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马上生包子》 第1页 《将军马上生包子》作者:太紫重玄【完结+番外】 文案 司幽乃大夏朝定国伯世子,最年轻的破阵将军,朝中第一美人。 一日接到圣旨,命其一年内务必怀胎生子。 圣旨只负责布置任务,却不负责分配夫君。 司幽很无奈,只好去相亲。 面对不敢看他的清嫩书生,本以为相亲百八十次都不会有下文,谁知第一回 就遇上了冤家。 同时,大夏男后、“天赐文将军”萧玉衡回到京城。 小时候被他牵在手里抱在怀里的呆蠢胖太子摇身一变成了他的皇帝夫君,看他的眼神总是别有深意,又要承圣宠孕皇嗣,萧玉衡很不适应。 腹黑书生攻潇洒将军受 莽撞怕老婆帝王攻严格讲规矩男后受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司幽,顾重明 ┃ 配角:萧玉衡,元衍,窦将军,周文章 ┃ 其它:生子 第1章 未来夫君蠢且穷 红鸾阁小暖厅,上安城喜楼妙媒馆的相亲之所,司幽坐在里面,打量着对面的书生。 “听妙媒馆的人说,顾公子眼头高,只挑朝中四品以上世家子弟,为何如今一声不吭只看地面,莫非是……害羞了?公子倒是……挑一挑我啊。” 司幽调侃的语气含着笑意,顾重明不安地动了几下,缓缓抬眼—— 善攻善谋,人如星月,天下一流。 三年前,十八岁的司幽受命领兵灭掉文国,大夏先帝如是赞道。 接着,大夏将都城迁至气候宜人土地肥沃的文国旧都上安,司幽受封破阵将军,回北境驻守。 文国灭后,大夏先帝有继续荡平南方的景、越、宪三国,不料却突然染疾驾崩,此事便搁置了。 今上承宣帝登基三载,行事一直稳妥,却于不久前下了一道令人十分看不懂的圣旨—— 诏破阵将军司幽回京,一年之内,怀胎生子。 顾重明呆呆地望着司幽,仅仅一眼,便沉浸在“人如星月,天下一流”这八个字当中。 恰如其分,触手可及。 顾重明红了脸,再次垂下头。 司幽一笑,“呦,是个傻书生。” 顾重明登时羞愤,司幽眼角挂着薄笑,目不转睛地瞧他。 一身对襟墨色纱衣,衣上绣着莲花暗纹,手边一柄暖玉扇,喻君子之意。天生毛绒绒的黑发半束,额角两撮碎发实在梳不上去,形成两道向下倒挂的小小龙角,看得人想伸手撩拨。 脸圆,肤白,唇淡,眉漆,眼睛挺大。 是副不错的皮相,除了有点……嫩,让人瞧着以为是个娃娃,下不去手。 司幽心中暗自发笑,从怀中抽出一张描着胖鸳鸯的红纸,对着念道:“顾重明,二十四岁,今科同进士出身,授礼部主事,正六品,五月初一上任。独居顺乐坊,有宅契,无田产。过往以抄书代写、售卖字画、开设私塾为生。除要求四品以上世家子弟一条叫人瞠目外,可以一晤。” 旁侧附一小像。 “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念给我听听?”司幽将红纸折好收回。 顾重明的手动了一下,但终究什么都没拿出来。 “你我同为男子,有话直说罢。”司幽逗他逗得起劲儿,不依不挠,“我身有皇命,得尽快找一个,但也不能蒙了眼瞎抓。故而我欲一问顾公子,你个头儿不如我,力气不如我,相貌不如我,官位俸禄也不如我,不知打算凭什么,让我心甘情愿雌伏于你呢?” 顾重明头顿时垂得更低,白皙的圆脸憋得通红,看来十分艰难。他接着突然起身,掏出钱袋往桌上一拍,抓起墨玉扇,向司幽拱手行了一礼后,转身走了。 动作行云流水。 司幽有些吃惊,有些无奈。 桌上钱袋乃最朴素的青粗布织就,半点纹饰也无,拿起掂一掂,大概只有两块碎银并几个铜板。 司幽略一思索,将钱袋放入怀中,一撩落在身前的发,结账走人。 暮春时节,烟柳拂风。 上安城中三道流水交错蜿蜒,过得几步就有石桥添趣,桥上卖糖葫芦、小挂件的三三两两,热闹非凡。 司幽不远不近地随着顾重明来到一家名为“锦绣庄”的店前。店门左边挂着块大圆牌,上写一个“卖”字,右边有块同样的牌,写的是“租”。顾重明走到右边窗下,递上一张纸,进了店。 不多时他走出来,穿着青灰布袍,斜背着个同样灰扑扑的小包,脚上登云履换了黑布靴,手上握的也变成了一柄普普通通的竹片扇。 司幽明白了。 他迎上去将钱袋递出。 顾重明看到他吃了一惊,满面局促羞愤,迅速取回钱袋后,仓皇逃窜。 人来人往中,司幽目送着他的背影,拔腿又追了上去。 顾重明憋着一口气,专挑小巷跑,最后登上偏僻拐角里一座石桥最高处,停了下来。 司幽怕他做傻事,准备劝劝,结果刚一靠近,顾重明突然转过身揪住司幽衣领,瞪着悲愤的眼,红着脸发着抖道:“的确,我家世不如你、官位俸禄不如你、容貌个头儿不如你、力气也不如你,但我发誓,一年之内我必定与你平起平坐,甚至压你一头,那时娶你,你便无话可说了吧?” 第2页 咬牙切齿,气喘吁吁。 纵然司幽见过许多大场面,此时也不禁要愣上一二,但愣完之后就很想笑。 如同被逗急了的小孩子发脾气,额上的小龙角刘海也凑热闹一般,跟着使劲儿晃。 于是司幽就弯了弯眉眼,笑了。 这一笑十分真诚,二人距离又极其近,心跳气息都应和着,朝中第一美人的威力顿时暴涨,顾重明的心“轰”一下燃了,他知道,若再不走,他定然就要晕了。 再次闷头逃跑,只见青灰布袍倏而一矮,巨响接连传来:下桥是台阶,顾重明没看到,就这么滚了下去,在地上趴成了一个“大”字,折扇微开,落在一旁。 司幽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好一会儿才施施然上前,蹲在他身侧。 “你走开。”顾重明把头往地下埋,白嫩的脸在地上摩擦,“我今日丢人丢尽了。” 司幽心说这是什么趣事,抓住他衣领向后一提,再往膝弯处一捞,起身站定,顾重明便被打横抱在了怀里。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顾重明的脸快烧着了。 “你磕伤了。” “我贱命一条,无需司大将军劳神!”顾重明悲愤地扑腾。 “那好吧。”司幽语气轻飘飘的,双手冷不丁一松,顾重明“啊”地一声大叫,四肢本能地找依靠,赶紧像章鱼一般重新缠回司幽身上。 “嗯,很诚实。” “你、你……”顾重明要气死了。 司幽终于满意,不再逗他,将人一拉一甩,牢牢地按在背上。 “这样总行了吧?”。 果然是大将军,抓个大活人跟抓小鸡似的。 “你家在顺乐坊?”司幽茫然四顾,“我刚回京,有些认不清路。” “那边,过三座桥,向北拐,再向西拐。”顾重明在司幽肩上朝前一指。 司幽刚要走,顾重明急切地攥住他的衣裳,小声说:“我的折扇……” 司幽明白过来,伸脚一勾,扇子被轻巧地挑到空中。他伸手接住,自然地推开,只见素白扇面上精精神神地写着四个饱满刚劲的大字:力争上游。左下一小红印,是顾重明的名款。司幽吹了吹扇上的灰,反手将其插/进顾重明领口。 “傻折扇配傻书生。” 顾重明趴在司幽肩头生气地抿唇,有点想勒一勒他的脖子。 京城上安屋舍重重,繁华热闹。 扎眼漂亮的世家公子背着狼狈穷困的书生,路人纷纷侧目,顾重明又不好意思起来。 “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你一瘸一拐,何时能到家?” “可是你挺累的。” “我的金丝玄甲六十斤,斩风槊四十斤,随身的连心鸳鸯钺十五斤,如今背个你,小打小闹耳。” 顾重明皱眉:都是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本想垂下头作忧伤状,可如今人在司幽背上,若垂头,就成了埋首于司幽肩窝的依偎姿态,容易误会,便作罢了。 “今日你没带兵器?武将不是兵器不离身么?就算不是战时,那连心鸳鸯钺也是要带的吧……你也没骑马?” “上安城我不熟悉,想步行看看风光,况且今日相亲,带杀敌之器不妥。” 司幽脚程轻快,二人隔三差五聊着,不多时就到了城南顺乐坊最深处—— 简单的小院扫得十分干净,院里种了棵琼花,这时节素白满树,淡香扑鼻。堂屋桌椅朴实,卧房幔帐与铺盖整洁厚实。 司幽将顾重明放在床上,让他脱下摔脏的外袍。 顾重明忙道:“我还是自己来吧。” 他看着没方才那么炸毛了,司幽便不再坚持,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那我告辞了。此药一日一次,伤处莫要沾水。” 如星如月的含笑双目温柔地朝顾重明一眨。 顿时,顾重明今日所有的羞愤都散了,他回味起红鸾阁中的悸动及方才被抱着背着走了长长一段路的温暖,口中心头甜甜的。 “司将军,今次我们……” 司幽莞尔,展露无限风华。 “看缘分吧。” 司幽走后,顾重明从中衣胸口的夹层中取出妙媒馆描着胖鸳鸯的红纸,上面评价司幽的话仅只一句,却让人心向往之无限激荡—— “单凤冲霄,非梧桐不可栖之。” 顾重明勾了勾唇角。 这一笑狡黠、骄傲,与他之前的姿态全然不同,仿佛猎人嗅到猎物、渔夫放下钓钩。 狩猎的要诀是饵料,遇上清傲的凤凰,自己便投其所好,再给他筑个最温暖的巢。 五十日前。 大夏皇宫。 暮春的黄昏晚风中,年轻的承宣帝元衍由外朝赶往后宫。 厚实的帝王靴结结实实地踩着宫中的青砖,华贵的衣料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即便已经极为克制,但依然阻止不住越发焦急的心绪。 九华殿已在眼前,推门的手伸出一半,承宣帝突然愣了。 乍然见到离宫三年的正妻,他、他该说什么?是倾诉相思,还是、还是装作并不在意? 究竟哪一种,才会让那人刮目相看,觉得他好? 第2章 堂堂天子怕老婆 承宣帝没让下人通报,还特意屏退了他们,结果就是犹豫再犹豫,九华殿的门迟迟无法打开。最后他想了个招,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片刻后,殿中果然传来动静。 第3页 承宣帝心头一热,整整袖口及腰带。殿门打开,清雅俊秀的男子身着红色朝服,不经意向外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陛下?!”男子跪下叩头,“臣参见陛下,未得及时接驾,臣有罪。” 承宣帝低头深深望着他,这一身隆重的绣凤红衣,宛如三年前他们大婚的吉服。 三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承宣帝内心翻涌,缓了一时,道声“免礼”,将人扶了起来。 “三载不见,爱卿瘦了。”二人相扶着往殿中去,“可是在北境吃了苦?” “臣在北境,吃住都是最好的,将士们不知比臣辛苦多少,臣心中唯有感激,绝不敢抱怨半分。”男子将承宣帝让到上首椅中,“臣方才屏退下人在此小憩,想着等陛下传了就去见驾。怎么陛下自己过来了?” 承宣帝自然没有说自己是想他想得发疯一刻都等不了,一时亦想不到其他说辞,便避而不答,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男子犹豫了一下,在距离龙体三寸以外的地方坐了。 姿态端正恭谨,头谦卑地垂着。 他很见外。 承宣帝叹了口气。 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冷,承宣帝的手放在腿上搓了搓,鼓足勇气道:“爱卿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男子一愣,勉为其难抬了头,但视线依旧向下。 “爱卿,你看看朕。”承宣帝索性执起男子的手。 男子立刻有点受惊,但无法违抗圣命,便硬着头皮望了过去。 眼波如水,澄澈深邃。 承宣帝的心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这,是大夏朝的使君,是他后宫中的唯一,是他的正妻,萧玉衡。 萧玉衡出身大夏最具名望的士族——曲阳萧氏。其族训称“必诵诗书,必追圣贤。入仕必优,为官必廉。克己慎独,忠君敢谏。挺拔如笔,性温如墨,坚贞如砚,澄净如宣”。大夏历代朝廷要员从来少不了他们的身影,而今年刚满而立的萧玉衡更乃萧氏百年来最优秀的人才。 八岁时,萧玉衡的诗文被认定为状元之作,先帝准其成年后不必参试直入朝廷。十岁时他入宫教引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承宣帝,堪称半师。 萧玉衡还刻苦修习兵法,尤擅布阵,十五岁随军出征,虽不亲自杀敌,但运筹帷幄屡立奇功,多年老将亦不能及,人送绰号“天赐文将军”。 大夏军中许多年轻将领皆受过他的指点,司幽更是跟随他十多年,敬之如兄长师尊。三年前灭文国,萧玉衡担任督师,当居首功。 太子元衍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便与萧玉衡有关,然而出人意表的是,萧玉衡获封的不是丞相太尉、不是兵部尚书,而是使君。 大夏律例,母仪天下者,立女子,称皇后,立男子,称使君,巡九寺五监,可参政议政。 朝野震惊,天下震惊。 最震惊的,当属萧氏。 曲阳萧氏为国尽忠为民请命,自诩清流风骨,从未出过以身色侍君的后宫之人,不少萧氏子弟对新帝行事颇有微词。然萧玉衡当机立断,将自己的名字划出三族之外,领旨受命,与承宣帝完婚。 可大婚礼毕尚未洞房,萧玉衡便奉旨前往北境,督管边境十营。他淡然地脱下喜服换上轻甲驾马而去,甚至连他的皇帝夫君长什么模样都没看仔细。 印象中的,仍是幼年时那个又顽皮又呆蠢的胖太子。 他们曾相伴五载,又分别十数年,一朝结为连理,却是今日才真正有了好好说话的机会。 凝眸相望间,过往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承宣帝再也按捺不住情动,紧紧抱住萧玉衡的肩,红着脸倾身上前。 “陛下……”萧玉衡紧张地伸出双手挡着。 承宣帝的心顿时冷了下来,他这是做什么?他不愿与自己亲近?! 萧玉衡亦发觉自己本能的反应不妥,强自镇定道:“陛下可否给臣几日时间……缓缓?” “缓缓?!”承宣帝一脸匪夷所思,“你要缓什么?你是朕的使君,朕娶你三年,连碰都没碰过一下,如今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还要缓缓?!” 萧玉衡也有点慌了,“臣……一路奔波,实在辛劳,怕服侍陛下不当,所以……” 承宣帝一点儿也不相信他,失望地看了一会儿他受惊推拒的模样,压着怒气,起身负手在房内踱步。萧玉衡跟着站起来,担忧地望着承宣帝暴躁的身影。 “……你说,你此番请旨回京,究竟是为什么?三年前跪在朕面前,让朕答应放你回北境驻守才肯成婚时你何等果决,怎么如今却自己跑回来了?你说你一刻不敢忘先帝南征之遗愿,要回北境训练将士军阵,那你现在回来,是把先帝的遗愿忘了么?” 萧玉衡扑通一跪,“先帝遗愿,臣绝不曾忘,臣今次回来是因为……” “是因为朕诏回了司幽,你担心他,提前回来为他打点保他平安!你刚才不让朕亲近,也是因为司幽吧?你对他就那般好吗?!” “陛下!此话从何说起……” “哼!”承宣帝气得甩袖,背过身不看萧玉衡。 殿中寂静,唯余承宣帝粗重的喘息。 萧玉衡思索片刻,尝试道:“司幽乃百年难遇的将才,手下玄甲突骑营乃我大夏最精锐的队伍,日后南征非他不可。陛下突然以莫名的理由诏他回京,已引起了许多猜疑。此事关乎先帝遗愿、大夏国运与陛下的声誉,臣不得不回来。至于陛下之后说的那些,臣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不知该从何处分辨。” 第4页 承宣帝回过头,因为萧玉衡最后那些话,他突然没那么气了。可是、可是他也不能轻易将此事放下,但……萧玉衡这会儿看着,似乎有些……动怒。 他动怒起来就是如此,不会发火,而是摆出一副不想理你的样子。 承宣帝心中抓挠,犹犹豫豫道:“那、那你证明给朕看,你不是单单为了司幽。” 萧玉衡惊讶地抬起头。 承宣帝扶他起来,“你就用洞房证明给朕看,你我早该洞房了,这三年来,朕从没有沾过旁人,朕一直等着你……” 震惊中,萧玉衡身体一空,竟是被承宣帝打横抱了起来。承宣帝甚至连走去内殿都嫌麻烦,就直接将人放在方才坐过的椅中,开始宽衣。 “陛下、陛下不可……容臣……绝不可在此处……陛下!” 承宣帝蛮劲发作,萧玉衡再急再推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被迫接受后,浑身只有疼,很疼,疼得他一看见承宣帝的眼睛就有些害怕。 二十年前,他最担心的就是大夏朝的胖太子一直呆蠢淘气下去,会长坏。 如今看来,他担心的没错,确实是坏了。 承宣帝要再抱他,萧玉衡几近绝望,浑身发着抖,突然眼前一晃,晕了过去。 高烧昏迷,太医院出动会诊,承宣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事了。 萧玉衡身子单薄,性子却强,一口气憋在那里,万一……哎。他怎么就、就一时激愤,做了禽兽呢?!以后他有何脸面去见萧玉衡?! 承宣帝悔得使劲儿抽了自己几耳光,吓得侍从们纷纷跪倒,磕头不止。 