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等雨等君归》 第1页 《等风等雨等君归》作者:淼淼水云云【完结】 文案 我为你成魔,他为你成佛的故事,神魔不过一念之间。 天界帝君,一生所求是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道无情,以身殉道。我渡苍生,只求无愧我心; “滚,莫挨老子,我只想一个人修道。” 六界司命,一生所谋不过是众生为局,天道执棋。这世间凉薄,红尘幻影,我只想渡你一人; “如果那时我没有放手,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应龙战神,一生所愿是御风万里,看遍这六界河山。三千红尘,携君归,只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你若觉得别扭,那我们多试几次,你就习惯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等风等雨等君归。 阅读提示: 1.三界:人界,妖界,修仙界;六界:再加上神界,魔界和冥界,但冥界基本不会在本文出现; 2.关于灵力修为:修仙界分为虚丹境,实丹境,大乘化境,先天境四个级别; 3.强强强,美强惨也还是强,易推倒也还是强,我不管,男主肯定得强; 4.完结撒花,HE,放心入坑,即使写到头秃,我也要磕完自己发的糖! 最后的最后,某些人设若有不喜,请勿喷作者,码字不易,完结更不易,谢谢。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仲渊,君扶,北辰 ┃ 配角:白长亭,司洛泱,木芸槿 ┃ 其它:八大仙门,天临王朝 一句话简介:我为你入魔,他为你成佛 立意:情深义重 第1章 元神祭剑 上古神器古有三方: 其一为魔族的修罗恶世镜,可开魔域,可御死尸,获得无上力量; 其二为妖族的浮生六梦琴,开太虚幻境,一曲芳华,封印生魂; 其三为神族的净世佛灯,作用不祥,乃天界密辛。 传言皆为上古之神伏羲大帝所造。 东极大荒常羊山,仙界和魔域的交汇之地,昔日魔尊赢勾的埋骨之地。 滂沱大雨,蓝色的闪电撕开漆黑的天空。 一缕几不可见的白烟穿过封印结界,黑色的煞气在山巅汇聚…… 天界,首岁节,近千年来最盛大的庆典,赢勾覆灭后的第一个千禧之年,素来不喜热闹的天帝破天荒地允了众仙办首岁节的请求,并第一次主动邀请了自己昔日的师尊九州北辰,那时,应龙帝江也还在。 九重天,金阙殿,司音上仙弹奏起最悦耳动听的旋律,巫山女神带来亲手酿制的葡萄美酒,琉璃夜光杯中泛起醇香诱人的红色液体,桌上摆满了灵力丰厚的瑶池蟠桃,百位司花神献舞,金阙殿里飘满了五彩缤纷的花朵…… 诸神都在这千年的河清海晏里沉醉,一片觥筹交错,一片互相吹捧……所有人都相信这样的太平盛世会继续绵延,天界,在六界共主昊天帝君的治理下,早已是六界霸主,魔域封印,妖族臣服,香火鼎盛,地位不可撼动。 应龙帝江趴在玉案上,看着众神推杯换盏,天帝慕轩也失了惯有的威仪雅正,歪靠在帝江的身上,已然有些微醺了,他是自律的人,酒量从来都不好,所以他甚少沾酒。 只是,今夜,是难得众仙欢聚首岁节的日子,他便允了自己放纵一回。 慕轩睥睨着玉案丹陛之下的众神,心中豪情畅快:“帝江,这样的盛世繁华,你过去可曾有见过?” 少时,他们御风万里,看尽六界河山,少年意气风法,他曾说:“帝江,我一定会成为这六界共主。”那时,陪在他身畔的唯有帝江一人。 “慕轩,你才是这六界的共主,这样的宏图伟愿,这样的六界江山,我帝江定会陪你一同打下来!”少年之诺,言犹在耳。 帝江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看了一眼帝座旁设的席位,那是给九州北辰上神设的尊位。北辰冷淡,对待诸事皆冷漠,不过也是,上古战神刑天数万年前沉睡之后,他便是唯一的上古神祇。 九州北辰来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一半了,趁着酒兴,平素不敢和他攀谈的几位仙人,今夜居然敢扯着他的袍袖让他司命!若不是顾着自己尊贵无比的身份,他都想给那几个仙人大嘴巴子。 他九州北辰什么人,六界唯一上古神祇,六界司命,窥天道法则,掌天命星盘。 他在慕轩身旁的位置落了座,纵使盛典,他依然是平素那一身深紫色的星辰云纹雾绡袍,他本不想来,这种热闹,俗世红尘喜欢操办这些仪式也就罢了,天界修的是大梦三生,清心寡欲,也附庸这种仪式,真是无聊至极。 只是,慕轩难得愿意放下曾经的芥蒂,遣仙侍上太一宫邀请了他。即便是这种普天同庆、人人有份的天帝圣眷,他也琢磨了老半天,或许,慕轩的心中还是念着与自己旧日曾有的一点师徒情谊。 慕轩朝着帝江温雅地笑着,星眸有光。 北辰将酒杯抵着唇边,醇香四溢的葡萄美酒入口却没什么味道,他皱了皱眉。 慕轩朦胧迷离的眼慢慢阖上了…… 酒酣耳热之际,常羊山上的天空却被狂热的煞气撕裂了,一声惊雷,地动山摇,惊醒了美梦中的诸仙! 慌慌张张地闯入一身披金边白铠的天兵,天兵脚步踉跄,身子比脚步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金阙殿的殿中。 第2页 天界十方天兵,分属十方天将管理,按照战斗力整编,清一色都是白色铠甲,唯一区别就是铠甲描边,金色描边隶属太白真人账下,也是战斗值最强的,如今却慌张地和抖个不停的筛子一样。 太白真人眯起了眼睛,座下这方天兵委实给自己丢脸,呵斥道:“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 天兵脸色煞白,浑身打颤,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好不容易才终于说出完整的话:“魔,魔……魔尊赢勾,复生了,正朝南天门而来!” 醉了的继续沉醉在美梦中,半醉的索性就两眼一闭彻底装醉晕过去,可怜那些还没醉的,身体一软直接就趴了下去。 煌煌天界诸仙,在“赢勾”二字前,竟乱成一锅粥,狼狈不堪。 远古洪荒之时,赢勾曾为战神刑天麾下,骁勇善战,是以渐渐心高气傲,不服管束。终在一次与魔尊蚩尤的交战中擅权专断而导致兵败,伏羲帝大怒之下削其神籍,永生永世镇守黄泉冥海。 然赢勾觉伏羲帝对其处罚过重,而之后的历任天帝对他重返天庭的诉求均是置之不理。是以赢勾对天界的怨愤与日俱增,终于在千年多前被其寻到机会,获得上古神器修罗恶世镜,与飘来黄泉冥海的上古灾兽犼的一缕残魂融合,以尸气练成不死之身,脱离黄泉冥海,开启魔域,成为了蚩尤之后最强大的魔尊。 太白真人瞄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帝君,众所周知“一杯就倒”的帝君如今早已趴在白玉云水纹的石案上沉沉睡去,便是劈上万道天雷电火也难以醒来。 帝江将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沉沉目光扫过诸仙。 千年前神魔大战中的尸山血海,魔尊赢勾率领数十万状若疯癫的修罗傀儡,见人就杀,无数的仙人修士在那场浩劫中身死神灭,血流漂杵。那如同地狱般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如今剩下的大都是文仙,况且这里还有上神在场,也轮不到他们出头。 北辰虽也是上神,但他是六界司命,掌天命星盘,千万年来,从没有人见他动过武。即便是千年前那场谈之变色的神魔大战中,他也未曾露面。 据说那天他在星辰台,占天命,吉。 北辰俯身抱起慕轩,清冽温润的气息带着醇厚的酒香,手里还攥着帝江的一片袍袖。 帝江小心地将衣袖从慕轩手里扯出,语意平静:“那有劳帝师带帝君回昊天宫,对付赢勾残躯,我帝江一人足矣!” 北辰微微颔首:“赢勾不过只剩一缕残魂,纵使复生,也是强弩之末,帝江上神应龙之身,定可将他重新封印于魔域。” 龙族一脉,上古以来便是神魔妖三脉一体,与生俱来拥有无与伦比的强悍灵力。洪荒神魔大战中,龙族在战神应龙刑天带领之下倒戈,襄助伏羲大帝扭转战局,大败魔尊蚩尤,龙族自此列入仙籍,得享万世香火。 然,传言伏羲大帝始终担心龙族血脉之中的魔性,终有一天会无法控制,故而与龙族定下上神血盟,龙族一脉永居四海洲,为天庭镇守洪荒妖兽。 当年,帝江应龙真身被先天帝发现,幸得慕轩求情,身受万道天雷电火之刑,才得以留在天界,不至于获罪龙族。并被种下妖奴印记,发誓永生永世效忠于天帝。 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片寂静无声。 应龙帝江掌十方天将,圣恩眷宠,又是四海洲龙族一脉,诸仙心照不宣地缄默着。 帝江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拔去心口逆鳞。龙之逆鳞乃身上最硬之鳞,亦是世间难得的神武。红光闪烁之中,那一片暗红色的龙鳞化成举世无双的赤灵神剑。诸仙还未回过神来,帝江身形如风,拿过赤灵剑已直奔南天门而去。 昔日的魔尊赢勾身躯残破,有些部位甚至露出森森白骨,黑色的煞气和绿色的尸气环绕在他周身,青灰的面上黑色纹路交错延伸,瞪着没有瞳孔的黑色双目,挥舞着巨大的陌刀,在空中与帝江纠缠在一起。 蓝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在赢勾的身上,二人的身旁激起强烈的漩涡。赤灵剑和陌刀相击的声音穿云裂石,犹如惊雷。 赢勾曾为蚩尤魔将,纵使一缕残魂,一副残躯,亦是神勇无双,无可匹敌。帝江渐渐力有不怠,手臂被陌刀震的五脏六腑都感觉要移位了。 帝江化出应龙真身,身长四丈,两侧生有双翼,利爪如勾,黑红相见的鳞片如在天空中舞动的烈焰,龙族化龙,力量更是瞬间暴涨。 被巨龙缠住身躯的赢勾瞬间无法移动分毫,但黑色的煞气和炽烈的尸气同时侵入了帝江的身躯,如蚀骨毒药侵蚀着灵脉,帝江甚至可以感觉到灵力在体内的渐渐枯竭。 不能再耽搁了! 帝江重化人身,立于云端。下界已经是大雨滂沱,风助雨势,更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墙,夹带着各种轰轰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帝江双手结出摧伏诸魔印,声如梵音:“以血为媒,以灵为契,祭吾之躯,永封魔域。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诛邪!” 帝江的元神与赤灵剑合一,一片耀目红光炸开,携带雷霆之怒刺破层层煞气和尸气交织的结界屏障,妄图阻挡的陌刀寸寸碎裂,赤灵剑没有任何阻滞地从头到脚贯穿了赢勾残躯,赤灵剑周身的光束越来越强,越来越密,如流星般从天而降,最后径自没入常羊山顶,只余黑色的剑柄如一块巨大的玄铁矗立于山头。 第3页 天空恢复一片宁静,骤雨停息,深蓝如洗。 彼时,慕轩睡的正沉,他从来不沾酒,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倒。 自是不能因为贪杯误事,他需要时刻保持着清醒,他没有人为他筹谋未来,为他遮风挡雨,所以,他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负重前行,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披荆斩棘之后才能换得的安宁。 终于,他获得了雷神和太白真人的支持,掌握了五方天将,他们坚定的效忠于他; 他揭露了母神的罪行,为自己的母族正了名; 金阙殿,他一场豪赌,赢得了天帝的位置,人心归服; 常羊山,他携手应龙帝江,大败昔日上古魔将赢勾,成为六界共主,赐四海咸宁; 这满目疮痍破碎的河山,他终于一点一点拾掇缝合起来。 他终于放纵了自己一回,醉地彻底,醉在这六界安平的梦里。梦里,他看见,无数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万千颜色…… 远方传来缥缈的惊雷声,他有点不安,他是个容易惊醒的人,双睫簌簌扇动,挣扎着想要醒转过来。 一双手温柔地插进他的头发,轻轻搓揉着他的额际,耳畔响起一缕梦幻般蛊惑的声音:“庄周晓梦谜蝴蝶,一弦一柱思年华,慕轩,一切安好,睡吧,睡吧,就这样睡吧。” “唔……” 他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在空中绽放,无数的人都在这样的四海升平里欢笑着……他终自踏实地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 在众仙闪烁的眼神和支吾的话语中,他才知道梦中那“烟花”碎裂的声音是帝江化龙的怒吼,那红色的焰火是帝江以上神血盟献祭自己的元神,燃尽自己的灵力斩杀赢勾,封印魔域。 慕轩:“……” 第2章 形同陌路 常羊山顶静静地插着一柄百丈高的神武,那是应龙帝江逆鳞所铸就的赤灵神剑,将死而复生的赢勾彻底斩杀。 “帝江——帝江——” 慕轩完全失了平素一贯的清雅温文,慌慌张张地跑遍了常羊山的每一寸砂石土地,但回答他的永远只有重复单调的回音。 最后,他颓然跌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他拒绝去想那个残酷的字眼。 灰霾的空中,一缕淡薄的白烟从赤灵剑中飘出,落在慕轩身前。 “帝江!”慕轩欣喜抬头,看见的却只是一缕透明的残魂。帝江素来喜深色窄袖劲装,而如今却是一身素白广袖长衫,墨发披垂,颇有几分慕轩的风格。 慕轩看着帝江的一缕残魂,愈加悲痛,无数的话堵在嗓子里,但半晌却是劈头怒道:“应龙帝江,让你逞能,如今却将自己的性命也枉送了!你活该!你是不是傻?”到后面,声音却开始哽咽了:“你为何不等我一起?”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那一杯倒的酒量,若等你醒来,赢勾都已经将你的昊天宫给拆了。”帝江倒浑不在意,似乎在说着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 慕轩被噎地好一阵出不了声,心中深深地自责,身体竟不可控地微微发抖。 帝江:“慕轩,这是你想要的清平盛世,我说过,这样的宏图伟愿,这样的六界江山,我帝江定会如你所愿!” “但我从未想过要付出失去你的代价。”慕轩伸出手想去触摸帝江的脸,但他的手指却从透明的躯体中穿过,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风从五指间穿过,好冷,从头到脚都是僵冷的。 “若是这样的六界江山,我宁可不要。” 帝江伸手虚握住慕轩的手,脸上灿烂的笑容一如从前:“慕轩,不要难过,漫漫时光,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你守着魔域。” 八千七百年后…… 混沌的空明中,似乎听到一丝遥远的呼唤:慕轩,慕轩…… 是谁在叫我? 耳畔隐隐听到若有若无的对话声: “九州君,帝君这次昏睡的时间有点过长了,他不会……陷入上神沉睡了吧?” “他这次沉睡的时间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他还常去魔域么?“ “由着身体的沉疴之故,近些年才去的少了。” “那还好,魔域煞气炽热,更加重五浊煞气对他灵元的侵噬,过去我便常常劝说于他,可他从来都不听我的,他决定的事情,真的是毫无商榷之地。” “往昔帝君对帝江上神的情谊,您也是知道的,帝江以元神祭剑,斩杀赢勾,封印魔域,帝君更是觉得对帝江有所亏欠,若不是这近千年睡着比醒着的时候多,都不知道他要折磨自己到何时。” 北辰:“……” 一阵沉默,相对无言,想必二人皆对这位天帝的执拗甚是无奈。 “初尘,还好他身边一直有你在照顾着。” “初尘惶恐,这本就是初尘份内之事,九州君谬赞了。只是我灵力低微,无法为他分担半分这五浊煞气侵噬之苦。” “一切皆是命数,初尘,你先出去吧,我替他疗伤。” 北辰将一颗药丸推入慕轩口中,他此刻的唇色极淡,水红的润泽褪去,只余淡白微青。 修长的手指解开慕轩上身月白色的衣袍,露出紧实光洁却苍白的肌肤,更显出肌肤上那黑色纹路的狰狞,纹路已蔓延到慕轩的锁骨了,北辰手指微微一滞,只怕慕轩下一次再陷入沉睡之时,便无法抵挡这五浊煞气的侵噬了,不死便成魔。 第4页 你的选择竟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即使你不知道净世佛灯的密辛,你的选择却依然是殊途同归之路,我这一世渡你竟还是不能唤你回头。 