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妖不想揣崽》 第1页 《小狐妖不想揣崽》作者:池翎【完结】 文案: 小狐妖黎阮渡劫失败,修行大损,险些丧命。 族中前辈告诉他,修为折损到这个程度,没法自己修炼,得双修。 于是小狐妖抱着尾巴每天蹲在洞口等啊等,终于等到有一天,一个男人从天而降,晕倒在他的山洞外。 男人生得俊朗无双,黎阮把他拖回山洞,好吃好喝养好伤,每天一连三问:双修吗?今天可以吗?现在可以吗? 数月过去,黎阮修为恢复,用完就丢,把男人记忆一抹,送回人间。 谁料不久后却发现腹中真气郁结,灌多少吞多少,根本没法修炼。 黎阮揉着鼓胀的肚子,纳闷:果子吃太多了吗? . 江慎身为储君,从小身处权力争夺的漩涡之中,所谋深远,心狠手辣。 被人算计坠崖,失踪数月,归来后诛奸逆,除恶贼,将害过他的人一一清算。唯独对当初如何在刺杀下逃出生天,又如何养好伤势全无记忆。 直到有一天,一个漂亮的小少年找上门来,红着眼睛愤愤道:我怀了你的崽子,你害我不能修炼了,你要负责。 软萌大美人受x绒毛控腹黑攻 *傻白甜生子文,前期偏日常慢热,毛绒绒含量高,第14章化形 *后期节奏也不快,没有权谋,只有推剧情的工具人 *解压小甜饼 内容标签: 生子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黎阮,江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明明只想飞升的QWQ 立意:条条大路通罗马 作品简评: 小狐妖黎阮修行刻苦,一心只想飞升。可一次渡劫失败,让他修为大损,险些丧命。就在这时,他捡到一个重伤的男人。小狐妖说服男人与自己同修,助自己恢复修为。修为恢复后,小狐妖把男人记忆抹去,送回人间,自己则继续留在山中苦修。可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好像怀孕了…… 本文行文轻松流畅,基调温馨,人物形象丰满离体。描写的小狐妖单纯可爱,性格乐天却不乏坚韧执着。两位主角彼此珍视,日常互动生动有趣,虽然有过阴差阳错,但仍凭借着彼此间坚定不渝的感情,最终冲破阻碍,得偿所愿。 第1章 初冬时节,长鸣山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这场比往年来得更早的大雪一夜之间覆盖了整片大地,绵延百里,天地一色。 积雪覆盖的山道上,一个雪堆忽然动了动,从里头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那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的皮毛是极漂亮的鲜红色,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带了点雪白的绒毛。它身形很小,与刚出生不久的幼狐差不多大,却有一条又长又蓬松的尾巴。 它爬出雪坑,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迷瞪瞪的,仿佛刚睡醒一样。 接着,它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雪地上坐下,毛绒绒的尾巴卷起来,将大半个身子完全裹住。 啪嗒一声,一团积雪砸在小狐狸脑袋上。 小狐狸还没完全清醒,被吓得耳朵颤了颤,而后便听见一串叽叽喳喳的鸟鸣。 “黎阮,被打回原形之后,怎么反应也迟钝啦。” 那是一只小山雀,身上覆着厚厚的深灰色羽毛,修长的尾羽翘起,在枝头一蹦一跳:“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嘛,还能引来那么大的天雷。” 小狐狸抖落脑袋上的积雪,眼睛慢慢眯起。 它两只爪子在雪地上飞快刨动,团了个雪球,转身,尾巴灵巧地一扫。 山雀“嗷”地一声,被雪球砸了个正着,从树梢滚落下来,在雪地里留下个圆圆的小坑。 “哼。” 小狐狸并不多看它,尾巴重新蜷起来,两只前爪轻轻踩在尾巴上。 在雪地里蹲太久,爪子有点冷。 小狐狸名叫黎阮,是只狐妖。 至少在半个月前是。 黎阮是三百年前到了这长鸣山,用他自己的话说,因为长鸣山就在京城脚下,地处龙脉之上,灵气充裕,最适宜修行飞升。 灵气充裕是不假,这长鸣山上的动物大多开了灵识,其中不乏有精怪寄居修行。 至于飞升,没有人见过,是真是假,无从知晓。 只有黎阮。 他能随时召来天雷,坚信只要渡过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便能飞升仙界。可惜,来长鸣山的这三百年,他尝试了不下十次,除了每次都将长鸣山劈得一片狼藉外,没有任何成果。 反倒让住在这里的小动物们都不太喜欢他。 谁会喜欢一个不知何时就要让你无家可归的人呢? 不过,黎阮修为高,山里的小动物再不喜欢他,也不敢对他做什么。直到半个月前,黎阮又渡了次雷劫,被天雷劈碎了根骨,劈回了原型。 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山雀挣扎着从雪坑里爬出来,却好像不怎么生气。它扑腾翅膀落到黎阮面前,仰着脖子尖细的鸣叫:“你不会还在这里等人吧,真的会有人来吗?” 黎阮眼也不转,望着山道尽头:“阿雪说在这里等,会等到的。” 阿雪是另一只狐妖,住在更南边的一个山洞里,据说已经修炼了近千年。 黎阮在雷劫里根骨尽毁,无法继续修行,只能去求助这位修行千年的大妖。 第2页 大妖给他出了主意。 与人双修,取其精元。 这在妖族中,不算什么罕见的修行方法。 凡人的精元至阳,有助于妖族修行,双修更是事半功倍之法。 正因为如此,凡间才屡有妖怪吸食人精气的事件发生。 可黎阮如今法力全失,刚渡劫失败那几天伤势重得走路都困难,哪有能力下山抓个凡人回来。 好在大妖又给他指了出路。 安心等着。 于是从那天起,黎阮便日日来这山道上等待。有时候等累了,就在树下睡一觉,睡醒了接着等。昨晚也是这样,他不小心在树下睡着,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厚厚的积雪盖住。 “可是我听说,人类把长鸣山当做禁地,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进来了。”山雀的鸣叫声在这清晨的山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长鸣山灵气充裕,因而万物有灵,野兽众多。在数百年前,这里曾是皇家猎场。 当时的皇帝喜好打猎,时常来长鸣山围猎,害死了许多生灵。后来,还是住在南边那只大妖阿雪出了山。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没过多久就让皇帝下旨废除了皇家猎场,不许任何人靠近。直到现在,王朝几经更迭,长鸣山禁地的名头却一直存在,再也没有人闯入这个地方。 这些事黎阮也听说过,但阿雪让他安心等待,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说,要不你就别飞升了。”山雀翘着尾羽在黎阮面前走来走去,摇摇晃晃,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爪印,“你看,阿雪修炼了千年都没听说过妖还能飞升,你才修炼多久,就算真有飞升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到你?” “你要是不飞升……”山雀梳了梳胸前的羽毛,小声道,“我们还能当朋友。” 它最后那句话太小声,黎阮没听清。但就算听清了,也不可能动摇他的想法。 黎阮道:“我要飞升的。” “为什么啊?”山雀气恼地跺脚,“飞升到底有什么好?” 黎阮反问:“飞升哪里不好?” “你——” 山雀答不上来,憋了好半天,才气急败坏地说出一句:“它们没说错,你的脑子就是被雷劈坏了!” “笨狐狸!” 山雀丢下这句话,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黎阮望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山岭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没明白山雀为什么忽然又生气了。刚下了雪的山里很冷,带着雪花的山风吹起小狐狸蓬松的毛发,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真冷啊…… 黎阮低头舔了舔冰凉的爪子,最后望了眼山道尽头。 这么冷的天,应该不会有人进山了吧。 而且…… 咕噜咕噜—— 黎阮揉了揉肚子。 被打回原形后,不能再用法术辟谷,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真的很饿。 黎阮几个呼吸间就下了决定,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往山里走去。 长鸣山是一座连绵的高山,在京城外三百里。在被皇室下令封山之前,曾有一条当地百姓进山采药劈柴的小道。黎阮守株待兔的地方,就在这进山的必经之路上。 而他修行居住的地方,则是山中一个幽深峡谷的底部。 峡谷三面环山,深处有一口温泉水,使得谷底冬暖夏凉,树荫茂密。 在黎阮到来之前,这里曾是一只黄鼠狼精的洞府。不过那时,这只黄鼠狼精刚开灵识,只修炼了几十年,完全不是黎阮的对手。 黎阮把他打了一顿,占了这个洞府。 弱肉强食,妖怪的世界就是如此。 黎阮叼着路上猎来的野山鸡,蹦蹦跳跳往洞府走。 峡谷里积雪不多,等太阳彻底升起来,这一点雪也会完全融化。黎阮每一步都有意踩在积雪完好的地方,在雪面上按下一个个爪印,玩得不亦乐乎。 ……然后就在看清洞府外的东西时滑了个屁股墩。 还没死透的野山鸡摔到地上,挣扎着想逃走,但黎阮已经顾不上它。远处的雪地上,躺着一团黑黑的东西,不知在那里躺了多久,身上满是积雪。 那好像……是个人? . 江慎本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这几年朝中局势不稳,先是边境屡有战乱,后又有南方瘟疫蔓延,饥荒横行。南下赈灾的江慎被一封密函紧急召回京城,可昨晚行至长鸣山附近,他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有人在京城之外设下埋伏,要将他一举除去。 江慎是皇帝嫡子,生下来就是储君。从出生起,就有无数人想要他的命。 而近来,当今圣上身体每况愈下,更是让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昨晚,江慎被迫改道长鸣山,但依旧没有逃脱杀手围追堵截。随身的十余名亲卫全部战死,而他也不小心跌落山崖。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本该难逃一死。 可现在…… 江慎知道自己应该还活着。 周身刺骨的冷让他不太感觉得到身体的疼痛,但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很轻,很软,暖烘烘的,似乎是个活物。 那小东西隔着层层衣物,一下又一下,轻轻踩在他的胸口。 就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爪子。 第3页 江慎忽然想起宫里那只被养得极胖的野猫,总喜欢在人身上踩来踩去,呼噜呼噜地撒娇。而如今踩在他胸口的这小东西,动作比那只野猫还要轻。 也不知道是没什么力气,还是生怕弄疼了他。 江慎没有轻举妄动。 哪怕在这种不利的局势下,他依旧冷静得可怕。江慎有意将呼吸放得很轻,装作自己依旧是昏迷的状态。 可他身上那个东西没有离开,试探地踩了一会儿之后,甚至很不客气的在他胸口趴下了。 江慎:“……” 小动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江慎脸上,他们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还是江慎先败下阵来。 没办法,他不清楚自己伤势如何,但也能感觉到浑身动弹不得,脑中越发昏沉。 再耽搁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江慎轻轻舒了口气,小心翼翼睁开眼。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明亮清透的眸子。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修长上挑,眼珠却圆溜溜的,是极其纯粹的深红色。 江慎眨了眨眼。 趴在他胸口的小东西也跟着眨了眨眼。 黎阮活了几百年,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和凡人靠得这么近。 还是这么好看的凡人。 狐妖化人天生貌美,黎阮觉得自己的人形就长得挺好看,住在南边的阿雪也长得很好看。可面前这个人,他的好看和他们都不相同。 这人如今分明满身血污,发髻散乱,可那张脸却十足的出挑。斜眉入鬓,鼻梁高挺,哪怕狼狈不堪,也难以磨灭其风采。 民间话本里说的俊朗无双,或许就是这副模样了吧。 黎阮在心里想。 真好,长得这么好看,双修时看着也舒心。 黎阮对这位“天赐”的炉鼎非常满意。 可只有他满意还不够。 阿雪和他说过,人类大多害怕妖怪,胆子小的甚至会被妖怪吓死。 眼前这个人真的很虚弱,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可不能被他吓死了。 黎阮这么想着,低下头,用了自己此生最和善的语气,十分礼貌道:“你好,可以和我双修吗?” 江慎:“……” 江慎:“???” 第2章 江慎怀疑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死了,他为何会听见一只狐狸口吐人言,说的还是……双修??? 开什么玩笑。 可那小狐狸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认真,说话时眼也不转地望着江慎,仿佛是在极力证明自己的诚恳。 ……太荒唐了。 江慎刚一张口却被冷风灌进了肺,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牵扯起浑身伤势,江慎咳得眼前阵阵发黑,口中很快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小狐狸似乎被他这模样吓到了,飞快窜到一旁,蓬松的尾巴在他眼前一扫而过。 ……摸起来手感应该很不错。 失去意识前,江慎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 黎阮从树后探出脑袋,抖了抖耳朵。 咳嗽声已经停了,洞府外这小片雪地上如今寂静无声,只有那只剩下半条命的野山鸡还在地上扑腾。黎阮望着那团一动不动的人影,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走过去。 他在男人身边坐下,伸出爪子,碰了碰对方的脸。 没有反应。 好像已经晕了过去。 原来阿雪说的都是真的,凡人真的好没用,他明明表现得那么友善,这个凡人还是被他吓晕了。 刚说了一句话就这样,以后该怎么修炼呢? 黎阮有点发愁。 野山鸡还在旁边有气无力地“叽叽”叫着,黎阮听得心烦,一爪子把它拍断了气。 再转头回来看向晕倒在雪地上的男人,又是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面前这个凡人实在伤得很重,进气少出气多,比那只野山鸡还要虚弱。再不想办法救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黎阮想了想,转身往洞府跑去。 再跑出来的时候,口中叼了一颗浅绿色的丹药。 这药是他当初渡劫失败,阿雪送给他疗伤用的。据说无论受了多重的伤,这药都能护住心脉一时,有续命之用。 黎阮现在没有法力,治不好这凡人,只能用这个先续一续命。 这药他自己都只剩下这最后一颗,若非情况紧急,他才舍不得拿出来。 不过他曾听说凡间有句俗话,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他用续命丹药救了这凡人一命,这凡人醒来一定会对他以身相许,助他修行飞升。 这买卖不亏。 黎阮这么想着,低头给对方喂药。 可他现在变不回人形,动作不便。蹲在男人颈边鼓捣半天,终于用两只前爪扒开男人的嘴唇。 再低下头,用舌尖将药抵进对方口中。 丹药刚一入喉,男人的气色立即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就连气息都足了许多。 他似乎还是不太舒服,眉宇紧蹙着,在黎阮松开爪子后,那双薄唇依旧无意识开合,隐约能瞧见一点淡粉的舌尖。 黎阮捧着对方脸颊,眨了眨眼,低头舔了一口。 想吸取凡人精元,并不只有双修一种法子。活人的气息、血肉、津液中皆有精元,对普通妖族来说,随便吃上一口,都抵得上很久的修行。 第4页 可惜黎阮伤在根骨,这么粗浅的法子没办法完全恢复他的修为。 至少一两个人应该是不够的。 他还要飞升仙界,总不能真靠吃人补足修为。那样做的话,功德那关他就过不去。 双修则不同,那是顺应阴阳的修行之法,于他现在有益无害。 不过,就算暂时不能双修,仅仅吃到这一点精元,也让他感觉身体轻盈许多。 黎阮没忍住,偷吃零嘴似的,又轻轻在对方唇边舔了一口。 就是不能吃太多。 凡人极其脆弱,精元损耗太多也容易死人。尤其眼前这位,好不容易用续命丹药捡回一条命,要是就这么被他毫无节制的吸到精元枯竭,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点精元对黎阮来说只能是聊胜于无,但他依旧感觉很满足。他松开男人的脸颊,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以后就靠你啦。” 然后叼起男人的裤腿,高高兴兴把人往山洞里拖。 . 江慎再醒来时,率先听见的是咀嚼食物的声响。 他已经不在方才那片空旷之处,而是被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以至于那咀嚼声十分清晰,仿佛就回荡在耳边。 江慎悄然睁开眼。 身下垫了一层薄薄的干草,身旁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将整个山洞烘得暖意十足,舒缓了被冻得冰凉麻木的四肢。 然而,身体回暖带来的是浑身筋骨碎裂般的疼痛。 黎阮给他喂的药只能护住心脉,江慎这一身的内伤外伤全都没好,稍微动一下,便不知牵扯到何处,疼得他险些低吟出声。 但他咬牙忍住了。 火光将山洞内照得明亮,江慎借着光亮打量他所在的这个地方,偏过头,一眼便看见靠近洞口的一块大石后头,露出一条鲜红的狐狸尾巴。 伴随着咀嚼声,那尾巴尖左右摇摆着,时不时颤动一下,吃得十分专心。 丝毫没有注意到山洞这头的动静。 江慎盯着那尾巴尖上的白色绒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原来不是梦。 他真的遇到了一只狐狸。 所以,是这只狐狸把他救回来的? 江慎忽然想起,自己幼时曾在宫中听过有关长鸣山的秘闻。 据说,此处在几百年曾是前朝的皇家猎场。前朝最后一任皇帝,荒于政务,残暴无度,最终触怒上天。上天降下责罚,派出一祸国妖孽迷惑那昏君,仅用三年,便让当时国力极盛的大梁毁于一旦。 国破当日,有人曾亲眼看见一道白烟至皇帝寝宫飞出。去的方向,正是长鸣山。 那之后,民间屡有传闻,说那祸国妖孽如今仍住在长鸣山内,一旦惊动了它,恐会动摇国之根本。 因此,长鸣山至今被皇室设为禁地,不让旁人靠近。 这故事经几代人口口相传,又经历改朝换代,其中有几分是真还很难说。 至少在今天之前,江慎从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他不接近长鸣山,不过是因为此处是皇室禁地,不能轻易踏足罢了。 但此刻,他却有些怀疑。 难道这长鸣山里真的住着妖怪? 还这么不巧,被他碰上了? 咀嚼声还在山洞里回荡,小狐狸好像当真吃得很开心,尾巴尖整个翘起来,每一根绒毛都抒发着满足。 江慎忍俊不禁。 就算是妖怪,也是一只傻乎乎,没什么心眼的小妖怪。 哪有传闻中祸国妖孽的样子。 不过,江慎暂时不打算惊动它。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开始慢慢检查自己的伤势。 左侧肩胛处有个贯穿伤,是昨晚被那群埋伏的贼子射了一箭,这一箭也是最终让他滚落山崖的原因。右腿断了,江慎摸了摸胸膛,感觉肋骨大概也伤着了。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擦伤。 江慎思索一下,猜测多半是因为这峡谷四周树木藤蔓较多,摔下来时稍作缓冲,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不过…… 总感觉元气比先前恢复了不少。 是那小妖怪做了什么吗? 江慎这么想着,下意识偏过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江慎:“……”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这小妖怪旁若无人进食的影响,江慎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破天荒放松了警惕,竟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咀嚼声何时停了。 小狐狸蹲在那块大石旁,一人一狐就这么摇摇对视。 谁也没有先说话。 “你……”江慎清了清嗓子,嗓音还有些低哑,“是你救了我吗?” 小狐狸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回答,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闭上嘴没有发出声音。它定定注视着江慎,许久后,才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这反应有些古怪,江慎疑惑地皱起眉。 不等他再问,小狐狸忽然转身回了石头后面,蓬松的尾巴摆了摆,从石块后叼出一只鸡腿。 拔了毛但没拔得太干净,连皮带血的,生鸡腿。 小狐狸的动作很慢。他好像一直在仔细关注江慎的状态,谨慎地叼着鸡腿一步一停顿,最终轻轻把鸡腿放在了江慎面前。 刚一放下,立刻蹭地跑回远处,尾巴带起的风引得火堆摇曳。 江慎看了看那带血的鸡腿,又看了看蹲在远处的小狐狸,有些纳闷。 第5页 有这么怕他吗? 胆子这么小,这真是一只妖怪? 江慎一时没有动作,远处的小狐狸歪了歪脑袋,似乎也有些疑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小狐狸忽然偏头飞快瞥了眼石头后面,又回过头来看向江慎,眨了下眼睛。 这动作意味不明,江慎没看明白。 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通人性的狐狸,十分好奇它还会做出什么事,因此故意一动不动,静静躺着与它对视。 于是,他便看见那小狐狸不安地摆了摆尾巴,视线在江慎和石头后面来回瞥了好几次,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从石头后叼出另一只鸡腿。 小狐狸走过来的动作比先前还慢。 它磨磨蹭蹭走到江慎身边,把两只鸡腿并排放好。 也没急着走,先耷拉着耳朵恋恋不舍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爪子,把两只鸡腿一起推到江慎手边。 随后,重新抬眼望向江慎。 江慎竟从一只狐狸的眼神里读出了委屈。 似乎是在说,两个都给你,满意了吧? 第3章 黎阮是真的有点委屈。 野山鸡的腿是全身最嫩最好吃的地方,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特意留到最后。分一只给这个凡人已经是忍痛割爱,现在两只都给出去,他能不心疼吗? 黎阮难过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甚至忘了要和男人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的原因自然不是江慎猜测的怕人,正相反,黎阮是担心吓到他。这凡人已经被他吓晕过一次,要是再来一次,直接吓死了可怎么办? 黎阮决定循序渐进,先保持距离,装成一只普通狐狸。 至于双修,等他把男人的身体养好,男人完全接受他之后,再提也不迟。 黎阮觉得这世上不会有比自己更贴心的狐妖。 可男人看起来完全没有体谅他的良苦用心。 他只是注视着他,看着看着,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黎阮:“?” 好过分。 黎阮顿时委屈都顾不上,不悦地扫了下尾巴。要不是看在这凡人伤势还没好,他就要动手打人了。 轻笑牵扯到胸口一阵闷痛,江慎低低咳嗽几声,又换了几口气,才终于缓和下来。 他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这小狐狸太可爱了。 小狐狸的身形比普通狐狸小很多,更接近于狐类的幼态。但寻常的山野幼狐,不会有这么颜色鲜艳、蓬松柔软的皮毛。尤其是它蹲下来习惯性用尾巴卷起身体时,一眼望去就像是一颗蓬松的毛团。 再配上那活灵活现的小表情,很难不讨人喜欢。 看得江慎有点手痒。 很想摸一摸。 可惜很不凑巧,江慎如今是横躺在火堆旁,小狐狸就蹲在他的左手边。因了他左肩的伤势,左手现在还抬不起来。 只能暂且作罢。 江慎从小就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小动物,什么小猫小狗小鸟,小时候总变着法在寝宫里养。 也因为这样,幼时没少被他父皇母后责骂玩物丧志。 身为储君,他天生带着比常人更加沉重的负担和责任,也更加身不由己。因此,在父皇下令杀掉他养在寝宫内的所有小动物之后,他再也没碰过这些小家伙。 想到这些,江慎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 黎阮觉得凡人有时真的很难懂。 比如现在,他完全不明白,好端端的,男人的情绪为什么忽然有些低落。 他歪了歪脑袋,刚张口想问,又想起自己要装作普通狐狸的计划,连忙抬起一只爪子捂住嘴,生生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这动作狐狸做出来着实有些奇怪,但黎阮当了几百年的人,刚被打回原形,行为举止一时间很难调整回来。 男人果然也注意到了,抬眼看向它。 小狐狸忙假装舔了舔爪子,无辜与他对视:“嗷……嗷呜?” 这叫声很轻,软软的,像带了小钩子,在心里轻轻的挠。 不过,他这样可糊弄不了江慎。 如此通人性,行为举止也像极了人,这让江慎想起晕倒在崖底前,似乎听过这小家伙口吐人言。 只是他那时刚从山崖上摔下来,又在雪地里躺了很久,意识混沌不清。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并不确定那究竟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江慎想了想,故意问:“你怎么不与我说话了,你不是会说话吗?” 小狐狸眨了眨眼,又歪了歪脑袋,神情有些疑惑,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装得倒很像那么回事。 江慎抿了下唇,不急着继续试探它。 这小狐狸把他拖进山洞,给他生火取暖,又将食物分给他,已经足够证明,它不会伤害他。 江慎这次是秘密进京,如今证实召他进京的密函是假,除了那幕后黑手,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因此,多半不会有人到这山里来救他。 他伤得不轻,继续躲在这里养伤,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这小狐狸没有恶意,对江慎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至于这到底是不是只小妖怪,他迟早有办法知道。 江慎在心头思索片刻,飞快下了决定。他偏头看向小狐狸放在他手边的两只鸡腿,道:“你这是生的,我不吃生食。” 黎阮:“?” 第6页 凡人好麻烦哦。 黎阮在山中修炼了几百年,几乎没有和凡人打过交道。不过回想起来,他好像的确听说过,凡人大多喜欢生火做饭,很少吃生食。 可食物被烹煮过后,肉不就变得干柴了,哪能比得上新鲜的? 不能理解。 黎阮瞅着他。 都已经长得这么瘦了,竟然还挑食。 凡人真不好养。 但没办法,他等了半个月只等来这一个凡人,总不能让他就这么饿死。黎阮在心里嘀咕着暴殄天物,低头叼起鸡腿,打算扔火里帮他烤一烤。 刚叼起来,又听男人开口:“等等。” “你打算就这么烤?” 黎阮耳朵抖了下。 那不然呢? 总不能指望一只狐狸帮他扒皮脱骨,再下锅炒一炒吧。 太难为狐了。 男人叹了口气:“我自己来吧,你能帮我找些树枝来吗,要结实点的。” 黎阮眼睛眯起来。 就你? 许是这小狐狸的肢体语言实在是活灵活现,江慎竟然完全领会了它的意思。他用完好的右手支撑起身体,缓慢从干草上坐起来。 江慎自幼习武,这些伤势会影响行动,但并非完全动弹不得。 饶是如此,这么简单的动作,依旧让他额前起了一层薄汗。 江慎舒了口气,朝小狐狸伸出手:“给我吧。” 黎阮上下打量他片刻,把鸡腿放到他手里,转头跑出了山洞。 江慎望着那抹鲜红色消失在洞口,在噼里啪啦柴火爆裂声中收回目光,忽而摇头轻笑:“这会儿又把人话听得这么明白,笨狐狸。” . 没多久,小狐狸就带着树枝回来了。 听了江慎的话,他找的都是一指到两指宽的树枝,粗壮结实,用一根树藤捆着,足足有一大捆。 树枝中间,还夹着一种江慎从没有见过的草。 “这是……”江慎拿起闻了闻,“草药?” 小狐狸点点头,骄傲地挺起胸膛,毛绒绒的尖耳朵高高竖起。 得意得要命。 男人服用了续命丹药,但身上的外伤仍然需要处理,尤其他肩头那道伤,甚至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黎阮本来也打算吃完东西之后去帮他找草药。 江慎被小狐狸这动作逗得哭笑不得,十分配合地夸了句:“真厉害。” 厉害到这种程度,说它不是妖,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江慎没急着清理伤口,而是将放在一旁的两只鸡腿重新递给小狐狸。等待小狐狸回来期间,他已经将这鸡腿上的毛清理干净,要劳烦它叼去水边洗一洗。 待洗净血污后,再用树枝串好,放在火边慢慢烤熟。 江慎虽然贵为太子,却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性子。他十六岁时曾自请去过边关,与战士们同进同出两年,这点活难不倒他。 给自己包扎也是。 黎阮又往外跑了几趟,从树梢采来最干净的积雪,用宽大的树叶包好,拖回山洞里。积雪被融化后,便可当做清水使用。 做完这些,黎阮蹲在火堆旁,看着男人给自己包扎。 大约是伤口还疼得厉害,男人的动作慢吞吞的,不算特别娴熟。黎阮看了一会儿,注意力不自觉被一旁的烤鸡腿吸引过去。 因为……太、香、了! 这只山鸡很肥,没一会儿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加热后的香味飘散到整个山洞。黎阮盯着那不断往外冒的油花,咽了咽口水,头一次发现原来烤出来的鸡腿这么香。 早知道就给自己留一个了。 但黎阮自认是有诚信的狐妖,送出去的东西没道理再要回来。他瞅了眼烤鸡腿,又瞅了瞅面前的男人,默默起身,往外退了一步。 不行,还是能闻到香味,再退一步。 再退一步。 于是,待江慎将伤口都处理好,抬眼看去时,小狐狸已经快要躲到山洞外头去了。 还在眼巴巴地望着火边的烤鸡腿。 “你想吃?”江慎语调漫不经心,故意逗他,“想吃你要说话,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想骗狐狸暴露自己会说人话,他又不是傻子,才不会中计。 黎阮坚定地摇头。 不吃,一点也不想吃。 “不吃?那好罢……”江慎似乎颇为遗憾。 这烤野味的法子,是以前驻军时一位老兵教他的。不远不近的距离能正好将肉烤得外焦里嫩,加上野味自身鲜嫩的肉质,就算有时调料紧缺,滋味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江慎取过鸡腿,连皮带肉咬了一口,鸡肉醇香多汁的口感在唇舌间爆开。 这山洞不算大,只是洞口似乎有茂密的树荫遮蔽,透不进多少光亮,因而江慎无法判断如今是什么时辰。先前身体的不适盖过了饥饿,此刻进了食,他才感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但就算是这样,江慎的动作也丝毫不显急躁。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举手投足透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文雅矜持。 一边吃,还一边用余光瞥向远处的小狐狸。 小狐狸依旧静静坐在原地。 它又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蓬松的绒球,就连耳朵都耷拉下来,看着比先前还要圆。那双清透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江慎,一句话不说,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7页 尤其是江慎每吃一口,那垂在地上的尾巴尖都要轻轻摆一下,再低落的蜷起来。 看得人很有罪恶感。 江慎:“……” 江慎叹了口气,不逗他了:“过来吧,剩下这个给你。” 小狐狸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敢相信。 见它还在犹豫,江慎将串着鸡腿的树枝拿起来,故意道:“我数到三,不要我可就吃了。一,二……” 洞中扬起一阵清风。 小狐狸的动作灵巧轻盈,它飞快跑到江慎身旁,一跃而起。江慎只觉那柔软的绒毛在自己手背一扫而过,鸡腿已经被小狐狸叼走了。 像是担心江慎又反悔似的,它退后半步,转身背对江慎,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吃起来。 小狐狸这次隔得很近,绒毛根根分明,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扫动,尾巴尖扫过时与江慎只差咫尺。 江慎捻了下手指,被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勾得心痒痒。 哪怕是对小动物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有这么个毛绒绒的小东西蹲在手边,都很难忍住不去碰一碰。 江慎视线望向面前的篝火,面上不动声色,算好时间悄然垂下手,没一会儿果真感觉到指尖传来一点柔软的触感。 如丝般滑软,微凉,稍纵即逝。 是小狐狸的尾巴不小心扫到了他的手。 似乎是因为吃得太过专注,小狐狸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那尾巴依旧欢快地来回摆动着,江慎顺势用指尖勾起把玩,还合拢手指在对方尾巴尖轻轻捏了一下。 这下小狐狸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它回过头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江慎若无其事收回手:“没事,你继续吃。” 第4章 黎阮就这么把那凡人养在了山洞里。 清晨,一道灵巧的身影穿梭在树林间。黎阮从枝头一跃而起,尾巴在那结满果子的树梢用力一扫,而后稳稳落地。 果子稀稀拉拉落了一地。 