萧玉衡的病需慢慢将养,便顺势请太医告知承宣帝,担心过了病气,让承宣帝千万不要来探病。承宣帝便心灰意冷了,果然,萧玉衡真动怒了,真地讨厌他、不想看见他了。 可巧不久后,萧玉衡被查出有了身孕,还是双胎,不过刚出一个月,他的肚子就挺了起来。 承宣帝喜不自胜大赦天下、赐金银补品无数,可单单没有去看过萧玉衡。 因为萧玉衡说病未好全,不让他来。他只好乖乖听话,不敢再惹他生气,不敢再违抗半分。 明明他回了宫的,却依旧像分别时一样。 喜不自胜的承宣帝又很伤感。 其时正当科举,新进士们授了官职,礼部尚书江覃拿着新名单,微微皱眉。 “圣上现下有意重整朝中司部,太常寺首当其冲面临裁汰,原本与我等无干。可圣上偏要我们派人过去修习,这是修习个什么?!” 下属道:“大人,圣上是有意将太常寺并入咱们礼部啊,派人过去,估计是为了将太常寺的门道理顺,到时并起来方便。” “烫手山芋。”江覃将新入礼部的名单撂下,“太常寺卿窦将军虽然年轻没脾气,可他是平南侯世子,平南侯手握兵权一身功勋,是我等惹得起的吗?!” 下属立刻紧张地低声:“这便是圣意所在啊。平南侯、定国伯那等权贵,圣上能容得了吗?放了三年,该动手了。否则怎会借故诏司幽回京?司幽可是定国伯世子……” “圣意不可揣测,我等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江覃谨慎道,“派去太常寺的人,必定是个挨刀枪的靶子,派谁去呢?”目光在名单上巡视一圈,忽而精光一闪,将其中一个名字划出,捋须笑起来,“就他吧。他在科试中做出那等惊人之举,若不是本官惜才,他就落榜了,如今正是要磨练磨练。” 毛笔圈出的地方,赫然写着“顾重明”三个字。 那一边,刚刚拿到授官文书,开心得不得了的顾重明打了个喷嚏。 第3章 敢背着我去约会 顾重明被借调至太常寺后,被派去衙门西南角的知返阁抄录刚刚为文国修毕的史书。寺中同僚对他说,每日只抄两个时辰,还可迟来早退,因为他的名字不在太常寺典册上,太常寺如今面临裁汰,寺卿整日忧心,根本顾不上他。 顾重明嘴上“嗯嗯”应着,心里连连喊“呸”:这群人,看他是新来的,就将他当傻子哄。 太常寺面临裁汰,寺中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职责相当的礼部,他被礼部派来修习,必定是众矢之的。这群人虽不明面上排挤,却暗地里喂他裹着糖衣的毒/药: 不让参与寺中公务,只做抄写体力活。 劝他偷懒、迟来早退,就是要等他懈怠犯错,到时反咬礼部一口,以期以小闹大,改变圣意。 太奸诈了。 他将计就计,凭着清嫩无害的娃娃脸减了众人的戒心,再故意偷懒一二,让他们以为他上了勾。期间寺卿窦将军的确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此事多半就是他授意或默许的。 顾重明心中愤愤,朝廷果然脏。 那就等着吧,反噬的时候到了!他可不好惹! 萧玉衡身体刚一好,便开始巡视九寺五监,还特意请了圣旨,让司幽陪同辅佐。 巡太常寺那日,萧玉衡坐在辇上,浅金色的宫装在腹部微微隆起,通身文墨之气,仿佛谪仙临凡。 窦将军率部迎接,跪得恭敬谨慎一丝不苟,仿佛一部方正规矩的典籍。待萧玉衡进入衙门便随在一侧,温声讲着公务,目光偶尔往另一侧的司幽身上飘去。 “太常寺中有品级的,都在此处了?”巡了一时,趁着奉茶休息,萧玉衡问。 第5页 窦将军回头迅速一数,躬身道:“禀君上,正是。” “不是有个礼部过来的新进士么?叫……顾重明?” 司幽神色一紧,望向窦将军,窦将军道:“是有此人,只是方才君上问太常寺中人,微臣便没算他,君上恕罪。” “无妨。”萧玉衡端起茶盏,“唤他过来吧,司部官员借调乃圣上的新法,本君正好替圣上先看一看。” 突然外间响动,承宣帝身边的大太监急匆匆奔进来跪倒,“君上,圣上到了九华殿,请您回宫。” 萧玉衡放下茶盏,“本君今日巡九寺五监,这才刚出来,恐怕还需两三个时辰。” “可、可是圣上这会儿办完了朝务,正好得闲……” 萧玉衡缓缓道:“你回去传本君的话,叫他们拿仙露饮给圣上品尝。那是北境最珍贵的五种名花所制,需经一冬春,初夏方能饮用,有清心通体、焕颜凝神之效。今日刚好到日子,本君想着公务做完就给圣上送去,如今圣上来了,正好。” “可、可是……”大太监一脸艰难。 “去吧,本君还有正事。” 大太监嘴角一撇,哭丧着脸退下。 心想萧使君也真是的,闹了这么久,今日陛下拉下脸给了台阶,他居然还不顺着下来。 仅只一位正妻,做了三年和尚,陛下苦啊。 那边窦将军接着道:“君上,顾重明此时恐怕不能前来。” “为何?” “这……” 萧玉衡微笑,“本君面前,尽可直言。” 司幽垂下双目,神色严肃,心中盘算起来。 窦将军身后的少卿一步跨上前,十分郑重地行了个礼,“禀君上,顾重明从礼部借调而来,趾高气昂,日日晚来早走游手好闲,仿佛逛菜市场,对寺卿大人及我等爱搭不理,此时他恐怕还在家睡觉呢。” “竟有此事?”萧玉衡询问地望向窦将军,司幽也跟着望过去。 窦将军深深一躬,“顾大人初上任,不懂规矩在所难免。因他是礼部的人,故而微臣未多加规劝。微臣亦有错处。” 萧玉衡沉思片刻,终究未置可否,又饮了一时茶便继续巡视。 太常寺第三进院落中,西南角知返阁大门紧锁,内里却有响动。萧玉衡觉得奇怪,命人开锁,踏入一看,空空的书案整齐地分布在屋子两侧,唯有最深处的案上摆满文房四宝,坐在那里的人朝他们一望,随即抖擞精神,一整青色的官服,上前跪倒。 一时间,太常寺众人无比尴尬。 “你是……” “微臣礼部顾重明。” “哦?”萧玉衡讶道,“你就是顾重明?抬起头来。” 顾重明听话地抬起头,疲态的双目温和平静,额角两道倒挂的小龙角刘海在官帽下轻轻翘着。 司幽勾起嘴角,暗道有趣。 “你为何在此?为何外间上着锁?”萧玉衡问。 顾重明道:“微臣被借调至太常寺十日,奉命誊写文国国史。太常寺的诸位大人对微臣关怀备至,怕微臣累着,又怕微臣休息不好抄错了字,便要微臣每日只抄两个时辰,迟来早退。但微臣以为舔食俸禄不妥,且自信不会抄错,就瞒着大伙儿寻机多抄。昨夜抄得入神,又因坐在角落,外头人没注意,稀里糊涂地就上了锁。微臣在此抄了一夜,本想着今晨能出去,可巧君上过来,大伙儿一忙,就又把这里忘了。” 语气不亢不卑,坦然中还有三分委屈。 司幽忍不住笑了一下,熟悉的声音与气息令顾重明一惊,他飞速挑起眼皮,只见司幽眉目轻弯,笑盈盈望着他。他连忙又垂下眼,脸颊飞上一抹羞红。 司幽笑得更开心了。 窦将军斜眼偷瞄了司幽一下,面色十分难看。 萧玉衡并未点破,只是将蔫得仿佛老旧书本的窦将军淡淡看了一眼,然后命顾重明起身,上前看了看他案上的稿纸。 “字不错。”萧玉衡从华衣宽袖中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拂纸上的字迹,“当年先帝将编修文国国史的重任交予本君,可惜只修了一半,本君便奉圣上之命守北境去了。剩余一半中,本君只寥寥作了几篇传记。如今看到完本,亦十分感慨。” 顾重明垂首道:“微臣昨夜誊写《鲁将军传》,只觉文辞流简而内蕴奇崛,看似容易却笔笔精深,想必是君上手笔。” 萧玉衡欣慰地浅浅一笑,“《鲁将军传》的确与本君平日文风不同,也的确是本君相当中意的。听你此言,当可引为知音。” “君上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顾重明笑着再拜。 窦将军脸色更加难看。 司幽唇边笑意更浓。 突然,先前那位大太监再次撞了进来,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君、君上,圣上说了,见不到您,别说仙露饮,就算是真仙丹也不吃!这会儿龙颜大怒,君上千万担待啊!” 萧玉衡的脸色立刻冷了,垂目片刻后叹了口气,“罢了,容本君将此处安排一二,就回宫。” 大太监几乎喜极而泣,“多谢、多谢君上开恩!” 使君仪仗离开,司幽奉命代巡。 小半个时辰后,太常寺巡察完毕,司幽站在衙门口,与单独来送他的窦将军感慨地对望了一阵,道:“许久不见,稍后可有闲暇吃个晚饭?” 第6页 窦将军面上依旧是菜色,用宛如死水的双目望着司幽,“你有话同我说?” 司幽一愣再一笑,“算是吧。” 这一笑堪比冬日的暖阳夏日的清风,窦将军脸上的菜色略有褪去,努力挤出一个像是硬生生画出来的笑容,“好吧。你刚回来,我做东。城南曲水边放江亭,酉时见。” “好,一言为定,不见不散。”司幽一抱拳,潇洒地转身离开。 窦将军站在衙门口呆望了一会儿那道英挺的背影,然后郁郁地挪回衙门里,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却透着如老者一般的沉沉颓气。 他行过长廊,全然没发觉最粗壮的那根柱子后头,顾重明正猫腰躲着,盯着方才他与司幽所站的地方,如临大敌。 许久不见,共约晚饭、不见不散…… 必有奸/情! 顾重明双拳握紧,小龙角刘海在官帽的压制下愤怒地颤抖。 他要跟去! 最好是知己知彼,最差也得搅黄了他们! 第4章 原来当年有私情 黄昏晚霞铺满长天,层层红光投入江水,绽开一波火焰。 白石亭中置着酒水果品,司幽着月白箭袖,长发垂在肩上,宛如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窦将军着文士衫,头发束起,是个地 地道道的读书人。 “何时回来的?”窦将军语带关切,面上仍是一丝不苟地绷着。 “半月前吧,回来就是闲着,日子都不大记得了。” “一直没回家?” 司幽执杯的手顿住,“回去也不被待见,何必呢。” 窦将军低声叹息,“外头若住不惯,就到我家里来。” “多谢。我被圣上以这等莫名的理由召回,朝中诸人都退避三舍,你却主动沾染,不怕被我连累?”司幽拧眉望着杯中的酒。 窦将军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劝起人来也如念书一般:“圣意非你我所能揣测,莫要太忧心。” “那你呢?”司幽抬起眼,“若非圣上有意裁汰太常寺,你忧思过重,否则规矩如你,怎会做出坑害那顾重明的蠢事?” 窦将军登时羞愧,别开头掩饰道:“近日衙门里怨声载道,正赶上礼部派人来,又是个新鲜的后排进士,他们就想戏弄戏弄,出出气。我……不想让他们太憋屈,就……默许了。是我糊涂,是我不对,如今东窗事发是活该。” “我不信。”司幽淡淡一语斩钉截铁,窦将军刻板的脸上终于露出慌张的神情。 “你素来稳重,此等龌龊行径,你头一个不齿。说,究竟是什么事,令你乱了方寸?” 窦将军犹犹豫豫垂下头,“没、没有的事。” “快说。”司幽目光坚决。 窦将军抬眼望着司幽,隐忍中竟有些痴痴的意思,艰难片刻后低下头,沉痛道:“你不爱听。” 司幽一愣,眼角往白玉亭外的茂盛草丛里一瞟,想了想道:“说吧。既然与我有关,我自当直面。” 笃定的模样令人安心,星月般的容颜叫人迷醉。 于是,窦将军像少年时一样,努力克制着心中喷薄而出的希冀,却依旧止不住兴奋地说:“自打圣上下旨让你回来,我便一直关注着,因此我知道,那个顾重明同你相过亲。所以我顺水推舟,想试试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认真地捏了捏拳头,“若、若你当真要成亲生子,五年前我说过的话,你可否……再考虑一下?” 五年前,他十六岁,整日被关在屋子里读书,可同岁的司幽却已从军八载身经百战。府中巧遇,司幽又漂亮又挺拔又潇洒,瞬间晃花了他的眼。 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破天荒地主动求相识,从头到脚都别扭极了,好在司幽性情爽利,真就把他当成了朋友,时常来找他聊天,邀他玩耍。 可惜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司幽就要随军离开,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就向司幽告了白,说了喜欢。司幽的眼神瞬间错愕,他心道完了完了,司幽定是生气了不会理他了,然而结果却没有。 城外山坡上,司幽很好看地笑着,说他从未生过情/爱之心,只愿不负朋友之义。 温柔的语气仿佛不是拒绝,但已然疏离不再随性的笑容,窦将军看得很清楚。 司幽上马走了,窦将军捏着手中的折扇,双目发酸。 未打开的扇面上,是他亲自写给司幽的诗句,那准备了许久的信物、吃饭睡觉都在斟酌的语句,可惜至今也未能送出。 放江亭中,窦将军认真地站起身,认真地望着司幽,更加难得的,在他典章制度一般平整的面上,挤出一抹饱含希冀的笑意。 晚霞携着云气卷来,但霞光终究只可停留片刻,璀璨的星即将挂起。 司幽又瞥了一下身后的草丛,然后来到窦将军面前,深邃的眉眼一下便洞穿了五年。 “当日所言,犹在心间。” 窦将军的脸倏尔紧绷,又迅速平静下来,他常年惯于敛着神色,因此露在外面的错愕失望便就不那么明显。 “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你……”司幽要扯他衣袖的手停在半空。 窦将军转身行了几步,侧身垂头,“你别多想,今晚我爹那里有事,与你相约原本也就只能到这时候,改日……再约不迟。”缓缓步出石亭。 第7页 司幽不由地唤道:“将军。” 窦将军停下来,却未回头。 “将军,公事也好私事也好,千万放宽心,过几日我再去看你。” 窦将军点点头,继续向前走,低沉轻缓的言语随着风飘。 “知道了,阿幽。” 天长水阔,窦将军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 司幽望着江面,一声叹息后转身。 他小心靠近亭后长草掩映的地方,那其中有一团草,正窸窸窣窣前后凌乱打着旋。 司幽不屑地哼了一声,草丛顿时动得更欢了。 司幽两步掠过去,刚弯下腰伸出手,草丛中突然一声惊叫,接着一阵乱响,“腾”一下竖起一个顾重明。 “你要做什么?!” 他身着宽袖朱红色书生裳,身体害怕地后仰,双手戒备地前推,小龙角刘海微晃。 司幽怡然地抱起双臂,“今早在太常寺,我觉得先前说你是傻书生有些武断,可现在看来,还是挺傻的。” 顾重明目光迅速闪烁了两下,转身就跑,司幽轻松地一伸手,攥住他宽大的袍袖,将人回扯到面前,“我奉使君之命巡九寺五监,是你的上官,你竟敢不拜,还逃跑?” 司幽比他高了半头,居高临下道:“说,你鬼鬼祟祟藏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顾重明头倔强地向旁边一扬,“这亭子草地是你家的,旁人不能呆么?” “哎呦,嘴还挺硬。”司幽将他再拉近一点,低头凑在他耳边,“先前你虽傻些,狂妄些,但直话直说敢作敢为,算条好汉。现在怎么怂了?” 顾重明握拳愤愤,不快地白了司幽一眼,切齿念道:“阿幽?将军?酸死了。还有什么五年前的话,想来就不是好话。” 司幽噗嗤一笑,“你耳朵挺灵。” “是你们旁若无人,太过投入。” “我们投入,与你何干?你莫不是吃醋了?” 司幽作出思索的神色,“你不会还想着娶我呢吧?如今我是你的上官,你想一年之内赶上我甚至超过我,难如登天。” 顾重明昂然一梗脖子,“此事不劳你费心,你等着就是。” 司幽心中十分好笑,想换个手抓他,结果另一只手才刚上去,顾重明白净的圆脸就立刻如点灯一般,刷一下染上了晚霞的红色,就连脖子也未能幸免。 司幽失笑,“我的天,你不会以为我是要抱你吧?”他再进一步,声音低沉而模糊,“为何你一靠近我,或是看着我的眼睛就脸红?你是真害羞,还是故意装害羞来撩拨我?嗯?” 顾重明扁着嘴憋着气不言语——此时此刻,不管说什么都够丢脸的。 二人僵持半晌,突然“咕噜噜”一阵尴尬的声响,顾重明的脸顿时红得发黑。 “饿了?”司幽往他肚子上一瞟,语带调笑,又伸手拨了一下他的小龙角刘海,“今日我心情好,勉为其难请你吃个饭吧,你想吃……” “不必!”顾重明不肯屈服,“窦大人走了你才叫我陪吃,我是有骨气的!告辞!” 草丛晃动,司幽的手被使劲儿一甩,朱红色人影飞奔着远去,顾重明逃跑成功。 晚霞渐暗,曲水边一座白石的亭,一片嫩草的绿,一抹人影月白。 顾重明一口气跑到灯火通明的上安城主街,穿梭于人群中,袖着双手兴奋地喘息:优秀高傲之人习惯了千篇一律的追逐,因此相处决不可平淡。偶尔让他空落、让他觉得有变,有趣,才能长远。 第二日,顾重明本以为可以摆脱抄书,参与其他公务了,却不料窦将军整整一天都没来衙门,他便又无人安排了。 傍晚回家时他还在想,窦将军无故不来,难道是因为昨日被司幽伤了心? 嗯,沉默寡言之人,伤起情来往往不可想象。 顾重明一只手握拳砸着另一只手的手心,突然眼前一晃,四名形貌精干着富贵人家侍卫服色的壮年男子神色不善地站在了他面前。 顾重明白白的脸上赶紧笑呲了牙。 “诸位大哥,你们……” “阁下是顾重明顾大人?” 顾重明理所当然道:“在下不是。” 领头的男子完全没听他说,抱拳道:“我等乃平南侯府家人,我家世子失踪的事,想请顾大人跟我们回府,询问询问。” 