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将雏》 凤将雏 第1节 ?  凤将雏 作者:杏遥未晚 文案 凌知自小就觉得自己特别幸福,因为镇上许多叔叔都想娶她干娘,每天给她糖吃,变着法子哄她和干娘开心。 大家都说,娶老婆就该娶她干娘谢青璃那样的女子。 凌知长大也想变成干娘那样的女子,但她怎么都没想到,长大后她嫁给了她干娘…… 恶趣味产物,不保证更新,不保证文有多长,但保证不坑。 不看排雷后果自负: 1、男主男扮女装。 2、男主大女主十二岁。 3、架空架空!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都是因为是架空嗯! 感谢@紫玉轻霜 大大起的名字! 微博@遥叔 欢迎调戏~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乔装改扮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知,谢青璃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男扮女装雷文么么哒。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盛夏的阳光刺得人皮肤生疼,蝉声聒噪,书院讲堂外面,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并排站着,汗已经沾满了衣襟。 两人都已经站了许久,腿肚子打着抖儿,看起来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讲堂里面传来了书本子合上的声音,夫子悠悠地道:“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了,你们回去吧。”夫子话音落下,还没忘记门口那两个人伸了脖子朝窗口探望道:“你们两个再站上半个时辰才能走!” 两个少年本是精神一振,此时却又蔫了下来。 讲堂里面传来其他人收拾东西的动静,没多时就有其他人自其中走出来,众人似是对门口站着的两名少年早就习以为常,走过的时候连看也不带多看一眼,两名少年耸拉着眼睛,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其中一名少年才忍不住往屋子里面看了一眼,讲堂里面还剩下一个小姑娘,不过是十岁出头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漂亮的青色小裙子,长发扎成了两股小辫子垂在身侧,衬得一张小脸更是白嫩。她似是刚收拾完桌上的书,感觉到了少年的视线,便抬眼看了过来,一看之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本就生得粉嫩可爱,这会儿一笑更是叫窗外的两名少年都有些脸红,他们轻轻咳了一声,其中个子稍高的少年两手趴在窗户上,朝里面的小姑娘道:“凌知,出来说说话呗。” 名叫凌知的小姑娘是这书院里最受欢迎的小姑娘,不但是因为她生得可爱,还因为她娘是整个镇子上最漂亮的女人。 凌知的娘叫做谢青璃,说是母子,但其实谢青璃并非凌知的亲娘。整个镇子上都知道,凌知是谢青璃收养的孩子,谢青璃三年前带着七岁的凌知来镇上的时候,无依无靠,母女两险些饿死在街头,还是好心人收留了他们,给了谢青璃一个活儿干,母女两这才勉强维持了生计,在镇上安居落户。 秋风镇是一处偏远小镇,镇上众人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谢青璃,几乎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那姑娘实在是太漂亮了,许多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见过了谢青璃之后,许多人更是茶不思饭不想,连着好几天说不出话来。 这么漂亮的姑娘,自然是谁都想娶,纷纷差媒人上门,谁知道却都被凌知这个小姑娘给拦在了门外边。 凌知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个大英雄,总有一天会来接她们母女回去的。 众人这才知道美人已经心有所属,不禁失望万分。 不过偌大一个镇子,总有不死心的人。 镇上依然有许多人锲而不舍的追求着谢青璃,这其中还包括了书院的郭先生,所以在书院里面从来没有人敢欺负凌知。 凌知本也十分聪颖,在书院里面表现很好,也是最受夫子宠爱的孩子,每每旁人都走了,她还在书院里面整理这天学过的东西。 此时听窗外两名少年说话,凌知终于抱着书走了出来,好奇问道:“常晟,吴悦,你们今天去哪啦?” “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做大事去了。”个子高的男孩儿叫吴悦,听凌知问话,他便抢着开了口。 “我们是有事耽搁才会被罚站的。”矮个子的常晟在旁连连点头。 两个少年都是猎户家的孩子,家住在镇子外面的山头上,从小跟着自家爹一起在山上打猎,就像是两只野猴子。两人的爹皆是鳏夫,当初战乱的时候妻子死了,都没有再娶的意思,不过后来遇上了谢青璃,便成日派自家孩子缠着凌知,想要从凌知那里探出点谢青璃的事情来。 凌知好笑的看着二人,摇头道:“你们能做什么大事,我才不相信。” “真的!”这回却是常晟先急了,他满脸认真的道:“你没有听说吗,近来周围山上来了一拨山贼,横行霸道专门抢周围的漂亮姑娘,现在已经有好多人被抓走啦,镇子里面找了好多人一起去剿匪,我爹也在里面,我们两个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去的。” 这件事情凌知也听说过,她眨了眨眼,问道:“那你们把他们赶走了没?” 常晟和吴悦一时无言,两个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还没到山贼窝,我们就被发现,被赶回来了。” 凌知:“……噗。” 吴悦皱了皱眉,握拳道:“但是我爹很厉害的,肯定能赶走山贼。” 这两个少年的爹也不少往凌知家里跑,还经常给凌知带好吃的好玩的,凌知自然也是喜欢着两个叔叔的,她点了点头,小声道:“还是要小心些才行。”她说完这话,又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回头道:“我娘该担心我了,我先回去啦。” “凌知!”眼见凌知往书院外走去,吴悦连忙又喊了一声,凌知远远回过头来,吴悦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些山贼专劫漂亮姑娘,你回去可要告诉谢姨,千万不要到处乱走,要小心啊!” 凌知笑了笑,隔着院子大声应道:“知道啦!” 她抱着书回过头来,接着往外走,路过了镇上的糕点铺子,还顺手买了几块莲子糕揣在怀里,赶紧往家的方向去。 凌知的家在镇子西北角的小巷子里,过了桥就能看见。巷子里总共也没有几户人家,四周门户皆破破烂烂的,久已无人居住。这处本是镇上的老街,从前住在这的人姓乔,是个落魄商人,后来发了财,就从这搬了出去,住进了大宅子,此处便留着打算拆了,但搁置了许久也没能拆掉。后来谢青璃来了,乔家人看她可怜,就干脆让她在此地住了下来,又给了她个刺绣的活儿干,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三年。 从桥上过去,凌知远远的看到自家大门敞着,连忙便跑了过去,刚进门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在自家院中站着。那人是乔家的下人,名叫周贺,每次谢青璃绣好了东西,都是她来拿,一来二去与凌知也十分熟悉了。见凌知回来,那人笑了笑,伸手在凌知头上一揉道:“小凌知回来啦,你娘可都差点自己出去找你了,若不是我劝着她啊……” “周叔。”凌知不大喜欢此人,这人总喜欢揉她的头,还做出一副慈眉善目的长辈模样,但凌知却知道,她娘近来拿到的工钱越来越少,全都是因为这个人。 周贺话被打断,微微皱了眉,却没再说下去,只回头轻轻捏了身旁一直静默无言的女子手腕,笑到:“你家这小姑娘大了,可不好管教了啊。” 看着周贺不规矩的手,凌知眉头拧得更紧,顺着那手腕往上看了过去。 谢青璃是个叫人一眼看过再难忘记的人,她很美,但她与寻常女子的美却又有些不同。谢青璃比之寻常江南女子要显得高挑,五官生得秀致动人,但却并非柔媚,而是清雅。端庄雅然,不染纤尘,她不笑的时候,眉间像是颦着一抹化不开的清愁,叫人只想怜她护她。但她目光过处,却又带着疏离,将自己隔绝于众人之外。 她此时神色淡淡,对于周贺的动作好似浑不在意,只垂眼朝凌知道:“过来。”谢青璃的声音比之寻常女子也要低沉一些,虽算不得清脆,却温和轻软。 凌知连忙扑了过去,一把牵住谢青璃另一只手,缩在谢青璃身旁仰头瞪着周贺。 周贺挑了挑眉,没有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又朝谢青璃说了些话,转身离开了小院。 等周贺的身影不见,凌知才又攀上谢青璃刚才被周贺捉住的另一只手,鼓着腮帮子道:“娘,我不喜欢他。” 谢青璃没应声,天气炎热,凌知一路抱着东西回来,额上已经满是细汗。谢青璃俯身替凌知擦汗,凌知乖乖任由她擦着,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谢青璃姣好面容,忍不住小声问道:“娘,你怎么都不出汗?” 对于凌知这类问题,谢青璃从来都是不理的,凌知早已习惯了自家娘冷冷淡淡的性子,待她擦完汗回屋去,凌知便也跟了过去。谢青璃在屋中洗手绢,凌知就坐在桌旁,仰着脸又道:“娘,我听常晟和吴悦说附近来了好多山贼,专门抢镇上的漂亮姑娘,娘你最近不要出门了好不好,要买什么东西我出去替你买,有什么事我帮你做,好不好?” 谢青璃听到这话,动作终于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凌知一眼。 迎着凌知的目光,谢青璃低声道:“不必。” 凌知眸光黯了黯,认真道:“可是我很担心娘。” 谢青璃再次沉默了下来。 凌知从凳子上跳下来,小声道:“娘你不是在等那个人吗,你要先保重自己,才能好好的等着他来接我们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忍不住看向了房间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剑。 当初谢青璃和凌知一路流浪至此,二人路上什么也没有,过得很是狼狈,但谢青璃却一直将这把剑带在身旁,谢青璃不会武功,带着一把剑在身上反而是累赘,然而不管状况有多艰难,也不肯将这把剑当掉。凌知很早就知道谢青璃在等一个人,可是谢青璃从来不肯告诉凌知,她等的人究竟是谁。 后来凌知就猜测,她要等的,一定就是这把剑的主人。 凌知一直在想这把剑的主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又是怎样的男子,才能够配得上谢青璃这么多年的痴痴等待。 第2章 到底谢青璃也没有再对凌知说些什么,凌知有些失落,当天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却总忍不住想上许多东西。 凌知是在六岁的时候被谢青璃给捡到的,凌知年纪小,从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也弄不懂,她从前是跟着一个老乞丐的,后来老乞丐睡着了,凌知肚子饿了,就守在老乞丐的身边叫他起来,但怎么摇晃老乞丐都没有反应,凌知弄不明白,就一直喊,老乞丐还是没应她。她守了很久,直到饿得没力气了,她才知道也许老乞丐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而也就在那时候,她遇到了谢青璃。 那个时候谢青璃穿着一身素衣白裙,她走近破庙里的时候,凌知觉得好像那间破败的小庙都明亮了几分。 谢青璃却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但凌知却紧紧地盯着谢青璃,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 那天夜里谢青璃在破庙躲雨,凌知就在旁边盯了她一个晚上,谢青璃没有和凌知说上一句话,最后天亮了,谢青璃起身似乎便要离开。 凌知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但刚起来就因为饿得没力气又跌了下去。然后她左右看了看门口的谢青璃,又看看面前依旧没有醒来的老乞丐,拧紧了眉头,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怕谢青璃走,又不想留老乞丐一个人在这里,想着想着就哭了出来。 听到哭声,谢青璃终于停住脚步,回头第二次正眼看了凌知。 谢青璃一眼看过来,凌知连哭都忘了,只直直看她。 “那人已经死了。”谢青璃道。 凌知拽着老乞丐的衣服,小声问:“死了?” “不会醒过来了。”谢青璃又道。 谁想凌知一听,抽了抽鼻子,立即又哭了起来。 谢青璃没再理凌知,转身离开了破庙,凌知一个人在庙里抱着老乞丐的遗体哭了大半个时辰,她又累又饿,越饿就越哭,越哭越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然而就在凌知哭得声音都哑了的时候,谢青璃又折回了庙里。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谢青璃站在破庙的门口,阳光就穿过她身侧照进来,谢青璃周身都镀着光,那一刻凌知止了哭声,怔怔看着谢青璃,什么都忘了。 谢青璃面无表情,走到凌知的身旁,个子小小的凌知便直接被她给拎了起来。 谢青璃在庙外挖了个土坑将老乞丐给埋了,后来再离开的时候,就带上了凌知。 凌知跟在谢青璃身后,也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一路都安安静静的,谢青璃给吃的,她就乖乖吃掉,行至晚上,她就缩在角落里乖乖睡觉,这期间凌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谢青璃,而谢青璃也始终不肯再说一句话。 直到十多天之后,谢青璃拿着包子递给凌知,凌知怯生生接过之后,小声喊了一句:“娘。” 谢青璃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很久以后,凌知依旧没有想明白谢青璃当时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青璃说她不是她娘,但凌知年纪小记不住,谢青璃说了之后没多久她就忘了,过几天又接着喊娘,再后来时间久了,谢青璃已经懒得再纠正凌知的称呼,就这么凑合着成了她的干娘。 一直到现在。 谢青璃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待凌知却极好。她们一路来到这镇子里,身上没有银两,十分窘迫,但谢青璃却从来没叫凌知吃过苦。后来乔家人给谢青璃找了刺绣的活儿,谢青璃其实不会刺绣,拿到工具的时候,第一天里扎破了自己的指头,绣出了个像是彩色蟑螂的玩意儿。 谢青璃一言不发将那绣了蟑螂的手帕扔给了凌知,自己接着绣,第二天绣得好了些,虽然五官扭曲,但好歹能够看出是两只鸳鸯了。那鸳鸯后来也给了凌知,谢青璃绣了六天,前五天里绣的东西都不能用,第六天里发了狠一样连夜绣完了乔家人要的所有东西。 凤将雏 第2节 乔家人来验货的时候忍不住连连赞叹,说是谢青璃的刺绣功夫极妙,一看就是绣了不少年。 谢青璃一句话也没说,只将伤痕累累的双手缩在身后。 从那以后,谢青璃就真正开始接刺绣的活儿了。 凌知再也没饿过肚子,后来她到了念书的年纪,谢青璃筹了些钱,说什么也让凌知去了书院。 谢青璃对凌知的百般好,凌知心中自然清楚,可是有的时候,凌知又觉得谢青璃或许是并不关心她的。 谢青璃对谁都懒得说话,总是凌知说上十句,才能够听谢青璃回上那么一两句,且语气还是淡淡的,漫不经心。凌知觉得谢青璃只关心她吃饱穿暖,却从来没关心过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甚至有时候又想,对于谢青璃来说,她到底算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总是想不明白,每次在床上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前一日夜里辗转反侧的问题,也都忘了。 凌知和往常一样起床梳洗,在院中倒水的时候,她又看到谢青璃的房门还合着,里面没有一点动静,谢青璃应该是还没醒。凌知又想起自己昨天买的糕点,就将它们放在谢青璃屋外的石桌上,自己抱着书往书院去了。 书院里面发生了些事,大家脸色都有些凝重,凌知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那日去剿匪的人遇上了麻烦,那群劫匪比他们想象的人还要多,还要厉害,剿匪的人有大半都没能回来,回来的人身上也都带着伤,谈及那匪徒,脸色都有些吓人。 而没有回来的人当中,还包括了吴悦和常晟两人的爹。 这日,吴悦和常晟都没有来书院。 吴悦和常晟因为自家爹的关系,总喜欢往凌知家里跑,然后带谢青璃的消息回去,所以凌知与他们二人经常一道玩耍,关系也都不错。这一天先生讲课,凌知安安静静的听着,视线却总忍不住往常晟和吴悦的位置上看去,等到终于讲完了课,凌知这次没有留到最后才走,她收拾了东西,很快出了书院。 凌知去了镇子外面的山上,吴悦和常晟的家就在那里。 凌知想他们两个爹被山贼抓走了,肯定很伤心,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去看看他们。 没有想到找到了他们二人的家,凌知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两户人家都空空荡荡的,常晟家屋子外面还放着两块磨刀石,石面上锃亮锃亮的,旁边有几块碎木屑和小石子儿。凌知看着这些东西,心里面有些慌了。常晟和吴悦两个人没有去书院,也没有在家里,凌知想起他们说过,那日曾经和其他人一起去山贼窝,可是路上被人揪了回来,想来他们两个也是知道山贼窝究竟在哪里的。 凌知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去了山贼窝,一下子也不知如何是好,怔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家找谢青璃,或许把这件事告诉谢青璃,她能知道该怎么办。 她赶紧下山,只是路上走得太急,不小心摔了跤,拧伤了脚。 凌知试着走了几步,脚腕出钻心的疼着,竟是连挪动几步都十分困难。她无奈的坐在原地,想下山也下不去,想回吴悦他们的屋子也回不去,只能够待在原处,四周寒风朔朔,一个人也没有,凌知怕得要命,缩成了一团靠在一颗树边,一下子想到了当初在破庙里守着老乞丐时候的日子,只觉得又冷又累,咬了咬唇没忍住哭了出来。凌知忍不住又想起了谢青璃,她一定还在家里等她,可是谢青璃不知道她来了山上,也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如果找不到她,谢青璃会怎么办? 或者其实她对谢青璃来说,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凌知一面想着谢青璃,一面又担心吴悦和常晟,哭声更止不住了,幽幽地在林子里传了开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凌知终于不哭了,她闭眼静听着周围的动静,只听得风声窸窸窣窣的吹动叶子,林子里面除了叶声还有几只鸟儿在头顶上叫,叫声尖利刺耳,听得凌知头皮发麻。 她开始想,要是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她会不会饿死在林子里。或者她还没饿死,就先被林子里的猛兽给吃了,又或者被巡山的山贼给发现了…… 凌知从来没有这么怕过,而就在这时候,一个脚步声在空旷林间传了过来。 凌知不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也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只闭着眼睛,跑也跑不动,看也不敢看,等了许久,那脚步声终于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 四周静得叫人胆寒,凌知紧紧咬唇,两只手死死扒在树上,心里扑通的跳着。 也不知到底是过了多久,凌知听到了谢青璃的声音。 “你这是不肯回去?”依旧是从前那样平淡没有情绪的声音,但听在凌知的耳中,却觉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好听。 凌知猛地睁开了眼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的谢青璃。 谢青璃目光还落在她扒在树干上的两只手上。 凌知连忙将手松开,转而就在谢青璃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把扑到了对方的怀里,眼泪噗噗簌簌的就开始往下掉,声音哽咽而委屈:“娘。” 谢青璃眼神变了变,怀里的人微微发着抖,还在一个劲往她身上贴,她僵了一会儿,到底没将人推开,只动作很轻的轻抚对方的后背,许久之后,等那哭声止了,谢青璃才低声道:“回去吧。” 凌知抹了一把眼泪,听到这话,连忙点点头。可是才刚站起来,她就又跌了下去。 她的腿还受着伤。 谢青璃发现了她的异样,凌知缩了缩身子,像是怕被骂,然而谢青璃只默然看了她片刻,旋即道:“我背你回去。” 凌知眨了眨眼睛,正要说好,但她哭过了,脑子清醒了些,立即就想到了常晟和吴悦的事情,她连忙将那件事说了出来。谢青璃安静听罢,神情却显得十分平静:“我先带你回去。” “可是他们……”凌知忍不住又要说话,谢青璃打断了她的话道:“先回去再说。” 凌知不知该说什么,她犹豫着点了点头,然而就在这时候,夜色当中,突然多了几抹火光自远处照来。 林子那头人影绰绰,还有兵刃交接的声音不住传来,谢青璃眸色一沉,便要带凌知离开,然而她带着一个扭伤了脚的凌知动作终是不便,还没等她们离开,一群人就到了近前来。 第3章 来的人不少,夜色里伴着火光人影憧憧的,凌知一时间也看不清楚,只见得其中有一些面孔是自己熟悉的,那是镇上的人,不过他们这会儿身上都带着伤,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而另一群人凌知却是不认得的,那些人手里面拿着刀枪棍棒,在凌知的眼里怎么看怎么凶狠,凌知忍不住拉住身旁谢青璃的手,心里面已经明白了过来,她们怕是正好遇上山贼了。 这群人蜂拥而至,山贼里面一个肥头大耳的人站了出来,随口让人将那些镇民给绑起来,一双眼睛却没盯着那些人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青璃的身上。 山林里天色很暗,火把的光芒打在谢青璃的身上,她神色淡淡,清丽雅然,一双眼里映着火光的色泽,看得周围山贼都有些痴了。 现在要跑自然已是不可能,谢青璃将凌知挡在身后,因着山贼们露骨的视线,终是微皱了眉头。 为首那人这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赶紧道:“快把这个人抓回去!!!”他说得着急,却没有等旁人动手,自己先到了谢青璃的面前,一把拽住对方手腕,从身后人的手里接过绳子就要绑上,凌知在旁见了连忙冲出来,像只拼了命的小兽一样就往那山贼手上咬去,山贼吃痛叫了一声,反手甩开凌知,怒道:“你这小家伙!”他出手就要打人,然而他的手刚扬起来,谢青璃就用身体将凌知挡在了后面。 山贼自然是看了个明白,他冷哼一声,又道:“把这个小的也绑起来!”一下子山贼们又冲上去捉凌知,凌知挣扎不动,见那边谢青璃已经毫不反抗的被人将双手绑在了后面,连忙大叫道:“你们放开我娘!快放开她!!” “娘?都有孩子了?”那山贼见状忍不住皱了皱眉,摆手道,“先抓回去再说!” 凌知与谢青璃就这么被山贼撞见,抓到了山寨当中。 和其他镇民们不一样,山贼们要将谢青璃单独带到一处房间当中,凌知死活不肯答应,哭着闹着要和娘在一起,山贼们听得烦了,竟然也妥协了,将凌知和谢青璃一起关了起来。 谢青璃生得漂亮,免不得要被山贼们动手动脚一番,然而为首那人却是瞪了众人一眼,道是这上等的货色自然是要先等大当家看过了再说。众山贼连忙去通知他们那大当家,而等到山贼们关上房门离开了,凌知才终于止了眼泪,扬起小脸内疚的看着谢青璃,抽噎道:“都是因为我,娘才会被抓起来。” 两人的双手皆被绑在身后,谢青璃看凌知哭得满脸都是泪痕,也没办法抬手替她擦,看得不禁皱了眉。 凌知见谢青璃神色不对,连忙道:“娘,怎么了?” “别哭了。”谢青璃声音淡漠的道。 如今她们二人落在山贼的手里面,谢青璃看起来却丝毫不曾慌乱,她声音透着平静,凌知听着那声音,不觉竟也稍稍平静了下来,眨了眨眼睛,竟当真止住了眼泪。 见凌知不哭了,谢青璃又道:“擦擦眼泪。” 凌知连忙埋头在肩头蹭,她双手都被绑在身后,只能这么蹭,只是动作难免不便,蹭了好一会儿也没蹭掉,最后只能满脸委屈的抬眼去看谢青璃。 谢青璃这会儿却已经没有看凌知了,她正在打量这屋子里面的东西。 凌知不知道谢青璃在看什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娘?” 谢青璃回头往凌知看来,轻轻应了一声,随即道:“刚才那些人去通知他们大当家了,这山寨不大,他们最多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就会回来,等他们来了,我们恐怕就出不去了。”她语声一顿,淡淡道:“你若是不想逃,就继续哭。” 凌知赶紧摇头:“我不哭了,我要跟娘一起逃出去!” 谢青璃没再说话,凌知又小声问道:“娘有办法出去?”她知道外面都是山贼,想要出去绝对没那么容易。 听到凌知的问话,谢青璃习惯性的选择不理,只踱步到了窗边,静听着窗外动静。然而不过听了片刻,她便不禁蹙了眉,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凌知看她动作,眼中满是不解,便要开口询问,就见那窗口突然被人自外面打开,一道身影动作流利的潜入屋中,很快又悄然无声合上了窗口。 这人来得突然,身手又快,凌知瞪着他,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生得俊朗端正,一双眼睛里盈满了笑意,正托腮打量着屋中的谢青璃和凌知。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不禁大赞:“真是美人。” 他说的“美人”,自然是谢青璃。 谢青璃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凌知却是挡在了谢青璃的面前,又气又怕的冲他道:“不准你这么看我娘!” 听了凌知的话,那人脸上迅速多了一抹失望之色,摇头叹道:“美人竟然已经名花有主,实在叫人伤心。” “你……”凌知听他还在胡言乱语,忍不住就要再说,然而那人却已经很快整理好了情绪,重又笑到:“小丫头,可别再大声说话了,我是来救你们的。” 凌知瞪大了眼睛。 那人又道:“怎地,不信?”他笑了一声,自怀中摸出一块也不知是什么令牌来,凌知只觉得那玩意儿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片刻后他才收回令牌,面上故作委屈的道:“在下江晗,奉命来调查这批山贼,没想到正好在路上碰到你们被抓,心中担忧不已,赶紧就闯进来救人,你们非但不谢我,还拿这种眼神看我,实在是叫我伤心得很。” 凌知听他说出这话,不禁愣了愣,只觉得对方表情委屈极了,鬼使神差的就道了个歉道:“对不起。”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抬手抚了凌知头顶,柔声道:“小美人儿不必道歉。” 一旁谢青璃看到这一幕,终于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出声道:“你打算如何救人?” 叫做江晗的男子神秘一笑,只说了一句“等我”,转眼又身手敏捷的出了屋子,他来去如风,看得凌知忍不住眼中满是惊讶,小声对身旁的谢青璃道:“娘,这个人是个大侠吗?他好厉害!” 凌知本以为谢青璃会同以往一般不应声,却没想到谢青璃听了这话,却瞥了凌知一眼道:“算不得厉害。” “娘,你是不是还遇见过更厉害的大侠?”凌知毕竟还是个小孩儿,骤然遇上身手高强的江晗来救,一下子也忘了现在身处险境,只满脸好奇的朝谢青璃看。 谢青璃又陷入了沉默,凌知就自己猜测道:“娘你要等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个很厉害的大侠?他有多厉害?跟刚才的江叔叔比谁更厉害?” 谢青璃没理凌知的问题,凌知眼里多了抹黯然,只得在谢青璃身旁坐下,低头道:“常晟他们以前跟我说过,要是害怕的话,就多说说话,就没那么怕了,娘我陪你说话,你不要害怕……” 凌知的身子小小的,她蹭到谢青璃怀里,一副乖巧的模样。谢青璃听她这话,眼睑微垂,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她缓声道:“那你说,我听。” 这是凌知第一次听谢青璃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微微一愣,抬眼有些不确定的看着谢青璃,待确定这句话是谢青璃说的,才忍不住脸上漾起一个大大的笑意,重重点头道:“好!” 于是凌知开始仔细搜索自己这短短十年人生中的记忆,搜肠刮肚的找出其中有趣的事情说给谢青璃听,然而两人不过只说了一小会儿,江晗就自窗口又翻了进来。 “在说什么呢?”江晗将一堆东西扔到了屋子的桌上,掸了掸衣裳才朝二人粲然一笑。 “不告诉你!”凌知不想跟谢青璃以外的人分享自己的趣事,她面颊微红,这才又看见江晗扔进来的东西,不禁问道:“那是什么?” 江晗“哦”了一声,又将那东西拿起来,递到谢青璃面前:“这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美人,你快换上,然后跟我一起出去。” 谢青璃盯着江晗手里的东西,没有伸手接过,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 江晗忍不住挑了眉,又晃了晃手中那东西,催促道:“美人动作可得快,等一会儿这山贼老大来了,我们可就谁都跑不了了。”他说到此处,忍不住又拧起眉头,上下打量谢青璃一顿道:“你这么漂亮,搞不好那山贼老大还会将你收做压寨夫人,到那时候可就……” 听到江晗的话,凌知忍不住一阵忧心,她看了看谢青璃,又看了看江晗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她个子矮,到这会儿踮起脚才稍稍看清楚道:“衣服?” 江晗点头笑到:“男装。”他回头又对谢青璃解释,“我带个女人自然不好出去,你换成男装,大半夜也没人能认出来,至于这小美人儿,个子小,可以藏在斗篷下面,现在山寨里面乱的很,我们趁机浑水摸鱼出去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见谢青璃神色莫测,江晗以为她别扭,连忙又嬉皮笑脸道:“美人可以放心,你换衣服,我保证不偷看。” 谢青璃听到这里,终于将目光自那衣服上收了回来,开口道:“不换。” 江晗闻言一怔,就连一旁凌知也急了:“为什么?” 第4章 凤将雏 第3节 “只是让美人你换件衣服而已,不必如此紧张。”江晗摇头,打算接着出声劝说谢青璃,然而谢青璃神色冷凝,分明是不想听江晗的话。 江晗犯了愁,觉得自己这日大约是流年不利,好不容易出一趟京城办事,却没想到办的只是个剿匪的小差事,好不容易又在路上遇到个美人,想要英雄救美,这美人儿却把自己当蛇蝎一样躲着,实在是叫他很是难办。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心念一转,将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凌知身上:“小美人儿啊,你倒是出声劝劝你娘呗?”他一面说着这话,一面便动手开始解凌知和谢青璃两人手腕上绑着的绳子。 凌知手上松了绑,当即会意,连忙拉着谢青璃的手晃悠道:“娘,你就听这个叔叔一次吧,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我们就……” 谢青璃淡淡往凌知看去一眼,凌知接触了谢青璃的视线,一句话当即说不下去了,只低头不肯放开谢青璃的手。 江晗看看大美人,又看看旁边的小美人,头疼的叹了一声,最后还是只得自己出声去劝:“美人啊,你就算自己不想走,也该考虑一下你女儿吧。刚才那些人可都是去找他们寨主去了,要不了多久这山寨的寨主就来了,到时候你们可是谁也走不了——你总不会想让这小美人儿跟你一起沦入这山贼窝里面吧?” 谢青璃抿唇不语,江晗看她虽依旧没什么神情变化,但分明心中已经有了些松动,于是再接再厉继续劝到:“喏,那边有一扇屏风,你去那边屏风换衣裳,我不看你,你赶紧换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其实道理是再明白不过,谢青璃就算是再不愿意换那一身男装,但也知道按照如今的情形,江晗所说的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她不过是需要时间在心中权衡一会儿。 思量再三之后,谢青璃在江晗和凌知的目光注视之下,终于还是妥协了,她苍白着面色自江晗的手中接过衣裳,眼里的神色却是复杂万分。 谢青璃将那衣裳牵开,看清了形貌。 那应该是江晗自山寨里面偷来的衣服,整套衣服灰扑扑的,领口袖口皆有些宽大,纵然谢青璃身材比之寻常女子要高挑许多,穿在身上大抵也会显得大了。谢青璃蹙眉不语,拿起衣裳,才发现江晗所带来的并非只有一件衣裳,就在那灰衣服的下面,还有一套小一些的黑衣,黑衣的旁边,长长的拖着一条白色的布带。 谢青璃微微一怔,就连旁边的凌知也是双眸一瞪,指着那玩意儿小声问道:“那是做什么的?” 江晗捏着下巴,满脸含笑道:“这东西,自然是……要缠在,咳咳咳……”他轻咳一声,双眸有意无意的瞥向了谢青璃的胸,右手隔空轻轻一指道,“那里的。”他认为自己百忙当中还没忘记想到这种细节,言语中不禁有些得意。 谢青璃:“……” 江晗将话说了出来,面色显得要轻松了不少,干脆放开了道:“美人儿你的尺寸不错的。”他故意说了这话,又去看谢青璃的神色,本以为对方会被自己气得面红耳赤羞愤难当,谁知谢青璃却是拿着那一截布条,两眼直勾勾的打量着他,目光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 江晗又是一阵咳嗽,心道是自己这一手戏弄姑娘的功夫屡试不爽,今儿个怎么在谢青璃的面前就多了几分尴尬? 他也不去想那么多了,有意无意的拿眼睛在窗缝处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好了好了,一会儿再说话那寨主就该来了,你们赶紧去换衣裳,我在门口替你们把风。” “我们?”凌知一下子察觉了不对,开口问道,“我也要换衣服?” 江晗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件稍小一些的黑衣,挑眉道:“那不就是吗,你虽然不用穿男装,但是好歹得把你身上那花里胡哨的颜色给换下去,否则叫人发现端倪就麻烦了。” “哦……”凌知连忙答应下来,踮起脚自那桌上拿起衣裳,牵着谢青璃的手便要往屏风后面走:“娘,我们一起去换衣服!” 这一牵手—— 没牵动。 凌知不解的看着谢青璃,谢青璃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面无表情的盯着凌知,开口道:“你先去换。” “这个时候还让什么让,赶紧一起去换啊,不然就来不及了!”那边江晗听到这里,险些想给这两位姑奶奶跪下,连忙催促着二人去换衣裳。 谢青璃纵然不情愿,好歹还是被凌知拉扯着到了屏风后面,她一手拿着那件灰色的男装,一手拿着裹胸布,半晌没有动作,身旁的凌知却是很快的将外面的衣裳都给脱了个光,接着开始穿那件江晗找来的黑色男装。然而凌知还没穿过这种男装,一个人拽着衣裳转了个大圈子也没能找到另一个袖子在哪里,她最后实在没了办法,仰头朝着身旁的谢青璃道:“娘,能不能……帮我穿一下?” 谢青璃一言不发,放下手里两件东西,蹲下了身子,动作温柔的替凌知将那衣裳穿好。 凌知很小的时候开始跟着谢青璃了,在那之前她是跟着老乞丐过的,每天能够吃饱就算不错,穿暖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奢求过,常年身上都挂着同一件破烂衫子,也没有机会脱下来洗。后来凌知跟在谢青璃的身后,谢青璃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来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凌知带到河边从头到脚好好地洗了一顿,洗完之后才替她换上了新衣服。 在凌知的记忆里,谢青璃当时的动作可说是要粗暴得多,但那却不妨碍凌知喜欢谢青璃。那时候的谢青璃也是这么半蹲在她身旁,动作小心,神情专注,凌知就这么看她,觉得她好看得像是那天上的仙女。 也从那以后,凌知认为洗澡这种事情,都是应该让干娘帮自己洗的。所以后来到了秋风镇里,每次该洗澡的时候,凌知就会烧好了热水带着毛巾和换洗的衣裳,敲开谢青璃的房门,要她帮自己洗澡。 然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青璃就再也不肯替她洗了,只道是她已经长大了,这些事情要自己来做,不能够再让他帮忙了。 凌知听得怔愣,却还是乖乖点头答应了下来。 “娘好久没有这么替我换过衣服了。”此时看着认真替自己换衣服的谢青璃,凌知忍不住有感而发。 谢青璃没理她这句话,只替她系好了衣带,又轻轻理了理衣襟,看得没什么问题了,才起身道:“你换好了先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凌知愣了片刻道:“娘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换?” 谢青璃不欲多说,只又说了一句:“出去。” “哦。”凌知最怕的就是谢青璃这神情,她连忙抱着自己方才换下来的衣服从屏风里头走了出去,等将那些衣服放在外面桌上,才又忍不住回头看屏风里头的谢青璃。如今夜也已经深了,屋子里面燃着几盏油灯,光影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七零八落,而其中一束光,正是自那屏风后方打过来。谢青璃的身影被火光映在屏风之上,只见得她换衣裳的动作很慢,先是摘下了头上发簪,一头青丝便如水般泻下,发丝轻轻晃动,光影生动勾勒出她身形,一举一动引人绮念。 凌知怔怔的看着,谁想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啧啧声,凌知连忙回头看去,就见原本说要把风的江晗不知何时又回过了头来,托腮满脸兴味的盯着那屏风。 凌知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你不是说不偷看吗?” “我这哪里是偷看?况且我除了影子,什么也没看到不是吗?”江晗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随即又禁不住叹道,“真是尤物,这么漂亮的姑娘,待在这偏远小镇上实在是可惜了。” 凌知又气又急,连忙扑上去捂他的眼睛:“不许看我娘!” “哎哎哎!你这小丫头!”江晗忍不住失笑,身手敏捷的后腿,凌知忙活半晌,却是连他一片衣角也没有摸到。 那边的谢青璃早已听到了动静,止住了脱衣裳的动作,自屏风后声音清冷的唤了一句:“江公子。” 江晗连忙摆手,脸上堆起一个笑意道:“好了好了,真不看,美人你快换。” 江晗说完这话就又往门外看去,然而这一看之下,面色却忍不住大变了起来。凌知见他这人行为古怪,还以为他又在做戏,谁知他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苦笑着语声急促的回头道:“美人恐怕我们现在就得走了,你衣服换得究竟怎么样了……” 凌知连忙跟着往门缝里看,就见那外面一群凶神恶煞的山贼正步履匆忙的往他们所在的这处屋子赶来。 凌知被吓得小脸煞白,连忙回头小声喊了一句“娘”,那边屏风后面,身影晃动,谢青璃终于在灯火映照中走了出来。 第5章 这一看之下,江晗忍不住愣了。 谢青璃并未真正换作男装,因为听到江晗的话,她仓促间就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原本的衣裙,只是一头青丝已经散落下来,她只来得及在脑后轻轻拢起以发带轻轻术住。 