地上铺了一块绸布,黎阮低头将果子一个个叼进布里。 这布是从那凡人身上扒拉下来的,靛青色的料子上绣着云纹,如果有懂行的人在场,定能认出这是去年西域进贡给皇室的珍品,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匹。 可如今,这东西只能撕碎了用来给黎阮当装果子的包裹。 装好果子,黎阮牵起布料两端,想给包裹打个结。 这动作人形做出来轻而易举,但换成狐狸爪子,就没这么容易了。他折腾了半天,抓住了一端另一端就散开,怎么也打不好结。 黎阮笨手笨脚弄了半天,非但没弄好,还把自己弄得有点生气。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个果子愤愤啃了一口。 黎阮虽然不怎么喜欢凡人,但不得不说,做人就是比狐狸方便得多。 当狐狸可真麻烦。 “黎阮,你在做什么呀?” 头顶传来尖细的鸟鸣,黎阮对这个声音不陌生,回头望去。一只山雀停在树梢,绿豆大的黑眼睛望着他。 “你怎么还在?”黎阮问它。 长鸣山的冬天很冷,山里为数不多的食物大多被一些力量强大的动物和妖怪霸占,弱小的鸟类只能飞去南方过冬。眼前这只山雀虽然开了灵识,但依旧会跟着族群迁徙。 “我今年不走啦。”山雀在枝头蹦跶两下,尾羽翘着,语调欢快。 黎阮只是“哦”了一声,吃完果子,继续摆弄他的小包裹。 山雀落到他身边:“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走吗?” 黎阮疑惑地抬起头:“那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问?” “你……”山雀瞪大了眼睛,模样瞧着很是受伤。它深深吸了口气,再抖了抖羽毛,“算了,你是只笨狐狸嘛,不和你计较。” 黎阮不太喜欢别人说他笨,但他只是摆了摆尾巴,没说什么。 这山雀是二十多年前机缘巧合开了灵识,黎阮也是那时候认识它的。 因为黎阮能召来天雷,山里的精怪动物不是怕他,就是讨厌他。他在这长鸣山住了三百年,平时很少有小动物敢靠近他。 只有这只山雀。 虽然每次来都叽叽喳喳的吵闹,但至少能有人与他说说话。 说起来,这山雀总是说他笨,可明明它自己才是最笨的那个。 二十多年过去了,修行一点没有长进,还是只能听懂人话,不能口吐人言。 比他差远了。 黎阮这么想着,稍微开心了点。 他抓着包裹两端继续打结,山雀看了会儿,上前帮他叼住险些松开的布料一角。在山雀的帮助下,黎阮终于把小包裹系好了。 他分了几颗果子给山雀当做酬劳,把包裹挂在脖子上,转身往回跑。 山雀美滋滋啄了两口,才想起自己来找黎阮是有正事要说。回头一看,黎阮已经蹦蹦跳跳跑得老远,连忙扑腾翅膀追上去。 “黎阮,黎阮你等等我!”山雀喊他,“你干嘛跑这么快?” 黎阮没有理他,也没有停下来。 他毕竟不是普通狐狸,跑起来山雀全速追赶也很难追上。一直快追到洞府门口,黎阮才终于停下脚步。 山雀大概没料到黎阮会忽然停下,一时没刹住,在草地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把自己拍在了一根枯树桩上。 黎阮:“……” 第8页 黎阮问它:“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山雀滑落到地上,漂亮的羽毛变得乱糟糟的,头顶还夹了根杂草。 它两只小爪子抖了抖,声音十分委屈:“我……我有事要和你说。” 黎阮没回答,而是先扭头往身后的洞府方向看了眼。 在他被打回原形之前,一心顾着修行,疏于打理洞府,使得洞外生满了杂草树藤。丛生的树藤将洞口挡得严严实实,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动静。 黎阮赶着回来,自然是为了喂他养在洞府里的那个凡人。 从那凡人住进他的洞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五天。 凡人的康复能力不如妖怪,好些天过去,还是连站立行走都困难。黎阮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能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 半个月都等了,不急在这几日。 他本来没想和山雀多纠缠,但谁让这鸟儿一边追,还一边叽叽喳喳地叫他,好像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 黎阮早晨出门的时候那凡人还睡着,这会儿也不知醒了没,万一被吵醒就麻烦了。 病人要多睡觉,多休息,不能被打扰的。 此刻见洞府里没什么响动,黎阮才放心了些,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山雀:“我在山那头看见人了,有好多人!” . 江慎其实醒得很早。 他常年浅眠,如今又身处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几乎是早晨小狐狸刚起身,他便被惊醒了。 醒了之后也没闲着。 江慎先给自己换了药,再用清水简单梳洗。 ——那小狐狸实在很厉害,知道山洞里盛水不便,它便寻来几根粗壮的树桩,刨出凹槽,做了些简易的木桶,每日给他盛水用。 小狐狸为他找来的草药也很有效,那些皮外擦伤愈合得很快,伤势较轻处,甚至已经都瞧不出什么伤痕。这是因为这长鸣山中灵气充裕,树木花草皆带了灵气,效用远超民间普通草药。 内伤就没这么容易。 他此前跌落山崖摔断了腿,伤筋动骨,没两三个月很难完全康复。 江慎看了眼用树枝树藤简易固定的右腿,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长鸣山。 小狐狸上次寻来的那捆树枝还有剩余,江慎从中挑出一根较为结实的,用作拐杖拿在手里。他两手撑着树枝,没有受伤的那条腿发力,缓慢站起身。 原本简单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却十分费力,江慎眉宇蹙起,唇色隐隐发白。 伤重之后本不该随意移动,可若当真不管不顾躺个十天半个月,哪怕日后康复,人多半也就废了。江慎有重任在身,绝不能如此。他已经躺了好些天,该尝试着起身活动活动。 当然,活动归活动,也不能厚此薄彼。 他在边关见过太多因为伤后没有好好修养,从此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的将士。 这同样不是他想要的。 江慎以拐借力,先略微活动伤处,再开始慢慢走动。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歇上一会儿,这山洞不大,但江慎从内走到靠近洞口处的那块大石旁,却走了很长时间。 他在石头上坐下。 那日醒来时,小狐狸便是躲在这石头后边,可惜尾巴没藏好,一眼就被他看见了。 傻乎乎的。 想到那小家伙,江慎苍白的嘴唇抿起一点弧度。这几日多亏了那小家伙给他寻来食物和草药,才让他捡回这条命。 看来那些坊间传言,妖族大多异类,靠吸食人的精气而活,只是以偏概全,并非事实。 这世上,也有小狐狸这样心地善良的妖怪。 江慎歇够了,正打算起身,却忽然听得洞外有人声传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内容听不太清。 但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江慎眉宇慢慢蹙起。 . “你是说,山的那头有很多尸体?”黎阮惊讶地竖起耳朵,又压低声音,“没有活人吗?” “没有。”山雀摇摇头,“那些人应该已经在那里好些天了,只是前几天下雪,积雪把他们都盖住了。是今天积雪融化,我才发现的。” 黎阮“哦”了一声。 耳朵耷拉下来。 原本听见山雀说山里出现了别的凡人,黎阮还有些开心。 说到底,他只是需要一个凡人作为炉鼎,山洞里这个不知道要修养多久才能用,如果这时候能来几个新的,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惜,怎么都死了呢。 “但这是好事啊。”山雀跳到树桩上,用翅尖拍了拍黎阮的肩膀,安慰道,“长鸣山已经好多年没有凡人的踪迹了,现在至少证明这段时间有人进过山,以后一定会找到活口的。” “活口……” 黎阮又扭头往洞府看了眼。 山雀跟着他看过去,又看了看黎阮脖子上的小包裹,终于反应过来:“你已经抓到凡人了?!” “不是抓的。”黎阮道,“他是自己掉在我洞府外的。” “难怪你这几天都没有去山道上等,原来……”山雀眨了眨眼,仰头看向天空,“原来静待天赐是这个意思,人真的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黎阮抱着他的小包裹,没有搭话。 “那你为什么还不开心?”山雀问他,“是那个凡人不肯和你双修吗?” 第9页 “他现在还不知道我留下他是为了双修。”提起这事,黎阮还真有些发愁,“而且啊,他受了很重的伤,那个……恐怕是不行的。” 山雀:“那是挺愁人的。” 一大一小两个小家伙蹲在一起,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对了,我还找到了这个。” 山雀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在翅膀下最厚的羽毛里翻找片刻,叼出一块薄薄的小铁片。 那小铁片也就成人的拇指那么大,很薄很轻的一片,上面刻着他们看不懂的图案,一端还系着根红绳。 山雀把那小铁片放在黎阮面前:“怕你不相信我,我特意从那些人脖子上拽下来的,不过……” 它像是极开心似的,尾羽高高翘起来:“你完全没有怀疑我呢。” 黎阮不太明白山雀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因为你不可能骗我呀。”黎阮道,“你如果想骗我,应该说山的那头发现了很多活人,而不是尸体。” 一堆尸体,根本不可能引起他的兴趣,也就不存在被骗的可能。 黎阮解释得很认真,但山雀显然并不在乎答案。它开心地翘着尾羽在黎阮面前走了两圈,还叽叽喳喳唱起了歌。 黎阮实在不太理解小鸟这种动物。 不过这只山雀才开了灵识二十多年,按照妖的年纪来算,二十多岁,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不用与它计较。 黎阮没理它,低头用爪子拨弄起面前的小铁片。 “这又是什么东西呢……” “我知道这是什么。” 一个低沉的嗓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黎阮被吓得尾巴毛都炸开,山雀也被吓到了,噌的一下就飞上了树。 一根树枝从山洞里伸出来,掀开了挡在洞府外的藤蔓。 江慎看着那个因为炸毛,比平时瞧着足足大了一圈的绒球,按了按眉心:“可以让我看看吗?” 第5章 山雀找到的,是江慎亲卫的随身信物,名为银符。 作为当今太子亲卫,这银符是身份的象征,除非殒命不得离身。 那些跟在江慎身边的亲卫,每一个都是江慎亲手从小培养,最短也跟了他十余年。 江慎捏着那银符,一时间没有说话。 黎阮也没说话,他抱着尾巴蹲在江慎脚边,爪子一下一下摸着尾巴,默默安抚炸开的绒毛。 原本黎阮装作普通狐狸,只是为了不吓到这个凡人,并不是怕被他发现真面目。但这相处几天下来,他装狐狸装得太入戏,已经完全把最初的原因忘到脑后。 所以刚才被抓包时才这么心虚。 吓得毛都炸了。 没出息。 黎阮一边摸着炸毛的尾巴,一边在心里训道。 不过…… 这个凡人发现他会说话,怎么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上次不还被吓晕过去了吗? 黎阮好奇地抬头打量面前的男人,男人恰在此时开口:“小狐狸,你能再帮我个忙吗?” 黎阮这几天在江慎面前都装作不会说话,听言下意识就想摇尾巴回应,又想起自己已经暴露,才吞吞吐吐说了人话:“可……可以。” 他的嗓音比寻常男子更清亮一些,尾音带着几分软糯。 的确是江慎那日晕倒前听见的声音。 江慎语气淡淡:“这同样的银符,应当还有十六枚,眼下就在那山中的尸身上。这十七人因我而死,我暂时无法为他们下葬,想给他们立个衣冠冢。” “可我现在行动不便,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将这些银符取回来?” 不仅不害怕,还想使唤狐狸做事。 黎阮把尾巴往身后一甩,正打算和男人谈谈条件,抬眼却看到了男人苍白的脸色,以及那略微垂下,沉得叫人看不真切的眸光。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几日相处下来,男人的脾气从来都是很好的。与他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被他抢走食物也从不生气。 可现在,他却觉得男人好像生气了。 不只是生气,好像还有些……难过? 黎阮的视线落到男人手里的小铁片上。 这东西,对他很重要吧? 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黎阮摆了下尾巴,点头:“好吧,我帮你就是了。” . 黎阮拉着山雀引路,去了趟它找到尸体的地方。 到了他才发现,原来那是长鸣山西面的一片树林。穿过这片树林上山,便是他所居住的峡谷的山顶。 江慎多半就是从那里跌落山崖,才落到了他洞府门前。 一场大雪过后,树林里已经看不出多少打斗的痕迹,只有那数十具横死的尸身,显示此处曾经历过怎样残酷的激战。 “黎阮,我又找到一块!”山雀已经来过一次,找得很快。可当它叼着银符回头,却看见小狐狸伸出爪子,在一具冻僵的尸身上拍了拍。 山雀飞过去:“你在做什么呀?” “这样他们身上就有我的味道了。”黎阮道,“那些动物闻到我的味道,应该就不敢吃他们了。” 长鸣山的冬天食物很少,这些尸身放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山里的动物吃掉。 他虽然被打回原形,但昔日的威慑还在,震慑几只小动物绰绰有余。 第10页 黎阮活了很多年,对生命的逝去本没有多大感觉,可那个凡人应该是难过的,不然也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帮都帮了,那就帮到底。 这世上哪儿还找得到比他更好心的救命恩人,那凡人不以身相许都说不过去。 黎阮这么想着,对山雀道:“快找吧,弄完请你吃果子。” 山雀:“嗯嗯!” . 那树林里的尸身除了有江慎的亲卫,也有那日埋伏他的贼子。哪怕有山雀帮忙,要从这么多尸体中找全银符也没那么容易。 小狐狸这次去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回来的时候,却不止带了银符。 江慎看着小狐狸将那十六枚银符放到他手边,又扑腾着前爪,想取下背在背上的包袱。 那包袱都快与小狐狸的身体差不多大了,也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背上去,仅仅驮着就十分吃力。江慎伸手帮了他一把,把包袱取下来。 “这是……” “我在树林里捡的。”黎阮抖了抖被弄乱的绒毛,得意道,“我这里没有凡人的衣物用品,就随便捡了些回来,感觉你能用得上。” 江慎又问他:“为何会选这个?” 他们自江南而来,身上都带着随身行李,小狐狸若只是想拿些衣物用品,当是不愁的。 黎阮道:“因为这个料子最好看。” 其他的包袱,大多是棉麻质地,瞧着灰扑扑的。只有这个,用料厚实,黑色的布料表面绣着暗纹,在阳光下格外漂亮,黎阮一眼就看中了。 “江南织布坊今年最新的织云锦,你眼光倒是不错。”江慎道,“这本就是我的。” 黎阮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也太巧了吧。 说是巧合也不尽然,江慎身为太子,吃穿用度非常人可及。小狐狸有意往好了挑,挑中他的再正常不过。 江慎打开包袱,里头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一套笔墨,和几本书。 他回京这趟轻装简行,本没带什么东西,但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这些东西倒是很有用。 江慎又翻找片刻,从衣物底部摸出了一把精巧的匕首。 这把匕首还是他幼年时,一位待他很好的皇叔赠于他的。据说,这东西曾经得过某位高僧加持,能削铁如泥,除妖辟邪。 ——按照坊间流传的说法,妖族修炼不死之身,寻常凡间利器无法近身,只有特定武器才能将其除去。 皇叔赠他此物防身,应当也是这个原因。 江慎此前从来不信鬼神,并未将这些放在眼里,留着这东西不过是因为故人久别,聊以慰藉罢了。 至于现在……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小狐狸。 小狐狸压根没注意他在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这一上午都在帮江慎做事,没顾得上吃东西。小狐狸把银符和包袱交给江慎后,立刻跑到那装着果子的小包裹边,一只爪子掏啊掏,正从里头掏果子吃。 江慎笑着摇摇头,将那匕首塞回了原处。 现在,多半也是用不上的。 . 江慎因为坠崖受伤,身上的衣物已经多处破损,小狐狸找来的包袱可谓帮了大忙。他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略微整理后,才去洞口立衣冠冢。 不过,他现在走路都成问题,挖坑的活自然又只能靠小狐狸帮忙。 小狐狸在山野间生活这么多年,挖坑可难不倒他。他三两下挖好了坑,帮着江慎把那些银符埋了起来。 填土时,江慎就没再让小狐狸帮忙。 他坐在那土坑旁,亲手捧起黄土,洒向坑内。 “安心去吧。”江慎道,“你们如今为我而死,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他说话时声音低沉,面上神情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此番种种,皆是因我失察所致。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你们的家人、亲友,我都会尽力照料,保他们岁月无忧。” “至于那幕后真凶……” 江慎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顿。 他下意识看了眼蹲坐在身旁的小狐狸,后者一直望着他,见他停了话音,还疑惑地眨眨眼。 ……待我寻到真凶,必定亲手割下他的头颅,以他的血肉来祭奠你们。 江慎在心里补完这最后一句话,垂下眼眸,为这衣冠冢盖上了最后一捧土。 做完这些,江慎想起身,却没起得来。 他今日是伤后头一次下地,来回折腾了这么久,体力消耗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江慎没与自己过不去,就这么席地而坐,靠在洞口休息起来。 从他跌落山崖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洞府外的光景。洞府外是一整片树林,地上铺着柔软的绿茵草地,依稀可听见远处传来的水流声。在这草木凋敝的冬日,峡谷中的树木却依旧繁盛葱茏,仿佛就连季节更替,都惊扰不了此处的清净。 今日是个大晴天,和煦的阳光透过头顶茂密的树梢洒下来,峡谷深处水汽蒸腾,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身处在这样的地方,就连心情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如果能常住下去…… 江慎闭了闭眼,立刻遏制住自己这念头。 他是当朝太子,他身上背负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如今朝廷正值动荡不安之际,尤其是他如今遇刺失踪,外头更是不知乱成了什么样。 第11页 他怎么能有这样偷闲避世的想法? 江慎无声地舒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小家伙。 江慎在这休息,小狐狸也没走开,静静蹲在一旁陪他。那鲜红的绒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被微凉的风吹过,轻轻浮动。 江慎道:“如今我行动不便,这衣冠冢只能暂且立在此处,待我身体好些,便去林中给他们收尸,再将这衣冠冢移开。” 黎阮“嗯”了一声,还是眼也不转地望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江慎问。 黎阮两只前爪无意识踩了踩,像是有些犹豫,而后又下定决心一般,认真点了点头。 江慎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黎阮问他,“你不怕我呀?” 江慎先前就几乎断定救他这只小狐狸是个小妖怪,所以听见他口吐人言时,并未太过惊讶。虽然狐狸会说人话的确骇人听闻,可面前这只狐狸,生得娇憨可爱就罢了,说话声音也软乎乎的。 就连问这话的模样,都可爱得有点冒傻气。 江慎眼底带了点笑意,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来回打量它几次,挑不出半点会让他感到害怕的地方。 他想了想,换了个隐晦的说法:“你不害我,我便不怕。” “我当然不会害你,我救了你呢!”黎阮尾巴摆得十分欢快,“我绝对不会害你的。” 这话江慎从小到大其实听过许多次,无数人费尽心机讨好他,向他允诺忠诚,可最终能实现的,不过寥寥。这种承诺,若是旁人说出来,他一个字也不会信,也不敢信。 可现在偏偏是从这么个小家伙口中说出来。 江慎又笑了下,点点头:“好。” “你刚才说,他们是为你而死,所以你要报答他们,会对他们的家人好。那……”小狐狸眼睛亮亮的,“那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对我更好呀?” 小狐狸这话说得很坦然,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施恩图报是件奇怪的事。 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图报的恩情,只会让江慎觉得不安。 可江慎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眉宇微微蹙起。 “我自然也会报答你,不过……”他手中拨弄着不知哪儿来的草叶,神情难得有些迟疑,“你先前与那只小山雀说,留下我,是为了与我双修?” 他望着面前这瘦瘦小小,他只用一只手便能托起来的小狐狸,十分不确定道:“你口中的双修……是何意?” 总不能……是他想的那样吧? 第6章 江慎当然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 如今民间最为流行志怪话本,尤其在民风开放的江南一代,有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中描写的妖怪,甚至还会被坊间竞相追捧。 双修这个词,便是江慎从一本志怪话本中读到的。 但这个词在话本中指的好像是……交合。 黎阮眨眨眼,疑惑道:“双修还有别的意思吗?” 小狐狸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脑袋微微歪着,一副单纯懵懂的模样。 江慎顿时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 这小狐狸显然并未与凡人相处过,心智单纯无暇,与孩童无异,他怎么能有如此污秽的念头—— 下一秒,黎阮语出惊人:“就是要你和我睡。” 江慎:“咳咳咳——!” 没想过小狐狸会说出这种话,江慎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小狐狸是从哪里学来的浑话? 江慎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在身份逼迫下不得不恪守礼数,但他认不是什么正经人。尤其后来去了边关驻军,结识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绝不是古板的性子。 可说这话的是小狐狸。 江慎顿时有种自家崽子学坏了的感觉。 他肋骨的伤还没完全康复,咳嗽牵动旧伤,一咳起来就没完。 江慎咳得头晕目眩,余光瞧见那抹鲜红靠了上来,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搭在了他的胸口。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想帮他顺气。 他抬眼,对上了对方……有点嫌弃的目光。 “别紧张嘛,我不会现在就碰你的。”黎阮道,“长得这么高,胆子却这么小,和我双修有这么害怕吗?都说了不会害你。” 黎阮数落了他两句,又叹了口气,低声哄他:“我虽然是只狐妖,但我又不是真的禽兽,你别怕。” 江慎:“……” 这都什么跟什么。 江慎哭笑不得:“咳咳……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啊?”黎阮疑惑地问,“什么话?” “禽兽。”江慎问,“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就是指坏人。”黎阮得意道,“阿雪教过我的。” 江慎:“……” 虽然好像也没说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慎问:“阿雪,是今日那只小山雀么?” “不是的。”见他不再咳嗽,黎阮从他身上起来,道,“阿雪是只很厉害的大妖,比我还厉害。不过他很少离开洞府,也不喜欢别人去打扰他。” “比你……还厉害?” 江慎上下打量他一眼。 “我之前很厉害的!”黎阮瞧出了他眼中的怀疑,恼道,“你别不信,我法力很高的,等我和你双修恢复法力之后,我一下子就能把你的伤治好!” 第12页 江慎拖长声音:“哦,原来你这么厉害?” 黎阮:“是真的!” 小狐狸生气时耳朵竖得高高的,背部也拱起来,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害怕,只透出可爱。 江慎抿了下唇,没再继续逗他。 他又问:“所以,你想与我双修,就是为了恢复法力?” 黎阮点点头:“嗯。” “可妖怪不是可以自己修炼么?为何偏要与人双修。” “这个嘛……”黎阮视线有些飘忽,“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被天雷劈回原型这事,其实还挺丢人的。 尤其是在他这次渡雷劫之前,阿雪还特意提醒过他,他修行尚未大成,雷劫恐怕凶多吉少。 可那会儿黎阮没听进去。 山里的小动物们都知道他做了什么,瞒不住也就罢了,面前这凡人是个外人,黎阮暂时不想把这么丢人的事情告诉别人。 江慎何其通透,一眼就看出小狐狸不想说,没有继续追问。 江慎又在原地歇了一会儿,自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便想起身。他在山洞内躺了这么多日,虽然有小狐狸给他找来清水梳洗,但毕竟不太方便。如今既然能够起身走动,便想去沐浴一番。 此处能听见水声,这附近定然是有活水的。 江慎想了想,开口问道:“小狐狸,这附近……” “我有名字的。”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黎阮率先道,“我叫黎阮。” 江慎:“……” 黎阮:“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江慎捻了下手指,又想起狐狸尾巴那顺滑柔软的触感,低声道,“是挺软的。” 黎阮不悦地用爪子拍了下地。 江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叫江慎,慎独的慎。” . 但江慎最终没能顺利去沐浴。 他猜得没错,这峡谷里的确有活水。据小狐狸说,距离洞府不远处,有条小溪穿过树林,他们平时饮用的清水便是从那小溪接来的。顺着溪流往上再走一段,有一口四季常温的泉水。 那温泉离得稍有些远,路虽然不难走,但对现在的江慎来说难度不小。 况且他的外伤还没完全愈合。 只能暂且作罢。 又这么又过了四五日,江慎用小狐狸找来的树根削了根更好用的拐杖,并且渐渐使用熟练,才终于在小狐狸的陪同下去了温泉。 去了才发现,这泉水并未与小溪相通。 林中那溪水是自山顶流淌而下,而这泉水,则是从地脉涌出,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江慎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恰在最适宜沐浴的温度。 “水不烫,放心吧,我之前经常在这里修炼。”黎阮得意地摇尾巴,“这里可是整个长鸣山灵气最足的地方,平时除了我没人敢靠近的,便宜你了。” 自从那日黎阮提了一句他曾经是很厉害的妖怪,但江慎没有相信之后,他就总是找机会在江慎面前吹嘘自己。 不过效果嘛…… 这么个软乎乎毛绒绒的小家伙,说自己曾经是山中霸王? 反正江慎是不信的。 他脱了外袍,小心扶着岸边的礁石,将身体缓缓没入泉水中。 小狐狸口中所说的灵气充裕他无从知晓,他只感觉得到,这温泉水泡起来的确极其舒适,丝毫不输皇家汤池。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泉水似乎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仿佛能洗去一切疲惫。 江慎靠在水岸边闭目养神,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小狐狸在他脑袋旁边趴下了。 “你不进来?”江慎问他。 “不了。”黎阮摇头,“会把毛弄湿的。” 这倒是了。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江慎发现小狐狸十分爱干净,尤其是这一身皮毛,不轻易弄脏,也不会弄湿。 就连吃过东西后,都会仔仔细细把爪子舔干净。 江慎还是觉得奇怪:“你不是说,之前经常在这里修炼吗?” 黎阮道:“那是做人的时候呀。” 做人。 江慎眸光微动:“你以前……能变成人形?” “当然了,我可是修炼几百年的大妖。”黎阮眼珠转了转,故作神秘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的人形长什么样,可好看了,我可以变给你看。” 哪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这小妖怪。 江慎轻笑一下,但的确有些好奇,便道:“好,你变给我看。” 黎阮:“哪能说变就变,有条件的。” 江慎:“什么条件?” 黎阮:“双修。” 江慎:“……”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虽说江慎的确允诺过会报小狐狸的救命之恩,但这不代表他愿意用这种方式去回报,还是和一只狐狸。 这太荒唐了。 何况…… 江慎瞥了小狐狸一眼。 这小妖怪的身体也就比他手掌大那么一点,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他们要如何才能—— 江慎按了按眉心,不愿再想下去。 小狐狸看起来压根没有考虑过这些,他趴在泉水边,有些生气地去抓江慎垂在岸边的头发:“小气鬼,早知道就不救你了,不听话。” 还软乎乎地威胁:“要不是我没有法力,我就把你关在山洞里,一天采补三次,榨干你。” 第13页 江慎:“……” 这小狐狸一天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要命。 担心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江慎连忙转移话题:“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我现在伤还没好,暂时没办法帮你。” 说着,还装出虚弱的模样:“咳咳……你看我如今这样,如何能与你双修?” 小狐狸眨了眨眼,声音弱下来:“也是哦。” 江慎趁机问他:“就没有什么法子,不用双修,但是可以帮到你的?” “唔……有倒是有。”小狐狸抓着他的头发,“你让我靠你近些就可以了。” 江慎:“这么简单?” “不简单的。”小狐狸道,“我会吸取你的精元,虽然不如双修效果好,但我想了想,如果我多吸一段时间,说不定也能成。” 他说着起身,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你看,我最近天天和你待在一块,感觉精神好了很多呢。” 这应当算是意外之喜。 按照常理来说,妖族必须直接吸取凡人精元,才能对自身有所提升。 可不知怎么,这几日黎阮分明也没有吸取江慎的精元,只是与他同吃同住,甚至都没有靠得很近,他的力量仍然在一点点恢复。 如果能够每天吸一点江慎的精元,肯定能恢复得更快。 到最后,说不定不再需要双修,他自己都可以重新修炼了。 江慎问:“如何才算靠你近些?” “就是靠得近一点啊。”黎阮走过来,低下头,用脑袋在江慎侧脸蹭了下。 他好像很小心似的,飞快蹭了一下就退开,仔细观察江慎的脸色:“我刚才吃了一点精气,你有感觉吗,会难受吗?” 小狐狸脑袋很圆,蹭上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弄得人有点发痒。 “没有。”江慎抿了下唇,又瞥了眼小心翼翼蹲在旁边的小狐狸,“再……再试一次?” . 再试一次是不可能的。 江慎还在泉水里,而黎阮很讨厌皮毛被弄湿。 只能等到回到洞府之后。 黎阮的洞府原本是真的很简陋,就是个普通山洞的模样,没有一点居住的痕迹。江慎都想象不到,小狐狸是如何在这里住上几百年的。 可如今却不一样。 靠近洞口的地方堆了许多干柴,是小狐狸趁着天晴的时候去捡回来的。眼下已经入冬,再过几天恐怕又要下雪,江慎是个凡人,耐不得寒,生火是必须的。 山洞正中央有个小火堆,他们离开太久,火堆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江慎捡了根柴火挑动一下,火焰便重新燃起来。 再往里走,则分为两部分。 左侧堆着些果子,两只昨晚小狐狸猎来的野兔,和几块地瓜。右边是一张干草铺成的小床。 江慎这人往日随遇而安,最能看出他其实还是个养尊处优公子哥的,便是他睡不得硬床。以前行军时,有条件就在行军床上多铺几层褥子,没条件时就这么坐着到天亮,实在困了才囫囵睡一觉,十分娇气。 因此,那干草特意铺了原本三倍的量,堆得高高的,再将先前破损的衣物洗干净后铺上去。 虽然简陋,但躺上去还算软和。 江慎在床边坐下。 他的右腿依旧吃不住力道,伤处也尚有些红肿。江慎毕竟不是大夫,不会易经接骨,处理伤势的方式只是上了些草药,用树枝将伤处简单固定。 至于这样能否完全康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江慎自己也不确定。 不过,小狐狸倒是十分自信。 满口说着只要他法力恢复,弹指间就能把江慎治好。 ——这小妖怪牛皮吹了太多次,江慎已经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了。 他将手中的拐杖放到一边,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他一下。 低下头,小狐狸蹲在他脚边,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正勾着他的衣摆。也不说话,就这么巴巴地望着他。 江慎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笑道:“来吧,你想怎么做?” 黎阮直接跳进了他怀里。 小狐狸真的很轻。 他尾巴还垂在地上,身体只有小小的一团,江慎用两个手掌就能完全圈住。鲜红的绒毛又厚又软,摸上去绵软得几乎感觉不到骨头。 江慎托着小狐狸,甚至都不太敢用力。 好像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似的。 相比江慎的手足无措,黎阮就自在得多。 他先在江慎的怀里蹭了蹭,两只前爪抬起来撑在对方胸膛,把脑袋埋进对方肩窝,痛痛快快吸了一口。 