太常寺卿窦将军,平南侯窦安长子。 窦将军失踪了? 平南侯府的人怀疑是他做的? 平南侯暴躁专断,去他府中可不是闹着玩。 于是顾重明自然地应了句“好”,更加自然地上前两步,再更更加自然地将目光往前方远处一放,“哎?那个……不是窦大人么?” 四名侍卫下意识回头看,顾重明转身拔腿疯跑。侍卫们知道上了当,回身运起轻功追,刹那间就到了顾重明近前。 顾重明只觉背后一阵冰凉,接着更强的杀意袭来,身后追逐的风瞬间就静了。 修长潇洒的人影立在他与四名男子中间,那人手臂上停着一柄闪着银光的鸳鸯钺,与腰后那柄尚未使出的遥相呼应,夺目耀眼。 是司幽。 如此及时,一定是舍不得,暗中跟着自己呢。心口不一的家伙! 第5章 相互撩拨没眼看 司幽常年驻守北境,虽名声在外,可见过他的人却不多。但世人皆知斩风槊与连心鸳鸯钺乃他手中神兵,一为上阵杀敌沉重刚猛,一为随身佩戴精致灵秀,故而平南侯府的侍卫们立刻便认出了他。 第8页 靠山来了,顾重明连忙躲到司幽身后去,双手攀着他的腰带探出头。 司幽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平南侯府当街绑走朝廷命官,怕是不妥。” “司将军误会了。”领头人一抱拳,“在下平南侯府侍卫首领张庄,想请顾大人帮帮忙而已。” “本将奉萧使君之命代巡九寺五监,窦大人与顾大人皆在本将管辖之内。既知窦大人失踪,本将断无不查之理。不如去那边茶棚下,好好谈?”司幽将鸳鸯钺收回身后。 顾重明睁着一双大眼睛,信服地使劲儿点头。 大夏第一破阵将军、定国伯世子、使君钦差,也是自家公子的好友,种种头衔砸下来,张庄等人不得不暂且从命。 茶棚店家捧来一只铜壶七个大碗,宽阔的粗木四方桌上,司幽首先在北面坐了,顾重明十分不客气地坐在了东面,张庄坐了南面,剩下四名侍卫望着西面仅剩的一条板凳,站着不动。 司幽长臂一伸,攥住顾重明胳膊,“嗖”地将他提到了自己的板凳上。顾重明一阵恍惚,再看时,另四名侍已经两两坐在了西面和东面。 “司将军,实不相瞒,公子是自己离家出走的,昨夜和老爷拌了几句嘴。”张庄首先道。 顾重明一愣,没想到啊,刻板的窦将军居然会跟老子吵架,还会闹情绪,情绪还这么大。 司幽亦蹙眉道:“窦世子规矩稳重,能与侯爷拌嘴还离家,想必不是小事。”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张庄长叹,“侯爷觉得公子整日没精打采,申斥了他几句。照往常,公子都是虚心受教,可昨夜不知怎么地就吵了起来,而且没等老爷发话就自行回了房。老爷吩咐在下前去照看,在下去的时候,公子就不见了,屋里并无异样。大伙儿以为公子就是出去散散心,可等了一天还不见人,这……” 司幽抱臂沉思片刻,道:“取一件他的近身物件来,本将承诺,一定找到他。侯爷那里,诸位只管如实回禀。” 张庄道:“多谢司将军,但侯爷及我等心急如焚,万一公子有个好歹……” “本将担保,不会有此可能。”司幽笃定道,“朝中也请侯爷放心,本将会替世子向圣上及使君告假。” 张庄双目一缩,不得不点头道:“那就劳烦司将军了。” “客气。”司幽顿了顿,将手搭上顾重明的肩,“不如将这家伙押给你们当做凭据如何?” 顾重明立刻惊恐地瞪着司幽,“你说什么?!” 司幽弯目一笑,顾重明起身要逃,司幽随意使力一按,顾重明便一动也不能动了。顾重明不忿,伸手拧了一下司幽的腰。 张庄等人一阵无语,尴尬地抱拳告辞,司幽含笑着将他在京城的居所说了。 司幽与顾重明并肩行在晚霞笼罩的热闹街道上。 “我又救了你一回,你如何报答?”司幽笑问。 “嗯……”顾重明眼前一亮,“我帮你寻找窦大人的下落。” “你有何本事?能帮我什么?” 顾重明自豪地晃了晃脑袋,“张庄所言可见,窦大人十分反常,这般反常,定是因为发生了羞于启齿的事,大概不是生了怪病就是辱了门楣。可昨日窦大人身体尚且好得能上阵杀敌,我看肯定是后者。” 司幽道:“不可能。将军从小就规矩得很。” 听到这亲密的称呼,顾重明迅速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道:“越是规矩,发起狂来越可怕。看昨日他对你那番告白就知道,他心里疯着呢。” “我与他门当户对,又少年相识,哪里疯了?说起过分肖想,你才是最疯的。” 顾重明并未在意,继续道:“其实这些你也想到了吧?所以才把事情揽下来,还用圣上和使君给平南侯施压,让他不要插手?你怕平南侯首先找到窦大人,一怒之下动用私刑伤他?”顾重明神色黯下来,酸酸地说,“你对他可真好。” 司幽侧首去看身边这个比他矮了半个脑袋的家伙,白嫩的圆脸明明白白地藏着不甘与泄气。接着他露出索然无趣的神情,扁起下唇包住上唇向上吹气,吹得额角的小龙角刘海轻轻扇动。 一时间,司幽不知被拨动了哪根心弦,脱口安慰道:“我对你也很好啊,我当街拦下他们,不就是为了救你?” 顾重明一听来了劲,晃晃脑袋甩去所有黯然,理所当然道:“平南侯府找我,肯定是因为听太常寺的人说了窦大人拿捏我不成,还被我在使君面前告了一状的事。他们必定以为我时刻关注着窦大人的动向,并且还是他这回反常离家的诱/因。可他们不知道,真正刺激他的是你昨日的拒绝!所以我是替你背了锅的,你救我不是应该的吗?” 司幽立即停下脚步,双目眯起,一脸寒意看着顾重明。 顾重明亦高傲地仰起头,双目不屑地转动,一点不肯示弱。 “不知好歹。”司幽十分后悔方才说了那句软话,转身迈开大步向前走。他双腿修长,稍加两分内力便步步生风,顾重明卯足了劲儿跑也没能追上。 但他心里幸福,因为司幽对他故意挑衅的话有反应,那说明他在意自己;闹了脾气却仍把握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自己既追不上又不会跟丢,更说明他在意自己。 这般脾性,当真令人心动。 第9页 一路哼哧,司幽站在暂居的院落门前开锁时,顾重明白澄澄的圆脸跑成了红扑扑,总算赶上了。 刚进院没两步,对面突然箭一样冲出一个圆圆肉肉的东西,对着司幽就蹦了上去。 司幽弯腰将那圆东西抱住,接着腻歪的嗷呜声响,顾重明凑过去一看,只见一黄皮黑纹的毛绒肉团正不知廉耻地舔着司幽的双手。 “这……是家猫还是老虎?!”顾重明伸指在毛绒肉团脑顶一戳。 毛绒肉团抬头“嗷呜”反抗。 司幽抱着毛团走到花架下的石凳上坐了,低头顺毛安抚,目光极尽温柔,可回答顾重明的语气却冷冰冰的:“这是狸虎,是北境的珍兽,比猫敏捷凶猛,但长不了太大。” 狸虎舒服地缩着,伸出爪子抱啃司幽的手指,又玩绒球一般缠绕起司幽垂在身前的长发。 顾重明好奇地问:“它有名字吗?” “小虎。”司幽仍然冷冰冰的。 “大夏第一破阵将军的爱宠,如此名字委屈了,我看该叫虎将军。” “小虎并非宠物,而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司幽始终冷冰冰。 顾重明站着扁了扁嘴,讨好道:“你生气了?” 司幽抬眼瞥他一下,继续低头顺毛。 顾重明便笑嘻嘻凑到他身边,不客气地也摸了摸小虎柔软的花皮,“我先前是开玩笑,以为能逗你开心。你不喜欢这样胡说八道的笑话,我以后不说便是。你来救我,我又感激又高兴,真的。” 司幽又抬头瞥了他一下,目光明显没有方才凌厉了。 顾重明就得寸进尺地挤着司幽屁股旁边露出的半截石凳坐了,两只手都伸过去,摸小虎的力道更大了,恨不得将小虎从司幽怀里抢过来,“你让张庄将窦大人的贴身之物拿来这里,是想让虎将军帮你找人?” 说着院门响动,是张庄来了,司幽让顾重明进屋暂避,独自开门去取了窦将军随身的玉佩。 张庄离开后,顾重明从屋里挪出来。司幽将玉佩给小虎闻,小虎懒洋洋地凑上去努了努,突然皮毛狂躁炸起,身子都仿佛大了一圈。 顾重明吓了一跳,司幽拧眉道:“小虎能以气息感知生人状态,将军只怕不好……”伸手一拍小虎,“快带我们去!” “蹭”地一下,小虎扭着身体上了房。 顾重明腋下一紧身体一轻,再看时,眼前是黄昏的开阔天空,脚下是京城的层层屋顶,前方是撒开四爪开路的小虎,身侧是紧紧挟着他的司幽。 司幽掩盖在长睫下的目光紧张而严肃,顾重明知道,他是真地担心窦将军。即便多年未见,即便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但真心相交的情义不会减少半分。 小虎在渐暗的天色中穿行,顾重明略一估摸方向,凝重道:“这不是……” “怎了?” 司幽几乎是环抱着他,因此这一声应答极近极轻,吹着耳垂,颇有些私下说情话的意思。 顾重明心动神摇了一下,道:“虎将军带我们去的地方应该就是放江亭。” 司幽一愣,脸色暗了。 顾重明的心也暗了:难道窦将军出走,真跟司幽有关?! 晚霞渐落,墨蓝笼罩天幕,放江亭处水域开阔人烟稀少,司幽与顾重明居高临下,尚在远处就看到了那个正往江中走的背影。 司幽飞速腾挪落于江边,可窦将军已经然没于江中,唯有几缕头发及几片衣摆漂在江上。 “将军!”司幽冲到水岸相接处,一脸张皇,“我、我不会水……” 他本是自责地喃喃,并未期待过会有谁帮他一把,可就在他准备掠水过去拼命一搏的时候,顾重明突然从身后冲了出来。 “别急别急!我会水,我去救他!” 顾重明边跑边脱靴子扯外袍,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向窦将军游去。 第6章 穿你衣裳睡你床 顾重明入水后迅速扑腾,从身后托稳已然呛过去的窦将军,一手划水艰难回游。 司幽解下腰带,用一端绑紧鸳鸯钺,再将鸳鸯钺卡进岸边石缝,攥紧腰带另一端,踏入水中半走半游。 两人看着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万重山,历尽艰辛才终于相会。江水中,司幽紧紧握住顾重明的手,借着那头鸳鸯钺的力量,终于将窦将军捞了回来。 司幽将窦将军平放于地,扭脸一看,顾重明湿漉漉直挺挺躺成一个大字。 “傻书生!你怎么了?”司幽吓了一跳。 “累……”顾重明嗓子眼里哼哼,“多亏了你,若你不来拉我,我可能在中途就嗝屁了。但你那样太危险了,万一那钺开了,或你被水草淤泥绊住,后果不堪设想。” 司幽知道他关心自己,心中莫名地有触动,片刻后道:“鸳鸯钺不会开。” “知道,你厉害嘛。”顾重明撑着身子坐起来。 守候在岸边的小虎一头撞到顾重明胳膊底下,抬头舔他手心的水珠,极尽讨好。 顾重明开心地抱起它摸脑顶,“司将军,你的同袍叛变了,是因为我给他取了个威风的名字么?就是说嘛,谁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响亮亮的,小虎,跟没见过世面的三岁小童似的……” “你不是没劲儿了吗?快闭嘴吧。”司幽正在对窦将军拍脸按胸口,一顿折腾后,窦将军难过地咳出水,缓缓苏醒。 第10页 “阿幽?”看到还有湿淋淋的顾重明和小虎,窦将军一阵恍惚,“你、你们……” “为何要做傻事?”司幽严肃地问。 “我……” 窦将军一脸绝望,是啊,自己连死都不怕了,面子算个什么。想通了这个,他不顾顾重明在场便直言道:“阿幽,我喜欢你,甚至肖想过同你成亲生子,可我、我现在却有了旁人的孩子……我昨日还同你说那样的话,真是恬不知耻……” 司幽与顾重明大惊。 “阿幽,我爹与你爹一生戎马,自是希望子孙后代光宗耀祖,我的名字就是这样定下来的。可我从小就蠢,武艺学不会、兵法看不懂、写诗作文更是扒了我的皮。可你不同,你样样出众,年纪轻轻就立下无数战功,我与你……差太远了,你拒绝我也是情理之中。”窦将军在司幽怀里苦笑,“原本想着既已这般没用,就唯有尽己所能兢兢业业,万不可行差踏错,却不想我朝百年太常寺,竟要毁于我手。” “将军……” 窦将军扯住司幽衣袖,“我知道,你要劝我说此乃圣上旨意,与我无关,可我身为太常寺卿毫无所为,不是无能又是什么……” 窦将军红了眼眶,顾重明听得心中难受,小虎在他手中悲戚地嗷呜。 “我不明白,为何我已如此循规蹈矩,却仍是做什么错什么。是否我也应该放纵些、潇洒些?阿幽,我那时心中真的难受,整个人颠三倒四……” 内心压抑而脆弱,怎么都想不开,窦将军便偷偷酗酒。碰巧结识了一人,便约在一起共饮,饮着饮着便饮到了床上。 一夜放纵逍遥,从来只吃苦药的人一朝尝了糖果,便疯狂地爱上了那个味道。 他饮鸩止渴般地明里规矩暗里疯癫,直到承宣帝诏司幽回京,才惶然反应过来。 不耻自己的行径,与那人一刀两断,他想再拼最后一次,所以再向司幽告白。 然而事与愿违,回府的路上他突然不适,被好心的路人扶去医馆一看,竟是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 “我还有什么脸活着……阿幽,你不该救我,不该……” 窦将军摇摇晃晃地起身,一副又要往江里冲的架势,顾重明赶紧拦住他,司幽沉声道:“将军,下月初六的夏祭若做得好,圣上会考虑留下太常寺。” 窦将军恍惚,“真、真的?” 司幽点头,“是萧使君同我说的,此等机密,我本不该告诉你。” 绝望的窦将军终于聚起了一丝精神,不敢置信地确认:“当真?” 顾重明蹙眉望着司幽,司幽十分笃定,“圣上登基后首次夏祭,太常寺主礼乐郊庙祭祀,你身为太常卿,责任重大。” “那……” “窦大人!”顾重明道,“司将军顶着平南侯的压力来救你,若搭救不力,平南侯是什么脾气,你最清楚。况且你的性命也有我一份,我与司将军没点头,你不能轻言生死。” 窦将军这才发现司幽浑身是水,连头发都湿了。他知道司幽不会水,心中立刻愧疚了,连忙道:“你说的对。我们……应该找个地方沐浴更衣。” “不如就去寒舍,偏远小宅不易察觉,有什么事皆可再议。”顾重明笑道。 “也、也好……” 说完,窦将军声音低下去,双眼眼皮重重地扇了几下,头一歪,彻底晕了。 司幽一探气息,道:“忧思力竭。” “他有身孕,稍微到我家,请个大夫来看看。” 司幽点点头,“你方才倒机灵。” 顾重明开心地道:“之前在你院里,你不让我在张庄面前露面,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已经走了与此事无关,好安排窦大人的去处么。” 他能懂他,司幽很开心,想逗逗他,便故意将窦将军推给他,“你来扛?” 顾重明理所当然地摇头,抱着小虎跑掉,“我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傻书生,就不添乱了!” 司幽将窦将军扛上肩,“那日后你成亲,连良人都抱不动,怎么办?” 顾重明一顿,极为震惊极为郑重地转过身,满面通红望着司幽,双目冒着不可置信的光芒。接着好像不能承受这巨大的惊喜似的,转身再次跑了。 司幽无奈喊道:“我是说你日后成亲,不是说我要跟你成亲。” 顾重明也不知听没听到,就一顿狂奔,手中小虎发出不情愿的嚎叫。 顾重明的家乃文国国灭时的废宅,偏远简陋,大夏收公转卖时售价不高,他捡了便宜,清理出一片院子、一间堂屋、一大一小两间厢房、一间更小的灶房,像模像样。 窦将军被安置在小厢房中,大夫来看过了,因不知他心中想法,就先开了一剂安胎药。 司幽沐浴后有些发热,如今正穿着顾重明的中衣躺在顾重明的床上盖着顾重明的被子。顾重明则窝进厨房,煎药并整治晚饭。 二更天,月亮像块被掰掉些许的烧饼,顾重明捧着托盘推开主厢的门,只见司幽靠在床头,半干的长发披散,面容沉静。 顾重明如坠画中。 画中人轻轻一动,星辰般的眼眸望过来。 顾重明脸一红,故作镇定上前道:“姜汤好了,还有馒头和菜粥。” 托盘放在床边,吃食碗筷都是双份。 司幽忽然道:“你喂我。” 第11页 顾重明一愣。 “我生病了,你还不喂我?” 司幽牵住他的衣袖,迅速使了个眼色,顾重明余光往门口处一瞥,明白过来。 于是他端起汤碗仔细吹过,哄道:“好,喂你还不成么?堂堂大将军如此娇气。” 司幽懒散地靠着,病容中带着闲适惬意,“唯独在你面前才这般娇气。” 顾重明顿时浑身发麻,虽然是做戏,但这也太…… 他只好闭上双眼,颤颤巍巍地将勺子送出一点。司幽倾身喝完,他便将眼睁开一条细缝,舀出一勺,再闭眼送过去。 如是五六次,司幽终于坐直身体,面容也一改方才的虚弱,望着窗外,对仍然闭着眼睛的顾重明道:“矫情。” 态度天差地别。 顾重明哼了一声睁开眼,将碗往司幽手里一塞,“司将军好狠的心,窦大人万一又投水,我可不救了。” 司幽一口饮尽姜汤,“我了解他,他现在不会寻死。感情的事,我不能给他希望。” “那朝廷的事就可以?”顾重明反问,“今日水边那番话,你是妄议圣意假传圣旨!也就是对你毫不怀疑的老实巴交的窦大人才会信!” “此事我自有安排。”司幽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 顾重明蹙眉看着他,心中有点忐忑。 司幽对窦将军的好让他惊讶,可明明司幽自己都面临着旋涡,未来如何尚不可知。 沉吟半晌,他俯身扯了一下司幽的衣袖,低声道:“喂,我帮你救了人,还让你们住到我家,还给你们做饭煎药,你怎么报答我?” 司幽抬眼看他,额角的两道小龙角刘海正不安分地晃着。 司幽笑起来,“报答就是,把你做的极难吃的饭菜吃完,还不嘲笑你,怎样?” “你凭什么说我做的饭难吃?!