这般装扮莫说是男装了,比之先前的装扮还显得要柔媚上几分,看得江晗眼睛直了直,在这种时候竟还忍不住赞道:“真不愧是美人儿。” “究竟怎么了?”谢青璃听了江晗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禁皱眉道。 江晗这才像是想起来外面还有个大麻烦正要过来,他赶紧拉起了谢青璃的手,另一边又拽住凌知,口中喃喃道:“他们寨主已经来了,我刚才那番准备算是白做了,你既然没换好衣裳,我们就只能硬闯了。” 谢青璃本就蹙起的眉头显得更加深邃,江晗无奈的笑了笑,低声道:“得罪了!” “你……”谢青璃还没有来得及回应,江晗说完这话,便已经一把揽在了谢青璃的腰上。 谢青璃腰身很细,仿佛盈盈不堪一握,江晗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忍不住又“啧啧”感叹了一声,随即将凌知也抱了起来。 凌知感觉身体一轻,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横着被江晗扛在了肩上。 凌知:“……为什么到我就这么扛着?” “等你变成大美人儿了,我怎么抱都行!”江晗砸了咂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解释,赶紧运起轻功,自那窗口处冲了出去。 江晗左手抱一个谢青璃,右手又扛一个凌知,两个人生得都漂亮,照理说左拥右抱本应该是件舒服的事情,然而江晗才刚冲出屋子,就迎面撞上了几名山贼,山贼起初愣了一下,接着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赶紧开口唤人来,一时之间山贼们统统朝着这处奔来,江晗身陷山贼窝里面,只觉得美人都成了烫手的山芋,实在是享受不了这温柔乡。 他无奈之下,小声对身旁的两人说了一句:“抱紧了。”接着提气迎着山贼们的刀光剑影竟是不管不顾的往外冲去,山贼们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竟也愣着没能够将其拦住! 江晗唇角浮现一抹笑意,正要开口打算朝谢青璃邀功,却听耳旁忽的传来谢青璃冷冷的声音道:“小心。” 江晗虽然喜欢美人儿,却也没有到沉迷温柔乡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地步,听到谢青璃开口的瞬间,他便觉得后背一凉,旋即飞快的转身落地,超后疾退数步,随即便见自己方才所站的位置处,竟是落着一把锋刃寒冷的阔刀! 江晗眉峰微挑,再往前看,便看到了几个虎背熊腰的身影。 这几个人他自然是认得出来,就是方才他在门缝里面见到的人。 山寨里面的大当家,还有几个不清楚身份的人,想来也都是山寨当中身份地位较高的人物。 而对于凌知和谢青璃来说,这几人就要好认得多了,因为其中有一人就是先前将他们押来这山寨的人,而那人身旁牛高马大的光头,自然就是这山寨的大当家。 那大当家此时正瞪着江晗,大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江晗意图后退,然而就在那大当家出刀阻拦的瞬间,其他山贼已经趁势冲了过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江晗走也走不得,只能够在心里面苦笑,忍不住对怀中的谢青璃小声道:“美人儿啊,我这次为了救你,可是把我的小命也赔上了,到了阴曹地府里面,你可得好好的赔偿我才行啊。” 谁想到谢青璃却是丝毫不买账,眼见江晗停下来,她也没有急着推开江晗,眼见那山寨的大当家往这处过来,她反倒是更贴紧了江晗的身子,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江晗肩窝里,只低声道:“你现在丢下我们离开还来得及。” “那可不行,我情愿在牡丹花下死,叫我丢下美人自己逃命,这种事情我可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江晗嬉皮笑脸的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当真不害怕还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眼见谢青璃主动扑进自己怀里,脸上的笑意更是灿烂了起来。 两人说着这话,凌知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娘,我们……会死吗?”先前有江晗突然出现相助,凌知本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但现在她才发觉,似乎他们仍是无法逃脱这山寨。 想来想去,凌知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得怪自己没事往这山上跑,所以才会害得谢青璃跟自己一起被抓,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抽噎了几声,大颗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起来。 谢青璃听着凌知的哭声,正要开口安慰,却听那小姑娘突然又停了下来,晃了晃身子,竟是挣扎着要自江晗的肩头蹦下来。 江晗在这关头也没料到凌知会乱动,没防住竟真让凌知自己跳了下来。 凌知的脚先前在那山上本来就已经被扭伤了,这会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刚一跳下来,双脚落地立即便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她这会儿也不哭了,只咬着唇一瘸一拐的往前面挪,长大了两只手,颤巍巍的拦在谢青璃的身前,闭着眼睛大声道:“你们……” 凌知这一声喊得声音不小,女童的音色脆生生的,还有些怯意,但却叫旁边的人忍不住都怔了下来。 说到此处,凌知吸了口气睁开眼来,眼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凌知似乎也觉得身上多了几分力气,她咬了咬牙,接着道:“求求你们不要伤我娘,我娘她……”凌知说到这里,忍不住两眼含泪的往谢青璃看去,谢青璃这会儿还僵硬的被江晗揽在怀里,侧脸埋在幽暗的夜色里,只是一双眼睛沉沉往她看来,似乎带了些许复杂到让凌知看不真切的情绪。 凌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回头冲着那山贼头子道:“我娘她怕血,还怕鬼,她胆子很小的!你们不能欺负她……她……你们要欺负就欺负我好了!”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凌知终于喘了一口气,狠狠瞪向面前众人。 然而她这一席话,却是引来了众人的沉默。 也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了“噗嗤”一声,众人连忙看去,却见江晗双肩微微耸动,看来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谢青璃神色古怪的盯了江晗一眼,随即却又往那头瑟瑟发抖的小凌知看去。 凌知本就只有十岁,在同龄的孩子里面也算是个子小的,看起来孱弱极了,她此刻站在一群牛高马大的山贼面前,就像是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怎么看怎么可怜。但谢青璃隔着夜幕盯着她,却是不禁微微翘起了唇角,眼底里除了笑意,竟还有些微闪烁的星芒。 她便要开口,那头的山贼头子却突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朝着他们这处又走了几步。 凌知只当是那山贼头子要对她动手,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但似乎是又想到了身后的谢青璃,她迟疑之下,竟是哆嗦着腿也不肯后退半步。 然而山贼头子没有去看凌知,他只是双眼直勾勾看着谢青璃。 谢青璃感觉到了山贼头子的视线,将脸往江晗胸口埋去,贴着身前的人贴得更紧。 感受到怀中温热的身子,江晗忍不住反手搂住谢青璃,口中带着笑意道:“美人突然这般主动的投怀送抱,我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谢青璃未曾开口,那边的山贼头子却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朝二人道:“你……到底是谁?” 江晗的神情显得很是无辜,他眨了眨眼摊手道:“我不过是途径此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没问你。”山贼头子打断了他的话,往他怀里一指,认真道,“你是谁?” 江晗:“……”虽然果然被当成了一个不重要的人,但他却觉得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而面对着山贼头子的问题,谢青璃却没有丝毫要抬起头的意思,她紧紧抱着江晗,江晗觉得怀中美人果然如凌知所说一般,虽然看起来冷漠又刻薄,但骨子里仍是个胆子极小的姑娘。想到此处,他一颗护花之心立即便燃烧了起来,出声帮谢青璃应道:“这位……大当家的,美人似乎很害怕你,不愿同你说话呢。” “你……”山贼头子脸色微变,像是到了现在才发觉江晗这个人,他将手里的刀一扬,冷声道:“你再乱说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江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倒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终是叹了一口气,埋头对怀里面的人道:“美人,这位寨主在与你说话呢。” “娘!”凌知见此情形也知道不好,连忙拔腿往谢青璃奔去,然而她还没跑上两步,就被那山贼头子给一把拎了起来。那山贼头子声音变了变,瞪了手里不断挣扎的凌知一眼,又往谢青璃道:“你这宝贝女儿,你也不想要了?” 凤将雏 第4节 谢青璃身子一僵,方才一直不肯往前一步,这回却终于有了反应。 “放开她。”谢青璃声音素来柔和,这次却比之从前要清冷了许多,听得人不禁浑身一寒。 而就在这一声之后,谢青璃终于缓缓松开江晗,步步往那山贼头子走来。 这会儿本就已是深夜,山寨里面四处还晃着火把,方才谢青璃与江晗身处在暗影当中,还没办法将面貌看清楚,如今谢青璃一步步走出来,随着她的动作,灯火一点点笼罩其身,勾勒出她的面容,那清雅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之下,竟显出些许魅惑,还有凛冽的肃杀之意。 而这一份杀气,或许只有站在谢青璃对面近前的山贼头子能够切身感觉得到。 山贼头子怔怔的看着谢青璃,片刻后终于才浑身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指着谢青璃面色大变道:“你……是你……原来是你!!!” 谁也不知道那人究竟为什么在看到谢青璃的瞬间会变成那副神情,对于此时突然发生的情景,众人亦是大惊失色。作为这个山寨的大当家,此人本不应该如此,但如今见到一个谢青璃,那山贼头子却是立即露出了这般惊惶的神色,众人虽然不解,却也能够隐约察觉出不对。 江晗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翘起了唇角,眼见谢青璃将那人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当即也熄了要上前帮忙的心思,只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的看着。 而谢青璃则又朝着那山贼头子走去一步,山贼头子跟吓傻了似的连连后退,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几名山贼看得急了,连忙唤了自家老大的名字,正要再问,不远处却突然又有一阵火光晃过来。人群中因着这火光而出现骚动,众人同时朝那处火光看去,便见山贼外面人群攒动,竟是有许多人远远朝这处赶来! 就在一片混乱当中,有人反应了过来道:“那些是秋风镇上的人!” “不好了,秋风镇上的人又来了!” 山贼群中又是一阵骚乱,然而此时那山贼头子的面上却早已失去了冷静,他手里面还拎着一个凌知,一双眼直直瞪着谢青璃,然而身后众人的骚乱也让他不得不去注意,他像是瞬间没了主见,一会儿往谢青璃看,一会儿又往远处的火光看。而凌知就在这个时候重重的咬了他一口,趁着他喊痛的瞬间跳下来,一瘸一拐的扑到了谢青璃的怀里,抽噎着道:“娘!” 谢青璃没有如往常一般冷淡,而是俯身拥住凌知,将她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低声道:“我在。” 凌知听到谢青璃这声音,心里面本是安心了不少,但眼泪却是控制不住的一个劲落下,她趴在谢青璃怀里,软软的又喊了一声:“娘。” “嗯。”谢青璃又柔柔应了一声,一双眼却未曾离开过那山贼头子。 山贼头子听着他们的对话,面色震惊之极,他指着谢青璃,双唇颤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片刻之后,一阵喊杀之声自外面传来,整个山寨当中立即混乱一片,果然是秋风镇的镇民们拿着火把赶了过来,一时之间,镇民们与山贼交手在一起,整个山寨当中霎时火光漫天,兵刃交接声密布,只不过片刻之间,山寨里面便已经是血色满布! 就在这混乱当中,谢青璃护着凌知,紧紧地将她抱住,二人很快到了一处墙角当中。 这是一场真正的厮杀,山贼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而镇民们也早都做好了搏命的准备,两方人马谁也不肯相让,刀剑相接之后立即便是血光四溅,火把和鲜血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整个山寨的夜晚似乎都成了一场绵延无尽的噩梦。 至少对于凌知来说,这是噩梦。 凌知出声之后虽然吃过许多苦,随着老乞丐一路乞讨,也并非未曾见过生离死别,然而像是今日这样的场景,却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 所有人都在厮杀,在这场血战当中喊杀声不断的落入耳中,还有许多染血的身体在她的面前倒下,她只能将自己身边的谢青璃紧紧地抱住,全然没了方才要保护谢青璃的时候大胆的样子,只抽噎着将脸埋在谢青璃的肩窝里。 谢青璃的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并非是胭脂的香味,而是一种幽幽地像是檀香一样的味道,凌知闻着谢青璃的味道,在这种时候,心中竟无端的稍稍平静了下来。 这一战,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凌知很快哭累了就在谢青璃的怀中睡了过去,这一觉她睡得并不算安稳,梦境当中还染着许多血腥的气息,然而等到她再醒来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都已经远去了,她坐起来手中拽着薄薄的被褥,很快就发现自己所身处的地方早已不是那纷乱的山寨,而是自己熟悉的房间。 她此刻正睡在自己的家里,四周一切都静静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落在她窗口的几本书上,空气里还泛着熟悉的檀香味道。 凌知脑子里面空白了一瞬间,旋即想起了自己睡着之前的事情,连忙翻身起了床,口中喃喃道:“娘?”她心中着急,连鞋也顾不得穿就要冲出了屋子,然而谁知道她才刚走到门口,就见谢青璃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往这屋子里走来,她来不及收回步子,身子直接撞进了谢青璃的怀里。 谢青璃手里还捧着碗,凌知这么扑过来,她碗里的黑色汤药便晃了晃,眼见要落下去,却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微微扬手,愣是将那些原本要晃出去的汤汁给收了回来。 凌知自然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只是静静抱着谢青璃,一动不动的趴在她怀里,良久没有反应。谢青璃拖着这小家伙一路走到桌旁,将药汁放下,这才低声道:“喝药。” “娘,我们没事了?”凌知小声的,可怜兮兮的仰头问了谢青璃一句。 谢青璃神色淡淡,只轻轻“嗯”了一声。 凌知小心翼翼看着谢青璃的神色,又道:“昨天晚上……” “别想了。”谢青璃打断了凌知的话,没有让她接着说下去,只将那药碗往凌知的面前推了推,挑眉道:“喝了。” 凌知小小的“哦”了一声,伸手去捧那药碗,手才刚碰到碗边,却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又抬起头来看谢青璃,认真的模样像是要将谢青璃的五官重新勾勒一遍。谢青璃垂眸没有反应,只任凌知打量着,凌知却像是发觉了什么一般,端起碗低声道:“娘?” “又怎么了?”谢青璃懒懒抬了眸子道。 凌知眼睛亮了些,见谢青璃往自己看来,连忙将脸埋在碗边,摇头道:“没事!” 谢青璃看她一眼,重又沉默了下来。 凌知偷偷拿眼睛瞥谢青璃,只觉得自昨晚之后,谢青璃的身上似乎有了些微小的变化,那是从前他们相处之时,她所感受不到的东西。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如今面前的谢青璃,似乎要比之从前生动了许多。从前的谢青璃身上总有一种疏离,然而现在凌知却觉得,这层疏离似乎在渐渐地变小。 就在凌知暗自在心中高兴的时候,她抬起眼来,却发觉谢青璃的手上有一道细微的伤口。那伤口还泛着浅浅的红色,应该是烫伤,她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碗里面所喝的药,应该是谢青璃熬的。 虽然秋风镇上谢青璃是最漂亮的女子,而大家也都说娶妻该去谢青璃,然而也只有自小被谢青璃所收养的凌知知道,谢青璃在某些地方,其实也并非那么完美。比如谢青璃其实对于生火做饭这种事情并不在行,有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面,凌知和谢青璃所吃的都是最简单的炒青菜,因为谢青璃只会这一种菜。到后来还是凌知小小年纪自己琢磨出来了如何做饭做菜,这才让母女两人吃的东西稍稍正常了一些。 而煎药这种事情,对于谢青璃来说,难度就与做饭做菜是一样的。 念及此处,凌知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娘,我睡了多久呀?” “也没有多久,天刚亮。”谢青璃淡淡道。 凌知知道当时他们在那山寨里面的时候就已经是深夜了,如今他们回到这里,天又刚亮,谢青璃还替她熬好了药,怎么想来,谢青璃应该都是自回来就没休息过,她不由觉得有些难过,正要打算开口让谢青璃休息,谢青璃却是先道:“今日你不用去书院了,你昨夜有些着凉了,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等我回来。” 凌知怔了怔,虽想问谢青璃要去哪里,但见谢青璃淡漠的神色,终于还是没敢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谢青璃就离开了这间院子。 凌知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虽然谢青璃说她着凉发烧,她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很快她披着衣裳出了屋子。 谁知道她才刚走出屋子,就听见了一个声音自墙头传来:“小美人,是要找我吗?” 凌知抬眸一看,就见之前在山寨里面见过的江晗正坐在墙头,似笑非笑的朝凌知看。 第6章 凌知仰头看他,只要见到这个人,就情不自禁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她尚是心有余悸,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这才强自大着胆子对那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呀。”江晗笑眯眯的看着凌知,凌知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不是应该来找我娘吗?” 江晗说话也是非常的实在:“大美人不在,我自然只能够来找小美人了,如何,难道小美人也不愿同我说话?” 凌知年纪还小,自然是难以应付江晗这种说话方式,她瞪了江晗一阵,忽的想到之前在山寨当中,谢青璃与江晗抱在一起的场景,心里忍不住又想到了许多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谢青璃与谁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更没有见过谢青璃抱过除了她以外的人,现在想来,其实谢青璃若不是因为她,本就应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断不会耽误那么久才是。 想到此处,凌知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娘?” 江晗本还在墙头上随意坐着,听到了凌知这话,这才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双眸微眯,托腮道:“你娘那么漂亮,我自然是喜欢的。” “那你会对我娘很好吗?”凌知想了想,心中虽是万般的不情愿,却仍是问了出来。 江晗笑出了声来,点头道:“怜香惜玉这种事情,我可是最擅长的。” 凌知听到这里,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黯了黯。 江晗忽的从那墙头跃下,几步到了凌知的面前,挑眉道:“你不请我进来坐会儿吗?” “你……我娘说不能让来路不明的人进房间!”凌知面上带着犹豫,江晗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有些无奈的道,“我可是昨晚救了你们的人,哪里算得上是来路不明了?” 然而凌知没有丝毫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只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低声道:“你去那里坐吧。” 江晗只得点头答应下来,低头对凌知道:“也好,你来与我一起坐着说话可好?” 凌知想了想,点了点头。 江晗到了石桌旁坐下,凌知想了一想,忽的又站起身来,自己回屋去沏了一杯茶给江晗倒上,江晗捧过茶喝了一口,忍不住有些惊讶的赞到:“茶叶并非是上等的茶叶,不过沏茶的手艺却是不弱,小美人你真厉害。” “我才不厉害,这是我娘教我的。”凌知随口应了一句,趴在桌旁有些戒备的看江晗,一副不明白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的神情。 江晗对上她防备的眼神,不禁又是一笑:“我这次来不过就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你不必如此担心。” 凌知拨弄着茶杯,小声道:“你想打听我娘的事情对不对?” 江晗笑到:“小美人很聪明。” 凌知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只是稀松平常的道:“每天都有好多人跟我打听我娘的事情。” 江晗:“……” 凌知又道:“镇上很多人都喜欢我娘的,我娘才不会那么容易喜欢上你!” 江晗又是一阵轻笑,觉得凌知这番话实在是有意思,他却没有与凌知讨论谢青璃究竟喜欢谁这种事情,他只想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爹究竟是谁?” “我爹?”凌知一怔,不明白江晗为何突然提到这个问题。 江晗点了点头,一手托着腮帮子,认真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可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能够有这般幸运,能够娶到像谢青璃这样的女子,还让她心甘情愿一个人生养孩子。” 听到江晗的话,原本正在喝茶的凌知忍不住呛了一口茶,重重咳了几声。 江晗抬眼看她,她咳完了终于道:“我娘没有成过亲。” “没有?”这回轮到江晗惊讶了。 凌知点了点头,将自己会成为谢青璃女儿的事情缘由说了出来,江晗听罢才忍不住失笑起来,摇头叹道:“原来如此,这般说来,我似乎倒还真有机会求得美人的芳心了。” “你不是因为喜欢娘才来问我这些问题的吗?”凌知觉出了不对来。 江晗没有立即回应她的问题,只隔了片刻后才道:“那么你可知道,你娘在遇上你之前,究竟是什么人,又做了些什么?” “我……”凌知被江晗这问题问得有些茫然,凌知与谢青璃一起这么长的时间,从来未曾认真的去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自她记事起谢青璃就一直在身旁,二人所过的日子都是同样的日子,凌知从来没有想过,在没有遇见她之前,谢青璃所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被江晗这一问,凌知才觉得自己对于谢青璃,竟然并非如她所想象当中那么了解,谢青璃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又经历过什么,但她竟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凌知茫然的摇头。 江晗见自凌知这处问不出什么来,不禁又道:“昨夜里,那个山贼头子,他应该是认识你娘的。” 凌知闻言一怔,联想到昨夜的情形,知道江晗的猜测并没有错。那山贼头子看到谢青璃以后,反应的确有些不同,似乎是曾经见过谢青璃,并且对谢青璃还有些恐惧。 然而谢青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是如何能够让那山贼头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凌知觉得有些古怪,她迟疑着没有回应,江晗却看明白了她的神情,他点头笑道:“我也觉得有些古怪,所以我想弄个明白。”江晗语声微微一顿,接着又道:“我这次来秋风镇,本是要调查几年前的一桩旧案子,那山寨里的大当家,就是当初与那案子有关的人,我此次来本来也是要找他。但那人认识你娘,很有可能,你娘也与那件案子有关。” 凌知不解:“什么案子?” “大案子。”江晗看她紧张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逗弄道,“牵扯到了无数条人命,若是查不出个结果来,恐怕我也要人头落地,你说着案子大不大?” 凌知被江晗这话说得脸色发白,小声又问:“昨天那群山贼,到底怎么样了?其他人呢,镇子上其他人没事吧?” “镇上的人都好好的,不过有几个人受了些伤。”江晗这些话叫凌知放了心,“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这次的剿匪,特地等到昨天晚上动手,就是想杀他们给措手不及,之前你们镇上被抓住的人也都给放出来了,现在那些山贼都被关起来了,你尽管放心好了。” 凌知这才安心下来,既然江晗都这样说了,那想来吴悦和常晟他们应该也都是安全的。 凌知还要打算再说什么,门外却突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江晗侧耳细听,很快笑到:“你娘回来了,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他这般说着,当即便站了起来,回头朝凌知眨眼笑到:“不要告诉你娘我来打探过她的事情。” “为什么?”凌知不解。 江晗摇头道:“看在我救过你们的份上,你就帮我找个忙吧?” 眼见江晗站起身就要离开,凌知迟疑片刻,忍不住又问:“我娘真的跟你说的……那个大案子有关系吗?” “嗯?”江晗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说完这话,也没有待凌知再问出什么话来,直接纵身跃上了高墙,很快消失在凌知的视线当中。 凤将雏 第5节 江晗的时间把握得刚刚好,他的身形才刚一消失,谢青璃就自院外走了进来。谢青璃的手中拎着一些东西,她进来之后,先是看了坐在院中石桌旁的凌知,又往凌知面前放着的两只茶杯投去一眼,低声问道:“有人来过?” 凌知迟疑片刻,连忙摇了头。 谢青璃见她不肯说,也没有多问,只将手中原本拎的东西放到凌知面前的桌上,“饿了就吃些东西。”她说完这话,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凌知听得这话,连忙将那桌上竹篮子里的布包打开,这才看清楚里面是一些饭菜,应该是自酒楼里买回来的。 谢青璃很少会主动出门,这日她竟是主动出去替自己买这些东西回来,凌知禁不住竟是愣住了。她怔了半晌,自那篮中端出饭菜,回身跑到谢青璃的门前道:“娘,一起吃啊。” “我不饿,你吃吧。”谢青璃的声音自屋中闷闷地传来,凌知听了,不禁又垂下头来,小声应了一句,这才回到桌前,自己一个人吃了饭菜。 因为生病的原因,凌知这日没有去书院里面念书,谢青璃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面,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凌知觉得无聊,就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然而昨日刚刚发生了山贼的事情,凌知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进任何东西,怔了半晌,脑子里总会无由的冒出来昨夜里那一场血腥的厮杀。 那些画面不停的在脑中出现,凌知不觉生出了些怯意,不知为何,又突然想到了先前江晗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江晗说,也许谢青璃与几年前一场牵扯了许多人命的案子有关,这么说的话,谢青璃是不是也可能曾经经历过这样子的事情?或者说比昨夜还要可怕一些? 那她害怕吗? 就在凌知的一番胡思乱想当中,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夜里,凌知的风寒终于严重了起来,连带着胡思乱想也更多了,她一个人缩在床上,夜色越深就越容易想起来先前那些血光。凌知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在浑身冷汗的挣扎了许久之后,她终于躺不住了,起身抱着被褥,心慌意乱的敲了隔壁谢青璃的房门。 此时已经是深夜,谢青璃的房间也早就熄了灯火,夜里风有些大,纵然是夏夜也是泛着微微凉意,凌知在谢青璃的门外站了一会儿,觉得身子发冷,忍不住紧了紧抱着的被褥。她垂眸想了想,有些不愿打扰了谢青璃休息,却又怕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待着,便干脆在谢青璃的房门外面坐了下来。 夜色入水,头顶还有星辰闪烁,凌知身子发抖,有些呆滞的仰头朝天上看。 凌知突然在想,不知道谢青璃睡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她的梦里面会有什么。 有的时候,凌知很依赖谢青璃,但有的时候,看着谢青璃不喜欢出门,又连饭菜都做不好的模样,她又不会将谢青璃当做真正的娘那般去想。 但想起来今日江晗说的那些话,凌知又会想到,谢青璃毕竟仍是个未曾出嫁的女子,总有一天她会出嫁,会和她的夫君有自己的孩子。 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和谢青璃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凌知想到这里,不由觉得一阵沮丧。 便在此时,谢青璃的房间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窣声音,凌知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就听得谢青璃房间的大门被人给打开了,谢青璃长发披散垂至身后,着了一袭素白的衣裳,低头看着正坐在门外台阶上的凌知。 凌知忽的有些慌乱,抱着被褥站了起来,没敢接触谢青璃的视线,只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谢青璃没有回答凌知的问题,她微微抬眼,声线比之白天的时候还要微沉一些:“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凌知忍不住有些失措,四下看了看才将目光落在天上,“我看星星。” 谢青璃听她这话,不由也往天际看去,夏日的星空自是璀璨,星河万丈,布满整个夜空。谢青璃看着那星空,唇角似是微微翘了起来,只是还没有等凌知细看,那一抹笑意就又归于平静,她低下头来,低声问凌知道:“睡不着?” 凌知迟疑片刻,摇头。 凌知的目光自星空移到了谢青璃的身上,谢青璃这般长发垂地的模样,比之白日里还要美,看得人移不开视线。凌知一直都觉得谢青璃很美,但谢青璃其实并不如何打扮,她平日里不过略施粉黛,长发也是随意以簪子簪着,纵然是赚了些钱,谢青璃也都是将它们用在凌知的身上,自己来去也就那几身裙子,穿旧了缝缝补补也就过了。 其实在凌知看来,谢青璃本应该过得更好,但为了照顾她,谢青璃一直未曾过过什么好日子。 若是能够嫁个好人家,谢青璃应该能够过得更好。 凌知有些内疚,她想到自己方才还不希望谢青璃出嫁,实在是不该。 谢青璃自然不知道凌知究竟一个人闷着头在想些什么,她只轻轻拢了拢凌知的衣裳,低声道:“夜里风大,快回屋休息吧。” 凌知黯然点了点头,看着谢青璃回身进屋,关门就要接着休息。就在这时候,凌知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又心念一转,出声道:“娘,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谢青璃关门的动作一顿。 凌知往前一步,生怕被关在门外,仰着头可怜兮兮的又道:“我……有点害怕。” 只要一闭上眼睛,马上就能想起来昨日里发生的事情,凌知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对谢青璃说了出来。 谢青璃突然不说话了。 凌知咬着唇,静静看着谢青璃。 凌知刚被谢青璃捡到的时候,其实也是同谢青璃一起睡过的,那时候冬天天气凉,两人吃不饱穿不暖四处漂泊,到了晚上的时候,只能够两个人抱在一起才能够勉强取暖。但后来到了秋风镇上,他们有了安定的居所,有了自己的房间,谢青璃就再也没有同凌知一起睡过。凌知也曾经问过为什么他们不能够一起睡了,谢青璃的回答是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许多事情必须要自己一个人了。 许多问题都是这个答案,因为是大姑娘,所以不能够再让谢青璃帮忙洗澡了,也不能让谢青璃与她一起睡了,凌知知道谢青璃这些年为了她受了很多苦,所以她也一直在努力当一个懂事的大孩子,想要帮谢青璃做许多事情,所以这时候凌知本也不愿将这件事情说出来的,但她还是很害怕,她觉得若是不说出来,自己一定会在床上辗转很久难以入眠。 凌知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被谢青璃赶回去乖乖睡觉,然而谢青璃在盯了她许久之后,终于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身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在生病,你知道吗?”谢青璃话音没了从前的冷淡。 凌知摇头,谢青璃动作轻柔的牵着她,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谢青璃的房间里有和谢青璃一样好闻的味道,凌知突然被带进房间,还有些茫然无措,只不住的往房间四下看。房间的墙壁上还挂着那把谢青璃一直带着的剑,此时谢青璃房间烛火微明,那把剑映照在灯火之下,似乎还能够闻到铁锈的味道。 就在凌知盯着剑发怔的时候,谢青璃已经将自己床上的被褥收拾好了,她回过头来,对凌知道:“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凌知睁眸看着谢青璃,迟疑片刻后道:“……里面。” 于是谢青璃很快将她赶上了床,自己也随之拢了长发,上床睡在了凌知的身侧。 凌知一动不动的躺在谢青璃的床上,感觉到身旁的人气息浅浅的落下,只觉得浑身似乎都暖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夜晚的灯火与白日有些区别,也许是因为自己病得有些头脑昏沉,凌知总觉得夜里的谢青璃与平日又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同,她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但这些似乎都并不算如何重要。 凌知闭目静了许久,她觉得身边的谢青璃应该已经睡着了,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回过身来,借着那自窗户透进来的星光,目光在夜里静静描摹谢青璃精致如玉的面容。她眨了眨眼,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身子,往谢青璃的怀里钻。 然而凌知才刚有动作,那边原本以为已经睡着的谢青璃,却突然又睁开了眼来。 第7章 “好好睡觉。”谢青璃声音丝毫没有含糊,听起来竟是丝毫没有困倦的意思。 凌知知道谢青璃刚才一定没有睡着,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动作,忍不住觉得有些沮丧,自己方才的动作一定都被谢青璃给看去了。 谢青璃倒是没有想过凌知这么多,她只是轻轻拽住凌知的手,将她从自己怀里拎了出来。凌知收回了手,乖乖睡在谢青璃身旁。她如今毫无睡意,眼看着谢青璃似乎也没有要睡着的意思,想了想终于大着胆子将先前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给问了出来:“娘,那个人……”她说到此处,目光不禁往墙上的剑瞥去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那把剑的主人,你一定很喜欢吧?” 听到凌知这句问话,谢青璃睁眸再夜色里淡淡与凌知对视,却没立即回应。 凌知习惯了自说自话,很快又接着道:“娘你会嫁给那个人吗?” 黑暗里凌知也看不真切谢青璃的神色,只觉得她身子似乎是微微僵了一下。 谢青璃的这种反应,在凌知看来似乎已经是她想象中的意思了。凌知禁不住小声又道:“那个人对娘好吗?他武功比昨天那个江晗叔叔还要厉害吗?他会不会欺负你?他什么时候才会来接你?” 这些问题凌知从前也问过许多遍,但是谢青璃皆没有回应,但今日,鬼使神差的,谢青璃竟开口道:“很好。” 凌知屏住呼吸,骤然听见谢青璃说起这些事情,忍不住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谢青璃接着又道:“他对我很好。” “那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凌知又道。 谢青璃沉吟片刻,像是在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良久之后,他低声又道:“很快,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凌知心中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她隐隐觉得有些害怕,怕自己会被谢青璃给抛下。 “那你会跟他一起离开吗?”凌知道。 谢青璃这次回应得毫不迟疑:“会。” 凌知听到这里,眼里神色渐渐复杂了起来,她沉默了片刻,正要再说什么,谢青璃却突然主动开口道:“你不愿意离开这里吗?” 凌知怔了怔,像是没听明白谢青璃这句话的意思。 