至阳的精气顺着呼吸进入体内,像是久旱逢甘霖,浑身上下都被洗了个透彻。 黎阮舒服得尾巴尖都在发颤,还不知足似的,在江慎怀里拱来拱去。 这模样,就连江慎养过最粘人的小狗也比不上。 江慎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抬起一只手,想摸一摸小狐狸的脑袋。 可没等他碰到,动作忽然一僵。 “你——”江慎猝然抓住小狐狸一只爪子,咬牙,“……你在踩哪里?” “啊?” 小狐狸从他怀里抬起头,另一只爪子依旧没有移开。 甚至因为一只爪子在江慎手里,身体不平衡,踩上去的力道更大了。 江慎连忙松手:“你别再踩了。” 第14页 小狐狸似乎有些困惑,他眨了眨眼:“可是这里精元的味道最浓诶。” 说着,又试探地踩了一下:“不舒服吗?是之前受伤了?” 江慎深吸一口气,轻轻磨了下牙。 第7章 若不是小狐狸的眼神和语气实在无辜,江慎险些都要以为他是故意的。 这小狐狸再不谙世事,难道还不懂有些地方碰不得? 他不是做过人吗? 黎阮当然不是故意的。 他对凡人其实不怎么了解,更不知道哪里碰得,哪里碰不得。化作人形的那些年里,黎阮有一大半时间都在闭关修炼。而另一小半时间,不是在尝试渡劫,就是在渡劫失败后养伤。 他哪里有时间去研究凡人。 事实上,就连双修该怎么做,他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他只能感觉出,这个地方的精元很浓,而且踩了两下之后,味道变得更浓了。 妖怪真的很难抗拒这种诱惑。 江慎脸色变了又变,好一阵没说话。黎阮仰头与他对视着,小爪子还忍不住想往上踩,下一秒,身体却腾空起来。 是江慎把他抱了起来。 只用了一只手,钳住腋下,直接平举到眼前。 这应该是黎阮此生最屈辱的时候,竟被一个凡人一只手就控制得死死。可没办法,他的腿实在太短了,被举到这个高度什么也碰不到,一双小短腿徒劳地在空中蹬了两下。 “你干嘛?”黎阮有点恼了。 “你还生气?”江慎被气笑了似的,将他举得更高,“还乱碰吗?” 黎阮“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江慎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在他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 黎阮瞪圆了眼睛。 这凡人好大的胆子! 黎阮先前真没说大话,在被天雷劈回原型之前,这长鸣山上大大小小的妖怪,对他都有几分畏惧。黎阮一直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因为雷劫受伤,全盛时期的他,修为不一定会比阿雪低。 妖族之间向来是力量决定地位,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或者妖敢这样把他拎起来,还捏他耳朵。 从、来、没、有! 小狐狸气得直蹬腿,江慎怕他摔下去,换做两只手将他抱住。 “好了好了,别生气,不逗你了。”江慎到底没舍得对小狐狸说重话,叹了口气,认真道,“但有些地方是不能乱碰的,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否则……我就不给你精元了。” 小狐狸还是不说话。 两双眼睛对视片刻,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知道啦。” “不碰就不碰嘛。” “真是小气……” 江慎:“……” 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这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吗? 向来运筹帷幄的当今太子殿下,头一次不知道该拿这只小小的狐妖怎么办。 不过一人一狐终于算是达成了协定,虽然在被放下来之后,小狐狸仍恋恋不舍地瞅了那地方好长时间,但最终没再碰。 . 又过了几日,长鸣山开始下起雪来。一场大雪从头天夜里一直下到第二天午后,雪后初晴,整个峡谷都裹上一层银装。 黎阮悄无声息伏在雪地里,眼也不转地望着不远处的溪流。 溪水哗啦流淌,是这树林里唯一的声响。 忽然,小狐狸双腿用力一蹬,身体一跃而起,飞快朝溪水奔去。他在溪水中央的一块礁石上借力,前爪猛地往水里一捞。 一系列动作灵敏而流畅,待到小狐狸在河对岸轻盈落地,前爪下已稳稳踩着一只肥美的鲤鱼。 他得意地翘着耳朵,先一爪子把那还在扑腾的鲤鱼拍晕,再低头叼起来,扔进一早就准备在旁边的小筐里。 这小筐是用藤条编织,里头已经有五六条鱼了。 这东西,自然也是出自江慎之手。编织人的手艺显然不怎么好,筐内的缝隙忽大忽小,要不是鱼都被拍晕了,恐怕一条也困不住。 但比起先前只能将食物一点一点往洞府搬,这东西还是省了不少事。 入冬之后,食物一天比一天难找。如果只有黎阮自己倒没事,他是妖,就算饿几天肚子也不会死。 可谁让他如今养了个凡人。 就算饿着自己,也不能饿着江慎。 毕竟,他还要靠江慎的精元恢复力量。 这段时间,黎阮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增强了很多。 虽然法力暂时没有要恢复的迹象,但原本受损的经脉却在一点点自我修复,而且…… 黎阮低头将沾了水的小爪子舔干净,抬起前爪,往前伸展开。 小短腿明显比先前长了一些。 作为一只成年狐妖,黎阮原本当然不会是这种幼狐的模样,或许是他在雷劫中修为损耗太严重,被打回原形时才回到了幼态。 实在不方便极了。 黎阮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吸取凡人的精元竟这么有效,连身体都可以重新长大。 可既然这样,为何阿雪却告诉他,只有与凡人双修才能恢复修为? 改日要去找阿雪问问才行。 黎阮这么想着,拖着小筐往回走。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树林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还没走多远,黎阮脚步忽然一顿。 他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浑身绒毛竖起,脊背微拱。 第15页 片刻后,有人从树后绕出来。 没错,是“人”。 那是个瞧着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五官还很稚嫩,介于男孩与少年之间。他身形瘦长,长发未束,在这寒冷的冬日,却只穿了件单薄的淡黄短衫。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雪地上,裤腿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少年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黎阮,好久不见了。” 黎阮不曾见过这个少年,但他识得这个气味。 他眼眸慢慢眯起:“你是来找我打架的吗?” 黎阮如今这模样其实没什么气势,小小一团绒球,就算耍狠瞧着也不怎么唬人。但少年显然不这么想。黎阮不过是往前迈了半步,他立刻下意识后退,瞬间气势全无:“是、是又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已经能修成人形了,这次我绝对不会输的!”少年嚷嚷着,不像是在对黎阮说,反倒像是给自己鼓劲,“今天我一定能把洞府夺回来!” 这少年是只黄鼠狼精,就是黎阮如今住的那个洞府原本的主人。 三百年前黎阮到了长鸣山,看中这峡谷的灵气充裕,现在这里落个洞府安身修炼。可那时候,这黄鼠狼精圈了这峡谷整块的地盘,不愿意分给黎阮。 黎阮索性和他打了一架,把他揍跑了,强占了他的洞府。 争地盘这种事,在妖族其实很常见,败者自会换个洞府修行。 黄鼠狼精也是如此,据黎阮所知,他已经在山中找到了另一处洞府落脚。 但偏偏这黄鼠狼精好面子,认为自己只要勤加修炼,迟早有一天能打败黎阮,把洞府夺回来。于是这三百年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挑衅黎阮一次,每次都被黎阮一通好揍。 这次黎阮被打回原形,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黎阮把装着鱼的小筐推到一边,仰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来吧。” . 小狐狸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江慎正坐在洞府外看书。 若换做旁人,因腿伤无法自如走动,只能困在这小小一方山洞中,多半会感到日子很无趣。 但江慎不这么觉得。 平日有那小狐狸在山洞里陪他,一人一狐玩闹,说话,或是一起学着做点便于生活的小玩意,每一日都过得很充实。 而小狐狸外出时,他便在山洞外看看书,打发时间。 雪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江慎披了件带毛边的玄色斗篷,凉风吹过,他裹紧身上的衣袍,按了按眉心。 这几日也不知怎么,总觉得身体比往日更加容易疲惫,也更加畏冷。 江慎精神不佳,没了读书的兴致。他把书扔到一边,抬眼望向远方树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隐隐约约的水流声,听不见其他响动。 虽然江慎极为享受近来闲适的时光,但没了那只总跟在身旁的小狐狸,不免有几分寂寥。 今日……是不是去得太久了? 再不回来,天都要黑了。 江慎思索片刻,取过放在一旁的拐杖,起身往林中走去。 江慎在这洞府住了小半个月,几乎已经摸清了这附近的路。峡谷里的地势还算平坦,但出谷的方向有个较为险峻的坳口,这也是江慎一直没法走出这峡谷的原因。 他想起小狐狸临走前说过,今日要去林子里的溪水边抓鱼,便往溪水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江慎对这味道很熟悉,他抬眼望去,远处的雪地里,氤氲着点点血色。 这片雪地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那血色在雪地上显得极其刺眼,一滴又一滴,一直连续到树林里。 江慎连忙加快了脚步。 下雪让原本平坦的山路变得有些难走,江慎撑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看见了那道鲜红的身影。 他背对江慎蹲坐在林子里,身上的绒毛变得乱糟糟的。 尾巴好像还沾了点血。 江慎心下一紧。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小狐狸回过头,看清来人后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江慎,你怎么来啦?” “你这是——” 江慎视线往前方看去,小狐狸面前还有另一只动物。 那是一只成年的黄鼠狼,体型比小狐狸足足大了有一倍,身上的绒毛比小狐狸还要乱,前腿有道很明显的伤口,后颈处甚至秃了一块。 他伏在一棵树下,正在……进食? 江慎看见的那串血迹一直连续到黄鼠狼脚边,是一只已经被咬死的野兔。 江慎:“……” 江慎闭了闭眼:“这到底怎么回事?” 黎阮指着面前的黄鼠狼:“他找我打架,但是没打赢,被我揍了。” 黄鼠狼心不在焉地啃着野兔,听言几乎要跳起来:“我是因为今天没吃东西,肚子饿了!” “那你现在吃饱了吗?”黎阮眯着眼睛,凶巴巴地问,“要不要我们再打一次?” 黄鼠狼顿时蔫了。 他看了眼黎阮,又看了看旁边的江慎,道:“不打了不打了,你们有两个,二打一,不公平。” “而且你现在没有法力,打赢你也没意思。”黄鼠狼道,“凡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君子不趁人危险。” 第16页 江慎:“……君子不乘人之危。” “对对对。”黄鼠狼耳朵一抖,摇身变回了人形。少年手臂上多出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他抬手捂着,还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等你法力恢复了,我们用人形打,迟早分个胜负。”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小狐狸喊他:“你的兔子还没吃完呢,不要啦?” 少年头也没回,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林子里很快只剩下江慎和黎阮。 小狐狸仍然蹲坐在原地,得意地朝江慎摇尾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这只黄鼠狼精有三百年修为呢。” 江慎叹了口气,问:“你的腿还疼不疼?” 小狐狸愣了一下,装傻:“你在说什么呀,我的腿没事啊。” 江慎定定地望着他。 小狐狸别开视线,尾巴心虚地收回来,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绒球。 打赢了是没错,但小狐狸的后腿不小心被黄鼠狼咬了一口,所以他才一直保持蹲坐的姿势,不想被人瞧出来受伤了。 “打架看的就是气势嘛,气势要足!”回程路上,小狐狸趴在江慎肩头,强调道。 江慎一手撑着拐杖,另一手拎着装鱼的小筐,笑道:“好,你最有气势。” 明明就是好面子。 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小狐狸撑起身体:“我认真的,这种修为小妖怪,我再打三个都没问题嘶——” 他扑腾爪子牵扯到伤势,疼得一抽,险些从江慎肩头摔下来。 江慎连忙扶稳他。 “别乱动。”江慎道,“疼吗,是不是又流血了?” 疼是有点疼的,受伤了怎么可能不疼,但这点疼比起天雷差远了。黎阮原本想说他没事,抬头看见男人担忧的神情,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把脑袋埋在江慎脖颈处,可怜兮兮地蹭了蹭:“好疼的。” 江慎平时连抱他都不敢用力,见他被咬了这么大个口子,当然心疼得很:“回去就给你上药,这两天别再乱跑,好好养伤。” “我要是有法力,这点皮外伤一下子就能好了。”小狐狸好像极伤心似的,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好没用,是不是?” 这下,就连江慎都觉出不对劲来。 他偏头看过去,果真看见小狐狸虽然把头埋着,但余光还在观察他的反应。 更不用说眼睛里一点水光都看不见。 这小狐狸,演戏都不会,整个一用力过猛。 江慎猜到他想说什么,故意做出一副忧愁的模样:“那怎么办,双修帮你恢复法力?” 他原以为小狐狸会顺杆爬,没想到后者却摇头:“不要。” “我受伤了,暂时不想修炼。”小狐狸责备地看他,“受伤了就应该休息,我都没有逼你在受伤的时候和我修炼,你怎么可以逼我?” 没有想到的答案。 江慎哭笑不得。 他又问:“那你想如何?” 黎阮观察着江慎的神情,道:“想吃点精元。” 江慎:“好,晚上就给你。” “那……”黎阮小声道,“那晚上能让我踩踩吗?” 江慎:“……” 他就知道,这小狐狸外表瞧着可爱,心里头憋着坏呢。 事关原则问题,他怎么可能—— 江慎回过头,对上了那双清透漂亮的红色眼眸。 小狐狸:“嘤。” 江慎:“……” 江慎:“……踩踩踩。” 第8章 回洞府后,江慎立即给小狐狸包扎。 小狐狸后腿的伤口不大,血已经止了,沾了血的绒毛凝成几股,显出暗红的颜色。 江慎轻轻碰了下,小狐狸就疼得一个哆嗦。 “忍着点。” 江慎动作放得很轻,沾湿了清水帮他小心清理伤口,而后再敷上草药。 幸好小狐狸先前寻来的草药还有剩余,江慎一边帮他包扎,一边观察小狐狸的模样。 这次是真的快疼出眼泪了,小狐狸咬着江慎的衣摆,一双红眸水汪汪的,嘤嘤呜呜地呜咽。 江慎道:“明明就很疼,方才还偏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好面子的小妖怪。 “也……也没有多疼。”小狐狸小声反驳,“比我先前差远了。” 这不算在说假话。 和被天雷劈中后浑身上下都被烧灼的疼痛比起来,这伤确实没有多疼,但疼就是疼,没有经常疼就不怕疼了的道理。 他真的很怕疼。 小狐狸委委屈屈地想着,没有注意到江慎动作悄然一顿。 “你先前,是不是受过很严重的伤?”江慎问他。 在此之前,江慎对这只小狐狸吹嘘自己是大妖还有些怀疑,可今日见了他和黄鼠狼精打斗,这怀疑已经消了大半。 这小小的身体,却能把那修炼三百年的黄鼠狼精打得仓皇而逃。 他多半真的厉害。 但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江慎实在很想知道。 可小狐狸只是趴在他膝头,垂在地上的尾巴摆了摆,没有回答。 多半还是不想说的。 江慎心下了然,没有再问。 上好了药,江慎扯了块布条给小狐狸包扎,又帮他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绒毛,然后才去洞外处理小狐狸抓来的鱼。 第17页 他摸出包袱里的匕首,熟练地将鱼开膛破肚,削去鳞片。 这原本削铁如泥、得过高僧加持的匕首,到了这山野之间,也只能用来做这些事。 洞府外的杂草被清理过一次,黎阮的腿渐渐不疼了,百无聊赖趴在江慎的小床上,抬眼就能看到洞口那身影。 江慎如今处理食材已经很熟练了,手起刀落间没有任何犹豫,动作流畅优雅。 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说是赏心悦目也不为过。 黎阮盯着江慎看了一会儿,觉得心头暖暖的。 妖族关系淡漠,黎阮又没有多少朋友。他以前受伤的时候,哪怕伤得再重,都没有人给他上药,也没有人给他弄东西吃。 就像今天那只黄鼠狼精,被他揍得那么惨,现在多半躲回洞府自己舔舐伤口去了,哪有他如今的待遇。 难怪凡人都喜欢群居的生活。 有人照顾的感觉的确不错。 “你在发什么呆?” 小狐狸想得太出神,没注意到江慎何时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两条处理干净,串好树枝的鲤鱼。 他把鲤鱼架在火边慢慢烤着,在床边坐下。 “江慎,我把我的事告诉你吧。”黎阮往前爬了两步,脑袋靠在江慎腿上。 自从吃过江慎的精元之后,他就十分喜欢和江慎挨挨蹭蹭。 当然,黎阮可不是凡间那种只会撒娇的小宠物,他这是为了早日恢复法力。因为他发现,有时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靠得近一些,身体都会舒服很多。 江慎顺势在小狐狸脑袋上摸了两把,又捏了捏后颈。 小狐狸不喜欢别人捏他的耳朵,但很喜欢别人捏他后颈,每次捏两下就身体就软下来,如果再摸摸后背,还会舒服得低声哼哼。 这些都是江慎近来慢慢摸索出来的。 外头天色已经黑尽了,山洞中央的火堆烧得极旺,柴火噼里啪啦爆开,火光将整个洞府映得仿若白日,添了几分静谧。 江慎将手下的毛团揉揉捏捏好一会儿,才问:“怎么忽然又愿意告诉我了?” “因为我把你当朋友。”黎阮说完这话,又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之前不愿意告诉你?” 江慎默然。 当然是因为这狐狸好像完全不懂得该如何隐瞒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该如何撒谎,不想回答的事每次不是转移话题,就是装傻带过。 他不会还觉得自己隐瞒得很好吧? 江慎在小狐狸背上摸了两把,没有戳穿他。 黎阮被他摸得直哼哼,很快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他脑袋枕在江慎腿上,闭着眼睛,慢悠悠道:“我告诉你哦,我们头顶的天空之上,九重天高的地方,是仙界。” “仙界和人间完全不一样,那里没有病痛,没有灾难,也没有战争和死亡。可是凡间的人和妖,是不能轻易踏足仙界的,想上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劫云和天雷。”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扛过去了,便能洗髓筋骨,褪去凡身,飞升仙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江慎:“我和你说的这些,你相信吗?” 江慎:“为何这么问?” “因为别人都不信。”黎阮失落地摇了下尾巴,“仙界就是存在的,只是他们都没有见过。” “在来到长鸣山之前,我也不相信这世上有妖。”江慎道,“但这世间,有多少人敢说自己阅历丰富,无所不知?没有见过,就不相信,是他们局限。” 他自己曾经也这么局限。 但经历了这些之后,他再也不会轻易否定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 “我也这么觉得。”黎阮又开心起来,兴冲冲道,“所以,我就是想飞升仙界。而且啊,我能随时召来劫云和天雷,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渡劫,就连阿雪都做不到这个。” 可江慎听后,却皱眉:“我记得你说过阿雪修炼有千年,既然就连他都做不到,为何你能做到?” 黎阮眨了眨眼:“……是哦,为什么呢?好奇怪。” 江慎:“?” 现在才开始觉得奇怪吗? 小狐狸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低头思索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道:“也许是因为我有仙缘?” 江慎:“……” 这小迷糊真能成仙吗? 江慎叹了口气,道:“你继续。” “哦。”黎阮接着道,“然后也没什么啦,就是飞升没成功,把自己搞得打回原形了,还没法继续修炼。”他在江慎腿上蹭了下,“所以才要靠你帮我恢复法力嘛。” 原来如此。 他先前便好奇,小狐狸既然这些年从未离开长鸣山,这山中又没有强敌,是如何被伤成这样,以至于打回原形。 原来是天雷所伤。 但江慎还是有些地方觉得奇怪:“你为何对飞升之事如此了解,你……以前去过吗?” 小狐狸沉默下来。 江慎原以为他是不想说,正打算转移话题,却听黎阮道:“我不记得啦。” “你不记得?” 黎阮“嗯”了一声:“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故意不想告诉你,我就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的,想不起为什么要飞升,阿雪说我大概是渡劫了太多次,被天雷劈坏了脑子,才会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第18页 江慎抚摸小狐狸脑袋的手悄然停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 这小狐狸每日活力满满,好像天生就没有什么烦恼似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他没有想到,他竟然经历过这样的事。 但小狐狸瞧着倒没有很难过的样子,反倒江慎停止摸他让他不大开心。他撑起脑袋在江慎掌心蹭了蹭,示意他继续。 “我脑子才没坏,我就是暂时忘记了。”黎阮元气十足道,“等我飞升之后,一定能想起来。” 江慎微笑起来,轻轻应了声:“嗯,会想起来的。” 一人一狐说话的时候,鱼渐渐烤好了。 黎阮舒服得不想从江慎身上下去,江慎便将烤鱼拿在手里,剃了刺喂他。 分完两条鱼,黎阮翻过身来,让江慎给他揉肚子。 黎阮今天打了一架,又受了伤,这会儿填饱了肚子,就开始有点犯困。他很快被江慎摸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行,不能睡……”黎阮强忍着睡意睁开眼。 江慎问他:“怎么了?” 黎阮声音都是困倦的,好像随时会睡着:“你今天回来路上答应让我踩的,我可没忘记,你别想……唔,蒙混过关。” 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江慎低笑,又问:“可你还踩得动吗?” “当然了……” 小狐狸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眯成一条缝,眼皮很沉似的,一下一下往下耷拉。他迷迷瞪瞪爬到江慎腿上,两只小爪子一脚深一脚浅,踩来踩去,却连位置都找不对。 江慎就这么看着他折腾半天,正想劝他放弃,谁料忽然小狐狸用力一脚踏下去,正中红心。 “嘶——”江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狐狸好不容易找对了位置,爪子将那小片衣物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江慎不敢乱碰,被他气笑了:“你这是想把我废了?” “要是废了,你可就再也别想双修了。” 小狐狸困得脑子不太灵光,但这句话是懂的。 他连忙松了爪子,再踩下去的力道放轻了很多。 这下,就是另外一种感觉了。 小狐狸的爪子很软,绒毛覆着软软的肉垫,尖指甲小心地收起来,每一下都像踩在心尖上。 江慎呼吸一乱,手悬在半空,好一阵没有动作。 江慎自小不喜欢旁人近身。寻常皇室子弟,十五六岁就有人往寝宫送宫女,就连江慎那几个弟弟,小小年纪也已经妻妾成群。 只有江慎的宫里,至今无人。 没什么原因,只是厌恶,不想碰来路不明的人。 倒是他母后有段时间被吓得以为他身患隐疾,找他旁敲侧击好几次,知道真相后,又劝了好几次。 膝下有子,才好争夺皇位。 江慎不以为意。 皇位本来就该是他的,哪怕日后真要争一争,这种方式,他不屑。 因而,江慎活了这二十三年,还从未有人近过他的身。 只有这只傻乎乎的狐狸。 要不怎么说狐狸精最擅长玩弄人心,江慎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原则,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够了。”江慎深深呼吸,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道,“小狐狸,你别再……” 这一开口,才发觉小狐狸已经好久没有动作。 那小小一团的趴在江慎腿上,两只爪子直愣愣伸着,指尖勾着江慎的衣服,却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江慎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过,睡着了总比继续好,江慎自认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不会做出和一只狐狸……的事。他抓着小狐狸的爪子,轻轻让那尖指甲从他衣服里退出来,把小狐狸抱起来。 在他的床边,有个同样铺了干草的小窝。 是小狐狸睡觉的地方。 这小狐狸平日粘人,但夜里从不与江慎一起睡,都是自己跳进小窝里休息。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伤,小狐狸今天比往日都要粘人得多,竟然破天荒在江慎身上就睡着了。江慎刚要将他抱下床,小狐狸便像是受到惊扰一般,伸出爪子紧紧抓住江慎的衣服。 小爪子攥成拳头,抓得紧紧的。 江慎轻轻把那爪子拨开,他又重新抓上来。 就连那条蓬松的长尾巴也覆上来,勾住了江慎的腰。 江慎索性松了手,小狐狸竟然稳稳挂在他身上,脑袋还在他胸口蹭了蹭。 江慎:“……” 从小到大,江慎还从没让什么人与他同塌而眠。 但这是一只狐狸,不是人,所以原则稍微放宽些应该……也无妨? 江慎这么想着,无声地叹了口气,就这么抱着小狐狸躺下了。 小狐狸身体很暖和,像是盖了一层暖烘烘的绒毯,江慎抱着他躺了会儿便觉得困意袭来,没多久也沉沉睡去。 . 翌日,黎阮醒得很早。 他几乎是一睁眼就觉得不对劲。但他刚从睡梦里醒来,还有些迷糊,一时没想清楚是哪里不对。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了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黎阮眨了眨眼。 江慎他怎么……好像变小了? 但他很快发现,不是江慎变小了,是他变大了。 黎阮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第19页 白净,纤细,指尖带了点粉,还紧紧抓着江慎的衣服。 不再是毛绒绒的爪子,而是凡人的手。 他这就变回人了? 第9章 黎阮整个人,不对,整只狐狸还很茫然。 按理说他如今根骨尽毁,修为尽丧,已经没有法力化形才对。 他近来也尝试过几次,不但无法化形,就连法力也丝毫没有要恢复的迹象。 怎么忽然就……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黎阮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向江慎炫耀。他抓着江慎的衣服,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还在睡梦中,大声冲他喊:“江慎,我变回人啦,你看看我——” 黎阮早说过他化成人形生得很好看,但江慎每次都只是平平淡淡附和,一看就是不太相信,只当他在说大话。 这下看他还能说什么。 而且,他如今能变回人,意味着他可以重新修炼,不需要再吃江慎的精元,也不用再双修了。 黎阮是真的很开心,好像这几百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他仰头望着江慎的睡颜,可看着看着,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 “江……江慎?” 男人的脸色很差,唇色发白,两颊却泛着一点病态的红。他眉宇紧紧皱着,方才黎阮那般唤他,他都没有醒过来。 仿佛已经意识不清。 “江慎,你怎么了?” 黎阮又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有反应。 他仍维持着入睡前搂着小狐狸的姿势,手臂搭在黎阮腰间,完全没有意识到怀中人已经发生了变化。黎阮眉宇蹙起,刚想起身,后者忽然用力收拢双臂。 黎阮刚稀里糊涂从妖变回人,没有法力再给自己变出一套衣服,浑身上下光溜溜的。 被江慎掌心的温度烫得一抖。 “江慎!” 不只手掌滚烫,江慎浑身上下都像是烧起来似的,烫得惊人。 黎阮化作人形后身量比江慎小一些,如今又没有法力,力气根本比不上对方。他双手撑在江慎胸膛,竭力想挣脱对方的怀抱。 忽然,洞中一道红光浮动。 一只小狐狸从江慎怀里滑落出来,滚了两圈,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小狐狸仰面躺在地上,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他怎么……又变回来了? 江慎如今情况未明,黎阮顾不得自己,连忙翻身起来,用两条后腿立起,前爪扒拉在床边。 江慎呼吸急促而滚烫,状况好像只比当初黎阮从山洞外捡到他时好那么一点。可那次,黎阮是用了续命丹药才把人救回来,如今药没有了,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江慎好起来。 “江慎,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黎阮急得要命,“怎么会这样,昨晚不都好好的,你——”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小狐狸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昨天受伤的腿。 腿上还缠着江慎给他包扎伤口用的布条,但已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黎阮低下头,将那布条拽开,下方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绒毛顺滑,一点受过伤的痕迹都瞧不出来。 “是……是因为我吗?” 这些时日,黎阮一直在吸食江慎的精元。 他知道凡人消耗过多精元可能会有性命危险,所以一直在尽力控制着吸食精元的限度。 他不想影响江慎的身体,更没有想过要伤害他的性命。 可是,昨晚他睡着了。 妖族本能渴望凡人的精元,担心自己会无意识吸食过量,黎阮从来不敢和江慎一起睡。但昨晚不知怎么,江慎没有把他放回窝里,而是就这么抱着他睡了一夜。 若是往日或许出不了什么大事,偏偏他昨天受了伤。 受伤的身体本能吸食周遭一切资源,以恢复自身力量。他在睡梦中用江慎的精元修复了身体,还借此恢复了片刻人形。 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 “江慎,你快醒醒好不好?”他伸出爪子,在江慎滚烫的脸颊边碰了碰,“我没有想害死你的,你不能被我害死。” “你要是死了,功德簿上我就害了一条人命,我还怎么飞升啊?” “而且……” 小狐狸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脑袋埋在江慎脖颈间,小小声道:“而且你死了之后,我不就又没有朋友了吗?” “刚想和你做朋友的。” 洞府里一时只剩下江慎急促的呼吸。 片刻后,小狐狸忽然竖起耳朵。 “我想到了,我知道该怎么救你了!”小狐狸撑起身体,眼睛亮晶晶的,“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转头就往外面跑。 一道鲜红的影子飞快跑出洞府,却在穿过树林时,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拎住后颈,拎了起来。 身体忽然悬空,四个爪子蜷缩又张开,茫然地在半空晃了晃。 “恢复得不错嘛,跑这么快,想去哪儿?”一个清亮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语调懒懒的,透着股漫不经心。 小狐狸眨眨眼,偏头看清了拎着他的青年。 青年的模样生得极美,是一眼看上去雌雄莫辨那种美。五官妖而不媚,艳而不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眼尾不知为何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不长,颜色很淡,仿佛已经在岁月中渐渐淡化。 “阿雪!” 第20页 . 洞府里,小狐狸趴在自己的小窝上,局促又心虚地摇晃尾巴。 一袭白衣的青年站在床边,手指虚虚搭在江慎的脉间。 片刻后,青年收回手,黎阮立刻问:“怎么样啦?” “你还好意思问。”林见雪回身,在小狐狸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都快把他吸干啦。” “这么严重吗?”黎阮担忧道,“那他还能不能活?” 林见雪悠悠叹息:“你要是再多睡一个时辰,多半就救不回来了。” 黎阮开心地摇尾巴:“这么说,那就是能救的。” 林见雪瞥他一眼,黎阮立刻用两只爪子捂住嘴巴,不说话了。 早知道这小狐狸是个什么性子,林见雪没与他计较。他俯身在江慎眉心轻轻一点,肉眼不可见的灵力光芒自眉心悄然没入,江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一回头,小狐狸正探着脑袋观察,像是想过来又担心打扰到他施法。 “过来吧,可以了。”林见雪道,“他再睡一会儿便会醒来。” “阿雪真厉害!”黎阮夸赞道。 他跳上床,果真发现江慎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缓,就像是平时睡着的样子。 他又想到什么,伸出爪子去抓林见雪的衣摆:“阿雪,你都帮他治了,帮人帮到底,把他的腿也治好吧?” 江慎的腿伤才养了半个多月,行走仍是不便。 可林见雪却摇头:“不行。” 黎阮:“为什么呀?” 林见雪道:“你想,这人如今还留在你的洞府,不就是因为腿伤未愈,走不出这长鸣山吗?