你还没吃呢!” 司幽一瞟手中空碗,“从姜汤中可见一斑。” “那你别吃了!还给我!”顾重明端起托盘就要走。 司幽利落从中端起碗筷,躲着顾重明吃起来,顾重明浑身气鼓鼓,扑上去胡抓乱打,小龙角刘海愤怒地摇。 “我给虎将军吃都不给你吃!看着是个正经人,其实真讨厌!撒谎信手拈来,调/情出口成章……如今窦大人误会了我,我以后还不知该多艰难!” 司幽武艺高强,随意几个轻巧的闪避就让顾重明近不了他的身,还趁着抓打的间隙故意将碗送到嘴边吃几口,实打实欺负人。 顾重明更气了,大叫一声背过身去,直梗梗地站着,哼哧哼哧喘气。 墙角小虎被闹醒了,抬起惺忪的睡眼看看他俩,不满地嗷呜低叫。 司幽掀开薄被下床,准备给小虎喂食。顾重明立刻喊道:“你还在发热,虎将军我来喂!”不由分说把司幽推回床上盖好被子,鄙夷地嘟囔,“还大将军呢,身子骨真娇弱!” 厢房角落里,顾重明蹲着,抚摸着幸福喝水的小虎的脑顶,“虎将军啊虎将军,跟着这样的主人,你可真不容易,还好你遇到了我……” 司幽靠在床上静静地瞧,眼角带笑。 将圆的月转过枝头,穿过云层。 小厢房里,窦将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呆呆地望着主厢的方向。 第7章 皇帝心理戏真多 九华殿中,萧玉衡整理好近日巡九寺五监的文书,望着窗外交织的夏花,微微失神。 那日他从太常寺急急赶回来,承宣帝却走了,据下人说,走的时候十分不悦。 他思量着人既然走了,还生了气,大概就是不想见自己,于是他便也未再去求见。可这两日他渐渐回过些味儿来:也有可能是承宣帝等得太久闹了情绪,那么他是否应该前去……哄哄? 萧玉衡天纵英才,于感情/事上却十分迟钝,又顶着山一般的使君头衔,终究还是觉得该依规矩法度办事。因此今日文书理好了,再带上另一件要禀的事,这样面圣,才算合情合理。 带上仙露饮,换了身素简暗色常服,他心中准备了一下,前往未央宫。 一路上,先前仓皇侍寝的情形与那时剧烈的羞痛不断出现在脑海中,扰得他心乱。 他之所以一直避见承宣帝,一是因为自己实在是没有床笫间的想法,怕扫了承宣帝的兴,二是因为承宣帝……在自己心中始终是那个呆蠢的小小胖太子,始终是被自己牵着抱着手把手教着的,怎么突然间他就、就要脱了衣裳对自己做起那些事情来? 未央宫中。 正批奏折的承宣帝听到萧玉衡求见,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喜的是他来了,怒的是……他怎么到现在才来?! 如此一别扭,就忍不住又多批了一时奏折,做出朕很忙搭理你就是恩典的模样。 然而等待了一炷香才得以面圣的萧玉衡不急不躁恭谨依然,承宣帝就又抓挠了。 他怎么就那么油盐不进?! 望着案下端正站着的人,承宣帝烦躁的心绪中又添后悔:这是强要他后二人首次相见,纵然早知萧玉衡有了身孕,但却从未细想过他的模样,这一见就仿佛被猛然打了一棍子,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 原来,他怀着孕的模样,是这样的。 小腹微微隆起,将衣裳撑起了浅浅的一点。双手在身前交叠轻轻护着,显得温和含蓄。 第12页 承宣帝不由自主地起身迎上去执起他的手,将他的脸庞和孕腹仔仔细细看了,冒在心上的话脱口而出:“爱卿当真清妙,即便怀胎,腰身亦盈盈一握。” 萧玉衡脸上泛起绯红,还好这话不算太过,便硬着头皮答道:“陛下谬赞,再过些日子,臣必定就粗壮了。” 他接话了。 承宣帝喜上眉梢,更进一步道:“粗壮的朕也喜欢。” 这话就有些娇宠的意思了。 于是萧玉衡轻飘飘地挡了回去,道:“臣腹中有皇嗣,陛下自然喜欢。” 讨好受挫的承宣帝笑容一停,心想他分得真清。 放开萧玉衡的手,承宣帝转身坐回案后,“爱卿过来有事?” 萧玉衡微微躬身,递上文书,“巡九寺五监的结果,请陛下过目。” 承宣帝随意接了扔在一旁,“爱卿做事,朕一向放心。” 萧玉衡坚持道:“陛下需得看看。” 承宣帝一愣,幼时萧玉衡教导他的画面清晰起来:字写错了怎么罚、撕了纸怎么罚、背不过书怎么罚……一切严严格格规规矩矩。 承宣帝手心和屁股隐隐作痛,只好听话地打开文书,仔细看了一页,蹙眉。 “这是司幽做的?” “有时臣精神不济,是司幽代巡代写。此事是陛下准了的。” “朕没忘。”承宣帝的声音冷了几分,合起文书的力气大了些,“爱卿力荐司幽辅佐,究竟为何?” 萧玉衡姿态谦恭,“司幽本是掌军武将,骤然回京无事可做,四处闲逛不妥。九寺五监乃执行司部,无核心权柄,让他代巡亦不添陛下忧虑。何况以将军之衔领其他司部监管之职,亦有成例。” “似乎很有道理。”承宣帝面皮一扯,“看来爱卿是确信了朕针对他。爱卿放他在身边,是想时刻保护他吧。” 萧玉衡将头垂得更低,“也是想让陛下多了解他,信任他。” 承宣帝发出冷笑。 “爱卿,你可知避讳二字如何写!”承宣帝猛地一摔文书。 萧玉衡屈膝一跪,神情淡然,“无讳,何须避?” “好啊!”承宣帝快步行至萧玉衡面前,“那是朕心里有讳,朕心里有讳行吗?难道爱卿就不怕,你对司幽越是看重,朕就越是讨厌他,可能也会因此讨厌你吗?!” 萧玉衡跪得端正,无波无澜,坦荡陈述:“陛下用人与百姓交友不同,不可因好恶定夺。臣为使君,自当规劝。若因担心激怒陛下而不敢直言,且令忠臣良将蒙尘,那臣就是罪人。” “果真冠冕堂皇!”承宣帝气得来回转圈,“你敢说,你对司幽没有私心?!” 萧玉衡的神色暗了几分,低声道:“臣之私心远在公务之后。” “朕怎么觉得恰恰相反!”承宣帝大怒,双臂张开奋力一甩。 萧玉衡终于无法继续维持平静,眉心微微蹙着,眼角吊下来,疲惫地低声道:“臣所言句句属实,可陛下就是不信。臣……无话可说。” 完了。 承宣帝浑身一凉,脑海中冒出这两个大字。 因为萧玉衡又露出了失望且不愿理你的表情。 被醋意、占有欲和愤怒冲昏头脑的承宣帝愣愣站着,他好像、好像又后悔了:为什么又同他争吵了呢?一见面就争吵,还总是因为司幽,这怎么行?时间久了吵得多了,萧玉衡会不会觉得他善妒?会不会不喜欢他了? 萧玉衡……喜欢过他么?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皇帝不下圣旨,萧玉衡……会嫁给自己吗? 而且自己怎么、怎么又让他跪下了?他有身孕,又刚刚病愈,不能累着。虽然他的肚子只有一点,但那里面毕竟揣着两个会动的小家伙,一定很辛苦吧? 那、要叫他平身、扶他去坐一坐吗? 可是、可是自己依旧很气,拉不下脸。 承宣帝逃避一般转身坐回椅上,将茶杯端起、放下,奏折翻开,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眼,又合上,然后使劲儿扯开领口的纽扣,泄气地斜靠在椅背上。 萧玉衡的神情终于在这时有了变化,他看了看承宣帝如小混混一般敞开的领口,顿了片刻,再次低下头。 承宣帝觉察出来了,他有反应,气氛总归不再是僵着,便顺着坡下来,道:“别跪着了,朕没有让你罚跪。”语气仍是不甘示弱略略烦躁的。 萧玉衡闻言站起,然后便一直站着。 承宣帝又焦躁起来,使劲儿再扯领口,“卿还有何事?抓紧时间。” 萧玉衡缓步上前渐渐靠近,承宣帝紧张起来,气都有些不顺了。 萧玉衡在承宣帝身侧站定,微微俯身,替他系起领口,像小时候一样耐心地哄道:“陛下冠服乃天下最敬之服,一领一袖一襟一摆皆是礼制所定规矩所成,不可随意为之。” 文墨之气卷着淡雅的幽香,萧玉衡的气息轻轻吐在自己脸上,承宣帝浑身软了,恹恹地依赖地嘟囔抱怨:“朕就是热了,热得烦。”微微抬头,方便萧玉衡替他正衣。 每每承宣帝显露出顽劣的小孩子脾性,萧玉衡便觉得熟悉、好对付,于是笑着捧起案上自己带来的瓷盅,“陛下,这是北境名花所制的仙露饮,可解燥清心,您尝一尝。” “没什么兴趣。”说是这么说,手上却接了过来,抿了一口。 第13页 萧玉衡道:“此物不易制,一朵花只出一两滴,臣一直慢慢收集……” 承宣帝惊喜,“都是为了给朕?” 说完他有些后悔,万一、万一不是呢。 萧玉衡只是笑笑,没有多说,承宣帝就又犯嘀咕了。有心再问,又怕若真地不只是为了自己,譬如那司幽也喝过,哼,他就又要生气了,继而惹得他俩再吵闹,好容易的温存就没了,不好。 算了。 承宣帝放下瓷盅,做回帝王之态,“爱卿还有他事么?” 萧玉衡自然将此话当作逐客,君王日理万机,不想多见后宫之人是应当的,他不在意,于是赶紧道:“是还有一事。陛下登基三载,是择选君秀的时候了。此事乃臣之职责,因此前来与陛下商议。” 承宣帝避重就轻道:“此事礼部提过,朕……暂且没那个空闲,先放一放吧。” “可选秀原该是年初就办的,如今都快六月了……” “推都推了,再推些又有何妨?!”承宣帝又大声起来,“爱卿,朕此刻不想同你争辩。” 萧玉衡一愣,将后面的话都咽下,退了几步躬身请退。 承宣帝也一愣,心中纠结缠绕片刻,准了。 等萧玉衡离开未央宫,承宣帝才恍然反应过来,怎么方才都没问问他怀胎的情形?!怎么没关怀关怀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孩子闹不闹?! 怎么就这么笨,哎。 承宣帝悔恨地捧起案上的素纹瓷盅,翻来覆去地很宝贝地看着。 六月天日头火红,萧玉衡坐在辇上遮着纱帐,心中依旧憋闷。 回宫以来,他见了承宣帝两回,就将人惹怒了两回。 三十年来无论面对何人遇上何事,即便先帝暴怒军情紧急种种危情之下他都能泰然处之进退有度不失半点分寸,可如今这短短的日子,他的情绪反复起伏、言行几度失控。 究竟是……为什么? 公务后,顾重明走在回家路上,感慨连连:窦将军在他家住了一晚,第二日就回了司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干劲满满地递了道夏祭仪典的折子。 他不禁在心中骂起乱给人希望的司幽来。 想起司幽,他感慨更甚:窦将军自以为坐实了他与司幽的私情,这几日看着他总是欲言又止,今日大概实在憋不住了,装作偶遇,又装作随意提起,说司幽喜饮热酒凉茶,喜品花样美食,但平日吃饭总是凑活,胃不太好;又说他母亲早逝,幼年跟父亲闹掰,其实心里很苦;还说他喜欢旁人夸他的武艺及用兵之术,而非容貌。但若是亲密之人夸赞,作为房中一趣,想必他也会喜欢。 窦将军满面哀婉伤情,郑重一躬,凛然大义道:“再谢救命之恩,阿幽以后……就交给你了。” 说完决绝而去,衣袂萧然。 顾重明一句话都没说上,只觉得浑身汗涔涔的。 哎,这造的是什么孽。 找了家小摊用过晚饭,待到日头落山星斗升起,他踏着夜凉,一路轻快地回到自家院门前,背后突觉一阵压力。 “顾公子如今有官位在身美人在怀,莫不是忘了你我的约定?” 顾重明开门的手顿住,脸色黑下来,眸中放出冷光。 “约定让我缠住司幽,让他心系于我,我没忘,周公子。” 树影后的人发出两声不信任的懒散讥笑。 “你我的约定只是结果,过程如何,我心如何,周公子不当问。”顾重明将院门推开半扇,“六月初六夏祭大典,周公子如何动作,我拭目以待。” 院门掩上,晚风徐徐,夜空清寂。 院中一枝琼花出墙,雪白夺目,恰如司幽。 第8章 顾重明被抓走啦 夏祭乃大夏朝传统盛典,每三年一次,颂文以敬天,演武以祭地,以求风调雨顺、文昌武盛、国泰民安。 此次乃承宣帝登基后首次夏祭,恰逢使君有孕,隆重盛大可谓空前。 天高地阔,旌旗猎猎。 依山而建的兰林苑中设祭台高座,王公贵族、朝中众臣、将士军阵各居其位,声势浩大。 司幽着紫衣箭袖,背负斩风槊,甫一入兰林苑便见到了那个一身尊贵的威严男子。 “回来快两个月了,家门一步未入,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吗?”男子声音不大,却饱含不快。 司幽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末将见过定国伯。” “放肆!”司行强压怒火,双目瞪着。 “今日夏祭,属重要朝会,官爵相称并无不妥。定国伯如有赐教,烦请夏祭之后再传末将。”司幽向前走。 “你去哪里?” 司幽顿住,“末将归京后暂无军职,圣上命末将代萧使君巡九寺五监,末将自是要服侍在圣上与使君驾前。” 司行不屑一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近来的所作所为。再不收敛,即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也不会客气。” 闻听“儿子”二字,司幽的手紧紧攥起。他强逼自己忍耐,道了句“随便”就继续前行。 行至御座下方,便见太常寺诸人身着白袍灰带玄纱圆帽祭服,整整齐齐分两区就位。其中一区乃窦将军领衔的颂文阵,天子与使君登台敬拜天地祖先之时及之后,他们会吟诵礼文,执礼器舞。 窦将军的精神好了许多,对着司幽微微一笑,露出“不用担心,我都看开了”的释然——投水事后他对司幽说,他会冷静下来仔细思量再做决定,还说他其实有一点……想把孩子生下来。 第14页 窦将军与司幽一样,虽是王公世子锦衣玉食,却没感受过多少亲情温暖,想要个孩子疼爱陪伴着,司幽能理解。 近日窦将军忙于筹备夏祭,司幽没打扰他,准备之后再详谈,正想约他明日相聚,却见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往旁边一挪,司幽跟着看过去,微微一讶后,笑了。 白嫩的圆脸,傻乖傻乖又略放肆的笑容,得意洋洋的神情,一对从额角上冒出来无论什么帽子都压不住的小龙角刘海。 三十人的礼乐阵,顾重明坐在最前方,祭服上配着象征特殊身份的黑色绥带,面前条案上摆着一张琴。 “你是乐首?”司幽问。 琴乃大夏最重之礼器,夏祭中,雅乐武乐贯穿奏之。礼乐阵的乐师皆为太常寺乐官,乐首引领众乐师,除演奏既定的雅乐和武乐外,还要根据仪典的内容及氛围,随时制曲演奏。 乐首需琴艺高超、知识广博且擅应变,是仪典中相当重要的角色。大夏国史中,有好几位乐首通过夏祭被天子赏识,从而平步青云。 司幽不解。 窦将军担任太常寺卿将将一载,此次乐首本应是他,就算换人,也不该轮不到顾重明这个新鲜小后进,难道…… “没想到吧?”顾重明得意地望着司幽,笑嘻嘻道。 司幽抱起双臂,笑中略有不屑,又含几分宠溺,“如此重任,不可疏忽半分,你好自为之。” “司将军这是善意提醒,还是故意讥讽?”顾重明挑眉压低声音,“可还记得你我相识那天,我说过的话?” 司幽一愣,回忆了一下,斩钉截铁道:“忘了。” “你肯定记着呢。”顾重明一副你说谎的指责表情。 “忘了就是忘了,懒得同你争。” 司幽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轻飘飘走了。行至御座旁站定,他面色平静,心中却努力压抑着想要勾起嘴角的本能。 那日初夏,上安城中流水桥头,顾重明揪着他的衣领,羞愤地发誓,一年内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压他一头,到时才好娶他。 此时顾重明正垂目盯着琴弦,余光中一边是司幽,一边是众臣前列的定国伯司行。 方才司幽与司行的交锋,他看到了。虽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司幽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与司幽尚未到打开心扉无话不谈的地步,不想见他生气难过,便只好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另一侧,窦将军也望着他俩,深沉的目光半是遗憾半是祝福。 辰时,承宣帝与萧玉衡驾到,入御座受众臣跪拜后,登高台敬天祭祖。 高台神圣,侍从跟随至台下即止,承宣帝与萧玉衡携手步上盘旋而上的台阶。 顾重明领乐师们奏雅乐,窦将军领众人吟诵礼文,众臣再拜。 和风卷起旌旗,帝后王服上隆重的拖尾铺于阶上。 焚香敬祝后,帝后二人于高台上对上天先祖行跪拜大礼,合目诚心祝祷。 三炷香燃尽,帝后共敬新烛,饮祭酒。台下礼官随之为众臣斟祭酒三杯,第一杯敬天,第二杯祭地,第三杯自饮,寓意为国驱驰。 礼毕,帝后执手同下高台,归于兰林苑北面御座之上。 窦将军领众人伴着雅乐,于御座下宽广的空地上执礼器继续颂文起舞。 场面井井有条,隆重盛大,萧玉衡欣慰一笑,清雅端谨的容颜露出些许生活气。 “陛下,今日雅乐格外不同,古朴苍劲中还有三分潇洒翩然,令人耳目一新。” “爱卿这么一说还真是,这种琴声朕在宫中从未听过,今日的乐首是……” 帝后二人朝右手边望去,司幽及时道:“乐首乃礼部借调至太常寺的新进士,顾重明。” “哦?竟然是他。”萧玉衡道。 “怎么?卿认得他?”承宣帝问。 萧玉衡侧首道:“巡太常寺时见过,他的字不错,文学上亦有见解,人也机灵。如今看来,是个全才。” 承宣帝道:“爱卿从小做老师做习惯了,慧眼如炬,爱才惜才。” “陛下说笑了。”萧玉衡抬起温润的笑眼,“听陛下方才所言,似乎也知道此人?” 