门前挂着中军两字的牌子,东西两侧厢房分别挂着 左军、右军和前军、后军。 李绮娘正不知道该进哪个,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官服,身材魁武,李绮娘正想开口问问,那人却先咦了一声。 你不是那个......姓啥来着,拿菜刀砍人的那个。 李绮娘一怔,立刻便认出了这个人,她放下担子,曲膝行礼:民妇见过大将军。 郝冲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你来找我?有事?啥事?又杀人了?有人欺负你闺女?怎么没见你闺女,病好了没? 李绮娘被郝冲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正不知先回答哪一个,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送饭的,来这边! 李绮娘侧头,正是先前去铺子里订饭的小伙子,她对郝冲又福了福:小妇人是来送饭的。 小伙子也看到了郝冲,快步走过来,毕恭毕敬:郝大将军,这是给我们送饭的,打扰到您了。 郝冲更好奇了,他吸吸鼻子,难怪闻到饭菜的香味,原来是送饭的。 可能是本能的反应,郝冲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那声音大到李绮娘和那小伙子全都听到了。 小伙子有些尴尬:......郝大将军,您还没用饭? 嗯。郝冲想骂娘,老子若是用过饭了,肚子还会叫?你当老子的肠胃是耕地的老牛,有事没事都要哞一声? 这是谁家的小崽子,没上过战场也就罢了,话也不会说,老子要是知道你老子是谁,看老子不骂死他。 小伙子冲李绮娘使个眼色,又对郝冲道:我们的饭订多了,给您先端一碗,这家铺子新开的,您尝尝味道如何,若是觉得好,明天让她们再给送过来。 李绮娘连忙弯腰,掀开筐上盖的白底碎花布,端出一碗红烧肉盖饭来。 小伙子的嘴角抽了抽,这妇人可真够大方,你端香菇鸡片的不行吗? 不行,多端两碗,不,三碗,别拿带蘑菇的,都要这种,对对对! 郝冲亲自端了两大碗红烧肉盖浇饭走了进去,两只大海碗在他手里稳稳当当。 李绮娘看看小伙子,小伙子无奈地冲她挥挥手,李绮娘抽出筐里的托盘,把两大碗红烧肉盖饭放上去,端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转身对小伙子说道:还有六碗,您先吃着,我回去再送一趟,对了,筐里还有几个包子,不算钱,昨天您来的时候卖完了,今天带给您尝尝的。 小伙子脸上的无奈顿时没了,指指挂着中军牌子的正屋,压低声音叮嘱:进去后小心点,国公爷在里面。 李绮娘心里一动,更加不敢怠慢,快步走了进去。 她刚刚跨进门槛,郝冲就迎了出来,看到她就扯着大嗓门说道:这么磨蹭,给我给我。 齐慰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对面矮桌前,郝冲面前的三大碗饭,他又看看自己面前的那一碗。 粗瓷大碗。 这不是府里送来的吧。 不是,这是后军府的那群崽子们订的,我抢了几碗。您尝尝,您快趁热吃吧,您不动筷子我也不能吃啊。 郝冲吸一口肉香,眼巴巴看着齐慰的手。 第40页 齐慰失笑,拿起了筷子:用饭吧。 郝冲一大早就去了城外军营练兵,这会儿定是早就饿了。 太皇太后赐了国公府,虽然还没有在旧京时的一半大,但他光杆一人,还是显得太大了,他便让郝冲连同另外几员手下大将也过来一起住,新京城里的宅子有钱也不好买,他们要么没带家眷,要么没有家眷,大家住在一起,省事又省钱。 管事和下人们都是新来的,加上没有主事的女眷,别的都还说得过去,就是这饭菜......一言难尽。 带兵打仗的人吃饭都快,郝冲饿了,比平时更快。 齐慰一碗饭还没吃完,郝冲的第二碗已经见底了。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来,肠胃被填充的感觉真好,虽然只是半饱。 对了,国公爷,您猜来送饭的是谁? 齐慰素来食不言,寝不语,直到把碗里的饭菜全都吃光,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这才说道:谁啊? 