北辰无奈叹了口气,将自身灵力通过额间灵台缓缓渡入慕轩的体内,他是天界的圣司命,修的是治愈之术,可暂时替慕轩缓解五浊煞气侵噬之苦。 慕轩微蹙的眉峰渐渐平缓,天地间的五浊煞气之力越来越强,他即使通过沉睡来恢复的灵元也抵御不了这侵噬之痛。 神识渐渐清明,长长的羽睫轻扇,缓缓睁开了星眸。他的眼眸极好看的,粼粼有光,如天河点点星辰落在双瞳之中。 慕轩看清了眼前之人,深紫色的衣袍,一头银丝如山巅之雪,银月之辉,沉睡了太久,声音有些微哑:“北辰……” 北辰眼眸一亮,有些许欣喜:“慕轩,你醒了,你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距离你上次醒来已经三百年了。” 慕轩的脸色依然苍白的可怕,坐起身来,缓缓掩好领口:“是么,我倒是觉得和平素一夜并无区别,没想却已经隔了这么久了。” 看见北辰略有疲倦的脸色,知他又消耗了不少灵力为自己缓解五浊煞气侵噬之苦,叹息道:“你我都知结局早定,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你又何必浪费灵元为我续命,我……不会承你这份情的。” 北辰苦笑道:“我从未想过要你回报什么,慕轩,我掌天命星盘数十万年,眼中观过去、现在、未来,掌中演时空、生灭、轮回,天地六界皆有命数,三千红尘,生生死死,循环不息。” 慕轩双眉微蹙,他实在不想刚醒来就又听北辰絮絮叨叨地老调重弹,他不喜欢。 北辰继续着他的苦口婆心:“这天地间的灵力有限,资源有限,物竞天择,唯有杀伐可解,平衡这天地灵元。神魔大战无可避免。你却为何如此执念,要以一己之身来吸收净化这天地间的五浊煞气,献祭天地。” 万年前神魔大战的尸山血海,饿殍遍地,那样修罗地狱般的场景,他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伏羲大帝以身献祭,身归天地,化肉身为混沌万物,化魂魄元灵为混沌灵气,我既坐了这天帝的位置,便应担了这份天帝的职责,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道无情,以身殉道。 你说我执念也罢,参不透这天道法则也好,这便是我的选择。”因着身体虚弱,慕轩的声音虽弱,却字字不容置喙。 “慕轩,”北辰斟酌着用词,“值得么?” “何为值得?”慕轩踱步到窗前,那一树木槿花开的灿烂,朝阳金灿的光线笼着这缤纷的颜色,这岁月静好下生命的蓬勃绚烂慰藉着干涸的内心。 “这万年漫漫上神之路,我已经走的无比困倦了,若不是还抱着这样的初心,我也不知道这样无尽的生命有何意义……” “须弥山诸天佛法无生无灭,超脱因果,跳出六界,不在五行。慕轩难道不想证得混元,天人合一么?”北辰依旧不死心。 慕轩的眼神透过重重天幕云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都说一切众生,迷己为物,渡人先渡己。只是若不渡众生,何以渡己?我和须弥山终究缘浅吧,这般天道法则,不修也罢。” 慕轩如墨的黑发披散在月白色长袍上,只是简单的挽了低发髻,簪着一支云岫白玉簪,他的身材修长挺拔,腰身甚窄,即使在朝阳的光线下,却依然透着清冷疏离之气。 北辰觉得自己和他始终隔着千山万水。 伸出手,想触碰慕轩的肩,这种疏离之感,他不喜欢。 “慕轩……” 慕轩的声音有些许的寒意:“北辰,你是这六界唯一还存在的上古神祇,这几十万年里浩浩六界生灵,于你眼中不过就是一世又一世红尘的尘埃么?你的心,当真就如此冷漠?” 北辰抬起的手凝在半空,终怅然落下,这几千年来,他每每劝说于他,他从不为所动,反而常常闹得不欢而散,日渐生疏。 慕轩幼时与自己颇为亲近,他会常常带着小小的慕轩去下界钓鱼,慕轩会睁着大大的眼睛,满脸惊异:“师傅师傅,为什么你的鱼钩是直的都能钓到这么多鱼?” “北辰钓鱼,愿者上钩。这其中的秘密,你以后长大就知道了。” 满满一筐鱼,北辰往往大都扔回了水里,只会留下一尾,慕轩喜欢吃鱼,一条鱼吃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只会剩下一条完整的鱼骨。 然后仰起头,无比满足地朝着北辰笑:“师傅做的鱼真是太好吃了!”那样温暖明媚的笑容,那样稚嫩软糯的声音,足以融化世间万物。 他厨艺很差,什么都不会做,所以隐元天赋平平,他也会纳入门下,看重的不过就是他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日子太无聊,饱饱口舌之欲也是好的。 但,他唯独会蒸鱼。 只是那样的时光再也不复返了,他之后也不再是慕轩的师尊了,慕轩也再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北辰钓鱼,愿者上钩”,如今隔着的是一重又一重的疏离。 慕轩转过身,盯着北辰,点墨般的瞳孔里弥漫着霜华之意:“那你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灵力呢?我不过也是这六界中的一粒尘埃,终究也会消失在这一世红尘的时空之中。” 你在我心中,怎么可能是尘埃? 慕轩字字如刀,北辰蜷紧了袖中的双手,努力平缓着刀锋刻在心上的疼痛。 第5页 只是这句话,北辰过去不会说,现在想说却说不出口了。 慕轩见他只是沉默,终究敛了锋芒,垂下眼眸背转了身,“罢了,我们终究是道不同。” 第3章 九州北辰 九州北辰上神是这天地六界唯一的上古之神,据说他还经历过洪荒时代,见过伏羲大帝。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天寿。 北辰掌天命星盘,座下贪狼星君天枢、巨门星君天璇、禄存星君天玑、文曲星君天权、廉贞星君玉衡、武曲星君开阳、破军星君摇光,左辅星君洞明、右弼星君隐元九位星君,下又有二十八宿仙人,徒子徒孙绵延不绝。 但他唯一收过并亲自教授的弟子唯有慕轩一人。 关于九州君和帝君有一些谣传,但早已经久远的无从考证了,如今六界太平,这些陈年旧事,连天帝自己都不再提,其他人就更加不会去讨这个没趣。 总之,天界无上至尊的九州君和帝君,一个冷漠,一个冷淡。 一片光影搭建的高台之上,八个方位按八卦形成,而中央,则是天河星云形成的一个阴阳太极图,图形之上光影交错的星盘缓缓转动。无数的星光在星盘上闪现,跳跃,泯灭…… 北辰斜倚在星辰杖上,一手支头,微闭着眼,半寐半醒,不生不死不灭,这样无尽的生命很多时候确实乏味。 另一只手轻轻摇晃着一壶小酒,这是巫山女神亲手所酿制的葡萄酒,甘而不饴,冷而不寒,天界圣品,未入喉,便已醇香四溢。 都说一醉解千愁,可惜他北辰是上神,还是上古神祇,不会醉,只能闻个味,果真是可惜了。 脚下的天河,一片星光璀璨,近万年的盛世,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确是数十万年间不曾有过的,大量星云涌动,延绵不尽。 慕轩至纯至善,至情至性,自己屡屡教化他渡众生先渡己,修炼自身证得混元。但慕轩每每不听,他于浩瀚翻卷中仰慕那些以身殉道的英烈,无论出身。而伏羲帝以自身献祭天地,净化五浊煞气更是在他心中留下巨大的影响。 一怒之下,决意让他看尽这世间凉薄,使得他少时便经历了生母枉死,母族被灭的骨肉分离之痛;婚约被弃,兄弟反目的背叛之辱。即便是煌煌天界,也是如此不堪。 连自己这个启蒙恩师最后也在他心上插了一刀,了断了师徒情份。 然,自己所做一切不过是顺应天命星盘的指引,须弥山的天道法则罢了。伏羲大帝之后,他便是六界司命。 更何况,世情凉薄,人心冷漠,三千红尘唯有以血净化。 只是他未曾料到,即便如伏羲大帝如此杀伐决断之人,最后仍存妇人之仁。世人都知伏羲帝当年炼制了三方上古神器,然最后一方神器是什么,数十万年之后,再也无人知晓。 那方上古神器和一堆破铜烂铁一起躺了数十万年。北辰心中冷笑,知道了又如何?会如浮生六梦琴和修罗恶世镜那般争的头破血流?只怕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九州北辰身后远远地立着他门下的两位弟子:文曲星君天权和右弼星君隐元。 隐元缩了缩头,今夜天河的风甚大,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煨在炉上的那锅人参雪茸鸡汤估计得熬干了,我好不容易从黄芪仙官那要得几味安神妙药,本想让师尊晚上好寐,结果在这站了一晚上,吹了一宿的风。” 天权拢了拢袖子,白了这个师弟一眼:“你就别惦念着你的那锅鸡汤了,师尊最近胃口不好,你便是给他做出朵花来,估计他也品不出区别。” 隐元:“帝君醒了,师尊该高兴才是啊,怎么反觉得师尊更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天权微叹了口气:“估计是又吵架了,帝君的一张嘴,要就不说话,一说话就是刀子,锋利地很,脾性又很固执,偏生这么多人还死命地想博君一笑。”三分不解,三分无奈,四分羡慕。 隐元脑海中浮现出天帝月朗风清般的模样,细细勾勒了一番,实诚道:“帝君六界共主,灵力无双,模样又生得如此好看,自然是招人喜欢的。”话语之中透着浓浓的仰慕之意。 天命星盘已经开启,新的杀伐即将到来,帝星之侧天府星隐现,这三百年来,虽然它的气息极其微弱,却能感知它在浩瀚星河中迷失,他一直用着引星诀给它指引着星辰台的方向,近日来,这股气息渐强起来,他便日日来星辰台,生怕错过了。 北辰揉了揉想的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挥手让两位弟子上了星辰台。 “天权,依卦布星,贪狼破摇光,破军入星宫,七杀化气。” 天权依言捏起占星诀,运起周天星辰之力,缓缓欲将三星引导汇聚:“这杀破狼主征伐,师尊,这是新的杀伐要来了么?“ 他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杀破狼的三星却无法汇聚在一起,有些力怠。“只是这时辰似乎未到,弟子,弟子无法将三星汇聚。” 北辰负手而立,眼神越过重重星河,没有一丝温度:“祸兮福之所倚,万年前神魔大战之祸后便是数千年的六界太平,然盈则亏,多则惑,如今福兮何尝不是祸之所伏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天权似有所悟:“记得师尊说过,这诸天神魔仙妖,都是吸天地四方灵气,然天地灵气有限,平衡打破,物极必反,必遭反噬。” 第6页 “纵然我们怜悯天下苍生,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本就是两难……”抬手聚力,借着星盘运转之力,四两拨千斤,渐渐将三星汇聚。 此时,帝星黯淡,一旁一颗小星却冉冉出现,熠熠生辉,北辰的身子不自觉微微绷紧,眼中有瞬间灼灼的光华,三百年了,你终于出现了! 不再管那渐渐要汇聚的杀破狼三星,北辰手指聚起一簇强大的灵力,拨开重重星云,星云翻卷,天命星盘上明灭不定,天河的风猛地俊疾起来,更多的星辰在星盘上旋转不定,北辰宽广的紫袍猎猎翻飞,银灰色的长发在疾风中飞舞。 隐元站立不稳,被吹地跌倒在星辰台上,他从未见过星辰台上这幅景象,本能地惊叫出声,只是“啊……”还没出口,看着北辰神情肃穆,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帮不上忙,总不能添乱。 北辰凤目微眯,更强大的灵力涌出,控制住翻滚的星云,淡紫色的灵力稳住那些几欲脱轨的星辰,沉声到:动则参与商,天权,接引! 天权不敢怠慢,凝聚星辰之力,接引那颗明灭不定的星力……淡如烟雾的星力被北辰收入一盏从未见过的佛灯之中。 云雾散去,重复宁静。 北辰沉声道:“回太一宫。今晚接引的事情,你二人定当守口如瓶,便是帝君,也不可说。” 第4章 前尘旧事 圣人定璇玑之式,主政昊天宫,是而,天帝居昊天宫。 天帝慕轩上神,在万年前打败魔尊赢勾之后,便成为了天地六界的共主,六界得享太平。慕轩上神年少之时便成为天帝,文武双全,怀柔四方,六界无不臣服称道。天帝本人更是生得风雅俊秀,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六界所有女子都抵不住他微微一笑。只可惜这位上神在帝江祭剑之后便已身归天地,太上忘情,每日不是处理六界事务,便是读书潜修,性格日益清冷孤僻。 花神之后,慕轩再无亲近任何女子,却独留下了一位女子随侍在身侧,便是水镜仙子初尘。 水镜仙子初尘,天帝亲赐五湖水镜丰饶之地,初尘从慕轩少年不得志之时便陪他走过了千万年的岁月,是军师,是挚友,亦是知己,为慕轩上神打理六界事务井井有条,特别是帝君最不擅长的各种繁文缛节礼仪之事,更是妥妥当当。 六界诸人都知水镜仙子对慕轩上神情根深种,为水镜仙子叫屈者不少,求娶者不少,奈何情之一事,却是半分也勉强不得。只是对于水镜仙子而言,能千万年陪伴在帝君的身旁,无凡淡薄,但求长久,于她,已经心满意足。 帝君素喜清静,昊天宫内除了水镜仙子,一个伺候的仙娥都没有,就连平素的洒扫之责都是初尘亲力亲为。 前庭左方栽种了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下布着白玉石桌石凳,一方未下完的棋局尚摆在上面。右方一侧栽着一列木槿花,白色、淡粉色的花朵盛开其间,树下落英一片。地上铺就的白玉青石砖一层不染,透着淡淡的霜华之气。 而殿内大都也只是白玉石或青玉石的案几器具,墙上大多都是书柜,堆满了书简布帛,一些瓷瓶里插着几枝时令的鲜花,虽说有一丝水墨书香的雅致,但终究是清冷了些。九重天的天帝,六界的共主,这庭院宫殿确实太过简单空旷了。 慕轩让初尘陪着收拾昊天宫的洗心阁,这里是他的藏书之所,这千万年,除了处理日常政务的昊天正殿,呆的最多的便是这洗心阁了。 初尘仔细地将书分门别类好,做上标签,方便日后查找:“帝君,这些书卷你都许久未曾翻阅了,我给你搁在最上一层吧。” 慕轩轻掸了下上面的尘灰,“这部《六界山河志》曾是我送与帝江的,只是,帝江素来不喜看书,他说与其在书里看万千世界,还不如御风万里,自己随性所至来的痛快。”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近,自己常常忆起少时的画面,他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东阳的感情远不如和帝江的少时相伴。 慕轩幼时喜欢下界钓鱼,北辰直钩钓鱼,愿者上钩。小小的慕轩虽然不理解,却委实羡慕。故而屡次尝试,奈何屡次失败,直到有一天,他居然钓上来一条龙,那条龙,便是幼年的帝江。 慕轩睁着不可思议的眼睛,欢天喜地:“师尊果然不曾骗我,原来直钩不仅可以钓鱼,还可以钓龙。” 帝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看有个傻子天天直钩在这里钓鱼,终于被你傻的忍无可忍,跳出来看看这个傻子是谁。” 慕轩一点也不恼,托着腮,坐在海岸边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钓上来的龙,一直絮絮叨叨的吐槽,反而觉得甚是可爱。 帝江叨的累了,在慕轩身边坐下,只能无奈地换了个话题:“钓鱼是年纪大的人才喜欢的活动,一动不动,可无聊啦,你怎么喜欢这么无聊的事情?” 慕轩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低下头:“父帝母神不喜欢我,他们都只喜欢东阳,没人陪我玩。” 帝江拍了拍慕轩的肩膀,像个小小男子汉一般豪气:“他们眼神不好,那以后我陪你玩!” 实际上是那个“龙宫”,帝江也不想回去,幽暗的海底,也没人陪他玩,永远都是那些上古妖兽无尽的嘶吼和没完没了的修炼。 慕轩开心地拊掌:“好啊,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叫慕轩,你叫什么?” 第7页 “帝江。只是……”小小的帝江挠了挠头,有些不安:“我是偷跑出来的,我不能离开四海洲太远。父王说,跑太远,会死的。” “为什么?”慕轩不明白,彼时,他尚不知道伏羲大帝曾和龙族一脉立下的上神血盟:“六界河山的风光可好看啦。” 帝江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茫然地摇了摇头:“据说是和上古神明的约定。” “我也是天界之神,那我以吾之名,允你离开四海洲。”慕轩嘻嘻笑着。 “啊,谢谢吾神。”帝江也煞有介事地作揖拜谢。 