承宣帝向龙椅上靠了靠,话家常一般道:“是江覃呈送科试考卷时说,顾重明的卷子原本答得很好,当入三甲,可卷面被汗渍和墨迹污了,书写十分凌乱,便降了档。后来一查,发现应试那日他闹肚子,一刻都离不开恭桶,因此就坐在恭桶上答了卷。” 萧玉衡顿时睁大双目,神情都有些控制不住。 司幽抿唇憋笑,一手在背后偷偷掐自己。 承宣帝继续道:“江覃又说,此等行径本该治不敬之罪,可观其文章,发现他确实有才,日后或许是根栋梁,望朕网开一面。朕当时哭笑不得,一连几天,每每用膳时就想起那个顾重明坐在恭桶上答题的模样。哎,此等小事,不禀给朕不就得了,稟了反而影响朕的心情,于是朕就将他派去礼部了,想着也恶心恶心江覃。不过……卿方才说,江覃把他调去了太常寺?好啊,果真是个老狐狸……” “陛下。”萧玉衡咳了一声,“正当夏祭。” 承宣帝一看他那严肃的神色,连忙道:“好好好,朕不说了,方才是卿问了朕才说的嘛。” 正在奏乐的顾重明浑然不觉,满面骄傲自豪,时而往司幽这边瞅一眼,心想若能心有灵犀于千万人中四目交汇,那真是太好了。 第15页 殊不知司幽现在就算看他,也唯有嘲笑。 一切正好之时,北面山地突然冒起青烟,司幽双目一眯,杀气陡然直上。他迅速从背后卸下斩风槊倒提于手中,横挡在承宣帝与萧玉衡身前。 “陛下君上小心!护驾!” 刺鼻的滚滚浓烟从天而降,瞬间席卷众人,晴朗的天幕化作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混乱的叫声与咳声此起彼伏。 承宣帝将萧玉衡揽入怀中护着,一手抽出腰悬的文剑,司幽沉声道:“谨防浓烟有毒,请陛下君上屏住呼吸。” 不过眨眼便喊杀四起,御前侍卫与刺客们在浓烟中拼斗起来,鲜血于浓烟中喷溅。 司幽警惕地巡视四周,心中忧虑:浓烟遮挡视线,如今护驾的除他之外仅有两人,若他主动出击,承宣帝与萧玉衡会很危险,若他按兵不动,恐怕无法掌握主动扭转局面。 喊杀声与兵戈声越发惊心动魄。 萧玉衡开始咳嗽,司幽立槊于地,推掌而出,登时吹开一片净地,然而更浓的烟尘更快地袭了过来。 司幽蹙眉。 突然,原先中断的琴声从上方的天空忽而降下,奏着本用于稍后演武阵的北境行军之乐,轰鸣之音杀伐果决。 此乐传达主帅之令,何处攻击、怎样出招皆以音律指挥,更能以鼓乐提升士气。 司幽明白过来:是顾重明,是他在混乱中抱琴爬上高台,看清了刺客攻击的方向,以琴音指点他如何制敌。 司幽闭上双眼。 顺着顾重明的指引,他飞身而出,执斩风槊准确迅速地将浓烟中的刺客一一毙命。其余懂得行军之乐的侍卫们也照样做来,倒下的刺客越来越多,浓烟渐散,视线欲见清明,此时即便没有琴音,也能从容应敌了。 正这么想着,琴弦突然一声崩裂,琴音愕然中断。抬头一望,两名黑衣人拎小鸡一般挟着一身白袍的顾重明,从高台上飞身而下,落于马上飞驰遁去。 司幽急了,望向身后的承宣帝与萧玉衡,咬牙跪倒,“陛下、君上,此处刺客几已全部伏诛,应无危险,末将……想去救顾重明。” 承宣帝护着萧玉衡,抬手准了。 司幽安慰而惊喜地一笑,叩首后飞身离开。 “小幽当心!”萧玉衡从承宣帝怀中脱出,对着司幽消失的方向喊道。 承宣帝的眉头深深蹙起。 御座下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伤亡的刺客及侍卫,窦将军也在其中,他脸色青白地按着肚子,忍痛喃喃道:“阿幽……阿幽小心。” 第9章 救回你谈情说爱 司幽沿着前方蹄印驾马飞奔,一路追入山间小道,周围藤树茂密,马跑不起来,他便挥起斩风槊清障,不断催马,心中越发忧虑。 好在对手清障的本事明显逊他一筹,不多时便暴露了:两名刺客一人一马,其中一个向后扯着被横挂在马屁股上的顾重明,那家伙正随着马奔跑的节奏前后乱晃,看来是晕了。 刺客也发现了司幽,扬手向后发出暗器。 司幽俯身贴于马腹侧,以斩风槊先后扫起地上两块尖石,直射那名独行的刺客后颈。那人伏于马背躲避,司幽嘴角一勾,连发数石打向马腿与马屁股,马儿被惊,扬蹄长嘶一声,暴躁地胡乱冲撞起来。 司幽趁机跳离马背,脚尖于空中潇洒轻换,便至惊马近前。斩风槊当空而下,独行的刺客被击晕在地。司幽稳稳落于马背上,附耳几句安抚,惊马平静下来,再追向前。 此时顾重明被晃醒了,他懵懂地四望一阵后,拽着掳了他的刺客惊叫扑腾起来,反应之强烈远超方才的惊马。 “你是什么人?!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顾重明抱住刺客,再死死拽住他执马鞭的手,马儿失了准头到处转圈,二马一人乱成了一锅粥。 司幽笑了,心说这个傻书生时不时的,的确还挺聪明。 他正准备再运轻功过去,不料那刺客先受不了了,猛一发力,将顾重明甩了出去。 顾重明一声惊呼,四肢张开向后飞出,司幽立刻飞身上前接住他,接着侧身一倒,二人紧抱着呼啦啦从草丛中滚下缓坡。待冲势减弱,司幽看准自己垫在下面的时机,以斩风槊支地,这才停住。 顾重明尚未来得及好好反应,只知道凭着本能呲牙咧嘴扭着胳膊腿叫痛,扭了一阵发现身下居然是软的,又感受到一个人的手正稳稳地托着他的屁股,又发现这个人就是司幽,顿时脸就红得像个番茄,一动也不敢动了。 而在司幽看来,顾重明官帽掉了,本来就蓬松毛茸的头发乱如鸡窝,白嫩的脸抹得五马六道,脸蛋脖子还红通通的,清亮的双目闪避游离。他突然就想起了顾重明坐在恭桶上答卷的英雄事,一时没忍住笑起来,一笑便不可收拾。 这是正正经经的嘲笑,顾重明听出来了,立刻浑身憋气。 “你笑什么?!” 顾重明握拳砸了一下躺着的司幽的胸口,然后从他身上爬起来,转为跨坐,怒气冲冲地看着那双闪着星月光辉的眼,完全没意识到他俩的姿态有多暧昧。 司幽依旧笑得停不下来,顾重明越发生气,一使力要站起来,但才起了一半,就因为腿上猛然一阵刺痛,“啊”地一声再次滚到草丛里去了。 一阵轻响后,司幽坐起来,只见顾重明背对着他坐在五步之外的杂草里,背影凄凉。 第16页 司幽憋着笑,起身慢悠悠拍了拍灰,慢悠悠地整理好衣裳,提起斩风槊向坡上行去。 顾重明警觉地竖起耳朵,不会吧?这就走了?! 他要跟上去吗?会不会太丢脸了? 可若不跟上去,此处危险,万一再有个好歹…… 可司幽实在欺人太甚! 虽然救了他,但不能因此就嘲笑他,太侮辱人了。 突然那脚步声又回来了,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掌上平托着一顶乌纱圆帽。 顾重明心头一震,又狠狠一酸,将帽接过来捧着,半晌才说了句“多谢”。 “哒哒”的马蹄声响,顾重明回头一看,竟是先前那名独行刺客的马。马儿踱到司幽身边,低头乖顺地吃草。顾重明凑上去摸摸马儿棕黄油亮的毛,缓解尴尬般对司幽道:“这马被你驯服了?” 司幽也抚摸起马背,“我已有多年相随的战马小黑,但只要它愿意,我就牵它回去,真心相待。它这模样,可叫……小黄。” 这回顾重明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小黑小黄小虎,哈哈哈,司大将军,你自己的名字动听别致,怎么轮到给爱宠,哦不,给同袍取名就闹着玩呢?都是良驹珍兽,叫起来却好似山野村夫,他们若是会说话,一定跟你吵翻天!” 司幽原本好好的神色顿时就暗了下来,牵着小黄转身走了。 顾重明喋喋不休:“以后你自己生了孩子,难道还这么取名?肤白就叫小白,肤红就叫小红?若黄些或者黑些,不是跟小黄小黑撞了?那如何是好……” “你闭嘴。”司幽回头狠瞪顾重明,顾重明得意地捧着官帽摇头晃脑,蓬发乱颤,灰扑扑的脸上,小龙角刘海动得最欢。 司幽懒得与他争辩,首先上马,回身道:“上来。” 顾重明摸着马屁股就要上。 司幽捞住他手腕道:“坐我前面。” 顾重明立刻将头一扬,“不要。” “由不得你。” 司幽不屑一笑,手上稍一用力就将顾重明拎了起来,轻轻松松地放在了自己身前。小黄鼻孔里轻哼两声,前蹄拨了拨杂草与泥土,“嘚嘚”地撒开走着。 顾重明随遇而安,上了马就不再折腾,泰然悠闲地望着前方。 司幽从身后环住他,眼皮底下就是俏皮的小龙角刘海,心中一乐,便对着那刘海吹起气来,小刘海蒲公英一般晃啊晃,司幽更乐了,开心的笑声直入顾重明的耳朵。 “你做什么?!” 顾重明又炸了,帽子扣上头,将刘海使劲儿塞进去,然而很快,两只小龙角又顽强地钻了出来。 司幽仍是笑,顾重明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何好笑?” “你说是比我大三岁,但看着十分幼齿,此等反差,不好笑么?” “一、点、也、不、好、笑。”顾重明愤愤地说,“就好比你不喜欢旁人夸你漂亮,旁人还故意夸一直夸,你不气么?” 司幽一愣,“你怎知道?” “窦大人说的。”顾重明道,“你上次演得太逼真了,他信了。这阵子一直同我叮嘱你的习性喜好,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 “是么。”司幽淡淡道,“是了,你为何会是乐首?” 顾重明明白司幽所想,道:“你放心吧,窦大人选我做乐首并非是因为你,而是在太常寺中设了考核,我最优异,才选中的。这么大的事,若只论人情,旁人也看不过眼。”又愤愤道,“你就一心觉得我是个没本事的。” “你今日临危不惧,还能想出那样的办法,表现的确不错,只是最后被人拐走时显得有些傻。”说着说着,司幽微笑敛起,面上渐露凝重,“可刺客为何要抓你?抓了你又为何要放你?若只是因为我追来了就放,有些草率。” “或许是因为我坏了他们的计划,眼见大势已去,临行前泄愤?”顾重明思索道,片刻后向前一指,“那边有条河,过去洗洗吧。” 二人下马来到河边,顾重明将衣袖和裤管卷起来,他不懂躲避,滚下山坡时胳膊腿上撞出不少血痕和淤青。他从怀中取出手巾,在河里沾了水,先将腿上的灰尘除去,再取出一个小药瓶。 司幽眼前一亮,“这是我给你的药?你随身带着?” 顾重明一愣,脸“唰”地红了。方才没想那么多,自自然然地拿出药来,竟忘了药的主人就在身边! “唔,我……”顾重明脑中飞转,“你这药……很好使,近日弹琴弹得多,手指破了,我就带着,随时抹一抹。” 司幽也不拆穿他,只是上前蹲在他面前,从他手中取过药瓶,将他的裤管再向上卷起。 “你干什么?”顾重明惊讶地向后退去。 “自己疗伤不方便,这药缓缓推开效果更好,你不会。”司幽将药膏挖出一块在手心上,两掌相合搓了搓,接着覆住顾重明腿上的淤青,捂了一阵后,再以掌心向四周打圈推去。 顾重明望着司幽沉静而认真的面容,嘀咕道:“这样的我也会推。” “你把不准力道和方向。”司幽果断道。 顾重明深深蹙起眉。 司幽会错了意,立刻停下动作,“疼么?” 下意识的真诚关怀令顾重明无比感动,他红着脸结巴道:“没、没有。” “受了伤,自然会疼。”司幽小心仔细地再推起来,“说不疼的,无非是硬忍。” 第17页 顾重明感动的心绪中添上了一丝酸楚,“你自小从军,受过不少伤吧?” “自然。”双腿上过药,司幽再卷起顾重明的衣袖。 顾重明见他不愿多聊过去,便换个思路道:“你是不是也受伤了?稍后我也帮你上药。” “我没伤,我不像你,我会躲。”司幽抬头展颜一笑。 好心当成驴肝肺。 顾重明翻了个白眼,故作不快地摇头晃脑。 夏日香风阵阵,一马二人闲于水边,恰巧天然。 “今日守卫森严,怎会有刺客?”顾重明道。 “看刺客的手法及武功路数,应当是江湖杀手。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样大张旗鼓的行刺不易成功。纵观前后情势,我觉得他们的目的并不在于刺杀本身。” “那是什么?”顾重明不解地问。 “制造混乱。但为何要这么做……”司幽目光戒备起来,“我已有些猜测,但拿不准,先不说了。”胳膊上的擦伤也处理完,司幽将顾重明的衣袖整齐放好,到河水中浸湿手巾,叠好后向顾重明脸上招呼过去。 “我自己来!”顾重民终于准确利落地将手巾抢了过来,呼啦啦在脸上一顿抹,结果脸上的灰尘不仅没掉,反而一层层展开,铺得满脸黑乎乎的。 “你越擦越脏了。”司幽无奈地夺回手巾,重新涮洗一遍,再次叠好,从顾重明额头开始拭向两侧,眉毛、眼睛、鼻子、嘴角,一点点尺寸之地都不放过。 片刻后,顾重明白嫩的娃娃脸终于恢复如初。 司幽望着他微笑,他连忙别开目光,白里透红起来。 “到今日你还在羞涩?究竟有完没完?”司幽无奈,“你装的吧。” “哪有。”顾重明尴尬地站起来,将官帽戴好祭服整好,“我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顾重明脸更红了,声音低下去,“此时不能告诉你,改日吧。” 司幽受不了地摇摇头,牵上小黄要走,顾重明上前喊住他,“司将军!” “嗯?”司幽的衣摆被风吹起,他侧身一笑,姿容殊绝,天地万物都成了陪衬。 顾重明心中砰砰跳个不停,“多谢……你来救我。” “只一句谢就没了?”司幽显得很开心。 “那……”顾重明想了想,接着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上前一步两眼一闭,大义凛然地将头昂起。 司幽莫名。 顾重明摇头摆尾,小龙角刘海跳动起来,“要吹要摸随便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这一回。” 顿时司幽又想起他坐在恭桶上答题的英姿,笑得前仰后合,索性将人扛起来,在顾重明的惊呼中扔他到马背上,“这回暂且留着,等我想要的时候,你随叫随到。” “喂!你太蛮横了!” 司幽跨上小黄,按着顾重明乱动的身体。 小黄跑起来,二人的衣衫在风中飞扬。 “这是要去哪儿?” “送你回家。” “回家?”顾重明一愣,“可以直接去你家的。” 司幽勾起嘴角,“你就这么想去我家?” “我是说你可以直接回家!不必送我!哼,就算我去你家,也是想看虎将军,才不是因为你。” “那就恕我不能从命了。” 一路拌嘴,黄昏渐至时,小黄载着二人回到上安。 拐入顺乐坊,远远地就望见顾重明家院子里那树素白的琼花。 院墙外站着一衣衫低调却目光精深之人。 是萧玉衡的侍卫。 侍卫迎上来向司幽一礼,“君上命人查了顾大人的住址,让卑职在此等候将军,将军果然来了。”谨慎地看看他身前的顾重明。 司幽道:“但说无妨。” 侍卫一点头,“圣上命祭典上护驾受伤之人回宫医治,其中就有太常寺卿窦大人。窦大人已然昏迷,但昏迷中一直叫着……”再偷看一眼顾重明,“叫着将军您和周相家小公子的名字。而且……”声音低下去,“太医查出窦大人身怀有孕,圣上、君上、周相、平南侯与定国伯……都在,场面……十分难看。” 司幽与顾重明面面相觑。 “圣上宣您与周小公子入宫,传旨的人已经到了您家门口,君上想您应当会先来顾大人家,所以让卑职来此等着。还有顾大人,”侍卫道,“君上让顾大人一同进宫。” 司幽垂头略一思忖,道:“我奉圣上与君上之命营救顾大人,如今平安归来,自是应当前去面圣。”左手安抚般轻轻按在顾重明肩头,“走吧。” 第10章 小明帅不过三秒 入宫后,顾重明被引去偏殿暂候,司幽则直入皇城外廷的暖阁,昏迷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的窦将军就被安置在这里。 承宣帝与萧玉衡坐在正堂主位,堂下立着一个瘦高而萧索的年轻男子:头发油乱,腰带仿佛一根捆肉的麻绳,扎得衣裳长短不一,浑身冲天酒气,站得歪七扭八,仿佛随时就要摔倒。 如假包换的丞相周光的小儿子,周文章。 周光与平南侯窦安、定国伯司行坐于两侧,正如萧玉衡的侍卫所言,脸色十分难看。 司幽见礼道:“陛下,末将已将顾大人救了回来。但救人心切,未能生擒刺客,请陛下恕罪。” 承宣帝道了句无妨,窦安借机起身进言:“陛下,夏祭被扰,陛下与君上都受了惊,如今刺客亟待追查,臣万万不敢再因孽子的丑事让陛下忧心。臣斗胆请陛下回宫,孽子的丑事,臣自行处置便是。” 第18页 “刺客自有刑部去查,朕与使君也都好好的。小窦爱卿是为了护驾才动胎气的,朕怎能置他于不顾?何况小窦爱卿、司幽及周文章都是朕与使君看着长大的,仿佛弟弟一般。他们之中无论是哪两个能成好事,朕都高兴。但朕又担心你们三家因此事坏了关系,又怕弟弟们受委屈,这才想在旁边看看,绝无半点儿插手你等家事的意思。窦卿千万不要误会。”承宣帝克制着看好戏的怡然,耐心地解释。 窦安面露难色,“陛下关怀,臣感激不尽,绝无误会,只是……” 承宣帝立刻露牙笑道:“那太好了,朕先替你审一审。”神色一正,“司幽,周文章,小窦爱卿和他腹中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医说小窦爱卿怀胎四月,四个月前司幽尚在北境,那么……” “是我的。” 周文章突然出声,语气平淡冷静,倒不像是醉汉了。 众人皆惊,司幽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文章,承宣帝更加好奇地追问:“哦?那你们……” “我俩是自愿的,而且不止一次。” 周光羞耻得恨不得以头抢地,警告道:“你住口。” 周文章袖着双手,目露不屑。 