我现在要是帮他治好,他丢下你跑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江慎一直不愿意和他双修,如果他伤好了,肯定会离开这里的。 可是…… 黎阮两只前爪不安地踩了踩。 他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拖着不与他双修,法力迟迟没能恢复。”林见雪训他,“人都带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你在做什么,把他当储备粮养着吗?” 黎阮挠了挠耳朵:“可他不愿意……” “阮阮,你是狐妖。”林见雪弯下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勾他呀。” 黎阮与他对视,眼底尽是茫然。 林见雪:“……” “狐族天生就会勾人,也不知为何出了你这个异类。”他叹了口气,很苦恼似的。 黎阮不悦:“你又在说我笨。” “不笨不笨,阮阮是只聪明的狐妖,一定能想到办法。”林见雪忍着笑,眼底的笑意让他五官显得更加明媚。 这话让黎阮听着舒心,得意地抖了下耳朵,又问:“对了,你今日怎么离开洞府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哦对,差点把正事忘了。” 林见雪一抬手,一道青烟飘出洞府,而后又托着什么东西缓缓飞回来。那东西稳稳落到地上,黎阮定睛看去。 那竟是两个男人。 两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色灰白,神情呈惊愕状,已经死透了。 “凡人?”黎阮惊讶道,“怎么死了?” 林见雪坦荡承认:“我杀的呀。” “你干嘛杀了他们?”黎阮来到那两具尸身旁边,惋惜道,“好可惜啊,万一他们里面有人愿意和我双修呢?” 林见雪听不下去了。他拎起小狐狸的后颈,毫不留情把他扔回床上:“有点出息,这俩歪瓜裂枣的,怎么比得上你山洞里这个?” 黎阮看了看倒在地上那两人,又看了看身下的男人,点头:“这倒是,江慎好看多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那你为何要把他们带来给我?” “不是给你的。”林见雪指了指床上的人,“是给他的。” 黎阮:“?” 黎阮:“可他也不吃人啊。” 林见雪:“……” “这两人昨晚趁夜色潜入长鸣山,我见他们鬼鬼祟祟,便把人杀了。但……”说到这里,林见雪顿了顿,“这已经是这半个月以来,我杀的第三波人。” 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 林见雪轻笑:“小傻子,你不会以为长鸣山这么多年无人踏足,是因为他们当真遵守皇室规定,从不进山吗?当然是因为来的人都被我杀了。” “这次若不是要放一个凡人给你双修,这人早在踏入长鸣山时就没命了。” 黎阮摆了下尾巴,没有说话。 可是,妖是不能杀人的。 这世间生灵等级划分清晰,仙,人,灵,妖,鬼,其中又以仙和人地位最高。妖族自出生起,一言一行便被记在了功德簿上,杀人,屠仙,都是最严重的罪责。 所以在以为江慎要被他害死的时候,他才那么担心。 一旦杀了人,他就很难再飞升了。 与仙界的存在一样,这些都是在凡间从未见过,虚无缥缈之物,所以许多人都不放在心上。 就像他明明早就与阿雪说过这些,这家伙还是不当回事。 林见雪的确不在意这些,只是继续道:“往日虽然也有凡人进山,但从未如此频繁。这一切,都是从他来了之后开始的。” 黎阮:“你是说,这些人都是为了来找他?” “可能是找他,但更可能是……杀他。” 小狐狸再次沉默下来。 第21页 他蹲在江慎的胸口,低头,小爪子拍了拍江慎的脸:“原来你这么招人恨。” 黎阮又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怎么会知道?”林见雪一摊手,“麻烦是他惹来的,当然要由他解决。待他醒后,把这事告诉他,让他自己想去。” “还有,一定要快些,我真的不想每天晚上跑出去,好影响我睡觉的。” 黎阮摇着尾巴:“知道啦。”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林见雪打了个哈欠,便想回洞府补觉。 但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点,一个青釉药瓶落到黎阮面前。 “他阳气损耗太多,这药早晚各一颗,吃三日,能恢复得快些。”林见雪道。 黎阮“哦”了声,用两只前爪勉强抱起药瓶,晃了晃,瓶子里沉甸甸的:“好多……” 林见雪:“他这么虚,以后还用得上的。” 黎阮:“?” 林见雪又解释道:“放心吃,不用心疼,这不是什么灵药,只不过是凡间一种常见的补药。” 他把“补药”两个字咬得很重,但黎阮显然没听出其中深意,只是点点头:“我知道啦。” 不,你不知道。 林见雪沉默片刻,提点道:“此药大补,服用后会让他短时间内阳气极盛……你要抓住机会。” 黎阮还是没听明白:“什么机会?” 林见雪:“……” 林见雪:“没什么,等他醒来你便明白了。” 第10章 黎阮对男女之事了解太少,因而对林见雪的话似懂非懂。他一头雾水地送林见雪出了洞府,后者摇身一变,化作了一只白狐。 这白狐是正常成年狐狸的体型,站起来足有半人高,浑身绒毛蓬松顺滑,在雪后的阳光下仿佛流动着光彩。 黎阮羡慕得要命。 虽然黎阮觉得自己的模样也很好看,可妖身无法长大,一直是他最不满意自己的地方。像阿雪这样又漂亮又威风的狐狸,才是狐妖该有的样子。 微风吹拂着白狐身上的绒毛,他转身,露出了身后两条蓬松而修长的尾巴。 两条。 黎阮眼神暗了暗:“阿雪,你的尾巴……还没长回来吗?” 除了黎阮这样无论怎么修炼,身形都全无变化的异类,正常狐妖每三百年生出一条尾巴,阿雪修炼了千年,应当是只三尾狐。 但从黎阮认识他开始,他便只有两条尾巴。旁人问起还不以为意,只说是去人间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黎阮不明白,尾巴怎么还能不小心弄丢? 而且,就算是弄丢,再修炼三百年不就能回来了?可黎阮认识阿雪已经不止三百年,他的尾巴一直没有长回来。 林见雪愣了下,回过头来:“几十年前你就问过我一次,又忘啦?” “啊?”黎阮一惊,“抱、抱歉,我不记得……” “你啊,除了想飞升,什么也记不住。”林见雪的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倒并未觉得冒犯,只是有些无奈,“我修为瓶颈,已经许久没有精进,这尾巴多半是回不来了。” 黎阮:“那我帮……” “那我帮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解决?”林见雪抢在他之前道,“几十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你果然一点都不记得。” 黎阮懊恼地挠了挠耳朵:“难怪别人都说我笨,我这脑子……” “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是件好事。” 林见雪道:“我现在修为够用,能不能再进一步,我不在乎。倒是你,这次恢复修为之后,不能再没准备好,就冒冒失失跑去渡劫了。” “……我不是每次都能赶得上救回你的。” 黎阮摇摇尾巴:“知道啦。” 林见雪抬起前爪,在黎阮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走了。” . 江慎这一觉,一直睡到夜幕降临方才醒来。 他睡了太长时间,醒来时只觉浑身酥软,口干舌燥,提不起什么力气。江慎深深吸气,却感觉胸口隐隐发闷,呼吸有些困难。 低头一看,小狐狸把自己团成一团儿,抱着尾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难怪喘不过气。 江慎唇角勾起,捏了下小狐狸的尾巴尖。 小狐狸睡着后很难被吵醒,但大约是在睡梦中感觉到被人惊扰,他两只前爪用力抱住尾巴,脑袋靠过去,把尾巴尖藏进了脑袋底下。 一时间团得更圆了。 江慎倒想再玩他一会儿,但他此刻身体不太舒服,小狐狸这么压着着实难受。只能捏捏小狐狸的后颈,低声唤他:“小狐狸,醒醒。” 第一声没唤得醒,小狐狸闭着眼睛,伸出前爪拍开江慎的手。 脾气还挺大。 “小狐狸?黎阮?黎小阮?” 在江慎坚持不懈的打扰中,黎阮终于迷迷糊糊醒过来。他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视线上移看见了江慎,兴奋地跳起来。 “江慎,你终于醒啦!” 把江慎踩得又是一阵咳嗽。 “对、对不起!”黎阮连忙从他身上下来,解释道,“你白天身体很凉,一直在发抖,我想帮你暖和一下的,结果……” 江慎按着胸口坐起身:“咳……结果不小心在我身上睡着了?” 第22页 黎阮心虚地低下头。 “白天……”江慎偏头看向洞外,才发现外头已经月色高悬。他眉宇皱起,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生病啦。” 黎阮提起这事时语气似乎有些犹豫,连尾巴都蜷起来。 江慎看出他有些异常,正想问,后者又是给他推来清水,又是叼着药要给他服用。 “这药从哪儿来的?”江慎问。 “阿雪给的。”黎阮道,“阿雪说早晚各一次,早晨我喂你吃过一次了,现在要吃第二次。” 江慎捏着药瓶,没有急着吃药:“阿雪来过?” “是呀。”黎阮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这是怎么了? 江慎心下有疑,抬手想摸一摸小狐狸的脑袋,可还没碰到,竟被他躲开了。 “不让我碰?”江慎问他,“我又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没、没有……”小狐狸的模样瞧着还是很犹豫,但他很快下定决心似的,抬头与江慎对视,“是我的问题,我要向你道歉。” 江慎一愣:“道歉?” 黎阮“嗯”了声,如实道:“你生病其实是我害的。” 他将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解释一遍:“……我向你道歉,我明明答应过绝对不会害你,但我昨晚食言了,还差点把你害死,对不起。” 江慎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就因为这点事,所以连摸不肯让我摸了?” “这很重要。”黎阮道,“做妖要信守承诺,不能说话不算话。” 小狐狸这认真的模样实在可爱,但看出他在这事上有些固执,江慎敛下眸中笑意,安抚道:“可我不觉得这件事错在你。” 诶? “发生这样的事并非你有意为之,便不能算是害我。” 江慎道:“而且,是我昨晚没有把你放回窝里,算来应当是我自己不够谨慎,才造成今日的意外。” 黎阮眼神亮起来:“所以……你不生我的气吗?” “我本来也没有要生你的气。”江慎失笑,“反倒是你,不好好与我说话,也不让我摸……你要是有心想哄我,不该主动让我摸一摸吗?” 洞内一阵微风浮动,小狐狸直接跳进了江慎怀里。 “摸摸摸,怎么摸都行。”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与凡间那些卖乖撒娇的宠物没两样,黎阮强调道,“就今晚可以,本狐妖大人准了。” 江慎差点被他这小模样可爱死。 揉了一会儿,黎阮又提醒他吃药。江慎知道他不会害自己,依言把药吃了,又问:“你不是说阿雪平日从不离开洞府,你特意去请了他?” “不是,他是过来找你的。”黎阮想解释却又感觉解释不清,跳下江慎膝头,“你跟我来!” 小狐狸往洞外跑去。 江慎白天一直在发冷,小狐狸把洞府里的火烧得很旺,又担心尸体放久了会有异味,便把那两具尸体拖去了洞外。 白天下过一场雪,两具尸体已经被雪完全盖住,小狐狸四爪并用刨了好一会儿才刨出来。 “这两人……” “是阿雪发现的。”黎阮解释时犹豫了一下,隐去了阿雪杀人的部分。他仔细观察着江慎的神情,试探问,“这两个人……是来找你的吗?和你有关系吗?” 他不太敢告诉江慎,这两人是阿雪杀的。 虽然阿雪说这些人多半是江慎的敌人,但黎阮不敢确定。万一阿雪判断错了,这两人其实是江慎的朋友,是来寻他的,那…… 那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每到这种时候,黎阮就觉得自己脑子大概真的没这么灵光,他守着这尸体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解决办法。 江慎在雪地席地而坐,俯身检查尸身,没有注意到黎阮这点纠结的小心思。 片刻后,他道:“这两人多半是来找我的。” 黎阮紧张得浑身绒毛都竖起来。 “这两人是来杀我,”江慎顿了顿,“又或者说,是来确认我有没有死。” 这两具尸身都是村民打扮,但手指及虎口处有常年习武的痕迹,定不会是普通村民。他们身上没有能够表明身份之物,从哪里来的,却不难猜。 江慎回京的事是个秘密,如今才过去半个月,当朝太子失踪的事不会传得这么快。就算传出来,也没人会知道他是在长鸣山失踪的。 因而不会有自己人来这里找他。 来此地的,只能是敌非友。 看样子,当初在长鸣山截杀他的那伙人有活口尚在,有人将他坠崖后生死未卜的消息传给了那幕后真凶,所以对方才会不断派人来长鸣山搜查。 换做是江慎,也会这么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慎的分析黎阮听得似懂非懂,他问:“你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吗?” “不知。”江慎道,“满朝文武,皇室宗亲,谁都有可能。” 这些词离黎阮太过遥远,他其实不太清楚这些指的都是什么人,但他能听出来,那真的是很多很多人。 黎阮感叹道:“你这是做了什么事啊,好招人恨。” 江慎一笑,没在意小狐狸的用词。 相处这么长时间,这小狐狸在他眼中跟个孩子没有两样,心思纯净,童言无忌。 他揉了下小狐狸的脑袋,撑着拐杖站起身。 第23页 今夜繁星满天,江慎仰头望了片刻,轻声道:“我做错的事,恐怕就是生在了帝王家吧。” . 回到洞府。 在江慎醒来之前,黎阮已经在火堆下面埋了几个地瓜,这会儿正好烤熟能吃。 黎阮啃着地瓜,问江慎:“现在该怎么办?阿雪不喜欢凡人进入长鸣山,你有办法让他们不要来了吗?” 江慎想了想:“有。” 吃完东西,江慎从包袱里取出笔墨。 他飞快写了一封信,又在包袱里翻找片刻,摸出一枚白玉扣的坠子,系在那书信上。 “你先前说过,时不时来找你那只小山雀,偶尔会去京城觅食。”江慎道,“能否让他帮我送一封信?” 黎阮问:“送到你家里吗?” “不,送到一间当铺。” 黎阮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江慎思索一下,用较为易懂的方式向小狐狸解释道:“那当铺老板是我的朋友,他收到信之后,会转告我另一些朋友,让他们帮忙在其他地方透露我的行踪。那个想杀我的人发现我不在长鸣山,自然不会再派人进山了。” 江慎在京城有他自己的眼线和联络网,而那当铺老板,正是联络网中的一环。 他传信过去,一是报平安,稳定人心,二来,让几个手下扮做他的模样,假意南下,转移那幕后真凶的注意力。 黎阮问:“这有用吗?” 江慎:“有用,但只能管一时。” 假的迟早会被人戳穿,江慎知道这法子管不了多久。其实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江慎回到京城,大大方方出现在人前,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但他现在伤势未愈,敌暗我明,贸然回去只会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而且…… 江慎瞥了眼蹲在他身边的小狐狸,笑了笑。 他现在还不怎么想回去。 黎阮却道:“其实我有更好的办法。” 他抖了下耳朵,兴冲冲道:“你现在就和我双修,结束后我施法治好你的伤,再把你送回去。” 江慎:“……” 江慎:“不行。” “为什么呀?”黎阮不明白,“你就不担心再发生昨晚那样的事吗?” 他黏上来,脑袋在江慎腿上蹭了蹭:“你放心,我都问过了,双修是一种修炼方式,只要懂得节制,不会有损你的精元,而且还会很舒服。你一点都不感兴趣,不想试试吗?” 江慎默然:“……我不感兴趣。” 他虽然很喜欢这小狐狸,但他怎么也不可能对一只狐狸感兴趣。 “小气。” 小狐狸撑起前爪,直接用力一推。江慎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又没有防备,被小狐狸一下扑倒在床上。 小狐狸用力压着他,在他脖颈旁蹭来蹭去。 柔软的绒毛弄得他有点发痒,江慎问:“你在做什么?” 黎阮凶巴巴道:“勾引你,看不出来吗?” “……”江慎放弃抵抗,叹了口气。 这小狐狸哪里是心思纯净,分明满脑子污秽。 黎阮坚持不懈地蹭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江慎的脸色渐渐变了。 黎阮也停了下来。 他用小爪子碰了碰感觉到异样的地方:“这里怎么……” 好像肿起来了。 硬硬的。 以前从来没有过。 黎阮歪着脑袋,又碰了一下。 江慎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他翻身坐起来,一把将小狐狸抱离身体,耳根红了一片:“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 江慎的话音戛然而止。 视线瞥向放在一旁的药瓶。 小狐狸忽然悬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小爪子茫然地在虚空抓了抓,望向江慎的眼神十分无辜。 江慎深深吸了口气:“你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药?” 第11章 夜色已深,天上断断续续下起了小雪。 漫山白茫中唯有一处不见雪色,是树林深处的温泉。 此处温度较高,纷纷扬扬的落雪尚未触及地面,便被蒸腾的水汽融化。江慎大半身子泡在水中,水汽在他发间结出细碎的冰棱。 他抹了把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黎阮趴在岸上熟悉的位置,垂头丧气,蔫哒哒的:“小气鬼江慎。” 江慎冷哼:“我怎么小气了?” “你为了不给我吃,居然躲进水里。”黎阮含泪控诉,“哪有你这样的。” 江慎:“……” 并不是躲,他只是想洗个澡冷静一下。 江慎张口想解释,但又想到某只小妖怪的理解能力,以及不知是不是因为狐妖天性,对某些不正经的事超常的学习能力,决定还是让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江慎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的。 他极其厌恶部分皇室子弟骄奢淫靡的风气,平日里克己复礼,谈得上清心寡欲。 不止一次有人说他冷情冷性,像个异类。 是不是异类不知道,但江慎清楚,他断不可能被这小家伙踩两下就……就变成这模样。 只能是那药出了问题。 一问才知道,小狐狸自己也不清楚阿雪给的是什么药,只说是一种民间用来恢复阳气的补药。 说的这么好听,那不就是…… 第24页 壮阳。 江慎按了按眉心,头疼。 那位叫阿雪的大妖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妖。 小狐狸还在凄凄惨惨地控诉:“你白天一直生病,我照顾了你一整天,今天一口精元都没吃到。你宁愿躲在水里,把它浪费掉,都不肯给我吃一口。” “怎么会有你这么小气的人……” 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事实证明,就算是修炼数百年的妖怪,被宠一宠还是会宠坏的。 江慎对待小狐狸向来没什么原则,往日他只要这么委委屈屈嚎上两句,江慎早就来哄他了,要什么有什么。 拿捏得稳稳的。 可今日,江慎实在没那功夫哄他。 那药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药效极好,江慎在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一点也没有消退下去。 反倒隐隐有增长之势。 难不成……只能通过纾解? 江慎抿了下唇,悄然瞥了眼身旁的小狐狸。 小狐狸大概是演累了,恹恹趴在温泉旁,小爪子揉了下眼睛。江慎估摸一下时辰,往日这时候,他们早已经睡觉了。 “小狐狸。”江慎做出一副淡然模样,“你先回洞府吧。” “啊?”黎阮问,“为什么呀?” 江慎:“你不是累了?” 黎阮:“唔……” 他是有点累。 今天早晨短暂变回人形,对他这尚未恢复法力的身体是个极大的消耗,而今天江慎生病,他不敢从他身上吸取精元。 方才只是闹着玩玩,江慎大病初愈,就算他真的给他精元,他也不会吃的。 黎阮:“可是……” “没关系。”江慎嗓音带了点哑,他这模样持续了太长时间,已经有点耐不住了,“我……我一会儿沐浴完,会自行回洞府,你先去。” 黎阮不知道江慎的真实意图,他没什么弯弯绕的心思,对江慎的话从不怀疑。 他只是有点不放心。 但他又真的很困,这温泉边太暖和了,再不回去恐怕真要在这儿睡着了。 小狐狸犹豫又犹豫,三步一回头:“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哦?你不会晕倒在水里淹死吧?” “……不会。” 江慎几乎用上了自己此生最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某种本能。 待到那抹鲜红消失在视野中,他将手探入水中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没一会儿,林中响起些许水声。 水汽将他的身影完全掩盖。 . 翌日,黎阮把小山雀叫来,将江慎的意图告知。 小山雀原本还不愿帮忙,双方交涉许久,最后,在黎阮的见证下,江慎在信中多添了一句话。 让当铺的人准备最精细美味的食物,好好招待小山雀吃一顿。 这才达成了共识。 江慎要山雀送信的那家当铺名为“广鸿”,是京城东边最大的一家典当铺。山雀临走前,江慎还特意将这几个字写了出来,让它认了好几遍。 但其实压根没这必要。 山雀虽然不会说话,也识不得太多字,但京城它常去。这东城的当铺落在一个极其繁华的街口,它有一些印象。 山雀飞到京城的时候时辰还早。 冬日的早晨街上没什么人,但路边的早餐摊已经陆续支起来。 食物香气飘荡在街头巷尾,早餐摊上腾着淡淡白烟,是长鸣山没有的人间烟火气。 小山雀很快来到那家广鸿典当铺,它落到门坎上,笃笃笃地啄门。 门内传来伙计的声音:“谁啊,还没开张呢,一个时辰后再来!” 小山雀继续:“笃笃笃,笃笃笃。”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伙计骂骂咧咧把门开了个缝隙,小山雀扑腾翅膀飞进去,稳稳落在大堂一张桌上。 小爪子一踢,把系着白玉扣的书信扔到了桌上。 伙计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生得一张清秀的娃娃脸,见状愣了一下,连忙将当铺门关好。 “什么事啊,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有人掀开里间的布帘。 “掌、掌柜的!”伙计指了指山雀,又指了指那白玉扣,“这小鸟……这小鸟送了这东西过来。” 当铺掌柜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拿起白玉扣,仔细瞧了一会儿,又展开书信。 伙计则趴在桌上,戳了下山雀:“这小鸟真有意思,还能当信鸽用呢?” 山雀被他戳得一蹦跶,不悦地用翅尖拍他。 当铺掌柜没有理会他们,他飞快将书信看了两遍,仔细收好:“是那位爷来信了,今日不开张,你与我出一趟城。” 伙计“哦”了声,两人正欲离开,小山雀冲他们叫唤。 掌柜恍然,吩咐道:“你先去后厨弄点稻谷,给这小鸟喂食。” 这还差不多。 山雀也不客气,直接飞到那小伙计肩头,舒舒服服坐下了。 可以吃饭咯。 . 大约是江慎的计划颇有成效,从那天起,长鸣山就不再有陌生人潜入。至少阿雪没有再来登门,便应当是没有的。 日子重新恢复平静。 就这么过了约莫快一个月,这日晚些时候,小山雀又来送了一次信。 第一次送信成功后,江慎发现了这小鸟的好用之处,便与它协商长期送信。 第25页 条件就是让那典当铺给山雀做个窝,每日准备新鲜的水和食物,让山雀随时能去饱餐一顿。 小山雀今年没有随着族群迁移,山中食物不好找,在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它本就是要去附近的山村和城里觅食的。 偶尔叼个小纸片过去,就能美餐一顿,这买卖不亏。 ——小山雀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谁知道,江慎送去的信是不多,但典当铺那边要它带回的信是越来越多了。 山雀口中叼着个小布包,飞进洞府后松了口,在书信哗啦散落的同时,精疲力尽落到地上。 它仰面躺在火堆边,两只小爪子颤了颤:“下次再有这么多……我就不去了……” 这小山雀不会说人话,江慎听不懂它叽叽喳喳的鸣叫,但大致能猜到是在说什么。他分了半块烤地瓜给山雀,压低声音:“嘘,小狐狸在睡觉,别吵醒他。” 说着,往身后看了眼。 小狐狸把自己团成一个绒球,在江慎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冷,小狐狸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如果睡不够一整天都是困倦的,也不怎么爱出门。 好在他们事先已经囤积了不少的食物,暂时不会遇到食物短缺的危险。 但江慎还是有点担心。 他以前可没听说过狐狸也会冬眠。 不过小狐狸虽然睡的时间长,但睡饱后还算精神,也没有其他生病的迹象,江慎便随他去了。 山雀吃完烤地瓜,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江慎开始整理它带来的信件。 倒不是典当铺的人故意为难山雀,只是江慎离开时间太长,积压的事务也太多。如今是多事之秋,朝堂上的动荡,京城各皇子间的争端,封地王侯的异动,江慎没有一件能放手不管。 他看得出,典当铺的人已经极力压缩精简。 要换做他还在京城时,这密信起码要比现在多上三倍。 “山雀来过啦?”小狐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个暖烘烘毛绒绒的小家伙贴上来,江慎放下书信,揉了他一把:“睡醒了?” “还是好困……”小狐狸困得连走路都走不直,要不是江慎拉住他,就要往火堆里去了。 江慎把他抱进怀里,捏了捏后颈:“是饿了?” “累。”小狐狸把脑袋埋进江慎怀里,“想吃点精元。” 江慎:“嗯,吃吧。” 小狐狸在江慎怀里蹭了两下,大概是已经开始吸取精元了。江慎揉捏着他的后颈,又摸摸后背,低声问:“你这模样,是因为法力一直没有恢复吗?” “也许吧。”黎阮道,“以前都不会这样的。” “……都怪你不肯和我双修。” 小狐狸声音也倦倦的,像是正在半梦半醒中,尾音软糯含糊。 “我……” 江慎当然不希望看见小狐狸这副模样。 他认识的小狐狸,应当是活泼可爱,永远都活力满满的模样。 可现在…… 只是每天给他吸收精元,果然无法恢复他的力量么? 江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法没有变,心疼是一回事,双修又是另一回事。就算再心疼,他也不可能答应和小狐狸双修。 人与狐狸,那太荒唐了。 且不说他是只狐狸,就算这小狐狸能变成人…… 想到这里,江慎动作忽然一顿。 如果他能变成人…… 小狐狸的嗓音很清亮,如果能变成人,应当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笑起来很可爱,眼睛亮亮的,或许还会是很漂亮的深红色,就像他的原型一样。 小狐狸已经没有再动,不知是不是重新睡着了。江慎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家伙,几乎无法控制的幻想起来。 他会有多高呢?肯定是比不上江慎的,说不定只能到他的肩膀。但那短短小小的四肢幻化之后,应当很纤细的。手腕又细又白,只要一只手就能握住,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但他的小狐狸当然不可能这么脆弱。 江慎见过小狐狸打架,小小的身子蕴含的力量一点也不弱,灵敏得很。奔跑起来身上的衣物随风飞扬,在风中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江慎恍然惊醒。 他方才在想什么? 江慎心跳飞快,分明是隆冬的夜里,后背却出了一层热汗。 他抬手按住胸口,感受到那肌理之下,那颗正在躁动不安的心。 这大概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激烈的躁动。 而这一切,不过是来自他不着边际的幻想。 江慎深深吸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小狐狸还在他怀里熟睡着,江慎冷静下来,惩罚似的捏了下小狐狸的耳朵。 “都怨你。”江慎低声道,“天天喊着要双修,把我弄得不正常了。扰人心绪,坏狐狸。” 小狐狸抖了下耳朵,无知无觉,睡得很安稳。 这一遭下来,江慎没心情再看什么书信。他把小狐狸抱回窝里,在床上躺下。 火堆没人看管,火势渐渐弱下来,洞府里一片昏暗。 江慎在黑暗里翻来覆去。 睡不着。 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哪怕只是一念之差,就像是颗微小的种子,种下了,开始在心底偷偷扎根。 第26页 江慎偏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旁边的小窝。小狐狸在黑暗里只剩下一团模糊圆润的影子,睡得倒是挺好,甚至还在轻轻地打着小鼾。 可以说是很没良心。 江慎又翻了个身,身下的干草被他弄得窸窣作响。 这响动又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江慎翻身坐起来。 他抹了把脸,起身披上外袍,往洞府外走去。 这天,江慎在洞外坐了一整夜。 第12章 直到翌日清晨,江慎才被小狐狸一爪子拍醒。 “你怎么能睡在这里?”小狐狸蹲在他身边,气得毛都竖起来。 江慎恍惚片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天亮了吗?” 他精神瞧着很不好,比小狐狸前两日困倦时还要萎靡,眼底一片乌青。 小狐狸顺着江慎裤腿往上爬,爬到胸膛,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怎么脸色不好,生病了?” 江慎打了个哈欠:“无碍,只是没睡好。” “有床不睡,在这里当然睡不好啦。”黎阮显然昨晚休息得不错,此刻精神饱满,凶巴巴地训他,“不对,这不是睡不睡得好的问题,外头这么冷,在这里睡,万一冻死了怎么办呀?” 江慎:“……” 小狐狸好像很担心他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不小心死掉,不过也很正常,江慎要是死了,他就只能去找其他凡人与他双修。 其他凡人…… 往日江慎拒绝双修时,这小狐狸也不是没说过这样的话,他只把这当个玩笑话,原本并不在意。 可今日不知怎么,哪怕只是想一想这种可能,都觉得心里像是堵着什么。 不舒服极了。 江慎闭了闭眼,没再继续想下去。 “我没在这里睡。”江慎抱起小狐狸,往洞府里走,“是昨晚睡不着,在洞外坐了一会儿,快天亮前才打了个盹。” 结果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这小狐狸折腾醒了。 一个多月过去,江慎的腿伤恢复了七七八八,虽然行走还不太稳,且不能走太长时间,但已经不再需要拐杖借力。 他在外头待了大半夜,浑身都是冰凉的。回了洞府内,先将身上泛着寒气的斗篷脱下放到一边,又往火堆里添了点柴。 柴火很快烧起来,将整个山洞烘得暖意十足。 黎阮趴在火堆边看着江慎做完这些,才问:“为什么会睡不着呀,是不是京城送来的信里有烦心事?” 江慎正往火堆里丢了两个地瓜,听言动作一顿。 是啊,昨晚既然睡不着,他为什么不趁机看看那些书信,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曾经会为了处理公务废寝忘食的太子殿下,有史以来第一次,竟然将手下传来的书信忘到了脑后。 若不是小狐狸这会儿提起,他甚至没想起还有这回事。 “嗯,是有一些事。”江慎面上做出一副淡然之色,清了清嗓子,“所以我现在还要再看一看。” 小狐狸“哦”了一声,丝毫没有怀疑。 只顾着盯紧火里的烤地瓜。 江慎重新翻出那些书信。 京城送来的书信虽然不少,但大多都是传递消息,需要他定夺回复的很少。可今日,他看着看着,眉头却轻轻皱起。 许是他们在一起待了太久,又或许是妖族天性,黎阮对江慎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他转过头来,小爪子拍了拍江慎裤腿:“怎么啦?” “没什么。”江慎将看完的书信扔进火堆里,“有人想约我见一面。” “啊?”黎阮疑惑地问,“你不是让人假扮成你,去南边了吗?” 去年夏天,当今圣上命江慎南下赈灾。 赈灾本该在深秋结束,但圣上并没有让江慎回京的意思,反倒下了旨,让他在江南多待上一段时间,了解民生,监督官员。 江慎知道圣上为什么这么做。 他要继承皇位,民心绝不可失,而巡游则是提升民心的最好方式。 当然,若他借身份之便,在巡游中大肆勾结地方官员,搜刮民脂民膏,一是失了民心,二来,恐怕圣上恐怕就要再重新考虑储君之位。 因而,这也是一种试炼。 江慎被假密函召回京城时,正是他在南巡之时。因此,他安排的假身,如今也已经代替他,南下巡游去了。 江慎道:“约我的人,这几日便会去江南。” 是刚上任的湖广巡抚,江慎在京城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但不太熟。 这人是前些年的探花郎,先前隶属户部,刚入朝堂时,太子派系中还曾有官员想要拉拢他。 不过没能成。 此人如今升任湖广巡抚,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给江慎示好,传信给他询问如今的住所,想要当面拜访。 但这信还没送出京城,就被截下送到了江慎手里。 “如果不太熟,见一面也没关系吧?”黎阮道。 “哪有这么简单?”江慎烧完了信,火堆下面的地瓜也差不多烤好了。他取出来放凉,递了一个给小狐狸,才道:“这是在试探我呢。” 烤地瓜的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掰开还冒着热气儿,一口咬下去软糯香甜。 黎阮一边啃,一边问他:“为什么是试探?” 在遇到江慎之前,黎阮从来不知道原来凡人的世界这么精彩。什么勾心斗角,什么明争暗斗,听上去跟说故事似的。这些日子闲着没事的时候,黎阮就会缠着江慎给他讲朝堂上的事。 第27页 虽然有时候听不太懂,但依旧听得有滋有味。 黎阮总觉得,多听点这些故事,说不定他能变得聪明些。 江慎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不过只要小狐狸想听,他就从不隐瞒。 “如果只是想转移那幕后真凶的视线,不让他继续往长鸣山派人,为何我不直接放出消息,说我在民间微服私访,而是找人扮做我的模样,大张旗鼓南下?这样不反倒节外生枝?” 黎阮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懂了多少,但还是很配合地问:“为什么呀?” 江慎一笑:“如果我就此藏匿在民间,还如何引出那刺杀我的真凶?” “哦!”黎阮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故意把消息放出去,那个凶手杀你一次没杀成,肯定会去杀第二次,这样就能把人抓到了,对不对?” 江慎默然片刻,没有回答。 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好吧,猜错了。” “也不算错。”江慎含笑,“但我不觉得那凶手会笨到敢杀我第二次。” 黎阮:“?” 黎阮:“你是不是在说我笨?” 