谢青璃接着道:“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我……”凌知喃喃将这话念了两遍,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弄错谢青璃的意思,她迟疑着,又有些不可置信的道:“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我要离开,自然要带你一起。”谢青璃回应得理所当然。 凌知听到这话,原本一直惶惶不定的眼里终于闪烁过一抹明亮的笑意,她稍稍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我真的可以跟娘在一起?” “嗯。”谢青璃点头。 凌知觉得谢青璃这一声大约是自己所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她一直以来将谢青璃视为最重要的人,却从来不知道谢青璃对她是否也是如此,一直到现在。她迫切的想要知道谢青璃是否也如她一般,她忍不住又问:“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娘都不会离开我吗?” “嗯。”谢青璃又应了一声,凌知这才发觉自己认为谢青璃有些变化并非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谢青璃的确与从前有些不同了,昨夜之后,她与谢青璃之间那一层似有似乎的隔阂,似乎终于有了消融的趋势。谢青璃也在看着凌知,见凌知面上神色几番变化,她终于开口低声道,“若非你先离开,否则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凌知一喜,连忙大声道:“不会的,凌知绝对不会离开!” 谢青璃目光柔和,似是笑了。 凌知看着她的笑,不禁有些痴了,她目光全部凝在谢青璃的眼睛里,声音软软的道:“娘笑起来真好看。” “是么?”谢青璃倒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神情,听到凌知这么说,她才微微一怔,凌知见她收了笑意,神情间立即多了一丝惋惜,只盼着谢青璃能够一直这么笑着,只觉得这笑容怎么看都看不够。也在这时候起,凌知心里面有了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能够让谢青璃真正开心起来,能够经常这么对她笑。 凌知过了许多的日子,却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么开心过,她这般想着,禁不住倦意也终于来袭,她微微蜷着身子,唇角还带着笑意,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谢青璃睁着眸子,看着凌知睡去,眼底的神色复杂却又添着几分柔和。她轻轻伸手抚了凌知柔软的头发,半晌没有动作。她想起来这小姑娘从前刚被自己捡到的时候,还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转眼之间四年过去,她就已经这么大了。时间过得总是很快,再过不久,她还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在这之前,谢青璃从来没有想过时间会过得这么快,也没有想过自己会作为一名普通的女子,过上这么长的一段日子。 就在谢青璃想着这些的时候,身旁的凌知动了动,像是觉得有些冷了,感觉到了温热的气息,她很快便往谢青璃的怀里钻了过来。 谢青璃感觉到凌知蹭在自己胸口,面上不禁迟疑,想要出手将凌知给拎出来,但见这小姑娘平静的睡颜,她却又顿住了动作。 谢青璃在心中轻轻一叹,到底还是没有推开她。 。 第二天一早,凌知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面醒来的,她坐在床头怔了怔,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竟有些弄不清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 然而外面的艳阳和鸟叫很快将她自恍惚中拉了回来,她昨日休息了一天,今日自是该去书院了,她连忙收拾洗漱了一番,抱着桌上的书便要往外走,但出门之际,她又忍不住回头往谢青璃的房间看去一眼。这日谢青璃起得出奇的早,这会儿正坐在窗前对镜梳发。似乎是感觉到了凌知的视线,谢青璃忽的抬起眼来,她一双眼睛湛然而黑沉,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叫凌知看得不禁一愣。 “娘,我先去书院了!”凌知朝谢青璃挥了挥手,开口隔着院子大声道。 谢青璃这会儿正拿起簪子,听凌知这么说,便微微一笑道:“嗯。” 凌知被谢青璃这一笑迷了眼,连忙又点了头,转身往书院而去。 前两天的山贼事件,对于书院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众人依旧在先生的教导下看书,等到午后十分,常晟和吴悦两个人才慢吞吞的进了书院,随后便被先生罚到门外去站着。 等到抄完了书,凌知才赶紧放下手中的笔,跑到了讲堂外面常晟和吴悦二人的面前。 眼见凌知突然过来,两名少年皆是精神一振。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凌知就先问道:“吴叔叔和常叔叔都回来了吗?” “我爹?”吴悦连忙点头,“回来了!”说到这件事情,常晟和吴悦二人忍不住开始兴奋万分的讲了起来,原来那日常晟和吴悦二人的爹随着众人一道去剿匪,没想到一战之下却是遭到了山贼暗算,众人皆被抓了回去。常晟和吴悦那天本是要与众人一同去的,却因为半路被人发现给抓了回来,知道众人出事之后,两名少年就赶紧又偷偷潜入去了山寨,然而两个人毕竟还是孩子,很快就被困在了山寨那处,进不得也出不来,不过却也因此,二人听到了山寨不少的秘密。 后来镇上又一批人前来消灭这批匪徒,阴错阳差救下了两个少年,两名少年便将自己自山贼那里听来的情报立即告诉了众人,众人这才得以消灭了匪徒,救出了被抓的众人,而这其中,就包括了凌知和谢青璃。 听到两名少年的经历,凌知也不禁觉得巧合,两名少年见状连忙出声朝凌知邀功,凌知笑了笑,想来纵然是巧合,但自己得救怎么说也能够算上两个少年的功劳,她歪着头想了想,终于道:“谢谢。” “谢什么!”两名少年像是受到了鼓舞,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其中常晟忍不住道,“凌知,什么时候让我们再去你家玩啊?” “我们也想见见谢姨了!”吴悦也在旁点头道。 凌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开口道:“其实是吴叔叔和常叔叔想我娘了吧?” 凤将雏 第6节 两名少年没有出声,凌知却是答应了下来,两名少年当即高兴得叫了出来,惹得讲堂中其他人一阵瞪视。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最后要离开讲堂的时候,书院的先生却叫住了凌知,询问她前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凌知如实回答,而知道了凌知和谢青璃在山寨里面发生的事情之后,先生忍不住皱了皱眉,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道是让凌知带回去交给谢青璃。 凌知询问这是什么,那先生只是笑了笑,神秘的道:“只是一番心意而已。”旋即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些绿豆糕来,也递到了凌知的手上。 镇上总有人会送谢青璃一些东西,但谢青璃足不出户,别的男子也不好去敲他们家的房门,送给谢青璃的东西,大多也都是让凌知来转交。凌知其实早已习惯了,但今日看到自己手里面的盒子,才突然之间想起来,自己与谢青璃一起住了许久,却从来都是谢青璃照顾她,她还从来没有送过谢青璃什么东西。 念及此处,凌知心中不禁有了一个想法。 她很快往回赶去,路上经过布坊,忍不住又停了步,进去与布坊的老板说了些什么,这才接着回去。 因为昨天和今日的事情,凌知显得心情极好,回家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然而她怎么都没有料到,自己回去的时候,会见到这样的一幕。 早上凌知离开的时候,谢青璃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梳发,院子干干净净,他们所种下的花开得正好。但现在她回去的时候,看到的竟是整个院子乱作一团,许多花盆已经被人给踢翻,破碎的花瓣洒了一地,就连那原本好端端栽在角落里的树,也洒落下一大把叶子,看得凌知心中一惊。 而就在院子中央,原本好好放在石桌上的茶盏和茶杯也都纷纷跌落了下来,碎片大把的洒在地上。 谢青璃就在那株大树旁,衣衫长发皆是凌乱,就连衣襟也微微敞开,正神色冷淡的盯着自己身前的人。 就在她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凌知十分熟悉的人。 那人是周贺,是乔家的下人,每次谢青璃刺绣的东西,都是由他来取至乔家。但对于凌知来说,她却非常讨厌此人。 凌知看得出来,周贺和镇上其他许多人一样,是喜欢谢青璃的,但他与其他人又有些不同,他说话做事极没规矩,每次总仗着自己的身份,借机去碰谢青璃的手或者后背,神情里总带着些似有似无的暧昧,看得凌知心中很是生气。 平日里周贺摸一摸谢青璃的手,或者出言说些什么,谢青璃都会面无表情的忍着,凌知虽然心中气急,看不过去,却仍是不会说什么。 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今日周贺竟然会对谢青璃做出这种事情。 周贺此时已经将谢青璃逼至树旁,整个身体压在谢青璃的身上,面色泛着兴奋的潮红,像是即将对猎物下手的野兽。 凌知走进院子,见此情形,当即白了面色,忍不住就往他们冲过来,口中大声道:“你这个……混蛋!快放开我娘!” 谢青璃本是神色恹恹的看着周贺,似乎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但见凌知突然出现,终于忍不住咬唇道:“凌知,住手!” 她这一声虽然喊得不算迟,但是却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凌知一点也没有要住手的意思,直直扑到了周贺的面前,跳起来抬手就是一爪子往周贺的身上挠去。 凌知这一挠力气极大,也没有一点要留手的意思,当即就是一道血印子出现在周贺的身上。 周贺痛叫一声,脸上的潮红霎时又变作了一阵青一阵白,他捂着手上的伤口,忍不住回过头来,怒目瞪着凌知道:“小丫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他这般说着,竟是松开了谢青璃,一巴掌往凌知面上拍去。 谢青璃本被周贺拽着双肩压在树上,现在骤然被松开,身子不禁一晃,然而她却没有管自己究竟如何,被松开之后,她立即便朝着凌知冲了过去。凌知被周贺一巴掌扇在脸上,疼得眼泪立即就冒了出来,她重重往后方倒去,却是落进了一个温软的怀里。 谢青璃抱住凌知,急促道:“凌知?” 凌知被周贺那一巴掌打得脸颊火辣辣的痛着,两眼都已经含上了眼泪,她捂着脸低低抽噎了一声,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哭出声来,就见对面那周贺已经朝着她们母子二人走了过来。 凌知立即打起了精神,也不管脸上的疼痛,站起身又要护住谢青璃。 谢青璃此时身上狼狈不堪,裙摆也被撕破了一道,看起来凄惨无比,母子二人也不知究竟是谁看起来更狼狈,她一把抓住摇摇晃晃的凌知,将她带进自己怀里,小声道:“没事,我没事,你别担心。” “娘!”凌知挣扎了一下,她目光又不小心落在谢青璃脏兮兮的裙摆上,忍不住愤愤道:“他欺负你!我不能让他欺负你!” 谢青璃与凌知对视着,半是觉得好笑,半是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她此生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不要命的保护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抱着凌知没有松手,对面周贺却是已经走了过来。 “谢青璃,别以为有人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我早就劝过你,你怎么就偏不听呢?”周贺嘿嘿笑了一声,没有理会旁边凌知不满的眼神,只轻轻托起了谢青璃的下巴,面上不禁笑到:“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我娘才不喜欢你!”凌知终于找到间隙,大声回了一句。 谢青璃怔了怔,侧过脸避开了周贺的手,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 谢青璃的这个动作,却是更加刺激了周贺,他大笑一声,冷哼道:“很好,谢青璃,很好!”周贺撩起衣袖,俯身便要去扯谢青璃的衣襟,谢青璃微微抬起头来,一双眼里满是漠然,像是在看一件肮脏至极的东西,周贺被这眼神一看,不禁怔了怔。 旋即他忍不住更加笑了起来,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然而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却自这院中墙头传了过来。 “啧啧,美人,没想到不过短短三日,我就救了你两次。”这声音清朗如山中松风,院中几人同是一怔,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江晗吊儿郎当的坐在墙头,就在众人的视线中往谢青璃挥了挥手,笑到:“美人还记得我吗?” 谢青璃垂下双眸,看不出神色。 第8章 凌知心中本就着急万分,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谢青璃,一见江晗出现,当即便像是遇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泪唰的就掉了下来。 江晗没料到凌知会哭成这个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上前揉了揉凌知的头,俯身小声道:“好了,有我在,自然不会叫你和你娘被人欺负了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似是有意无意的看了谢青璃一眼,谢青璃一声不吭的看着他,他又是一笑,这才回身朝周贺道:“我若是你,就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情。” 周贺满脸通红,就连眼睛里面也是一片血色,似是怒极,根本不曾理会江晗的话,直接扑上前就要去抓谢青璃的肩膀,谢青璃身子朝后退了些,像是极力要避开周贺的手,江晗冷笑一声,一把揪住周贺的手腕,也不知是如何动作,竟是霎时间叫周贺疼得惊声叫了出来,江晗没有留手,又是一掌拍在他身上,周贺顿时满脸冷汗,人也似乎清醒了不少。他抬眼瞪着江晗,便要开口,却见江晗勾起唇角,一把敲在了他的后颈。 个头高大的周贺就这般晕倒在了三人面前,眼见周贺突然倒下来,凌知忍不住后退几步,这才茫然朝江晗道:“他……” “没事,留了他一条命。”江晗柔声安慰了凌知,随即又将目光落在谢青璃的身上。 谢青璃这会儿还跌坐于地,一身素白的裙子早就被沾上了泥尘,看起来狼狈极了。然而越是如此,谢青璃的身上就越见一种楚楚可怜之态。男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女子露出这样的神态,越是这样,就越是叫人豁尽力量想要去保护。江晗眼中晃过一丝赞色,朝着地上的谢青璃伸出手来,柔声道:“是我来迟,叫美人你被人欺负了。” “多谢江公子。”谢青璃仰头看着他,说完这话,却没有伸手去碰江晗伸出来的手,只自己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她起身之后便朝着凌知走去,凌知这会儿才从方才的事情里面回过神来,谢青璃轻轻揽住她,她便往谢青璃的怀里蹭,眼里水光盈盈的。 江晗眼见母子二人这般情景,突然有种自己十分多余的感觉,他忍不住苦笑着摸了摸鼻子,也不管二人有没有听,接着道:“我先将这个人解决了,一会儿再来找你们。” 说完这话,也不待母女二人再作回应,拎着周贺走出了院子。 江晗离开之后,谢青璃拉着凌知进了她的屋子,十分冷静的打了水,拿起手帕一点一点替凌知擦拭脸上手上方才沾上的泥尘,凌知原本还低低抽噎着,到后来也哭不出来了,只凝目怔怔看着谢青璃,谢青璃低头一语不发,只是动作轻柔的擦拭着,凌知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拧起了眉头,小声道:“院子里好不容易养的花,都被弄坏了。” 谢青璃不爱花,院中的花其实多是凌知种下的,凌知经常出去玩耍,见到了漂亮的野花就将它们带回来,小心翼翼地种在院子里,当宝贝似的照顾。这么多年下来,院子里面也种了不少漂亮的花,春夏两季的时候花开起来姹紫嫣红的一片煞是漂亮。 谢青璃听见了凌知这话,却没有应声。 凌知侧目盯着谢青璃看,忽的又沮丧道:“娘,我是不是很没用?” 谢青璃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却是有些疑惑似的看着她。 凌知眼里还有些雾气,她将眼泪眨去,有些垂头丧气的道:“刚才那么危险,我却没办法保护你,我觉得自己真没用。” 听到凌知的解释,谢青璃眉间微微舒展,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青璃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着,像是一泓秋月,美得叫人忘了今夕何夕。凌知看得怔了一怔,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谢青璃却轻语道:“这种事情应该交给男人来做才是,你不过是个孩子,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做。” “可是……”凌知摇摇头,眼里神色很是坚定,她握紧了拳头,认真道,“不一样,别的孩子家都有爹娘,爹爹可以保护大家,可是我没有爹爹,我只有娘。” 谢青璃听着凌知的话,若有所思的放下了手帕,凌知便接着道:“娘的身边也只有我,在娘出嫁之前,我都要保护好娘。” 谢青璃又是一笑,只是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她低声道:“我是不会嫁人的,我若是一辈子不嫁人,你打算一辈子保护我?”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料到凌知却万分认真的点了头。 谢青璃突然不再开口了。 凌知还要再问,谢青璃却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凌知坐在凳子上,看着谢青璃端起那一盆水走出房间,一会儿又走回来,在屋子里面找了片刻,翻出一身干净的衣服递到她面前道:“你的衣服都脏了,先换下吧。” 凌知连连点头,接过衣服就在房间里换了起来,谢青璃似是无意的背过身子,语声也低了下来,只道:“刚才我看见你好几件衣裳都破了,我一会儿拿过去替你补上。” “好。”凌知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道,“娘……能不能补上的时候,再绣几朵花在上面?” 谢青璃“嗯”了一声,唇角微微翘起,又问:“你喜欢什么花?” “牡丹!”说到这里,凌知两眼都亮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就像你前些日子替他们绣的那种,这么大一朵的,好漂亮的!” “……”谢青璃沉吟片刻道,“那是乔家人庙会祭祀的时候要穿的衣裳,牡丹太艳不适合你,改日我替你绣些别的。” “好!”凌知声音软软地,又点了头笑到,“娘绣的我都喜欢。” 凌知到底还是个小孩儿,不过一番对话的功夫,已经忘记了方才周贺的事情,两人交谈了一会儿,江晗终于也处理完了事情回到了这院中来。凌知连忙又紧张的去询问,江晗只道是已经将周贺交给了乔家,周贺就算是再有胆子,估计也不敢再来找谢青璃二人的麻烦了,凌知这才松了一口气,拽着谢青璃的手也稍稍没那么大力了。 这么折腾下来天色也有些晚了,江晗便厚着脸皮在院中又吃了一顿晚饭,期间有意无意的与谢青璃聊着,过了许久方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母女二人目送着江晗离开,凌知才收回目光,有些羡慕的道:“我要是有江叔叔那么厉害就好了,那样我就能保护娘了。” “是么?”谢青璃盯着夜幕里江晗背影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视线道,“那个江晗,你离他远一些。” 凌知一怔,脱口问道:“为什么?” “你听我的便是了。”谢青璃没有解释,只回身往自己屋里走去,“该休息了。” 凌知乖乖的点头,只是睡到半夜,又抱着被褥敲开了谢青璃的房门。 谢青璃无言的看着门外个子小小的家伙,凌知却是咧嘴笑了笑,在夜风里面可怜兮兮的抱紧了手里的被褥,缩着身子道:“我还是睡不着……” 盯了良久之后,谢青璃终于还是侧身让小家伙进了屋子,口中却道:“最后一次。” 听谢青璃松了口,凌知连忙绽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忙进屋扑到了谢青璃的床上,用最快的速度躺平了裹着被子朝谢青璃笑。谢青璃看着她的动作不禁微扬了眉梢,也不作声,只安静在凌知的身侧躺了下来。 长夜静谧,第二天凌知毫无意外的在自己的房间里醒了过来。 如往常一样,凌知起身洗漱好去了书院,这才发觉书院里面热闹一片,众人互相说说笑笑,平日里一脸严肃的书院先生这会儿却是端坐在一旁提笔书写着什么。凌知满脸疑惑的看着讲堂中的情形,旁边吴悦和常晟看出了凌知的疑惑,禁不住笑到:“凌知,你该不会不知道过些天是什么日子吧?” “什么日子?”凌知确实不知道,只茫然朝吴悦问道。 吴悦与常晟对视一眼,这才笑到:“庙会啊,再过半个月就是庙会了,先生正在给庙会题字呢,这段时间估计有得忙,暂时管不了我们啦。”说到庙会,常晟忍不住也插嘴道:“我跟常晟已经说好了庙会的时候一起去玩,每年庙会的时候长生桥边上都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凌知你也一起来啊。” 凌知闻言神色变了变,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她定了定神,摇头道:“我不去。” “又不去?”吴悦满脸惋惜,“你每年都不去,又是要陪你娘?” 凌知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却是沉默了下来。 谢青璃不喜欢与人接触,更不喜欢热闹,她平日里就总一个人待在院中哪也不去,每年庙会的时候更是如此。而庙会的时候也是镇上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谢青璃不放心让凌知一个人出去,每次到了这时候,凌知也都是待在家里陪谢青璃。 两人这般过了几年,凌知虽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小姑娘仍是喜欢热闹的,她心里面觉得有些黯然,还想再像常晟和吴悦打听些庙会的事情,然而两人却已经各自聊开了去。 一天时间过去,凌知就这么带着满腹的心事回到了家里。 然而不过是一天的时间,凌知再回去,院中却已经又变了一个模样。 第9章 因为昨日里周贺的一番折腾,院子里本来是凌乱不堪,昨日天色已晚,凌知也没有来得及去收拾,只打算等今晚回来再好好收拾一下。 她在院中栽了许多的花儿,多数都被砸坏了,凌知心里面觉得十分可惜,却也无可奈何,只道是院中想要再恢复从前的模样,恐怕要花上许多时间了。谁知道如今凌知再回来,便见那院中原本的狼藉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许多小花已经被栽回了墙角处的泥土里,虽然样貌还有些蔫蔫的,但却比之昨晚要好了许多。 而就在那院中不远处,一道身影背对着凌知正低头忙碌着,凌知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走过去,这才看清楚谢青璃正在种花。 “娘?”凌知不是不知道,谢青璃不喜欢花,更不会种花,若非亲眼看到,凌知几乎不敢相信这院中的花是让谢青璃种回去的。 凌知曾经猜测过,谢青璃从前一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所以许多事情她都不会做,像是现在,谢青璃虽然将花种下了,可是自己却沾了满身的泥,她倒是浑不在意,听到了凌知的声音,头也没回的道:“你先去等等,这里马上就好了。” 然而凌知却没有真的在旁边等着,谢青璃这句话刚说完,就觉得身子一重,一个小小的身体扑到了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哽咽着小声道:“娘!” 谢青璃不爱花,这些花自然是为凌知种的。凌知虽然年纪小,但却也十分明白。 凤将雏 第7节 昨日里她看着满院的狼藉,便惋惜的说了这么一句,没想到谢青璃便为此忙了一天,将这些花统统救了回来,还不知从哪里又找来了许多新的花苗一并种上。 凌知抱着谢青璃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谢青璃任她抱着,却不觉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这些花她的确是为了凌知种下的,不过是闲来无事,想起来凌知那些话,便一时兴起就这般做了,事实上她也有些想看看,凌知回来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的神情。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会开心成这个样子。 看到凌知的神情,谢青璃不觉也笑了起来:“这些花苗我是找你常叔叔要的,你喜欢吗?” “喜欢!”凌知毫不迟疑的点头,紧紧拽住谢青璃的衣角,“都喜欢。” 谢青璃轻轻“嗯”了一声,这会儿也终于完全种好了花苗,她回过身来,带着凌知一道往屋子里走去,两人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而在这期间,凌知吃着东西,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谢青璃,似乎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青璃察觉了凌知的不对劲,便主动开口问道:“有事?” 凌知迟疑片刻,连忙又摇了头。 事实上听说了庙会的事情之后,凌知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应该如何与谢青璃开口,让她答应带自己去庙会玩上一天,然而等到回来之后,看到谢青璃为自己种了满院子的花,这些话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其实只要陪着谢青璃就好了,谢青璃不愿去庙会,她也不应该勉强的。 谁想她还没有开口,谢青璃却像是不经意般想到了什么,低声道:“过几日就是庙会了,一起出去看看么?” 凌知骤然怔住,喃喃将谢青璃这话又念了一遍才不确定的道:“真的可以吗?” “不想去?”谢青璃道。 凌知连连摇头:“要去!要去!” 当日,凌知几乎是开心得无法入睡,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天亮,她连忙收拾好与谢青璃道了一声去了书院。一整天凌知几乎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到先生放众人回去,她才连忙收拾东西往外跑,就连常晟和吴悦在后面叫她她也没有听见。 凌知先是去了布庄,忙活了许久之后才与布庄的老板笑着打了招呼离开,她本是打算快些赶回家里,却没料到在路上竟又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美人,可有空与我说说话?”江晗坐在路边一处茶铺中,托腮朝着凌知笑。 凌知顿住脚步,脸上的笑意凝了下来,没过片刻她又退了一步,还没等江晗再开口,她倏地转过身去就往另一边跑。 江晗:“……”他右手才刚扬起一半,却又不得不无奈的放了下来,也不知道凌知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看到他竟像是看到了什么妖怪一样转脸就跑。 然而凌知这个小孩儿到底比不得江晗,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就被江晗给追上拦下了。 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凌知,江晗无奈的叹了口气,出声道:“你跑什么跑?” 凌知撑着墙,一张小脸因为方才的奔跑而显得有些泛红,她急促的喘息了两声才道:“我娘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江晗听得哭笑不得忍不住问道:“要多远?” 凌知瞪着江晗,想了想往后退了几步,遥遥看了江晗一会儿,又退了几步,这才道:“……差不多了。” “……”江晗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个小孩儿一般见识,他于是就这么远远地朝凌知喊道:“那这个距离,你肯跟我说说话了吗?” “你要说什么?”凌知喊道。 江晗挑眉道:“明日我就要离开秋风镇了,我们相识一场,我也不过是想与你道个别而已。” 凌知听到他这话,这才终于变了变神色,小声道:“你要走了?” “嗯?听不清。”江晗往她面前走了两步,凌知连忙竖起手掌不许他再过来,只大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当然是回京城去,我这次本就是为了查那山贼头子的事情来的,现在那山贼头子已经被抓了,我自然是要回去复命了。”江晗这般说着,突然自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远远的朝着凌知扔过去。凌知手忙脚乱的伸手去接,却没有接到,那东西砸到了地上,凌知捡起来才发觉那是一块颜色十分漂亮的玉佩。她有些疑惑的看着江晗,江晗才又笑到:“这东西送给你,你可别拿去当了,我们相识一场,这玩意儿你拿着,将来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带它来京城找我,我或许能帮得上你。” 凌知有些将信将疑的看他:“可是京城那么大,我怎么找你?” “你去京城说我的名字,会有人告诉你我在哪里。”江晗说完这话,又往凌知走过去。凌知怔怔看他,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跟他保持距离,然而就在凌知考虑的这会儿,江晗已经到了她的近前。江晗伸手揉了揉凌知的头发,忍不住笑到,“再帮我跟你娘道个别。” 江晗说完这话,终于放下手,随即转身往道路另一头走去,凌知回过头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面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不论怎么说,江晗仍是她的救命恩人,这段经历显得有些奇妙而新鲜,而像是江晗那样厉害的身手,她也是头一次遇见,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关于江晗的一切都是新鲜的,而现在,江晗要走了,她也要与这个离奇古怪的人说再见了,从此以后又是普通的日子,普通的过着,她难免觉得有些失落。 但这样的失落也不过是转念,萍水相逢,相见分离本就是常态,今后或许还有许多的人这般出现又离开,但到底,她只要与谢青璃一起就好了。 凌知这般想着,不觉笑了出来,两手拢在嘴边,朝着江晗说了一句“再见”,终于转身回到了家中。 谢青璃依旧如从前一般坐在窗前等她,她快步到了谢青璃身旁,将今日江晗离开的事情告诉了谢青璃,谢青璃听罢也未曾多说什么,两人与寻常一般过着日子,很快,就到了庙会的前一日。 凌知近来每天离开书院之后都会去镇上的布庄呆上一会儿,这日也依旧如此,只是这这日她离开的时候,手中却是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她带着布包飞快的回到了屋子里,正要开口,坐在窗前的谢青璃却放下了手中针线,抬眸朝凌知道:“凌知,你过来。” “娘!怎么啦?”凌知将布包藏在身后,连忙进了谢青璃的房间。 谢青璃面前的桌上摆着许多针线工具,她也没有去管,只将手中一件东西递给凌知道:“你来试试。” 凌知茫然看去,这才发觉谢青璃手中所拎着的是一条裙子,那裙子本是被她穿坏了,这会儿却已经被谢青璃给缝补好了,非但如此,那裙子上海被绣上了一簇秀雅兰花,那兰花点缀裙上,霎时间便揽尽了风姿,凌知只觉得喜爱极了,霎时睁大眼睛笑了起来,大声道:“好漂亮!” “嗯,明天庙会你可以穿着这身去。”谢青璃神色仍是平淡,但见凌知那副神色,眼中却不觉也染上了笑意。 凌知连连点头,捧着裙子舍不得撒手,等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将另一只手上拎着的布包也拿了出来,递到谢青璃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期待的道:“我也替娘准备了一个礼物!” “嗯?”谢青璃微微挑眉,没料到凌知竟然会送自己东西,她自凌知手里面接过布包,声音低柔的问:“是什么?” 她说话间已经打开了布包,看清了其中的东西。 母子两人似乎是想到了一起,谢青璃替凌知准备的是自己绣的裙子,而凌知送给谢青璃的,也是一身衣裙,一身娇艳如火的红裙。 谢青璃:“……” 凌知眼里满是期待,又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她仰头看着谢青璃,小声问道:“娘……你喜欢吗?” 谢青璃怔了好一会儿,终于用复杂的神色道:“……喜欢。” 第10章 凌知从来没有这么期盼第二天的到来,当天夜里她早早的就上了床睡觉,只盼着闭上眼睛再睁开来便是第二天。 然而越是期待就越是难以入睡,凌知在床上翻滚了也不知多久,才终于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困意,终于在天将亮的时候睡了过去。 毫无疑问的,凌知这日睡过了头。 庙会这天是不必去书院的,凌知自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摸索着要将衣裳穿戴好。不过才刚摸到床边摆着的衣裳,凌知霎时就清醒了过来。床边那条裙子是昨日里谢青璃替她所缝补好的,上面还缀着幽幽兰花,凌知顿时想起这日是庙会开始的日子,她当即喜上眉梢,小小的身子在床上翻滚了一圈落到了地面来。 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裙子,凌知又在镜前看了看,牵着自己的小裙摆满眼都是喜色,忍不住转了几个圈。 她太喜欢这身裙子了,想到这裙上的花是谢青璃亲手替她绣上的,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推门往隔壁去。 凌知敲开隔壁房门的时候,谢青璃正背对凌知坐着,她已经穿戴好了衣裳,一身绯红裙子映得整个屋子似乎都多了一抹春意,凌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意一把扑到了谢青璃怀里,抬眼笑到:“娘,我们今天去怎么玩?” 她一句话方一出口,就不禁愣住了,因为她抬起眼来,正好便看清了谢青璃的面容。 谢青璃平日里很少出门,也极少去打扮自己,多半时候皆是一袭白裙,素面朝天。但今日却是不同,因为要陪着凌知一道逛庙会的关系,谢青璃今日还特地打扮了一番,她本就生得眉目如画,此时再施以点缀,更是美得叫人一瞬也移不开目光。她明眸如月,黛眉轻扬,红裙衬得她肤若凝脂,眉梢眼尾多了一抹轻挑的妩媚,一眼之下倾尽风华,看得凌知连呼吸都忘了。 若说平日的谢青璃明明如月,清雅素然,那么今日的谢青璃便像是三月桃花,美极艳极。 “娘……你真好看!”凌知怔了半晌,最终还是只能讷讷地突出这句话来。 谢青璃眉梢轻轻挑起,更添魅惑之态,她自己却仿若不觉,只垂眸抬手轻轻拨了凌知额前凌乱的发。凌知似是急着赶过来见她,头发梳得很是匆忙,一颗脑袋显得毛茸茸的,谢青璃便抿了抿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道:“凌知,上来。” 凌知睁大眼睛,没明白谢青璃的意思。 谢青璃站起身来,等了片刻没见凌知再有动作,便自己俯身将她抱到了凳上。两人的身体挨得极近,凌知闻到了谢青璃身上淡淡的香味,只觉得连神思都恍惚了片刻,等她再反应过来之时,谢青璃已经解开了她绑好的小辫子,纤长白皙的十指正在她发间轻轻梳弄。 “我帮你重新梳发。”谢青璃声音淡淡的道。 凌知只觉得谢青璃的动作温柔极了,她像只小猫一样舒服的享受着谢青璃的梳弄,声音懒懒的道:“娘,我们晚上去长生河边放灯吧?” 每次庙会,大家都会在河边许愿放灯,这些都是常晟和吴悦告诉凌知的,凌知一直以来都想去看看,却总是没能有机会。谢青璃听出了凌知期待的语气,很快点头道:“好。”顿了片刻,谢青璃又道:“你想许什么愿望?” 凌知托着腮想着,却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面色微微泛着红。 谢青璃知道小姑娘心里面有些秘密,便没有再接着问下去。她这会儿已经替凌知重新梳好了发,便松手退了一步,小声道:“好了。” 凌知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睁大眼睛道:“娘你好厉害!” 谢青璃但笑不语,凌知只觉得近来谢青璃笑得越来越多,每次见到谢青璃笑,她心里面便像喝了蜜一样,开心极了,她很快又道:“我将来也想变成像娘一样的人!” 谢青璃:“……” 凌知轻快的自凳子上跳了下来,拽住谢青璃的衣袖轻轻荡了荡,仰头道:“娘,我们先去哪里?” “先去庙里祈福。”谢青璃牵住凌知的手,两人一道出了小院。 虽然整个镇子上几乎都知道谢青璃的名字,大家也都知道那是秋风镇上的第一美人,但是谢青璃极少出门,平日里也不喜欢与众人接触,所以人们也很少会与她见面。这日里谢青璃带着凌知来逛庙会,一路上众人自然是频频回头,凌知跟在谢青璃的身旁,看着众人的视线自是心中又骄傲又开心,但见谢青璃沉默不语似乎不喜欢这样的视线,却又忍不住有些担心。 谢青璃平日不肯出门,就是因为这些不断往她身上投来的目光,凌知觉得谢青璃是为了自己才出来的,一时间又有些过意不去。 好在谢青璃虽是沉默,却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凌知担心了一会儿,又禁不住往街上那一片热闹瞧去,很快就被吸引了目光。 两人在庙中祈福过后,谢青璃又替凌知买了糖葫芦,凌知吃了一口,又将糖葫芦凑到了谢青璃的唇边,眼里洋溢着无比灿烂的笑意:“娘你也尝尝,好好吃!” 谢青璃用手绢替凌知擦去脸上沾着的糖渍,动作斯文的轻轻咬了一口,唇边浮起笑意。两人逛了整整一天,面对着街上许多新鲜的东西,凌知几乎是没有一刻闲着,精力旺盛的拉着谢青璃四下看,手里面抱着一堆搜罗来的小玩意儿。 日落之后,真正的表演才终于开始。整条街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花灯,镇上每户也都是灯火辉煌,小贩们的叫卖声,街边的卖艺唱戏声,充斥了整个街道,凌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情景,一天下来的疲惫霎时间又一扫而光,与谢青璃一道买了花灯赶到了长生河边。 河中此时已站了许多人,河中各色花灯浮在其间,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亮,四周仿若有流萤飞过,凌知借着流萤与灯火仰头看向谢青璃,谢青璃垂眸低声道:“许愿放灯吧。” “嗯。”凌知连忙点头,两手在心口处合在一起,喃喃道:“我希望能够永远跟娘在一起。” 谢青璃听她这愿望,不禁一笑,她俯身与凌知一道小心的托着河灯,看那火光在水间跳跃,低声道:“你将来会长大,还会嫁人的。” “那也要跟娘在一起。”凌知扬起脸,认真看着谢青璃。 谢青璃笑意稍敛,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凌知拽住谢青璃的手,只觉得谢青璃指尖有些凉。