承宣帝咳了咳,“好,你既承认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文章无所谓地望着虚空,更加无所谓地道:“娶他便是。” 一时气氛尴尬,司幽想起窦将军,心中越发不安。 恰巧此时窦将军醒了,披着外袍虚弱地从旁侧小门出来,顿时吓了一跳,赶紧系好衣裳上前跪倒。 承宣帝让人给他也搬了把椅子,窦将军无论如何不敢坐,承宣帝便不勉强,在窦安与周光恼羞的神色中关怀道:“小窦爱卿,周文章说愿意娶你,你怎么说?” 窦将军愣住,目光茫然地看了看吊儿郎当的周文章,又看向司幽,接着低下头,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死灰般的脸亮起微弱的光芒。 “禀陛下,”窦将军恭恭敬敬一拜,“臣愿意。” 司幽睁大双眼,窦安几乎就要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窦将军极为平静,低声道:“爹,我愿意与周公子成亲。” “你想清楚了?当真愿意?”萧玉衡亦忍不住发问。 窦将军浑身的刻板褪去,宁静恬淡得仿佛一本刚刚抄好的散发着松烟墨清香的典章。 “少年之后,陛下与君上想是首次见到周公子,碰巧他饮多了酒,故而略显出格。其实平日里他并非如此,他知识广博见识不凡,很会关心人,他……很好。” 此言一出,连周文章都愣了,被酒气熏住了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知识广博,见识不凡,会关心人。 还有……很好。 即便假意恭维,也从无旁人这样说过他。 事已至此,承宣帝当即下旨赐婚,并允诺婚后让周文章入朝为官。 金口玉言不容抗拒,其余人等退去,司幽被单独留了下来。 他尚未从那难以接受的结果中走出,顾重明已然应宣入殿,殿内气氛顿时焕然一新,司幽心中竟然也觉得好了一点。 “微臣叩见陛下、叩见君上。”顾重明伏在地上,“多谢陛下和君上叫司将军来救微臣,浩荡天恩,微臣日后唯有不计生死,肝脑涂地!” “哎呦,还挺会说。”承宣帝笑了一下,“你抬起头来。”顾重明的英勇事迹早已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但长相如何却不清楚。 顾重明听令抬头,圆脸白嫩可爱、目光灼灼,承宣帝立刻控制不住联想,连忙端起茶杯掩饰笑意,“今日你临危不惧,立了大功,但私登祭台亦是过错。有功当赏,有错当罚。”扭头道,“爱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萧玉衡道:“陛下,事急从权,顾重明一心护驾,臣以为功大于过。” “有理。便罚三月俸禄,以示警醒。至于赏……”承宣帝犹豫起来。 “微臣斗胆,想自行求个恩典。”顾重明再叩首。” “哦?你说说看。” 顾重明对着司幽意味深长地一笑,司幽浑身一震,这傻书生难道是要…… “微臣以为,太常寺不该裁撤。其中缘由,微臣请求越级上折,呈陛下预览。” 司幽心中倏尔落空,但几乎同时就又被震惊与感动充满。他神色复杂地望着顾重明,一时间也说不好,他更想听到的究竟是先前的猜测还是如今的事实。 承宣帝似是也没想到他说这个,但略一思忖便准了,道:“要朕看你的折子,须言之有物,若胡言乱语,朕必罚你。” 诸事毕,承宣帝起身摆驾,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是了,你那折子别再坐在恭桶上写,否则朕让你吃下去。” 原本正喜滋滋的顾重明惶然抬头,承宣帝已携萧玉衡离殿,唯余司幽看着他发笑。 顾重明急了,一下蹦到司幽面前,“你们知道了什么?!” 司幽大步走向殿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顾重明悲愤欲绝大呼一声,向前方狂奔开去,在夕阳下的皇宫中显得萧索又决绝,仿佛准备英勇赴死。 一路奔至宫城外,顾重明张着嘴按着大腿喘息,委屈地对缓缓而来的司幽道:“你们知道什么。好容易考一次科举,偏偏前日吃坏了肚子,是很危险的那种,我刚交卷就瘫了,站都站不起来!回家水米不进好几天,慢慢才好转的。原本我能当状元,再不济也是探花……你们知道什么,你们还笑……” 第19页 司幽扶住顾重明的肩,“你如今虽不是状元,却也得到了圣上及君上的赏识。” 顾重明双肩耷拉着,委屈地看了一眼司幽,“若我是状元,你是否就不会看不起我?是否就觉得,让我娶你也成?” “我哪有看不起你。” “算了。”顾重明恹恹地抖抖肩膀,哭丧着脸走了。 司幽牵了拴在树下的小黄,跟上去道:“你刚才求那样的恩典,太冒险了。” 顾重明道:“我有分寸。” 司幽张了张嘴,终究只是道:“多谢。” “我不只是为了帮你,我自己也觉得太常寺不该撤。”扭头望向司幽暗淡的侧颜,“你不开心吗?” 司幽道:“将军与周文章的婚事,我总觉得……你听说过周文章的事吗?” 顾重明摇摇头。 “周文章乃周相幼子,自小聪明,但性情桀骜,喜欢天南海北旮旯拐角里到处琢磨,周相总说他不长进。他八岁那年,服侍周相多年的老仆因家中意外,痛失子孙。周相感念老仆忠诚,将周文章过继给老仆,为其养老送终。从世家公子变成春夏秋在田间劳作,冬天还得领徭役的农家孩童,周文章自然不愿,但据说他当时一句反抗也无,自行打了个包袱,连马车也没要,竟就徒步走到了乡下。其实周相此举亦是想让周文章吃吃苦正正型,谁知……” “谁知反而越来越歪?”顾重明纯净明亮的眼中透着伤感,“父母一意孤行,总以为是为了子女好,可子女那些最简单不过的念想,谁会看到?” 司幽一愣,目光更加幽深。 “据说周文章在乡下,种地挑水、清扫服侍什么都做,做完之后就躲起来不说话。老仆怕毁了丞相之子,请周相收回成命。所以四年前老仆过世,周文章守孝之后,就又改回了原本的名字。但他一直不入相府,整日不知窝在哪里做些什么。我近来也在查将军的事,却没想到是周文章。”司幽神色踌躇,“我需再去找将军聊聊。” 二人行至岔路口,司幽对顾重明说,想看小虎可以来他家。顾重明开心地说他也要留着这回,然后挥手道别。 当夜,昏暗小巷的树下,顾重明与周文章相对站着。 “周公子,那些刺客不消说,是你的手笔。让圣上将伤者带回宫医治以示荣宠,也是你的主意吧?”顾重明眼睛瞪起来,“你早知道窦将军身怀有孕,故意等着所有人在场时将此事揭发,赐婚便顺理成章。你对窦将军明明没有真心,你为何要这么做?!” 周文章冷笑,“自然是为了让司幽、让周光、甚至是让窦将军不痛快。不过,司幽心情不爽,你趁虚而入,不也很好吗?” 顾重明愤怒的神情渐渐收住,面色凝如冰雪,“果然是你。” 周文章一愣,“你诈我?” “你已经得逞,我希望你暂且收敛。” 周文章不屑道:“凭什么?” 顾重明嘴角一扯,“司幽品性正直,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真正动怒,但我不同。” 哔剥之声突然响起,呛鼻的烟气冒了出来,周文章扭头一看,背后院墙里,自己独居的小宅燃起了火苗。 顾重明一把扯住他衣袖,神情倨傲,“今日我只毁你一间厢房,若有下次,我定然把你装在里面一起烧了!” 周文章双目愤怒地张了张,但很快就又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模样,“如此大动干戈,只因为我让司幽不快了?顾公子,你动了真心呐。有朝一日司幽发现真相,你说他会如何?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真正动怒,换言之,一旦动怒,绝不回头。顾公子,你想好。” “要你多事。”顾重明冷冷道。 周文章抽回衣袖,“我不过就是给司幽添添堵,真正想要与他为难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警告了周文章,顾重明独自往家走,心中思索着以后。 突然一张网当头罩下,他挥手去挡,然而手无缚鸡之力的傻书生无论如何反抗皆是徒劳,他极为轻易地就被人装入麻袋中,扛着走了。 第11章 老丈人他不好惹 绑走顾重明的是定国伯司行。 定国伯没有丝毫避忌,在顾重明刚一被粗暴地扔进暗室将四肢反剪缚成寒鸦凫水式时就出现了。 满面威严,气势汹汹。 顾重明仅靠上身撑着地板,别扭地抬头望,定国伯的身影更显雄壮。 “一个末流小进士,也敢打定国伯世子的主意,胆子挺大。”司行负手睨视,鼻孔里出气。 顾重明扯开嘴角,“定国伯谬赞,下官不敢当。” “老夫听说过你的事。短短时日就博得萧使君的欢心,又在夏祭上有那等作为,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老夫请你来的意图。” “知道。请大人明言,下官才好思量。” “爽快。”司行负手踱步,“两条路,要么同幽儿断干净,要么就哄着他,一切行事听老夫的。作为报偿,今后朝中老夫为你撑腰。两年之内,许你入机要司部,官升三级。金银财帛之类,你尽管提。” 顾重明嘴角缓缓一勾,“若下官想要定国伯府全部家产,可以吗?” 司行脚步一顿。 顾重明冷笑,“我若司幽成了亲,等到大人您一薨,府中一切就都是我的,我还坐拥朝中第一美人,如此算来,两年三级实在不入眼,紧贴司幽才是更明智的选择。大人,您说是吗?” 第20页 “你耍弄老夫?”司行猛地捏住顾重明的脖子。 顾重明梗着脖子喘息,“堂堂定国伯将儿子的终身大事当作生意来谈,可笑。”猛地甩头脱出司行手掌,“不必多费唇舌,出招吧。” 司行盯着他片刻,忽而不甚介意地讥笑了一声,转身出门,侍卫首领立刻跟上。 “老爷,是否通知世子?” “不急,让那小子先尝尝苦头。” 顾重明早料到有今日,只是不想竟来得如此之快,但这时机倒也刚刚好。 为了找个稳妥的放火人,他花了不少银两;先前被司幽拆穿他租衣裳相亲,丢脸极了,一气之下买了许多新衣,又赶上罚俸,本来还发愁日子怎么过,如今可好,一切迎刃而解。只是……哎。 他那些新衣尚未怎么穿,司幽都没看到。 他是朝廷命官,又在承宣帝及萧玉衡面前露了脸,定国伯断然不敢私下发落了他,亦不敢直接用刑拷打。 那么,他会怎么折磨自己? 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暗淡的月光吝啬地跑进来,正被困意席卷却又碍于尴尬的姿势无法入睡的顾重明眯起眼,只见两条腿不断靠近,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重。 他被捏住下巴,扯过脑袋抠开嘴。 气味诡异的液体对着喉咙直接灌了下来,甫一入腹便是翻江倒海,一阵难言的不适之后,腹中仿佛有个阀门被打开了,强烈的倒抽之力令他本能地张开嘴,任凭秽物涌出。 来人在一旁静静地看,等顾重明呕完了这轮,刚一滚离地上的秽物,就又抠开他的嘴,再一碗灌下去。 顾重明这才看清,那人一手端着碗一手拎着壶,看来是要长期作战。 那药很猛,第一碗已经让他呕尽了腹中之物,再一碗下去呕出的就是酸水,到了第三第四碗,他已然什么都呕不出,仅能在腹中和胸口不上不下的憋闷痛苦中半张着嘴,恨不得以头抢地。 看守他的人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每过半个时辰,在他即将力竭昏过去之时便灌一碗,整整一夜,他浑身的虚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最后双目涣散面色灰白,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这么狠的老爹,司幽从前的日子该多难过,哎。 晨光熹微。 他如一滩烂泥窝在角落里,看守的人问:“你可愿听定国伯大人的话?” 顾重明嘴角艰难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做梦。”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甫一说完,他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 看守一愣,抬腿踢他一脚,顾重明骨碌碌滚了几滚,肚皮微微起伏。 看守放了心,转身出门。 不多时定国伯前来,颐指气使道:“你还挺有骨气。但老夫告诉你,你若不配合,幽儿也会跟着遭殃,你最好想清楚。” “呵……”听到司幽的名字,顾重明又找回了一丝气力,他从齿缝中挤出低低的冷笑,回想着司幽嘲笑他逗弄他的模样,断断续续道,“他那么厉害,就凭你们,能奈何得了么?呵呵……你这个当老子的,就是因为……管不住他,才会拿我下手吧?我若上钩……才是可笑……” 司行双目怒瞪,“不识抬举?好。接着灌。” 暗室中又只剩下了顾重明及看守二人,催吐的药物照旧半个时辰一碗,顾重明拼命吊着一口气,守着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志。 他想看到司幽前来救他时,那潇洒英勇的模样。 那一定就像三年前,文国都城上安被破,国灭之际,他不知该何去何从,唯愿一死了却残生,却在喧闹的人群中蓦然看到领兵入城的司幽时一样。 那时,大夏的玄甲军威风凛凛,司幽当先跨于战马之上,面容如月清冷,身姿如日辉煌。 那便是他最渴望的模样。 然后他改变了主意,他不想死了,因为他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顾重明露出苍白的浅笑。 他的司幽,就快来了吧。 司幽抱着小虎站在定国伯府门外,心中亦喜亦忧。 今日一早,太常寺无故不见顾重明应卯,探查家中是一夜未归的模样,他以为仍是夏祭上的刺客报复,担心顾重明有生命危险。如今看来生命危险不会有,但被定国伯府绑走的事实,远比刺客更能激出他心中的恨意。 司幽蹲下身,将小虎放在地上。 小虎抬起脑袋急切地嗷呜,司幽轻声安抚:“你先回家,他不会有事,稍后我带他去看你。” 小虎便又嗷呜一声,“嗖”地跑了。 司幽站起身,腰悬鸳鸯钺,倒提斩风槊,径直步向那扇他许久都未沾过的自家大门。 利器加身,司幽仿佛黑暗中走出的阎罗,冷月寒星般的双眸压抑着杀气。 定国伯府的家丁侍卫不敢反抗、不敢询问,甚至不敢上前,仓皇打开大门后就惊恐地连连后退。 司幽浑身煞气,从前院通过回廊,步入内院。 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想来,他唯有不断去想顾重明才能勉强阻挡心中的痛苦。 司行带着护卫从正厢急急赶来,一看司幽的模样,大怒道:“兵刃在手,你心里还有没有规矩二字?” 司幽停下脚步,“我奉使君之命代巡九寺五监,顾重明身在太常寺,他的事,我必须管。定国伯无故抓人,心中又是否有规矩二字?” 第21页 “放肆!你在跟谁说话?!” “方才所言乃是于公,于私……”司幽目光一暗,“父亲大人,请不要插手我的私事。” 语毕提步上前,司行左右的护卫欲加阻拦,被司幽一挥斩风槊轻松挡开。 虽然常年在外,但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个府苑里的每一间房、每一座廊、甚至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花草。哪里惯于囚人,他也清楚得很。深埋在血液中的铭记让他痛苦,越是痛苦就越发清醒,越是清醒就会迸发出越多的恨意。 后院角落里,他一脚踹开暗室的门。 盛夏正午刺目的阳光下,顾重明颤抖的身体、蓬乱的头发、蜡黄的脸,明明委屈无助却努力露出希望与笑意的目光,以及在见到他之后终于放心晕过去的样子,全都暴露无遗,无所遁形。 司幽胸口窒息,愤怒几乎灭顶,手抖得连斩风槊都差点滑落。 他拼命克制,弯腰抱起顾重明,臂弯中的重量与几日前救他抱他时截然不同,这便是这一夜的后果。 “这是最后一次。” 司幽凝视着站在他面前的父亲。 “我再说一遍,这,是最后一次。” 目光冰冷,面色煞白。 定国伯府阖府注视之下,他抱着顾重明一步一步走出去,缓慢,却无半点迟疑。 如同十三年前,年仅八岁的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跨上守候在府门外的小黄,颠簸中,顾重明有些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怀抱自己的人,接着踏实地合上呆滞的双目,缩进那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司将军……” “叫我阿幽。”司幽轻声道。 “不要。”顾重明闭着眼睛含糊地嘟囔,“窦大人就叫你阿幽,我不要跟他一样。” 司幽宠溺地微笑起来,“那你打算叫我什么?” “嗯……萧使君叫你什么?” “平时喊名字,偶尔会喊小幽。” “都给他们喊完了……”半睡半醒的顾重明面露不快,固执道,“我要跟他们都不同。” “好。”