两个幼小粉嫩的小团子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慕轩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本正经道:“帝江,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再来时,手里便是拿着这本《六界山河志》。 “这本书给你,里面的图片可好看了,都是六界山河风光。” “好啊!谢谢你。”帝江开开心心地收下了他人生里的第一份礼物。 夕阳西下,海边一片波光潋滟,将两个孩童的影子无限拉长,从此,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一幅画轴掉了下来,打断了慕轩的遐思。 初尘的声音在头顶想起:“帝君恕罪,我一时没留意,这些书卷后居然还藏着一副画轴。” 慕轩俯身拾起画轴,这是天界上好的绢丝,千年不毁,只是年岁太过久远了,颜色有些暗淡,失了鲜艳,却添了几分韵味。画中的女子虽是轻颦浅笑,但眉间微蹙,似有心事。女子倚在礁石之上,衫裙没入水中,容颜绝色。 这是母神的小像。 父帝生性风流,纳过不少天妃,只是天后善妒,这些天妃最后明里暗里走得走,贬的贬,所以父帝的子嗣不过他和东阳二人。只是对于兄弟二人,天后却太过偏心,后来他终于知道,他本就非天后所出。 初尘见慕轩微微怔神,这女子虽在笑,却满腹心事的模样,倒有几分强颜欢笑的味道。 初尘知道,慕轩的母妃是云梦泽碧鲛一族,鲛人妖族之身,身份低微,自是不能无端列入神籍,飞升天界。为隔断慕轩与母族的关系,先天帝竟狠心封印了慕轩的记忆,由天后一并抚养。 慕轩灵力渐长,冲破封印,然天后妒忌,编织了莫须有的罪名,降罪碧鲛一族,九千道天雷电火,全族被灭。才认回母族的慕轩眼睁睁看着母妃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而无能为力…… 慕轩重新卷了卷轴,放回原处,母妃已成为慕轩心中永远的痛,想起父帝逝去前所说的原谅?却从未提及母神,凉薄如斯。 “帝君……“初尘欲言又止,她实在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无妨,都已过去这许多年了,剩下的只有这些旧物了,三千红尘,蝶梦浮生,便是如此吧。” 少时亲近的人,如今还在身边的也只有初尘了。这几千年,他内心早已如一口枯井,无甚波澜,只是每每想到帝江,心口却还是微微的疼。如同结在心里的伤疤,即便被时光抚平了伤口,不再鲜血淋淋,但低头一看,那道痂印却永远都在。 第5章 吾之挚友 常羊山地处魔域,煞气侵蚀,是以寸草不生,遍地黑石砂砾,四季皆寒,即便是八月酷暑,也是一片灰霾,寒风呼嚎。 应龙帝江负手立于山巅,飒飒寒风漫卷而过,衣袍纹丝未动,他只是一缕被困于赤灵剑内的残魂,但再过几天,他知道,春天的第一朵花便会在人间盛开了。 犹记得,当年他和慕轩如两只闲云野鹤,御风万里,千里桃林芳菲灿烂,二人躺在桃花树下,金色的阳光映照着彼时少年的脸庞,细数那落下来的桃花瓣,笑着约定秋天再来吃桃子。 离开四海洲无尽海底之后,他很珍惜那样自由无拘的时光,只是倒头来,却还是回到了尺寸之地,帝江无奈地笑了笑,自我囚禁,或许便是龙族逃不脱的宿命吧。 天空一道白光闪过,他知道,是慕轩。即便魔域灼热的煞气对他仙体之身折磨日甚,他也会来,久而久之,他也明他心意,懒得劝说于他了。一神一魂便经常在常羊山巅对坐,叙叙旧,回忆回忆旧日时光。 “慕轩,你身旁旧时的人,如今还剩下的便只有初尘了吧。” “是,也多亏有她协助处理天界诸多事宜,我也才能腾出时间来和你叙叙旧。” 没有帝江的天界岁月,慕轩更加孤独,那高高在上的寒冷,六界共主的无比尊贵带来的却是山巅之上冰封的孤独。遥远的身后,能看到的唯有初尘不离不弃的陪伴,慕轩觉得自己还是活着,而不是被供奉的一尊神像。 寒风扬起慕轩白色的袖衫,那是月牙白,带着一抹隐隐的蓝,水云波的纹路更显得慕轩的温润气质,如水如云。帝江的眼神在慕轩俊朗无俦的脸庞上停留:“慕轩,你可曾动过情?” 慕轩微微一滞,一抹不易察觉的忧思隐隐在眉间浮现:“你知道的,在我还年少之时,曾与昔日花神有过婚约,只是,如今已经久远的我已模糊不清了。” 当年为获得多方势力,他确曾利用过与花神的婚约,对花神,他怀有一份歉疚,所以即使后来花神弃了婚约,和东阳携浮梦琴遁世,他也丝毫不恼,这个结果,或许是最好的,对三人都是解脱圆满。 “慕轩,初尘……”若慕轩能接纳初尘,未尝不是一段圆满佳话,他也可以放心离去。 第8页 “帝江……”未待帝江说完,慕轩便打断了帝江的话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看重我和初尘之间的少时情谊,如今这样的相处就很好,我不想改变。” 话锋一转,直视着帝江:“我倒是好奇帝江你呢?我认识你这数千年来似乎无一女子可入你眼。你倒是说说你喜欢怎样的女子,我便是上天入地,也给你寻来。” 帝江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神色却是一片茫然:“我前世估计都是六根清净的和尚,这数千年来,从未知心动的感觉。我这人生是不是少了些乐趣?” “多情自古空余恨,这世间男女之情不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有何乐趣?何况这世间除却男女之情,还有更多难得的情谊,比如你我的少时之谊。”慕轩的眸色落在帝江的脸上,有些连自己都不知的缱绻流连。 “给你。”慕轩伸手幻出一物,一片淡白色的鳞片摊于掌心。 帝江双指微捻,将鳞片浮于眼前:“上古神兽鸣蛇之甲?” 慕轩“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了。前些时日,我路过鲜山,便取了它的鳞片制成这片鳞甲,权当给你做个信物吧。”都说龙之逆鳞,触之必死,那该是怎样的疼痛啊。 帝江抚了抚心口,如今这里也没有任何感知了。 面上却是笑如春日暖阳:“难得慕轩想起送我一件礼物,我可得好好保管。” 月华流水,在白玉地砖上霜华流转,如烟如尘。慕轩静静地坐在菩提树下,手上端着的茶都已经凉透了,斗转星移,原来都已经过去这许多年了。 慕轩放下茶杯,掀起长袖,五浊煞气的黑色在手臂脉络中隐现。帝江残魂困于魔域无间地狱,残留的一缕元神受魔域日益炽烈的煞气侵蚀,越来越淡,慕轩知道,终有一日,这缕微薄的元神也会消散于这天地之间。他翻阅了无数典藏,想为帝江寻找轮回转世之法,却一无所获。 唯有减少五浊煞气在魔域的汇聚,才能延缓魔煞之气对帝江的吞噬,拖延他的消散。从五千年前,他决定以一己之身献祭于天地时,他便知道了自己命运的结局。但这样的选择,他从不后悔。而二人虽从未谈及这结果,但帝江肯定是知道的。 “慕轩,答应我,不要再来常羊山了,你下次再来,我也不会再出现了。” 慕轩,你没有看见魔域的世界,那是比四海洲无尽海底还要黑暗疯狂。帝江不明白,为何这六界之中竟还有比无尽海底的囚牢更可怕的地狱。当天地之间的五浊煞气日益汇聚,魔域里到处都是鬼哭狼嚎的声音,那些曾经的丑恶和苦难都被关在魔域之中,如果不是他自小就习惯了无尽海底妖兽的嘶吼,他觉得自己迟早也会疯魔。 日益灼烈的魔煞之气侵蚀,纵然他是魔族之身依然渐渐无法抵挡,所以他的一缕残魂越来越薄透,他知道,他总会消失在天地之间。看着慕轩日益苍白瘦削的脸颊,领口严严实实地捂到了脖颈之上,他隐隐约约地感知到他在做什么。 “帝江,你这是和我诀别?” “我早已习惯万年孤寂的岁月,这本就是四海洲龙族一脉的宿命。” 慕轩沉默不语,四海洲无尽海底的漫长岁月,龙族一脉足以得享万世香火。所以每百年对诸神功德的封赏,对于龙族一脉他从不吝啬,不仅仅是帝江之故,实在是值得。 沉默良久,慕轩方道:“我会一直陪着你,如同这数千年一样。” “这数千年,天地间煞气见长,魔域汇集的五浊煞气越来越炽烈,你我都知最后的结局,又何必强求。你是天界之主,还有更重要的责任要去承担。” “世间玄妙,总有办法的。” 看着他的固执,帝江叹了口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世间很多人都是同去,但不同归。你我携手同行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与你好好道别了。更何况,我不想你看着我在你面前消失。” 慕轩倏然住口,蜷住双手,指甲深深没入掌心,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慕轩,吾之挚友,就此别过,望自珍重。”帝江的笑容永远如稚子那般纯澈明朗,纵使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化作春温。 “帝江——”慕轩本能的伸手去抓,拼尽浑身力气去挽留,但就和从前无数次的落空一样,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穿指而过的飒飒寒风。再一次地—— 好冷,从头到脚都是僵冷的。 自此之后,帝江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百多年前,常羊山异动,慕轩和九州北辰前往探查,才发现赤灵剑已随着应龙帝江一缕残魂的消失而不知所踪,魔域的煞气经过近万年的积攒,已如飓风之龙,在魔域肆虐,妄图冲破封印。 “帝江,帝江……”慕轩喊的声嘶力竭,然回应的只有魔域煞气的风声。 鸣蛇甲安静地躺在他和帝江经常对坐烹茶的地方,慕轩拾起那片淡白色的鳞片,这是他赠予帝江的信物,虽然这个结局他早已知道,但他总盼望着能迟一点,再迟一点,再迟一点,不是已经近万年了么,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心,但怎能不贪心,那是他唯一的挚友啊。 常羊山是魔域之门所在地,煞气炽热,慕轩却执意不肯离去,他本就受五浊煞气侵噬日深,加上心绪大恸,竟吐了血。 北辰不再劝说,直接趁着慕轩心绪不稳打晕了他,抱他回了昊天宫。只是,回来后慕轩就再一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沉睡的时间有点久,睁眼便已是过去三百年时光。 第9页 这几天自己在六界上下找遍了,他甚至去了黄泉冥河,依然寻不见半点帝江的气息。慕轩不敢直面那个结果,但他知道,帝江的最后一缕残魂也寂灭了。 第6章 以身殉道 常羊山异动更甚,为防魔域之门重启,慕轩决意以一己之身化分四道天元灵气,加固封印魔域之门,化入常羊山四方镇守,保六界平安。在没有选出新的天帝之前,由九州北辰上神暂代天帝之职,水镜仙子初尘协理六界诸事。 天诏一出,六界皆惊。然天帝心意已决,纵使是九州北辰上神以六界司命之身份,也无法劝说半分。 星辰台,北辰还没有来。巨大的风吹起慕轩的长袖,猎猎翻飞,曾几何时,他曾和帝江在这里看着这璀璨星河,许下少年的豪情壮志。如今,只有他自己独自一人守着这万里河山,看那天河星光,星沉星起。 那么宁静的天河,安静地只有星光,予万世升平,赐四海咸宁,那些曾经的战火和拼杀声都消弭于在这天河之间,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年年月月,日日时时,做的这些才是有意义的。 身后传来北辰的声音:“慕轩。” 北辰是六界司命,天界之中辈分最高的神祇。他也曾以是北辰的弟子而骄傲了很久,只是,他不明白,曾经那么亲切和蔼的师傅为何有一天会那么残忍地说:“慕轩,从此我便不再是你的师尊了,你我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他犹记得: 生母枉死,母族覆灭,他求了北辰很久,星辰台的风,一如今夜这般寒冷,耳畔只有北辰那毫无温度的声音:“慕轩,万般皆是命数,你承了这世天命,便应顺了这天命。你若是还尊我为师,便不要再徒劳干涉此事,结局早定。” 帝江应龙之身,违背伏羲大帝曾经的上神血盟,父帝要寂灭他的元神,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太一宫内,他再一次恳求他的师傅,求他能救帝江一命。北辰召唤出大雪,雪地之上他跪到昏阙过去,北辰也没出现。那个时候起,曾经的师尊在他心中便是死了,断了曾经的那份孺慕之情。 之后,据说由着花神求情的缘故,父帝终留下了帝江,但身受万道天雷电火之刑,才得以留在天界,不至于获罪龙族。 从此,他便知道,只有自己强大,获得天帝之位,才无须再如此屈辱地揉碎自己所有尊严,却依旧求而不得。 北辰,你不是说自己承这一世天命么,他一步步做到了。 随着千万年的时间逝去,过去的种种也如尘烟散去,立场不同,他也无法理所当然地要求北辰对自己好。所以,他对北辰,也不再拒而不见。 这几千年来,他发现北辰待自己犹如幼时般亲厚,只是曾经伤的太深,早已回不去了。何况,他和北辰一直三观不合,道不同又何必虚伪客套呢。 “慕轩,你是天帝,是这六界共主,若你散去修为封印魔域,你就不怕六界生变?” 北辰一头银发如山巅之雪,又泛着隐隐的银灰光泽,流泻在他紫色星辰云纹的衣袍上。凤目狭长,浅褐色的眸子疏离浅淡,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 “六界之中,唯魔域之力可与天界抗衡。我如今身中五浊煞气侵噬,时日无多,你我都知,若我再次陷入沉睡,下次醒来之时不知是何年月。魔族修罗恶世镜已经现世,有人要开启魔域之门。若魔域重启,届时只怕已非我之力可掌控。如今我以自身修为封印魔界之门,至少可保千年无虞。” “千年无虞,那千年之后呢?神魔大战,天地浩劫,从来都不可避免!”北辰不明白,经历过那么多世情凉薄,人心冷漠之后,为何慕轩心中还是放不下所谓的天下苍生。早知还是这样的结果,他又何必枉做那么多,和慕轩走到如今几乎形同陌路的境地。 “我渡苍生,只求无愧我心。便是只有一天的安宁,我亦不惜。万年前,帝江以元神祭剑,斩杀赢勾残躯,封印魔域,如今便该是我尽这天帝的责任。”慕轩神色中掠过一丝落寞之色,只是眨眼便将这丝怅然掩得不现一丝波澜。 “是因为帝江元神寂灭,你才做出如此选择吧。”北辰看着慕轩,似乎要透过那双清冷疏离的星眸看入他的心底,缓缓道:“慕轩,你化天地,渡众生,却从未见自己。成为天帝之后的这近万年来,你心中就没有所求?” 生命里曾出现的人,来来往往,很多人影从面前晃过,却都又看不清模样,一闪而过。彼时的韬光养晦,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肃清天界的乌烟瘴气,自己确曾利用过花神的感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过。东阳为情遁世,父帝被赢勾所伤,逝去前,父帝握住他的手。 “轩儿,你可知,天帝,才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囚徒和祭品。我从前故意疏远冷淡于你,有意让东阳承袭天帝之位,实是不想你卷入这纷争,看着你和帝江成为知己好友,我多希望你们就这么一直开心自由下去……然,天命不可违,最终还是你承了这份重任,却平白忍受了那么多苦楚委屈……” 父帝闭着眼,心下喟叹,“在你心中,能否原谅……父帝? 原谅?他心中冷笑。 真没有怨过么?那无数个孤单地日子,无数个遭人白眼,受人欺负的日子,他没有回答,他不会说谎,只是沉默。最终看着父帝带着不甘,元神寂灭,消散在天地之间。 第10页 之后,他便接过了这千钧重担,神魔大战,赢勾带着修罗恶世镜,携数十万修罗傀儡而来,而初登大位的自己,在所有人的怀疑中,终和帝江一战封神,晋升上神,封印魔域之门,那时是何等的风光意气。 帝江,初尘,我们做到了! 六界共主,天帝慕轩上神,九重天金阙殿,三千台阶上,睥睨众生。 只是,这千万年漫漫上神之路,自己却越走越累。陪在身边的人,到后来只剩下帝江和初尘。而如今,却连帝江也为了自己的六界消散于天地之中。 慕轩看着那天命星盘,脱口问道:“北辰,散尽修为,身归天地,我,还会有来世么?” 北辰心下震动,众仙皆知,仙魔两族,享有天寿,不入轮回。 看了眼慕轩,慕轩还是同样的姿势,连头都没转动半分,夜风吹起他墨色发丝,他的身材愈加消瘦,被众人供于庙堂的天帝帝君,此刻却孤单地让人怜惜。 我所求不多,如果还能有来世,我想要的不过是父母在堂,兄友弟恭,妻贤子孝罢了。而这凡世中最普通的天伦之情,于我,却是遥不可及。 北辰呆了半晌,身体动了动,终只是施了一个避风结界:“天河风大,慕轩,你的五浊煞气已侵入你的心脉,你的灵力已经损耗太多,如今,你对自己竟毫不爱惜么?” 我总希望我看见的六界是河清海晏,四海清平,但我身边的人却似乎为了我这个所求,一个个离去,却唯独我却还活着,帝江,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这到头来,终归是我害了你么? 