此时已经开始步入秋天了,夜风带着微微凉意,两人逛了一整天,也早该累了,凌知连忙用两手捂住谢青璃的手,出声道:“娘,我们回去吧。” “好。”谢青璃任由凌知这般暖和着自己的手,轻轻颔首,带着小姑娘往回而去。 街上依旧有来往行人穿过,灯火辉煌照得镇上犹如白昼,凌知来的时候四下张望,回去的时候却是将目光都落在了谢青璃的身上,只觉得她哪里都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谢青璃了,两人虽不是真正的母子,但她却知道谢青璃待自己究竟有多好。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谢青璃待她好,她都记在心底,总想着要加倍的待谢青璃好,如今是这般,将来还是这般。 她短短的十年人生里,也只有谢青璃一人待她那样好过,叫她那样喜欢过。 凌知觉得心里暖极了,忍不住又眯眼笑了起来。 然而便在此时,前方大街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音。 这声音凌知十分熟悉,那夜里在山寨当中,镇民们和山贼交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声音。这是刀剑相交的声音,是厮杀打斗的声音。几乎是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凌知立即便想到了那天夜里血光飞溅的画面,她脸色骤然一变,拽紧了谢青璃的手,惊慌道:“娘,发生什么事了?” 谢青璃摇头表示不解,看出了凌知的害怕,她很快便轻声道:“我们自另一边回去。”她说着便要往回走,谁想这大街上突然之间有这般动静传来,一时间其他所有人都朝着这里挤了过来,两人一时间竟是连走也走不了。看热闹的人在旁边说着什么,谢青璃匆忙将凌知抱起来,凌知这才从来四周众人的口中听出了那边打斗之人的来历。 那边大打出手的似乎是个什么有钱的老爷,本是追着几个人来的,谁知那几个人竟是逃到了大街上,那老爷这才带人追过来,将人给制住了。 这会儿打斗的声音已经停下来了,凌知这才发觉自己是虚惊了一场,她趴在谢青璃的肩头,眺目往人群中央看去,便见几名白衣人押着两个男子正往回走,而就在们后方,还停着一辆马车。这马车看来十分精致,一看便知车上的人定是身份不凡,凌知只知道那车里的应该就是人们口中那个“有钱的老爷”,她极力睁大了眼睛想要去看,但那马车车帘紧闭,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群人眼见抓了人就要离去,凌知不禁有些失望起来。 凤将雏 第8节 然而凌知却没有注意到,谢青璃目光紧紧凝在那马车上,神色间尽是旁人难以看懂的情绪。 “回去吧。”眼见马车擦身而过,人群渐渐散去,谢青璃将凌知重又放了下来。 凌知乖乖的点头,两人便要离开,却见那马车之旁,原本被擒住的二人不知为何又挣脱开来,朝着另一处逃去,而他们所逃的方向,正是谢青璃和凌知所站之处。马车里的人轻嗤一声,终于开了口:“你们倒是跑,看你们能跑到哪去。”那声音比之凌知所想象的要年轻许多,带着几分轻挑和戏谑,他很快又道:“捉回来。” 马车旁几名白衣人得了命令连忙出手,一时间刀剑寒光凛然而至,尽数朝着凌知和谢青璃这方向而来,这番变故来得太快,谢青璃只来得及俯身抱住凌知,将她护在怀中。 第11章 逃跑的两人似是慌不择路,冲过来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只大力的朝着母女二人撞来,谢青璃虽是护住了凌知,自己却没能够防住,一阵推攘中被撞倒在地。 “娘!”凌知连忙叫了一声,扑上去扶谢青璃起身。 谢青璃一袭红衣铺地,长发因为方才的一番推攘而显得凌乱,她也不多言,就着凌知伸来的手扶着重又站了起来,轻轻地理了自己被弄脏的衣裳。 而就在此时,那逃走的二人又被捉了回来,几名白衣人经过谢青璃身侧之际,其中一人忍不住关切道:“姑娘没事吧?” “无事。”谢青璃淡淡说了一句,低头去看凌知,凌知也在担忧着谢青璃,但见谢青璃是当真无事,这才放心了下来。 那马车中的老爷似乎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一道清朗的声音很快自其中传了出来:“让姑娘受惊了。”那声音里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接着他似乎是压低了声音对马车旁的一名白衣人说了什么,那白衣人微微颔首,很快到了谢青璃与凌知的面前:“姑娘,我们公子要你过去一叙。” 听到这话,谢青璃微不可见的蹙了眉,却没有答应下来,只摇头道:“不必了。” “姑娘。”眼见谢青璃牵着凌知就要离开,那白衣人却横了一步拦在她身前,不肯让人离去。 谢青璃微垂双眸,知道此番不过去怕是走不了了。 凌知见此情形,也算是明白了那人的意思。她拽着谢青璃的手不放,朝着那白衣人道:“我娘说她不想去!” 白衣人似乎到这会儿才看到旁边还有一个凌知,他怔了一怔,旋即了然朝谢青璃道:“原来是夫人。” 凌知:“……”对方根本没有理会她的话。 谢青璃与那白衣人僵持半晌,最终朝着那安静的马车看去一眼,终于点头答应了下来。凌知有些不情愿的牵着谢青璃,谢青璃松了手道:“在这等我。”凌知怔了一怔,虽是不甘,却仍只得点了头。 谢青璃这才与那白衣人一道到了马车之前。 “夫人。”马车里那人凝着笑意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他已将方才的对话听在了耳中,此时忍不住便啧啧叹了一声,似是十分惋惜:“没想到佳人已经心有所属,实在是憾事。”他这般说着,却见马车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自车中探出,掀起了帘子。 马车横在街道中央,从凌知众人的角度,也见不得那车中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但却见那车中人才刚掀起帘子,立即便又动作极快的将其放了下去。 车里面一片安静,在场众人也是静得可怕,众人皆莫名的瞪着眼前的情景。 一直过了好久,才听得那马车里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再度掀开了车帘。 片刻之后,才又缓缓放下。 “你……叫什么名字?”似是平定了心绪,那人终于开口问了出来。 谢青璃神色平静,像是有意无意间往车内看去,沉默半晌终是道:“谢青璃。” “谢青璃……谢青璃……”车中人喃喃将这三个字念了数遍,语气复杂难测,只到其他人都等得不耐之际,他才终于叹道:“真是个好名字。” 不待众人再有所反应,车中人道:“走吧。” “是。”几名白衣人当即点头应下,旋即驾车在众人莫名的注视之下离开了此地。 而那几人刚走,凌知就立即赶到了谢青璃的身前,她慌忙道:“娘!” 谢青璃知道凌知是被方才的事情给吓到了,不过只是虚惊一场,她俯身低声安抚了凌知,四周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谢青璃也带着凌知回到了住处。 谁也没想到庙会上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那马车中的人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还对谢青璃说了那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凌知心里面隐隐有些担心,休息了一个晚上之后,第二日就在书院里与其他人打听了起来。 然而叫她失望的是,其他人也都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只有常晟知道得多一些,说昨晚他们追的那两个人是被官府所通缉的人,他曾经在画纸上面见过,所以猜测那马车里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在凌知的心里,对谢青璃不好的人都是坏人。 打听不到那人的来历,当日散学后,凌知垂头丧气的收拾书本回到了家中。 这一天里凌知脑子里只想着昨日马车里的人,等到吃过了饭,凌知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娘,那个人他问了你的名字,他会不会突然找过来?” 谢青璃本在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听凌知这话,这才想起来她指的究竟是什么,谢青璃眸光微沉,淡淡道:“他若是聪明,就不会来。” “为什么?”凌知没明白谢青璃这句话,她起身正准备接着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自院外传来,凌知忍不住脸色一变,戒备的看了那院门外一眼,小声问谢青璃道:“娘,会不会是那个人……找来了?” 谢青璃骤然听见敲门声,亦是蹙眉,她没有立即开口,凌知则双目紧紧地盯着那扇大门,只盼着敲门声不要再响起。 然而片刻后,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却显得声音更大了。 谢青璃顿了片刻,抬步便要去开门。然而凌知却先拦在了谢青璃的面前,瞪大眼睛如临大敌般瞪着那扇大门,有些紧张却固执的道:“娘,我去。” 还没等谢青璃再开口,凌知已经往大门处走了过去。 “是……是谁?”凌知来到大门处,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这一声问出,外面的敲门声也终于停止,然而凌知等了片刻,却没听见有人回应,凌知不禁有些慌乱,沉了沉眉眼,又从旁边握住了之前放在院中,用来种花的铁锹。 正在凌知打算再度开口之际,门外终于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一个声音道:“轻问……谢青璃在吗?” 这个声音听得凌知铁锹直接滑落在地。 这声音似男非女,尾音还有些颤抖着往上飘,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说话一般,直叫凌知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她想过许多种可能,还真没想过会突然从大门外面听到这么个声音,她怔了一怔,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见谢青璃已经到了她的身旁。 谢青璃低头看了凌知一眼,默然无声的抬手打开了小院的大门。 凌知随即往门外看去,这一看,便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 这女子与谢青璃年岁应当相差不大,但模样却是相去甚远。她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媚眼轻挑,一袭紫色裙子上缀满了繁复花纹,看来就像是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见到大门打开,她先是愣着看了谢青璃好一会儿,这才眯着眼笑了起来。 “你、你是……”凌知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忍不住就要开口询问,然而她话不过才说到一半,就见那突然出现的紫衣女子猛然朝着谢青璃扑了过去,大声道:“我的好妹妹,姐姐可算是找到你了!” 凌知瞪大了眼睛。 谢青璃:“……”她拧着秀气的眉,有些嫌弃似的推开了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被推开也不觉得难过,反倒是习以为常了一般,拉着谢青璃的手就开始絮絮叨叨:“妹妹你可知道我担心了你多久,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 紫衣女子说到这里,似是也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这个时候,目瞪口呆的凌知才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瞧着那与谢青璃生得没有半点相似的紫衣女子道:“你真的是我娘的……” “我叫谢玉,你可以叫我玉姨。”紫衣女子抱着双臂,饶有兴致的看着凌知。 凌知被她古怪的目光盯得说不出话来,只轻轻退了半步,一旁谢青璃往前一步,遮住了谢玉那打量的目光。谢玉轻咳一声,这才摆了摆手朝凌知道:“小姑娘,我有话要跟你……跟你娘单独说说,你乖乖在这等我们一会儿,好么?” 凌知没有立即回应她的话,只是目光征询的看了看谢青璃,见谢青璃轻轻颔首,她才答应了下来。 谢玉勾起唇角,这才拉着谢青璃进了屋子。 甫一进屋,谢玉合上房门,这便收起了方才戏谑的神情,神色严肃的朝谢青璃下跪道:“公子,我总算是找到你了。”此时她的声音突地变了,不再是雌雄莫辩的声音,这声音清澈朗然,若是此刻凌知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这正是前一日里在马车里那人的声音。 第12章 “你不该来这里。”谢青璃声音依旧冷淡,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般结果。 谢玉不禁一笑,斜挑起眉,应道:“我知道,所以我才特地画成这个样子来的,我保证没人能够将我认出来,也没有人会找到这里。”他这个笑意本是风流,然而此时做了一副女装打扮,看起来便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谢青璃看得又拧了眉,出声道:“你这样定会被人看出来,今日之事你便当没有发生过,先回去吧。” “那可不行!”谢玉连连摇头,也没待谢青璃再开口,径自在屋里坐了下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公子你,怎么能走,公子不根本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年,楼里都成了什么样子,那个温玉书根本就……” “尽欢。”听到那个名字,谢青璃不禁开口打断对方。 谢玉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情,不由皱了皱眉,懒懒的靠在桌旁,沉默了下来。 谢青璃这才又道:“回去吧。” “公子,当初你是被人陷害的对么?是温玉书做的?还是另有其人?”听到谢青璃再次让自己回去,谢玉终于也有些急了,他站起身道:“若是如此,你跟我回去,我们总有办法查出真相来,否则……难道你打算在这边远小镇待一辈子,就这么……”谢玉说着这话,目光不禁朝着谢青璃身上扫去,谢青璃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情绪毫无起伏,只打断对方道:“若当真能够说得清楚,我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了。” “公子……” 谢青璃沉眸道:“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尽欢,时机还没到。” 谢玉神色变了变,眼见谢青璃眼神坚决,知道自家公子自己是说不动的,他终于妥协,点头道:“可是公子在此处实在是不便,瞧这地方……”谢玉四下看了看,越看眉头就皱得越深,倒是谢青璃看来神色自若,只道:“这里挺好的。” “公子。”谢玉瞧了一会儿,突然在桌旁看到了针线和绣了一半的鸳鸯图,他不禁一愣,极是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 “……”谢青璃看着谢玉将那东西拿起来把玩许久,眼见他就要伸手将上面的针线弄乱,谢青璃终于忍不住一把将东西夺了过来,声音平稳毫无波澜的道:“随便绣的玩意儿。”他说完这话,立即又补充一句道:“凌知绣的。” 谢玉恍然“哦”了一声,忍不住挑眉笑到:“手还挺巧,绣得不错,这种心灵手巧的姑娘最是讨人喜欢。” 谢青璃幽幽看了谢玉一眼。 被这一打岔,谢玉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刚才是为什么而着急,只接着问道:“公子,外面那小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我听她叫你娘,难道说……” 上下打量了谢青璃一会儿,谢玉认真道:“公子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了?她娘又是谁?” 谢青璃微微蹙眉,摇头道:“那是我捡来的孩子。” 谢玉眨眼看着谢青璃:“捡来的?” “我是她干爹。”谢青璃又道,“你不要随便戏弄于她。” “干爹?”谢玉忍不住道,“可我听她叫你干娘……” 谢青璃不动声色往谢玉瞥去。 谢玉苦笑一声,改了口道:“那小姑娘果然不知道公子你的事情?” “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谢青璃摇头。 谢玉双目紧紧盯着谢青璃,像是想要弄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然而盯了半晌仍是无果,谢青璃有一张喜怒皆不形于色的脸,纵然是谢玉将眼睛瞪出来,恐怕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来。谢玉终是放弃,长长叹了一声,这才道:“公子不肯离开,难道也和这小姑娘有关系?” 谢青璃沉默了下来,半晌后却道:“与她无关,不过因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而已。” 说完这话,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终于,谢青璃开始第三次赶人:“你可以回去了。” “我自是要回去。”谢玉也知道自己还有要事在身,自然不可能将时间耽搁在此处,就算是自己不在意,旁人也会调查,若真的叫人查出来了他与谢青璃的来往,只能是害了谢青璃。所以谢玉很快点头道:“公子,我还会再来的。你不肯跟我离开,我便每过一段时间来看你,总行了吧?” 谢青璃知道谢玉的性子,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左右这人的性子,便也只得由了他。 谢玉笑了笑,挑眉道:“公子放心,我每次来都这副打扮,保证没人能认出来。”他此时靠坐在桌旁,一手托腮一手在腿上轻轻拍打,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丝毫没有个女子的模样。谢青璃冷冷淡淡的看他一眼,伸手将他的手脚规规矩矩摆好,沉声道:“若是被人看出什么问题来,你下次也不用来了。” 谢玉连连点头,这才连忙做回了姑娘姿态,朝着谢青璃抛了一个媚眼,捏着嗓子道:“公子便放心好了。” 谢青璃:“……”他实在不想被人误会自己有个出身青楼的姐姐,忍不住转过脸道:“你寻常模样便够了。” 凤将雏 第9节 “是,公子。”谢玉又是一笑,两人将话说完,谢青璃这才带着谢玉出了屋子。 屋子外面,凌知还愣愣的等着,等见到二人出来,她才连忙到了谢青璃身旁,缩在谢青璃身后仰头往谢玉看,目光里满是好奇,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犹豫的唤道:“玉姨。” “哎,凌知。”谢玉笑了起来,“我都听你……”他话音一顿,旋即看了谢青璃一眼道,“我都听你娘说了你的事了,孩子这些娘跟着你娘受了不少苦吧,将来有玉姨,肯定不会叫你们娘俩再受苦了。” 眼见谢玉这般亲切,凌知一时间也忽略了对方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只甜甜笑到:“跟娘一起做什么都好,哪有受什么苦。” “你这孩子。”谢玉听到此处,不禁又是一笑,他伸手揉了揉凌知的头发,看看天色,这才终于轻叹了一声回头对谢青璃道,“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他这么说完,朝谢青璃道了别,又朝凌知笑到:“小姑娘,下次我来,你也替我绣个荷包吧?” 凌知茫然看着谢玉:“绣?什么?” 谢青璃及时打断了二人的话,第四次催促谢玉离开,谢玉这才拖着不情不愿的步子往外走。 谢青璃将谢玉送至门口,眼见着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当中,谢青璃才终于回过头来。那边凌知正盯着谢青璃,见谢青璃看来,便忍不住道:“玉姨跟娘关系真好,她找了你这么久,一定特别担心娘你的安危。” “嗯。”谢青璃淡淡应了一声。 凌知迟疑了半晌,似是好奇,又是担忧,神色复杂的道:“娘,玉姨现在找到你了,你会跟她回去吗?” 谢青璃摇头道:“不会。” 听谢青璃这样快就说出了答案,凌知眼中情绪复杂,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若是因为我所以娘不方便回去的话,我可以自己……” “凌知。”谢青璃听明白了凌知的话,也看懂了她的担忧,他在对方将话说完便将其打断,只淡淡道:“不必说了。” 凌知骤然听谢青璃这样冷淡的话,不禁一怔,旋即红了红眼睛,没有开口。 谢青璃隔了一会儿终于有道:“纵然要走,我也会带你一起走,你哭什么。” “我……”凌知听闻谢青璃此言,忍不住又是一阵感动,她两眼通红的看着谢青璃,却是竭力睁大眼睛不肯掉泪,只摇头道:“我没哭。” 事实上自方才谢玉出现之后,凌知便一直隐隐担心着。自相遇之时起,凌知便一直以为谢青璃是独身一人,而她也是独身一人,两个相互都没有依靠的人在一起生活,彼此便成了对方唯一的依靠。凌知一直认为她们谁都离不得谁,但到了现在谢玉出现,凌知才突然之间感觉到,其实谢青璃并非是独自一个人。 也许在很远的地方,谢青璃的家人、朋友还有很多人都在担心着谢青璃,她不过是暂时离开了那些人而已。 也是在这个时候,凌知才发觉自己对于谢青璃的过去还不够了解,谢青璃并非只有她,但对于她来说,她的世界却是真正只有谢青璃一人。 离开了谢青璃,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方才谢玉与谢青璃在屋中交谈的时候,凌知脑子里所想的念的全是这些事,他们聊了多久,凌知就担心了多久,只怕谢青璃会突然之间离开自己。 只是这些担忧,她却都不敢说与谁听,后来谢青璃与谢玉走出来,凌知也不敢说,只一路小心翼翼地看他们。 一直到现在,听到谢青璃说出这一句话。 “纵然要走,我也会带你一起走。” 这句话终结了凌知心中所有的不安。 这天夜里,凌知又一次敲开谢青璃的房门,死活也不肯自己一个人睡觉,只肯看着谢青璃在身旁才算是安下心来。谢青璃虽道她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如此,但看凌知眼泪汪汪的模样,又是无可奈何,只得任她这么耍赖爬上他的床。 如此平静的过了几天,这期间谢玉又来了一次,给母女二人带了些东西便匆忙离开了,谢青璃也没有问他究竟去了何处,不过看他的模样,似是比上次还要忙上了不少。 又是一个月过去,这一个月里,谢玉却是一次也没有再出现过,凌知也问谢青璃,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谢青璃也没有回答。 只是在不久之后,自京城传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说是先皇因病过世,新皇登基了。 消息说,新帝乃是原来的二皇子夏晤。 凌知不认识那些皇子,也不觉得那些事情与自己有任何的关系,但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凌知却是第一次从谢青璃的脸上看到一种似是绝望的神情。 “娘?”凌知不解的盯着谢青璃,想要开口安慰一些什么,却又不知应该从何开口。 谢青璃听到凌知的话,却忽的俯身,一把将凌知揽入怀中。 凌知感觉到谢青璃拥着自己的手臂十分用力,她茫然无措,却似乎也能够感觉到对方的痛苦。凌知咬了咬唇,学着平日里谢青璃安慰自己时候的样子,小心的轻轻拍打对方的后背。 谢青璃牵扯唇角,似是低低笑了起来,但眼底却是一丝笑意也无:“你不是问我会不会走吗?” 凌知一怔。 谢青璃继而又喃喃道:“我哪里也不会去,凌知,我怕是一辈子也回不去了。” 谢青璃的声音很轻,好似隔着一层如梦如幻的帘幕,这是凌知唯一一次看到谢青璃露出这样的姿态,她不知如何安慰,只得不断小声道:“娘,我陪你,我会陪着你的……” “嗯。”谢青璃的声音很久之后才传来,闷声道,“你陪我。” 第13章 时值早春,阳光自窗户落进房间,将影子洒了一地。 凌知是在一片花香里醒过来的,她揉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正要再倒下去睡,便察觉到了这一阵香味。她连忙睁了眼来,掀被下床,趴到窗边,透过薄薄的日光,看见院中栽种的花不知何时已经开了,姹紫嫣红染了满院□□。 凌知不由吃吃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便开始披衣梳洗。 新帝登基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凌知如今十四岁,身形比之从前拔高了不少,已经真的成了一个大姑娘。 而谢青璃就如同当日所说,果然在秋风镇上一直住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也未曾有过要离开的念头。 与从前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谢青璃的姐姐谢玉每过上一段时间就会来秋风镇一趟,有时候带些小玩意儿来送给凌知,有时候抱几本书来给谢青璃,每次来了之后,都会关上房门与谢青璃聊上许久,这么多年了,也从来没有间断过。 凌知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中,若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大抵便是这些日子镇上的媒人来这里的次数原来越多了。 谢青璃今年已经二十有六,却仍旧没有要嫁人的打算,镇上许多人等了多年等不及了,媒婆每天每天的往这里跑,却依旧没人能够说得动谢青璃,而在凌知看来,谢青璃似乎当真有一辈子也不嫁人的打算。 谢青璃不愿嫁人,凌知心里面其实是有些暗喜的,这样她就能够一直与谢青璃两个人相伴,怎么也不会分开。但同时凌知却又的确十分担心,她不知道谢青璃守身如玉所等的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谢青璃究竟要等多久。 凌知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收拾好了一切,抱起桌上的书,推门走出了房间。 平日里这时候谢青璃都还在休息,今日却不知为何她竟早早的醒了过来,正坐在窗前低头看着什么东西,见到凌知出来,谢青璃将东西收好,抬眸朝凌知道:“今日有些迟了,你去晚了便不怕夫子责怪?” 凌知一怔,看了看天色才知自己想出了神,竟误了时间,她连忙捧着书往门外跑去,一面跑一面道:“娘我先走了!” 谢青璃看着她的背影不禁一笑,等到那人离开,才终于低头再度摊开了手心拽着的一封信纸,看着那信上所写的内容,笑意渐渐凝了下来。 。 今日书院里面似乎有些不同。 凌知不过刚到就看出来了,先生正在与众人说着什么,眼见凌知进来,也没有开口,只使了个眼神让凌知赶紧坐下。凌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这才发觉讲堂之中比之以往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先生身旁,约莫比凌知大了两岁,正低头听先生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但他着了一袭书院的布袍,却是比之其余任何人都要像个读书人。那人眉目清秀,温文儒雅,看得讲堂中其他人也不禁怔住。 人人都能够看出来,这人的身上有些东西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他与先生交谈了片刻之后,先生才告诉了众人他的身份。原来那人是秋风镇最大的富商乔老爷的远方亲戚,名字叫做裴殊,原本住在京城,但因为身子差,所以来此地修养,这才进了这书院。 介绍完了裴殊的身世,先生这才叫裴殊找个地方坐下,裴殊四下看了几眼,最终仍是坐到了凌知的旁边。 裴殊一看便是世家大少爷的模样,与秋风镇上的平民孩子自是不同,裴殊坐下之后,众人的目光就纷纷朝着他落了过来,那目光好奇之中又带着些疏离,众人很少见到京城来的大少爷,也都想知道大少爷究竟能给会有什么样的修养,但他们又不敢接近对方,于是便都远远地坐着,没有一个人开口与他说话,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场间便这么安静了下来。 裴殊看来却是十分自在,好像对于这样的目光早已习惯,只低头兀自看书。 整整一天过去,裴殊也没有再与旁人说过一句话,一直到散学了,他才收拾了书第一个离去。 等他走得不见了,众人还盯着他走的方向。 书院里的孩子大多自小就认识,都是彼此看着长大的,纵然有新来的小孩儿也都是街坊邻居,大家熟悉的很。但裴殊却和旁人不一样,这样的大少爷突然出现在书院里面,让整个书院的人都有些不自在。众人互相看了看,这才想起来已经散了学,纷纷松了一口气似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凌知对那裴殊也有几分好奇,但也不过只是好奇而已,她抱着书就要离开,一旁吴悦却拽住了她的衣角,小声道:“凌知,等等!” 凌知回过头来,见吴悦正对着自己笑,旁边还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常晟。经过了四年的时间,当初两个瘦巴巴的小子,如今也已经蹿高了个子。眼见凌知回过神来,吴悦立即将一物塞到了凌知的手里,努了努唇道:“这是我爹让我带给谢姨的,你替我送一下?” 吴悦塞到凌知手里的是一串漂亮的链子,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链子却是做得十分精致,一看便是花上了不少的功夫。凌知很早之前就知道常叔叔对自己娘的心思,这些年也替他带了不少礼物给谢青璃,然而谢青璃总是很快就将礼物还了回去,丝毫没有动那门子心思。纵然如此,那人却也没有放弃过,依旧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东西过来,凌知虽知道这串链子没过多久应该也会被退回去,但却也不多说,只点头答应了下来,将其收在怀中。 离开书院,回到自己所居住的院子,本是凌知十分熟悉的路,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自家院子门前遇上那位今天刚来书院的京城大少爷裴殊。 凌知他们所住的地方,原本是秋风镇富商乔家大老爷的旧居,相互连着的一共有三间院子,因为太过陈旧,这里本是打算要拆掉重修的,但不知为何,此处却迟迟没有动过,于是整个荒废的街角里,谢青璃与凌知母子便一直住了下来。 只是如今,挨着谢青璃和凌知的院子,那原本一直以来院门紧闭的地方,此时不知为何竟敞开了门来。而就在院子里面,几个人正卖力的在里面倒腾着什么,凌知看了一会儿,这才发觉他们是在收拾院子——那原本荒废的院子,竟是终于有人要住进来了。 而那要住进来的人,凌知往四处看看,不论如何,也只能够做出同一种判断。 凌知双目紧紧地盯着正站在自家大门口的人,不知道那个大少爷是要做什么打算。 而就在此时,裴殊似乎也察觉到了凌知的目光,倏地转过头来,微带惊讶的朝她笑到:“是你,你是书院里的……” 知道对方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凌知很快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裴殊这才温文有礼的颔首道:“凌知姑娘。” 裴殊的身上没有什么架子,说话的声音也十分轻柔,这叫凌知不禁对他多了些好感,只觉得他似乎比看起来还要好相处一些。如此一来,凌知不禁开了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乔家人太多,住着有些不习惯,所以想找个清净一些的地方住,找来找去,也只有这里了。”裴殊这般说着又是一笑,继而往凌知家的大门看去,口中问道:“不知凌知姑娘可知道这里居住的是哪户人家?” 凌知顿了一顿,神色复杂的道:“……是我。” 裴殊听了这话不由一怔,回头又看凌知,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凌知瞪着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少年这样盯着笑,不觉间双颊便有些红了,她不自在的别过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所住相隔如此之近,我正想着拜会一下此间主人。”裴殊这般说着,旋即又道,“况且现在我那处院子还没有打理好,恐怕还得等上不少的时间,如果……”他话音到此,不禁一顿,看着凌知被逗弄得微微泛红的脸,不禁觉得有趣,于是又眯着眼笑了起来,双眸亮得像是融进了阳光的色泽。“如果姑娘愿意的话,可否邀我进去坐坐,也好等我的院子打扫干净?” 毕竟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凌知闪躲着裴殊的视线,迟疑片刻才道:“……那你跟我进来吧。”她这般说着,很快推开了自家房门。 院门内是凌知和谢青璃精心打理的小院,开得缤纷灿烂的花朵纷纷映入眼帘,裴殊跟在凌知的身后走进来,看着这满院的花儿,不觉也翘起了唇角赞道:“真漂亮。” 凌知听得心里开心,忍不住道:“都是我娘替我种的。”她至今还记得当初谢青璃为了她一句话将这些花种满了整个院子。 裴殊一笑,在带着甜甜花香的□□里回过头来,盯着凌知的眼睛,忍不住又赞了一句:“真漂亮。” 凌知怔了一怔,纵然是再迟钝,也听出了裴殊这句赞指的并非是花。 她自小到大接触得最多的不过就是谢青璃,平日纵然是与常晟吴悦二人经常说话,却也都是十分熟悉的朋友,所以从来也没有人告诉过她,遇到了现在这样的事情,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她无措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裴殊,直到一个声音自不远处轻飘飘的传过来:“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些花,不如我送一盆给你,你抱回去好好看。” 凌知纵然是再慌乱,也听出了这是谢青璃的声音,只不过这声音比之平日似乎还要显得冷淡。 第14章 “娘!”眼见谢青璃自屋中走出来,凌知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往谢青璃扑了过去,便要去牵她的手,没料到却是被谢青璃给堪堪避了过去。 凌知有些不解的抬眸去看谢青璃,只觉得谢青璃虽神情淡淡,但却似乎心有不悦,她也从来弄不明白谢青璃的心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那边的裴殊笑了起来,凌知怔了一怔,这才赶紧给两人介绍。 只是相互介绍之后,谢青璃却依旧是静静一语不发,裴殊到底是京城来的人,对于什么场面都有自己应对的办法,他很快偏过头忘院中的花草看了过去,低声问道:“这是什么花?阿知你来替我看看?” 凌知第一次被人称作“阿知”,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待到裴殊轻轻拉扯了她的衣袖,她方才回过神来,支吾了一声才道:“这是我从镇外山上带回来的,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哦,可惜,不知谢姨是否知道?”裴殊眯着眼又往谢青璃看去。 凤将雏 第10节 然而谢青璃此时已转身回屋,没有再理会这两个小家伙。 凌知看着谢青璃紧闭的屋门,不禁觉得有些怅然。 从前的谢青璃也是个冷淡的人,纵然是凌知与她说话,她也总是不予回应,只挑着必要的问题回答。后来发生了山贼的事情,谢青璃便渐渐开始有了变化,会对着凌知笑,闲来无事的时候会为她在裙子上面绣上漂亮的小花儿,说话的语气也总是轻轻柔柔的。 凌知总以为谢青璃是变了,但现在看来她才明白过来,谢青璃并非变了,她对着外人仍是那副神色,不过对着凌知和谢玉会这般而已。 这样说来,她在谢青璃的心中,的确是与旁人完全不同的。 想到此处,凌知不觉又笑了起来。 “想到什么了?”眼见凌知轻笑出声,一旁裴殊亦是笑问道。 凌知扬起唇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指着旁边另一株花道:“这株花的名字我知道,它叫银边玉衣,可是一株宝贝兰花,我求了好久才从吴叔叔手里面要了一株过来。” “嗯?”裴殊饶有兴趣的听着,一双眼睛却不由往凌知含着笑意的眼眸看去。 裴殊善谈,小小年纪却是见多识广,凌知与他聊起来,竟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两人一聊便是忘记了时间,等到繁星满天,裴殊家的下人来接他了,他才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与凌知道了别。 凌知送走了裴殊,一人回到屋中,想了想又出来敲了谢青璃的房门。 谢青璃在屋中也不知做些什么,凌知才方一敲门,便听见其中传出了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凌知听得心惊,直接推门进了屋子,这才见谢青璃正坐在桌旁,面前的针线绣帕落了一地。 凌知动作利落的上前替谢青璃将东西捡了回来,抬起头看谢青璃却仍还怔坐在那里。凌知这才发觉谢青璃的手正垂在身前,左手指尖上渗出了一抹刺目的绯色。 “娘,你流血了!”凌知不禁叫了一声,连忙牵起对方的手,将那渗血的食指指尖含住,轻轻的替她允去其上鲜血。 谢青璃轻轻挣了一挣,却被凌知无声的捉住了手腕,谢青璃低头看着凌知,蹙眉道:“小伤,你紧张什么?” “小伤也很疼的。”觉得伤口应该差不多止血了,凌知这才松开谢青璃的手,又仔细看了看伤处,这才道:“我以前也偷偷玩过针线,想学会刺绣以后能够帮娘的忙,可是却不小心扎到手了,很疼的,我知道。”后来谢青璃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口,就再也没让凌知碰过针线。 谢青璃立即也想到了此事,低声道:“你好好念书碰这些东西做什么。” “嗯。”凌知自小便懂事,自是知道谢青璃的意思,她笑了起来,确定谢青璃的手没事之后,便转而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看清了谢青璃绣的是一块手帕,她才忍不住问道,“这是乔家要的东西吗?” “不是,绣给你玉姨的,她踢过好几次想要你绣东西给他了。”谢青璃提到那人,旋即又道,“到时候他来了,你将这东西给他,就说是你绣的。” 凌知也不知为何谢青璃要她骗玉姨说着东西是她绣的,不过对于谢青璃的意思,凌知自是统统答应,她连连点头,接着收拾东西。 然而半晌之后,那边谢青璃却又开口道:“过几日我要离开一趟。” 凌知动作一顿,忽的回过头来,紧张道:“怎么了,娘你要去哪里?” 眼见着凌知担心的神色,谢青璃反倒像是心情好了些,只是她面上仍不动声色,过了片刻才道:“有人来说媒,对方是邻镇的大户人家,不能立即拒了,只道是要见过一面再说。” 这一阵子来说媒的人的确不少,凌知一直也在担心着谢青璃会不会那一天突然就成亲了。听到谢青璃这话,凌知盯了谢青璃一会儿,这才小声道:“哦。” 不过一转脸,凌知又不放心的回过头来:“娘,我可以跟着去吗?” 谢青璃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又笑:“可以。” 凌知这才又展眉,高高兴兴的收拾好东西,又叮嘱了谢青璃的手暂时不要再动针线,这才出了屋子。 。 第二天凌知到书院的时候,与平日又多了些不同。 前一日裴殊与谁都不说话,但经过了昨夜的一番交谈,裴殊似乎已经将凌知当做了朋友,这天裴殊与其他人也依旧没说话,但唯独对凌知却是不同。眼见凌知进了讲堂,裴殊便坐在位子上朝她笑:“阿知你来了。” 凌知有些不习惯这样子的打招呼,不过仍是应了下来,很快在桌前坐下。 少年的感情总是投缘便是朋友,又是一天相处下来,若说昨日里凌知对裴殊还有些生分,今日这种生分就已经慢慢的褪去了。