江慎不答,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为了引他出来。” “如果是我,发现自己蓄谋已久,甚至以为已经得手的目标,居然安然无恙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不管有多困难,我都要亲自去确认一番。” “……这位湖广巡抚,多半就是被派来确认这件事的。” “可是……”小狐狸挠了挠耳朵,“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真是不凑巧,单纯就想在这时候来看看你呢?” 江慎没忍住,轻轻笑起来:“他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只用了五年便从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变成了巡抚,你以为他是谁,山野间的小狐妖吗?” “小狐妖才不会要五年这么慢呢。” 黎阮没听出江慎话里的调笑之意,他摆了下尾巴,得意道:“小狐妖要是想当官,直接给皇帝施个迷幻术,想要什么官都行。” 江慎:“……” 难怪民间对妖怪如此忌讳,总是喊打喊杀。要是真有只妖怪如此祸乱朝纲,恐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但黎阮又道:“可当官有什么意思,规矩那么多,事也那么多,还要一群人抢来抢去。还不如修仙呢,修成之后想要什么有什么。对了,不然你也修仙吧?” “虽然你没有根骨,年纪也太大,但我们可以双修呀。万一运气好,顺利帮你筑基了呢?” 江慎:“……” 什么话题都能绕到双修上,不愧是他。 江慎按着眉心:“你还听不听故事?” 黎阮:“听听听!” 黎阮的疑虑江慎也想过,所以他打算先回一封信给湖广巡抚,装病婉拒邀约。这人是个人精,若只是想向他示好,如此便该放弃了。但如果他坚持要与江慎见一面,个中意图恐怕就不会那么单纯。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这是江慎一直以来的行事手段。 “既然你都想好了,为什么还在发愁?”黎阮问。 “不是发愁。”江慎顿了顿,道,“我京中的暗线曾经回禀过,这位湖广巡抚似乎与我三弟走得很近,或许……已经加入三皇子派系。” 三皇子江衍,在几个兄弟当中,是与江慎关系最亲的一个。 如果湖广巡抚当真是奉命来试探他,而他又加入了三皇子派系…… 黎阮问:“那是不是证明,想杀你的,就是你那个弟弟呀?” 江慎:“或许吧。” 黎阮:“那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要杀我,我便杀他。”江慎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轻嘲一笑,“皇位谁都想要,可总要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 吃过东西,江慎给京城写了一封回信。 小山雀昨天恐怕是真的累坏了,江慎在洞府一直等到午后,它还是没有现身。不过那湖广巡抚要过几日才会南下,不必急着回信,江慎便随它去了。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午后阳光正好,黎阮拉着江慎出了洞府。 前些时候山里一直下雪,黎阮又精神不振,已经好几天没有外出觅食。 导致的结果就是,洞府里的肉和果子全都被吃完,他们连着吃了好几天烤地瓜。 他不想再继续吃烤地瓜了。 黎阮今天精神不错,带江慎去抓了几只野兔、几只野鸡,还找到了峡谷里尚结着果子的最后几株果树。 江慎一夜没睡,只在早晨整理完书信后小憩了片刻。刚出门时还能勉强奉陪,到后面,就变成了小狐狸到处蹦跶着抓鸡摘果子,而他靠坐在树下打哈欠。 “打起精神来嘛。” 小狐狸从一棵果树枝头跳到另一棵,鲜红的身影在半空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你要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才不会总因为那些烦心事睡不着觉。” “……嗯,知道了。” 江慎无奈。 他的烦心事是因为谁? 还不都是因为这只没心没肺的小狐狸。 江慎又打了个哈欠,勉强打起精神。 那抹鲜红在茂密的树冠中穿梭着,果子一个个掉下来,被江慎拾起扔进他们带出来的小篓里。 小狐狸像是好多天没出来放风的小狗似的,在枝头玩得兴起,摘下来的果子没多久就装满了两个小篓。 第28页 还在跃跃欲试想去下一棵树。 “小狐狸,这些够了,我们吃不了——” 江慎刚抬头喊他,可小狐狸不知怎么,身体忽然一歪,险些失去平衡。 他慌慌忙忙抓紧树枝,才没从树上摔下来。黎阮低头看去,江慎站在树下,正极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黎阮尾巴一甩,轻盈地在半空翻了个身,重新站上树枝,“就是刚刚忽然有点晕,不过现在已经没事啦。” 江慎没有回答。 他注视着树上那抹鲜红的身影,眉梢略微压低。 他刚才清晰地看见,小狐狸身上闪过一抹红光。 那红光之中……好像是个模糊的人影。 . 回到洞府,江慎又去洞外处理野兔。 他握着匕首,将野兔剥皮清洗,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在树林中看到的只是个模糊的背影,消散得很快,快到仿佛那只是他的一个错觉。但江慎知道,那多半就是小狐狸化作人形的模样。 他……就快要恢复人形了吗? 江慎觉得自己很矛盾,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期待小狐狸幻化人形,还是希望他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 如果他能变幻人形,他还能这么坚决地拒绝他双修的要求吗? 可如果不拒绝…… “还没好吗?”身后忽然传来小狐狸的声音。 江慎手一抖,匕首在指尖划出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他吃痛皱起眉,下意识一甩手,一只毛绒绒的爪子伸出来,按住了他的手。 “别浪费呀。”小狐狸仰头,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血里的精元很宝贵的,不能浪费。” 小狐狸舌头很软,触感温温热热,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在他指尖轻轻舔舐。 江慎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仿佛舔舐他手指的已经不是小狐狸,而是树林里看见的那道模糊、却玲珑纤细的身影。 “够、够了。”江慎收回手,发觉自己语气有点生硬,又放轻了声音,“血已经止了,多谢。” 小狐狸眨眨眼,但也没怀疑:“不用谢,很好吃。” 江慎:“……” 要命。 江慎别开视线,又问:“你不是说玩累了吗,怎么出来了?饿了?” “不饿。”黎阮摇摇头,“就是刚刚忽然又觉得好累,想找你吃点精元,现在已经好啦。” “……那就好。”江慎心底乱做一团,只能若无其事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野兔,“再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很快就好。” 黎阮:“嗯!” 小狐狸又回了洞府。 江慎叹了口气。 他这样下去不行。 他还要在长鸣山待一段时间,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他以后还如何面对小狐狸?小狐狸心思纯净不懂这些,他这是什么心思,难道他自己还不懂吗?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江慎在心里对自己道。 且不说那小妖怪现在就是只会说话的普通狐狸,就算他真的变成人又如何。堂堂太子殿下,在京城面对那么多诱惑都能坐怀不乱,这小小一只狐妖就能让他失去定力,如此狼狈? 怎么可能。 江慎深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加快手中动作,很快洗剥好野兔,回了洞府。 洞府里很安静,约莫是那小狐狸又睡着了。江慎拎着野兔走进去,却在看清洞府里的景象后脚步猝然一顿。 小狐狸的确已经睡着了,他睡着时身体总是习惯性蜷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颗圆滚滚的红色绒球。可现在,在那颗绒球上方,清晰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是半透明的,很瘦,身形匀称娇小。他侧躺在江慎的干草床上,没有穿衣服,长发披散下来,半遮半掩地挡住了脸。 一截纤细的手腕从床边垂下来,指尖修长而透明。 江慎心跳漏了一拍,而后剧烈的鼓噪起来。 第13章 江慎心如鼓擂。 他好一阵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极轻。 可呼吸放轻之后,那鼓噪的心跳声却变得极为明显。江慎甚至担心,这剧烈的心跳声会不会将小狐狸吵醒。 但是没有。 小狐狸睡得很沉,那个伏在他身上的半透明虚影,也同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安然沉睡。 江慎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下去。 虽然只是个虚影,可小狐狸毕竟没穿衣服,那具赤条条的身躯就这么躺在他床上,蜷缩着身子,对周遭无知无觉。 非礼勿视,就连几岁的孩童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无法将视线从那具身躯上移开。 小狐狸四肢纤细修长,就算变成了人,蜷缩起来还是小小一团,瞧着漂亮而脆弱。 一切都与江慎幻想中极为相似。 他会长什么模样呢? 也会是他幻想中的样子吗? 江慎这么想着,待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悄然蹲在了床边。 靠得近了,便能透过那半遮半掩的黑发,看见对方精致的五官。 这张脸长得却和江慎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江慎的幻想中,小狐狸又傻又单纯,应当是偏清秀可爱的长相。是那种最能激起人保护欲的模样,好像不论做什么傻事都很容易让人原谅,永远没法对他生气。 第29页 但面前这少年,却生了一张极为明艳动人的脸。 不似凡间那庸俗的脂粉气,他五官深邃立体,睫羽纤长浓密,眼尾微挑。可以想见如果睁开眼,会是怎样一副魅惑众生的模样。 江慎觉得小狐狸的真实模样与他幻想有差距,这着实不能怪他,就算这世间技艺最精湛的画师,大概都无法画出他万分之一的容颜。 他自然不可能想象得出。 真要说的话,只能感叹一句坊间传闻所言不虚。 不愧是以美貌著称的狐妖。 不知是不是正在做什么好梦,少年晶莹柔软的嘴唇勾起一点弧度,微微开合,连头发都吃进了嘴里。 傻里傻气的。 江慎出神的看了一会儿,伸手想帮他理一理落在脸上的发丝。可他没有碰到对方,他的手刚伸出去,那道虚影便如同粒子散落,消失在眼前。 江慎恍然一怔。 小狐狸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迷瞪瞪睁开眼。 他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很困倦似的:“可以吃饭了吗?” “没、没有。”江慎飞快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腿伤,险些跌倒。他狼狈地扶着床边,不敢去看小狐狸,“我……我烤兔子,这就去烤。” 离开的背影可以说是仓惶。 黎阮望着江慎的背影,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他这么紧张做什么? 因为妖族感应力的缘故,黎阮对江慎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但很多时候,他只能察觉到江慎的情绪有变化,以及简单分辨出他是开心还是难过。 再复杂的情绪,他便判断不出来了。 凡人的心思太过复杂,很多时候他都看不透。 黎阮伸了个懒腰,没再多想。他又想起他刚刚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他幻化回人形了,而且还看见了江慎。 他站起来,伸了伸爪子,抖了抖尾巴。 没有一点要恢复法力的迹象。 也许真的只是个梦吧。 小狐狸在心里遗憾地想。 . 从那日开始,江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比如,江慎发呆的时间明显比先前多了很多,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把肉都烤糊了好几次。又比如,他盯着黎阮看的时间也长了很多,好几次都把黎阮盯得不太自在。 “杀鸡,你总是看我做什么呀。”小狐狸不悦地摇尾巴。 江慎恍然收回目光。 他也不想这样,只是……从那天之后,小狐狸就再也没有显过人形。 那日黄昏的惊鸿一瞥,仿佛只是他的另一场幻想。 但江慎知道那不是幻想,他切切实实看见了,并且,日夜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江慎原本以为,那日出现的虚影是小狐狸身体已经恢复,就快能够稳定幻化人形的征兆。可一连等了好几天,除了小狐狸依旧时不时觉得疲惫,沉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饿得一日比一日快之外,没有任何异状。 而且,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显出人形。 这本身就很奇怪。 小狐狸分明每天都在吸收他的精元,近些时日来找他要精元的频率还明显增加了不少。可他的状态丝毫没有好转,反倒好像在一日日恶化。 江慎记得,刚开始吸收他的精元时,小狐狸的精神明显是在变好的。 不太对劲。 那日小狐狸是为何忽然显出人形的虚影来着? 江慎视线下移,看见了手中握着的匕首。 小狐狸应当是饿得狠了,等待江慎处理山鸡的时候也没闲着,从洞府里摸了几个果子啃。江慎趁他不注意,悄然用清水洗净了手,匕首飞快在指腹划了一下。 “嘶——”江慎假意吃痛,瞥了眼身旁的小家伙,“小狐狸,我流血了。” “诶?” 小狐狸抬头时眼神显然亮了一下,似乎又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得这么明显,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怎么又受伤了呀?” 然后凑上前来,美滋滋把江慎的手指含进口中。 江慎这一刀割得太狠,小狐狸舔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止血。可他没吃多少,就松开了江慎的手:“我去给你拿草药包扎。” “等等。”江慎叫住他,“你不是说,血里的精元很多,不能浪费吗?” 小狐狸蹲在原地,不自在地摇了下尾巴。 江慎的伤口还在流血,小狐狸视线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的伤口。 江慎看得出来,他还是想吃的。 果然不对劲。 他想了想,大致有了猜测:“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都在减少吸取我的精元?” 小狐狸惊得竖起耳朵。 猜对了。江慎在心里想。 精元这东西,对江慎这一介凡人来说看不见摸不着,小狐狸每日吸取了多少,他其实并不知晓。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他近来再也没有那种虚耗过度的疲惫畏寒感,而小狐狸的状态,则一日比一日差。 肯定是这小家伙做了什么。 小狐狸两只前爪无意识在身前踩了踩,他每次心虚不安时就会这样。 江慎问:“为什么?” 黎阮小声道:“我不想你再生病啦。” 那次出现的意外,虽然江慎并不怪他,但黎阮心里一直是有些介意的。 既然已经被人戳穿,黎阮索性不再隐瞒:“你身子这么虚,要是又因为被我吃太多精元而生病,就不容易救回来了。” 第30页 虚…… 江慎眉心一跳,强忍着没有打断。 黎阮又道:“我后来去问过阿雪,妖族吸食精元就是会上瘾的,长期吃下去只会越吃越多。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会被我吸干。” 原来如此。 江慎眸光暗下来:“所以你为了不让我生病,就宁愿忍着自己不舒服?” 只在特别不好受的时候,才来找他吃上一口。 难怪精神越来越差。 “谁让你都不肯和我双修,早双修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黎阮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和阿雪说过了,等有机会多放几个凡人进来,我就可以——” “不行。”江慎打断他,方才的感动荡然无存,难以置信地问,“你还想多放几个?” “是要多放几个呀。”黎阮眨了眨眼,不明白江慎为什么瞧着有点不开心,“如果只来一个人,他像你一样不肯和我双修,我不就又要浪费时间了嘛。多找几个,总会有人愿意的。”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最近天气冷,又一直下雪,已经好久都没有凡人进山了。” 好像还很遗憾似的。 江慎按了按眉心。 这小狐狸真是……幸好当初遇到的是他,若是遇上个心术不正的,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他又想了想,正色道:“你不能随便放别的凡人进来。” 黎阮:“为什么呀?” “因为……我现在在你这里养伤,你要是放人进来,发现了我的身份可怎么办?我和你说过的,我的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江慎胡扯起来面不改色,“我给你吃了这么多精元,这点忙你是应该要帮我的吧?” 黎阮与他对视片刻,点点头:“也是哦。” 他又发愁:“那我该怎么办呀?” 江慎也沉默下来。 不能吸取精元,又不能去寻别的凡人,好像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江慎瞥了小狐狸一眼,将还在流血的手指递过去:“我会想办法,你先吃一点。放心,这么一点我不会难受的……我没这么虚。” . 晚上吃过东西,江慎又把小狐狸抱进怀里。 看得出小狐狸近来当真忍得很辛苦,今日江慎给他破了戒,小狐狸痛痛快快在他怀里吸了一通,吸得江慎后来都隐隐觉得有些头晕。 可小狐狸没有察觉,他吃饱喝足,很快窝在江慎怀里晕晕欲睡。 临睡着前还担忧地提醒:“你过会儿一定要把我放回窝里,不然我晚上又会吸你的精元。” “知道了。”江慎道,“放心睡吧。” 小狐狸嘀咕了一句什么,很快就没了动静。 确认他睡着后,江慎才无声地舒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小狐狸的担忧不无道理,让他这么放肆的吸取精元,就这一晚上他都有些撑不住,长此以往肯定不行。 可是双修…… 和狐狸原型怎么双修,能变成人形还差不多。 江慎捏了下小狐狸的耳朵,压低声音道:“小笨狐狸,给你吃了这么多精元,怎么还是变不回去?” 那日明明只是喝了他一口血,就显出人形了。 小狐狸抖了下耳朵,在江慎身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江慎又等了会儿,等得已经略有些困倦,感觉今夜大概是等不到小狐狸变回人形,便想将他放回窝里。 他抱着小狐狸站起身,刚想往前走,忽然感觉怀中一沉。 江慎没有防备,猝不及防失去平衡,仓惶间只能下意识搂紧怀中人,双双倒在他的干草床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温热。 是属于人的,光裸的肌肤。 江慎霎时浑身僵硬。 方才的动静好像完全没有惊扰到怀中的人,少年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脑袋就枕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江慎侧颈,一下又一下。 江慎只觉得头更晕了。 “小……小狐狸……”江慎声音发紧,悄然唤了一声。 少年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小声嘀咕:“别吵……” 江慎立刻不说话了。 他也不想吵他,可小狐狸今晚已经吸取了他不少精元,如果继续下去,他身体多半是受不住的。 那……要将他放回去么? 江慎偏头看了看旁边那个小草窝,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 这个角度,江慎看不见少年的模样,只能感觉到少年的身量比他小很多,腰身很细,他只需一只手就能完全圈住。 但就算身量再小,给小狐狸原型准备的小草窝是肯定不够睡的。 江慎沉默片刻,下了决定。 他一手搂着少年,一手探入枕边的包袱里,从最深处翻出一个青釉药瓶。 倒出一颗药,毅然吞了下去。 第14章 又一次发现自己从江慎怀中醒来时,黎阮惊得险些从床上翻下去。 他连忙伸手去探江慎的体温。 幸好,不烫。 等等—— 手? 黎阮低下头,看见了那双莹白如玉的手。他愣了下,双手还像小狐狸爪子似的蜷了蜷,而后才将视线转回到身边的人身上。 “江江江——江慎!”黎阮兴奋地喊他,“我可以幻化人形啦!” “……嗯。” 第31页 黎阮:“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江慎道:“我很开心。” 说话时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听着也像困倦至极。 瞧不出哪里是开心的模样。 反观黎阮,他是真的很开心,伏在江慎怀里都不安分,自顾自喋喋不休:“你昨晚怎么又和我一起睡呀,要是生病不就麻烦了?我身上这衣服是你给我披上的吗,难道我昨晚睡着之后就变回来了?你别睡了醒醒,到底怎么回事呀?我到底——”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人手臂一展,圈进了怀里。 像摸狐狸似的,在他后颈捏了捏。 “别吵。”江慎有气无力,“困……” 小狐狸幻化人形他当然开心,但再是开心,人也是需要睡觉的。 昨晚小狐狸幻化人形,在他怀里睡得雷打不动,江慎为了不惊扰他,硬是靠服药撑过了一夜。 可他服药过后没多久就后悔了。 服药后头倒是不晕,可怀中凭空多出这么个人来,任谁也不会睡得着。 总之,这一整夜,江慎各种意义上的精神抖擞,直到快天亮时才勉强消停。 江慎叹了口气,半梦半醒似的说:“要不,你还是变回来吧。” “我不。”黎阮当然拒绝,“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化形的,我要试试法力有没有回来。” 他挣脱江慎的怀跑,披着衣服跳下床。 少年身姿轻盈,落地时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他赤脚踩在地上,回头正想对江慎说什么。 砰—— 一道浅淡红光闪过,少年的身影不见了,衣物落地,中间鼓出一个小小的包。 那小包动了动,小狐狸扑腾着爪子从衣物中艰难挣脱出来,精疲力尽地趴在地上:“……变回去了。” 江慎收回目光,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翻身拉过外袍盖住头。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黎阮并不气馁。 既然他已经能短暂化形,便一定能找到方法稳定下来,而后重新开始修炼。 待江慎睡醒后,他便拉着江慎详细询问了昨晚的事,一人一狐严肃分析许久,最终得出了结论。 首先,江慎的精元的确能恢复黎阮的修为,不过因为黎阮根骨已毁,那些吸取来的修为他没法驱使,才会不受控制。 这很像有些刚开了灵识的小妖怪,能从外界吸取灵力,但不会使用。 要想自如使用,只能重新筑基。 修行筑基说难不难,全看个人造化。但最重要的是,筑基需要大量灵力。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确定这样能行吗?”江慎看着小狐狸摆在他面前的青釉药瓶,将信将疑。 黎阮坚定点头:“肯定能行。” 这补药能恢复江慎的阳气,阳气在他体内转化为精元被黎阮及时吸走,这样江慎就不会因为精元虚耗过度而生病。 这是黎阮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他又道:“你想,阿雪之前说了,你以后肯定还用得到这药,说的不就是今天吗?我们先前没发现这个用法,白白浪费好长时间。” 江慎:“……” 可他总觉得阿雪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小狐狸说得不无道理。 他昨晚服了药后,今早起来没有任何虚耗之感,而且或许是因为昨晚小狐狸一直在陆陆续续吸取他的精元,他昨晚并没有先前服了药物之后内火躁热的感觉。 至于身体上部分不受控制的异状…… 那大约只是药的副作用罢了,一定不是他自己的原因。 肯定不是。 “可不可以嘛?”江慎好久没回答,小狐狸又拿爪子勾他,“双修也不行,吃药也不行,不然我还是再找个凡人好了。这长鸣山上这么多山洞,我随便找一处把他关起来,不会打扰到你。” “不行。”江慎想也不想拒绝。 小狐狸朝他望过来,那双清透的红眸里满是幽怨。 “……”他妥协道,“我吃药就是了。” 靠吃补药给妖怪采补修炼,他大概是这世上头一位。不过,这样至少比双修好。 江慎在心中自我安慰。 小狐狸变幻人形那般不稳定,如果当真答应他双修,弄到一半像早晨那样变了回来…… 他都不敢再往下想。 . 一人一狐就这么勉强达成了共识。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慎每日要做的事又多了一桩。 那就是每天早晚各服一粒药,待药效吸收后,再让小狐狸来他身上黏糊半个时辰,将转化的元阳吸尽。 如此配合默契,黎阮的精神终于一日日好起来。 唯有刚开始几日,黎阮不确定江慎什么时候能将药效完全吸收好,也不知道该吸取多少精元。 江慎如今身体已经不再像先前伤重时那么虚弱,多吸取一些倒是无伤大雅,但有时候吸得晚了或是慢了,就免不了吃点苦头。 有好几次,江慎憋得脸色阴沉,在黎阮吸完精元后,还要去山谷的温泉里泡上好一阵。 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身体上的苦头忍忍也就过去了,磨合好后,甚至很少再出现这样的情形。 更难熬的是另一件事。 江慎放下书本,望着远处那茂密的树林,叹了口气。 第32页 自从小狐狸开始重新修炼后,除了每日早晚吸取精元,江慎连根狐狸毛都见不到。 这几日,就连吃饭都不再回来,每日自己带几个果子出门,一去就是一整天。 还真把他当采补的炉鼎用了。 江慎坐守洞府,活脱脱守出了一种独守空闺的感觉。 空中传来扑腾翅膀的声音,江慎抬眼望去,是小山雀又给他带信来了。 但来的不止它一只鸟。 这小山雀自从送了几次信被累着之后,终于学会了讨巧。它寻来长鸣山中尚未离开的小鸟们,与它一起去京城。把当铺准备的食物分给鸟儿们,让这些鸟儿替它送信。 如此几次之后,小山雀已经只需要负责引路,不再亲自送信。 而且这么一趟下来,还能屯不少吃的。 江慎觉得,这小鸟要是能化形成人,去凡间一定会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 今日也是同样,小山雀在前头带路,它的身后,几只鸟儿协力叼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放到江慎脚边。 布包里却不是信。 来信只有一封,在另一只鸟儿口中叼着,这布包里,是满满一包元宵。 江慎恍然:“要过年了?” 山中无岁月,转眼他已在长鸣山呆了两个月有余,险些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 他没急着管那包元宵,而是先将信展开。 信上只有四个字。 ——鱼已上钩。 小鸟们在他脚边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江慎轻轻笑了下,转身回到洞府。先将信纸投入火中烧毁,又取了些果子出来分给那群小家伙。 “今日不必回信,去吧。”江慎道。 小山雀又是叽叽喳喳转述一通,带着它的小弟们飞走了。 江慎目视那群小鸟离开,才将视线投向林中。 天色不早,该叫小狐狸回来吃元宵了。 . 出门的时候,长鸣山里又下起了雪。 江慎踩着松软的积雪走进树林,林子里静悄悄的,除了他的脚步声和风声,听不见别的声响。 小狐狸说过他平日都在哪些地方修炼,不过担心打扰到他,江慎很少会去寻他。 他在林中走了一会儿,很快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熟悉的那抹鲜红。 小狐狸蹲坐在雪地里,阖着眼眸,身上已经落满了雪。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好像并未察觉到似的。 江慎停下脚步。 他认识小狐狸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的模样。小狐狸总在口中念叨着要修炼,要飞升,好像修行飞升,在他眼里一点都不困难。 可怎么会不困难? 寻常妖族要修炼上百年方能化作人形,飞升,更不知要花上多少个百年。 数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如今一切从头再来,换做是江慎,他恐怕做不到这么轻易就接受。 可他的小狐狸,没有一丝犹豫,当真就这么一点一点,靠着从他那里采补来的微末修为,重新开始了。 是为什么呢? 究竟是为什么,让他不惜这般代价都要修行飞升。 江慎仰头望向天际。 那九重天之上……到底有什么呢? 江慎心中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出身皇室,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的,要自己争取。只要他足够强大,这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一切都将为他所掌控。 可来到这里他才发现,他无法掌控的东西,太多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雪落得比方才更大,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边散落下来,小狐狸的半个身子都已经被盖在了雪地里。 江慎闭了闭眼,收敛心神。 这些时日,他越发容易胡思乱想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江慎无声地叹了口气,正想上前。 小狐狸的身体忽然泛起一道红光。 那光芒很柔和,在小狐狸周身汇成一道浅浅的光晕,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光影之中,小狐狸的身形开始慢慢变化。 那是一个少年。 仿佛胎儿新生一般,他的身体在光晕中蜷缩着,纤细的手臂环着膝盖,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雪中飘散开。 接着,少年从手臂间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周身光芒褪去。 江慎顿住脚步。 与前几次目睹小狐狸显出人形,或忽然变化成人不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小狐狸完整的化形过程。 少年肤色很白,他神情还有些茫然似的,左右看了看,很快看到了江慎。 眼神亮起来。 山野间的空濛雪色,都被他眼底那一点笑意衬得黯然失色。 “江慎,我筑基了!”少年喊他,“我可以化形了!” 江慎没有回答,他注视着少年,视线从他脸上,缓慢移到了他身后。 少年意识到什么,扭头往身后看去。 少年的身后,生着一条蓬松的尾巴,因为主人情绪高昂,尾巴尖正高高的翘起。而他脑袋上,一对毛绒绒的狐耳从发间露出来。 他蹙起眉,狐狸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 “尾巴……好像还变不回去的样子。” 黎阮拽着多出来的那条尾巴,委委屈屈道。 江慎还是没说话。 第33页 他生硬地移开目光,只觉口鼻间一阵湿润。 抬手一摸。 摸到了一手血色。 第15章 “江慎,你怎么啦?” 黎阮自然也瞧见了那点血色,连忙朝他跑过来。 江慎捂着口鼻,别开视线不敢看他:“没事,我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少年抬手在虚空一点。 仿佛有一阵轻柔的风拂过,江慎一怔,松开手。血已经止了,而且手上袖口上,半点血色都看不见。 回过头,少年笑吟吟看着他,耳朵尖得意地高高翘起:“我法力也恢复了一点点。” “你……”江慎只觉一阵口干舌燥。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多半是服药后的副作用,阳……阳气有点过盛。” “哦。”黎阮不疑有他,“那晚上我再多吸点,帮你都吸出来。” 这话平日里听得不少,可如今小狐狸幻化人形,再说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江慎视线躲闪着,余光瞥见小狐狸还赤条条站在他面前,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他正想开口,却见小狐狸忽然蹲下身。 少年其实不算非常消瘦的身形,反倒玲珑有致,但他骨架很小,站着只到江慎肩膀。蹲下来便显得更小了,还不到江慎腰部高,仿佛一只手臂就能圈起来。 只见他伸出手,隔着衣物将手掌贴在了江慎右腿的旧伤处。 这次时间长了很多,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他掌心流入江慎体内,温温热热,很温和。 片刻后,他松开手,舒了口气:“应该治好了,你试试?” 两个多月过去,江慎的腿伤其实恢复得差不多了,在行走时已经几乎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不过像疾跑或练功这种高强度动作,就有些吃力。 小狐狸一直念叨着,等法力恢复要帮他彻底治好。 他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江慎没有动,黎阮直接上手想扯开他裤子看看还有没有痕迹,江慎忍无可忍,连忙把他拉起来。 他变作人形已经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穿衣服,裸露在外的肌肤沾上雪花,冰冰凉凉。 反观江慎的手,烫得惊人。 黎阮被他烫了一下,江慎猝然收回手。 “你……你先把衣服穿上。”江慎艰难道,“你变不出衣服吗?” 黎阮道:“当然能呀。” 他又施了个法。 黎阮为自己变出了一身红衣。那衣衫很轻薄,宽袖窄腰,上头还用金线勾勒着云纹。 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狐狸。 他长发未束,红衣衬得他肤色雪白。 江慎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下移:“鞋呢?” “我不喜欢穿鞋。”衣衫下摆不长,只到脚踝处,往下是一双莹白如玉的脚。黎阮赤脚踩在地上,听言动了动脚丫子,“鞋子穿着不舒服。” 江慎问:“那你不冷吗?” 黎阮“唔”了声:“……好像有一点。” 当狐狸时,爪子上有厚厚的绒毛和肉垫保暖,幻化成人之后可就没有了。 江慎还想说什么,黎阮忽然轻盈一跃,跳到了他背上。 