慕轩丝毫不领北辰关切之情,眉眼冷淡:“北辰,你不必再劝说我了,你知我决定的事情,便绝无更改。我这次约你来星辰台,是关于天诏里由你暂代天帝一事。” “我掌六界司命,如不种因,则必无果。是以这数十万年来,我虽为上古神祗,但从不插手六界诸事,你也知我心性,却让我担这天帝之责。” “正因你是六界之中唯一还在的上古之神,在新的天帝归位之前,只有你最合适。” “慕轩,我可以拒绝你。” 慕轩转过头来,盯着北辰:“北辰,这是你欠我的!” 太一宫外,风雪漫天,落地成冰,而彼时那个倔强的少年跪了一宿,没有任何法术结界护身,眉毛长睫之上都是碎雪,淡薄的嘴唇冻的发紫。他捧着紫檀怀炉,居高临下看着他,眉眼之中尽是不满:“慕轩,你竟如此冥顽不灵,不遵师命便罢了,还为了帝江如此不珍惜自己,妄图要胁为师,罢了,既然如此,从此你便不再是我北辰的弟子,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他就这样无情地浇熄了少年心中残留的火苗。 “……”良久,北辰点了点头。 第7章 轮回转世 朝霞漫天的清晨,薄雾渐消,昊天宫的木槿树下,洒下一地金碎。 “初尘,这木槿花皆是你所植,朝开夕落,花木万千,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独爱木槿。”此花朝开暮落,花期不如香紫月季,花色不如倾国牡丹,略有寡淡。 初尘看着满树的木槿花,眼眸里逸过一丝柔情:“这木槿日日开花日日落,但第二天,她依然绽放这万千颜色,她相信,终有一日,他能看见她的颜色。” 一袭淡蓝色衫裙修短合度,满头的青丝云鬓只扣着一支宝蓝色的银边发扣,点缀着数颗莹玉的珍珠,称的肤白如脂,光华流转。多么美好的女子,原来竟是像极了她,日日开花日日落,慕轩无语凝噎,心下喟叹。 他的内心情感早已干涸地如同一口枯井,残败不堪。或许少时经历的种种,早已让曾经丰盈的情感被一点点抽干,被一丝丝剥离。如今,纵使所有人都倾慕想亲近他,他却已经不知道情为何物,也不知如何与人相处了。 对不起,初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想要的,我注定无法给你。 慕轩幻出那片鸣蛇甲:“这片鸣蛇甲坚硬无比,寻常法力仙器都无法伤它分毫,你跟随了我千万年,我走之后,愿这片鸣蛇甲能护你安康。” 初尘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尚记得八千年前,那年…… 她将案几上的奏折细细垒好,蓦地发现天帝左手肘上的伤痕,有些心疼:“帝君,你,你受伤了?”这六界之中竟还有谁能伤他。 慕轩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淡淡道:“不碍事的。” 怎会不碍事,但凡普通的伤口,灵力强大的神仙都是可以用仙术自愈的,除非是被强大的灵力法器所伤,则伤口无法用仙术自愈,需得如凡人一般,耗上一段时日。 初尘取来常备着的药箱,都是太上老君炼丹房或是黄岐仙官那得来的神药。掀开慕轩手臂上的袖子,伤口深可见骨,是被蛇的毒牙所伤,上古凶兽鸣蛇,初尘的心颤动了一下。 只是,天帝不说的事情,她亦习惯不再去问。只是娴熟地帮慕轩清洗包扎了伤口,然后将收集好的雪山银针茶递给他。她知,他要去常羊山。 原来他当日受伤,是去了鲜山取这鸣蛇甲,六界皆知,鸣蛇乃上古凶兽,身长四翼,浑身鳞片硬如磐石,刀剑皆不能伤之,除了应龙之逆鳞,无出其右。上古妖兽大都随着上古洪荒时代的大神们一起消散了,或是沉睡于四海洲,由龙族一脉镇守。偶藏匿于六界之中的上古妖兽,六界诸人大都和这些上古妖兽互不侵犯,主要还是惹不起。 第11页 当年帝君从鲜山取得鸣蛇甲,她知道,是为了帝江,帝江拔逆鳞化赤灵剑,更以自身元神祭剑,斩杀赢勾,帝君一直愧疚于心。 三百年前,帝江一缕残魂逝去之后,帝君便常常会看着这枚鸣蛇甲发呆。如今他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与自己,话中尽是诀别之意,心中又是欣喜又是难过:“帝君……您执意散尽修为封印魔域之门,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她知道,慕轩决定的事情,素无转圜,所以,从来,她都不问,不劝,默默跟随就好。只是如今她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帝君散尽元神,身归天地。 “初尘虽然灵力低微,但也是天界上仙,如封印魔域之门真需要仙身殉道,初尘不自量力,自请斗胆为之。” “初尘,北辰素来只掌天命星象,他虽暂代天帝之职,但天界诸事还需你协理。有你在,我才放心。”慕轩的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威严和请求。 “我……”初尘心中唯愿帝君安康,千万年陪伴帝君便是初尘的心愿。你若不在了,这六界诸事于我又有何干? “初尘,你跟随我万年,我珍惜我们之前的这份情谊,这亦是我最后对你的嘱托,或说是,恳求。”慕轩的目光落在初尘身上,言之灼灼。 “初尘定不负帝君所托。”她无法拒绝慕轩的请求,但没有慕轩在的日子里,初尘不知道这漫漫红尘的寂寞岁月自己该如何走下去,天界政务,自己虽然擅长,但从来不喜欢,只是天帝是慕轩。她从来只求无妨淡薄,但求长久,只是如今这样的陪伴也到了尽头。 月华初上,初尘站在金阙殿外,看着慕轩的影子投在殿门光影之处,等待着最后的告别。这些天,慕轩基本十二个时辰都在处理安排诸事,尽可能在他离去之后,能让天庭继续有序运作。 这千万年来,自始至终陪伴在他身侧之人,确实唯她一人,慕轩很多事情也从不瞒她。只是,亲近么?慕轩待她,自是极好,可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客气,是朋友,是君臣,甚至是亲人,唯独没有—— 亲密。 慕轩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九十九阶的白玉阶梯,金阙殿外,还有三千层阶梯,至高无上的六界共主。 天帝,才是天地间最大的囚徒,被囚在了责任这个桎梏之中。 父帝,你当年的话,我终于懂了。只是,已经失去了太多,早无回头之路。 五浊煞气在体内经脉之间四处乱窜,噬骨蚀心。慕轩微蹙起眉头,运起灵力抵抗煞气对神识的侵噬,五浊煞气已入心脉,不死便成魔。 形神俱灭这一刻,他不想任何人看见,除了初尘,仿佛他从不介意她看见他所有的模样,真实的,虚伪的,高高在上的亦或是受伤无助的…… 殿内夜明珠的莹光流转,往日觉得温馨的琥珀之光,今夜却渲染出一层凄迷之色。 初尘跨入殿中,仰头望着金殿上她心仪了千万年的男子,良久,鼓起勇气,这也是她毕生唯一的愿望:“帝君心意已定,如今您散去修为,身归天地,初尘只有一个请求。” 眼眸中是那夜色中凝结的万千柔情:“我可以抱一下你么?”带着期待,却又无比地小心翼翼。 慕轩静静地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女子,从他少年时她便跟在他的身侧,若是她可以替他去封印魔域之门,他相信她定然毫不迟疑。她千万年的话语走马灯似的在耳畔响起: “帝君无论去哪里,初尘都愿誓死相随,一生效忠帝君,追随帝君,无怨无悔……” “帝君若堕仙成魔,初尘亦不愿做这九重天的水镜上仙,入魔又何妨,只要能一直陪在帝君身边……” 他曾有心爱的女子,而她,依然会挤出那世间最明媚的笑容对他说: “恭喜帝君得偿所愿,初尘亦为帝君欢喜……” “初尘了解帝君的喜好,就让初尘为帝君筹备婚宴吧……” “帝君怜惜您的兄弟手足,怜惜她,可谁又何曾怜惜过帝君呢……” “这漫漫上神之路,这千万年的孤寂岁月,初尘会陪帝君一直走下去,不离不弃……” 她就这么千万年地站在他的影子里……看着他的起起伏伏,他的欢喜,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他的无可奈何。无凡淡薄,但求长久,他理解她的一片痴心,所以也默默允了她在他身旁。或许,这千万年,他也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若无她在,恐怕自己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这个请求,若在过去,他不会给她半分念想,但此时此刻他不能拒绝,亦无法拒绝。 慕轩起身走下金阙殿那高高的白玉台阶,缓缓走近初尘,初尘伸出手环住慕轩的腰,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清冽温润的气息将她萦绕,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千万年了,这幕场景她曾在梦里幻想了无数次,以至于到最后都已经绝望的不再想了。虽然她知道这是他对她的怜惜、愧疚,殊无无半分男女之情,但她也满足了。 一滴晶莹的泪落下,落在慕轩的心口。 夜色凝仙掌,晨甘下帝庭。若时光能在此刻静止,也未尝不是一个圆满。 夜风涌入,殿中光影晃动,慕轩的手抬了抬,终未落下,没有缘起,便不会有缘灭。 良久,初尘强敛了心神,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跪而叩首,仰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脸上却浮现出最明媚的笑容:“水镜仙子初尘定不负帝君所托!” 第12页 慕轩放心的点了点头,再无半分眷念,念动仙诀,身形顿时化为一道白光,朝着常羊山方向而去。 慕轩刚离开不久,北辰的身影就出现在金阙殿内,语气焦灼:“帝君呢?” “刚去常羊山……”初尘话音未落,北辰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慕轩果真是要散尽修为去封印那个什么鬼魔域! 常羊山魔域之门显现,万年前神魔大战后,慕轩和帝江共同结的封印结界犹在,只是天地间五浊煞气渐长,如今这结界几近透明。 月牙白色的广袖帝袍临风翻飞,吴带当风,曹衣出水,正是慕轩。慕轩蹙了蹙眉头,修罗恶世镜已经现世,有人要开启魔域之门。 “以血为媒,以灵为契,以吾之躯,奉为牺牲。一化万年修为为乾坤之气,二化周身血脉为兑离之气,三化天胎肉身为之震巽之气,四化精魂元神为坎艮之气,永封魔域之门。”慕轩结出封印法阵,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魔域之门的封印结界之中。 一股紫色的灵力试图打破慕轩的法咒,正是北辰。 “慕轩,天道缺损,非杀劫不可补。神魔大战万年一轮回,你如今却执意散尽修为,你心心念念的六界苍生你也不管不顾了么?” “六界之中,唯魔域之力可与天界抗衡。我既要了天帝的位置,便只能是我担起这份责任。九千年前本就应该是我以元神祭剑,斩杀赢勾,封印魔域,却让帝江替我尽了这责任,如今,我享尊位万年,也该是我尽自己职责的时候了。” “……”这样的对话北辰自己都要说腻了,但慕轩神色决绝,丝毫不为所动,大量灵力的流失使得慕轩脸色愈发地苍白。 “慕轩!”北辰抓住慕轩的手臂,几乎是恳求道:“那日星辰台上你问我,是否还有来世,如今,我说有,你信么?” 慕轩神色一滞,手势有片刻的停顿,终只是摇了摇头:“六界皆知,神魔两族,不入轮回。我那日之问,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北辰急切地回应道:“不不,我已经找到办法了。六界只知伏羲大帝当年炼制三方上古神器,却不知第三方神器是什么,净世佛灯可逆天改命,承载神魔元灵,转世轮回,只待觉醒。” 我所求不多,如果还能有来世,我想要的不过是父母在堂,兄友弟恭,妻贤子孝罢了。曾经的遥不可及,如今有了一丝希望,只是……慕轩抬眼望向封印结界…… 魔域之门的封印结界散发着金色琉璃的光芒,一切黑色的力量被阻挡在封印之后,自己要了天帝的位置,身为六界共主,就有应负起的责任。帝江曾为了这六界安宁,以元神祭剑,如今他元神寂灭,自己如何能心安苟活? “如今我能以身殉道,封印魔域之门,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了。”慕轩决意不再听他蛊惑之词,加速封印法咒。 “慕轩……“北辰无奈,沉声道:“我已寻到帝江的残魂,帝江亦还有来世。”这是他劝说慕轩最后的底牌。 慕轩心神大震,手势一缓:“北辰,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北辰见慕轩神色动容,果不其然,唯有帝江才能劝他回头。 “天权和隐元皆可证明我所言非虚,帝江一缕残魂飘散,我寻他数百年,终于数日前寻到。如今见你既已抱定一死的决心,又何妨去一搏呢,人世苦短,不过短短数十载,待你觉醒,元神归位,若五浊煞气仍不能解,你再做这个决定亦不迟。” “慕轩,你才是这六界的共主,这样的宏图伟愿,这样的六界江山,我帝江定会陪你一同打下来!”帝江此言,慕轩早已刻在心里。万年一轮回,魔域之门即将开启,慕轩相信,这世间没有二人合力办不到的事情。这是帝江的机会,亦是自己的机会。 我还有机会能重遇昔年挚友! 慕轩承认心底涌上的欢喜和一丝感激:“那就有劳北辰了。” 北辰知道,慕轩妥协了。 慕轩脸色一变,法咒却无法中断,体内空空,万年修为已散尽,没有灵力压制的五浊煞气瞬间在慕轩体内猛窜,黑色的脉络延伸至慕轩的脸上,一化万年修为为乾坤之气,二化周身血脉为兑离之气,三化天胎肉身为之震巽之气,前三步已渐成……接下来便是元神寂灭! 北辰看着白色的光芒从慕轩的灵台缓缓溢出,脸色大变:“上神血盟!为封印魔域之门,你居然动用了上神血盟!” 上神血盟乃以上神血灵为契,一旦开启,永无更改。违背之人,灰飞烟灭,永无生机。 时间紧迫,如今只能以另外的上神血盟来逆转。 没有时间考虑其他办法了! “以血为媒,以灵为契,以吾之躯,奉为牺牲。天道无极,乾坤借法,逆天改命!”北辰划开手脉,将血滴入法阵,中止了慕轩的封印法咒。 上神血盟,耗损极大,北辰有片刻的晕阙,何况他作为六界司命,以上神血盟逆天改命,更是违逆天道法则。但此刻慕轩的元神受五浊煞气的侵噬,多一分停留,便多一分危险。 北辰将慕轩的元神拢入佛灯之内,不再有片刻犹疑,直奔天河星辰台而去。 北辰脸色苍白,强提着一口气,将慕轩和帝江的元神从佛灯之中渡入天命星盘,凝六神,破苍穹,定归元,念动渡世法咒…… 看着天命星盘的明灭不定,灵海翻涌,竟遭了一丝反噬,北辰眉头微蹙,这只不过才刚刚开始,就有反噬了么…… 第13页 慕轩,这一世,我希望你能回头。 第8章 三墟会武 神宗昆仑墟,早在洪荒上古盘古伏羲等始祖大神初设远古天庭之时,便将此重任托付给鸿钧老祖,这如何选拔九重天的后备军也是极其重要的,鸿钧老祖一气化三清,昆仑墟分三清:太清,玉清,上清三墟。 无论是人族妖族,只要之前身家清白,一心向善,便可在昆仑墟修仙,而这里是最快飞升成仙的地方,据说数万年前的太白真人,不过是区区百年的时间,便在昆仑墟入道飞仙了。而近几千年来,更是出了不少佼佼者,黄岐仙官,卯日星君……新晋九重天的天兵超过八成都是昆仑墟所出,更别说那些地仙,散仙了,更不济的,也可以去世外仙门谋个差事。所以每十年来昆仑墟报名修仙的人络绎不绝。 作为仙门圣殿的神宗昆仑墟选拔也是极其苛刻的,每十年才招一次徒,上限一百人,根据灵力天赋选拔。但报名的队伍每届仍旧绵延不见尽头,很多人都是背着铺盖,带着干粮,排上十天半个月。 玉清墟一派全是女弟子,上清墟则收的是根骨奇佳天赋异禀之人,大都往上仙的方向培养。太清墟则比较混杂一点,除了开班收徒,也管着行政诸事。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千万年天界人才济济,六界管理有方,这昆仑墟委实是功不可没。 而这几日,恰逢昆仑墟一甲子一次的盛事:三墟会武。 昆仑墟每十年招生,选弟子一百,根据各自灵脉天份分入上清墟、太清墟和玉清墟修习,之后每一甲子三墟会武,选弟子数人,入三清墟由三位真人共同教导,那都是出类拔萃,日后将入天界拥有神籍的人物。 是以,在昆仑墟每一位弟子的心中,都以入三清墟修习为荣。 昆仑墟弟子一千二,上清墟弟子一百,选弟子三十参加三墟会武,为了抢占这三十个名额,都是各出平时绝学。只是这次上清真人只给了弟子二十九个名额,待大家文试武试轮番比完三十天之后,都是精气神耗的半死,也不过只给了短短一周休沐的时间。 今日,便是三墟会武的第一场。