凌知喜欢念书,书中说过许多东西,她虽是向往,却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与谢青璃窝在这秋风镇上,外面的大千山水她也从来未曾去过,但裴殊不同,裴殊懂得多,去的地方也多,一番交谈下来,裴殊总能够说出叫凌知所感兴趣的事情,听得凌知心思神往,很不能够扒拉着这人聊上三天三夜。 然而眼见着凌知的反应,裴殊也不禁笑问道:“这些都是我爹娘从前告诉我的,我也没有真的去过那么多地方,你娘不会对你说这些吗?” 凌知闻言又是一愣,继而摇了摇头道:“我娘从来不对我说她从前的事情。” 谢青璃本就不喜欢说话,没事绝不会主动开口,凌知也早已习惯了,然而虽是习惯,听裴殊这般说来,凌知却仍是忍不住目中一黯,托腮笑到:“要是她肯告诉我就好了。” “谢姨那么漂亮,从前肯定有很多故事。”裴殊若有所思道,“她不肯说自己从前的故事,或许是从前发生过什么伤心事也不一定。” “伤心事?”凌知小声问了一句。 裴殊点点头,认真的分析了起来:“这些天我也听说了谢姨的事情,她一个女子带着你流浪至此,又这么多年都不肯嫁人,一定是心中早有所属。” “对,我娘说她在等一个人。”凌知觉得裴殊果真厉害,一言就能将话说中。 裴殊笑了笑,接着道:“可是她等了有八年了,那人却还没有来,你说会是为什么?” 凌知茫然片刻,小声又道:“那个人或许……已经死了。” “有可能。”裴殊点头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人已经不爱你娘了,他与其他人在一起成亲生子,自是不会再来找你娘了。” 听到这里,凌知不禁紧紧拧起了眉头:“可是我娘等了他那么久,他怎么可以这样……”凌知话音忽的一顿,又想到四年前的那一天,谢青璃目露绝望之色,抱着自己哽咽着说不会再离开的情形,一时之间竟觉得裴殊所说的这种可能应是极对。 当时谢青璃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露出那种神色。因为她知道那人不会来接她了,所以她才说自己哪里也不会去了,会一直陪着她。 凌知心中紧紧揪着,想到谢青璃当时的模样,忍不住又道:“那怎么办?” 裴殊想了想道:“谢姨看起来不苟言笑,又喜欢将自己关在屋中,我曾经听我娘说过,越是这样的女子,越是多愁善感心思细腻。”裴殊说到这里,当即朝凌知断言道,“我想谢姨应当是经常闭门在屋中想念那人,并且还是一边想一边以泪洗面,她将自己关在屋中,便是不愿让你知道而已。” “真的?”凌知听罢又是一怔,脑中似乎真的出现了谢青璃在屋中泪眼盈盈脆弱伤感的模样,一时间眼里满是担忧,禁不住道,“我娘他真的……” “十有*。”裴殊笃定道。 凌知整颗心都悬到了谢青璃的身上,连忙又问:“那……我该怎么样做才能让她好过一些?” 裴殊看起来很是明白,很快支招道:“谢姨这么多年了也未曾再与旁人亲近过,心中应是还死心塌地的念着那个人,想来必是十分痛苦。你是她的女儿,由你来开导她,让她将那男人放下,自是再好不过。” “如何开导?” 裴殊托腮想道:“多陪陪她,让她把心里面的痛苦发泄出来,痛痛快快的哭几场就好了。” 凌知了然点头,心里面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谢青璃再不这般郁郁寡欢。 于是当天夜里,凌知久违的抱着被褥敲开了谢青璃的房门。 第15章 低头看着夜里冻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谢青璃静默不言,一时之间竟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 倒是凌知先开口说了出来:“娘,让我陪你睡好不好?” 谢青璃:“……” 不知为何,谢青璃常年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离奇的神色。 “你到底想做什么?”谢青璃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凌知不明白谢青璃为何会露出这般如临大敌的神色,她茫然看了谢青璃一会儿,摇头道:“我没有啊,我只是想跟娘一起睡。” 谢青璃沉默了片刻。 就在凌知揣摩着谢青璃心思的同时,谢青璃后退一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合上了房门。 “……” 凌知连忙又开始拍门:“娘!娘!” 不胜烦躁,谢青璃在凌知的拍门声下,终于再度将房门打开。 凌知想了一想,忽的觉出了些问题来。 谢青璃是什么样的性子,凌知本是再清楚不过。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喜欢接受旁人的关心,她既然会一个人缩在房间里面暗暗伤心也不愿意让凌知见到,必然是不想让凌知担心。所以凌知纵然是想关心她,却也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明显,这样反倒会让谢青璃心生芥蒂。 想清楚了这一点,凌知心下一定,朝着屋中的谢青璃转而改口道:“娘,我……我做噩梦了,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睡?” 谢青璃这次没说话。 凌知觉得有戏,连忙又睁大了眼睛可怜巴巴的仰头望向谢青璃。 谢青璃像是考虑了许久,终于侧身让出了路来,让凌知进了屋子。 凌知已经有四年未曾再与谢青璃一起睡过,眼见谢青璃答应下来,心中自是高兴极了,连忙冲进屋子里,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这才发觉谢青璃合上房门之后却未曾立即上床来,反是在旁边的桌前坐下来,捻起了平日里穿针引线的那套工具,似是要干活。 凌知趴在软软的被褥上,双手枕在下颌,小声问道:“娘你不睡觉吗?” “你先睡。”长夜本就冷清,谢青璃的声音却仿若比这夜色还要凉上几分。 凌知眼见谢青璃这般深夜还要干活,不禁心里又是一酸,便将半张脸埋在被褥里,小声道:“我也睡不着,我跟娘说说话好不好?” 谢青璃没应声,只低头动作灵巧的绣着。 自从四年前山贼的事情发生以后,谢青璃对凌知就再也没有这么冷淡过,平日里还会冲着凌知温柔的笑,凌知不知今夜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总觉得谢青璃似乎有意在疏离自己。这种感觉实在并不好受,凌知闷了一会儿,又开始找话说道:“娘,你还记得昨天来我们家的裴殊吗?我今天在书院又遇上他了,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谢青璃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开始穿针。 看着这个动作,凌知知道谢青璃其实是在听自己说话的。 于是她笑了笑,接着又道:“裴殊真的很厉害,他知道好多东西,书里写过的,没有写过的,他都知道。而且他去过琼山,娘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书中说过的,相传很高很高的山,山脚下面还有很多漂亮的花,还有个大园子,听说那个园子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园子,那地方的主人姓夏,这些都是裴殊告诉我的,他说他曾经去过那个地方。” 谢青璃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淡淡道:“那地方的主人不姓夏,姓叶。” 在凌知惊讶的目光下,谢青璃状似随意般道:“那地方我也去过。” 凌知没想到谢青璃竟会说出这些话来,不过谢青璃肯说话,对于凌知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了。凌知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忙又问谢青璃:“娘是什么时候去过的?那里真的有旁人说的那么漂亮吗?那个地方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住在那么大的地方不会迷路吗?” 凌知一连问了许多问题,谢青璃却没有再要回应的意思,凌知也不着急,托着腮等谢青璃回应。 又是好一阵子的静默,谢青璃终于微垂眼眸,声音柔了下来:“你不睡了吗?” “我还是睡不着。”凌知看着谢青璃在灯前被暖得柔和的轮廓,看她纤细的睫毛,小声道:“我想听娘讲故事。” 谢青璃没有看凌知,却立即回应道:“我不像裴殊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 “我想听娘讲你从前的事情。”凌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话。 谢青璃再次沉默了下来。 对于自己不愿意回应的话,谢青璃总是沉默,凌知知道沉默就代表着谢青璃的拒绝,她眼里黯了黯,终于颓然倒在了枕上。 然而她不过才刚沾着枕头,就听那边谢青璃忽的又道:“我的故事很无趣。” “可是我想了解娘,想知道你的事情。”凌知一脸认真。 只有了解了,知晓了真相,才能够对症下药去安慰对方。凌知今天听到了裴殊的分析之后,觉得十分有道理,是以才会提出这种要求来。 本以为谢青璃不会讲,但凌知等了片刻之后,谢青璃竟停下动作,对着眼前的油灯开口说道:“我爹有许多妻妾,也有许多孩子,我出生得晚,又被卷入了许多事端当中,旁人觉得我是个不应该存在的孩子,所以我出生的时候,有很多人都不希望我活下来。” 凌知听着谢青璃这话,不禁一愣,听她淡淡的语气,心里面却紧紧地揪了起来。 谢青璃对于凌知的神色毫无所觉,只盯着那不断跳跃的灯焰继续道:“我五岁的时候有人闯进我的住处掳走我,并且将我打成重伤,我本以为我死定了,但后来有人赶过来救了我。” 凤将雏 第11节 这些话让谢青璃说出来,总有一种平静的感觉,但故事的内容惊心动魄,凌知却一点都不觉得平静。 “救我的人是我大哥,他怕我继续在家中待着还会有危险,便让人以为我已经死了,然后派人将我送走,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谢青璃道,“就这么过了许多年,他经常会寄书信给我,关心我过得如何,教我许多东西。后来我长大了,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了,我知道家中不平静,便想要回去相助于我大哥。” “那……后来呢?”凌知听得着急,连忙问到,“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谢青璃垂眸,忽的轻笑一声,语声缥缈如雾,“后来我大哥死了。” 凌知瞪着眼睛,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然而对于谢青璃来说,这些早已经是陈年旧事,纵然是提起,也不会叫她流露出多么难过的神情来。她顿了一顿,转而看向凌知道:“我的故事说完了,你该睡了。” “可是……”凌知想说自己还没有听到谢青璃喜欢的人究竟是谁,还没听到谢青璃究竟为什么要等那个人等那么久,但谢青璃早已没有了要开口的意思,凌知无奈之下只得抿了抿唇,缩回了被窝里面。 她本就困倦,听完谢青璃的故事之后,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中。 谢青璃在旁侧目看着凌知的睡颜,少女的眉眼在灯光描摹下越见精致,与从前那个粉白的小娃娃判若两人。 谢青璃不禁想,不过是几年的时间,这个孩子就在他的注视下渐渐长大了。 这一切就像是发生在眨眼之间。 。 在这次交谈之后,谢青璃与凌知之间的隔阂似乎又少了一层,凌知感觉十分开心,几日下来走路都像是带着春风一般,任谁都能够看得出她的喜悦。而也因为与谢青璃之间的事情,凌知觉得裴殊为自己想的办法实在是太过厉害,于是与裴殊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了起来。 书院当中两人一起交谈,而他们的家也在同一处地方,所以散学之后两人也会一道回来,如此一来,两人交谈得多了,就连回到家中,每次吃饭的时候,凌知也会对谢青璃提起与裴殊有关的事情。 再到后来,散学之后裴殊也经常来找凌知,带着她四处去玩。 这日,凌知替谢青璃送了东西去乔家,凌知前脚才刚离开,裴殊后脚就敲开了院门。 谢青璃开了门,看着门外的少年一语不发。 裴殊是个十分得体的少年,礼数也是周到,恭恭敬敬的唤了声“谢姨”,才问道:“阿知在吗?” 听得这个称呼,谢青璃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淡淡道:“她出去了。” 谢青璃不再多言,只当裴殊听到这说法之后便会离开,回身要合上院门,没想到裴殊却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只朝谢青璃道:“谢姨在打扫吗?” 谢青璃身后院中堆满花叶,春日院中景色虽美,但花开之后总会留下许多零落的花瓣。在裴殊来之前,谢青璃的确是在打扫,眼见谢青璃没有回应,裴殊知道自己猜得*不离十,于是便主动道:“我来帮忙吧。” 有人要主动帮忙,谢青璃自是不会拒绝,于是裴殊穿着一身考究的袍子,挽起袖子开始干起活来。 谢青璃在旁沏了茶,看着在院中忙碌的少年,良久之后,声音清冷的道:“你喜欢凌知。” 这句话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第16章 裴殊停住了动作,回头往谢青璃看过来,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说出这番话来。 谢青璃平静与裴殊对视,裴殊觉得自己似乎是有所误解,竟从谢青璃的眼中看到了类似挑衅的情绪。 他扬起唇角笑了一笑,又低下头道:“没有想到竟被谢姨看出来了。” “凌知还不懂情爱。”谢青璃道。 裴殊轻轻用扫帚支着身子,认真考虑道:“我会让凌知慢慢明白的。” 谢青璃皱眉。 裴殊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带着几分期待,又有着几分少年的单纯羞涩,朝谢青璃问道:“谢姨会阻止我们吗?” 谢青璃:“……”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已经考虑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 “凌知有她自己的主见,她若是当真喜欢你,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谢青璃将这话平静的说了出来,不过话音方落,他就有些后悔了起来。面前的小子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怕谢青璃识人不清着了这小子的道,又怕这小子轻浮纨绔,之前的表现皆是作戏。 他这般想着,又蹙眉仔细打量起裴殊来。 裴殊笑着任谢青璃打量,转身接着扫地,不多时,凌知就自外面走了进来,眼见裴殊在院中扫地,凌知惊讶的叫了对方的名字,连忙过去夺过了扫帚道:“你怎么来了?这种活怎么是你做的,让我来就好了。” 裴殊面上笑意不减,却没有将扫帚交给凌知,两个人同时握住那扫帚,指尖接触到一起,裴殊低头看了一眼,小声道:“你的手很凉,去哪里了?” “我去送东西了。”凌知应了一声,正要再说,便见裴殊忽的抬起两手,握到了凌知的手背上,认真道:“如今还没到夏天呢,你穿这么件薄衣出去,会冻坏的。” 凌知被裴殊突然的动作给吓得怔住,她这辈子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与老乞丐乞讨的那段日子,后来就再也没有牵过谢青璃以外的人的手。她只觉得覆在自己掌心的手掌心温热,一层薄薄的茧子莫名摩挲得她手背有些痒痒的,牵连着,似乎连心也有些痒痒的。 凌知蓦然红了面颊,低下头来。 这和与谢青璃牵手不同,这是凌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裴殊看着凌知的动作,他与凌知相隔极近,眸里映着对方的影子,眼底满是笑意。 两人就这般对视半晌,却有一只手突然横地里伸来,一把夺走了立在两人中间的那根扫帚。 凌知和裴殊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晃了晃身形,恢复了神色往谢青璃看去。 谢青璃转身将那扫帚放回原地,看也没看两人一眼,只道:“天色不早了。” 天色的确已经不早了,裴殊在这院中等了许久,如今早日头早已下山,他心知再待在此处自是不妥,便很快朝凌知眨眼笑到:“我明日再来找你。” 凌知连忙高兴的应了一声,末了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声道:“你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裴殊笑意盎然,又对面无表情的谢青璃道了一声别,这才离开此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凌知盯着裴殊的背影走远,良久才终于稍稍放松了神情,旋即忍不住趴到谢青璃的面前,正要开口,却见谢青璃忽的递了杯茶过来。凌知接过茶,喝了一口,正要放下,这才又听谢青璃道:“捧着暖暖手。” 凌知应了一声,捧着杯子睁大了双眸问谢青璃道:“娘,小殊是什么时候来的?你们两人聊了什么?” 谢青璃在桌前坐下,只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道:“你……”他眸子微微沉着,一些话想说,却又不愿意去说。 在谢青璃看来,凌知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可以有喜欢的人,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也不过是她的选择而已。 谢青璃想要问“你是不是喜欢裴殊”,但话到嘴边,眼见凌知两眼茫然的盯着自己,不觉又想到,她到底还是个孩子罢了。 于是改口道:“无事。” 凌知眼见着谢青璃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好几回,最后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她忍不住托起腮小心的思索起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打量起谢青璃的神色,出声问道:“娘,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谢青璃刚提起茶壶准备添茶,骤然听见凌知这话,不由动作一顿。 凌知看着谢青璃的神色,觉得对方似乎并未有不高兴的意思,这才大胆了些,接着道:“我知道娘一直在等喜欢的人来接你,娘一定很喜欢很喜欢那人吧?娘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喜欢起一个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凌知并不知道,她的这个问题难倒了谢青璃。 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谢青璃根本不知道。 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喜欢的人,他的确在等一个人,但他实在没有要喜欢一个大男人的打算。所以他沉默半晌,淡淡瞥了凌知一眼道:“等将来,将来我再告诉你。” 凌知懵懂的点点头,却不明白为什么是将来而非现在。 两人还要再交谈,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谢青璃欲起身开门,凌知连忙自己先站了起来,快步过去打开了院门。大门外面站着的是前些天来过此处的媒人,说是捎来了临阵上陆家少爷的话,要谢青璃明日里去邻镇的秋山上面游玩一日。 凌知听说过这个陆家少爷,对方是个有钱人家,突然看上了谢青璃,便差了媒人前来游说,一来一往谢青璃知道对方得罪不得,便只能答应先见上一面。那陆家是个大户人家,人手也早已安排了妥当,就连第二天要接谢青璃去秋山的人手也已经找好了。 凌知闻言朝谢青璃看去,谢青璃将门口那人的话听得清楚,很快点头答应了下来,对方这才放心离去。 等到那人离开之后,凌知才道:“娘,你答应过我的,我也和你一起去。”让谢青璃独自一人去,凌知也无法放心。 只觉得留凌知一个人在院中应付隔壁的小鬼,也十分不放心,于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一早,谢青璃带着凌知坐上了陆家提前准备好的马车。 陆家的马车十分精致,里面宽敞漂亮,还铺着一层软垫,坐上去很是舒服。马车摇摇晃晃的朝着秋山而去,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凌知第一次坐马车,兴奋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不住的掀开马车车帘往外面探望,一路上高兴得拉着谢青璃不住说话,谢青璃见她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情,索性便也由得她去了。 两人就当作是游山玩水一般的行了一路,直到最后来到秋山山脚下的宅子外,两人终于见着了那位陆家少爷陆莘。 陆莘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倒像是个书呆子,穿着一身青色袍子,五官方正,见面之后,一双眼睛就紧紧地黏在了谢青璃的身上,半点也不得移开,面上还痴痴地笑着。 谢青璃没有理会陆莘,只往陆莘旁边看去,在陆莘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熟悉的锦衣少年。 “真巧,我来陪表哥打猎,没想到会遇上阿知和谢姨。”裴殊站在花墙下面,阳光落在身上,端的是俊朗秀致的翩翩少年。 谢青璃没有出声,看凌知面上泛起惊喜的神色,高高兴兴的冲过去与裴殊聊了起来。 那边陆莘眼见谢青璃一人站在原地,不禁也走了过来,有些紧张的挠了挠头道:“谢……谢姑娘,我们上、上山去吧?” 谢青璃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山上路不好走,马车自是不能用,众人便计划着骑马上山。陆莘早就安排好了人手,东西也都准备了妥当,然而等谢青璃跟着陆莘到了马前,才发觉了问题的所在。 陆莘所准备给他们四人骑着上山的,只有两匹马。 陆莘迎着谢青璃的目光,咧嘴笑了笑,那边裴殊与凌知刚聊完一句话,当即走过来解释道:“谢姨是女子,自是没有学过骑马,阿知年纪小更是不会,所以表哥只准备了两匹马,我们带谢姨与阿知上山,谢姨你不必担心。”说完这话,裴殊还朝着谢青璃露出一个春风拂面般的笑。 谢青璃默然无言的看了一眼傻笑着的陆莘,半晌终于道:“哦。” 听得谢青璃答应下来,陆莘目光在谢青璃的身上上下流连一眼,不禁又笑了起来。当即就过来牵起了谢青璃的手,打算要带着对方上马。 而另一边,凌知盯着面前那高大的马满眼都是兴奋和好奇,裴殊在旁耐心的讲到:“一会儿你坐在我身前就好了,我护着你,你不用害怕。”他又将骑马要注意的一些地方告诉了凌知,凌知乖乖听着,连连点头。 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身后谢青璃的声音传来道:“听完了?” 凌知又点了头,裴殊笑到:“那我来抱你上马。” “不用了。”谢青璃语声淡淡的走了过来,指了指对面陆莘面前那匹马,“凌知去骑那匹马。” 凌知闻言点头,压抑不住对骑马的兴奋之意,赶紧高高兴兴的奔了过去。而谢青璃看着裴殊,伸出手平静道:“你抱我上马吧。” 裴殊:“……” 第17章 四人一道上山,身后还跟着陆家的一大群下人,这般走了许久,他们才在山腰上一处亭间停了下来。 凉亭是陆家人所修的,便是为了打猎,陆家从老爷到少爷都喜欢打猎,是以早早就在这山上修好了休憩的凉亭,还准备了许多的东西在旁,能够供人放心的玩乐。 这些都是裴殊告诉凌知的。 好不容易到达了凉亭,众人终于下马,裴殊连忙就又到了凌知的身旁,两人有说有笑起来,而另一边陆莘紧紧地跟在谢青璃的身后,支支吾吾的说着自己平日里跟随父兄来打猎发生的故事,末了见谢青璃目光还落在那边的少年和少女身上,这才小声又问:“青、青璃,你在听吗?” “嗯。”谢青璃收回目光,淡声应道,“可是我不会打猎。” 提到此事,陆莘两眼似是放出了光来,他摇头道:“青璃你跟在我身后就好了,我会保护你的。” 听到这话,原本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凌知忙又问了一句:“这山里都有什么?会有老虎吗?” 凤将雏 第12节 陆莘对于打猎似乎是天生的喜爱,提及此事他原本跟个书呆子似的呆滞神情都生动了起来,连连点头道:“自然是有,不但有老虎,还有野猪,若是我们运气好真的能碰上就好了!” 谢青璃:“……”突然觉得这个书呆子是个危险的人物。 凌知听到这里,一张小脸忍不住白了起来,缩到裴殊身后道:“真的有老虎和野猪?” 裴殊轻轻捉住凌知右手,笑容如拂面春风:“不会这么巧叫我们碰上的,就算是碰上了,也还有我在呢。” 凌知被先前陆莘那一番话吓得不轻,虽然被裴殊安慰了不少,却也依旧满脸担忧。 秋山上整个被密林覆盖,众人说完这些话之后便朝着树林深处而去,一路上有裴殊说话,倒也算不得安静。一直到走到一处灌木丛边,裴殊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了凌知。 同时停下的还有陆莘和谢青璃,陆莘神色凝重之极,侧耳听着什么,似是发觉了猎物。 凌知第一次见人打猎,眼见众人这般安静,忍不住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睁大眼睛看陆莘和裴殊的动作。很快,裴殊与陆莘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自身后取下一支羽箭来,对着远处张开了弓弦。 凌知和谢青璃顺着他们弓箭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道身影在树后隐约晃动。 倏然,破空之声随弦动而起,只见得两支羽箭先后射出,擦过周围的树叶落到那身影的身上。 等到那羽箭远去,才听得前方树叶被风引得簌簌作响。 “我射中了。”裴殊眯着眼笑了起来。 陆莘摇头叹了一声,复又赞道:“表弟身手的确厉害。”他们这般说着,带着凌知和谢青璃两人往方才羽箭落下的地方而去,果真在那处捡到了一只雪白的野兔。 野兔身上被箭射中,此时鲜血正自体内渗出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凌知看得脸色煞白,就近扑到了裴殊的怀里:“好多血……” 裴殊一愣,没想到凌知会有这般反应,连忙叫下人将那染血的兔子带到人群后面去,这才轻轻拍了拍凌知的后背:“别怕。” 凌知轻轻“嗯”了一声,她到底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当初山寨里面那一场厮杀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至今为止也还有所阴影。 裴殊安抚好了凌知,几人又继续往前,只是接下来众人就算是打中了猎物,裴殊也不让凌知再见到,凌知这才恢复了平静。而另一边,陆莘在见到凌知主动亲近裴殊之后,不由得心中羡慕,将裴殊悄悄叫到了一旁。 谢青璃着实是个冷淡的人,这路上一直是陆莘在找话说,谢青璃偶尔会应上一两句,却也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神色,陆莘将这情形说了出来,表达了自己也想让谢青璃主动亲近自己的想法。 裴殊听得止不住笑,隔了好一会儿才瞥了那边谢青璃和凌知一眼,在陆莘面前小声道:“刚才凌知会主动亲近我,是因为她害怕。” “人害怕的时候自然是想找一个依靠,所以刚才她找了我。一个女子越是在困难的时候依靠了你,她与你的关系就越近一步。”裴殊开始给陆莘支招道:“表哥你想要让谢姨依靠你,就得先想办法让她生出害怕的情绪来。” 陆莘听了裴殊的说法,当即喜上眉梢,两人开始寻思着让谢青璃害怕的办法。 于是接下来,捡猎物的时候,陆莘故意叫下人将那猎物在手里抡了一个圈,在谢青璃的面前抡得漫天血光四溅。 凌知看得浑身都僵了,陆莘则直直盯着谢青璃神色,只盼着对方眼里出现害怕的情绪来。 然而谢青璃只是莫名的看了陆莘一眼,好似没有看见眼前的情景一般,问道:“怎么?” 陆莘连连摇头:“……没什么。” 接下来陆莘继续发狠,猎了什么古怪的动物全往谢青璃面前送,只盼得对方能够有一点反应,然而谢青璃依旧一派平静模样,他此番唯一的战果,大概就是成功的吓哭了凌知,然后一行人不得不照顾着凌知的心情提前回去。 回去的路上,陆莘一脸挫败,就连旁边的裴殊也若有所思的看向谢青璃,只觉得作为一个女子,对方胆子大得实在有些不合常理了。 谢青璃此时也看不出情绪,只沉默着走在一旁,也没有去看任何人。 本以为此番打猎就这般结束了,却没想到就在众人快要离开树林回到凉亭处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诡异响动。 “怎么了?”凌知这一路被吓得不轻,方一听见响动就紧紧拽住了身旁谢青璃的手。 谢青璃不动声色的握紧凌知的手,没有应声,只朝着陆莘看去,等着他说话。 陆莘怔了一怔,脸色不好的自身后拔出了羽箭。旁边的裴殊脸色也难得的凝重了起来,一时之间,在场众人尽数摆出防备的姿态,谢青璃俯身将凌知微微颤抖的身子抱在怀里,沉着脸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一道巨大的身影隐约可见,黑黄交错的皮毛隐匿在林叶之间,身体随着呼吸声缓慢的起伏着。 没想到他们果真遇上了虎,而且自那健硕的身形看来,还并非是普通的虎。 谢青璃沉默的在心中盘算着,不知在场众人遇上这虎究竟能有多少胜算。而就在她观察之际,已经有下人吓得叫出了声来。场间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唯有陆莘满脸皆是兴奋之色,拉弓便射,裴殊在旁想要阻止已然不及。只见得那头老虎在剑矢近身的刹那敏捷避过,它起初本是打量着众人,此时收到攻击,当即便狂躁起来,一声虎啸当中朝着众人直冲而来! 在这一片慌乱当中,谢青璃暗自将凌知往旁边带去,老虎近身,想要再射箭自是不及,裴殊连忙丢了弓箭,也不知从何处掏出匕首来,挡在谢青璃二人面前头也不回的道:“谢姨,你带着阿知先走!” 一片混乱当中,其余众人神情犹豫不知是进是退,竟唯有裴殊与陆莘二人耗战! 谢青璃盯着那在庞然大物下出手的二人,不过一瞬就判断出他们并非是那家伙的对手,她咬了咬牙,低头看怀中凌知一眼,低声道:“走。” 凌知被谢青璃捉着手往林外而去,目光却一直黏在裴殊的身上,走了几步她就挣了一挣,带着哭腔道:“娘,裴殊还在那边……他会不会死?” “继续留在那,你也会死。”谢青璃冷然道。“你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凌知双目微睁,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看着那边激战中的两人,犹豫着不知应该作何是好。 然而就在此时,那边的老虎在裴殊二人身上占不得太多便宜,竟忽然变了方向,猛然往这边看来最弱的凌知扑来! “阿知!”裴殊神色微变,再顾不得许多,手中匕首飞射而出,这一招竟带着空前的威势,震得四周树木皆颤,携无匹巨力透入那老虎体内! 老虎痛叫一声,威势却越见猛烈,扬手一爪便朝凌知拍去! 这一巴掌拍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 危急之间,只见得谢青璃直冲过来,在这掌风之下抱住凌知,挟着她就地滚去。 这林子后面有一道极为陡峭的斜坡,下方草木茂密,是一片深不可见底的山谷,谢青璃这般动作,正好带着凌知往那斜坡下滚去,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不过片刻之间,身影便消失于山林之间。 。 事实上在抱着凌知滚下山谷的同时,他心里面就已经后悔了。 这么从山腰上滚到山脚,绝对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谢青璃怕凌知受伤,将对方身体紧紧按在自己怀里,然而换来的结果就是自己手臂和后背一路被乱石刮过去。谢青璃咬牙抵抗者疼痛,只觉得浑身像是在刀尖上滚过一样,火辣辣的哪里都不好受。 也不知隔了多久,他们才终于在一片布满乱石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谢青璃盯着怀里的凌知,发觉对方已经晕了过去,她有些庆幸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够保持清醒,但又觉得自己疼得这么厉害还不如晕过去比较好。 他抱着凌知在地上无力的仰天躺了一会儿,终于攒够了些力气,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起身之后,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溪流。 水流缓缓淌过水底的石子,几缕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缝隙投射于水面上,泛起柔和波光。谢青璃盯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仍是决定要先清洗一番。如今这深谷里面只有她与凌知二人,也不知裴殊他们能否来救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他决不能先倒下。 他将昏迷的凌知安顿在一处干净的石头边上,自己拖着满身的伤艰难的挪到溪边,缓缓褪下衣裙。 第18章 凌知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闪烁的星光。 她发觉自己正仰躺在硌人的石头地上,头顶隔着稀疏的叶片,从叶片颤颤巍巍的缝隙当中能够看到许多泛着荧光的星星。 紧接着她又听见了水声,淅淅沥沥的流淌着的水声。 凌知眨了眨眼睛坐起来,这才觉得身上有些酸疼,手背更是火辣辣的。她低头看去,这才发觉自己手背上被擦伤了一道血口子,一些血珠冒了出来。 见得这般情形,凌知忍不住皱起了纤细的眉,苦兮兮的吹着手背上的伤口。 “过来我看看。”另一道声音自旁边传来,凌知转过头去,透过跳跃的暖色火光,看到了正靠坐在溪边一棵树旁的谢青璃。 谢青璃不爱收拾打扮,但内里却又是一个十分讲究的人,素来衣衫整洁,大方得体。凌知这会儿盯着谢青璃,不觉有些愕然,她从来没有见谢青璃狼狈成这样过。 她的身上的白裙早已被染上了泥色,许多地方早已被石头和树枝刮破,线头都翻了出来。些许地方还沾着些血迹,看来触目惊心的。不过衣衫虽是脏乱,但谢青璃皮肤上却是干干净净,显然是已经清洗过一番。 凌知愣愣的注视着这一幕,也没有过多考虑,只依着谢青璃的话往她走了过去。 “手。”谢青璃没有动作,只简洁的道。 凌知将右手递了过去,谢青璃一看道:“另一只。” 凌知茫然的“哦”了一声,赶紧又换了手。 谢青璃动作缓慢的伸出手,将凌知拉到自己面前坐下,就着身旁的溪水替她清洗手背上的伤口。谢青璃动作很轻,但小姑娘总是怕痛,凌知疼白了小脸,口中小心的“呼呼”吹着,似乎这样就能够减轻疼痛。 谢青璃看她动作,低声道:“忍忍。”她这般说着,又俯身动作僵硬的从自己裙摆处撕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条来,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凌知盯着谢青璃的动作,怔了这么久,也总算是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和现在他们的处境结合到了一起,完整的总结出了个前因后果来。 “娘,裴殊他们会不会有事?”想清楚了事情之后,凌知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谢青璃别开目光,看着身侧流水中倒映出来的破碎星辉,开口道:“他们应该没事,我们掉下来的时候裴殊已经重伤了那只虎,他们合二人之力对付一只受了伤的虎应当不会有问题。” 听谢青璃这么说,凌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一松,凌知就忍不住觉得浑身都软了下来。她坐在谢青璃的身侧,捂着肚子没说话。 谢青璃看出了她的异样,出声问道:“饿了?” 凌知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 谢青璃觉出一丝好笑来,唇畔笑意浮起半分又压了下来,只道:“忍忍,我现在没法去找吃的。” 凌知闻言借着火光往谢青璃看去,见对方靠在树边,脸色在火光的掩映下依旧现出些许苍白,她不禁心中一阵担心。紧接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暗影重重的树林,下定了决心似的,一闭眼再睁眼,起身道:“娘,我去找些吃的来。” 谢青璃像是早料到她会说出这话一般,一把捉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淡淡道:“回来,休息一晚就好了。” “可是娘你……”凌知自己并不怕饿,可是她担心谢青璃。然而谢青璃神色坚决,容不得凌知反驳,凌知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妥协的在谢青璃身旁坐了下来,抱着双膝看向面前火堆。火堆很大,其中的木材也不知谢青璃是如何弄来的,凌知虽不知道,但也能够猜到对方肯定花了不少的力气。 静默了许久,凌知忍不住小声问谢青璃道:“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我们会不会……回不去了?” “等。”谢青璃看来一点也不慌张,只道,“陆莘和裴殊只要还活着,一定会派人下来找我们。” “可是……”凌知还要再说,谢青璃却又继续道,“他们不来,有我在,我会带你回去。” 凌知听着谢青璃的话,又点了点头,只是神色却依旧没有好看起来。在她看来谢青璃不过也是一个柔弱女子,又要如何能够带她离开此地?更何况在凌知看来,是她应该保护好谢青璃才对。 想到此处,凌知不禁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用,若非是她的原因,他们二人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方来。 “别多想了,休息。”谢青璃的声音再度传来,凌知眨眨眼,知道此时除了休息也做不了别的事情,好在四周暂且没有发觉什么凶猛的野兽,眼前又有谢青璃和这温暖的火光,她心中稍定,靠在谢青璃的身旁,很快又睡了过去。 。 天气寒凉,山谷当中更是如此,寒气在四周兜着转,凌知在睡梦中被冻醒,忍不住朝着旁边唯一的热源靠近。身旁的人身体温软暖和,抱在怀中就像是抱着一个暖炉,让凌知感觉比之方才要好过了许多。 然而片刻之后,凌知倏地惊醒了过来。 谢青璃的体温实在是太高了,高得有些不同寻常。凌知连忙去看,好在身前的篝火未曾熄灭,借着火光凌知果然见谢青璃原本苍白的双颊泛起些许病态的潮红,长发散乱落下披在身侧,额上已经沁出了许多细汗。 “娘?”凌知抱着谢青璃,慌乱的喊了一句。 谢青璃早已失去了意识,被凌知这般叫了一声也没有反应,只是紧紧咬着下唇,蹙着眉,像是被困在了一场可怕的梦魇当中。 凌知第一次见谢青璃这般情形,平日里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有谢青璃在旁,她都能够不必担心,但现在谢青璃昏迷不醒,凌知慌乱间竟有种茫然无所适从的感觉,她紧紧拽住谢青璃的手,脑子里一瞬间晃过许多画面,最后不知为何竟变成了六岁之时,自己在破庙里面拽着老乞丐遗体冰凉双手的场景。 凌知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做生离死别,这次这种念头却清晰的在脑中浮现了出来。 想到谢青璃可能会死,凌知霎时间什么都顾不上,竟直接趴在谢青璃的身上哭了起来,口中还不住喃喃叫着“娘”。 就算是遇上大老虎朝她扑过来,她也没有那么害怕过,怕得像天都塌下来了,像太阳都不会再升起来了。 凤将雏 第13节 不过凌知只哭了一会儿,就转念撑着又坐了起来。 她说过她要保护谢青璃,现在谢青璃昏迷不醒,身旁只有她了,她不能哭,她要救她。 这样想着,凌知强自忍着眼泪,一面痛苦的抽噎着一面颤抖着手摇了摇谢青璃的身子。对方依旧没有反应,凌知感觉到对方的身上滚烫还不断往外冒汗,不禁想要替对方将温度降下来。 这种时候,谁也帮不了她,只有她自己,也只有她能够救谢青璃。 凌知什么也不敢想,心里面只有这个念头,她极力的回忆着从前自己风寒发热的时候谢青璃照顾自己的情形,这才想到谢青璃总是用水替自己敷额头,擦身体,让自己好受一些。想到此处,凌知连忙自身上撕下一大块布条来,浸在水里拧干,小心替谢青璃擦去脸上的汗。 