他勾着江慎的胳膊,尾巴在身后开心地摇晃:“你背我回去不就行了?” 他以前就这样,与江慎一起出门时,懒得走路就挂在江慎脖子上,让江慎背他。 仗着自己是个小不点,完全没体谅过江慎腿伤未愈。 江慎身体微微僵硬:“小狐狸,你现在是个人。” 黎阮:“可我应该没有变得很沉吧?” 他当然不沉,这点重量甚至会让江慎怀疑,这小狐狸平时吃那么多,都吃到哪儿去了? “你比我高那么多呢,你行的。”黎阮在他颈侧蹭了蹭,“而且我刚治好了你的腿,你应该报答我。” 小狐狸外形幻化成了人,但行为举止一点也没有做人的感觉,还是维持着狐狸样。 江慎被他蹭得发痒,连忙道:“知、知道了,我背你就是……你别蹭我。” “回家啦!” 江慎背着小狐狸往回走。 “对了,你为什么忽然来找我呀?” “京城送了些元宵过来,叫你回去吃。” “元宵是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凡间过年时会吃的东西。” “哦哦……” “那过年又是什么呀?” “……” . 回到洞府,江慎把黎阮放在火堆边。 他们回程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黎阮的头发上身上都沾了不少雪,的确是有点冷的。回到温暖的地方,立刻把脚丫子伸到火堆边取暖。 江慎则从洞府深处堆放的杂物里翻出了几个陶罐。 在江慎到来之前,黎阮这洞府里本没有这些用具,他连生火取暖都很少,更不用说这些。 这陶罐是他们近来在山里寻找食物时才捡到的,有些破损,但洗干净后能用来煮点东西,烧烧热水。 其他碗筷用具,则是江慎平日里闲着没事,用木头和竹子自己削的。 江慎先将陶罐清洗一遍,盛了清水架在火上。待水沸腾后,再将元宵下下去,没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等待元宵煮熟期间,黎阮又问:“所以京城今天又传信来了吗?说什么啦?” 第34页 这段时间黎阮为了早日筑基,一直在专心修行,已经很久关注过京城那边的消息。 当然,所谓关注也不过是听故事的心态。 江慎道:“湖广巡抚蓄意刺杀太子,已经被俘,等到开春多半就要押解回京了。” “啊?”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前后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关注,怎么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好像错过了很多的样子。 黎阮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问:“所以之前真的是他要杀你?怎么查到的呀?” “不是长鸣山这桩。” 黎阮更不明白了。 江慎问:“一个月前,湖广巡抚准备南下,写信提出想要见我,还记得吗?” “记得。”黎阮点头,“你说他是为了试探你。” “嗯。”江慎道,“他执意要见我,我便遂了他的意,派人假扮成我的模样,与他相见。” “他便是在那场相见后不久,派人企图刺杀‘我’,被当场所擒。” 黎阮还是不明白:“可你之前不是说,凶手不会笨到杀你第二次吗?” 江慎:“凶手的确不会,但湖广巡抚,这可是头一次。” 黎阮:“他们不是一波人吗?” “就算当真隶属同一阵营,也会各有谋划,何况……”江慎道,“他是骑虎难下。” 黎阮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听明白。 “那凶手暗杀我不成,想派人试探我,你觉得他会安排一个什么人?” “唔……信得过的人?” “不,他会派一个弃子。” 如今的朝堂上结党派系明显,那湖广巡抚在明面上,从来不属于任何派系。若非江慎事先打探到他与三皇子一脉走得很近,他也不会知道。 太子刚刚受到刺杀,这个时间派人去试探,定然会引起他的怀疑。 挑这么一个明面上没有加入任何派系,干干净净的人,是最好的选择。 但换句话说,这个人也相当于被派系抛弃。 因为一旦他因此受到任何牵连,他幕后的派系绝对不会伸出援手。 黎阮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们说话时,元宵渐渐煮好了。 江慎给黎阮盛了一碗,才继续道:“我想得到的事,湖广巡抚自然也想得明白,所以他会想办法自保。” “向我检举揭发长鸣山截杀的真相,亦或者,杀了我,向派系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派系斗争,也不仅仅是如何保命的选择,这事关皇权争夺中,他要站在哪一边。 “我故意让假身表现出重伤未愈,守卫空虚之状。这般情境下,无论他想选择前来告密,还是前来暗杀,都十分有利。” 江慎耸耸肩:“很可惜,他选择了后者。” “那是很可惜。”黎阮捧着汤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江慎看着小狐狸这可爱模样,笑了笑,没把剩下的事说完。 其实他早猜到湖广巡抚不会选择前者,因为,他从不会放任任何可能对他不忠之人留在身边。湖广巡抚牵连进长鸣山截杀一事,就算他当真倒戈,江慎也不会留他多久。 看似有两条路,其实只有一条。 暗杀不成,便是死。 “不过这也是好消息吧?”黎阮道,“至少你已经抓到了一个人,接下来应该更容易查出凶手了吧?” “是好消息,不过……”江慎顿了顿,道,“想查出真凶,还没这么容易。” 无论是当初截杀他的刺客,还是后来潜入长鸣山的探子,他们身上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可见那幕后真凶是个行事极为妥帖之人。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江慎叹息一声,道:“可惜当初那封伪造的密函被我烧了,否则应当是有办法查到线索的。” 这种密函向来阅后即焚,当时江慎见那密函上有当今圣上的密印,便没有怀疑,看过之后就将东西焚烧了。 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唔……被烧了?”黎阮若有所思。 江慎问他:“你想说什么?” 黎阮道:“如果你还记得那上面大致的内容,还有当初拿到它的情形,我说不定能帮你找回来呢。” 那是一种记忆回溯的法术,能够进入别人记忆中的场景,记忆越清晰,场景搭建越真实。只要黎阮能够进去,便能模仿那信函变出一封一模一样的,带回现世。 江慎眼前一亮:“可以吗?” “现在还不行……”黎阮摸了摸鼻子,“我的法力没有完全恢复,这个法术很难的,要再等一段时间。” “好。”江慎并不觉得遗憾,有机会将东西找回已经是意外之喜,他不急于这一时。 他又道:“先不说这些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黎阮点头:“嗯!” . 吃饱喝足,黎阮躺在江慎的床上哼哼唧唧。 “好撑啊……” “谁让你明明已经吃不下,还偏要多吃那最后一碗。”江慎将碗筷陶罐清洗归位,才回到床边,“这会儿知道难受了?”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黎阮揉着肚子,“凡间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吃的,真羡慕你。” 江慎动作一顿。 “凡间好吃好玩的东西还多着呢,你……”他瞥了床上的少年一眼,试探道,“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第35页 “还是不了。”黎阮并没把他这话放心上,回答几乎未经考虑,“凡间虽然好东西多,但凡间人烟嘈杂,浊气也多,很不适宜修炼。我还要飞升,没有时间去玩。” 江慎眉宇微蹙。 又是为了飞升。 但他没有说什么,反倒是黎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爬起来,在床边翻找出药瓶:“你该吃药啦!” 江慎:“……” 江慎:“今天还要吃吗?” 黎阮跪坐在床上,举着那青釉药瓶:“为什么不吃?” 江慎:“你不是已经筑基了?” “只是筑基而已,还差得呢。”黎阮道,“以我现在的修行进度,要再往上突破一层可能还要几十年,我倒是能等,你能等吗?密函不想找回来啦?” 少年的神情极为认真,好像这只是与之前一样的一次寻常的练功,而不是…… 不对,本来也不会有其他意思。 江慎闭了闭眼。 “……好吧。”江慎道,“我吃就是。” 今日药效起来得很快,黎阮照往常一样伏在江慎身上,贴在颈侧先深深吸了口气。 江慎浑身僵硬,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都不摸摸我啦?”黎阮不悦地问他,“你平时都要摸我的。” 他如今已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趴在江慎胸膛上,只能退而求其次,双腿分开跪坐,身体前倾贴住江慎。 说话时尾巴还在身后扫来扫去,时不时碰到一下江慎的小腿。 江慎咬牙催促:“你快一点。” 黎阮像个每日吃白食还挑剔的食客,一会儿嫌弃江慎不摸他,一会儿嫌弃江慎浑身僵硬没有往日蹭着舒服。 江慎几乎快要被他逼疯了。 过了一会儿,黎阮忽然叹气:“怎么还没完啊,我都累了。” 江慎难以置信:“你问我?” “可你今天的精元真的很多啊,这里一直没消下去。”黎阮纳闷,“我都吸了好多了。” 江慎:“……” 黎阮还在问:“为什么一直没好呢,也是药的原因吗?” 江慎磨了下牙。 他今日大概是真被这小狐狸逼得有些失去理智,江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嗯,是药的原因。” 江慎嗓音低哑,轻声道:“要不然……你摸摸,或许能快一些。” 第16章 夜幕完全降临,洞府里火堆烧得正旺,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掩盖住些许凌乱急促的呼吸。 江慎躺在干草床上,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胸膛急剧起伏。 在来到长鸣山之前,他其实很少自己做这种事。 江慎自认不是重欲之人,这种极致欢愉而又极易沉溺的事,在他看来是一种危险。 来到长鸣山后,小狐狸总让他服药,偶尔又不能将阳气完全吸得干净,很多时候,都需要江慎自我纾解药效。 可他今日才知道,有些事自己做起来,与由别人经手,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小狐狸在这事上可以说是毫无经验,刚开始只会轻轻按揉,或者捏一捏,弄得江慎不得不亲自教他。 口述学不会,就把着他的手一起。 江慎很喜欢小狐狸这双手,纤细修长的指尖带了点粉,施法时指尖泛起一点微弱的光芒,漂亮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这么一双手,做起别的事来,也同样赏心悦目。 小狐狸骨架小,手也很小,江慎只用一只手就能把他完全握住。只是太软了,捏上去柔弱无骨似的,江慎都不敢太用力捏他。 小狐狸学得很快,甚至没多久就学会了举一反三,玩出了别的花样。 这让江慎再次有理由相信,狐妖一族,在某些事上当真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 江慎慢慢平复呼吸,身旁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狐狸跳下了地。 “怎么?”江慎嗓音轻哑,透着股慵懒。 黎阮倒是精神百倍,还很开心似的:“我要炼化你给我的精元。今天好多,谢谢你。” 江慎:“……” 能不多吗,小狐狸弄的时候靠得太近,最后全弄到了脸上。往日都是小狐狸通过吸取精元,让江慎平复下来,他显然是第一次遇到今日这种情形,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然后,指尖勾起,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场面,险些让江慎当场再不做人一次。 江慎耳根微微发烫,黎阮却没理会他,自顾自在地上盘膝而坐,入了定。 这画面瞧着有些古怪。 江慎头一次觉得,自己当真是被妖怪掳回洞府用来采补的炉鼎,用完就扔,不带半分留恋。 这都什么事。 夜色渐深,没人看顾的火堆慢慢暗下来。 江慎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偏头一看,黎阮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尾巴都安安稳稳的垂在地上,似乎就要这么一直坐到天亮。 黎阮在修行时像变了只狐狸。他平日里其实很贪玩,不管是江慎给他讲故事,还是外出觅食时,都很容易被旁的事物吸引去注意力,时常正事没干多少就顾着玩去了。 可修行的时候不一样。 他修行时神情专注,好像就算天塌下来都不能影响他半分。 江慎无声地舒了口气,起身往火堆里添了点柴火。 第36页 火势渐起,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小狐狸脸上,映得那五官愈发明艳。 江慎定定看着他。 小狐狸待他的态度,其实才是对的。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等小狐狸的修为再恢复一些,等京中局势稳定,江慎就该回去做他的太子。他们在这寒冬的长鸣山相遇,本该是此生唯一一次交集。 所以,他们之间的羁绊越少越好。 本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 江慎看得一时出了神,他手里还攥着用来拨弄柴火的细柴,攥得久了点,火势沿着细柴烧上来,把他烫了一下。江慎猝然松手,指尖被烫得微红,一片滚烫。 但不只是手。 他的脸上,心里,全是一片滚烫。 江慎抬手按在心口,那颗心正在鲜活的,剧烈的跳动着。 他不知妖族是否也会有这么一颗凡心,是否也会为了旁人而跳动。 但……他好像是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 . 翌日,江慎醒得很晚。 也许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又或者说,是终于敢坦诚的直面内心,江慎只觉心底一阵轻松,难得睡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然后他一睁眼,便被趴在身旁的那颗脑袋吓了一跳。 黎阮朝他歪头一笑:“早上好。” 江慎:“……” 小狐狸笑起来很好看,江慎从没有见过比他笑起来更好看的人。可在这种情景下,他只觉得心头发麻。 江慎问:“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没去修炼?” 黎阮还是微笑:“我在等你呀。” 笑得很可疑。 江慎又试探地问:“你……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黎阮眨眨眼:“没有,就是在等你而已。” 好像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没有不安好心似的,他拉着江慎坐起来,关切地问:“你今天身体感觉如何?有什么地方难受吗?发热吗?觉得累吗?” 整个一用力过猛。 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江慎眉宇微蹙,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我还好,没有不舒服。” 黎阮问:“那我们能再来一次吗?” 江慎呛了一下:“……什么?” “就昨晚那个。”黎阮往江慎身下瞥了一眼,又看向他的脸,眼神亮晶晶的,“再给我吃点好不好?” 江慎:“……” 小狐妖当然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他不过是炼化了一夜精元后发现,以昨晚那种方式获取的精元,竟然比他平时吸取的精元要强上百倍。 他这一夜修行的进展,比先前那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 黎阮觉得痛心疾首。 从江慎住进他洞府到现在都过去两个多月了,他这两个多月都在做什么,为什么直到昨天才发现这么好的法子。 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 不过幸好,发现了就不算晚。 黎阮拽着江慎的胳膊,尾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你再给我吃点嘛,我早日恢复修为,也好早日帮你找回密信是不是?” 江慎默然。 其实不是不行,因为根据昨晚的经验,小狐狸把他弄得很舒服。 但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是肯定不行的。 小狐狸如今与他亲近只是为了从他那里获取精元,从而恢复修为。而一旦修为完全恢复,他的作用就没有了,以现在的情形看来,小狐狸恐怕理都不会再理他。 这哪能行。 江慎想了想,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可那东西不是每日都有的,你昨晚已经吃没了。” “啊?”黎阮惊愕,“这么少吗?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有?” “至少……”江慎思索一下,“至少要等七日吧。” 黎阮掰着指头数了数:“那也太久了,有办法快些吗,比如吃点药?” “不行。”江慎面不改色,“吃药会更慢。” 黎阮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前些时候江慎一直在吃药,但一次也没出现过昨晚那样的情形。 也许真是吃药的原因。 他垂头丧气,连发间的尖耳朵都耷拉下来:“那你接下来记得别再吃药了,把东西好好攒着,多攒一点。” 江慎:“……好。” 他果断不再与黎阮聊这事,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道:“今日天气不错,你既然不修炼,要陪我出去走走吗?” . 从坠崖到现在,江慎是第一次踏出这山谷。 来长鸣山那日他是连夜上山,而后又一直被困在谷底,其实从未有机会见过这长鸣山的全貌。 若不是昨日小狐狸帮他治好了腿,他是没有机会踏出这山谷的。 江慎扶手立于一处山巅,远山空明,层峦叠嶂,入目皆是茫茫雪白。视线穿过那层层山峦,隐约可见更远处的城池一角。 那是京城的方向。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树影微动,细雪纷纷落下,洒了江慎满头。 他回过头,身后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话音从头顶传来:“我在这儿呢。” 少年坐在树梢上,鲜红的衣摆垂下,脚上还是没穿鞋,闲适地荡来荡去。 “你要是想下山的话,就是从这条山道去。”黎阮抬手指了个方向,“之前你没来的时候,我就是在那儿等人。” 第37页 江慎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但只看了一眼,便又收回来。 江慎问他:“你把我的伤治好,又把下山的路指给我,不怕我丢下你跑了?” 这话当然只是为了逗逗他,可没想到,黎阮忽然认真地问:“你想走吗?” 江慎仰头望向他,没有答话。 黎阮道:“阿雪和我说过,凡人大多利己,让我不要给你治伤,也不要让你离开那个山谷。不然,你可能会丢下我跑掉。” “但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他的尾巴随着身体摇晃摆动,眼底仿佛盛着晶莹的霜雪:“要别人帮忙,应该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要是真不愿意和我双修,想要离开,我也不能拦着,对吧?”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江慎只会觉得对方是在试探他。 但他知道,他的小狐狸没这么多拐外抹角的心思,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现在说他想走,这笨狐狸恐怕当真不会拦他。 江慎笑了下,道:“我没有不愿意。” 黎阮眨了眨眼。 江慎后退半步,张开手臂:“下来。” 黎阮从树梢一跃而下。 他落下时借微风卸了点力,让江慎可以稳稳地接住他。 黎阮勾着江慎的脖子,感觉到对方往前走了两步,把他抵在树下。树干被这么一撞,又落下许多雪花,洒在两人发间身上。 “做什么呀……”黎阮看向江慎。 后者注视着他,眼神很温柔,却又带了点无奈。 “你啊。”江慎捏了下他通红的鼻尖,问,“满口说着要与人双修,你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呀。”黎阮道,“不就是两个人一起修炼,功法口诀我早就背熟了。” 江慎:“那过程呢?” “过程……”黎阮迟疑一下,如实道,“阿雪说过程不太好学,让我只记功法,到时配合对方就好。他说你们凡人在这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没有人不会。” 说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问:“你一直不肯和我双修,该不会是因为你其实不会吧?” 江慎:“……” 这笨狐狸。 江慎耐着性子道:“我先前不肯……不是这个原因。” 黎阮“哦”了声,好像稍微放心了点,又问:“那是什么原因?” 他们出来有一段时间了,山上的风很大,将黎阮的脸吹得红扑扑的,尤为可爱。 江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头注视着怀中的人,许久后,才轻声道:“在凡间,如果不是真心相爱的人,是不能做这种事的。” 黎阮歪了歪脑袋,似乎并不明白这个概念:“那我们怎么才能真心相爱?” “我也想知道。” 他勾起小狐狸一缕发丝,有点无奈,又像是觉得有点好笑:“我也想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这只笨狐狸……更喜欢我一点。” 第17章 这大概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太子殿下,生平头一次说出这种话。 说来好笑,在遇到这小狐狸之后,他的原则好像总在不断被打破,不断去做先前从未想过的事。 小狐狸还是那副懵懂的模样,他注视着江慎,眼神里带了点疑惑。 “可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呀。”黎阮道。 他是很喜欢江慎的。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什么人能陪他这么久,给他讲故事,给他做好吃的。对他提出的要求大都尽力满足,尽管黎阮看得出,江慎有时候是没那么乐意的。 江慎却摇摇头:“不够。” 黎阮:“啊?” “我说……你的喜欢还不够。”江慎道,“阿雪说得没错,凡人就是利己。不仅利己,还很自私、贪心。” 他明知道,小狐狸心中只有修行飞升。若他当真是个胸襟开阔之人,他就该假装什么也不在意,满足他的要求,遂了他的心愿。 可江慎不甘于这样。 太子殿下平生头一次动心,怎么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无疾而终。 至少……他要试一试。 这小狐狸此前只知修行,从未见过人间,更不懂得爱恨。既然如此,他便一点一点教给他,他一点一点告诉他。 他要试一试,能否让这小狐妖,也生出一颗只为他跳动的凡心。 江慎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弯下腰,让小狐狸能够平视自己。他注视着那双清透明亮的眸子,将声音放得很软:“所以……我希望你能更喜欢我一些,可以吗?” “你的要求好高。”黎阮眉宇蹙起,很困扰似的,“我必须特别喜欢你,你才愿意和我双修吗?” “嗯。”江慎道,“不可以吗?” 黎阮:“唔……” 黎阮思索了很长时间。 江慎原本以为,按小狐狸的性子,恐怕又会和他讲条件,或者索性威胁他要换个人。 可他没有。 小狐狸偏头想了想,微笑起来:“那从今天开始,我努力每天都多喜欢你一点。” 江慎心头一软。 黎阮还在喋喋不休:“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才算更喜欢你,你要求不能太高,我要慢慢学,还有……” 他说话时唇瓣开合,很柔软似的,淡粉的舌尖在口中若隐若现。 江慎垂眸盯着,压根没听进去小狐狸在说什么。 第38页 “你……”黎阮注意到他走神,不悦地开口,“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江慎忽然低头靠近,黎阮一张口便碰到了他的嘴唇。 飞快碰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微妙的电流从相触的地方传来。 黎阮愣了下,下意识想往后躲。可他后头就是树干,他躲不开。 “你靠得太近了……”黎阮偏过头。 “不是想学吗?”江慎钳住他下巴轻轻掰回来,低声道,“在凡间,相爱的人之间,就是会这样做的。” 黎阮:“怎么做?” 江慎想了想:“大概……有点像你偷吃我精元的样子。” 黎阮惊讶地睁大眼睛:“原来你知道啊!” 江慎当然知道。 这小狐狸惯会占人便宜,时常趁江慎睡着过来舔他。只在表面舔舐还不够,还偏要将舌头伸进他口中,里里外外都舔个遍。 仅仅在江慎半梦半醒时抓到的,就已经不止七八次了。 “那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黎阮近来吸取精元有些放肆,他担心自己的瘾越来越大,所以特意与江慎约定好,每日只在江慎服药后固定吸取精元两次。 可偶尔,还是会有点馋。 尤其是夜深人静,这么大个精元充沛的活人睡在旁边,真的很难忍住不去舔两口。 只要没人发现,他便当做自己没有偷吃,没有违背诺言。 黎阮一直是这么自我安慰的。 “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呢。”黎阮有点气恼,“你得拦着我呀,万一我吃多了怎么办,你这样唔——” 明明是自己在自欺欺人,还怪他没有戳穿,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妖怪。 江慎直接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他这是头一次吻别人,并无任何经验。但这些事其实用不着什么经验,他寻着本能撬开对方齿关,想到小狐狸之前是怎么对他的,里里外外都尝了一遍。 因为生涩,江慎的动作很温柔,但他又尝得很仔细,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因此时间也很长。 待把人放开的时候,黎阮已经有点晕晕乎乎。 瞧着比平时更傻了。 “你骗我。”黎阮控诉,“这和吃精元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江慎装傻:“哪里不一样?” 黎阮答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的。 他吃精元的时候只是浅尝而止,不会勾着对方的舌头不放,害对方都喘不过气来。 更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被完全掌控似的。 “我试试就知道了。”黎阮抓着江慎的衣服,正想凑上去试一下,动作却忽然一滞。 他偏过头,发间的耳朵蹭地竖起。 小狐狸这模样江慎很熟悉,他平时在树林里找到猎物时,便是这模样。 江慎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黎阮:“好像有人。” . 山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步履蹒跚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浅色布衣,身形瘦高,像是个书生打扮。那衣服有许多处已被树枝刮破,不知在山里走了多久,身上头上满是积雪,冷得浑身发抖。 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 远处,江慎把小狐狸抵在树后,藏得仔仔细细。 黎阮问:“也是来找你的人吗?” 江慎:“……不太像。” 他想了想,低声对小狐狸道:“藏好了。” 山道上的风很大,青年手中拿着根粗壮的树枝借力,被一阵寒风吹得直咳嗽。因此,他没有注意到有人借着风势接近。 江慎足尖轻点,将要击中青年背心的掌风一偏,转而抓住了青年的肩膀。 “啊——”青年一声惊呼卡在喉头,只觉有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被人反钳手臂按在雪地里。 江慎只用一只手便将人牢牢钳住,沉声问:“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青年身体剧烈发抖,好一会儿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具身体的确很虚弱,浑身都是冰凉的,如果再不管他,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活活冻死了。江慎面无表情,钳住青年的手却慢慢施力,直到听见青年的痛呼。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我是来……我是来求药的!” 江慎将力道卸去几分:“求什么药?” “家……家妻怀胎六月,陪小生上京赶考,谁料半个月前偶感风寒。已经请了许多大夫,但他们说家妻天生体弱,病情太重,已……已经药石无医。” “小、小生听闻,长鸣山上有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草药,特来求药。” 江慎松了手。 青年却没站得起来,伏倒在雪地里不停咳嗽。 他不像在撒谎。 如果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无论外貌装得多么弱不禁风,身体的状态是藏不住的。眼前此人身体羸弱,莫说是习武,平日里恐怕连体力活都很少干。 的确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江慎想了想,刚想说话,却听头顶的树上传来个声音:“可是,长鸣山上没有能起死回生的草药呀。” 抬眼看去,少年坐在树梢上,尾巴自然垂下。 青年吓得险些晕过去:“他……他……” 江慎责备地看向小狐狸:“不是让你藏好别出来?” 第39页 黎阮:“可是你帮不上他呀。” 江慎:“你帮得上?” “唔……帮不上。”黎阮摇头,“我的法力还没有高到能把快死的人救活。” 青年似乎清醒了些,他跪倒在地,哭求道:“两位仙长,家妻已经快要不行了,她这一去就是一尸两命,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求你们救救我妻儿,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黎阮歪了歪脑袋:“为什么她死了你也不活了?你身体好好的,还有富贵官禄之相,过了这个劫数仕途一片坦荡,干嘛要死要活的?” 江慎一怔,抬眼看向树上的少年。 他从来不知道,这小狐狸还会看面相。 听闻修行之人向来能掐会算,看来不是虚言。 青年却道:“这些身外之物,哪里比得上陪我十年寒窗的发妻。” 他朝黎阮重重磕头,颤声道:“求仙长救救我妻儿!” 倒是个重情义的。 江慎问:“是何人告诉你,长鸣山上有起死回生药?” “是……是京城外一名游方大夫。”青年道,“我求了他许多天,可他也没有办法,便给我指了这条路。他说当初他身患恶疾,便是在这山中寻得草药捡回一条命,所以……所以我想来试试……” 江慎又看向少年,后者还是摇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草药……不过,有个人可能会有办法。” 江慎:“你是说……” “不会是在说我吧?”林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懒散的嗓音。 黎阮耳朵竖起,从树梢一跃而下。与此同时,树林里走出一个白衣青年。 黎阮轻盈落到青年身边,问:“阿雪,你怎么会来这里?” “也许……是感觉到你在想我?”林见雪笑了笑,又瞥了眼他身后的狐狸尾巴,“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人勾到手?耳朵尾巴都藏不好。” “嘘!” 黎阮心虚地看了眼江慎,小声道:“我在努力啦。” 林见雪一笑,没再说什么。 他径直朝那布衣青年走去,看也没看他身旁的江慎,直接将人扶了起来。 他一抬手,掌心出现一株晶莹剔透的草药。 “你一入长鸣山便迷了路,在山中苦苦寻觅三日,最终体力不支昏厥过去。可醒来时,你手中却握着这草药,不知从何而来。” 他声音极低,如梦似幻,说话时眸中似有银光浮动:“回去吧,若非遇到有人走投无路,性命攸关,不要将这秘密告诉任何人,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青年神情恍惚一下,而后陡然清醒过来,朝林见雪深深行了一礼:“是,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说完,转身朝来时路离开。 黎阮走过来,诧异地眨了眨眼:“那个药……真能起死回生。” 林见雪:“与上次给你的续命丹药一样,不过幻化成了草药模样。如果直接给他丹药,那不就证明山上有人了,我没这么傻。” 黎阮点头:“有道理……” 他又道:“不过,原来不是每一个踏入长鸣山的人你都会杀呀,而且你还让他以后遇到走投无路的人,可以把秘密说出来,你这不是又引人进山吗?” 林见雪没有回答。 他目视着那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淡淡道:“今天是他进山的第三日。” “这三日,我用了许多法子想让他知难而退,自己下山,可他意志坚定,坚持走到了这里。他心中有决心,所以我来见他,赠他草药。” 林见雪笑了笑:“如果来的都是这样有赤诚之心,却走投无路的人,帮他们完成一个心愿又有何妨?” “如此心性坚韧,又情深义重的人,倒不失为一个可用之才。”江慎悠悠道。 林见雪笑意微敛。 江慎走上前来,向林见雪行了一礼:“前辈,久闻大名。承蒙前辈救命之恩,江某一直想要当面感谢。” “谢就不必了,救你是有所图,江公子心里应该明白。”林见雪与江慎说话时语气冷淡得多,像是不太想与他搭话。 黎阮连忙跑到江慎身边,从后边轻轻抓他衣袖:“你别介意,阿雪一直不太喜欢凡人……” “没关系,只是……”江慎注视着青年那张俊秀的脸,眉宇微蹙,“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在长鸣山这数月,江慎只从黎阮口中得知这位名叫阿雪的大妖,今日是头一次见。 可今日一见,却觉得格外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林见雪抬起眼眸:“可我不曾见过江公子。” 江慎同样想不起来。 这样一张脸,如果他曾经见过,应当印象极深才对。 江慎思索许久,摇摇头:“许是记错了,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莫怪。” 黎阮倒是不以为意:“阿雪这些年都没下过山,你们当然不会见过,肯定是记错啦。” 江慎温声应道:“嗯,你说得对。” 他又想到什么,偏头看向山道的方向,问:“方才那书生,他不会记得我们吗?” “不是不记得。”黎阮道,“他只是记忆混乱了。” “这是一种迷幻术。他会把阿雪告诉他的事,当做他在这山上的经历,而且因为潜意识里留存着‘不能将这秘密告诉别人’的念头,所以不会轻易泄密。”黎阮解释道,“不过,如果下次再遇到我们,说不定就会唤起真正的记忆。