众弟子都整装待发,代表上清墟出战的二十九位弟子早已正中出列,接收其余弟子们羡慕的目光。 只是很多人,都盯着第一排尚空缺的一个位置。 上清真人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本届代表我们上清墟出战三墟会武的最后一名弟子,萧仲渊。” 大家面面相觑,萧仲渊?没听过这个名字。 晨光中,但见一挺拔修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步入殿内,众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白衣青袍,剑眉星目,肤色白皙,薄唇淡色,简单挽着低发髻,簪着一支竹簪,着装虽简朴,却气质卓然,淡然出尘。 不可思议地,不相信地,嘲讽地,没有表情地……总之九十九人就有九十九种表情。 “他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看着有几分模样,只是这么年轻,不知能经得几下拳脚?” “是啊,他居然不用参加我们上清墟的内部选拔,便能直接参加三墟会武。” “师尊也太偏心了。” “之前在上清墟没有见过他,没想到竟是师尊独自教授。我们可是每月只能见到师尊一次。“ “无妨无妨,现在站的有多高,到时候摔的就有多惨。” 大多数弟子心中不服,口中却不明说,一来师命威严,二来也都想着让这叫“萧仲渊”的在三墟会武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上清墟不过弟子一百,昆仑墟可是弟子一千二,大家心照不宣地假笑恭贺着“萧师弟”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入昆仑墟不过数载便能脱颖而出,参加三墟会武的盛事。 三墟会武的场地设在昆仑墟最高峰鸿钧峰的修心台。外三清的弟子也只有三墟会武时才有机会进入心中的圣殿——三清墟。 太清墟,上清墟和玉清墟三墟各出弟子三十人,两两抽签比武,胜者进入下一轮,三清墟的弟子尚余有十八人,则负责监督各组比赛,各墟的弟子都为各自的出战者摇旗呐喊助威,一千二百人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场面蔚为壮观。 待比到剩下四十五人时,已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和往届一样,上清墟遥遥领先,四十五人有二十六人都是上清墟的,一人轮空,晋级第三轮。 本届三墟会武取弟子十二人,入三清墟,由三位真人共同授道,据说还会有九重天的仙人来指点,为之后飞升提供助力。 是以入得前十二名的弟子都已是三清墟的准弟子了,后续的比试不过是锦上添花,尽量博个头彩名次罢了。 而原先被想着在三墟会武中出尽丑态的萧仲渊却一路胜出,谦谦君子,皎如明月,每一场胜的都是刚刚好,似乎对手“承让“一般,这种度的把握,皆是剑法灵力高出对手许多才能如此不露痕迹。 众人皆议论纷纷,向上清墟其他弟子打听萧仲渊的来历。 “什么背景呀?难道也是和上一届的方师兄一样是已入天界仙阶的人物?“ “看他年纪,不过弱冠之年,灵力竟如此深厚。” “…………” 但即使是上清墟的弟子也对萧仲渊的身家背景完全不知,只知道他一直住在上清真人的飞溪竹林,由上清真人单独教导。语气之中,皆是羡慕。 第14页 最后决赛对战的便是上清墟的萧仲渊和玉清墟的木芸槿。 三位真人在高台上稳如泰山,相互交流着对本届会武的看法: “数百年来,昆仑墟越发有些青黄不接了,这届三墟会武能挑的入手的不过十来人尔。” “六界已太平千万年,大家都过惯太平日子了,这是好事,只是弟子们的心也就松了,历练少了。” “众弟子中,确实是唯有萧仲渊出类拔萃,性子也好,上清师兄倒是好眼光。”太清真人一贯的嫉妒使然,本来历年来资质最好的弟子都入上清墟这条规矩他就明里暗里不爽了好几百年。 上清真人只是微微一笑:“不过是我和仲渊这孩子的缘分罢了。玉清墟的木芸槿也不错啊。” “确实不错,但二人皆有妖族血统,略有美中不足。” “太清师弟此言未免偏颇,我等修仙之人,只论心中正义,不论出身血统,昔日帝君和应龙战神皆有妖族血脉,却都为封印魔域,以身殉道,实乃吾辈楷模。” 太清真人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道:“妖族被赶回封地之后,昆仑墟就甚少收妖族弟子,特别是这百多年来,人族和妖族之间的嫌隙日增。传言青丘狐主临世,这仙妖之战无可避免,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上清师兄如何看?” 上清真人遥望着高台上那清风朗月般的少年,语气坚定:“我既然收得仲渊入上清墟,这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下来,我信他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昆仑墟之事。” 太清真人又转头看向玉清真人,意有所指:“但木芸槿是当年鸾川遗孤,玉清师妹也能放得下心?” 玉清真人的目光落在缥缈的远处,有些许的出神:“当年柒师妹为何封剑出昆仑,太清师兄难道当全然不知么?如今既传青丘狐主临世,那解铃终归还须系铃人。” 太清真人面上有些许的愠怒:“柒师妹妇人之仁,当年事关上古神器浮生六梦琴如此重大之事,即便是如今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亦无悔。” 上清真人微蹙了蹙眉,正色道:“过去之事,争执无益,但八大仙门覆灭鸾川终究是过了些,昆仑墟也不能说全无干系,置身事外。玉清师妹收留教诲芸槿,若能化去她心中仇恨,未尝不是一件功德之事。” 太清真人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对战台周边也是被围的水泄不通,短短数日,仲渊一路毫无悬念地胜出,早已成了众人焦点。 而玉清墟的一众女弟子更是叽叽喳喳: “你有去看他之前几场的对战么,招式都是潇洒之极,而且给对方留足了面子。” “听说入昆仑墟才十年吧,居然就修习的如此厉害了,估计就连方俊吉师兄也比不过吧。“ “我才不关心他和谁打呢,他站在那都跟一幅画儿似的,他便是啥都不做我都可以看一天。“ “你这花痴,让师尊知道了,非撕了你这发春的小妮子不可。” “师姐,别呀,这还不是私下过个嘴瘾嘛,人家都是要入三清墟的人了,遥不可及,遥不可及。” 一众人将比武台围的水泄不通,有些弟子索性御剑在半空观战。 “木师妹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欣喜地叫唤了一声,大半男弟子顿时都纷纷侧目。 遥见一抹天青色的人影由远及近,山顶的风吹起女子的青丝,素颜冷眸,黛眉细长。她的肌肤极白,晨曦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有种落在冰上的氤氲清冷之感。不愧是昆仑墟第一美人。 木芸槿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跃上高台,在萧仲渊对面静静站定。美人美则美矣,却是太冷。 居然是她?仲渊想起数月前偶然在飞溪竹林见到的女子。 第9章 妖族血脉 飞溪竹林是上清真人的居所,独位于昆仑墟最险峻的笑忘峰,若是寻常人,只能攀岩而至。上清真人喜静,平时除了教授弟子们心法剑术,大都闭关于飞溪竹林,其他事宜也都交由其首座弟子方俊吉打理。是以,未得上清真人许可,甚少有弟子会擅去飞溪竹林。 仲渊自在上清墟十年来,除了师尊外,这女子算是他见到的第一人了。而这几日,师尊正好外出办事去了。 月色下,女子自顾自地凝神舞剑,灵力灌注于剑身,隐隐浮现一层白的几近透明的灵雾,见她装束,似是昆仑墟的弟子。 女子的剑越舞越快,周身雾霭越来越浓,人和剑几乎融为一体。 昆仑墟虽分外三清,上清墟剑法修的是圆转如意,生生不息,以变幻为主;太清墟剑法修的是刚猛浑厚,以攻击为主;玉清墟剑法由于皆是女子,讲究的便是轻盈飘逸,以招式见长。但大道至简,万变不离其宗,讲究的都是人剑合一,以灵御剑。 女子似乎急欲突破限制,将灵力运至极限,竟不能控制手中神武,剑法越来越快,却失了飘逸章法,似有走火入魔之态。 仲渊看出她剑法的凌乱,虽然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师尊的飞溪竹林,但秉着救人之心,当下唤出师尊留下的神剑“七星龙渊”,试图打断女子的招式。 女子瞥见仲渊,瞬间欺身,剑气暴涨。仲渊剑随意转,格挡开横次里劈到的凌厉剑锋,侧身轻巧避开。但女子的剑如同贴着仲渊一般,如影随形,却是招招狠辣,若不小心被剑气碰到,非死即伤不可。 第15页 仲渊脚不沾尘,暴退三尺,未待身形停滞,半空中飘然转身,念动剑诀,龙渊剑陡然化成七柄利剑,摆成七星剑阵,将女子困在了中心。 女子左挡右格,半晌无法脱身,日渐焦躁,她的眉间陡然现出蓝色的羽毛印记,伴随一声如雀鸟般清脆长鸣,背后竟伸展出双翅虚影,展开约有三丈,冲天而起,竟要以肉身去冲破剑阵。 她身上竟也有妖族血统! 担心剑阵伤了已然状若疯癫的女子,仲渊召回龙渊剑。剑阵撤回的刹那,女子身形陡转,携带疾风又径直朝仲渊俯冲刺来。 仲渊抬手在身旁施了个防御结界,拿出玉箫,吹奏清心音,柔和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女子的剑不停劈向结界,面露痛苦之色,口中不停喊着:“青姨,阿娘,斑叔……你们不要扔下芸槿……不要,不要……” 裂纹如同涟漪般在结界上漫延开去,不出百招,这防御结界估计就会被剑气破开。 只是随着音律不断流出,女子面上疯癫的神情渐渐褪去。月色下,眉间的蓝羽印记消失,肌肤莹白如雪,回复清明。 女子怔怔出神了片刻,深深看了仲渊一眼,再未说一句话,径自转身离去。 仲渊才知道,原来昆仑墟上有妖族血统的弟子绝不仅仅只有他一人。 她是谁? 没曾想竟在三墟会武上再次见到。 “三墟会武最后一场比试,玉清墟木芸槿对上清墟萧仲渊,起——”长长的尾音唤回他的神思。 女子亦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再遇到此前的少年。 高台之上,他一袭白衣青袍,月朗风清。所谓皎皎君子,温润如玉,便该是如此。 木芸槿唤出神武碧尘,捏了个剑诀。这数月来她日夜练剑,片刻不敢停歇,为的就是能突破玉清墟的绝学“御风流云剑法”的第十层,在三墟会武上赢得比试。 据说修成御风流云第十层的剑术,不仅可御剑千里,对敌时施展开来,剑气如流云翻滚,层层叠加剑气印记,灵力不敌者即使外表虽无伤,但五脏内腑皆被剑气所伤,流血不止,不出一日身亡。玉清墟也只有玉清真人会此剑法,木芸槿灵力修为不够,始终无法突破。那日即使想借助飞溪竹林充沛的灵气,突破自身修为极限,也无法修炼至第十层,反而现出妖形,险些走火入魔。 没有到达第十层,木芸槿自知不是萧仲渊的对手。只是,今日他手中之剑却不再是“七星龙渊”神剑,不过普通利剑而已,或可一战。 衣决飘飘,剑光冷然。 玉清墟剑法本就轻盈飘逸,以招式见长,这一套御风流云剑法使将开来,剑气如流云雾霭层层翻滚流转,煞是好看。一众弟子看的如痴如醉,浑然体会不到这绝美画卷中的深深杀机。 萧仲渊天生异质,体内本就灵力充沛,自是能抵抗这剑气侵入。况且,这只是比试,木芸槿自是收了这剑气中的杀意。 只见萧仲渊吴带当风,在一片流转剑气中游刃有余。台下早已是叫好声一片,尽是倾慕的目光。 即使是普通长剑,在他手中使将开来却也行云流水,转圜自如,木芸槿心中感叹,自愧不如。 高手过招,容不得半点恍惚,只是片刻的分神,木芸槿周身已被仲渊的剑气笼罩。 仲渊收回长剑,颔首作揖:“木师妹承让了。” 木芸槿抱剑回礼:“萧师兄灵力剑法俱在我之上,芸槿输的心服口服。” 最后,此次三墟会武共选出弟子前十二人,上清墟入得弟子八人,太清墟三人,玉清墟一人。加上往届留在三清墟的弟子十八人,共有弟子三十人。在三清大殿,新晋的弟子互相认了脸面辈份,之后的佼佼者不过上清真人首座弟子方俊吉,太清真人弟子南门笙,新晋的萧仲渊和木芸槿,便是往后六界中尽知的昆仑墟“无双四君”了。 三清墟位于昆仑墟的主峰鸿钧峰,虽不如笑忘峰险峻,然地势最高。仲渊很喜欢来到那千仞悬崖之侧,或练剑,或吹笛,看那群山逶迤,云蒸霞蔚,看那白云环在山峰之间,空灵缥缈。 母亲,孩儿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能如此坦荡地立于阳光之下,只是,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么?萧仲渊伸出手,让山巅的清风从指间穿过:还是只是一场幻境? 幼时在归墟,母亲和他似乎就是耻辱的存在。父亲贵为修真界八大仙门之首的归墟仙门门主,却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的存在。 那样不堪的过去,他从不愿再回想起。 背后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萧师兄……” 木芸槿年纪虽略长于仲渊,但萧仲渊入昆仑墟较早,按着入门先后的辈份,便唤萧仲渊一声“师兄”。 “那日多谢你,若非你及时出手相助,恐我已走火入魔。”她一直想找机会能当面表示感谢,只是她素来独来独往惯了,一时半会也不知如何主动开口。偏生萧仲渊也是个不善交际之人,两人同入三清墟月余,如今才第一次说话。 萧仲渊停了手中的玉箫,只淡淡道:“你我皆属昆仑墟同门,无需如此客气。” “三墟会武六十年一次,我必须赢,所以当日才会偷去了飞溪竹林。”众所周知,笑忘峰乃昆仑墟灵气最充沛之地。 “嗯,我知道。”此事他并没有告诉上清师尊。 第16页 “可,我……那日的样子有吓到你么?”那天她心绪失控,必是显露出了妖族的特征。昆仑墟虽不似其他世外仙门一般歧视妖族,但世俗的偏见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除了三位师尊,其他同门并不知我有妖族血统,你……是第四个知道我身份的人。”木芸槿咬了咬唇,眼神不由自主有些黯淡。 仲渊气息一滞,宽大袖袍下的双手不禁蜷紧,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妖族,但这个身份,竟也是如此的羞于启齿。 为什么,即便是妖族自己,都会嫌弃自己身上的妖族血脉。 从出生起,他全身就覆盖着碧青色的鳞片。由着这样的缘故,父亲从来不许他和母亲出梓桐水榭一步,母亲常常倚在湖心亭上,巨大的尾巴在湖水里缓缓摆动,鱼尾上碧青色的鳞片温泽如玉。后来他才知道,因为母亲是妖,所以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身上有着妖族的血脉,是异类。 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恩怨情仇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千千万万年前就征战不休。人捕食飞禽走兽,而妖族则以人之精血魂魄修炼。万年前神魔大战中,妖族更是襄助魔族对抗天界。 魔尊赢勾埋骨常羊山之后,由着天帝慕轩母族是妖族云梦泽一脉的缘故,慕轩网开一面,只是驱赶妖族回到鸾川和青丘,终身不得出封地,人妖两族才和平共处了近万年。 然一百五十年前,八大仙门联手封印了鸾川女君木卿衣于十方芳华,覆灭鸾川封地,捕捉了大量妖族子民囚于十方芳华,御妖为奴,修真界崛起,妖族自此一蹶不振。 成见是一座山,从你出生起就注定了。 沉默了一会儿,仲渊继续吹着那只玉箫,清心音的旋律空灵悠扬,天边云卷云舒,激荡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八岁起他跟着师尊回昆仑墟修行,由于身上碧鳞的缘故,十二年来一直住在飞溪竹林由师尊单独教导,待能用仙法控制体内妖毒之后再入三清墟修习。并蒙师尊赠与岐山玉石所制的玉箫和清心音曲谱,抑制体内妖毒发作。 渐渐地,他身上碧青的鳞片开始消退,但由于体质特殊,他体内妖毒始终无法拔除,但只要情绪上不出现大悲大痛或者强行突破修仙境界就不会激发。但晦月之夜,无论他如何吹奏清心音,体内的妖毒都会发作,而妖毒发作之时,那种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躁动不安如同万蚁蚀骨,全身碧鳞再现,两颗犬牙变的尖细,唯有鲜血才可抑制。他偶有克制不住的时候,会饮用一些动物之血。