凌知又嫌不够,将那块沾湿了的布条敷在谢青璃额上,旋即又扯下一块布条,沾湿了打算给谢青璃擦拭身体。 只是说要擦拭,凌知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她茫然片刻,干脆拉过了谢青璃的手,挽起衣袖便要擦拭。 挽起谢青璃衣袖的刹那,凌知就愣住了。 谢青璃的手臂上有许多伤口,还有许多青紫的淤痕,一眼看去都是新伤,那些伤口已经被清晰过了,但却仍旧往外渗着血,看起来凄惨无比。 凌知不过怔了片刻,心里面揪得厉害,立即又挽起谢青璃另一边的衣袖,果然仍旧布满了伤口。她这才恍然间明白过来,之前自己从这山谷里面醒来过后,为什么谢青璃就一直靠在这里未曾挪动过一步,为什么她说她现在没办法去找吃的,为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她只有手背上被划了一道血口子,身上几道小伤口。 因为那些伤都让谢青璃受去了。 谢青璃受了那么多伤却强撑着做了这么多事,什么也没有告诉她,而她不过手上被划了道口子,就疼成那个模样,还让谢青璃拖着满身的伤替自己包扎伤口。 她想到此处,眼泪忍不住又滑落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迫切的想要看清楚谢青璃身上的伤势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想替对方擦身体降温,忍着朦胧的泪眼就伸手往谢青璃衣襟摸索过去,小心翼翼地要为她脱去衣裳。 但她的手不过才刚碰上谢青璃的衣衫,对方就突然睁开了眼来。 “别碰我。”谢青璃声音低沉,一瞬之间凌知竟有一种错觉,她在谢青璃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隐忍痛苦,却又濒临爆发的痕迹。 被这目光注视之下,凌知竟觉得浑身一寒,竟是比白日里被打老虎盯住的时候还要可怕。 好在只是一瞬之间,谢青璃就收回了那种目光。方才的一眼似乎只是凌知的错觉,谢青璃无力的咳了一声,神色恹恹,闭目无奈的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道:“别碰我,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娘!”眼见谢青璃醒来,凌知只觉得方才自己所感受到的恐惧和无措统统反噬了过来,她像是在海上漂流许久终于扒拉到了一块浮木,不顾一切的就扑到了谢青璃的身上。只是顾念谢青璃身上有伤,凌知不敢用力,只得带着万般委屈小声道:“你不要死。” 谢青璃依旧没有动静,凌知小心仰头看她,才发觉她眼角竟微微湿润。 凌知知道谢青璃定是做了噩梦,她不大会安慰人,便只得笨拙的用安慰小孩儿似的语气,轻声道:“不要哭,我陪着你。” 谢青璃被小姑娘这样抱住,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有人也曾经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闷哼一声,想了想竟笑了起来。 有的时候没来由的,人会为了一句寻常话而感动,逆境当中更是如此。 谢青璃刚自困了他数年的噩梦深渊中挣扎回来,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心里突然之间就生出了一个从前从未有过的,显得非常可笑又荒谬的念头。他边咳边笑,声音难得的沙哑:“你能陪我多久呢?” 第19章 “很久很久。”凌知大概并不能够准确的说明那究竟是多长的一段时间,她只是眨着泪眼,认真道,“娘不离开,我就一直陪着娘。” 谢青璃咳得累了,抬手捂在眼上,默然无言的拭去方才咳出来的泪水,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虚弱:“这可是你说的。” 凌知连连点头:“嗯。” 谢青璃垂下手,直视凌知的眼睛,火光自夜色里透进他眼中,压抑着灼灼烈焰:“将来呢?” 凌知这回没有听懂谢青璃的意思,神色间满是茫然。 谢青璃自嘲般笑了一声,旋即背过身,靠着树闭目休憩起来。 凌知见谢青璃一下子话说一半突然没了后续,不禁有些着急,围着谢青璃转了两圈,想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方才那话的意思。然而就在凌知开口之前,谢青璃却是先没忍住说了话:“也罢,方才你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将来你若记不住,”谢青璃睁眸,盯着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淡淡道,“就算了。” “我不会忘的。”凌知是真想跟谢青璃一辈子在一起,从来没有人像谢青璃那样待她好,她也从来没有这么想对一个人好,谁也比不上。 她这般想着,见谢青璃闭着双目,不知是否又睡了过去。她害怕谢青璃身上伤势太重,又烧得更厉害,便小心的靠近了谢青璃,轻轻拥住她,让谢青璃稍稍枕在她的肩上,这才又稍稍松了一口气睡去。 天色大亮的时候,凌知才醒了过来。 谢青璃还在沉沉睡着,凌知小心的拿手去碰她的额头,感觉到对方的情况似乎比之昨晚要好上了不少,这才稍稍放心下来,接着她扶着树干站起身来,朝着四周望去。 昨夜里面什么也看不清楚,今天她才将周围的情况看了个分明。他们二人如今是在一处山谷当中,四周是又陡又峭的山壁,想要离开只能够沿着眼前的溪流往前走,只是却不知这样一走会走到何处。 如今谢青璃的状况自然是走不了,凌知也暂时不再去考虑出去的事情。昨晚的那番惊吓让凌知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她看了片刻之后自己悄悄地去了附近林子的周围,好不容易找来了几个野果,这才回到溪边谢青璃的身旁。 凌知回来的时候,才发觉谢青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出神般看着身旁的溪水。 听到凌知回来的动静,谢青璃回过头来,面上带着一丝慵懒笑意:“去哪了?” 凌知对谢青璃有种近乎执着的喜欢,对方平日里一言不发的样子她喜欢,对方沉默冷淡的样子她也喜欢,她觉得谢青璃的身上总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她总能够自那人的身上发觉一些让人难以抑制的惊喜。 谢青璃从前从来不会这样笑,但现在她却这样笑了,这对凌知来说就是再大不过的惊喜。 对于凌知来说,谢青璃任何与她亲近的反应,都是她最开心的事情。 “那是你摘过来的?”谢青璃见凌知不答,便自己问了出来。 谢青璃不能动,凌知就走过去道:“是啊,我也不认识这些果子,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吃……” “可以。”谢青璃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地面,凌知会意坐下,她才替凌知重新梳发,“我以前也吃过,就是有些难吃。” 谢青璃最后这句话说得稍晚了些,凌知被口中的苦涩呛到,一时间不能吐也不想咽,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这就哭了。”谢青璃好笑的出手替她揩泪,将凌知方才咬了一口的果子走,又从那一堆果子里挑了一个稍小一些的,扔到凌知手里,“试试这个。” 凌知吃了一口,果真比方才那颗味道要好了许多。 没多一会儿,两人就吃光了果子,只是饿了许久,这些果子根本不够充饥。凌知想着不知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开这里,也不知将来的日子是不是要吃那果子吃上许多天,忍不住觉得情绪又低了下来。然而谢青璃似乎却并不急着离开,她小声的与凌知说了一些自己早年所去过的地方,像是要将自己珍藏的东西统统送到凌知的面前。这些都是她从前绝不会主动说的,凌知连忙仔细听了起来,一个字也不愿错过,不多时便也忘记了自己心中方才的顾虑,只盼着能够一直在这山谷当中听下去——如果不用吃那些难吃的果子自然更好。 但越是快乐的时间就过得越快,两人在溪边说了半日,陆莘和裴殊便带着人找了下来。 两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担忧至极的表情,只是担忧的人却各不相同。裴殊刚一到就忍不住拉着凌知四下打量起来,见了凌知手背上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连连摇头道:“昨日你险些将我给吓死了,我们一路追过来,就怕你受伤。” “我没事啊。”凌知看起来一点劫后余生的后怕都没有,只是高高兴兴的摇头。她至今还想着谢青璃方才对自己说的那些美景和故事,现在就连回答裴殊的话都显得轻飘飘的。 裴殊见她这般,不禁也笑了起来:“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说完这话,又与凌知一道往另一边看去。 那边谢青璃还靠坐在树旁,陆莘似是想要牵谢青璃起身,却又踌躇着不敢上前,一番僵持之下,倒是谢青璃先看不过去了,开口道:“牵我一下?”他本是不喜欢与旁人接触,但此时他浑身是伤,也没有什么力气,自己暗中试了试发觉自己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 陆莘听谢青璃说出这话,当即眼中一亮,连忙点头:“好、好。”他将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赶紧往谢青璃伸去,谢青璃由着他牵着起身,这才跟随着众人一道往山谷外走去。 陆莘和裴殊带来的人不多,马车又留在远处,众人只能徒步回去,只是谢青璃状况不好,走了没多久就白了面色,冷汗淋漓而下,她强自忍下不发一语,一张本就清丽绝人的脸因此更显楚楚可怜。 凌知看得揪心,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盼着他们能够快些到马车那处,然而他们所落山的地方的确离大道有些距离。最后还是裴殊看不过去了,在谢青璃再次险些滑倒之际,抬手扶住对方胳膊,朝陆莘道:“表哥,不如你抱着谢姨走吧。” 陆莘听得大惊,旋即像是在心底里面将此事联想了一番,立即便红了脸来:“这……恐怕不太好。” 谢青璃更是蹙眉,抗拒道:“不必,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边陆莘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跨过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两手一掀将谢青璃给拦腰抱了起来。 谢青璃:“……” “谢姑娘,得罪了。”陆莘咬了咬牙,红着脸快步抱着谢青璃往外走去。 谢青璃这辈子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本欲开口说些什么,但转念想着这姿态似乎像是个被轻薄之后恼羞成怒的姑娘,是以便住了口,只一脸坦然的让人搂着。 赶路了一阵子,他们总算到了先前停放马车的地方。陆莘赶紧将谢青璃抱上马车,送众人回秋风镇去。 这一趟出行说不上愉快,但也不算彻头彻尾的糟糕,至少对于谢青璃来说是这样的。谢青璃与凌知被陆莘送回了家中,陆莘想要留在此处,找大夫替谢青璃看伤,却被谢青璃立即拒绝了,陆莘见谢青璃神态坚决,终于也不再坚持,只得与裴殊一道依依不舍的离去。 两人离去之后,凌知便很快趴了过来,从外面接了清水,又找来了伤药,要替谢青璃上药。 然而谢青璃很快又拒绝了凌知的要求,只一个人待在屋中将所有的伤处处理完毕。 接下来的几日里,谢青璃总是独自一人处理伤口,丝毫也不肯让凌知帮忙,凌知心里面虽是有所不解,但这却并未让她心情太差。因为自那山谷中回来之后,谢青璃的身上似乎比之从前还要多了些柔和,敛了些疏离,她开始与凌知说许多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包括喜好,包括心思,这让凌知十分开心。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谢青璃身上的伤终于收了口,好得也差不多了。凌知心里面高兴,便去外面又买了一些鱼回来,打算为谢青璃熬些鱼汤补补身子,将这段时间亏损的元气给补回来。 但当凌知拎着鱼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她才发觉那院外正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只消远看,凌知就认出了对方来。 “玉姨!”凌知来到谢玉面前,忍不住笑到,“你这次来得好早。”谢玉往常总是两三个月才来一次,但这回距离她上次来也不过只有一个月而已,凌知心里有些不解的同时,却仍是高兴,连忙将谢玉带进了院中。 谢玉对这个乖巧的少女十分喜欢,捧着对方的脸蛋揉了揉,这才见谢青璃自屋中走了出来。 “有事?”眼见谢玉来的时间不对,谢青璃眸光微沉,直接便问了出来。 谢玉点头,倏地却又笑了起来,浑身都是藏不住的喜悦:“这回我替你带了个人来。” “嗯?”谢青璃应是有所猜测,但闻言却又并未将自己心中的猜测说出,只迟疑看着谢玉。 谢玉挑眉道:“正是你等了八年的人。” 此言一出,就连旁边凌知也是一惊。 在她的心思里面,谢青璃所等的那人,便是她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将来自然是要与谢青璃成亲的。 如此说来,那人应当便是她……未来的爹? 第20章 谢青璃看起来并没有凌知所想的那样开心,相反,他的神情十分复杂,像是隐隐期盼着什么,却又不忍将那一层期盼说出,只得将双目紧紧凝在谢玉的身上,出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身份特殊,不好出现在这里,我让他在镇外等着,等过段时间确定没人跟着,他自会过来。”谢玉道。 谢青璃微微颔首,片刻后又轻蹙了双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 接着她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只在院中坐下,沉默着思绪不知飞往了何处,凌知在旁叫了她几声,她也只是魂不守舍的应着。 凌知从来没见谢青璃这般模样,她心里面想着娘果然是很喜欢那个人的,否则也不会露出这般羞怯又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连忙在旁边无声安慰谢青璃,只是谢玉在旁却像是心情十分高兴,他拉过了凌知,叫她不要打扰谢青璃,凌知这才与谢玉退到一旁,两个人小声交谈了起来。 “娘等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凌知对这个问题一直充满了好奇,只是谢青璃从前从不会提及,这让凌知心中的好奇越发浓重。 谢玉忍不住笑了起来,示意凌知给自己倒了杯茶,他一手在石桌上轻轻敲打着,回忆道:“这人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是个大英雄。” “武功高,城府深,旁人都怕他。”谢玉想了想,忽而神秘一笑,侧目又看了看谢青璃,“不过他也有害怕的人,那个人啊,就是你娘。” 凌知听得连连点头,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人是个惧内的。 凌知虽然一直住在这偏远的小镇上,但作为一个小姑娘,对于一些发生在遥远地方的传奇故事和英雄人物总是仰慕的,从她自小所听到的那些故事当中,她觉得最了不得的人物大概就是那位少年英雄的大将军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连忙问谢玉道:“那……那个人跟大将军陆京比,谁更厉害?” 凤将雏 第14节 谢玉本还在笑着,听到凌知这个问话之后,不知怎地突然就愣住了,愣完之后他笑容很快变得古怪起来,笑得险些合不拢嘴。半晌后他才捂着肚子道:“哎哟,小姑娘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该怎么说才好。” 凌知瞪大了眼睛,认真道:“怎么了?” “一样,一样厉害。”谢玉终于缓过来,他觉得自己再说这个话题大概会笑晕过去,便拉着对方开始问起了他们近来发生的事。 凌知心思单纯,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题被岔开了,很快回答起了谢玉的问题,只是没料到等她说起前些日子那陆家少爷对谢青璃的心思时,谢玉“噗嗤”一声,又开始没完没了的笑了起来,还十分热切的拉着凌知要问对方究竟是如何追求谢青璃的。 凌知一路认真说着,谢玉听到谢青璃受伤那里,才终于敛了笑容,露出几分担忧。 不过谢青璃如今早已恢复,谢玉的这番担忧,倒显得多余了起来。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日头西沉,眼见夜幕降临,众人吃过了晚饭,却都没有散去,点起灯笼,只坐在原处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等着。 等到夜里的更漏声敲响第二次的时候,小院的大门,终于被人给敲响。 这敲门声短而有力,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凭空添了一丝沉闷。 凌知看一眼谢青璃,发觉对方坐在桌旁,并未立即起身。道是谢青璃一定觉得不好意思,凌知了然的点了点头,起身到了门边。 费力的拉开大门,凌知抬眼看去,只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站在大门外的男子身材极为高大,裹在一身黑色的袍子里面,头上还戴着斗笠,那斗笠隔绝了灯火的颜色,将他的脸一半遮挡在阴影里面,看起来显得十足阴沉。凌知本以为来的是个骑在高头大马上英俊挺拔的大将军,谁知会遇上这么一个形貌可怖的大个子,她怔了一怔,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 也在这时候,那戴着斗笠的人走进院来,不顾凌知害怕的神情,回身先将大门给小心合上。 “你是……什么人?”凌知不大确定这就是谢青璃要等的人,因为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人。 听到凌知的话,将大门合上的男子再度转过身来,斗笠遮盖不到的嘴角微微上翘,朝凌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来:“我叫陆京。” 随着这句话,那人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了一张如凌知想象中一般英俊挺拔轮廓深刻的脸。 大将军陆京骁勇善战,又俊朗无双,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当真是个完美至极的人物,是镇上许多女子心里面所仰慕的人。 所以凌知自小也听说过许多关于大将军陆京的故事,听说他早年征战沙场,平定战乱,武功高觉,力能扛鼎,能够在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这些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凌知并不知道,但在她的心里面,这世上大概没有哪个男子能够比得过这位大将军了。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说着平常的话,带着更加平常的笑意。 凌知只觉得有些回不过神,连带着说话也显得飘忽起来:“你真的是……大将军陆京?” “没想到你听说过我。”陆京不禁一笑,抬掌在凌知头顶轻轻揉了揉,旋即经过她的身旁,往神色阴晴不定,端坐在桌旁的谢青璃走过去。 “公……”陆京长叹一声,眼见便要俯身,却见谢青璃已经站起身来,他一手拖在陆京身前,低声道:“进去说。” 陆京点点头,神色凝肃了几分,方才的笑意也收敛起来,随着谢青璃一道进了屋中。 谢青璃带陆京进屋,合上房门之际,才对门外谢玉道:“你在外面陪凌知。” 谢玉无奈苦笑一声,摆手道:“知道啦。” 而也一直等到进屋之后,陆京才长长叹了一声,面露无奈之色:“公子,没有想到你会……” 谢青璃知道陆京要说什么,无外乎是与那日谢玉出现的时候一般,说一番担忧的话而已。对于谢青璃来说,他想要听的并不是这些,他蹙眉道:“京城里面究竟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陆京知晓了谢青璃的意思,便舍了胸中百感交集的情绪,认真应道:“二皇子登基的事情想来公子你已经知道了,主子棋差一着,让他抢得了先机,想要再扳回来一局,已经是难之又难了。” 谢青璃紧抿了双唇,没有开口。陆京忍不住又道:“当初若不是发生那件事情,公子你离开京城,如今便不会是这般情形了。”他话音一顿,继而又道,“公子,跟我回去吧。” 谢青璃面色依旧冷淡,瞥了对方一眼道,“你该知道现在不是我回去的时候。”他并非是不愿回去,而是不愿这些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陆京连忙摇头,解释道:“公子你放心,那日谢尽欢将公子的事情告知我,我就已经做了准备,我们会将公子接到琼岚山庄,那里十分安全,公子不必担心。” 说完这句,陆京似是欲言又止,谢青璃便道:“有话直说。” “公子。”陆京默然片刻,终于道,“只是为防止此时泄露,外面那个小姑娘,我们不能带回去。” 谢青璃自然是明白陆京的意思,也早已经猜到会有这样一句话。 凌知到底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未经历过世事,也没有太多的心思,这样的孩子身上有太多的变数,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将赌注放在她的身上。对于陆京来说,谢青璃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紧要,紧要到任何一点的差池都会导致他们所筹备多年的这个计划失败,所以他们决计无法将凌知带上。 谢青璃当然明白,他自然知道自己若是离开此地,便再无法陪着那个小姑娘。 他沉默了下来,陆京知道谢青璃的性子,也知道秋风镇这种地方根本不适合谢青璃,他很快道:“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公子,这次好不容易我才摆脱皇上的监视来到这里,现在人手都在镇外等着,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立即就走。” 陆京已经笃定了谢青璃会离开,所以心里面已经筹划起了此次离开的路线,他正要开口说出,却忽听面前的谢青璃道:“不必。” 像是一时之间没有听清楚眼前人的话,陆京迟疑片刻,问道:“公子?” “我就在这里,你们回去吧。”谢青璃淡淡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不是一直平安无事么?” “可是……”陆京无法理解的紧拧着眉,上下看着谢青璃这一身女装,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中无法吐出,他迟疑着,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能够说出口来,最后这一切的言语都给生生咽了回去,他无奈苦笑道,“公子,你这是何苦?” “我自有我的打算。”谢青璃不打算去解释,有些事情无从去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谢青璃离开京城后的前几年并不如何愉快,被迫男扮女装,被迫过着穷困潦倒的无聊日子,他几乎每一天都在盼着恢复身份,离开此地,摆脱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但这样的日子里面,却多了一个凌知。 谢青璃无法想象自己离开之后,那个小姑娘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既然承诺过不会离开,那他就不论如何也不会离开。 陆京不明白,他摇摇头,声音终是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今皇帝处处防着我,错过这一次,我恐怕很难再有机会来接公子你离开了。” “那就别管我了。”谢青璃断然道。 陆京说不出话来,他与谢青璃也算是自小便认识,知道这个人的性子是旁人说不动的,当即也只能作罢。 谢青璃在一片沉默当中兀自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凌知已等了许久,听见开门声,连忙扔下与自己聊天的谢玉,到了谢青璃身旁,“娘!” 谢青璃牵着凌知的手,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而这时陆京自门内走了出来,谢玉以眼神询问一番,却见陆京无奈的摇头,叹了口气。 第21章 纵然谢青璃不肯与陆京一道离去,但陆京和谢玉仍是暂时在这院中留了下来。 他们本就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这些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又许久未曾碰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陆京在院中留了下来,打算待到第二天再走。 如此一来,当夜的住宿又成了问题。 谢青璃和凌知所住的这处小院里面一共不过两间房,再无多余客房可以住人,往日谢玉来的时候,都是由谢青璃和谢玉一道住同一间,但现在又多了一个陆京,事情就显得麻烦了起来。面对这番问题,凌知理所当然的以为应该是她和谢青璃谢玉三个女子睡一间,而作为唯一大男人的陆京单独睡一间。 但她怎么都没料到,最后大家赞同的结果竟然是谢青璃谢玉和陆京三人睡一间,而凌知单独一个人一间。 面对这个决定,凌知不禁目瞪口呆,将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逡巡半晌,竟不知究竟应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十分不满的往陆京瞪去。 她对这位大将军原本印象极佳,却没想到对方竟会做出这种脚踏两条船的事情来! 陆京莫名的承受了凌知的视线,忍不住往谢青璃和谢玉看去,不明白这决定究竟有哪里不对。 谢青璃回望他一眼,素丽的面容上神色淡淡。而谢玉则用手帕捂着嘴笑出几分娇俏模样。 陆京:“……”连连避开谢玉身上的脂粉味儿。 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为了维持自己在少女面前正直威严的形象,不被当做玩弄女子感情的恶人,只得主动提出要出去在客栈休息。 如此一夜过去,第二天大将军就趁着天没亮,又顶着大斗笠做贼似的回到了谢青璃家。 这日不必去书院,凌知早早的起来,趴在窗边看到了陆京,连忙打了招呼,指着被对方踩出脚印子的高墙,不解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躲躲藏藏的?” “我身份特殊,不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陆京说到此处,面色也认真了起来,隔着窗户对一脸懵懂的小姑娘道:“你也不能够将我在这的事情告诉旁人,更不要告诉别人谢……谢青璃与我的关系,明白吗?” “我明白!”凌知懂事的点头,旋即又从窗口跑开,陆京站在院中,不一会儿就见凌知推门从屋中跑了出来,手里面还拎着一包东西。 凌知将陆京带到了桌前,将那包东西递给他道:“你还没有吃东西吧,这是我前些日子在外面买回来的糕点,你尝尝。”她这么说着,又解释道,“我娘她们还没起呢,你在这等等。” 她说完这些话,又往谢青璃紧闭的房门看去,陆京了然点头,打开那包糕点吃了起来。但一道热烈又好奇的视线一直黏在他的身上,他吃了没几口就将东西重新放下,叹了一口气道:“你要看我到几时?” 这话是对着凌知说的,凌知闻言不禁悻悻笑了笑,干脆在陆京的面前坐了下来,托着腮盯着对方道:“你真的是陆京?” 陆京失笑,点头。 “那个陆京?”凌知不放心的又问。 陆京笑到:“如果你说的是大将军陆京,那么的确是我。” “你……你跟我娘是怎么认识的?” 陆京也没有要隐瞒凌知的意思,很快道:“我们自小就认识了。” “那你……”凌知还想再问,但话到嘴边却没能立即问出来,只迟疑的看着他。 陆京觉得这小姑娘十分有意思,便笑道:“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凌知听到这话,于是干脆硬着头皮问了出来:“你更喜欢我娘还是喜欢玉姨?” 陆京一愣,从这问话里面察觉出了一丝不对来。 问题都已经问出了口,凌知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将肚子里的问题统统掏了出来:“你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来接我娘?” “你知不知道我娘等你等了好久,山上的常叔叔和吴叔叔喜欢了她好多年,她一直无动于衷,邻镇的陆少爷也喜欢我娘,她都没有答应他们,她……她一直在等你呢,你既然是大将军,为什么不早点来接她?” 凌知话语中满满的都是替谢青璃委屈,她最后才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反应,小声道:“你……会娶她吗?” 陆京闻言猛然呛咳起来,将方才吃下口的糕点险些吐出来。他擦了擦嘴瞪大眼睛看凌知,心里面受到的震惊似乎并不亚于昨天凌知知道他身份的时候。 陆京这辈子先是征战沙场数年,接着又经历京城中的风波涌动,却还从来没有碰到过比今日更大的惊吓。 他观察着凌知的神色,尽量用让对方显得不那般难过的语气道:“我当然不会娶她。” 凌知骤然僵住了身子。 陆京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又去拿糕点,想借机将此事给糊弄过去,换个话题来说。 谁知道他一手伸过去,眼前的小姑娘却一把将糕点给收回去,趴着不肯给他,只拿一双泪糊糊的眼睛瞪大了看他:“为什么?” 为什么? 陆京有着万般原因却说不出口,只觉得自己心里面比凌知要委屈多了,他好端端的来接公子回去,谁想会碰上这种事情。这事情没有办法解释,他也不能够将真相告诉凌知,只得在凌知愤怒的目光下生生扛下“负心人”这个名号。 于是谢青璃和谢玉穿戴好了自房间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堂堂大将军陆京正伸了手去要凌知手里的一包糕点,而凌知满脸委屈眼含泪水,几乎顷刻就能哭出来。 “哎哟,你一个大将军还欺负小姑娘,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谢玉看得乐了起来,连忙起哄,一副街头大娘的口吻倒是学得极像。 谢青璃也到了凌知的面前,俯身安慰了她两句,继而朝陆京道:“凌知胆小,你别吓她。” 陆京:“……” 就在这当口,凌知已经扑到了谢青璃的怀里,凌知怕将方才的话说出来会引得谢青璃伤心,于是只闭着嘴抽泣,一双手死死地拽着谢青璃的裙摆,眼里带着万般不满看向陆京。 凌知替谢青璃打抱不平,谢青璃为了陆京等了这么长的日子,如今陆京终于来了,她本以为自己会多一个爹爹,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对方压根就没有要娶谢青璃的打算,凌知只当是陆京当了大将军身份地位高了,于是不要抛弃了青梅竹马的谢青璃,于是不禁更替谢青璃难过了。 凤将雏 第15节 谢青璃自然不知道凌知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她平静的坐下与陆京聊了聊京城里面的事情,等又入了夜,她才开始赶起人来。 陆京知道自己的行踪被人盯得紧,不能够在此久待,否则只会害了谢青璃,于是无奈的起身要离开,不过走之前,他又顿住脚步,回身朝谢青璃问道:“你当真不后悔?” 谢青璃摇头。 陆京知道凭自己的能力没办法劝得动这个人,当即也只能作罢,很快转身趁着夜色离开了此地。而跟他一道离开的,还有谢玉。 这两个人来得快,走得也仓促,等到他们离开之后,谢青璃才低头将桌上多了的两个茶杯收回来,杯中的茶已经凉了,谢青璃盯着那茶水,不知为何有了片刻失神。 凌知就这么看着谢青璃。 如今在凌知的心里面,对谢青璃只有满满的心疼,苦苦等了这么多年的人,不过只来看了一眼就离开了,怎么能够不伤心呢? 凌知脑子里瞬间又想起了当初裴殊分析谢青璃的话,说她平日里看不出有多伤心来,但定是独自将自己关在房里以泪洗面。如今陆京就这么走了,凌知也不知谢青璃究竟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她抹了一把眼泪,轻轻自后方抱住谢青璃,小声安慰道:“娘,你……不要再想那个大将军了。” “你还有我呢。”凌知道。 谢青璃感觉到身后人微微的颤抖,转念之间就判断出了缘由,她不禁失笑,只轻轻拍着对方的手背,道:“你上次不是问我,什么是喜欢么?” “嗯。”凌知应了一声,如今谢青璃说什么她都好好地应着。 谢青璃沉默片刻道:“我想,大概就是舍不得吧。” “舍不得跟她分开,舍不得看她一个人受苦,舍不得她过得有任何不好,只要想到会分开,想到分开之后她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我的存在,就觉得无法忍受……”谢青璃说到这里,将声音一顿,倏地笑道,“她或许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思,可是我会等。” “娘……”凌知听到这里,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个时候的凌知,只以为这些话是说给陆京的。 。 此后的几天里,凌知对于谢青璃的关心更加厉害起来,为了陪谢青璃,甚至连裴殊找过来凌知也不打算与他一道出去,只想待在谢青璃身旁让她能够开心一些。 事实上谢青璃本就一点也不难过,不过她也并未拒绝凌知的关心,能够让凌知陪在身边不理会裴殊那个小子,谢青璃也觉得这样十分不错。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许多事情改变不过是在一夕之间。 这日凌知与裴殊一道去了书院,谢青璃如往常一般忙着赶着乔家要的活儿,正在这时候,安静小院的大门再次被敲响,而谢青璃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起身去开门,就见几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来人着着考究的衣衫,为首之人一身桀骜,看起来便是富家子弟,他四下看着这院落当中的情景,忍不住皱了眉,旋即目光才落到谢青璃的身上。 看清谢青璃容貌的时候,他先是吃了一惊,旋即轻轻咳了一声,将声音柔和了下去,开口问道:“凌知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这一句话问得丝毫不客气,不可一世的模样像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谢青璃没有弄清对方的来历,便沉默着不开口。 对方似乎也看出了谢青璃的顾虑,于是勾起唇角一笑道:“你放心,我叫做凌莫,是凌知的哥哥。” 谢青璃紧紧拽住手中锦帕,帕上她方才绣好的两只鸳鸯被揉得变了形状。 第22章 接下来谢青璃安静的听着那明教凌莫的人解释,这才明白过来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前些日子陆莘与谢青璃等人去了一趟秋山,后来陆莘出去办生意,在雁州凌家恰好便提起了此事。凌家是个大家族,但十来年前战乱的时候却遭逢了许多变故,凌家老爷不过三岁的孩子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下人带出去,最后弄丢了。凌家老爷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自是对他们宝贝有加,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没有放弃寻找女儿的踪迹。 而那个当年走丢的女儿,名字便正叫做凌知。 听到陆莘口中提起凌知的名字,且那小姑娘也正好与当初走丢的凌家小姐年纪一样,凌家老爷自然是一惊,连忙派人来秋风镇打听,而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的打听,凌家已经确定,当初在破庙里被谢青璃捡到的小姑娘凌知,正是凌家的宝贝女儿凌知。 而当初那个死在庙中的老乞丐,便是将凌知带出去的老仆。 谢青璃本是迟疑,但直到凌莫准确的说出了凌知的耳后有一颗朱砂小痣这样的事情之后,她总算是确定了下来,凌家并没有找错人。 凌知本应该是个富家大小姐,却阴错阳差在街头流浪了这么多年,跟着她过了这么多苦日子。 “谢姑娘。”凌莫虽是凌知的哥哥,但年岁与谢青璃却差不太多,他轻咳一声,挑眉又道,“凌知现在在哪里?” 眼见谢青璃没有立即开口,凌莫接着又道,“我们是来接凌知回去的,当年发生那么多事情,我爹娘二人皆是十分伤心,这些年来心心念念都盼着凌知能够回去。如今我总算是将这个妹妹给找到了,自是不愿她在这外面继续受苦。” 语声微顿,凌莫接着又看谢青璃一眼道:“谢姑娘替我们照顾凌知这么多年,我们必当重谢于你。” 谢青璃静静看着凌莫,心里只觉得有些可笑。 前些日子,凌知还在担心着她哪一天离开,他也时时在考虑着将来的事情,但是两人当中谁都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是凌知先面临着离开的选择。 谢青璃自然是不希望凌知离开的,但他却还没有自私到那般地步。对于凌知来说,他是亲人,而非其他关系。但若有一天,凌知真正的亲人来到此处,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青璃也猜不透。 “凌知现在不在。”谢青璃终于还是妥协,低声道,“她要到傍晚的时候才会回来。” 谢青璃接着道:“我不能答应你们带她走。” 凌莫闻言脸色微变,冷笑一声就要开口,谢青璃打断了他的话道:“要不要离开该由凌知自己来做选择,要答应,也是由凌知来答应。” 谢青璃其实心中十分清楚,如凌莫这样自傲的人,自然不会与他讲什么道理,纵然是凌知不肯与他一道回凌家,他也一定会强行将人带走。 但对于谢青璃来说,他却只是想要听到凌知的一个回答。 他很想知道对于凌知来说,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果然,听到谢青璃这样说,凌莫很快抱着双臂笑了起来,他道:“我知道这些年是你一直在照顾凌知,我们打探消息的时候,秋风镇上的人都告诉我了,你待凌知好,我们自会回报给你,只是凌知如今已是十四岁了,她要回到凌家,她是一个世家小姐,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在这种市井小巷里面生活,将来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你该知道什么是对凌知最好的。”凌莫道,“凌家能给她的东西,你是给不了的。” 谢青璃阖眼片刻,睁眸道:“如果她不想跟你们回去呢?” “若是她真的舍不得你……”凌莫想了想,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笑着朝谢青璃道,“那不如我们将你一道带回凌家,我给你在凌家安排一个差事,不会亏待于你,这样凌知就能够时时见得到你了,你也不必担心见不到凌知,如何?” 谢青璃眉梢微微上挑,她转过头去,将眼底的情绪隐藏在黑暗之中,只道:“等凌知回来。” “好。”凌莫也不急着去找凌知,便带着人在院中坐了下来。一群人没有理会谢青璃,眼见桌上有茶水,几个下人连忙便上前斟了一杯递到凌莫的手里面,凌莫低头喝了一口,立即便紧皱起了眉,嫌弃的将茶杯远远挪开:“这是什么玩意儿,你们这里就没有好些的茶叶么?”他这么说着,见谢青璃已经坐回了一旁,正在收拾着东西没理会自己,不禁觉得有些无趣。 他很快站了起来,走到谢青璃身旁看她动作,不过一看之下,他就忍不住伸手将谢青璃面前的一块鸳鸯锦帕抓了起来,挑眉笑到:“绣得挺好,你将来来我们凌家当绣工也不错。” 谢青璃冷淡的看他一眼,对于凌知这位突然出现的兄长实在是没有太多好感:“还给我。” 凌莫懒懒掀了掀眼皮,假作没有听见这话,干脆将那锦帕收进了自己怀里,只恶意的朝谢青璃笑到:“你说什么?” 