司幽眉眼温柔,仿佛春风吹起湖面,暖玉捂在心尖,“你慢慢想。你方才要说什么?” “我要说……”顾重明在司幽怀里动了动,手指轻轻攀上他的腰带,语气极尽依赖,“我要说,我好累啊……” 司幽将顾重明的脑袋按在胸口,“睡吧。醒来就到家了。” 第12章 这种事还能后悔 小虎历来是无视门锁直入院墙的,但这回它却没有一头扎回自己的小窝,而是始终蹲在院外,焦急地等待着。 司幽带着顾重明一出现,快要蹲成一尊石像的小虎立刻蹿了上去,啃住顾重明衣角,眼巴巴望着司幽。 司幽说顾重明没事,小虎却不放心,全程围观了司幽搂着顾重明沐浴更衣、又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漱口喂水喂清粥的过程。 小虎跳上床,叼着顾重明中衣的袖口给司幽看。 司幽笑道:“他比我矮,穿我的自然是大一些。好了,今日辛苦了你,去睡吧。等他醒了,你再来找他玩。” 毛茸茸的小虎不情愿地“呜呜”两声,依依不舍地将黑黄花皮脑袋努进中衣袖口里,蹭了蹭顾重明的手心,跳下床跑了。 司幽安安静静地看顾重明的睡颜。 白净的少年面庞,即便虚弱亦不失鲜活,两条倒挂的小龙角刘海在洗过头后依然不肯屈服,招摇地独立在外,让人想拨弄一二。 司幽笑起来,这家伙为自己受了委屈,此时就让他安心睡吧,不过…… 司幽笑意更浓,此时此刻,大概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 于是他俯下身细细端详,顾重明的肤色是浅嫩的白,脸颊上有近身相贴时才能发觉的粉红,自带一股盎然暖意。 睫与眉仿佛写意笔法浅墨晕染,镶嵌在这张脸上恰恰刚好。 双耳是元宝形,此时刚从水里泡出来,又像煮熟的饺子;耳垂不小,是有福之相。 方才沐浴之时也顺势看了他的身子,应有尽有,大小胖瘦亦不丢人。不该长肉的地方挺瘦劲,该长肉的地方不含糊。总之摸着还算舒服,冬天取暖之类的事亦可胜任。 司幽笑了出来。 他从未对一个人的身体感过兴趣,更从不曾像犯了疯病一般对着一个睡着的男人想这些没头没尾的事情。 何况还是个傻书生。 但也正是这个傻书生,让他感受到了过去许多年里都不曾有过的轻松与快乐。 司幽凝视顾重明的目光变得深沉,近在咫尺的脸让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极为陌生又极为强烈的冲动,他敛起笑意,不自觉地靠近。 大概是目光过于灼灼,大概是压力过于强烈,顾重明突然就睁开双眼,醒了。 司幽急急停住,此番四目相接,顾重明没有脸红,反而是司幽无知无觉地浑身烧得滚烫。 他本能地后退,顾重明立刻扯住他衣袖,眼巴巴看着他,轻声道:“你知道为何从前我看到你的眼睛就会脸红吗?上次我说改日告诉你,就是现在,我告诉你。” 司幽局促起来。 顾重明双目一眨不眨,露牙一笑,“我每次看着你的眼睛,都想做你现在要对我做的事。当时不能做,就只好脸红喽。” 司幽一愣,没绕过这个弯。 第22页 顾重明深情地用双手搂住司幽的脖子,“但现在可以做了,你说是吗?” 一用力,他将身经百战却在此刻呆若木鸡的司幽大将军翻身压倒,埋头于唇上轻轻一吻。 司幽登时僵住,浑身酥麻。 他、这个傻书生,他居然……亲了自己。 顾重明清嫩的脸上露出苦恼,他轻轻抚摸起司幽的脑顶,又珍惜地吻了几下,委屈道:“我是认真的,你还不愿意么?” “我……” “司大幽,我喜欢你,是想娶你的那种。” “我决定了,就叫你大幽,就跟你叫小虎小黄一样,你觉得难听也没用。谁让你总叫我傻书生。”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有本事娶你的!” 顾重明压在司幽身上,“你、你愿意吗?” 司幽的目光窘迫、慌乱而犹豫,半天都没说话,顾重明心中顿时堵得不得了,难过得几乎发疯。 他抬手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悔恨道:“我是混蛋!我色令智昏!我不该这样对你的!我、我这就走!”说着就爬了起来。 “等等!” 司幽攥住顾重明的手腕,将半个身子都逃到床外的人拉回来,在他那懵懂、悔恨而委屈的神色中认输似地叹了口气,继而笑得皎如皓月明空。 “我怕疼,你轻点儿。” 顾重明的双眼张大。 司幽抬手捏捏他的圆脸,“圣旨上的重任,我交给你了。” 夏日静夜,虫鸣清浅,月影入云,遮过几片薄衫。 司幽看着瘦,脱掉衣裳却可见武人的结实健壮,肩头脊背上的伤痕诉说着一身的荣光。 司幽拧眉攥紧床褥,顾重明搂着他渴求道:“抱着我,抱着我就不疼了。” 司幽这才发现,近在咫尺的顾重明双目通红湿润,竟是在强忍泪水。 “你说你怕疼……”顾重明几乎心碎,小心翼翼地亲吻司幽身上的伤痕,“你说你怕疼,却要去当将军,却要去上战场。” 司幽忍痛笑着将顾重明搂紧,“所以我会练好武艺,不让别人伤我。” “大幽,我要保护你……” 顾重明埋首于司幽颈间,情绪翻滚,恨不得将他揉碎在自己身体里。 …… 弯月转过晴空,素纱帐中,司幽仰面躺着。激情褪去,热汗消散衣衫凉薄,头脑也跟着清醒了。 身边的书生穿着手脚长出一截的中衣,摆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姿势呼呼大睡,时而打几个轻酣,时而磨几下牙,一脸满足舒适,仿佛一只偷腥成功的大猫。 不、是、仿、佛。 司幽切齿念道。 他是真地睡了自己,而且,还是自己同意的、配合的、主动邀请的。 自己是疯了么?! 方才的一切都像一场梦,太不真实了。 可那的的确确是真的,因为自己身下正狠狠地痛着。 顾重明这傻书生,他居然、居然有那么大,还……那么拼命那么用力,好像一生就仅这一回似的那么用力,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司幽悲愤地下床,将整整一壶凉茶一饮而尽,若非这是在自己屋里,他真要怀疑是顾重明给他下了药,否则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反常之事?! 今年开始,承宣帝有意打压功臣武将,重组朝中格局,平南侯、定国伯等手握兵权的王公首当其冲,他这等冒尖的儿辈亦不能幸免。 萧玉衡对他说稍安勿躁,劝他莫要生怨,说圣上年轻行事难免冒进草率,还着急地立刻请旨回京规劝。 其实他没有贰心,没有野心,也没有怨。 自打八岁母亲过世,除了家中那些恩怨旧事,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真正左右他了。驻守北境练兵也好、大破文国立功也好,皆是因为行军作战是他唯一可做能做之事,于是他一直专心于此,精益求精。 要说还有其他,也就是萧玉衡与窦将军,让他真正放在了心上。 所以奉诏之后,他也就老老实实不怨不怒地回了京,打算看看形势再说。 圣旨上说要他怀胎生子,他知道那是借口托词,但私下自己想着,却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有趣。 反正抗不得旨,又正好得闲,就玩耍一般试试也未尝不可。 所以他去妙媒馆报了名,心想就当见见生人结交结交,结果第一次相亲,就遇上了顾重明这个冤家。 然后糊里糊涂地就到了今日。 为什么看见他就想笑,为什么明明挺嫌弃的却还总是忍不住逗一逗,为什么小虎也亲近他,为什么他遇到危险自己会着急会生气、会什么都不考虑就前去救他,为什么……不久前看着他那委屈的模样听着他那蹩脚的情话就心软了、还放纵了他的兽行?! 这一切简直,一点儿也不像真正发生了的。 萧玉衡一回京就有孕了,窦将军同旁人颠鸾倒凤后也有了,万一、万一这回他也……何况今后他们…… 司幽第一次觉得有点头大。 他第一次觉得圣旨上那四个字居然那样可怕。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就躺在他方才趁虚行凶的地方甜睡! 不、可、忍、受。 司幽捏紧拳头,提起斩风槊,扯过衣架上的外袍出了屋。 顾重明因在定国伯那里受了好一顿折磨,又在司幽的床上雄姿英发了一回,相当疲累,又因为一朝抱得美人归心中极为满足欢喜,这一觉睡得很死很沉,直到第二日快正午,小虎在外面挠门挠个不停,他才终于懒洋洋地翻了几个身,哼哼唧唧地醒了。 第23页 “虎将军……”听着门外的哀嚎,顾重明躺在床上一边伸懒腰一边含糊地嘟囔,“大幽,什么时辰了?虎将军是饿了吗……” 伸脚踢了踢,什么都没踢到,他这才有些清醒,赶紧一咕噜爬起来。 床边空着,日头火红。 “糟了!迟到了!” 顾重明跳下床,心想司幽居然自己走了不喊他,太过分了。他急急忙忙地穿衣,突见桌上茶杯下压着一张信纸,拾起一看,他脸色一白,浑身抖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顾重明攥着信纸悲愤地撞开门径直飞奔而去,饥饿的小虎“嗷呜”一声追上。 信纸上,是司幽潇洒的笔迹—— 我有点后悔,先冷静冷静。 第13章 做坏事当场被抓 中午,司幽约窦将军去酒楼用饭,询问他与周文章的事。 无论如何试探劝说,窦将军始终微笑道,他是真心与周文章成亲,没有人逼他,更没有破罐子破摔。 接着话锋一转,低头望了一眼小腹,说若真有什么诱因,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司幽一愣。 窦将军刻板的面容温和起来。 “我冠服齐整,是以你看不出来,其实它已经有点凸了,而且还会动。从前是我颠三倒四才有了它,但既然有了,就不能再颠三倒四。我想好好抚养它,做个让它敬佩依赖的爹爹。”自嘲一笑,“我一直没什么成就,所以总想做到些什么,你明白的吧?” “可不一定非要……” 窦将军摆摆手,示意司幽莫要再劝。 “前阵子事情太多,我心中确实很乱,你一回来,我就更乱了。现在想来,我对你……大体只是不甘心罢了。现在我想清楚了,周文章才是命定的那个人。” “他对你好么?”司幽不放心地问。 窦将军道:“从前我俩在一起不过是纵酒享乐,哪里谈得上好与不好。婚后……重新开始便是。” 司幽无法再说什么,只得劝他不可勉强,接着又问他怀孕后是否不适。 窦将军略一思索,认真地说,怀孕后略有惫懒,晨起欲呕,有些荤腥不太能闻,但并非不可忍受。如今月份小,尚无其他不便。 说着说着,窦将军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司幽,“阿幽,难道你……” 司幽不由地联想起昨夜,脸唰地红了,“没、没有,你别乱想,我只是……关心一下你。” “哦。”窦将军半信半疑,有心想问问他与顾重明进展到哪一步了,但他素来规矩,即使亲近的好友,亦羞于启齿房中事。 其实司幽今日约窦将军,除了询问他与周文章,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是想打听打听顾重明有无异常。 他做事一向坦荡,从不拐弯抹角,窦将军半天不提那茬,他实在是没辙了。 也或许是因为顾重明今日一切正常,窦将军没什么好说的。 思及此,司幽内心有些空落。 空落着空落着,便不由自主地将放在心头的名字说了出来,恰好窦将军也在酝酿,心想司幽都问自己的婚事了,那自己问问他应也没什么,于是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顾重明……” 气氛登时尴尬。 “你、你先说。”司幽掩饰道。 窦将军从未见过如此优柔的司幽,心想果然只有顾重明才能让他这样,心中略略伤感遗憾。 “哦,他上午没来衙门,就想问问你。” 原来他没还去。 司幽心中的石头放下了,接着又提起来:是睡过了还是伤情了? 司幽心中有些抓挠,便只简单说了顾重明被他爹请去威胁受了些轻伤,需休养几日的事。 二人分别后。窦将军回到衙门翻开告假名册,刚准备写上顾重明的名字,那家伙便浑身丧气地出现了,蔫蔫地行了个礼后,默默地挪到角落去了。 却说司幽下午在城中四处转悠,逛了好几家店铺看了好几场卖艺,时辰依旧离晚饭还早。 好容易挨到日落,他在家和客栈二者中犹豫了一阵,最终选择了回家。 小虎虽能自己觅食,但总不照看它也不好。 一路上,司幽一边这样劝慰自己,一边忐忑不安。果然距离自家院门还有几十步时,他听到了动静,运起轻功上树,居高临下一看,心中再次抓挠起来。 顾重明搬了个马扎坐在院门口,小虎在他脚边蹲着,一人一兽相依为命。 “虎将军,你不知道我今日有多忙乱!”顾重明委屈而愤愤,“本来就起晚了,官服还在顺乐坊,等我回去穿戴好了再去衙门,都已经晌午了!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都怪司大幽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哼哧哼哧喘气,“今日在宫中没看到他,平时他都会来的,他故意躲着我!” 顾重明将小虎抱起放在膝头,使劲儿揉脑袋,又牵起它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大眼瞪小眼。 “他不光不要我,连你也不要了……” “我顾重明不是好欺负的,我就坐在这里等他,不信他不出现。” “等我见到他,我要问他,为何对我始乱终弃!” 司幽坐在树上静静地瞧,顾重明一会儿张牙舞爪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揉捏小虎一会儿自言自语,活像个疯子。 其实他也很难受。可如果他现在下去,他该如何回答那个始乱终弃的问题? 第24页 他能确定跟顾重明一辈子在一起吗? 司幽心中长叹,使劲儿敲了敲混乱的额头。 今夜只好委屈他了。 墨蓝的天幕降下,云形随意交替变换,将弯月遮掩。 顾重明最初是挺直腰背坐在马扎上,渐渐地他开始弓腰,最后实在受不住累,便将马扎搬到墙根下靠坐着。 其间有一回困极了,他闭着眼睛张着嘴睡了过去,抱着小虎的双手渐渐垂下,接着身子一歪,整个人从马扎上滚下去,摔了个大马趴。 但他揉着胳膊腿呲牙咧嘴爬起来的时候却没有抱怨半句,而是首先安抚了同样摔了个跟头的小虎,还不忘关注周围是否有司幽回来过的痕迹。 空中树影里,司幽心里越发难受。 说他是傻书生,他还真傻。明明有千百种选择,他为何就偏偏要选这最折磨的一种? 而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 整整一天两夜,司幽没想明白,可朝霞初现日光熹微之时,树下的顾重明却清醒而淡定了。 他的脸带着彻夜未眠的疲倦,眼神饱含被狠狠伤透后终于死心的绝望。 他将小虎放在地上,收好马扎抱在怀里,起身自言自语道:“我等了他一天一夜,他没有来,我以后不会再找他了。” 司幽心中猛地一收,浑身被凉意袭卷。 “我比他强,我至少不是缩头乌龟。”顾重明从袖中取出“傻折扇”,弯腰交给小虎叼着,十分不舍地摸摸它的脑顶,道:“虎将军,如果他一直不回来,你就来找我,我照顾你。信物在此,一言为定。” 说完,顾重明转过身,将马扎抱在胸前,凄凉地走了。 小虎叼着折扇,蹲在院门口连连发出悲戚的“嗷呜”。 顾重明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熙攘的人群里,司幽看不见了,唯有一颗心仿佛被放在了油锅上,翻来覆去地煎。 皇城。 萧玉衡站在勤思殿外,见贴身服侍承宣帝的太监侍从皆在,不禁疑惑。 “陛下在里面么?” 首领太监躬身,“回君上的话,圣上正在殿中议事,不让奴才们近前伺候。” “哦?”萧玉衡更疑,“陛下在与哪位大人议事?” “这……”首领太监艰难尬笑,将身子躬得更低,“是周相家的小公子。” 萧玉衡一愣,沉思片刻后,径直向前。 首领太监上前一步,“君上恕罪,圣上有命……” “陛下不让你等伺候,但可曾专门吩咐,本君亦不得入内?” “这倒没有,只是……” “那便是了。” 萧玉衡一拂宽大的袍袖,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在宫中时日又短,一贯恭谨温和的外表下不知藏着怎样的脾性,首领太监不敢再拦,只得退后一步。 萧玉衡吩咐自己的仪仗暂候,独自步入殿门,厚重的锦衣拖行于光滑的石板路上。 他放轻脚步靠近正堂,最后站在侧窗下,静听其中动静。 殿内唯有承宣帝与周文章,承宣帝靠坐于案后宽椅中,周文章侍立于侧,君臣之间似乎挺熟。 承宣帝道:“你的婚事办得如何了?” “谢陛下关怀。”周文章道,“婚期定在下月初七,两府管事正在安排,草民并未操什么心。” “七夕佳节?应景。”承宣帝抿了口茶,“待你婚后,朕安排你入朝廷,到时你爹就会对你刮目相看。” “多谢陛下。” 承宣帝执起茶盏,“夏祭上那些人处理干净了?” 萧玉衡心中咯噔一下。 周文章袖手垂目,“陛下放心,都已妥当了,草民的爹近日正督促刑部查,什么都没查到。” “那便好。”