不是特别保险。” 第40页 “我们不要见他不就好了?”林见雪道,“抹去或篡改记忆,都是高深法术,要消耗很多灵力的,我才懒得做。” “也是。”黎阮悻悻道,“抹去记忆好危险的,万一抹过了头,让他把妻子给忘了,那不就糟了。可惜我法力没恢复,不然,我可以只把我们几个从他记忆里抹掉。” 江慎奇道:“你还会这等法术?” “当然,我说过我很厉害的,我会的法术可多了……”黎阮说着又要开始自夸,却见林见雪悄然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黎阮叫他:“阿雪,你这就回去了吗?” “我要不回去,留在这里听你们在这里打情骂俏?”他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回去睡觉了,年轻人精神真是好……” . 林见雪离开后,江慎和黎阮也开始往回走。 但黎阮却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江慎问他:“在想什么?” “啊?”黎阮一怔,“你怎么知……不对,我没想什么呀……” 江慎笑了笑:“都写脸上啦。” 小狐狸向来憋不住事,有什么心事都直接往脸上带,江慎本来没想问他。可他观察了一路,眼见已经快到洞府,小狐狸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才开了口。 “我就是在想……”黎阮眼眸垂下,有点犹豫,“我在想,刚才那个人,一定很喜欢他妻子吧,喜欢得连命都可以不要。” 江慎大致猜到他想说什么,轻轻应了声:“是啊。” “可是……”黎阮停下脚步,“可是我好像……” 他好像做不到。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了别人放弃一切,甚至连命都不要。 如果江慎要的是这种喜欢,他……他不可能做得到的。 黎阮发愁得要命。 然后脑袋就被人轻轻敲了下。 “胡思乱想。”江慎收回手,正色道,“我几时说过要你也为我这样了?” “喜欢应当是件叫人开心的事,哪有这么多一上来就刻骨铭心,要死要活?别说你做不到,就算你能,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明白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再多喜欢我一点,暂时没有那么喜欢也没关系。” 小狐狸愿意接受他已经很好,总归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黎阮气馁道:“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双修。” 江慎:“……” 他就知道,这小狐狸满脑子只有双修,发愁也只是在担心影响了他双修的计划。 说什么都是白说。 江慎简直要被他气笑,他想了想,又道:“我方才好像听见你和阿雪说,要努力把我勾到手?” 黎阮别开视线,支支吾吾:“有、有这回事吗?” 倒不是难为情,黎阮只是单纯觉得丢人。 狐妖天生就会勾引人,可明明大家都会做的事,他却怎么也做不好。 黎阮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轮回井上投错了胎,也许他其实并不是一只狐狸。 “没有吗?”江慎故意道,“没有那太好了,原本我还有些担心,如果你真要勾引我,我或许坚持不了多久呢。” 黎阮眨了眨眼:“真的吗?” “嗯,真的。”他眼底含着笑意,低头凑近了些,“所以……你打算怎么勾引我?” 第18章 江慎的话,让黎阮又发愁了好一阵子。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勾引别人,他要是会的话,不早就把江慎勾到手里了? ……该怎么办呢? 黎阮把自己泡进温泉汤池里,苦恼地吐了一串泡泡。 年关一过,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长鸣山上还是积雪覆盖,这山谷之中却已经温暖如春。 天边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黎阮抬头,小山雀正在他头顶上方打着旋鸣叫。 托了江慎让它送信的福,这小鸟在长鸣山过了个冬天,非但没有因为食物短缺饿肚子,反而还长胖不少。 山雀落到他面前。 “黎阮,你在发什么呆呢,我都叫你好一会儿了。”山雀问他。 黎阮没精打采:“我在想事情。” 山雀:“想什么?” 黎阮从泉水中坐起身。他侧身趴在旁边的礁石上,脑袋枕着手臂:“小山雀,你经常去凡间,知不知道那些凡人怎么才会被勾引呀?” 小山雀瞪圆了一双绿豆眼。 对视片刻,黎阮收回目光:“好吧,就知道问你也没用。”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沾湿水的发丝滚落一串水珠,水迹沿着脖颈蜿蜒而下。 好烦。 想不出来。 用法术强上算了,又不是打不过。 黎阮在心里懊恼地想。 小山雀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别人呢?” “我不想问阿雪。”黎阮声音发闷,“他又要嫌我笨。” “不是说阿雪。”山雀道,“这种事,当然应该去问凡人。比如当铺的那个伙计阿宣,他知道好多事呢。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在偷偷看一个话本子,好像是什么小寡妇勾引大官人,那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呀?” 黎阮猝然抬起头,眼前一亮。 “真有这样的话本子吗?” “有的,我还看过两页呢。”山雀展开翅尖比划,“不过那上面花花绿绿的全是图,我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第41页 黎阮问它:“你能帮我把那本书带回来吗?” 山雀:“你想要的话,让江慎写信找他们要不就好了吗?” 黎阮:“当然不能让江慎知道,你得替我瞒着他。” 江慎走到这附近时,正巧看见自家小狐狸在温泉池边与那小山雀嘀嘀咕咕。可惜他隔得太远,还没来得及听清这两个小家伙在说些什么,便被发现了。 小山雀扑腾着翅膀飞远,小狐狸则若无其事将脑袋偏到一边,仿佛没看见他似的。 江慎心下暗笑,在水池边站定,问:“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哪有。”黎阮枕着手臂,视线到处乱飘,“我与它聊天呢。” 江慎:“只是闲聊?” 黎阮:“嗯,只是闲聊。” 江慎是不信的。 自从他和小狐狸说了那句勾引之后,小狐狸就总是变着法想“勾引”他。但方法总是奇奇怪怪,不是变回原形冲他摇尾巴,就是摇摇晃晃在他面前跳舞。 最过分的一次,江慎一觉醒来,床边摆了近十只刚被咬死的野兔。 ——大冬天的,江慎都不知他是如何一夜猎来这么多。 从那之后,江慎就对小狐狸的一言一行十分警惕,生怕他又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勾引之法。 江慎在水池边蹲下。 小狐狸化作人形的模样瞧着显小,但他的身体其实不是少年那种瘦弱无力的样子。肩背白瓷般的肌理细嫩紧实,这么趴在水池边,背上勾勒出一对形状精巧的胛骨,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那流畅漂亮的肌理线条一路向下,是一截窄细有力的腰肢。 在小狐狸缠着江慎要吃他精元的时候,江慎不小心碰到过几次,触感柔韧,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温泉池边水汽重,小狐狸在水池边趴了一会儿,光裸的手臂上全是凝结的水珠。 藏在发间的狐耳也不免沾染水汽,绒毛尖端续起一点晶莹的水滴,欲落不落。 江慎伸出手,接住了这滴水。 事实上,这小狐狸哪怕什么都不做,静静地呆着,对江慎都算得上是一种勾引。 哪用得着那些? 江慎喉头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回家,该吃晚饭了。” “哦。” 黎阮从水里站起身。 他起身的瞬间,周身一道微光浮现,鲜红纱衣裹上了那具玲珑有致的身躯。他没把身上的水汽擦干,衣服一贴上去立刻变得湿漉漉的,浑身上下什么也遮不住。 江慎呼吸一沉。 可黎阮浑然未觉。他踏出温泉池,赤足踩着松软的地面想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头来。 没等江慎有所反应,啵的一下,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差点忘了说,我真喜欢你。”黎阮注视着江慎,眼神明亮而专注。 黎阮虽然是狐妖,但这双眼睛却不是最擅媚人的狐眼,反倒更偏圆润,眼尾微挑,清澈明亮。当他注视着什么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觉得真诚热切。 仿佛能将周遭一切光彩吸入眼中。 江慎略微失神,黎阮却只是冲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脚步轻快,走了两步意识到江慎没跟上来,还回头催促:“快来啊,你想什么呢?” 江慎:“……” 自从江慎告诉过小狐狸,凡间相爱的人都会这么做之后,他便有样学样,每日都要过来亲江慎一口。 ……跟完成任务似的,半点不走心。 江慎应了声“就来”,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前方那人却已经走得人影都快瞧不见了。江慎摇头轻笑,只觉得自己好像无形中给自己挖了个坑。 再这么继续下去,小狐狸能不能学会爱人他说不好,但他好像……已经越来越难离开他了。 . 又过了几天,山雀果然借着送信的由头,帮黎阮拿到了那话本子。 当然,是偷偷拿来的。 两个小家伙约好偷摸在温泉池旁接头,山雀把话本交给黎阮,叮嘱道:“你要快点看,我是趁伙计今天不在店里偷偷拿的,看完我还要还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黎阮摆摆手,“你快去给江慎送信吧,记得拖久一点,别让他来找我。” 小山雀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黎阮在温泉池边的礁石上盘膝而坐,认真读起来。 这话本子讲的的确是个有关勾引的故事,画得极为露骨,故事里的小寡妇无所不用其极,看得黎阮呆了又呆。 原来凡人要的勾引,是这个意思吗? 黎阮看了看画中衣衫半解的女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伸手抽开了衣带。 江慎找到黎阮时,少年正趴在礁石上,双手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读着摊在面前的书本。 或许是听见了脚步声,脑袋上的狐狸耳朵一抖,连忙把书往身后藏。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江慎道,“在看什么,从哪儿来的?” 黎阮撒谎时神情局促:“捡……捡来的。” 他衣带松散,这么一动完全散落开,衣领滑落一角,露出光洁白皙的肩膀。 江慎眸光一暗,走上前,帮他拢了拢衣襟:“怎么衣服都穿不好?” 黎阮偷偷打量江慎。 真奇怪,按照那话本子上所说,大官人看见小寡妇衣衫半解,应当直接上来亲吻她,脱她衣服才是,怎么还给穿上了。 第42页 黎阮拽住衣服,倔强地重新拉下来点:“不穿。” 又瞥了江慎一眼:“热。” 江慎:“……” 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但他没计较,而是别开视线,叹声道:“小狐狸,我父皇下令召我回京了。” 黎阮一怔。 江慎递了张字条给他,那是京城刚送到他手里的传信。 黎阮没接,低声问:“那……你要走了吗?” 江慎:“皇命不可违,何况……我父皇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恐怕……” 黎阮藏在身后的手抓着话本,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滋味。 江慎垂眸看他,声音低而温柔:“你想和我去京城吗?” “京城有很多新鲜玩意,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看戏,去游湖。你想去更远的地方我也可以,去看西域塞外风光,或乘渔船出海。” “我不能去。”黎阮低下头,“我还得修炼呢,不能到处玩。” 江慎轻轻舒了口气:“好罢。” 意料之中的答案。 如果可以,江慎当然还想多留一段时间,留到小狐狸再喜欢他一点,愿意与他回京。可惜,天不遂人愿。 小狐狸还是低着头没说话,就连耳朵尖都耷拉下来,瞧着有些低沉的样子。 江慎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干嘛这模样,又不是见不到了。京城这么近,我还能回来找你的,对吧?” 黎阮:“应、应该可以吧。” “那怎么还这副模样?”江慎逗他,“不想让我走?” 黎阮轻轻应了声:“嗯。” 黎阮:“不太想。” 江慎心跳又快起来。 他抬起小狐狸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那……你究竟是舍不得我离开,还是觉得我离开之后,又要耽搁你修炼了呢?” 黎阮答不上来,眼神呆呆愣愣。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好像被天雷打回原形时,都没觉得这么不舒服。 应该还是因为修炼吧,他好不容易才学到一点该怎么勾引人,想让江慎和他双修。 江慎要是离开,他又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 江慎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一直在故意耽搁你修炼吗?” 黎阮:“啊?” “我一直在耽搁你修炼,小狐狸。”江慎道,“因为我不希望你这么快恢复法力,我想让你还需要我,还离不开我。我想和你再多呆一会儿,希望你能再多喜欢我一点。” 黎阮抿了抿唇:“我……” “你生气吗?”江慎问,“我骗了你,你生气吗?” 黎阮沉默下来。 他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才摇摇头:“不怎么生气。”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我也想和你在一块……多呆一会儿。” 江慎笑起来:“好。” 他像是如释重负,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江慎道:“看来你已经足够喜欢我了。” 黎阮眨了眨眼。 “你还感觉不到,没关系。”江慎道,“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务,就回来找你,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不过,有件事不能慢慢来了。” “我说过的,在你足够喜欢我的时候,我就与你双修。”江慎道,“这封天子召令从京城发出,到江南少说要四五日。这令并非急召,我在路上耽搁十天左右也无妨。也就是说,我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双修助你恢复修为,需要几日?” 黎阮还没反应过来,一时被他问蒙了:“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试过……” “那我们便试一试吧,不过在那之前……”江慎狡黠一笑,忽然近身,将黎阮藏在身后的书抽了出来,“难怪今天那鸟儿奇奇怪怪缠着我不让我来找你,原来是为了这。” 黎阮上手想抢:“你还我!” “不还。”江慎灵巧躲开,还翻了翻,“《大官人与俏寡妇》,这什么名字……你方才就在学这些?” 黎阮觉得他又在嘲笑自己,有点气恼:“我不会嘛,当然要学一学。” “学会了多少?” 黎阮一愣神。 两人因为争抢话本离得很近,江慎手一松,话本落到地上。可黎阮没来得及去拿,因为江慎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滚烫的热度从相接处一直烫到心底。 “话本……” “我回头赔给他。” 山间水流在青石下流淌,江慎将黎阮放到他方才坐的那块礁石上,含笑注视着他:“现在,我要先验收一下我的小狐狸学得如何。” “……闭眼。” 第19章 黎阮很快发现,双修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和书里写得也不一样。 他从没体验过这么奇怪又这么困难的修行方式,别说是在修行时默念功法口诀修炼,就连他想控制着让自己呼吸平稳,不掉眼泪,都十分困难。 他被江慎压在礁石上,而后又扔进温泉水里,江慎碰他一下,他便抽噎一下。 到后来,江慎都有些怀疑自己:“我做得很差吗?” 倒不全是这个原因。 第43页 狐妖天生媚骨,是最适合双修功法的。正因为这样,狐族的身体大多敏感,平时还不觉得,情到浓时,被摸一下尾巴根都要浑身发抖。 何况其他。 但江慎不知道这些。 在这之前,他受民间一些话本影响,以为妖族的承受力都很强。加上这几个月憋得着实有点狠,被撩得也有点狠,所以稍微有点……失去控制。 总之,江慎的第一次结束的时候,黎阮已经哭得看不太清东西了。 江慎刚把他松开,他便砰的一声变回了小狐狸,不顾浑身皮毛湿透,拖着酸软的四肢游到水池子另一端。 离他远远的。 还在一抽一抽的掉眼泪。 江慎年轻气盛头一次开荤,体内的火气其实还没有消下去。但小狐狸哭得他又很心疼,只能放柔了声音:“你别躲,让我看看,我是不是弄伤你了?” “没、没有。”小狐狸抽噎着回答。 江慎:“那是不舒服吗?我弄疼你了?” 小狐狸:“也……也不疼。” 没受伤也不疼,却哭得这么厉害。 温泉池上水汽弥漫,那小小一团鲜红缩在池水一角,看不太清模样,只能听见对方小声的抽噎。 好像江慎干了什么伤天害理欺负人的事。 江慎心下无奈,又问:“那还要再来吗?” 小狐狸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好像渐渐平复了些,声音没再发抖了:“我要先修炼试试,然后……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继续。” 被当做炉鼎用的江慎别无选择,只能应了声“好”。 这过程没持续太长时间,过了一会儿,江慎感觉水面波动,一只小狐狸磨磨蹭蹭游了过来。 在他身边幻化人形。 江慎抬手接住他。 少年方才好像真被欺负得有点狠,眼眶鼻尖都是红的,像只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 他还有点耐不住碰,江慎扶着他的肩膀都能感觉他在发抖,很想躲开似的。但他强忍住了,小声道:“我炼化完了,这个功法很有效。” “……我们再来一次吧。” 江慎觉得自己真是合格的炉鼎,明明方才歇那一会儿已经平复下去,少年一句话又起了头。 时时刻刻可用,去哪儿找得到比他更好用的炉鼎? 但他还是心有余悸:“现在继续吗?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不要。”小狐狸态度很坚决,“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能耽搁你回京城。” “好罢……”江慎勉为其难,“那我这次轻一些,缓一些。” 黎阮:“嗯。” 江慎俯下身来想亲他,黎阮又想起了什么:“还有,这次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按住呀。” 他苦恼地皱眉:“真气都泄掉了。” 江慎:“……” 江慎耐着性子:“按住你会更难受的。” “没事。”黎阮红着眼眶,抽了下鼻子,“为了你能早点回京城,我可以的。” 江慎忽然明白,为什么史书上有那么多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王。 别说回去见他父皇,他忽然连皇位都不太想要了。 当然,江慎还没丧失理智到这份上。 因此,他只是遂了小狐狸的意。 第二次时,江慎果真如他承诺的那样,比第一次温柔得多。又轻又缓,用上了毕生的耐心。 可小狐狸却哭得比第一次还要厉害。 到最后,他甚至哭都哭不出来,直接昏睡在了江慎怀里。 是江慎把他抱着回洞府的。 . 其实,在与小狐狸双修之前,江慎还真担心过自己行不行的问题。 他是个正常男人没错,但小狐狸是妖。妖族的体力精力都比凡人旺盛得多,万一双修时他先耐不住了,那岂不是会很丢人? 因此,这段时间江慎其实一直在偷偷练武,恢复体力。 却没想到,小狐狸是先耐不住的那个。 他耐不住时倒是不喊停也不抗拒,就是咬着嘴唇嘤嘤呜呜地抖,碰得厉害了就掉眼泪,看得人很想再多欺负欺负。 但江慎大多时候自认还是做了人的,没用多少恶劣的招欺负他。 ……毕竟人还没追到手,万一哪里没伺候好,小狐狸恢复修为后不肯再理他,他就得不偿失了。 偏偏小狐狸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每次修炼时哭得厉害,炼化完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缠着江慎还要再来。 其实手脚都还是软的。 “……不行。”江慎把人按回床上,态度坚决,“今天已经两次了,再来你身体受不住,好好休息。” “最后一次。”黎阮死死拽着江慎衣袖,“就最后一次,修炼完我就睡。” “不行。”江慎道,“距离我进京的时间还有好几日,实在不行我还能找借口拖延一段时间,不需要这么着急。” “可……”黎阮抿了下唇。 倒不是这个原因。 黎阮刚开始的确对这修炼功法又爱又怕,但这么多日下来,渐渐从中尝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他是喜欢的。 想要多来几次。 小妖怪可没有什么装模作样的羞耻心,见江慎不肯同意,直接伸手一拽,把人拽上了床,翻身压住。 “我想要,再来一次吧。”黎阮蹭了蹭他侧脸,“……相公,夫君……殿下。” 第44页 江慎呼吸一滞。 黎阮感觉到了变化,惊喜地抬起头:“你同意啦?” 江慎按了按眉心:“你乱喊什么?” 前两个是黎阮从话本子里学来的叫法,最后一个,则是江慎某一次兴起时,哄他喊的。不过那会儿黎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最终没能喊得出来。 没想到这小狐狸竟然记在了心里,用到这儿来对付他。 竟然还很有用。 黎阮显然也发现这称呼很管用,贴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唤,声音又软又柔。 唤得江慎心都酥了。 但他强忍着,尝试和黎阮讲道理:“你刚才那次还哭着说今天不想要了,这么快就忘了?” “那是刚刚嘛……” “可——” “哦,我知道了。”黎阮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是不是身体不行了呀?” 他撑在江慎胸膛,眸光澄澈:“是不是这几天太多次,你受不了了?上次阿雪给的药还剩了不少,你要不要吃一颗呀,两颗也行。” 江慎磨了下牙。 黎阮眼眸里闪烁着狡猾的光,显然是故意的,但他偏做出一副极担忧的模样,翻身下去要帮江慎拿药。 被江慎用力拽回来。 “你学坏了。” 黎阮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哪有,我真的很担心你。太子殿下还要回京当皇帝的,要是身体不行了可怎么办呀。” 江慎怒极反笑:“好,那就让你看看我行不行。” …… . 修炼前后共持续了十日。 这十日里,江慎什么也没做,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次,皇室子弟荒淫无度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第十一天时,江慎早晨刚醒来,连眼睛都还睁不开,手便先摸索起身边的人。 这几日,小狐狸晚上都是睡他怀里的。 两人昨晚临睡前又修炼了一次,小狐狸累得衣服也不穿,躺在他怀里倒头就睡。江慎的手掌顺着对方光裸的手臂上移,熟练地揉了揉后颈,又想再往上摸一摸那对狐耳。 却没摸得到。 江慎闭着眼在对方脑袋上寻了一会儿,后者被从睡梦中惊扰了似的,在他侧颈蹭了蹭:“别吵……” 声音依旧清亮,却比平日低一些。 江慎睁开眼,感觉出不对劲来。 小狐狸原本的身量比他小很多,他只需一条手臂就能把人完全圈在怀里,可如今,他只能将人半搂着。而且,手臂上传来的重量,似乎也沉了一些。 江慎低头看过去。 睡在他怀里的,的确还是他的小狐狸,却又发生了一点微妙变化。 他的身形明显变高了不少,这让他继续以蜷缩的姿态睡在江慎怀里似乎不太舒服,眉宇轻轻蹙起。他的五官轮廓也变得更加分明,那股青涩的稚气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就连气质都变得沉稳许多。 这样子,倒是真有几分大妖的模样了。 与妖同吃同住这么久,小狐狸身上发生什么江慎都不会觉得奇怪。他大大方方欣赏了一会儿自家小狐狸的青年模样,直到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小狐狸醒来时神情还有点懵,他揉了揉眼睛,眼神呆愣愣的。 无论外形如何变化,这股傻气一点也没变。 江慎笑了笑,对方脸上捏了下:“终于醒了?” 黎阮仰头注视着江慎,终于渐渐意识到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我我——” 他猛地想坐起来,险些从床边滚下去。 这干草铺成的小床本是给江慎一人准备的,两人睡起来本就有些勉强。现在黎阮幻化成青年模样,身形长高了不少,这小床便显得更加勉强了。 江慎连忙把人搂住。 “知道,别激动。”他把对方的脑袋按进肩窝,安抚地揉捏着后颈,“你的法力完全恢复了?” 黎阮轻轻应了声:“嗯。” 黎阮道:“我被天雷打回原形之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很好看。”江慎道。 他的小狐狸,无论是什么模样,都是好看的。 抱起来也一样舒服。 江慎搂着小狐狸躺了会儿,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小狐狸抬起头,他便顺势亲到了他的额头。然后一点一点往下。眉心,眼睛,鼻梁,快要亲到嘴唇的时候,却停住了。 小狐狸没等来熟悉的亲吻,困惑地眨了眨眼。 江慎笑起来,像是有点懊恼,但更像是故意逗他:“你的法力恢复了,我们就不用再修炼,我好像也就没有占你便宜的理由了,是不是?” 黎阮道:“可是你说过,在凡间,互相喜欢的人也会这样做呀。” 江慎眸光微动:“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吗?” “唔……” 黎阮还是有些不确定。 这十日下来,他好像更了解江慎了一点。因此,他也发现,江慎口中说的喜欢,和他理解的喜欢好像有些区别。他当然是喜欢江慎的,但是,他的喜欢到底是哪一种,与江慎口中的喜欢是不是一样,他不太确定。 江慎简简单单一个问题,又让黎阮陷入沉思。 他思考的时候总是轻轻蹙起眉头,好像很认真的模样,却又有点傻里傻气。 “罢了。” 江慎捏了捏他的后颈,低下头,完成了刚才的那个吻。 第45页 “终归我就要回京城了,你慢慢想,下次见面时再告诉我,好不好?” 一吻终了,江慎抵着他额头,眼底闪烁着温柔的笑意。 黎阮注视着他,半晌,很缓慢地点了点头:“好。” . 在江慎回京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黎阮先前答应过会帮他从记忆中找回那封烧毁的密信。 这不是个简单的术法,哪怕黎阮现在法力已经恢复,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施术前,他特意在洞府外设下结界,以防止有人来打扰。就连给江慎的注意事项,都交代了两三遍。 “不用这么紧张。”江慎捏了捏黎阮的手,温声道,“仔细回忆拿到那封密函的所有细节,不要排斥你,全然接受你进入我的记忆,我都记住了。” 黎阮盘膝坐在江慎面前,抿了抿唇:“那……那我开始了?” 江慎点点头,率先闭上眼。 姿态完全放松下来。 江慎潜意识里警惕心很强,小狐狸当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不断提醒他。 若是换做几个月前,江慎不会这么轻易接受记忆被人窥视。 可对方是他的小狐狸。 他愿意对他毫无保留。 他从来都对他毫无保留。 黎阮也闭上眼,他口中默念咒诀,慢慢抬起手,指尖按在对方眉心。 以黎阮全盛时期的法力来说,想进入凡人的记忆深处,其实没多大难度。如此小心谨慎,是为了保护江慎的安危。因为如果被进入的那方十分排斥,甚至想将他逼出来,黎阮可能会不小心伤了他。 但江慎显然对他并无任何排斥,黎阮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间屋中。 他被江慎带回到了当初的场景中去。 这应当是间卧房,外头夜色已深,江慎独自坐在书案前,正在阅读着什么。桌上烛光跳动,在他侧脸映下明暗的光影。 黎阮悄然走到江慎身边。 江慎的模样是很好看的,黎阮从遇见他的第一天就这么觉得。 可这记忆中的江慎,却和黎阮平时认识的不太一样。他穿着一身湛蓝的锦衣,头戴发冠,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却有一股生人勿进的感觉。 黎阮不太确定,如果当初遇到的是这样的江慎,他还敢不敢直接把人拖回洞府。 黎阮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但还没等他想出答案,有人敲响了门。 “进来。”江慎道。 那声音也是冰冷而低沉的,江慎从来不会那样和他说话。 黎阮在心里想。 许是记忆的缘故,来人的面目有些模糊,不过这本来也不重要。黎阮看到江慎与这个人说了会儿话,这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他。 他们要找的应当就是这东西了。 来人很快退出了屋子,江慎拆开信封,黎阮连忙凑上去看。 一边看,一边在掌心施法。 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函缓缓出现在他手里。 黎阮站在江慎身边专心致志地施法,后者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黎阮猝不及防撞入对方冰冷的眸光中,怔愣一下。 记忆中的江慎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他很快重新低下头,认真阅读起信函。 黎阮却僵在原地,好一阵没有回过神来。 片刻后,他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膛。 咚,咚,咚。 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 黎阮愣神的功夫,江慎已经读完了信,起身要将其投入烛火中点燃。他连忙施法将手中的信函复制完整,再不敢看那屋里人,转身跑出了屋子。 离开那间屋子之后,黎阮躁动的心跳还是没能平复下来。 他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脸,也有点烫。 明明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好奇怪。 黎阮在心里困惑地想。 . 黎阮没有立刻离开江慎的记忆。 他站在那庭院中又施了个法,周遭环境骤然变幻,化作了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白茫。 这是江慎记忆深处的空间。 每个人的记忆空间,其实就是一条漫长的回廊,有长有短,那里记载着这个人生平所有的记忆。 有些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磨损,甚至消失。 但有一些,则历久弥新,会一直存在着。 黎阮也用这个方法窥探过自己的记忆深处,但很可惜,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空荡荡的长廊。 他的记忆被天雷完全击碎了。 但江慎却完全不同。 一条光带从黎阮脚下延伸出去,光带两侧满满当当,全是江慎过往的记忆。这条光带在一片白茫中延伸得很长很长,一眼望去根本望不到尽头。 黎阮只知道,妖的记忆回廊大多会很长,因为妖族寿数长久,经历的东西比普通凡人多很多。 普通凡人的记忆空间……也会有这么多东西吗? 黎阮沿着光带往前走去,看着看着,却发现不对劲。 那记忆中的脸虽然也是江慎,但他的打扮、举止、所处环境,都与黎阮认识的江慎全然不同。 这是江慎的……前世记忆。 这世间的一切生灵,过轮回井时都会饮下一碗孟婆汤,以此洗清过往记忆。可不知为何,江慎的记忆并没有被洗去,而只是简简单单封存在他脑中。 第46页 而且不止一世。 黎阮一眼看过去。 行乞、奴隶、天生残疾……江慎每一世都是人,但他过往的每一次转世都过得很苦,甚至有好几世,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黎阮一连看了许多,竟没有一世能得到善终。 黎阮喃喃道:“你以前到底是做过多大的恶啊……” 这世间善恶平衡,除非大奸大恶之徒,受到上天惩罚,否则绝不会次次投身这种恶疾穷苦之命。 “不过……你这一世应该会不错的。”黎阮道。 江慎这一世是富贵天命,是真龙天子降世,命中自有贵人,黎阮从遇到他的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不过,这种命是天机,不能轻易泄露,否则会引起大麻烦。 因此他从来没与江慎提过。 黎阮没再多看那些前尘过往,快步朝前走去,很快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那份记忆里,身受重伤的江慎倒在雪地上,睁开眼,看见了蹲在他胸口的小狐狸。 ——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黎阮口中轻轻念了个法诀,记忆中那只小狐狸便化作了一道淡淡的红光,轻飘飘落到他掌心里。 那团光晕在他掌心汇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球,里头忽明忽暗,仿佛有只小狐狸的影子。 黎阮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将其小心收起来。 那是江慎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 黎阮睁开眼。 萦绕在他们周身的法力光芒散去,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江慎依旧紧闭着双眸,好像尚未醒来似的。 黎阮歪了歪脑袋。 按理来说,法术撤去后,他就该醒来了才是。 “江慎。”黎阮喊他。 没有反应。 黎阮眉宇蹙起,又拉了拉他衣袖:“江慎,江慎你醒醒。” 他很久没施过这种法术,心里其实不怎么有底,此刻见江慎醒不过来更是着急:“江慎,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江慎的唇角忽然动了动,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笨狐狸。”他声音里含着笑意,低声道,“在话本故事里,你这会儿就该吻我了。要把我吻醒。” 黎阮:“……” 黎阮:“你吓唬我!” 他又气又恼,起身就想往外走,江慎连忙拉住他:“我错了,我只是逗逗你,别生气。” 黎阮这次是真的有点吓到了,低哼一声,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我真错了。”