谢青璃不欲与他多说,思量着等明日这些人走了再重新绣一张出来,便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了。 凌莫盯着她带着东西走进屋里去,便也跟着过去,在屋门外大致打量了屋中的情形之后,凌莫忍不住问道:“凌知这些年就住在这么个地方?” 他先是看了看那硬邦邦的木板床,继而又看了看四周简陋的几个柜子,还有柜子摆着的不多的东西,连连摇起头来,叹道:“也不知那孩子现在给瘦成了个什么模样,回去爹娘看到了定会心疼坏了。” 谢青璃冷冷淡淡的听着他的话,将自己房间的东西收拾妥当之后,便又去了隔壁凌知的房间。 她虽不知道凌知是否是真的要与这些人一道离开,但却也打算先替她将东西收拾出来。 若她真的要走……这也算是她给凌知的最后一点心意。 谁知谢青璃才刚踏进那房间,旁边凌莫便嫌弃的道:“东西就不必收拾了,凌家要什么没有,这些东西还带回去做什么?” 谢青璃亦是装聋作哑起来,只沉默的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缓慢,每一件衣衫都好好的叠着,其中还有谢青璃替凌知绣过花的裙子。自从前凌知说过喜欢谢青璃的刺绣之后,谢青璃总会替凌知在裙子上绣一些东西作为点缀,家中虽然过得并不算宽裕,但凌知的每一身衣服却总比旁人的要漂亮不少,这让凌知总是十分开心。 一直到了晚霞颜色布满天际之时,谢青璃才终于将东西收拾完,小心的叠进一个灰布包袱当中。 凌莫在旁看得无聊,此时早已离开屋子,去了院中和几个下人说话。 谢青璃收拾好东西带着那包袱走出屋子,正欲与那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大少爷交谈,便忽的停下脚步,抬目往高空看去。 头顶的云层泛着黄昏特有的暖红色,那些云将天空压得极低,夕霞在这番景象中透出几缕沉闷。而就在云层下方,几只苍鹰盘旋鸣叫,将这个傍晚点缀出些许萧索。 谢青璃凝目看着那几只鹰,一瞬之间,沉静的眼里满是肃杀气息。 秋风镇上从来不会出现鹰,更不会有这样的鹰。那些鹰谢青璃是认得的,那是京城里隶属于皇室的探子所特有的鹰,用以替人收集情报,而每当它们出现的时候,也就代表着那些危险可怖的存在,已经在附近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谢青璃就判断了出来。 她在秋风镇中呆了这么长的时日,从未被人发觉有任何不对劲,但陆京一来,这些人就立即出现了。他们应当是跟着陆京来的,陆京常年被皇帝派人监视,他自以为这次已经摆脱了那些人的监视,所以才来到此处。而他却没有想到,这不过是皇帝所设下的一个圈套而已。 而他们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不过就是想要找到她而已。 一瞬之间,谢青璃在心中已经做出了判断。 秋风镇已经不能够待了,他若是不愿意自己这么多年的计划付诸东流,就必须在那些人还没有赶来这里之前,先一步离开。 如今情况突然变成这般,他将要面临的就是逃亡,和从前一样暗无天日的逃亡。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绝不能够让凌知与他一起。 “凌莫。”谢青璃下定决心,转脸便往那凌家大少爷走了过去,一把将包袱塞到对方手中。 凌莫本与人有说有笑,忽而听到谢青璃像是沁了一层寒霜的声音,禁不住吓了一跳,立即回头看来。 谢青璃平日里就是一脸冷淡的样子,现在比之平日更是要凝重冷肃不少,凌莫只当这人又后悔不愿将凌知送走了,扯着一个笑脸正打算开口讥讽几句,就将对方将包袱塞到他手里,急促的开口道:“凌知在书院,出了前面这条街道一直往前走再右拐就能够找到了,你现在带着这些东西去找她吧。” 凌莫本已经做好了唇枪舌战一番的准备,却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他听了那话正在回味着谢青璃话里面的意思,就听对方立即又催促道:“现在就去接她走,告诉她我不要她了,让她别再回来。” 这几句话是谢青璃心中早已想好的说辞,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她仍是忍不住黯然了神色。 他知道凌知听到这样的话,定不会有什么好心情,或者说会委屈得直接哭出来。但她现在暂且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得做出这般决定。 若将来有机会,他自会再去凌家找她解释。 这般想着,谢青璃又催促了凌莫两句,眼见凌莫啰嗦着还不肯立即离开,他干脆拂袖一把将对方震了出去,掌风再落,院子的大门也旋即锁上。他独自站在院中,听着门外凌莫的拍门声和嘀咕声,很快又回过身去。 在房间当中,他仰头注视着那柄一直悬在墙上的古朴长剑,最终将其取了下来。 第23章 凌知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给拦下来的。 散学之后,她便如同往常一样和裴殊一起回家,然而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们就撞见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见了凌知,当即瞪大眼睛叫出她的名字。 秋风镇一共就这么大,凌知在镇上住了这么多年,就算是谁家新出生的小孩儿也能够叫出名字来,但眼前的这个一身富贵的男子,她却明显从来未曾见过。 这人不是本地人,却能够一口叫出她的名字,她想了想,小声问道:“你是谁?” 就在凌知问话的同时,裴殊已经将来人认了出来,朝着那年轻男子道:“凌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怎么认识阿知?” 凌知不可思议的觉得裴殊认识的人实在很多,但到了后来才明白,有钱人家的确都是互相认识的,特别是像凌家和裴家这种大户人家。 凌知怔忪的当口,又听见那男子道:“我是来找凌知的,她与娘生得这么像,我自然一眼就能够认出来了。” 听到这话,凌知才像是明白了什么,倏然一惊,只拿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意味不明的看着难男子。 男子便是方才出现在谢青璃院中的凌莫,他被谢青璃自院中赶出来,拍打了一会儿门却不见对方有所反应,心中虽觉得古怪,转念想到自己却也没有必要去管谢青璃究竟怎么回事,只赶紧朝着书院而去。没想到在半路之上,他就一眼将自己的妹妹给认了出来。 凤将雏 第16节 凌知纵然是再聪明,也没有办法会将这么多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凌莫于是很快朝凌知解释了起来,末了才翘起唇角,心情极佳的道:“阿知,跟我一起回去吧,爹娘天天都在担心你呢,如今你平安回去了,他们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凌知从小就在外面流浪,从前是跟着老乞丐,后来是跟着谢青璃,吃过很多的苦,也为此哭过不少次。从前有时候还会幻象自己的爹娘会不会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将来有一日从天而降将她接回家中去过好日子。 但与谢青璃住了许久之后,凌知就再也没有这般想过了。 当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了,就不会再去想这些东西了。凌知对如今的日子十分满足,却没有想到,当她不再去想的时候,这件事情却真的发生了。 她几乎不能够相信眼前的一切,自己所听到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直到裴殊突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当初的确听凌大哥说过还有个妹妹,只是过了这么久也没有去想这么多,没想到……”他说到此处,将目光落回了凌莫的身上。 凌莫点头道:“不错,就是凌知。” “你和娘生得极像,不会有错的,我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明白,不过没关系,等你与我一同回去凌家了,你就会明白了。”凌莫低着身子,轻轻揉了揉凌知的头,继而又站起身要去牵对方的手。 凌知没有动,双手往身后背过去,似是不经意的避开了凌莫的手。 凌莫将手在空中尴尬的放了一会儿,终于笑到:“好了,别闹别扭了。” “我娘呢?”凌知咬了咬唇,仰头盯着这人问道。 凌莫道:“我们娘在家里面等着我们回去呢。” 凌知摇头,固执的又问了一遍:“我娘呢?” 凌莫怔了一怔,这才想清楚凌知口中的“娘”应该是那个自小收养她的谢青璃,也就是方才他在院中所见到的那个女子。 凌莫笑了一笑,转而道:“你不必回去找她了。”他转过头去,问后方的下人要了样东西,随即丢到凌知的面前,凌知匆忙将那东西拿起来,却没想到是一个灰布的小包袱,她心里面霎时间充满了不解和恐惧,快速的将那包袱打开,看清理其中自己的几件衣物,连忙道,“你……” 凌知的话没有问出口,因为凌莫当先解释道:“你娘已经同意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了,你看,这东西都还是她亲自帮你收拾的呢。” “不……我不相信!”凌知将那包东西胡乱包好,转而就要朝自己住了几年的地方奔去,凌莫一把拉住她,努了努嘴道:“她说了,叫你别去找她了,她不要你了。” “我娘才不会不要我!”这句话戳中了凌知心中最为脆弱的一角,她大声回了凌莫一句,眼见凌莫睁大双眸不解的看她,她双目一眨,眼泪霎时涌了出来,继而声音又小了些,挣扎着要往回去,“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哪里也不会去,她才不会不要我……” 凌莫和裴殊两个人在旁面面相觑,两个大男人很少见到女孩儿哭的场面,一下子谁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只得使出了浑身解数去安慰对方。 眼见安慰无用,凌知还拖着身子用丁点大的力气想要挣扎出去,凌莫终于叹了一口气,挑眉道:“好了好了,我让你回去见她一面,你们说清楚再走,好不好?” 凌知见凌莫终于松了口,于是安静下来,眨着泪眼乖乖点了头。 一行人于是又往回到了谢青璃的院门外面,这一路凌知走得十分急促,她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要见到谢青璃,想要将一切同谢青璃问清楚,问她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不要她”那样的话,而是凌莫一口杜撰。 而另一边,越是靠近那处院子,凌莫和裴殊脸上的神色就越是奇怪。 院门之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这是从前所没有的,地上乱七八糟的横陈着脚印,这也是之前来时不曾见过的。 那院门虽是紧紧地闭着,内中安安静静,但两人都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凌知泪眼朦胧也没有注意这许多,只扑到那门上打算进去。 但就在凌知准备进入的瞬间,凌莫却一把将人拽住,并一手丢到了身后下人的面前,“看着她。”他朝下人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脸又对凌知道,“你在这待着,我去看看。”他此时已经敛去了一直挂在脸上的轻浮,只沉着脸将那院门推开一道缝隙,朝着其中走了进去。 进入其中,凌莫的脸色才终于沉底的阴沉起来。 整个院落早已不复先前的光景,里面躺着几具来历不明的尸体,四周满是沾血的脚印,石桌上,墙角的树上墙壁上,还有地面栽种的开得娇艳的花朵上,四处都是鲜血,都是打斗过的痕迹。 这里将再不是凌知所熟悉的地方。 “这场打斗应该刚结束没多久,不过这些人的来历我判断不出来。”裴殊是跟随着凌莫一起进来的,见着眼前的情形,他不禁皱起了眉,苦笑道,“谢姨不见了。” “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凌莫也道。 裴殊想不明白谢青璃究竟做了什么事会引来这一场灾祸,而这院中的情形,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谢青璃究竟是死是活,是逃脱了,还是被人给捉走了,谁也说不清楚,眼前只有满地的狼藉,无法告诉众人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不过片刻之间,凌莫心中就做下了判断,“这件事情,不要告诉阿知。” “凌大哥?”裴殊一惊,已经明白了凌莫的意思。 凌莫道:“若是叫凌知知道此时,她定不会安心跟我回去,看她那副模样,若是找不到谢青璃,她定不愿意走,到时候还得派人去帮忙找人,我们何必将事情搞得这般复杂?” 裴殊似是不大情愿,喃喃道:“可是谢姨……” “她或许根本没死,只是被人给救出去了,我们纵然是找到她又如何?将她带回凌家?让她继续当阿知的‘娘’?”凌莫摇摇头,接着又道,“或者她已经死了,我们就算派人去找了,也救不了她,又何苦多此一举?” 凌莫的话说得裴殊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盯了对方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再没开口。 凌莫将视线自那一地凌乱之中收回来,很快再度推门离开院子。 眼见凌莫从院中出来,凌知再度在那下人的禁锢中挣扎起来,凌莫挑眉示意那人松开凌知,凌知这便冲到了门边,打算要进去。凌莫将少女一把捞起,笑到:“方才我已经跟你娘说好了,你娘说让你回去凌家也是件好事,你就不必担心了。” 凌莫语声一顿,接着又道:“况且又不是见不着了,她说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她就来凌家看你,你放心好了。” “我要亲自跟娘说,你……你放开我!”凌知对于这位初次见面的兄长心有敬重,被他抗在身上也不敢打他咬他,只能两手不住的晃他的肩膀,希望能够挣脱开来。但凌莫双手如铁钳一般紧紧将她扣住,她挣脱不得,竟生生被带着往街头另一边而去。 这日黄昏,夕阳的光幕散去,星辰渐亮。凌知被人扛在肩上动弹不得,只得忍着眼泪,失落而无措的看着自己所熟悉的那扇大门离自己越来越远,就像是自己从前十四年的生活,越走越远,直至融入夜色,直至那门前的灯笼变成与万千星星一样的细小光点,再也分辨不出。 她跟着凌莫一道到了凌家,成了凌家的大小姐,见到了自己记忆里毫无印象的爹娘,然后茫然的开始适应新的日子,开始去做一个真正的凌家大小姐。 如此便又是几年光景。 而在凌莫口中说过闲暇时会来凌家看她的谢青璃,却一次也没有来过。 第24章 三月,暖阳,草长莺飞。 从南方雁州到堀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而行。 马车四周跟着几名骑马的护卫,车队算不上大,但护卫个个目露精□□息内敛浑厚,一眼便知并非出自寻常人家。 这正是雁州凌家的车队,而车中之人,便是凌家的小姐凌知。 凌家小姐自幼离开凌家,三年前才终于被找回来,凌家老爷和夫人都将她当成宝贝一样宠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恨不能够将一切都给她。但是受尽了万千宠爱让旁人都为之羡慕的凌家小姐,却并不愿意就这般当个什么都不做的大小姐。 在她的要求之下,凌家老爷替她找来了一名师父,她每天一刻不停的学着,终于在不久之前,争得了这次替凌莫去堀州剑阁与人商谈生意的机会。 头顶的阳光和煦,马车里面,一名穿着翠色衣裳的丫鬟掀开车窗帘子看了看,回头小声道:“小姐,前面就是昌州,咱们也不急着赶路,今天就提前休息,在昌州找间客栈住下吧。等过了昌州,要再找地方可就麻烦了。” 凌知正在闭目养神。 三年的时间带来了许多的改变,昔年懵懂的小姑娘,如今已成为了内敛沉稳的少女。 她的眉梢眼角还藏着稚嫩的痕迹,但五官轮廓却已经十分饱满,清雅动人。 对于旁人来说,三年不过是弹指一瞬的距离,但对于成长中的少女来说,三年的时间却能够叫人改变许多。 凌知觉得,自己若是这般出现在谢青璃的面前,谢青璃定会十分惊讶。 她这般想着,不觉唇畔也染上了一抹笑意。 这是她在凌家很少会拥有的笑意。 “小姐?”见到凌知神情,那丫鬟不禁又问了一句。 丫鬟是凌知到了凌家之后,凌莫安排给她的,名字叫做棠儿,与凌知差不多年岁,是个十分聪慧的小姑娘。 凌知心中的想象被棠儿的声音打断,她微微抿唇,随即才道:“不休息,我们接着赶路。” “可是……”棠儿犹疑着不明白凌知的意思,然而凌知很快又接着道,“昌州前面不是还有个秋风镇吗,我们到那的时候应该正好是天黑,在那落脚就是了。” 听到秋风镇的名字,棠儿怔了片刻,随即明白了过来,点头对外面的护卫吩咐了下去。 马车继续赶路,凌知挑起车窗的帘子,看着外面缓缓流逝的景色,心里面却未有所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她一直没能够忘记谢青璃。 她曾经说过闲暇的时候会来凌家看她,可是却一次也没有来。 凌知想要去秋风镇找她,却总是被凌莫所阻止。凌家老爷夫人疼她,怕她再出什么事情,半步都不肯让她离开家门,她只能够用别的办法去和谢青璃联系。 所以后来,凌知开始给谢青璃写信,信中告诉谢青璃她如今每天发生的事,还有许多听来的故事,她捏着笔,将自己这么久了憋着的话都写在了信上。后来这信她叫下人带到秋风镇给谢青璃,下人说是送到了,于是凌知便开始等。 趴在自己小楼的窗口,左等右等,却依旧没有等到谢青璃的回信。 凌知不死心,又接着写,平日里闲暇时候就写几句,然后将那些厚厚的信纸收在一个信封里,每个人都叫下人送出去。 三年来风雨无阻,却仍然不见回音。 凌知渐渐有些相信谢青璃是真的不要她了,但她却又不甘。她不能离开凌家,便成日里跟随着旁人学东西,她渐渐开始明白了许多事情,也懂了许多东西,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便开始能够替凌家老爷出些主意,能够替凌家管一些事情。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总算证明了自己并非是一个娇弱的大小姐。 而凌家老爷这才开始正视这个女儿,开始安排她操办一些事情,就像是这次堀州剑阁的这趟生意。 这正是凌知所要的。 从雁州到堀州正好会经过秋风镇,凌知算准了时间,算准了日子,就是为了去一趟秋风镇。 时间随着车前马蹄声流淌,夕霞满天之际,凌知所乘的马车,终于在秋风镇前一处客栈停了下来。 对于秋风镇的一切,凌知都十分熟悉,她曾经经过过这间客大门数次,却还是头一次住进来。她在门外仰头看了看客栈大门,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订房间一类的事情并不需要凌知去操心,她等了不过片刻,店小二就将她带到了二楼一处干净的房间当中。凌知面色平静的在房中吃过了晚饭,又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换上一件素雅的裙子,这才推门往外走去。 门外,丫鬟棠儿见她出来,连忙问有什么吩咐,凌知摇摇头,只道自己要出去走走。 凌知神色坚决,棠儿无奈之下,便要与她一道去,谁知凌知却连棠儿也不肯带上,只坚持自己一个人走出了客栈。 秋风镇的每一条街凌知都很熟悉,她在这里住了有快八年。 三年的时间对于秋风镇来说变化并不算大,凌知循着记忆中的方向不断往前,最后终于经过长生河上的桥,到了那片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一路上凌知其实想了许多东西,见面之后,她应该如何与谢青璃开口,谢青璃一封信也不回给她,见到她之后会不会也不愿理会她?谢青璃如今又是什么模样?她是不是已经嫁人了?会不会连孩子也有了? 谢青璃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更加不愿理会她了? 这么几年凌知还是头一次这样紧张,紧张得连脚步都有些错乱,但真正到了那一片街角的时候,她怔着身子,却连浑身的血脉都凝固了。 当初乔家人让谢青璃和凌知住的地方是一幢旧宅,说是要拆却始终没有拆,凌知本以为那里永远都不会拆。但现在,时隔三年再来,凌知才发现那里真的已经给人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又宽又大的宅子,刚修好没多久,连门上的漆都是新的,两个大灯笼挂在门前,夜色已至,它们恍惚的泛起光亮。 凌知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情景,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她浑身发凉的站在门口,许久才终于惊醒似的想起来,往前两步,敲响了那大门。 等的时间很长,凌知半分也未挪动,像个石像般立着。 等听到脚步声从门里面传来,凌知面上才终于有了神情,整个人又鲜活了起来。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灰布衫子,头发花白,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凌知。 凤将雏 第17节 凌知咬了下唇,小声问了这户宅院的主人。 眼前的老者有些迷糊,凌知问了好一会儿才将此间的情形全部问出来,原来这户是外地人,刚来镇上不久,主子是个姓叶的老爷,如今不在家中。 凌知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不放弃希望的又问道:“那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呢?她去哪里了?” “什么人?”老者不解的问了一句。 凌知于是道:“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叫谢青璃,她从前住在这里的。” “哪有什么人?”老者又是一怔,摆手道,“这地方三年前就没住人啦,听说原来被拆的院子里头本来住着一对母子,后来姑娘被人接走了,当天那娘也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谁也没找着她。有人说她是舍不得女儿所以找她去了,找没找着我就不知道了。” 凌知将这些话听在心里,只觉得一双手拽在袖中拽得紧紧地,松开就觉得疼。 三年前,她走的那天,谢青璃不见了。 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她被凌莫节奏之前?还是之后? 她想起来那日凌莫和裴殊不让她进院子见谢青璃一眼,突然之间好像明白了过来。 凌莫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可是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他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凌知心里面说不出是何感受,时隔三年,她竟然才知道这样的事情。 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找谢青璃? 谢青璃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恨不能够立即去找谢青璃,然而时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又要去哪里找她? 凌知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有这种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她呆立在门外半晌,那老者咕哝着又说了两句,关了门,门前灯笼晃了两晃。 凌知面无表情的回到了客栈,第二天再未休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堀州,想要尽早解决眼前的事情。她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凌莫,想要弄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她必须快些回去。 到达堀州之后,凌知很快见到了剑阁的主人,生意谈得十分顺利。然而凌知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在此处碰上一个熟悉的人。 同样来到剑阁的除了凌知,还有裴殊。当初凌知回到凌家,才知道凌家与裴家世代交好,两家本就常有来往。凌知在家中待着的日子里,裴殊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找许多的理由来凌家一趟,有时候会送凌知一些小小的玩意儿,有时候陪她聊上许久,两个人的联系从未断过。 但凌知却未曾听裴殊说过他会来这里。 在这三年里,同样成长起来的还有裴殊,他如今丰神俊朗,相貌堂堂,家世又好,正是许多闺中女子的梦中情郎。 两人在剑阁中见面,眼见凌知目中露出疑问之色,裴殊将折扇一收,笑到:“一个月之后要去参加殊华楼的盛会,家父特地请剑阁阁主铸了一把宝剑,这剑便是到时候要送给殊华楼楼主温玉书的礼物。” 见凌知不答话,裴殊在她身旁坐下,又问:“你会去吗?” 凌知摇头,不答。 第25章 “你若是去了,我们就又能见面了。”裴殊笑了笑,这时候剑阁阁主已经将东西取来,交到了裴殊的手中,两人交谈一番。 其间凌知一直待在原地,哪里也没去,只盯着裴殊与那人交谈的背影。 良久之后,裴殊回过身来,惊讶道:“你在等我?” 凌知点头。 裴殊忍不住笑了起来:“平常都是我跟着你,这次竟轮到你跟着我了。” 谁知凌知很快又道:“我有话想问你。”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出了剑阁,裴殊看看天色,眯眼道:“你住的哪一家客栈?我送你过去?” “也好。”凌知没有拒绝,两个人一道往回走,不多时便到了客栈当中。两人没有乘坐马车,就这么走着,等到客栈的时候天色也有些晚了,裴殊便干脆在客栈中叫来了酒菜,裴殊倒了些茶,低头看面前的菜肴,似是不经意的道:“有什么事?” 裴殊与凌知相处这么久,对于对方的习惯或多或少也算了解,虽然凌知与三年前变化很大,但却从来不会这么沉默。 裴殊猜测这小姑娘是有心事了。 但裴殊没想到,凌知所问的却是一件他不愿提及的事情。 “三年前,我回凌家的那天,我娘是不是就已经走了?” 裴殊执杯的手一顿,眸光暗沉,片刻后收了笑意,用尽量显得漫不经心的声音道:“是。” 果然如此。 凌知拽着衣角,很快又问:“她……去哪里了?” “阿知,我不知道。”裴殊轻叹一声,也没有了吃东西的胃口,只将杯盏放下,接着道,“那日我到的时候,谢姨就已经不见了,凌大哥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 凌知一怔:“她消失了?” “嗯。”裴殊知道凌知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就是真的瞒不过了,于是将当初的事情统统说了出来,“那日凌大哥先去了你家,说要带你回去,你娘本是要等你回来询问你的想法。但不知为何,她突然改了主意,要凌大哥赶紧将你带走。凌大哥后来找到了你,但你却吵着要回去见玉姨一面。我们回去之后才发现事情有变,所以没有告知于你,也没让你进院中去看。” 凌知见裴殊的神情便知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急促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裴殊道:“院中有打斗的痕迹,还有几具尸体,看不出来历,玉姨不见了。” 凌知双手撑在桌旁,起身瞪着裴殊。 裴殊无奈的摇头,想笑又确实笑不出来,只得道:“玉姨既然不在,应当不会有性命危险才……” “为什么不告诉我?”凌知咬唇道。 裴殊张了张口,看起来比方才还要无奈几分。 凌知当然明白。 若是告诉了她,她定然不顾一切也想要找到谢青璃,定不肯回凌家,所以他们才隐瞒了这件事情。 但怎么能这样?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凌知紧拽着桌沿,却不知满腹的怒火应该往何处发泄,她嘶声道,“她赶我离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情,你们怎么能这样隐瞒?我本可以去找她,原本……” “阿知。”裴殊又道,“我后来派人回去查过,那批人的来历不明,我什么也查不到,恐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凌知默然。 这世间大部分人看穿着看出手看武器就能够判断出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越是小心谨慎的人,就越不会暴露其身份,而这样的人,素来都是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青璃所惹上的麻烦,恐怕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严重。 良久的沉默之后,凌知终于脱力了一般再度坐了下来,声音沙哑的道:“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其他的什么也查不到,抱歉。”裴殊无奈道。 凌知不再多言。 裴殊还有要事在身,虽然不舍,却也仍是离开了客栈。凌知心中有事,想要赶紧回到凌家,将事情再与凌莫询问,第二天一早便也很快的动身往回赶路。 只是来的路上一路平静,回去的时候,一行人却遇上了麻烦。 凌知早知凌家并不平静,或是说整个尧国都不平静,安稳的局面下是动乱的暗流。然而常年待在家中,对于这些事情,凌知所接触的仍是太少。这一次离家,凌家老爷对凌知百般的不放心,是以才会多安排了几名侍卫在旁,只希望凌知一路能够平平安安。 如今证明,凌家老爷的担心并非是多余,凌知等人不过刚出了堀州没有多远的距离,便遇上了一波埋伏。对方大约有三十来人,浑身裹在黑衣当中,蒙着脸也看不清容貌。自路旁树林中冲出,目标直指马车当中的凌知。 凌知早已不是当初胆怯的小姑娘,她瞥了四周一眼,知道对方人数优势,自己这边硬拼也怕是拼不过对方,当即叫人调转了车头便要回堀州,只盼着能够冲出重围,将他们甩在身后。 然而那群人的功夫底子不错,几名护卫根本来不及防范,便见长刀明晃晃朝着马车而来,马车里的丫鬟棠儿当即吓得面色苍白大叫出声。 马车被团团围住,不多时众人便已经战在了一处。几名护卫护在车前,其中一人受了伤靠在车旁,掀开车帘,慌乱中朝凌知道:“小姐,属下等人在此拦住这群人,你们先走!” 他说着便往那车夫投去一眼。赶车的人也是凌家的护卫之一,听到此言心中亦是明了。他们的目的是护卫凌知,别的如何也都没有关系。眼见形势凶险,无法全部活命,那赶车之人点了点头,猛然抽出一鞭,马儿长嘶一声骤然冲出,带着整个马车往前狂奔而去,将几名欲阻拦的人撞开至一旁。 车中摇晃,凌知紧紧撑着车壁才堪堪稳住了身形。马车冲出很远,凌知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却又听得棠儿叫了一声:“他们追来了!” 凌知这才看了明白,并非是他们追了上来,而是在前方不远处,还埋伏着另一群人! 凌知心下一沉,朝那车夫道:“改道!” 前方的路去不得,后方堀州也回不得,放眼望去只有旁边一条狭窄的小道,那车夫想也没想,当即驾车朝着那小道而去。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在满是细碎石头的小道上,后方的人紧追不舍,凌知面色微白的看着后方那些人手中银刀,棠儿则焦急道:“快些啊!快啊!他们要追上来了!” 车夫没有功夫回头应答,只用全力抽打着那马儿,谁料到就在此时,马车猛然一颤,凌知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待到再看清楚的时候,身侧的车壁上竟多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其中一名敌人竟是已经赶了上来,以长刀破开了车壁! 棠儿尖叫一声,几乎已经失措的缩在了马车角落当中,那人收起刀落,眼见面前刀光闪烁,凌知只来得及往后疾退。 倏然间,她被一个力道带了过去,凌知回身一看,便见那车夫将凌知护在了身后。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敌人赶来,车夫将凌知护在身后,执剑道:“属下定拼死护小姐周全。” 凌知没有应声,她在看那群人的同时,看到了身侧的高崖。 她们所在的这条小道,旁边是一处极高的陡坡,下方郁郁葱葱一片,应当是个山谷。 这地方像极了当初凌知在秋山上与谢青璃一道摔下去的那个所在,她曾经有过那样的经历,心中已经没有了多少害怕。与其在这里等死,倒不如试一试这条路,或许还会是生路。她想到此处,便索性用只有两人才能够听得见的声音道:“一会儿你带棠儿逃走,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追你们。” “小姐?”那护卫面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见凌知咬牙纵身,竟是朝着身侧的高崖扑去! 凌知这个动作旁人皆未曾预料,就连那对面一群敌人也是一惊,连忙追去,只是凌知这一跳不顾生死,竟是没有给自己留下余地,身形在那葱葱绿草间晃眼便已消失不见! 众人欲追却又不能当真就这般落下去,只得改了道,立即顺着这高崖往山下赶去。 。 上一次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时候,凌知是被谢青璃护在怀里的,虽然被吓得昏迷了过去,手背上还擦破了一块口子,但却并无太多伤口。 这一次凌知独自一人,这才明白当初谢青璃究竟替自己受了多少伤。 凌知倒在一片草地上,闻着带露水的草香味,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受了伤,只是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她强自撑着,用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攒了力气,将自己身子翻过来,仰躺在地。 四周是遮天蔽日的树木,枝繁叶茂将阳光遮得所剩无几,凌知眯着眼,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 她从山上摔下来,那群人目标是她,必然很快就会沿着其他的路找来,她在这里定会被发现。 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青草当中弥漫起一股血腥味,凌知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她如今谁也依靠不了,她想要活下去只能自己努力撑着身子站起来。 她才发现自己竟也能够做到这般地步。 许久之后,她终于伸手撑在地面,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子。 四周全是树,凌知头有些晕,看不清方向,便胡乱往一个方向前进,她手撑在身旁的树干上,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走多远。 然而便在一片混沌当中,她听见了一道脚步声。 凌知浑身僵硬,听了片刻才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下来。那脚步声平静缓慢,觉不会是敌人的脚步声。 凤将雏 第18节 可是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为何会有人? 就在凌知沉默之间,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前方是一片空地,没有枝叶的庇荫,阳光肆意的洒落下来,那人便自那头走来,凌知神智已然恍惚,心下一松之后便昏沉了起来,只在最后一眼觉得那身影异常熟悉。 第26章 凌知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尝试过这种醒来之后脑中一片空白的滋味了。 浑身的疼痛并不好受,然而她意识恢复得很快,睁眸的时候,脑中已经将昏迷之前所发生的情形给过了一片。 继而她猛地一怔,不顾身上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用尽力气坐了起来。 昏迷之前的记忆当中,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谢青璃的身影。 那究竟是末路力竭之下的幻影,还是真实存在? 凌知急切的想要知道真相,撑着身子朝四周看去,却见自己如今正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屋中。这屋子看起来不大,里面摆设却是应有尽有,不远处还有一张桌案,上面笔墨纸砚齐全,一旁书架上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书架旁叠着两件男子外衫,屋中药香与墨香交织,弥漫出一种叫人安心的味道。 窗外还是晴天,没有遮天蔽日的大树,阳光自窗框中透进来,铺成一片暖意。 凌知看着眼前的一切,刚刚醒来未有太多力气,站了不到片刻又跌坐回了床上。 毫无疑问她是被人救了,可是救她的人是谁? 就在她这般想着的时候,门外忽的有脚步声响起,与之前她在林中所听见的脚步声一样,轻缓,平静。 凌知往大门处看去,大门打开的瞬间更多阳光涌入房中,光影错乱间,她的目光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容。 双眸沉若静水,轮廓精致,他身后的阳光像是铺开了一层朦胧不可方物的画卷,他便自那光彩炫目的画卷当中走出,将风华都收在了骨子里。 相隔三年,那人的容貌似乎并无太多变化。 盼了许久的人终于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凌知怔怔的看着他,竟是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一把埋在了对方胸口:“娘!”这一声里满是委屈,将这三年的念想都凝结在了话中。 对方身体有些清瘦,凌知抱住那人,想起当年分离的时候她的个子不高,如今再见,她已然及对方胸口了。 这才觉得,三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对于凌知来说,想要说的太多,想要问的也太多,她如当初一般紧紧拽着对方的衣角,不愿打破这片刻的静谧。 然而片刻之后,身前的人却忽的挣了挣,推开了她。 “娘?”相较于凌知对于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眼前的人显得要平静许多,他微垂着眼看向凌知,将对方推到了距自己两步远的地方,凌知这才看清楚,他右手上还端着一只碗,碗中的汤药晃荡着,方才她这番动静,险些叫那些药汁洒出来。 凌知这才慌乱着要道歉:“我……” “你叫谁?”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人终于出声了。 这声音微沉,带着些熟悉的感觉,却又并非女子的声音。 当初谢青璃声音虽也低沉,与眼前这人却是不同的。 听到这声音,凌知身子微微一僵,这才终于发觉眼前这人穿着青色衣袍,清俊文雅,风神疏朗,分明是个男子。 凌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说不敢相信如今发生在自己面前的事情。她目光不可抑制的往这人浑身上下打量而去,想在他的身上找到哪怕一点属于女子的特征,然而这人全身上下除了一张和谢青璃一模一样精致得过分的脸,没有任何地方看起来像女子。 一时之间,凌知连身上的伤口都不觉得疼痛了,只怔怔看着这人,茫然道:“你不是我娘?” 男子微微蹙眉,转身将手中的药碗在桌上放好,这才道:“我姓叶,叶疑。” 凌知依旧睁大眼睛看着他,这些年来在凌家学来的沉着冷静统统都没了作用,她脑子里面空白一片,只是目光随着这个叫叶疑的男子而移动。看他放下碗,又去旁边整理了东西,最后走到她的面前,动作温柔的将她扶回床上。 他说话的声音淡淡的,与谢青璃的语气有些相似:“我在林子里看到你,你昏迷了,我就将你带回来了。” 