但他不知道,这妖毒会不会终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让他变成嗜血的怪物。 木芸槿静静地站在萧仲渊的身侧听他吹了一会曲子:“你吹的箫音凝神静心,是什么曲子?” “清心音。” 第10章 随兕禁咒 天临皇朝原本只是人界大陆偏安一隅的弹丸小国,然百余年前,开始蓄养妖兵,横扫四方,最终问鼎天下,泰山封禅。 泰山封禅,本是昭告天下万民,天临皇乃君权神授,是天降祥瑞于天临皇朝。哪知却发现一石碑,上书:妖兵立朝,五代而亡。始皇雷霆大怒,当时就将现场看见此石碑的诸人统统给杀了,但这谣言不知怎么还是传开了。 到如今的皇帝君无极手中,已是第四代。君无极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更加仰仗具有非凡力量的世外仙门和蓄养妖兵。 而说到天临皇朝,就不得不提朝廷所倚重的两大柱石: 其一,皇族南林王世家,赐封地浔州七十万户,几乎占了整个天临皇朝十分之一的人口。 浔州,临近妖族封地鸾川。一百五十年前,当时还是一个小仙门的望君山门主天璇道长联合其他七大仙门,将鸾川女君木卿衣封印于浔州十方芳华。在此人妖大战中,当时还只是前皇朝一方节镇使的君献临由着地理位置的缘故,抱上了仙门的大腿,出了不少苦劳。 是以在封印木卿衣之后,君献临也就替仙门看管十方芳华。不久,鸾川覆灭,大量妖族子民被囚于十方芳华。正所谓高手在民间,一混迹民间的捉妖师在十方芳华做客卿之时,居然炼制出了可驭妖的子母符,为君献临驯化妖族为奴,更是蓄养妖兵。 不久,君献临兵起浔州,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之力,改朝换代不说,更是一统了中原大陆。 天临皇朝建朝之后,君献临因着巴山风水之说,迁皇都于北方的盛京。而位于南方的浔州则赐封给当时驭妖有功的亲弟掌管,封南林王。从此,十方芳华便成为皇朝的财力和兵力之源。 但“十方芳华”只管驭妖,而捉妖则属天师堂之责。这也是帝王分权之术,毕竟南林王既是皇亲,又掌驭妖秘术,保不齐哪天势力坐大,就走了始皇曾经的路子。 十五年前开始,老南林王开始长年卧病在床,也就挂了个“南林王”的虚名,实际上一切事务皆由南林王世子君世宁掌控。所以不久,君世宁索性就让君世宁承袭了爵位,做了名正言顺的南林王。 刚提到捉妖乃属天师堂之责,是以,第二大柱石则是手掌兵权又兼捉妖的骠骑司马大将军兼天师堂堂主司家了。早年征战四方,平定妖族,功在社稷。 捉妖师这行业原本是个没钱的没落户,六界安宁,甚少有妖魔鬼怪在人界作乱,是故清汤寡水了几千年。但自从“十方芳华”可驭妖以来,对妖族的需求就急剧膨胀起来,是以这百年来,捉妖师这行当发展非常之迅猛。不说各路洞府山居的修士了,就连昆仑墟不少弟子,自知入不了三清墟,又不想做个地仙镇守一方清贫,就大都入了人间做个捉妖师,享人间繁华,自由自在,也算是半个散仙了。 第17页 吃朝廷俸禄的捉妖师就称之为“天师”,为的是区别于民间不入流的捉妖师,总之,鄙视链在各行各业各门派都存在的。 第四代皇帝君无极登基之后,前脚改年号为武德,后脚就加封司怀堇为荣国公,昭示君恩浩荡,拉拢讨好之意不言而喻了。 司怀堇是三朝元老,虽已年近七十,但由于早年修仙之故,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 司怀堇有一儿一女,只是儿子没有灵根,筑不了金丹。而这个女儿算是“老来得女”了,而且幼时便筑成金丹,灵力深厚。司怀堇高兴坏了,自是当做天师堂接班人培养。但真是应了“乐极生悲”的箴言,大小姐十四岁跟着一众天师捉妖之时,中了妖兽随兕的禁咒。之后灵力每天都在溢散,遍访名医无数,均说活不过二十。 司怀堇日日寡欢,夫人夜夜垂泪,但大小姐倒是看得开,说与其郁郁寡欢终其一生,不如开开心心珍惜这剩下相处的日子。依然跟着一众天师捉妖捉的不亦乐乎,灵力虽不能使用,但一身功夫身手还在的。 四年时光转瞬即逝。 京郊通往迤山玉清宫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五匹青骢快马一路疾驰,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左腾右跳,敏捷地躲避着身后不停射来的利箭。 突然,为首的男子猛地勒住马缰。马儿扬起前蹄,不断嘶鸣,在原处打转:“郡主,皇家避暑离宫所在,不可擅闯……” 话音未落,身边一人早已疾驰而入,远远传来女子的声音:“严叔叔,天师堂职责所在,抓到妖狐,我便出来。” 飞瀑晴亦雨,拂面夏如秋。 司洛泱顾不上欣赏这秀丽风光,顺着白狐的踪影一直追入迤山深处。一个转角,白狐失去了踪迹。洛泱跃下马,小心地前行,双手紧握着一对娥眉短刃。 视野陡然开阔,飞瀑飞流而下。 却见一男子在池中洗澡,露出半身矫健紧实的麦色肌肉,半梳着乌发,随意簪着根木簪,剑眉入鬓,高挺的鼻子之下,一抹薄唇轻抿,棱角分明,巨大的水花溅落在他身上散开。 司洛泱竟看的有些呆了:狐狸善媚术,竟变成这般好看的男子想□□于我,我司洛泱是好色之人么。但一时之间竟没挪开眼。 男子似乎有所感应,睁开双眸,尽显桀骜之气,四目相对,只见面前的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乌发如云,简单地束着单螺髻,簪着一只琉璃发簪,额下垂下几缕青丝更加勾勒的女子臻首,一身妃红色的衫裙让周围黯淡的颜色鲜活起来。 糟了,被发现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司洛泱腾身而起,迅疾地扑向男子,手中短刃直朝少年刺去。口中大喊道:“狐妖,还不束手就擒!” 男子的身手更快,侧首躲开,反手一掌拍在洛泱肩上。 洛泱就和断了线的鹞子一样飞出去,扑通掉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扑腾道:“救……救命,我不会游水……” 眼看就要沉下去,突然身上一轻,却是被人拎了上来,扔上岸。 洛泱抹去脸上的水珠,拍着扑通的小心脏,大口喘息着。脑中却在飞速运转,这狐妖道行不浅,打是打不过了,看样子只能想办法智取。 男子随手拿起岸边的衣裳,披了一件外袍,却松松散散,仍露出胸膛结实饱满的一截。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起洛泱的下颌,正想着取笑一番,却发现这面容有几分似曾相识,脑中出现一个模糊的印象:“司……洛泱?” 司洛泱撇过头,白了男子一眼:“死狐妖,我们很熟么,你别以为变成这般……模样,咳,我就会手下留情。” 男子的脸挨的很近,司洛泱都能看清他脸上淡淡的绒毛,墨黑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男子炽热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洛泱突然有些心跳加快,赶紧将眼神望向别处,一时竟有些小鹿乱撞。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却快的抓不住。司洛泱也觉得男子的容貌似曾相识,便又转回头,迎着他的目光:“我们……见过?” 时光闪回四年前,他偷跑出宫,路上却撞见天师堂的人捕捉妖兽。 一只黑猫好巧不巧地踩中了事先安置好的捕兽夹,后腿已被锋利的夹钉割出深深的血痕,正疼的呜呜叫唤。这捕兽夹并非寻常猎户设置的捕兽夹,而是用黑曜石打造,并刻有降妖的符文,很明显是捉妖师所为。 黑猫睁着无辜的大眼,耸搭着耳朵,弱小无助地用还完好的一只前腿勾拉着偶然路过的少年。少年生了恻隐之心,打开捕兽夹,将他救了出来。 远远地看见尘土飞扬,几骑快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跑死你,看你能跑的过本姑娘。”话音刚落,就见一红衣少女从马上跃起,落在捕兽夹旁。司洛泱此时年纪虽尚幼,却已出落成美人坯子,美目流转,顾盼生姿。黑色如瀑的长发,一袭绛红色衫裙,行云流水的动作更添上一份英气。 落地看见捕兽夹里空空,周围滴落血迹,左右却无人,“咦”了一声道:“跑了?这捕兽夹居然都困不住它。” 忽然横次里一道银光闪起,司洛泱侧身避过,就见一华服少年手持银枪站在身前,满脸愠色:“原来是你设的陷阱,你一个小小女子,怎的如此心肠歹毒,对一只猫下如此狠手!” 第18页 “猫?”洛泱看着少年怀中的黑猫,撇了撇嘴道:“谁抓这小东西,是随兕。” “什么随兕?我怎么没看见……” 少年话音未落,脑后忽然一阵疾风扑到,电光火石间,司洛泱的身形已闪电般欺近,手中银光一闪,“噗”的一声,一柄泛着灵光的峨眉钢刺径直没入了随兕的脑门,贯穿而过。 “少堂主,不可——” “大小姐,小心!” 伴随着一阵阵迟来的呼喊声,天师堂的人已陆续赶到,少年回头就看见一只成狼一般体型大小的妖兽软趴趴地死在了脚旁,两额之间生着棕色的角,四足若龟,长的好生奇怪。 望着地上死的彻底的随兕,跟来的天师急道:“少堂主,随兕禁咒恶毒,传言杀它之人便会中其禁咒之术,灵力消散而亡,属下之前已经特意嘱咐过少堂主千万别下杀手了。” 司洛泱还浑然不知自己陡然被改变的命运,看着天师焦灼的神情,吐了吐舌道:“严叔叔,一时救人心切,下手狠了点。而且那只是个传言,未必是真的。” 少年有点窘迫地看着司洛泱道:“原来真的是有随兕……多谢你相救。”彼时的少年正是天临皇朝的三皇子逍遥王君扶。 司洛泱纵身上马,一扬鞭,声音远远传来:“天师堂职责所在,不必客气。” 后来他翻遍了宫中天禄阁的藏书,终于在《六界搜神录》的残卷里确有记载这种恶毒的禁咒之术,有妖兽名曰“随兕”,杀它之人便会身中禁咒,灵力消散而亡。而且年纪越长,这灵力外溢的就越快,就像个无底洞,再内修多少灵力都无用,天下无药可解。 果然不久,他就听说荣国公之女司洛泱身中随兕禁咒之毒,灵力消散。而她本来是最有希望成为接掌天师堂之人,如今却因为他的缘故不仅渐渐失去了一身灵力,还活不过二十。 为抚慰这位郁郁寡欢的荣国公,君无极特意下旨封司洛泱为容城郡主,并赐婚于三皇子逍遥王君扶。只待容城郡主及荆之后,便举行盛大的迎娶之礼。太子娶南林王府容安郡主,逍遥王娶荣国公府容城郡主,这本就是君无极一早定下的怀柔联姻之策。 君扶向来很反感这种政治联姻,自己的婚事自然只能是自己做主,但他心中对司洛泱一直怀有愧疚之情,是以没好意思拒绝。便想着等日后寻到良药能解了她所中禁咒之毒,再说明原委退了这门婚事。 十六岁开府建牙之后,君扶便常常游历四方不在王府,气的君无极大骂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是以逍遥王和容城郡主虽有一纸婚约,但之后从未见过彼此。司洛泱本就不知当年无意所救的那位少年是三皇子君扶。何况男子的身型容貌变化极快,君扶已从十五岁的少年到如今年近弱冠,司洛泱自是没认出来。 第11章 初次相遇 君扶将衣服整理端正,保持着礼数道:“逍遥王君扶。” 司洛泱万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传说中的“未婚夫婿”,撞见人家洗澡不说,还将堂堂三皇子殿下认作了狐妖……神色瞬间无比扭捏起来:“唔……” 还是君扶主动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你,近来身子可还好?” 司洛泱仰头灿烂一笑,露出一对清浅梨涡:“能吃能睡能捉妖,应该是还好。”中了如此阴毒的禁咒,却依旧语气轻松,似乎说的是他人的故事一般。 君扶没想到司洛泱还能如此乐观,心中之前想的一堆安慰她的话语竟一句也派不上用场了,半晌叹道:“你……倒是看得开。” 司洛泱似乎听惯了这些安慰之语:“难道我非得每天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么?如果有用的话,我担保天天哭。”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衣衫道:“小王爷,那你能不能先施个法咒烘干我的衣衫?粘在身上腻乎乎难受。” 君扶掌中灵力凝结,施了个净水干衣咒。 “过两天就是母后的生辰,我赶回来给母后祝寿。” “皇后的寿辰那岂不是很热闹?小王爷能带我混进去开开眼界?” 皇帝赐婚之后,本是说只待容城郡主及荆之后,便举行盛大的迎娶之礼。但这大婚之期却一拖再拖,一是说三皇子君扶性子顽劣不服管束,大半时间人都不在京城,二来司洛泱觉得自己寿数无多,也不想拖累他人,剩下时间不如常伴父母身侧以尽孝道。 既然皇帝一直未主动提及成婚一事,司怀堇自然也明白这赐婚不过是结了两姓之好,彰显皇恩浩荡,做给外人看的。是以这些年大凡宫中庆典,也识趣地一直未曾带女儿进过宫,避免尴尬,伤了女儿之心。 对于司洛泱提出的要求,君扶自然是能做到一定做到。这传闻中的混世魔王也太好说话了吧,司洛泱乐呵呵地跟着君扶回到逍遥王府。 甫一进王府大门,一只黑猫从殿内迈着猫步,悠闲慵懒地走了出来。这黑猫通体漆黑发亮,没有一根杂毛,金黄色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仰头瞧着洛泱。 好可爱! 司洛泱不禁蹲下身抚摸着黑猫的脊背。那黑猫似乎也甚是享受,蹭了蹭洛泱的手掌,抬起两只前爪攀上洛泱的膝头。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萌萌地看着洛泱,一副求抱抱的样子。 洛泱伸手正欲将它抱入怀中,冷不丁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黑猫后颈上的肉将它直接给扔了出去。 第19页 黑猫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轻巧落在地面,化成一穿深蓝镶黑色滚边劲装的侍卫,嬉笑着迎了上来:“三殿何时捡到了这么好看的姑娘?” “别乱说,她是容城郡主。”君扶左右看了看:“玄虎,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柒姑姑呢?” 那被唤做玄虎的侍卫眼睛甚大,看着倒是一副精明活泛劲。“柒姑姑略有事情耽搁了,说是要去见一故人,故而会比之前原定的时间晚上一些,时间也说不准。皇后的寿宴估计是赶不上了,所以让属下先行回来告诉殿下。” 故人?平素里倒没听柒姑姑提起过还有什么故人。不过也正好,平白无故将容城郡主带了回来还想着怎么和姑姑交代为妥。 这逍遥王府伺候的人并不多,王府平素大小事务都是柒姑姑主理,还有一名刘管事协助着。虽说皇上偏爱太子多一些,但膝下也就只有这两个皇子,自然也不会薄待。只是君扶性子随性不羁,开府立牙之后,也就只带了曾经宫中一半的仆役,人不多,但也足够用了。 逍遥王府主体呈“品“字形的构造,东院住着柒姑姑,君扶住在北院,正殿大门上书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绿沉殿”。绿沉殿甚大,但殿内外一半种的都是绿沉竹,修直挺拔,随风轻曳,簌簌沙沙之声绵绵不绝,自有一番风情。殿门两侧还挂着幅字: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君扶回京之后就甚少出门,最近都埋头在整理天临皇朝山河地理志。他书案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天临皇朝的九州山河图。 天临皇朝共有九州,源于之前的九国。当时群雄逐鹿,天下九分。始皇君献临兵起浔州,问鼎中原。每征服一国,便收取该国的贡金,铸成一鼎,载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贡赋田土之数,足耳俱有龙纹,重有千钧,放于太庙,又称“九龙神鼎”。只是这些山川地理甚是粗糙不祥,君扶年少居于宫中之时便起了校订之意,要将这些零碎的资料整理成卷册,之后便游历九州,少年风流。整理完的地方便用一枚红旗钉在九州山河图上面,如今图上早已钉的密密麻麻,只余浔州一片。 是以,每日辰时便有宫中侍卫抬着一箱子藏书进来供君扶翻阅检索,看封卷都印有宫廷“天禄阁藏书“字样,玄虎帮着垒在君扶的书案上。倒也不是不学无术之徒。 日暮时分,洛泱抱膝坐在屋檐之上,看着咸蛋黄似的落日挂在天边尽头,一大片云彩被绚丽的霞光浸染。一只黑猫跃了上来,沿着屋脊走到洛泱身侧,现出玄虎的模样坐了下来。两人的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投射在瓦片上,有着温暖的色彩。 洛泱已知玄虎就是猫妖,自己打小就是跟着一众天师长大的,见多了妖所变幻的人,早已没有任何惧怕。