承宣帝放下茶盏,“对了,听说司幽与那个顾重明好上了?” 周文章道:“八九不离十。” 承宣帝靠进椅中叹了口气,“朕有时也不知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司幽身在京城,又沉溺于儿女私情,陛下会很放心。” “这倒是。” 承宣帝抽出案上的一份折子,“说起顾重明,朕原本以为他只是有些小聪明,会闹闹笑话而已,可如今看来,此人颇不简单。此折谏停裁太常寺,议内廷外廷之辨、道革新缓急之别、论典仪章事之重,还委婉提及朝中众臣牵连,格局眼光非同一般,言语措辞又恰到好处,难怪说他是状元之才。他要真跟司幽好上了,一文一武岂不是……但是如果朕能……” 突然,紧闭的门扇轰然推开,一身玄色宫装的萧玉衡逆光站着,殿外远方战战兢兢跪了一地仆从。 第14章 被你气到动胎气 承宣帝立刻站了起来,周文章快步来到案下,跪倒叩首。 萧玉衡从逆光阴影里走进来,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文章,“陛下,臣有话说,请屏退旁人。” 承宣帝吸了口气,“……好。” 周文章退出后,门扇紧闭,承宣帝迎上萧玉衡,急急道:“爱卿,你听朕解……” 萧玉衡坚决退了一步,“当日刺客突袭,陛下面不改色,臣还为您高兴……”失望苦笑,“夏祭重典,陛下竟也任意妄为?!那些刺客是为打探众臣虚实,还是为引出陛下心中所想的不轨之人?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对付司幽?混乱中,司幽无论受伤或殒命,都是很不错的结果,对吗?” 第25页 “爱卿,此事与你所想不尽相同,你先别急,当心身子……” 承宣帝再次靠近,萧玉衡仍是躲避。 他怀着双胎,腹部隆起迅速,宫装宽袍大带,勉强能将腹形遮掩一二,可一但频繁行动起来,姿态的不便就十分明显了。 “给窦将军与周文章赐婚是为相府与侯府互相牵制,顾重明也是陛下安排的吧?被刺客掳走,是为了让司幽去救,然后增进感情,监视司幽?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行事却如此荒诞……” “没有!朕没有!朕怎么可能……”承宣帝惊慌地解释。 “从前臣以为,陛下只是年少顽皮,又仓皇登基,难免忧思过重行事有失偏颇,可如今陛下却……” 萧玉衡仿佛受到了天下最大的欺骗,目光饱含失望与自责。他难过地闭眼片刻,继而扶着已然十分凸出的肚子屈膝跪倒。 “陛下,臣在外偷听,又罔顾礼仪,罪当犯上。臣身怀龙嗣,无法即时就刑,自请褫夺封号,发往永宁殿居住。” 承宣帝惊了,“你说什么?” 永宁殿乃皇城冷宫,废弃多年,荒芜破败。 萧玉衡扶着肚子再叩首,“使君有错不罚,何以正宫纪?何以示英明?底下人都看着呢,此事更关联周文章,一旦周相知道,就不仅仅是后宫之事,所以……” “不可能!” 承宣帝本就有点懵,如今萧玉衡半点情分都不讲,他更加暴躁,慌乱地踱了几步便喊起来。 “你不要以为你搬出这些所谓顾全大局的规矩道理朕就会听你的!朕告诉你,你永远只能待在九华殿,做朕的使君,其他任何地方都别想去!任何念头都不许有!” 愤怒地喘了几口,承宣帝继续抖着声音道:“朕不会罚你,若你担心影响朕的英明,就乖乖听话,不要总同朕对着干!” “陛下!”萧玉衡震惊地抬头。 承宣帝冷哼一声,扭过脸不去看他。 萧玉衡的眉头紧紧拧起,“陛下为何会变得如此蛮横,如此不讲道理……” “朕是天子,朕为何不能蛮横?!若是连你都擒不住,朕还要什么天下!” “你……” 萧玉衡突然语塞,面容随之变得极为痛苦。 “你、你怎么了?”承宣帝惊觉不对。 萧玉衡咬着唇,双手抱着腹部,身体软下去。 “衡哥哥!” 幼时的称呼脱口而出,承宣帝扑上去将萧玉衡抱在怀里。 “太医、来人!快传太医!” 萧玉衡的脸迅速苍白,冷汗也下来了。承宣帝不敢碰他的肚子,只好一遍一遍抚摸他的脸。 墨画般素净的容颜痛苦地扭曲着,承宣帝的心亦疼痛难忍。 “衡哥哥别怕……坚持一下!” 萧玉衡揪住承宣帝金色的帝王常服,“陛下……不当这样唤臣。” “好,我不唤……你、你别生气,我方才说的全是气话,是一时冲动,你不要信好不好?我不该气你的,我明知道你的身子我还……我真是混蛋!” 萧玉衡又攥住他的手腕,“陛下,周文章心术不正行事偏激,不可在陛下身边……” “好!”承宣帝赶紧应下来,“他入朝廷的事先放一放!我听你的!以后无论什么我都先同你商量!但是、但是去冷宫不行,你受不住的,你就当为我们的孩子考虑……我罚你别的,罚你别的好不好?!” 萧玉衡嘴唇青白脸色蜡黄,承宣帝惊惧地看着红色的血水从他身下蜿蜒而出,他抱起萧玉衡刚要向外冲,太医终于到了。 保胎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萧玉衡历经折磨,被挪回九华殿时,已是华灯初上。 承宣帝守在殿外,终是没能鼓起勇气入内。 万一一个说不好,他又气伤了身子……哎。 承宣帝垂头丧气摆驾回宫,想了半个时辰,下了道口谕,罚使君禁足宫中。 萧玉衡一夜难眠,靠在床上盯着自己脆弱的胎腹,想着承宣帝的种种出神。 翌日一早,他吩咐亲信侍卫外出办事。入夜时侍卫回来,萧玉衡放下尚未饮完的安胎药,屏退余人即刻接见。 “属下按君上吩咐,打探了司将军与顾大人近日的行踪,又询问了街坊,得知司将军与顾大人的确交往密切,并且都在对方家中留宿过。但奇怪的是,这几日他俩并未来往,似是刻意回避。” 萧玉衡修长的手指触上冰冷的药碗,思量片刻后疲惫地叹了口气,“辛苦你了,先下去吧,本君静一静。” 侍卫退下,萧玉衡铺纸研墨,提笔于纸头写下“小幽”二字后便陷入犹豫,数次想要落下的话语最终仍是咽了回去。 他将信纸在灯上烧了,撑着空虚而沉重的身体行至门口,吩咐道:“来人,将安胎药热一热,再请圣上过来。” 承宣帝到的时候并未令人通报,本是不想萧玉衡接驾折腾,结果一进屋便瞧见他内着雪白中衣外披蚕丝薄氅,坐在灯下读书。 晕黄的宫灯映得那面庞一半苍白一半昏黄,眸中血丝,眼下乌青。通身素淡更显腹部隆起,而肚腹越是隆起,就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 承宣帝心中怜惜与恼火并起,厉声呵斥侍从:“使君昨日才动了胎气,今日就这般吹风劳累,怎不知道劝?!” 侍从跪倒,萧玉衡听到动静一抬头,恰好与承宣帝又焦急又心疼的目光碰上,心中霎时软了一下。 第26页 “陛下。”萧玉衡迎上来屈膝要跪,“别怪他们,是臣实在躺不住。” 承宣帝将他扶住,“那朕来陪你说话,你便不无聊了,好好去床上躺着,行吗?” “陛下说哪里话,陛下吩咐,臣自是从命。” 承宣帝护着萧玉衡上床,靠垫锦被放置好,手一挥命众人退下后,执起萧玉衡的手,“爱卿今日身子如何?” 萧玉衡勉强笑了笑,“腹中不疼、也不那么紧了。多谢陛下。” 承宣帝将萧玉衡的手放在自己手中翻来覆去地抚摸,羞愧道:“朕方才哪是责怪他们,朕是怪自己,朕没照顾好你。” “陛下日理万机,怎能责怪陛下。是臣自己不知道小心。” 萧玉衡脾气差的时候让他禁不住发怒,可一旦脾气好起来,那拒他于千里的礼貌疏离却是滴水不漏。 承宣帝心中苦涩,道:“爱卿,顾重明真不是朕安排的。但朕知道,你不想听解释,所以朕来弥补。朕将顾重明外放,再给司幽赐婚,你说赐谁就赐谁,好不好?” 萧玉衡将手从承宣帝掌中抽出,承宣帝心中一空。 “陛下说,顾重明的折子写得很好?” “是。” “他既有才华,又在夏祭上立了功,便留下来辅佐陛下吧。” 承宣帝一愣。 萧玉衡摇头叹息,“事已至此,强行拆散他们不妥,走着瞧着,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不如提顾重明进翰林院做侍读?臣先前亦对他有好感,这个位子,他当得。” “好,朕再给加授他礼部员外郎。” 萧玉衡垂下头,长睫轻扇,“今晚请陛下来,是想同陛下商议昨日未来得及禀奏的事。” “哦?是什么?” 萧玉衡感受到承宣帝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便始终低着头,望着希望玉带上的白玉珏,语调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夏祭已过,选秀不得不办。后宫至今惟臣一人,实在不合制。” 一说起这个承宣帝便浑身烦躁,挣扎道:“爱卿,朕日理万机,睡觉都嫌不够,实在……” “陛下无心考虑的,臣替您考虑。难道陛下真要等到再过一阵子,外廷众卿弹劾臣独霸圣宠,不配使君之位吗?” 承宣帝一愣。 “恐怕那时第一个指责臣的,便是萧家。”萧玉衡一脸哀伤,“臣虽自请出了三族,但只要冠这个姓氏一日,便不得不为其名誉担忧。” 承宣帝双手搁在腿上,紧紧握成拳。 “选秀之事,臣一力操持,并交窦将军与顾重明协办,陛下觉得如何?” 承宣帝瞬时恍然大悟,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到底还是为了保护司幽。 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授翰林院侍读、协选秀事宜,需常常入宫伴驾,眼皮底下,最方便掌控。 相府与平南侯府即将联姻,即便周文章不入朝廷,只要看住窦将军,周文章便暴露无遗。 如此一来,自己、周文章、顾重明,这些萧玉衡认为可能对司幽不利的人,就投鼠忌器,轻易不敢有所动作了。 你为司幽,当真殚精竭虑。 承宣帝心中一时火热得发疯,一时又清寡得难熬。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随意动了动嘴,就答应了萧玉衡的请求。 逃难般离开的时候,那人依旧不肯放过他,对着他的背影用极为凉薄的语气道—— “臣现下无法侍奉陛下,新君秀又暂未选定,这段日子,臣会从宫人中选出挑的呈上去,以解陛下寂寞。” 皇城空寂,唯月独明。 夏夜风过,承宣帝负手立在九华殿外感慨。 有时候,他真希望他是司幽,那萧玉衡就能把他放在心尖上守护关怀;但更多的时候,他庆幸他是元衍,因为唯有他拥有旁人都不曾有的与萧玉衡的过往,唯有他是萧玉衡此生决不可改的夫君,唯有他与萧玉衡孕育了子女,更唯有他,才能站在萧玉衡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上。 他何必妄自菲薄,何必担惊受怕,何必斤斤计较。 总有一日,萧玉衡会明白。 第15章 为你挑定情信物 翌日清早,上谕下,顾重明回归礼部,官升员外郎,加翰林院侍读,辅佐使君理选秀诸事。 顾重明谢恩后,道在太常寺负责誊录的文国国史尚未完成,请求调职后继续誊录,以保字体统一版本完备。 承宣帝赞他有始有终,赐文房四宝一套,鼓励他继续上进。 又因他一道奏折,承宣帝暂缓裁汰司部之事,一时间,他俨然成了朝中最新鲜的名人。 司幽几乎能想象到他摇头摆尾的的得意模样。 顾重明很守信,一直没找他。渐渐地,司幽有些忍不住了,于是这日黄昏,他躲在皇城外的大树后,静静等待。 不多时,顾重明与三五个同僚一道出来,大伙儿将他围在中间,商议着去下馆子。顾重明以家中有事为由推拒了几次,同僚们终于放行。 司幽心想,还算本分。 回家路上,顾重明步伐轻快,口中哼着小曲,司幽很是疑惑。 他不是很难过吗?怎才过了几天,就这样了? 顾重明回家后,换了身比同司幽相亲时还要鲜亮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亮,再次大摇大摆上了街。 他究竟要做什么? 第27页 司幽蹙着眉,心中打突。 顾重明继续哼着小曲,开开心心转过几条大街,走进一个排排场场的楼。 是妙媒馆。 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司幽胸口,他躲在小巷阴影里握紧拳,这傻书生当真可以! 约略一刻钟后,顾重明同一个年轻男子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在街上逛了逛,然后进了颇具名气的知味楼。 司幽坐在对街茶楼里,默默观察着对面二楼敞开的大窗底下。 就两个人,却要了一桌子菜。虽然看不太真切,但肯定是整只的鸡鸭鹅、清蒸鲈鱼烩或水晶肘子一类全是荤的硬菜。 顾重明被罚了俸,又制备了这样的衣裳,哪里还有钱吃这等宴席? 不过是第一回 见面,有必要吗? 那另一人瞧着实在普通,顾重明当日只挑四品以上世家子弟的气魄哪里去了?! 这边司幽心乱如麻,那边顾重明和相亲的对象吃得愉快悠闲,聊得津津有味,结账时相互推让了一阵,最终顾重明请客成功。 司幽在心中骂了句矫情。 饭后二人去逛文玩店,那人见顾重明随身并无折扇,便买了一把赠他。 顾重明挺开心地接过来道了谢,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儿,喜滋滋地放入袖中。 司幽不由地想起那日回家时,小虎可怜巴巴叼着顾重明的傻折扇蹲在他面前的情景,心里有点酸。 司幽无心再看下去,等顾重明他们走了,便也进了文玩店,叫老板取了刚才他俩买的东西。 很普通很便宜的竹扇。 怎可配他。 司幽道:“折扇可定制么?” 店家见司幽衣衫华贵,连忙热情道:“可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尽管吩咐。” 司幽回想了一下顾重明傻乖的笑容,道:“扇骨要白玉,一面雕翠竹,一面雕琼花,扇面要……” 店家配合地问:“公子是要自用,还是送人?” 司幽犹豫了一下,道:“送人。” “是送上官长辈,送友人,还是心上人?” 司幽的脸登时红了,“是送……” “懂了,懂了。” 店家嘿嘿笑了两声,“公子,小店刚到了一种诉心绢,跟御贡绢纸一样,同是商州出的,质量没得说。而且这绢有个巧思,其上印着同心结暗纹,取同心同意百年好合之意,若赠心上人,非它不可。” 司幽听得一愣一愣的,恍惚道:“……好,那就要它。” “公子题字还是题画?” 司幽又想起相识那日,顾重明委屈地趴在自己背上,求自己给他捡折扇的情景,果断道:“就题‘力争上游’四字。” 店家一愣,怎么送情人居然写这个。记下之后再道:“公子题什么名款?” 司幽又犹豫了。 店家继续耐心地解释:“年轻人喜欢情趣,譬如给个惊喜,不题款,让对方猜,也甚有意思。” 司幽再一思索,回了店家,付了定金拿了凭据,转身离开。 另一边,扯着笑脸虚与委蛇相了一晚上亲的顾重明恹恹地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看了那人送给他的扇子片刻,十分嫌弃地扔到了角落里。 一连十天,司幽都跟着顾重明。 顾重明天天去妙媒馆相亲,十天内见了六个公子四个姑娘,每个都是逛一番吃一顿,亦免不了偶尔拉拉衣袖摸摸小手。 简直不知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广泛撒网精密挑选? 还是说……他在故意气自己?!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跟着他,自己将气息身形隐藏得很好,即便武林高手也不一定能察觉,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顾重明。 那他到底…… 想着想着,司幽突然有点儿回过味儿来:且不说顾重明如何,自己这些天来又是在做什么?疯子一般尾随着着,心中胡乱猜测起伏颠簸,时常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傻书生却无知无觉,和旁人大吃大喝谈笑风生,逍遥自在。 自己……是有病吗?! 伸手入怀,摸到取玉扇的凭证,司幽恨得牙痒,自己还给他买礼物! 欺人太甚! 那边楼里,顾重明和相亲的对象仍在开怀吃喝,司幽跳下偷窥的屋顶,义愤填膺地走了。 翌日黄昏。 顾重明新换了一身湖色文生公子衫,佩环形暖玉佩,头发全部束起,只留两道小龙角刘海在外招摇。 今日妙媒馆无新人给他安排,他便又约了昨日那活泼开朗口无遮拦的姑娘——反正都是要见人,找个说话爽利的,时间也好打发。 站在知味楼下,他远远见着那姑娘轻纱软缎地来了,赶紧整整衣冠迎上去,躬身一礼。 那姑娘也迎上来,面露难色,“顾公子,今日小女子约了旁人,过来跟你说一声。” “什么?!”顾重明一脸没想到。 “哎呀,昨日一见,小女子看得出,顾公子不是诚心想找,那何必再浪费二人的时间呢?” 顾重明更愣,“谁、谁说我不是诚心的?!我、我我我……那你也得提前说啊!” “哎,小女子原本是想着再见公子一次也好,就答应了。谁料正要出门,妙媒馆的人突然来了,说另有一公子更适合小女子,问小女子要不要见。小女子想机不可失,但顾公子想必也出门了,所以小女子就赶紧过来跟您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