说话间,他回身将药碗再次端起,送到凌知面前,“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 凌知低头看着那碗,叶疑将那碗又往前递了些,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接过,捧在手里,埋头轻轻抿了一口。 药的滋味很苦,凌知喝得眉头紧皱,很快放下碗来,她双目中依旧带着不可置信的迷茫,声音不真实的说了一句:“谢谢。” 那人没理她的道谢,回身在一旁柜子里找寻起了什么东西,听见凌知的话,他动作不停,头也不回的道:“喝完。” 凌知:“……” 她低头看着那黑乎乎的东西,不知为何总觉得比其他地方的药还要苦。但是她如今是被别人给救了,还待在别人的房间当中,自然是不能有什么意见,她闭了闭眼,到底还是艰难的将药咽了下去。 等到喝完了药,凌知再睁眼,却见叶疑不知何时又到了她的面前。他沉默着将药碗自凌知手中收走,然后又将另一只手覆到了凌知摊开的手掌上。 什么东西隔着温热的手掌递了过来,凌知还未弄明白,便见叶疑已经收回了手,转身离开房间。 而凌知的手里面,多了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着的糖。 凌知握着那包糖,心里面瞬间闪过了许多思绪,忍不住想要开口,但等她再次抬眼,叶疑却已经出了屋子。 整整半日的时间,叶疑没有再进这屋子。凌知在床上辗转着无法休息,眼里却总想着方才那叫做叶疑的人与谢青璃相似的面容,她想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再次起身。 经过了半日的休息,虽然伤口还有些疼痛,但浑身无力的状况却比先前要好了不少,凌知披上衣裳,扶着墙走出房间,很快就见到了叶疑。 他们所在的位置应当是山谷深处,四周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溪流。此处只有这一间能够住人的屋子,想来住在此处的也只有叶疑一个人,如今凌知占了唯一的一间屋子,叶疑便只得在屋外待着。他此时靠在屋外一株不知名的树旁,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垂目看着,树影和阳光在微风里摇摇晃晃,浅浅一层镀在他的身上。 听到动静,他很快抬起头来,沉寂双眸与凌知对视在一起。 “有事?”叶疑问了一句,旋即道,“你在屋中唤我一声便是,我听得到。” 凌知摇摇头,朝着他走过去。 叶疑不动声色的看她走过来,没有再问。 凌知走近了他,仰头看着他眉眼,心里面依旧疑惑:“你……真的不是我娘?” 对着一个男子说出这番话,听起来有些古怪,若是旁人,恐怕会取笑一番。但叶疑没有笑,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他低声道:“我是男子。” 凌知当然能够看明白他是男子,可是她仍是不明白,难道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叫她见到了一个与谢青璃生得如此相似的男子? 凌知迟疑半晌,终于放弃了这个问题,只看了看四周的情境,又改口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嗯,这里安静。”叶疑应了一声,忽的将手里的书放了下来,合拢执在手中,继而道,“该我问你了。” 凌知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说这话,她怔了一怔,旋即听叶疑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被人追杀来的。”对于救命恩人,凌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事情,她很快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叶疑。凌知说话的期间,叶疑一言不发,等到凌知终于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了,他才瞥了对方一眼道:“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发现得早,你就死在那林子里了。” 眼见对方突然冷下脸来训人,凌知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低着头任对方教训,一句话也不敢还嘴。 叶疑见她神色惭愧颇有悔过之心,总算是没有多说太多,声音再次软了下来,只道:“你伤口不疼么?” 若说不疼是假的,但凌知就是不愿意待在床上躺着,她摇了摇头坚持站在原地:“不疼。” 叶疑看了她一会儿,正要接着说什么,却忽的顿住了动作,转而往山谷中溪流的另一头看去。 凌知顺着他的视线看,却见顺着溪流的那头,一群黑衣人正在林中穿行,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看清那群人的身影,凌知神色骤变。 他们约有三十来人,虽然已经没有再蒙面,但凌知仍能够看出他们就是那日在道路上拦截他们的人。他们将她逼迫至此,凌知早已料到对方或许会从山崖上追下来找到这里,却没想到他们会来找来得那么快。 “这些人就是追杀你的人?”叶疑看着他们,语调平缓,轻声问了一句。 “就是他们。”凌知面色苍白,赶紧拽住了叶疑的胳膊,咬牙道,“这群人很厉害,你……你快离开这里,他们要找的是我,你先走!” 凌知明白她现在的状况,一旦被找到根本走不了,她不愿意连累救了自己的叶疑,只盼着叶疑能够赶紧逃掉。 但叶疑却没有半分要逃走的意思。 他将手中的书递到凌知手里道:“你帮我拿着。” 凌知盯着他,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这当口,那群黑衣人已经穿过了密林,到了小屋前方空地处。 他们手中长刀出鞘,刀锋伴着寒芒,凛冽刺骨。 刀光之中,叶疑往前一步,将凌知护在身后。 第27章 眼前的黑衣人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眼见叶疑将凌知拦在身后,当即便提刀攻来,锋利的刀刃将阳光斩断成零落的碎片。 叶疑不见退让一步,衣袂晃动之间,人已经轻飘飘的落入了人堆当中。 他手中未有武器,但凝指为剑,出手之间却丝毫不落下风,一招一式皆指对方要害。黑衣人们交手之后立即便察觉出了对手之强,远在他们想象之上,当即互相交换了视线,纷纷疾退而出要变换阵型与叶疑相抗。然而叶疑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对方意图,出手愈加迅速,只将人逼得步伐散乱丝毫不成阵型。 铿然之中,叶疑抬掌拍落对方一人手中长刀,长刀脱了手,在空中划出细长的刀光,叶疑拂袖将眼前众人震退,身形一转,反手稳稳接住那柄落下的长刀。 执刀在手,叶疑沉眸往众人身上扫去,无言之中周身凝练出一种叫人恐惧的气息。 他整个人仿若一把锋利至极的剑,平日里将所有的气息裹在剑鞘之中,直到这一刻,锋芒尽露。 凌知自幼所过的日子也并非平静寻常,也曾经见过不少次打斗,但这绝对是她人生当中所见过最精彩的一战,一招一式,刀起刀落,完美得不见丝毫破绽。 一直到许久之后,叶疑扔下染血的刀,朝着凌知走过来。 他的身上沾着许多鲜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凌知愣愣的盯着他,他却蹙眉道:“害怕?” 凌知小时候确实胆子小,当初在山寨里面见了那场厮杀,吓得连钻了几天谢青璃的被窝,但后来就没那么害怕了,相比之下,她更担心叶疑的安全。 叶疑看了自己身上沾的鲜血,低声道:“你先进去。” 凌知看了看四周的狼藉,还有那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她面色稍稍白了些,还未及再开口,就被叶疑催着进了屋子。 到了屋子里面,凌知神魂恍惚的躺回床上,这才觉得叶疑此人性子上与谢青璃也十分相似,他是怕她看了不舒服,所以才催她进来。 凌知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不知是因为休息了一天的缘故,还是叶疑给她喝的药的缘故,凌知觉得身上的伤口没有了那么疼了。她起身出门,这才见屋前昨日因为打斗而变得乱七八糟的空地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情形,叶疑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一切收拾好了,昨天的打斗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凌知很快在不远处的凉棚下面找到了叶疑,他在煎药,那药自是要给凌知喝的。 凌知不知这他在这深山野岭当中是从哪里找来的药,只走了过去,她还未开口,叶疑先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醒了?” “嗯。”凌知微微点头,迟疑了一下,终于找到了个适合的称呼道,“多谢叶大侠相救。” 武功这么厉害,凌知确定对方定是退隐江湖住在这深山里面的大侠无疑。 凤将雏 第19节 叶疑骤然听见这称呼,不觉将动作顿了片刻,旋即不动声色的点头道:“举手之劳而已。” “叶大侠。”凌知迟疑着,继而又道,“那些人来历不明,但既然会来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也不知道下次会来多少人马,我想……” “你想离开?”叶疑明白了她的意思。 凌知点头。 叶疑淡淡道:“从这里出去要顺着这溪流往外走上整整两天的时间,以你现在受伤的情况,你以为你走多久能昏过去?” 凌知:“……” 叶疑旋即又道:“昨天我在山谷那边动了些手脚,就算有人真的又追下来了,想找到这里还得花上不少时间,在这之前,你先好好养伤。似你这般四处跑动,恐怕养上一个月也不会好起来,回房间去。” 凌知本是来辞行的,却没想到被叶疑给教训了一顿。或许是因为叶疑与谢青璃相貌生得太过相似,凌知实在没有办法反抗他话中的意思,于是只得又乖乖回到了屋子,百无聊赖的在床边坐着。 好在没过多久,叶疑又端着药走了进来。 凌知盯着叶疑的面容,心里面那种熟悉的感觉一直没能够消退,趁着叶疑将药碗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凌知小声问道:“叶大侠,你有亲人吗?姐姐……或者妹妹?” 叶疑头也不抬,随口道:“有。” 听得叶疑这么说,凌知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连忙又问:“她现在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叶疑神情平淡,“我很久没回去了。” 凌知眼里刚亮起的一点光彩又随着这句话很快黯淡下去,她轻轻“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叶大侠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叶疑点头。 凌知四下看了看,觉得此处虽算不上简陋,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但要她一个人在此过上这么长的时间,仍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她忍不住又问道:“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清净。”叶疑的答案十分简洁。 两人说完这些话,却又安静了下来。凌知不知面无表情的叶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这番显得多管闲事的问话而不高兴了,便只得喝了药安安静静的坐着。好在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叶疑主动开了口道:“说说你的事情吧。” 凌知一怔,叶疑接着道:“你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杀你?” 对于叶疑,凌知自觉的有种亲近的感觉,所以在叶疑问出之后,她立即便点头说了出来,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包括和谢青璃一起的那几年,统统都说了出来。末了才幽幽道:“我本是急着赶回去找我大哥问个清楚,我娘出事的事情他一定知道,若是我能够早点问清楚,我娘或许就不会失踪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又受了什么苦,我很担心她。”讲到谢青璃,凌知眉间又多了几分愁绪,“她只是个弱女子,又不会武功,一个人流落在外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曾经跟她说过要一直陪着她的,可是到头来……我却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凌知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叶疑就在旁安静听着,听到这里,他才终于道:“你如今早已有了真正的家人,还想她做什么?” “那不一样!”凌知连忙摇头,“她答应过不会走的!” 叶疑静默了下来,湛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凌知。 片刻后,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年为什么会惹上那些麻烦事?他若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就不会带来那么多的麻烦,他的身份或许跟你想的不一样,在他身上发生的事也不一样,他当年救你养你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 凌知闻言怔了怔,咬唇道:“虚情假意我分得出来,我娘待我好,绝不是假的。” “那换个说法。”叶疑改口道,“你如今是凌家的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你口中说的娘什么都没有,还被人追杀躲藏,你找到他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凌家可不许你有第二个‘娘’,那谢青璃也一定不愿待在凌家受你的施舍。” “那个时候你打算当他是什么?”叶疑问。 凌知被叶疑一番问话激得说不出话来,只咬牙认真道:“她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纵然没有血缘的关系,她一辈子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叶疑:“……”沉着脸盯了凌知一会儿,忽的不愿再开口了,只扭头走出了屋子。 凌知本已经泪水糊了视线,强自撑着想要和叶疑争论一番,却没想到对方突然哑了口,转身离开。她坐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觉得委屈还是觉得无奈,只是这一场争执来得莫名其妙,她僵直着身子坐了一会儿,终于在心底里叹了一声,精神再度松懈了下来。 当天夜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里那一番不大愉快的谈话,凌知在睡梦中忽的发起了高热,她浑身混冷忽热,原本已经因为两日的修养而好了许多的伤口,不知为何又钻心的疼了起来,她意识不清的辗转着,不觉间似乎又想起了多年前在秋风镇那间小院当中发生的事情,她生病的时候,谢青璃在旁细心照顾,动作温柔细致。 凌知口中喃喃唤着谢青璃的名字,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些哭腔,时隔三年,她对于谢青璃的感情似乎早就成了一种执着。因为当初她离开谢青璃之前,没能够来得及与她好好说一句再见,就这么在看似寻常的一天,突然就告别了从前的日子。 这些年来她一直想着能够再见到谢青璃,与她好好说话,说这些年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但只要想到她如今在人海里不知踪影,就觉得心中空落,不知何去何从。 就在这些纷乱思绪当中,凌知突然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了自己额上。 那只手不过片刻又收了回去,凌知亦是朦胧间匆忙捉住对方的手,哀声道:“娘!” “松手。”对方声音冷淡的道。 凌知紧紧捉住那手未曾松开,那人轻轻挣了挣,没用力。片刻之后,他静了下来,只低声道:“我是叶疑,不是谢青璃。” 凌知苍白着脸,似是微微皱了眉,却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见这句话。 第28章 山谷当中的时间过得十分缓慢,而正如叶疑所说,那些追杀凌知的人并没有再找来。 那次凌知夜里发热,错将叶疑当做了谢青璃,拉着他的手唤了一晚上的“娘”,早上醒来之后,凌知看着叶疑脸色,也不知他究竟是否是生气了,只不住的道歉。但叶疑却未多说一句,见凌知恢复意识,便径自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是为何,那日之后,凌知身上的伤反而很快的好了起来,经过了几日的修养,便已经能够如常的活动了。傻坐在床上十分无聊,凌知便开始在山谷当中四处乱逛,或者与叶疑聊天。 但叫凌知不解的是,也从那天开始,叶疑就不与她再说一句话了。 凌知与叶疑相识不算太久,交谈也不算太多,叶疑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但对于凌知的问题,他却总是会一一回应。 到了如今,叶疑不但不与她说话,他倒好像是有心躲着她一样,每天除了端药给凌知送过来,几乎不会出现在凌知的面前,凌知每次走出房间,总能看到叶疑站在远远的地方,或是练剑,或是看书,但总归是不理她的。 这让凌知心里面疑惑不解,隐隐又生出些不安来。 小屋的后方有一片空地,空地里面种着许多的药草,凌知这些天所喝的药正是从这里来的。这篇草地是后来凌知能够自由活动了之后在山谷里到处乱逛才发现的,这日黄昏,叶疑正在低头拨弄着草药,凌知踌躇着来到了他的身旁。 “这是什么药?”凌知小声问。 叶疑像是没有听见凌知的话,兀自起身,往回走去,又到了屋旁药炉前。 凌知被这般冷落了也不气馁,很快追了过去道:“我的伤好了很多了,你不用再替我煎药了。” 叶疑依旧专心看着炉子下面忽闪的火光。 凌知在心中轻叹一声,终于道:“那天……对不起。” 这一回,叶疑总算是有了反应,他转过眼来,似乎觉得凌知的话有些难以理解,便这般沉默着盯着她。 叶疑的眼睛黑沉沉的,深得像是古井里没有波澜的静水,她被对方盯得有些慌乱,而这种慌乱的情绪她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过了。她微退了一步,摇头连忙解释道:“就是……那天将你当成我娘,拉着你纠缠了一个晚上,对不起。” 听到这里,叶疑才像是终于弄清楚了对方道歉的原因,他重新回过头不看凌知,只垂眸道:“哦” 凌知心里面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叶疑只说了一个字,但好歹没有再不理人了。 过了片刻,凌知又听叶疑道:“我没生气。” 凌知:“……” 她大概不能明白为什么这人没生气还会整整七八天不理人。 谁知她心里面还没有将一切理清楚,叶疑就又开口了:“你的伤既然好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凌知未曾料到叶疑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她在这山谷里待了不短的时间,本已经有些习惯了,却没想到被叶疑一句话突然拉回了现实里来。 是了,她在这山谷里面这么久,凌家那边一定都在找她,爹娘他们肯定也担心坏了,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要回去询问凌莫关于谢青璃的事情,的确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这山谷里面继续待下去。 她静思片刻,终于笑到:“是啊,的确该回去了。”只是这般说出来,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不甘。 不知为何,她从叶疑的言谈中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排斥,就像是对方急着要将自己推开似的,她在这山谷当中被叶疑所救,本是想要报答这位救命恩人,却没想到反而惹来了对方的不快,她隐隐觉得有些遗憾,但对方既然不愿她再打扰,她也只得离开。她强自笑到:“那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离开,好不好?”她看了看天色,迟疑着道,“天色太晚了,我不敢一个人在林子里走……” 叶疑道:“明天我送你出去。” 凌知又是一怔,叶疑既要赶她离开,又要送她,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考虑片刻之后,凌知仍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凌知说是要回屋收拾东西,但其实她本就不过在此养伤数日而已,屋子里面的东西都是叶疑的,她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第二天一早,凌知走出屋子的时候,便见叶疑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等在了屋外。 “好了?”叶疑站在屋外台阶下,抬眸问道。 凌知点了点头,叶疑轻轻“嗯”了一声,当先往外走了去。凌知连忙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道走上了出谷的道路。 这条路如同叶疑所说,足有整整两天的路程,而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许久也没有找到凌知的踪迹,这一路行来,他们也没有再见到那群原本追杀凌知的黑衣人。 就这般顺利的到了山谷的出口处,凌知看着外面烈阳下尘烟漫步的管道,回头朝叶疑道:“谢谢你。”她语声微顿,想到叶疑这番救了她的性命,还花了这么多功夫照顾她送她出谷,这般恩情也不知应该如何偿还,她道,“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好好报答。” “不必。”叶疑声音依旧冷淡,却没有将凌知一个人仍在这里,他道,“你失踪之后凌家定会派人来寻,那些黑衣人也不知会不会埋伏在此地,此地不远处有一间驿站,我陪你在那等,等凌家的人来找你。” 叶疑这般说着,凌知到底没有拒绝,两人一道果然很快找到了驿站。 等了又是一日过后,寻找凌知的人终于来到了此地。 凌家寻来的是凌家老爷最重要的心腹,将凌知找到之后,他连忙差人送信先将凌知平安的消息送了回去,这才谢过了作为凌知救命恩人的叶疑,旋即带凌知要回去。临行之前,凌知有些不舍的回头对叶疑道:“我会回来山谷找你的。” 叶疑静静听着她的话,未曾回应,凌知便又问:“你还会在那里吧?” 然而凌知的问话却只换来了叶疑一句回应:“别来了。” 凌知不知叶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心里一阵紧绷,到底还是放弃了询问,只回头与凌家的人一道离开此处。 一群人渐行渐远,叶疑站在驿站大门处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遥远的道路另一头,这才回过身来,独自在一处角落的桌旁坐下。 “没见到的时候想得厉害,如今见着了,怎么反而不肯认了?”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桌旁,他在叶疑的面前坐下,托腮笑到,“那小姑娘这些年一定很想你。” 叶疑本在斟酒,此时正好斟了第二杯酒,见了来人,便将酒推到了他的面前,自己则没有了要喝酒的意思,“她想的是谢青璃,不是我。” 来人又是一笑,这回笑里又多了些苦恼,“你不是真喜欢上那小姑娘了吧?” 叶疑凝目与那人对视,不答。 若是凌知在此,一定能够认得出来,眼前这名身着了一袭紫色宽袍缓带的男子,正是当初经常来秋风镇看她与谢青璃的谢玉。 但他现在并非是谢玉,他叫做谢尽欢。 “喜欢。”半晌之后,叶疑肯定的答。 谢尽欢微微动容,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叶疑却很快又道:“但我不会再见她了。” 这番变化来得太快,谢尽欢劝阻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便立即又改了口问道:“怎么?” “对她来说,谢青璃只是亲人。” 这句话幽幽出口,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叶疑不愿让他们二人之间仅有的东西破碎,也不愿让自己的感情污了这段曾经存在于秋风镇上的故事,他改变不了什么,也不愿去改变什么,曾经有过的几许执念,终于也还是放弃了。 谢尽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杯中的酒尽数饮下,“决定了?” 叶疑问:“事情已经办妥了?” “你吩咐的事情,我怎么敢让它不妥。”谢尽欢很快笑到,“再过二十来天就是温玉书宴请江南商会三十六家家主的日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 凤将雏 第20节 叶疑起身道:“那走吧。” “现在?”谢尽欢惊讶道。 叶疑挑眉:“等了这么多年,总该给温玉书准备一份大礼才是。” 听到叶疑的话,谢尽欢当即高兴了起来,连忙起身跟在叶疑身后:“是是是,咱们这就去准备!” 。 凌知回到凌家之后,自然少不了被凌家老爷和夫人好好的心疼了一番。好在凌知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凌夫人这才没有抹下眼泪来。 回到凌家之后,日子似乎又成了从前的样子,凌知本想要好好询问凌莫关于谢青璃的事情,并派人去寻找谢青璃的踪迹,然而一问之下,才知道凌莫已经去了京城,说是要参加殊华楼的盛会,恐怕要等到两个月之后才能够回来。 凌知等得无奈,却又毫无办法,凌家老爷自是不肯派人帮凌知寻找一个早已不知所踪的谢青璃,凌知在自己的房间里面闭门想了许久,终于想起一个人来。 大将军陆京。 当初谢青璃在秋风镇八年,所要等的人便是陆京,在凌知看来,陆京虽然不肯娶谢青璃,但两人青梅竹马,定还有许多感情。若是她能够求助于陆京的话,或许还能够有一丝希望。 恰逢此时,外面传来消息说陆京戍守边关多年,终于在不久之前回了京城,凌知心中思量许久,终于决定往京城一趟。 第29章 当初在路上袭击凌知的人究竟是谁,凌家老爷早已派人去调查,但对方有意隐瞒来历,一时之间也很难查到结果。 而对于凌知来说,这意味着短时间之内她都不能够再出凌家。因为上次的经历,凌家老爷和夫人已经担心得不行,若再出去发生什么事,两人二老恐怕很难再安心。所以凌知想要去京城,还需要再花上几分力气。 好在正在这个时候,凌家正要送一批东西往京城殊华楼去,凌知见此情形,便提出了要护送那批货物一起前去,顺便与凌莫一道参加殊华楼的盛会。 凌家老爷自是不允,但也正巧在这时候,裴殊来到了此地,正巧也是要回京城的裴殊便主动与凌知一道上路,有了裴殊帮忙说话,凌家老爷无奈之下,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 收拾好一切之后,凌知便与裴殊一道上路了。 从凌家到京城花的路程并不算短,为了赶时间,他们在路上也极少休息,如此一来,裴殊与凌知二人在马车当中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一路上两人聊得不少,裴殊自然也知道了关于凌知在离开剑阁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无奈的笑到:“还好没出什么事情,否则我肯定要后悔死了。” “你后悔什么?”凌知不解。 裴殊道:“那日我若是离开剑阁之后与你同行,便不会叫你遇上这种事了。” 凌知对此倒是并不如何担心,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需要去后怕:“现在不是好好地吗?”提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了叶疑,那个性格古怪得难以接近的人。她并未将叶疑的事情与旁人详说,便是怕众人打扰到叶疑在山谷当中的生活。 她本打算将来好好报答叶疑,但叶疑似乎也并不需要,更甚者,他似乎已经不愿意再见到她了。 想到此处,不禁又是一叹。 裴殊见她似是有心事,便有心要叫她高兴起来,于是道:“这次殊华楼的盛会,你去看看也好,说不定还能交上几个朋友。”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折扇来,轻轻敲了凌知的头,“照我说,凌叔叔那般把你闷在家里,也不是什么好事,倒不如出来散散心,有我护着你,不会再出什么事的。” 凌知揉了揉额头,又问裴殊道:“殊华楼的盛会究竟是什么?大将军陆京会不会去?” “陆将军?”裴殊托腮道,“自然是会去,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要参加这次的盛会。”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裴殊十分乐意与凌知解释这些事情,“殊华楼乃是整个天下第一首富,楼主温玉书更是个天才,旁人对他也算得上是又敬又怕。说起来这人与当今圣上关系不错,掌管着各处商家的脉络,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他平日里掌管着北方势力,每过三年,也会邀请南方商会三十六家的家主来参加宴会,这宴会说起来不过是吃个饭喝些酒,但其中关系到的东西可绝不仅于此。” 凌知算是明白了裴殊的意思,这商会算得上是一个与其余世家来往交好的机会,也算得上是个大的商机,也难怪凌家老爷会这般看重,早早地便派了凌莫去京城等候,还送了如此多的礼物去京城。 关于殊华楼的事情,凌知倒是并没有过多在意,然而裴殊却是个喜欢说话的性子,一路上凌知沉默了这么久,总算是肯开口了,他自是要接着说下去:“说起殊华楼,我倒是想到一件往事。” “什么?”凌知问道。 裴殊笑了起来:“你还记得吗,以前在秋风镇的时候,咱们一起去书院念书,我在路上还给你讲过许多关于京城的故事,其中提到京城附近有一处特别漂亮的园子。” “对,我记得。”凌知很快有了印象,“以前你说的,那地方叫琼山,琼山下面那园子的主人姓叶。” “是啊,以前是姓叶,后来姓夏。”裴殊挑眉道,“现在改姓温了。” “温?”凌知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温玉书?” “不错,那个园子就是殊华楼楼主温玉书的住处。”裴殊道,“说起来,陆将军与温楼主还有一段旧怨,陆将军已经许久未曾参加过殊华楼的盛会了,这一次突然说要参加,也不知究竟是做了什么打算,或许我们这一趟前去,还能看到不少热闹。” 凌知看着裴殊兴奋的神色,不由好奇道:“你不担心?” 裴殊耸肩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凌知没有再开口询问关于殊华楼的事情,裴殊便又开始讲起了京城当中的吃喝玩乐来,两人一路行了十日左右,总算是到达了京城。 殊华楼的盛会,便是在琼山之下的凤名园当中举办,凌知和裴殊等人直接到了园中,下人很快接待他们到了各自的住处,凌知这才终于见着了早早前来的凌莫。 “你非要来做什么?”凌莫早已从书信中得知了凌知要来的消息,见到凌知也不惊讶,只是无奈的摇头叹道。 “我也想来看看。”凌知随口应了一句,四下人多,她虽急于想要知道关于谢青璃的事情,却也不愿在现在将这些事情问出来。 凌莫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又让凌知搬到了他的隔壁来居住,第二天一早便是殊华楼宴会开始的日子,凌莫早早的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倒是凌知在夜里推门而出,敲响了凌莫的房门。 凌莫应是也还没睡,很快开门迟疑的看着凌知道:“怎么了?睡不着?” 凌知紧盯他良久,低声道:“前些时间我去堀州办事的时候,路过秋风镇了。” 听到凌知这话,凌莫神色骤然一遍,旋即不知为何却又笑了起来,“怎么?” “我去找我娘了。”凌知紧抿了双唇,沉了沉心思这才接着道,“我原来的家没有了,我娘也不在了,有人说她失踪很久了,我找不到她。” 凌莫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了后续,轻声“哦”了一声。 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回应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凌知咬唇道:“为什么不肯将实话告诉我?” 凌莫笑了一声,说了与当初裴殊同样的回答,他很快道:“好了,明日就是宴会开始的日子,你也别在这提这种陈年旧事了,你既然回到了凌家,就是凌家的大小姐,那个女人虽然待你好,可是给不了你凌家的一切,你也别再想她了,她虽然不见了,可也不一定就是出事了,或许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好的,相公也有了儿女也有了,哪里来轮得着你来关心?” “可是……”凌知还要再说,凌莫面上却已经露出了不耐之色,凌知心里有些着急,但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说出口,对方也不过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而已。 他们根本不明白对她来说谢青璃有多重要,他们根本就不明白。 “大哥……”凌知一把按在凌莫的大门上,阻止他关门的动作,她固执的仰头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道,“对我来说大哥是血亲,是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人,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但是娘是在最艰难的时候把我拉扯大的人,对我来说,没有她我早就没有命活到现在了,你知道吗?” 凌莫一怔。 大抵是没有想到这小姑娘会想这么多,又或者没想到她的态度会这般坚决。 凌莫对于这个妹妹也十分疼爱,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一声,开口哄道:“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你回去好好休息,你要真觉得那女人很重要,咱们就去找,等到这次宴会完了,我派人去帮你找,好不好?” 凌知仍是没说话,倔强的瞪着他。 凌莫算是怕了她了,连连又保证了几次,凌知这才终于肯回到房间去睡觉。 。 第二天,众人皆是早早的收拾好出了各自的房间。 这对许多人来说算是三年来最重要的日子,众人自然皆是十分重视。凤名园中有许多下人早已等候在此,凌家兄妹二人出了院子之后,便被其中一名殊华楼的下人带到了后方一处阁楼当中。 凌知二人到的时候,楼中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皆是江南各处的商贾世家首脑,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裴殊。 凌知与凌莫在裴殊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旁边其余人也都渐渐落座,众人小声的交谈着,而在大堂正中的座上,空空荡荡,真正重要的人还尚未出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知听着身旁裴殊小声的说笑,心不在焉的等着。 旁人等的都是殊华楼楼主温玉书,但凌知所等的人,却是大将军陆京。 突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楼中的交谈声小了下来,凌知将手中茶杯放下,抬目往外看去,便见在几名下人的迎接之下,大名鼎鼎的殊华楼楼主温玉书终于自外面走了进来。 温玉书的相貌与凌知想象当中有些不同。他穿着一身素雅白袍,身形看来稍显瘦弱,执着一柄折扇在手,看起来就像是个熟读圣贤的书生,而非传说中天下最有钱的人。他相貌看来也不过三十来岁,白面无须,温文儒雅,身上泛着春风般和善的气息,倒是叫人莫名想要亲近。 眼见温玉书前来,众人自是赶紧起身相迎,温玉书含笑让众人坐下,自己则在最中央的座上落座。 一场盛会,便要开始。 三十六家商贾都已经到齐,但在最角落的位置,还有个人未曾到场。 那个人是凌知一直在等的人。 座上的温玉书朝那处位置看了一眼,忽的站起身来,便要先开口。 但就在此时,门外忽而多了一道身影,大将军陆京腰间佩着长剑,面色冷肃,乍然闯入楼中。 第30章 就在陆京出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陆京与温玉书之间的旧怨,恐怕所有人心中都了然。 而所有人也都知道,此番陆京前来,一开始便存着别的心思。 但叫人惊讶的是,对于陆京的到来,温玉书看来十分平静。他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任何波澜变化,只吩咐了身旁下人领大将军入座,这便站起身来,要真正开始这一次的殊华楼大会。 陆京盯了温玉书片刻,却没有要入座的意思,只是倏地一笑道:“也亏得你能坐得住。” 三年前,凌知是见过陆京的。那时候还是在秋风镇那间小院子里面,那时候的陆京没什么架子,看起来十分随和,凌知虽气他不肯娶谢青璃,却也再找不出他多么讨厌的地方。但时隔三年,再见到陆京,凌知却发觉此人与当初自己所见的陆京有了太大的区别。 眼前的陆京浑身泛着一股子冰凉的煞气,在这楼中显得格格不入,只叫人看得遍体生寒。 谁也不敢得罪这位大名鼎鼎的大将军,然而众人也没人愿意得罪了中央高座上的殊华楼楼主温玉书。 一时间气氛不禁沉了下来。 倒是温玉书先笑了起来。 温玉书的笑声朗然若金石相撞,一瞬之间缓和了楼内紧张的气氛,他往前走了过来,几步来到陆京身前,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陆将军,温某说过,陆将军想要来殊华楼,温某随时欢迎,只要你莫要再提一些叫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 “那的确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陆京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与温玉书相比显得冷淡了许多,“不过我也记得我说过,殊华楼一日由你作主,我就一日不再踏足此地。” 这话听得众人皆是皱眉。 那边温玉书无言的与陆京对视,这边裴殊禁不住小声的与凌知低语起来:“你还记得我那日在马车里与你说的吗?” “嗯。”凌知自然是记得那天裴殊说过陆京与殊华楼楼主温玉书之间有一段恩怨,但现在看来,这一段恩怨似乎比之她所想象的还要严重,她压低了声音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殊道:“我是否跟你说过,温玉书本不是殊华楼的楼主。” 凌知一怔,摇头:“没说过。” 裴殊无声的笑了起来,眼里有些看热闹的兴奋之意,接着又道:“殊华楼究竟是由谁创立的,我也弄不清楚,但真正让殊华楼走进众人视线的,是个它的上一任楼主。” “上一任?”凌知一直未曾听说过这些故事,这些故事对于她来说也太过遥远。 裴殊点头又道:“十来年前,他掌管殊华楼的时候,恐怕年纪比我们还小。”裴殊说到此处,眼神中也露出了难得的敬佩之情,“那是个世间不可多得的天才,可惜我们没能够早出世几年,否则便能够亲眼见见那样的天才了。” 凌知闻言立即明白了过来,那边温玉书与陆京小声的交谈着什么,依旧是剑拔弩张的架势,她不由低声问裴殊道:“那个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