郝冲笑着说道:您一准儿猜不到,就是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挺凶的那个,拿刀砍人,您让我把她们送回去的,您还记得吧? 齐慰脑海里浮现出女人被火光映红的脸庞,他微微蹙眉:你说来送饭的是那对母女? 只有当娘的,没看到她闺女,是后军的那帮崽子们订的,她给送过来的,唉,您看这年头,多不容易,唉,好不容易来到京城,还要抛头露面,一个女人家挑了一个大担子,后军的那群崽子们,忒不是东西,让女人给送饭,算什么男人,您说是吧。 郝冲看看面前最后一碗饭,咽咽口水:国公爷,您把这碗吃了吧? 齐慰透过氤氲的水汽,看一眼直勾勾盯着那碗饭的郝冲:你吃吧,吃完了把碗筷洗干净,给人家送回去。 郝冲大喜,拿起筷子正要开吃,便听到齐慰幽幽地问道:你给饭钱了吗? 郝冲一怔,啥?吃饭还要给钱? 第二十九章 炒菜 颜雪怀提议做盖浇饭,是她灵光一闪想出来的。 她想到生意会比前一天要好,可却没有想到,能好出这么多。 李绮娘回来时,除了最贵的红烧肉以外,其他三种全部见底了! 李绮娘把最后的一勺红烧肉浇到饭上,再用大勺子把盆壁的肉汤刮了又刮,总算是把五军都督府的四碗饭凑够了。 李绮娘重又挑上担子,去五军都督府送饭。 这一次不用张小平跟着了,颜雪怀笑着说道:张大哥,今天多亏你帮忙,否则我娘连地方都找不到。 张小平是家里的长子,他几乎每天都来铺子里帮忙。张家的干果铺子与李食记只隔着一道墙,张小平见过颜雪怀好几次了,但是真正说话,今天还是头一回。 眼前的小姑娘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还有她的眼睫毛,那么长,那么密,像两排小刷子。 张小平的脸胀得通红:别......别客气......都是街坊,应该的。 颜雪怀有些纳闷,她也没说什么啊,这人怎么就脸红了? 还有饭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颜雪怀顾不上研究张小平脸红的事了,她转过身来,准备劝客人买几个包子算了,盖浇饭卖完了。 可是她对上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拨浪鼓! 你不是那个......颜雪怀瞬间换上一张浓淡适中的笑脸,欢迎光临,小店开业优惠三天,炒菜九折,凉菜八折,您快里面请。 九折?八折? 晏七有些好奇:你们开店优惠三天?今天是第几天? 颜雪怀伸出两根白嫩嫩的手指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您来得刚刚好,今天是我们开店的第二天,今天明天您有两天四顿享受优惠的机会,您看看您这运气多好啊,是吧? 晏七活了十八年,还是头回知道原来他是个运气好的人。 我的运气是不错。 晏七看看坐在门口的四五个人,这些人捧着大碗正往嘴里扒饭,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晏七的肚子有点饿了。 颜雪怀抓紧机会,把晏七往铺子里让,盖浇饭?包子?开什么玩笑?她虽然不会相面,可是这世上有个词叫气质,拨浪鼓的气质告诉她,对于有气质的客人,不来上几道炒菜对得起人家的气质吗? 面对热情的小姑娘,晏七有点受宠若惊,下意识地跟着颜雪怀进了铺子,坐到桌子旁边,晏七问道:你炒菜? 话一出口,晏七就想起来了,颜香菜好像说过,擅长做饭的是她娘。 晏七忽然好奇起来,颜香菜的娘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喜欢吃香菜? 我娘才是大厨!颜雪怀的语气里充满自豪! 你看到我家招牌了吧,李!食!记! 颜雪怀故意把李食记三个字咬的很重,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在我们江南,您知道李食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晏七摇头,他当然不知道。 颜雪怀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同情,似乎在说,连李食记都不知道,真好奇你是怎么长大的。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