只是大多时候她都是“捉妖师”的身份,很少与一只妖朝夕对坐聊天。 原来他们与人一样都是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 洛泱将手里的桃子扔了一个给玄虎:“玄虎,你跟在君扶身边多久了?” 玄虎啃了口桃子,道:“四年多了吧,还好三殿不嫌弃我,将我留在身边,我也算是不用再流浪了。对了,我这名字都还是三殿取的呢。玄色即是黑色,他说不想成为老虎的猫不是好猫,所以我就叫‘玄虎’了,还挺好听的。” “四年……玄虎,那你想家么?” “家?”玄虎微微一怔,思索了一会儿,继而伸了个懒腰,道:“我没有家,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的父母,天生天养了三百多年。” 原来你的身世这么可怜。洛泱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听说妖族也是有封地的,去那里,你的族人会照顾你。” “嗯,本来是打算去的,想着备一份厚礼给青丘狐主,寻个安身之所。” “青丘狐主,他是你们的王?”洛泱觉得估计和天临皇朝的“皇”一样。 “嗯”玄虎点了点头,道:“我曾听资深一点的妖说,上古洪荒之时,妖族和魔族都是以龙族为尊,但龙族后来归顺了远古天庭,并与伏羲大帝定下上神之盟,龙族一脉永居四海洲,为天庭镇守上古洪荒妖兽。龙族列入仙籍,得享万世香火。 自此之后,妖族分裂为三脉,云梦泽水族,鸾川鸟族和青丘兽族,三王统领妖族,号令群妖。云梦泽由于和帝君慕轩上神的关系,很多时候都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神魔大战之后,妖族迁回各自封地,人族和妖族还能和平共处。但一百五十年前,八大仙门联手封印鸾川女君于浔州鳌山‘十方芳华’,覆灭了鸾川,人族和妖族便成了水火不容之势。此后,不少妖族蛰伏在人界之中,以待狐主临世,向仙门讨回这个公道。”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晚云渐收,淡天一片琉璃。只是,这繁华平静之下却早已是暗流涌动。 “百年前这场仙门和妖族的大战我也听说过,当时八大仙门为什么要围剿鸾川?互不侵犯,和平共处不是很好么?” 玄虎将啃剩下的桃核远远抛了出去,在空中化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知道,只听说是为了一件上古神器。打打杀杀,真没意思!” 转头看着洛泱笑道:“不说这些了,你和我们三殿下的婚约可还算数?”??“啊?”洛泱忽然心跳漏了一拍,当年皇帝赐婚,她全然没放在心上,但如今见到这传说中的混世魔王,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第20页 见司洛泱愣神不语,玄虎急道:“我们三殿下可是这天下间难得的如意郎君,用你们凡人的话说叫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千万要珍惜……”玄虎还在絮絮叨叨,忽然一根树枝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后脑勺上。 “背后不要乱说话。”朗声传来,正是君扶。 “哎呀!”玄虎脚下一滑,顺手拖住洛泱,转瞬间变成黑猫的模样,灵巧地落在地面。 洛泱被玄虎的力道一带,站立不稳,径直从屋顶上滑落下来……身子刚离开屋顶第一片瓦,便落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抬眼正对上君扶一双明澈眸子。 君扶托着洛泱稳稳地落在地面,用手触了触洛泱的额头,奇道:“没发烧啊,脸怎么这么红?” 洛泱咳咳了几声,退后几步站定,道:“被吓的,而且这几天天气怎么这么闷热?”作势拿手扇了几扇。 “都还没入夏,明明凉爽得很,哪闷热?奇奇怪怪的。”君扶不再细究,伸手拿过一旁站着的刘管事手中的锦盒,递给洛泱,道:“明日便是皇后母亲的寿辰了,虽然答应带你入宫,但还须和你约法三章。” 司洛泱打开盒子一看:“怎么是男装?” 君扶道:“虽说是家宴,除了宫内妃嫔女眷,少不了还有一些肱股之臣前来祝贺,荣国公夫妇必定会来,你若是这个模样跟着我入宫,我明日岂不是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 洛泱嘻嘻笑道:“还是扶哥哥想的周到,一切都听你的。” 第12章 皇后寿宴 第二日未时过后,一辆马车载着三人从逍遥王府出发,年轻的皇子身边除了带刀侍卫,还多了一位翩翩少年并肩而行。少年峨冠博带,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模样。 少年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捂嘴笑道:“玄虎,你这换颜术果然不错,这一路行来都没人看出来,我早些年也应该留只聪明的妖在身旁。” 洛泱第一次入皇宫,见啥都新鲜。但见飞梁跨阁,重楼起雾;朱荷出池,绿萍浮水;石蹬碓尧,高树出云。秦砖汉瓦,目不暇接。心中啧啧称赞,皇宫果然是皇宫,奢华,气派! 皇后寿宴设于偏殿“凤钦殿”,虽说只是家宴,但一应布置依旧讲究奢华。紫柱金梁,白玉为砖,殿中间大红色的金丝地毯一直延伸到白玉台阶上,四周摆放着青瓷熏香炉鼎,熏着上好的龙涎香,渺渺轻烟,让富丽中透着几分仙气。 帝后的位置在白玉丹陛正中,两位皇子的位置设在两侧,左为尊,自是太子之位。君扶在右侧的位置坐下。整个大殿尽收眼底,一目了然。 红毯两侧则摆满了案几,此次皇恩浩荡,皇后准许三品以上大臣皆可携家眷前来贺寿。 上好的金丝楠木的案几上摆放着时令鲜果,桌面上洒着艳丽的牡丹花瓣。洛泱伸手摘了颗葡萄,正准备好好饱饱口福,就见之前还在一众寒暄的大臣纷纷上前向君扶行礼,巧的是每人的身旁都携着一娇滴滴的韶华女子。 这些名门闺秀们一个个都摆着千娇百媚的身姿,或是暗送秋波,或是粉腮含羞,那请安的语气更是吴侬娇语,尽态极妍。 更有胆大者,直接将精心准备好的绣帕荷包之类的递与君扶。原来皇后是借着家宴的名义,给逍遥王选媳妇? 皇帝虽然将容城郡主赐婚于逍遥王,但却迟迟未提完婚一事,这不明白着皇帝的心思并不想让容城郡主变成逍遥王妃。毕竟容城郡主身中随兕禁咒,活不过二十,如今剩不到两年,盛京城里不知多少名门淑女盯着。 君扶面色一沉,他素来就不和太子争储君之位,皇后又何须做的如此过分,连这层窗户纸都要当众捅破,无非就是想隔阂他和天师堂的关系。 当下毫不顾及这些美娇娘的面子,冷冷睥视着最挑头的盛京府尹高知堂:“高大人,你莫不是忘了本王已经有婚约在身?你女儿便是生的和天仙一般,和本王也无半分关系,更何况——”君扶瞥了眼高小姐:“令千金这脂粉再厚,也撑不起几分颜色。” 高知堂被当众奚落了一番,却只能尴尬地讪笑赔罪:“老臣糊涂,老臣糊涂。”忙不迭地拉着女儿退回坐席。 司洛泱低低叹了口气道:“世人都知我寿数早定,皇上一直未提及成婚一事,这些年宫中的庆典,父亲也一直未曾带我进过宫,都是明白这赐婚不过是结了两姓之好,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的。” 君扶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怜惜:“即便如此,但你在一天,别说我断不会另娶她人,便是多瞧一眼绝无可能。” 这话听起来情深至斯,不免让司洛泱心中突突揣测,难道他心中亦是喜欢我的? 又听得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荣国公司怀堇携一品诰命舒雅夫人到。” 虽然逍遥王和荣国公府平素往来不多,但这尊卑礼数却是不能坏的。司怀堇当即上前向逍遥王行礼,对于司怀堇这样的三朝元老,君扶心怀敬意,当即起身还礼。洛泱也一并起身,但低着头,避开荣国公的视线。荣国公见他男装打扮,也并未多想。只是舒雅夫人却微微“咦”了一声,柔声笑道:“王爷身旁的这位小公子倒是面善,与我家小女的模样却有几分相似。” 君扶微微遮住司洛泱道:“是么,那还真是缘份。信陵公子是小王府上的客卿。” 信陵公子?司洛泱反应过来这是君扶临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吧,还挺好听的。 第21页 “太子,太子妃到。”司礼太监的嗓门提高了一个八度,最后一个音简直都要破了。 据说太子天生力大无穷,好与人角力,若能赢过他,便直接赐与校尉以上军衔。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神鼎太子”,不过私下大家都嬉笑叫他“举鼎太子”。 当年始皇君献临兵起浔州,每征服一国,便收取该国的贡金,铸成一鼎,载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贡赋田土之数,足耳俱有龙纹,重有千钧,放于太庙,又称“九龙神鼎”。而君狂曾单手举起过九龙神鼎,故得了这个称号。 由着皇后出身于八大仙门之一的浮玉山仙门的关系,太子从小便拜入浮玉山仙门,俗世修行。奈何太子灵根先天薄弱,到弱冠之年才勉强结了金丹,至今连御剑都困难。但君无极已经大喜,金丹之身岁过百年,不是说五代而亡吗,至少也还能再延续个一两百年,自是将太子当成宝贝一样。 洛泱不由多看了两眼,但见这身着杏黄龙纹锦袍的华服男子体型甚是彪壮,果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君扶潇洒俊美,而这君狂则生的狂野粗鄙,一双细小的眼睛和他硕大如银盘的脸甚不协调。 他身旁一袭粉色宫装的女子倒是容貌明艳,玄虎跪坐在洛泱身侧用锦布缝制的蒲团之上,正好担了这个解释的职责,道:“太子妃君娇娇是浔州南林王的女儿,南林世子君世宁的妹妹。南林世家和天师堂乃我朝左膀右臂,皇上自然是要结姻亲来加以怀柔,是以太子娶南林世家容安郡主,让三殿娶荣国公府容城郡主……” 咳咳,君扶打断了玄虎的详细解说,眼神中一片乌云照顶:“不相关的事就不要说。” 洛泱呵呵一笑,倒是浑不在意,接道:“太子妃模样娇媚,倒也对得起闺名‘娇娇’二字。” 君狂大喇喇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神情倨傲地看着君扶:“初时远看我还以为三弟携了哪家的名门闺秀,如今近看才发现竟是玉面小生。三弟迟迟没有迎娶容城郡主,莫非竟是因着有这‘断袖’嗜好啊,哈哈哈!“ 太子嘲讽君扶,却连当年旧事一并提起,连带荣国公脸色也颇不好看。 君扶权不将他的嘲讽放在心上,微微一笑,只云淡风轻道:“大哥这口中雌黄的习惯倒是一如往常。”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瞬间满殿大臣皆停了寒暄吹捧,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落发可闻。洛泱发现唯有左首第一张案几后,一个道长装扮的人没有跪伏,只是站将起来,垂手以示恭迎。 皇帝携皇后之手款步而来,身后跟着两位嫔妃,秦昭仪和贺婕妤。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洛泱感觉自己的膝盖都要跪麻了,方听得皇帝郎朗道:“众爱卿平身,都入席吧。” 洛泱扯了扯君扶的袖子,朝先前那道人方向努了努嘴,小声道:“那道长是谁?身份竟如此特殊,见了皇帝可以不用跪拜。” “皇后出身于浮玉山仙门,这位道君便是太子的师傅,浮玉山仙门的第七长老陆千易。八大仙门本就属世外仙门,不受历代王朝管辖,是以不用行跪拜大礼。” 毕竟,世外仙门向来看不起世俗王朝,天师们再厉害,都是个不入流的散修,没有仙门加持,在修仙界就是个屁。 洛泱叹了口气,道:“难怪这憨包太子性情狂傲,目中无人,原来是傍了一棵大树啊。” 君扶挑了挑茶杯中的浮叶,淡淡道:“不过也就是八大仙门中垫底的,我倒欣赏荣国公的铮铮傲骨,不会对这些所谓的‘仙门’曲意逢迎,我们天师堂天师的灵力身法未必就比这些世外仙门差。” 玄虎附和道:“是啊,比如就说我们三殿的灵力,别说是这憨包太子,就算放眼整个天临皇朝都没几人能匹敌。只是三殿素来不喜欢这些拜高踩低,虚情假意,所以深藏不露罢了。” 中和韶乐响过之后,便是第一轮祝酒。 太子作为嫡长子,又是群臣表率,自是当仁不让第一个祝酒。“儿臣祝母后福如东海,寿……寿比南山,千岁千岁千千岁。”这太子估计是临时背了几句祝寿的话,磕磕绊绊地总算说完了。 太子妃盈盈一福,娇声道:“兄长近来忙着赶制最新一册的‘万妖宝鉴’,事务缠身,故而无法亲自前来祝贺母后的生辰,还请母后恕罪。不过兄长特意嘱咐臣妾将贺礼带上。” 皇后一身深红华服,满头金丝珠翠,言笑晏晏:“世宁身掌‘十方芳华’,他的贺礼,必是与众不同的,哀家倒是挺期待。” 君娇娇拍了拍掌,但见一侍从提了个竹篓进来,放在大殿中央。竹蒌的盖子被顶开,一条色泽艳丽的蛇匍匐而出,落地之后,转瞬变成了一身着异族服饰女子,露出白皙的腰腹和手臂。女子在大殿翩翩起舞,身体甚软,不断做着折叠缠绕的动作,甚至可以后仰将头从□□穿过,引起满堂惊呼。 舞毕,女子静立一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皇后颔首赞道:“这舞蹈果然新奇,平时倒是可以用来观赏解乏。很好,替哀家告诉世宁,哀家很喜欢。哀家很期待他新一期编纂的‘万妖宝鉴’呢。”众臣眼中都无不流露出期盼艳慕的神情。 截然相反的是玄虎,面露恐惧之色,妖修成人身大都要三百年以上,才首开灵智。可眼前这蛇妖哪还有半分灵气?活脱脱就是一个提线木偶玩具。难怪都说‘十方芳华’就是妖族的地狱。 第22页 第13章 仙乐长亭 第二杯祝酒便轮到三殿逍遥王君扶。 君扶举了只酒觞,起身道:“儿臣恭祝母后福寿绵长,愿世清平,愿母安康。” 皇后端起面前的酒樽,依旧轻抿了一口,眉眼含笑:“哀家听闻逍遥王最近日以继日地在为我朝编纂《天临山河地理志》,这份孝心,你父皇和哀家都看在眼里的。只是吾儿得注意身子,朝廷之事未来还需你多为你父皇分忧。” 君扶知她心中猜忌,只淡淡一笑,道“多谢母后,只是朝政之事有皇兄替父皇分担足以。儿臣素来只喜这些玄学清谈。” 皇后望了一眼君扶身旁的司洛泱,道:“柒嫆怎么没来,吾儿身边这位公子倒是看着眼生。” 君扶示意玄虎上前,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在皇后一旁伺候的贴身侍女,侍女接了锦盒,在皇后身前跪下打开,但见一深红色药丸映入眼帘。 “为恭贺母后寿辰,柒姑姑特意去了东极大荒仙门求取了这颗驻颜丹,嘱咐儿臣作为贺礼呈给母后,愿母后青春永驻,福寿康宁。” 皇后周仙儿虽出身浮玉山仙门,却没有金丹。也因为这个缘故,寿元有限,才嫁入了世俗王朝。如今即使再保养得当,也是四十有四的人了。 当下欣喜接过,道:“柒嫆倒是有心了,哀家很喜欢。”目光依旧回到洛泱身上,不依不饶。 君无极面上也有几分不悦,天临皇朝名流雅士皆好男色,私蓄美少年,谓之“风雅”。但私下狎玩也就算了了,怎能带到如此重要场合,未免有些不知轻重了。 君扶看着众人皆有几分暧昧玩味的眼神,道:“这位信陵公子,是儿臣府上的客卿,亦是好友,于儿臣曾有救命之恩。母后寿辰,即是家宴,便想着也带他来见识见识。未曾提前和父皇母后禀明,是儿臣的疏忽了。” 司洛泱自然不知道君扶所谓的救命之恩是当年击杀随兕之事,还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在下不才,也就是在迤山玉清宫捉狐妖的时候,偶然救了小王爷。那会儿天师堂的人也可证明。” 君无极的面上顿时云开月明。 皇后“哦”了一声,颇有几分失望,但转瞬调了神色,笑道:“即是君扶的救命恩人,那定当重赏才是。”回头嘱咐侍女,道,“家宴结束后,赐百金给这位信陵公子。” 百……百金……皇家出手果然大方。司洛泱立时再次起身谢恩。 两位皇子祝酒之后,便是群臣依着品阶一一恭贺,献上贺礼,大都是福寿双全,吉祥如意,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也都开心得将贺礼一一收下。 酒过四巡,一旁的秦娴妃粉腮含笑,眸儿狭长,举杯起身道:“这舞也看了,歌也听了,接下来便该是赏乐的时候了。”向着君无极娇滴滴道:“为了皇后姐姐的寿辰,臣妾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请来了整个天临皇朝最好的乐师白长亭少君,人送雅号‘仙乐长亭’”。 