江慎也没想到小狐狸会急成这样,把他搂进怀里顺毛,“我向你赔罪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赔给你。” “我不想要什么。”黎阮闷声道,“你没事就好。” 傻乎乎的小狐狸,气恼了也不会骂人,连与人生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江慎被他这样子弄得心软,偏头亲了亲他:“以后不吓唬你了。” 黎阮觉得自己也挺没出息的,被他随便一哄就消了气。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江慎手里:“你要的东西。” 江慎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的确与他当初收到的那封密函一模一样。 黎阮问:“有了这东西,你就能查出要害你的真凶了吗?” “应当可以。”江慎展开信纸,指着那上头的一个红色印记,“这是天子密印,这世上见过这东西的人不多,能仿制出来的就更少。还有这笔迹,这信纸,他们仿造得再天衣无缝,只要细细查,总会查到答案的。” 黎阮点点头。 具体怎么做他不太懂,但既然江慎说能查,就一定能查。 江慎又道:“不过……” 黎阮:“怎么?” “想查清这些没这么容易,我回京之后,可能要忙上一段时间。”他看向黎阮,叹了口气,“大概要有好长时间见不到你了。” 黎阮抿了下唇,没有答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呀?” 江慎道:“假扮我南巡的车队,应当会在三日后的下午到达长鸣山脚,我打算那时与他们汇合,一同进京。” 黎阮眨了眨眼。 原来不是马上就要走啊。 黎阮忽然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他在心里合计一下,现在还是早晨,那就是说他们还有三天多一点的时间可以在一块。 还是挺长的。 黎阮偷偷摸了摸藏在袖中那颗琉璃珠。 那就再多留你三天吧。 黎阮在心里开心地想。 第20章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黎阮帮着江慎给先前死在长鸣山的护卫收了尸,就安葬在那片他们战死的树林中。 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在山里游玩。 这日是个晴天,早春时节的山风还带着点冷意,长鸣山上积雪消融,树木发出嫩芽。 “你要带我去哪儿……” 江慎天还没亮就被黎阮拉出洞府,神神秘秘说要带他去看什么东西。 长鸣山不算小,大大小小的山峰连绵不断,两人爬山爬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也没看到。 “就快到啦。”黎阮牵着江慎的手,走了这么久,他依旧脚步轻快,没有半分疲惫的感觉,“就在前面。” 倒是江慎,在这早春的清晨,后背走出了一身薄汗。 他看着面前神清气爽的小狐狸,心下暗自决定,回了京城之后,得更加勤奋的习武练功才行。 第47页 不能总让小狐狸觉得他虚。 江慎这么想着,跟着黎阮穿过树林,对方终于停下脚步:“到啦。” 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这里是长鸣山诸峰的最高处。 山巅上还残留着少量积雪,他们来的时辰正好是日出前不久,太阳尚未升起,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连绵的高山薄雾笼罩,万般静谧。 江慎笑起来:“起这么一大早,就为了与我看日出?” “这里不好看吗?”黎阮道,“这里可是长鸣山观景最好的一处。” “好看。” 离日出还有一点时间,江慎牵着他在崖边一块青石上坐下。青石边有一株被拦腰截断的枯树,树桩很粗,上头已经生满了青苔,应当有一些年头了。 江慎多看了两眼,便听黎阮道:“这好像是我害的。” 江慎一怔。 “这里离天空很近,是我每次渡雷劫的地方。”黎阮摸了摸那株枯树,“这棵树应该是被雷劫波及了,但我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渡劫太多次,对于过往的记忆非常混乱,这种小事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江慎牵过他的手,放到掌心里:“很疼吧?” 黎阮:“什么?” “雷劫。”江慎温声道,“这树如此粗壮都被劈成这样,劈在你身上,不是更疼?” 黎阮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是挺疼的。” 每一道天雷都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打在身上犹如火烧一样疼,五脏六腑,筋骨皮肉,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可想要渡过雷劫,必须清醒的撑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迄今为止,黎阮撑得最多的一次,是七十三道,就是上一次。 “不说这个啦,快日出了,你看。”黎阮指着天边。 两人说话间,天边显出一些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颜色也越来越深,很快染红了大片天空。 黎阮眸光中映出朝霞的颜色,清透而澄澈。江慎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投向远方。 他的小狐狸平日里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可活在这世上,怎么可能没有烦恼。他不过是擅长将那些不好的回忆都抛到脑后,就像现在这样。 在日出的瞬间,黎阮忽然牵着江慎站起身。 只见他抬手轻轻一挥,朝霞落到长鸣山上的同时,仿佛有一阵春风吹醒大地。 吹得树荫葱茏,百花盛开。 江慎怔然,回过头,黎阮头顶那株枯树也生出了新鲜的嫩枝。 枝条上缓缓绽放出淡粉的花朵,一簇又一簇。 黎阮眼底盛着笑意,还有一点得意。 “这才是我想带你看的。”黎阮道,“临别礼物,好看吗?” 他们相遇在最严酷的冬日,临别在万物复苏的早春。 他送了江慎满山春色。 江慎良久没能说出话来,他喉头干涩,许久才轻轻笑了下:“好看。” “我很喜欢。” “这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景色。” 他靠近了些,捧起黎阮的脸,偏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你也是。” . 江慎和黎阮在山上从日出待到了快要日落。 天边红霞万丈,黎阮靠在江慎肩头,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喊他:“江慎。” 江慎:“怎么?” 黎阮:“你是不是该走了?” 江慎:“……好像是。” “不是好像。”黎阮抬头指了指在他们头顶盘旋的黑鹰,面无表情,“这笨鸟在我们头顶飞了快一个时辰了,它真的好吵。” 江慎:“……” 黎阮道:“你别说这和你没关系,要是没关系我马上把它猎来吃了。” 当然是有关系的。 这黑鹰是许多年前朝中一位大臣送给江慎的礼物,这些年他一直交给自己一位贴身侍卫养着。那侍卫在他去赈灾时有别的任务没跟着他南下,因而也没在长鸣山截杀中出事。 后来江慎需要一个假身代替他去江南,便把任务选了这个人。 黑鹰在这里,说明他们已经到了。 不过,这传说中从小经过训练、极通人性的雄鹰,在黎阮这位大妖眼里,只是一只笨鸟罢了。 有黎阮在,这笨鸟甚至不敢靠近,只敢在他们头上不停的打转。 江慎默然片刻,果断没搭腔,转身把小狐狸抱进怀里:“不想走……” 他声音放得极软,还学着小狐狸惯常的动作,在他脖颈间蹭了蹭。 仿佛是在撒娇。 “快去啦。”黎阮拍了拍他脑袋,竟然变成了安慰他的那个,“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办吗?” “……再抱一会儿。” 黎阮:“一炷香。” 江慎:“嗯,就一炷香。” 说是一炷香,最后又耽搁了不知多久,日落月升,连下山的路都看不清了。 黎阮只能施法带江慎下山。 长鸣山脚一片树林里,数十人的车队停驻此处。 有人举着火把跑到一辆马车边:“统领大人,殿下让我们在此等待,但我们已经等了快三个时辰,不会出什么事吧?” 马车前方的车辕上,坐了名面容冷峻的黑衣青年。 青年怀中抱着一柄长剑,闭目靠在车门处,听言眼也不睁:“我已派黑鹰去寻,黑鹰未归,证明殿下安好。许是被什么重要的事拖住了手脚,等就是了。” 第48页 “可……可这不远处就是长鸣山的地界了。” 举火把那人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听说那长鸣山邪门得很,从来有去无回,很多人都说里面住了妖怪。而且……而且今日您也看到了,这一路行来哪里不是万物凋敝,唯独这长鸣山百花盛开,这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青年陡然睁开眼。 可他没有回答,说话的反倒是另一个声音:“胆子这么小,本殿下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这声音从树林中传来,众人望过去,江慎缓缓步出树林。 众人一起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江慎径直走到那黑衣青年身边。青年跳下车,单膝落地:“属下郁修,恭迎殿下回京。” 他起身后便能看出,此人身形体态都与江慎相差无几。 这些时日,便是他在江南假扮江慎。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江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郁修往旁侧退开半步,要扶江慎上马车。 江慎没急着动,偏头问那举着火把的小侍卫:“你方才说,来时看到长鸣山百花盛开?” 这会儿天色已晚,又身处树林之中,已经看不见长鸣山的景象。 小侍卫连连点头:“是,从官道一路走来,处处萧索,唯有长鸣山上仿佛一夜进了春日,大家都看见了。” 江慎沉吟片刻:“好看吗?” 小侍卫:“啊?” 江慎很有耐心:“问你景色好不好看。” 小侍卫像是被他问蒙了,呆了呆:“好……好看,青山秀水,不似人间。” 江慎满意地笑了下,纵身上了马车。 那小侍卫许久没能反应过来,但他不敢去找郁统领搭话,只能凑到方才离得近的另一个同伴身边。 “你觉不觉得,殿下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他嘀嘀咕咕,“莫不是中邪了吧?” 同伴摇头:“不像。” 小侍卫:“那你说像什么?” 同伴:“思春。” 小侍卫:“?” 太子殿下归队,车队立即原地整顿,准备重新出发。 江慎坐在马车里,听见外头鹰啸,伸手掀开车帘:“对了,还有个事。” 郁修:“殿下请吩咐。” “那只笨鸟,饿它两天。”江慎往天上一瞥,放下车帘,“太吵,耽误事。” 郁修:“?” 江慎没再理他,回到马车里。 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淡粉色的玉坠,系着穗子,玉质晶莹剔透,刻出一只小狐狸的模样。 蜷着尾巴,圆滚滚胖嘟嘟的,远看就像个小圆球。 这是白天的时候,江慎哄着黎阮摘了朵桃花,给他捏出的小玩意。上头的穗子,则是用二人发丝编的。 江慎捏着玉坠看了又看,指腹划过小狐狸的脸,眼底含着笑意:“等我回来。” 而后,小心地把它揣回怀里。 车队缓缓前行,没有人注意到,黑暗的树林里悄然出现一道人影。 黎阮目视着车队远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虽然我不知道和你的喜欢是不是一样。” “可是我还是想飞升。” “你如果回来找我,会影响我修行的。” 飞升对修行、心境都有极高的要求,与凡间的纠葛越深,心中杂念越多,便越不容易成功。 “如果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早点遇到你,说不定我真能陪你一世。可现在……” “我不能再飞升失败了。”黎阮抿了抿唇,露出一点低落的神色,“我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如果再失败,我可能连想要飞升的事都会忘记。” “我不想这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琉璃珠。 黎阮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手掌收拢,一点一点,用力捏碎了那颗珠子。 远处,江慎靠坐在窗边,偏头看着车外,嘴角还带着一抹温和的笑。 可忽然,他像是晃了下神,低头按了按眉心。 再抬头时,眼神中带着几分困惑。 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 夜色已深。 黎阮回到洞府,却见里头亮着火光。他稍愣了下神,又立刻反应过来,抬步往里走去。 林见雪正坐在火堆边拨弄柴火,听见动静,抬起头:“把人送走了?” 黎阮走过去,点了点头:“嗯。” 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送他呀?” “你让长鸣山一夜变为春日,这么大的动静,还想指望我不知道?”林见雪道,“只今天上午那半天,就有七八只小妖跑我那儿问,问你又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打算把整座长鸣山都掀了。” 黎阮低下头:“对不起嘛……我想让他开开心心地离开。” “逆转天时的法术消耗这么大,就为了哄个男人……”林见雪低哼一声,“出息。” 黎阮没有回答。 他在林见雪身边坐下,手臂环着膝盖,脑袋枕上去。 “阿雪,好奇怪啊。”黎阮声音很低,“我好像……有点难过。” 林见雪动作一顿。 “不奇怪。”他拨动着火堆,语气淡淡,“离别总是有点难过的,你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就算是养只小宠物,也该养出感情了。” 第49页 黎阮偏头看向他:“那我过几天就会好吗?” “不知道。”林见雪把手上的柴火扔进火堆里,低声道,“每个人是不同的,有些人分开了,过两天就会忘记。可有些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一辈子……”黎阮喃喃道,“那会记好久啊。” “是啊。”林见雪无声地叹了口气,火光在他脸上映出跳动的光影,映得眼尾那道旧伤都染上鲜红,“会记好久好久……” “那我该怎么办呀?”黎阮问,“我会记这么久吗?” 林见雪回过头来。 他注视着黎阮,认真道:“这应该问你自己。” “阮阮,这种事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林见雪道,“你想要飞升,还是想要江慎,这要你自己选。” 黎阮:“我真的不知道呀……” 他把脑袋埋在手臂里,苦恼地把自己蜷成了一小团。 林见雪闭了闭眼。 “三百年前,是你把我救回长鸣山的,你也不记得了吧。”许久,林见雪忽然道。 黎阮抬起头,眨了眨眼。 “我在人间受了重伤,差点死了,你正好路过那里,救了我一命。”林见雪道,“我问你想要什么报答,你说你要借长鸣山的灵气修炼飞升,希望我能替你护住这里,不要被人打扰。” 黎阮呆愣:“所……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守着长鸣山,是因为我吗?” “不然呢?”林见雪被他气笑了,“非亲非故,次次把你从那山崖拖回来,给你治伤。你一只赤狐我一只白狐,我们还能是族亲不成?” “……也、也是哦。” 仔细想想,阿雪的确帮了他很多忙,不过黎阮向来脑子缺根筋,从没认真想过这其中的原因。 林见雪又道:“三百年前,我问过你为什么要飞升。” 黎阮睁大眼睛:“我告诉你了?” “没有。”林见雪道,“你只告诉我,这是你的夙愿,也是支撑着你活下去的意义。” “好可惜啊……”黎阮道。 如果他当时说出来,阿雪现在就能告诉他了。 “是很可惜,我也希望我知道。”林见雪道,“这样我就不会看着你一次次九死一生的渡劫,一次次被天雷打得遍体鳞伤疼得话都说不出。你为了那个夙愿,把自己弄成这样子,到最后,却连为什么要这么做都想不起来。” “阮阮,到了今天,那个还是支撑你活下去的意义吗?” 黎阮放在膝头的手指扣了扣。 早就不是了。 他连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都不记得,何况其他呢。 “但我是不是没有机会再选一次了呀?”黎阮把自己重新蜷起来,“已经把他的记忆抽出来毁掉了。” 这法术是不可逆转的,那颗记忆珠,毁了就是毁了,不可能再找回来。 “你别太小瞧凡人。”林见雪淡淡一笑,“如果他心里真的有你,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抹去。哪怕轮回千百世,都不可能磨灭,更不用说你那小小的法术。” 黎阮没有说话。 洞内忽然砰的一声,他变回了一只狐狸。 “好烦,我想不出来嘤呜呜!”小狐狸抱着尾巴,在山洞里滚来滚去,山洞里一时间充斥着他的哀嚎,“当时不要选江慎就好了,为什么偏偏是他掉下来啊啊啊!” 林见雪默然望着那虽然长大了不少,但依旧圆滚滚毛绒绒,蜷起来仿佛一个大号绒球的小红狐狸,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啊……” 亏他还担心黎阮会难过,特意跑来安慰。 看来是多虑了。 这明明就挺有活力的。 林见雪起身,拍了拍衣摆:“话我只能说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想吧,我回去睡觉了。” 黎阮已经滚到了山洞的另一头,头朝下撑着地,冲着林见雪乖乖地摆了摆尾巴:“好吧,晚安。” “……我会好好想想的。” 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 因了黎阮的法术,长鸣山一夜之间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这日清晨,一道鲜红的影子穿过树林,灵敏地纵身一跃,轻飘飘跃上了枝头。 小狐狸在树上转过身,幻化成一名红衣青年。青年一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探出去,从枝头摘下一颗刚刚成熟的果子。 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天边飞来一只深灰色的鸟儿,落到他身边。 黎阮三两口吃完了果子,伸手又摘了两个,分了一颗给对方。 “有什么新的消息吗?”黎阮问。 小山雀像是饿极了,没急着回答他,低头大口大口地啄着果肉。 黎阮伸手戳他:“快说啦,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山雀瞥他:“你只是想问江慎而已,问什么京城。” “是是是。”黎阮问道,“那江慎怎么样啦?” “他好得很。”山雀道,“京城到处都在说他,说什么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查清了在京城外刺杀他的真凶。好像是哪个皇子,皇帝已经下令把人软禁起来了。” 黎阮想了想:“三皇子江衍?” “也许吧。”山雀又道,“连着和那三皇子一伙的大官,都查出了好多,说是全抓起来就等着问斩了。” 黎阮点点头:“那是挺好的。” 第50页 他之前只是把江慎记忆中有关于他的那部分抹去,在长鸣山遭到刺杀,包括后来派人伪装成他南下,以及下套抓了湖广巡抚这些事,他都是记得的。 不过记忆混乱肯定会有一些。 比如江慎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刺杀中逃生,也不会记得那封本来该被烧掉的密信又是怎么回来的。 因此,黎阮还担心了一阵子,不知道这些会不会影响江慎报仇。 现在看来,一点记忆的缺失和混乱,并没有影响到他。 “他真厉害啊……”黎阮低声感叹着,又摘了几颗果子分给山雀。 江慎离开之后,受到影响最大的应该就是小山雀。 它被典当铺养了一个冬天,还收了一群小弟,如今不用送信,没了食物来源,家里却多出几十口鸟要养,每日都奔波于到处找食物。 黎阮索性让他带着小弟继续去京城帮他打探消息,他来帮着找食物。 小山雀又啄了两口果肉,道:“对了,我还听到有人说,皇帝对江慎很满意,可能会把皇位提前传给他,退位养病呢。” “那很好呀。”黎阮抬眼朝一个方向望去,不过树荫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他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小山雀看了他一眼。 它扑腾着翅膀飞起来,落到较高的一根枝头,与黎阮视线平视:“黎阮,你是不是很想他呀?” 黎阮眨了眨眼,两条腿在身下荡着。 没有说话。 “你就是很想他吧!”山雀坚定道,“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你可以去人间的呀。” “我……”黎阮视线躲闪,“我还得修炼,忙着呢。” “你真的在好好修炼吗?”山雀怀疑,“你之前修炼从来不吃东西的,那个叫什么……辟谷来着,可你现在根本就没有啊。” 黎阮:“和这个没关系……” 黎阮没有撒谎,他是想认真修炼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修炼进度总是很慢,而且辟谷术也练不好,饿得比以前被打回原形时还要快。 每天一顿不吃就饿得没力气,什么也做不了。 但山雀并不相信,他坚定认为黎阮就是相思成疾,无心修炼。这小鸟在身旁叽叽喳喳吵了半天,吵得黎阮头疼,连忙给他摘了些果子让他带回窝里。 再以要修炼为借口,把这小鸟赶走了。 整个林子清净下来,黎阮舒了口气,跃下枝头,打算找个地方打坐。 到底要选飞升,还是选江慎,一个月过去,黎阮还是没有想出答案。 他确实很想见江慎,是真的很想很想。 黎阮留存有记忆的这几百年来,他好像从没有过这种强烈的、特别想见一个人的念头。甚至有好几次,半夜忽然从江慎睡过的干草床上醒来,很想什么都不顾,直接飞去京城。 以他的法力,想见到他,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用。 可他又很不甘心。 他渡劫了这么多次,好不容易才在上一次雷劫扛下了七十多道天雷,再修炼几十年,应该就能够完全抗下来了。 眼看就快要成功,他现在放弃,先前遭的那些罪不就白费了? 何况他为了下定决心,连江慎的记忆都抹掉了。 现在后悔,显得之前的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总之,黎阮暂时还想不出答案。 黎阮在树林里寻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盘膝而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心思很乱,他修行进展非常慢,甚至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进展。和江慎在时,他一日千里的修行进展比起来,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黎阮不愿再多想下去,摒除杂念,屏息入定。 但他没想到,今日的修行比之前更奇怪。 凝结的真气自头顶往下,仿佛化作一道暖流,徐徐流经大小周天,一路往下。 却在经过某处时,无声无息散去。 黎阮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真气消失的地方,尝试着又运转了一次。 这次他凝结了比先前更多的真气,那真气一点点下沉,却在即将到达小腹处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但黎阮这次感觉得出来,它好像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黎阮揉了揉肚子,薄薄一层皮肉感觉不出里面有什么,只有用力按压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鼓胀。 是刚才果子吃太多了吗? 黎阮纳闷地想。 第21章 黎阮原本以为,身体的异样只是因为自己前不久才重新筑基,经脉尚未完全重塑。因此他一开始并没在意,继续顺其自然,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精神好时在林子里寻个地方打坐。 就这么过了五六日,状态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清晨,一道哭声打破寂静的树林,惊起飞鸟无数。 此处是长鸣山南麓,半山腰上修建着一座极其漂亮的洞府。两扇雕刻精美的石门紧闭着,一只小红狐狸扒着门,嘤嘤呜呜地哭着。 “阿雪,阿雪你救救我,阿雪——!” 小狐狸哭得一声比一声惨,刚挠了两下门,身体却陡然腾空了。 林见雪拎着他后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大早上的,你不睡觉来我这里吵什么呀?” 小狐狸那双清透的红眸里泛着泪花,一看见他,立刻扑腾着前爪要扑上去。 第51页 林见雪连忙伸长手臂,把他拎得远远的。 黎阮哭道:“我好像生病了!” 还是他那真气运转到小腹就被吞掉的问题。 黎阮之前探查了几次,都没探查出有什么问题,便没有再管它。但因为修行总没什么进展,这些时日黎阮在修行上稍有松懈,好几日没有运转过真气。 今早起床却发现,他的灵力竟不知不觉损耗了许多。 就好像,他腹中那东西吃不到运转的真气,开始吞噬他自身的力量了。 林见雪的洞府内部也布置得极其舒适,黎阮坐在铺了绒毯的躺椅上,红着眼眶,还在轻轻抽泣:“你看,我都变回来了。” 他的人形已不再是青年,而是又变回了最初能够化形时的少年模样,发间一对狐耳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我肯定是生病了。”黎阮道。 他曾经听说过,妖族只有在临死之前,才会出现无法运行真气,什么都不做,灵力却一日日缓慢损耗的情况。 等到灵力损耗殆尽时,便是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 黎阮越想越害怕,抓着林见雪的衣袖,委委屈屈问:“我会死吗?” 林见雪:“……” 死是不会死的,若真是天人五衰,这小狐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嚎得满山都听见。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见雪先给黎阮把了脉,脉象一切正常,又凝起一团灵力注入他体内。那温和的灵力沿着经脉徐徐流淌,到小腹处,果真散了个干干净净。 林见雪蹙起眉。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 “你最近没吃坏什么东西吗?”林见雪问他。 “只吃了点果子。”黎阮小声道,“不过最近饿得很快,好像怎么也吃不饱。阿雪,你这里有没有吃的呀?” 他揉着肚子:“我好饿……” 哭饿了。 林见雪默然。 林见雪身为大妖,自是辟谷多年,不会在洞府囤积食物。他安抚了黎阮一番,再三保证他绝对不是天人五衰,寿数将尽,才将人送了回去。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需要找人问一问,让黎阮先回洞府等消息。 黎阮只能回了洞府。 他和江慎同住了几个月,习惯在洞府中存放一些食物。回了洞府后,黎阮先生了个火,又去洞外将野山鸡去毛放血。 这么几个月下来,他已经不太习惯吃生肉,尤其这几日不知是不是生病,只觉得闻着那味道都有些犯恶心。 这些事平时都是江慎来做,黎阮自己动手才发现其实很难。江慎烤的肉外酥里嫩,火候和味道都是刚刚好。换做他来,外头都烤焦了里面还只是半熟,一半干柴一半生腥,一点也不好吃。 黎阮咬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把东西一扔,最后还是只能啃果子。 他趴在干草床上,趴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太舒服,又跑去山洞深处抱出几件衣服。 江慎走时没有将他的行李带走,黎阮也没舍得丢,全部原样留了下来。 他把衣物全堆放在床上,把脸埋进去,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填饱了肚子就开始有些犯困,黎阮困得迷迷糊糊,开始有点胡思乱想。 一会儿觉得委屈,如果江慎还在,一定会抱抱他,再摸摸他,还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一会儿又觉得如果自己真是快死了好像也不错,左右飞升无望,倒不如就这么去人间陪江慎一世。 阿雪这么厉害,帮他再续百年寿命应当不难,说不定百年后还能一道去黄泉。 黎阮想着想着便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才被人唤醒。 他在睡梦中不小心又变回了原形,小狐狸在铺得松软的衣物堆里蜷成一团,被唤醒时还迷糊地用爪子揉了揉眼睛:“江慎,可以吃饭了吗……” “还说不想他呢,梦里都在喊。”青年低哼一声。 黎阮眨了眨眼,慢慢清醒过来:“阿雪?” “是我。”林见雪没好气地笑了笑,“不是你家江慎,很失望呀?” “没有没有。” 黎阮连忙想起身,却被身下的衣物绊了下,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林见雪一把将他拎住了。 黎阮在半空挥舞前爪,被放下后,才认真道:“阿雪,我要和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拎我啊,像在拎小狗一样。” “我看你和小狗也没两样。”林见雪在他后颈捏了捏,“活了不知几百还是上千年的狐妖,才被凡人养几天就这么粘人,凡间那些小狗有你这么粘人的吗?” 黎阮强调:“不是被凡人养,是养凡人。” 林见雪又轻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黎阮坐起来,才发现洞府里还有另一只小动物。 说小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只成年母狮,站起来约莫比林见雪的原型还要大一些,方才一直安安静静趴在他背后,母狮背上,还背着两只小狮子。 两只小狮子似乎刚出生没多久,身上的皮毛颜色还很浅,左一只右一只,从母狮脑袋后头探出来。 好奇地打量着黎阮。 黎阮眨了眨眼:“这……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夫吗?” “算是吧。”林见雪偏过头,对母狮道,“你帮他看看,是那个原因吗?” 黎阮:“?” 没等他问,母狮走上前来。 第52页 母狮的体型比小狐狸大出许多,直接伸出爪子放在黎阮肚子上。 摸了摸,又轻轻踩了踩。 那两只小狮子也从母狮背后跳下来,围着黎阮转了两圈,低着脑袋想拱进他腹部。 黎阮不习惯和其他动物靠这么近,可这两只小家伙太小,他怕把小崽子伤着,不敢用力推开,只能抬头看向林见雪:“怎、怎么回事呀?” 回答他的却不是林见雪,而是那只母狮:“你有小崽子啦。” 黎阮:“?” “不会有错的。”母狮的声音温柔沉稳,与她外貌不太相符,“我先前怀这两只崽子的时候也这样,时时刻刻需要灵力喂养,尤其是刚开始,可把我累着了。” 黎阮呆呆地望着母狮。 好奇怪,她说的每一个字黎阮都听得懂,连起来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幸好,林见雪先提出了疑问:“可为何我并未诊出怀孕的脉象?” “因为那崽子现在只是一团灵力,还没成型呢。”母狮道,“让它再多吸收一些母体的力量,慢慢就会显出脉象来了。” “原来如此。”林见雪好像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答案,还和母狮搭起话来,“那为何他灵力消耗会如此巨大,以这样的速度下去,非得打回原形不可。据我所知,妖族的胎儿虽然会吸收母体灵力,但并不会实际伤害到母体。” 这问题让母狮也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父亲太强了?如果修为悬殊很大,胎儿继承了父亲的力量,成长时就会需要更多灵力。” 林见雪眉宇微蹙:“那这就有些奇怪了,这孩子的父亲明明……” “等一下!”黎阮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崽子,我怎么会有崽子,我是一只公狐狸啊!” 母狮也呆了:“对哦。” 她偏头,问林见雪:“你们狐族这么厉害吗,公狐狸也能生崽?” 林见雪一摊手:“反正我不能。” 黎阮:“我也不应该能啊!” “可你就是有崽子了。”母狮道,“你不信我,还能不信这两个小家伙吗?它们都感觉到啦。” 那两只小狮子还在努力往黎阮肚子里拱。 动物幼崽对新生儿有种天生的敏感,他们几个修炼百余年的大妖都没能立即得出结论,这俩小崽子一来就感觉到了。 这也是林见雪请母狮来帮黎阮“看病”的原因。 腹部忽然出现一团会吸收灵力的不明事物,怎么看都像是妖族怀孕后才会有的情形。 确认了答案,林见雪把母狮送出洞府。 回来时,黎阮还呆呆地坐在床上,神情恍惚。 “回神啦。”林见雪喊他,“有功夫在这儿发呆,不如快想想怎么办,你想等着这崽子把你灵力吸光,再打回原形吗?” 黎阮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缓慢低下头,又缓慢摸了摸肚子:“可是,为什么啊……” 林见雪在他身边坐下:“首先,我们可以肯定这崽子的父亲……另一个父亲,是江慎,没错吧。” 黎阮:“应该……” 林见雪:“嗯?” 黎阮:“就是江慎。” “所以,问题不在你身上,就在他身上。” “可他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凡人。”黎阮懵头懵脑站起来,往自己下面看,“我也是只公狐狸啊。” 林见雪:“……” 黎阮当然是只公狐狸,而且身体与其他狐狸没有区别,林见雪帮他治过这么多次伤,是最清楚不过的。 但为何会出现这样的事,他也想不明白。 而且,按照那母狮的说法,黎阮身上出现这种异状,或许是因为孩子的另一位父亲与他力量悬殊。 黎阮记忆混乱,并不清楚自己的来历,以为自己只修炼过几百年。可林见雪清楚,三百年前他们初遇时,黎阮的修为就远胜于他。 只不过这些年他被天雷伤了根骨,始终没有回到过鼎盛时期。 林见雪想不到,该有多强大的力量,才会让黎阮在他面前显得悬殊。 江慎明明只是个凡人……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林见雪都想不明白,黎阮那脑子更难想出来。林见雪索性没有提出来徒增他的烦恼,而是又道:“你该想想现在应该怎么办。” 黎阮:“什么怎么办?” “你如今的灵力不足以供给这个崽子,你当然得想办法。”林见雪道,“你之前说,吸取江慎的精元,对修为恢复效果极好?” 其实这仔细想来也有些奇怪。 普通凡人的精元的确能够提升妖族修为,但那大多只能靠吸食血肉,或者双修。黎阮先前伤得根骨尽碎,竟然只靠与江慎相处了一段时间,每日吸取一点精气,便慢慢找回了幻化人形的力量。 这不该是普通凡人精元能有的效果。 听到江慎的名字,黎阮的思考能力终于渐渐回笼。 “你的意思是……我要再去吸收江慎的精元吗?”他眨了眨眼,模样像是有些犹豫,“可是飞升怎么办呀,去了人间,要好长时间不能练功了。” 林见雪面无表情看他。 黎阮的语气倒是很正常,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垂在身后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摆动着,暴露了心里的真实想法。 小家伙开心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