此话一出,众大臣皆流露出期待的神情,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长亭少君,我听说过此人,据说他弹奏的曲子,那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不仅如此,更妙的是据说此人貌比嵇玉,面如傅粉,常常连女子都自叹弗如啊。” “的确如此,我有幸一睹过他的风采,揽发弹琴,眉眼温柔,啧啧,说是颠倒众生也不为过啊。” “是么?那今日真是眼福口福都有了。” “只是据说他脾性不太好,是否愿意弹奏完全看他心情。若他不愿意,便是出价千金,他也视若粪土。” 洛泱转头问玄虎:“嵇玉何许人也?为何大家都拿他比作‘嵇玉’?” 玄虎笑了笑,解释道:“三十多年前,嵇玉是我天临皇朝赫赫有名的美男子,每逢他出行,男女老少争相围观欣赏他的仪容风采,导致他寸步难行,每每要花很大的精力才能突出重围。到后来,爱慕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尾随跟踪,爬墙示好比比皆是,嵇玉不胜其扰,日夜担惊受怕,不久就病死了。” 洛泱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有好看到如此地步么,便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未必受到如此受追捧吧?” “这你就不懂了,美人固然是稀奇,但男身女相,又如此美貌的男人更加罕见。况且天临皇朝人文风流,崇尚世外仙君,上至皇族贵胄,下至文人雅士,皆以私蓄美少年为风雅,你没听说过‘天临十大美男榜’么?” 洛泱颇有兴致地靠近了玄虎一些:“哦,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呢,十大美男榜?”转头看了看君扶,掩口道:“那你们家王爷在榜单上么?” 玄虎小小声回道:“我们家王爷自然在,不过自从这长亭少君来了盛京之后,这榜首的位置就被抢了,估计要做‘千年老二’了。” 君扶冷哼了一声道:“如此无聊的榜单,本王会稀罕这个排名?” 洛泱吃吃笑了好一会儿,道:“连你都这么说了,我对这仙乐长亭少君更有兴趣了。” “宣仙乐长亭少君——“随着司礼太监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门口…… 一挺拔修长的男子不疾不徐步入殿中,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袭交领白衣,外罩朱色纱袍,腰间垂着美玉。半束发,斜斜攒着一只红玛瑙玉簪,额际一缕头发垂下来,现出一张魅惑之极的脸,尤其一双桃花眼犹如春风含笑,望之酥软。红唇润泽,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承浆下凹,生成一个美人窝,果真是男身女相,绝世风流。 第23页 “这天底下居然有长的如此美丽的男子。”洛泱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长亭的脸,由衷赞道。 白长亭在众人瞩目中,在丹陛前站定,行礼道:“白长亭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皇后千岁。”声音温柔,美男子果然连声音都是美的。 君无极颔首道:“你便是‘仙乐长亭’,果真是俊雅风流无双。” 白长亭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陛下谬赞,不过是大家抬爱,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如今陛下文治武功,天下依附。加之今日又恰逢皇后寿宴,在下便献上一曲‘百鸟朝凤’以示祝贺。” 言罢,白长亭取下背上所缚之琴,置于准备好的琴案上。墨发倾泻,长亭随手一揽,不经意地拨到身后,饶是这样随意的动作,都让人觉得风情万千,缱绻不已。 修长的手指开始缓缓拨动琴弦,如水琴音流淌而出,所有人都如痴如醉,沉浸在如此美妙的琴音之中。 君扶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象: 洛泱巧笑倩兮:“扶哥哥,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人影变幻,转眼又是母妃的身影,只是母妃早逝,这个影子模糊地很:“扶儿,母妃不会离开扶儿,母妃会一直陪在扶儿身边……” 语毕,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只是这个身影更加的模糊,身材挺拔修长,似乎是男子装扮,语意沉稳温柔:“君扶,我们御风万里,看尽这六界河山,可好?” 君扶心中一凛,陡然惊醒过来,环顾四周,只见众人的脸上莫不浮现出□□的沉醉模样,嘴角带笑,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欢愉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约莫过了三盏茶的功夫,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赞叹。 君无极拊掌由衷夸赞道:“古有四大名琴,皆说‘号钟’一出,泪流满面;‘绕梁’余音,三日不绝;‘绿绮’传佳话;‘焦尾’遇知音。你这琴,可有名字?” 白长亭重新缚琴于背,做了一揖,道:“在下无意中曾在一本古书中看过一则记载,上古有琴,名曰‘浮梦’: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在下心驰神往,艳慕不已,故此琴东施效颦,妄称之‘浮梦’。” “‘浮梦’……”君无极喃喃重复了几遍,赞许道,“先生无愧于‘仙乐长亭’之名,此琴必然也会随着先生的琴音流芳百世,重赏。” 白长亭躬身谢过帝后,告辞而出。 君扶起身,向着君无极道:“这赏赐就由儿臣亲自给先生吧。”追了出去,“长亭先生且留步。” 君扶从宫人手中将赏金递给白长亭,道:“小王也曾翻过先生言及的古书《六界搜神录》,关于‘浮梦琴’的记载,先生还漏说了一句,‘是故,浮生六梦,造梦之灵,赐太虚幻境,解凡生六苦。凡入梦者,困身而不得出。’ 先生的曲子似乎也有异曲同工的精妙。” 白长亭接过赏金,媚眼如丝,清笑道:“逍遥王殿下果真是博览群书,在下说过,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那不知小王将来是否有机会请先生到府中弹奏?” “高山流水遇知音,难得逍遥王赏识,长亭之幸。若王爷邀请,长亭定当赴会。”桃花眼中似有波光潋滟:“只是,王爷心之所向,竟连王爷自己都不知道。” 这话是何意?正待追问,却见红纱飘飞,白长亭竟已去的远了。 转身瞥见君狂杏黄锦袍一角,转过殿角消失不见,这厮溜出大殿,准没好事。 第14章 容城郡主 听歌賞舞,美味佳肴,还有重赏,果然人生在世,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但玄虎的换颜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玄虎拉着恋恋不舍的洛泱,趁着君臣觥筹交错之际,悄悄溜出凤钦殿。 疾走了好一会儿,洛泱甩开玄虎的手,道:“这么着急干嘛?君扶都还没回来呢。” 玄虎一脸苦笑,道:“我的姑奶奶,我的换颜术马上就要失效了,你还不肯走。你在这等我,我现在去找王爷。” 才走出几步,就见到一个壮硕无比的身形如山一样立在洛泱身前,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傲慢诘问道:“你们俩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洛泱不自觉退后几步,道:“太子殿下……” “明明是私蓄的娈童,还硬说是救命恩人,可笑。如此重要的场合,君扶居然带你出席,看样子你手段不错,让本太子也见识一下?“君狂随之靠近几步。 洛泱不想和他过多纠缠,不再搭腔,转身欲走。 “站住!本太子和你说话呢。”君狂伸手就去抓洛泱的头发,发簪一松,墨色的长发顿时倾泻下来,洛泱惊呼一声,你这人好生没礼貌! 君狂看见洛泱的两眼放了光,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原来你是女子啊,我说怎么这几日不见君扶,还说什么校订我朝山河地理志,原来是金屋藏娇。我若是收的如此美人,也哪都不去了。” 洛泱摸了摸自己的脸,糟了,时间到了。 玄虎赶紧挡在洛泱前面,讪笑道:“太子殿下,这位信陵公……姑娘是三殿请回来王府做客的朋友。” 君狂伸手一把欲推开玄虎,呵斥道:“本太子面前,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说话了?你给我让开!” 玄虎却纹丝不动:“只是三殿吩咐过属下定要保护信陵姑娘周全,太子得罪了。” 第24页 二人顿时在庭院中打起来,只是现下殿中有天师堂的人在,玄虎不敢施展妖术暴露身份,只能纯粹以武功身法对抗。但如此一来便不是君狂的对手,被君狂震开去,嘴角挂着血丝,却依然挡在洛泱身前,直到爬不起来。 “玄虎……”洛泱关心他的伤势,心下焦急,意欲去扶他。 君狂得意得向洛泱挨近,挡了洛泱的去路,洛泱手里握紧冷月匕首,只是冷眼瞧着他。自己无法驱动灵力,打算来个出其不意。 当他手指离洛泱脸庞仅有一寸之时,只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兵器横次里刺到,饶是君狂闪避的快,手背上已被划开了一道伤口,若再慢半分,只怕断的就是手了。 抬头一看,正是君扶,手持一柄绿沉银枪,银色的枪头泛着寒光,而他的眉眼之间此刻却比那枪上寒光更凌厉。 君狂看着他的神情亦是吓了一跳,但平日素来欺负他惯了,大嚷道:“好你个君扶,你居然敢伤了本太子,不教训下你,就目无尊卑了。”唤出贴身神武九龙金刀,就朝君扶劈去。 玄虎扶着胸口爬起来,拉着洛泱躲到一旁蹲下:“可千万别被他们误伤了。” “你的伤可还好?” 玄虎咧嘴一笑,道:“多谢司姑娘关心,皮肉之伤,不碍事的。” 洛泱有些担心君扶:“那三殿能打得过这丑八怪么?” 玄虎轻蔑地看了君狂一眼道:“司姑娘,你就放心吧,我们三殿,平时是深藏不露,真要打起架来,这天临皇朝没几个能赢三殿的。” 司洛泱白了玄虎一眼:“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你不会是吹牛吧?” 玄虎急了:“谁,谁吹牛了?不信你等着瞧便是了。” 那柄绿沉枪在君扶手里上下翻飞,变化莫测,不过十几招之间已将君狂笼罩在寒影之中,饶是他暴躁地左冲右突,却逃不出寒枪的范围,君扶不过是单手一挑,便将他那柄甚是俗气,金光闪闪的金刀挑飞,泛着寒气的枪头直取君狂的心口而去,君狂吓得连连后退,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吓得眉毛眼睛鼻子都要挤在一处的时候,君扶收了枪法,泛着冰蓝的尖头停在了距离他心口1微米的地方。 君狂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说话都变得结巴了:“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厉害了?” 君扶冷冷道:“我素不喜与你争什么太子之位,也不喜欢人人都盯着我,从前不与你争是不屑,但不是说就可以任你欺辱。”君扶收回绿沉枪,冷声道:“以后,你别骚扰我逍遥王府的人,你就还是这天临皇朝的太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洛泱立时拊掌走出,一脸崇拜:“扶哥哥,原来你的武功这么高的。” 周皇后的声音陡然传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旁的侍女赶紧上前将君狂扶了起来,这君狂故意一瘸一拐走到周皇后面前,十二分地委屈道:”母后为儿臣做主,儿臣堂堂天临太子,君扶居然敢打我。” 一群人一片惊异之色,窃窃私语,太子金丹之身,君扶居然能伤了太子。 然周皇后还没说话,周皇后身边的荣国公夫人舒雅看着君扶身边的“信陵公子”,已惊喜唤道:“洛泱,你怎么在这里?” 君扶以手扶额,这下估计又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周皇后冷着脸将一众人带回凤钦殿,在君无极耳边大概交代了一下。 正好寿宴也差不多结束了,当下让司礼太监宣布寿宴结束,遣散了一众大臣,唯留下了太傅浮玉山仙门陆千易和荣国公司怀堇。 司怀堇正一片茫然之际,就见夫人舒雅携着女儿司洛泱的手从帐幔后走出,司怀堇惊讶不已,奇道:“泱儿,你怎么也在这?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舒雅拉着洛泱走到司怀堇的身旁站定,道:“那就要问你的宝贝女儿什么时候成了‘信陵公子’?不过这事先缓缓,估计浮玉山这边得要先交代了。” 陆千易听了周皇后大概叙述的经过,表情讶然,上前把了把君扶的心脉,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甩手道:“是昆仑墟的心法。皇上既然都已经和昆仑墟攀上了关系,又何必羞辱我们小门小派。这个‘太傅’我们浮玉山可担不起。” “昆仑墟?!”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是!君扶殿下的灵根我已探过几遍,灵力深厚,这金丹只怕早就结了,断不会错!虽然世俗的天师堂一向不入我们世外仙门的眼,也可以让司怀堇再看看。” 司怀堇也不计较陆千易的出言不逊,见君无极点头应允,便也探了探君扶的灵根,眼中一片羡慕神色,道:“三殿下果然灵力浑厚,只怕已渐入大乘化境。只是是否是昆仑墟的心法,臣这一生无缘得见昆仑墟的仙君,是以不知。” 君无极由初时的惊讶转为镇静,安抚陆千易道:“太傅先请稍安勿躁,此事朕也是一头雾水,朕敢以江山起誓,朕从来都不知道君扶居然结了金丹,修炼了仙法。”向着君扶冷着脸,道:“扶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等君扶的一个解释。 昆仑墟的心法? 难道柒姑姑竟是昆仑墟的弟子?柒姑姑从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只说是母妃的结拜姐妹。既然柒姑姑不愿意提起昆仑墟,他自然不能将柒姑姑给供出来。 当下只淡淡道:“儿臣不过是数年前游历之时,偶遇了一位昆仑墟的仙君,他和儿臣投缘,便给了儿臣一本心法口诀,让儿臣好好修习。不曾想竟是昆仑墟的心法。” 第25页 君扶这番话明显是胡诌的,君扶从小居于宫中,哪有机会偶遇什么仙君。开府建牙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他可不信三四年里君扶就能结出金丹,有如此修为灵力。 君无极心下心念电转,如今当着陆千易和皇后的面,自然要给浮玉山一个解释。但君扶若真能攀上昆仑墟,便是十个浮玉山都不配给昆仑墟提鞋。 心中早已有几分答案,他想起婳婳身边那个颜如桃李却冷若冰霜的结拜姐妹——柒嫆。即使贵为天子,她对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从他第一眼看见柒嫆,他便爱慕她的遗世独立,风姿卓然。只是她却提剑指着他,冷冷道:“从今以后,你若再敢说喜欢我,我便见你一次,剐你一次。直到千刀万剐。”可为了能时时见到她,他接受了婳婳的心意。 之后,为了攀上浮玉山仙门,他负了对婳婳的承诺,娶周仙儿为皇后。她再一次提剑指着他,眼神冰冷轻蔑:“你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浮玉山背弃对婳婳的承诺,你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可知……?”她咬着唇,另外半截话终究没说。 原来,当日你要说的便是,你可知,我是昆仑墟的人么? 于他而言,这一生终究都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了。也因着这段从不为他人所知的爱慕,他允了她将君扶带在身边,视如己出。 君无极收回心神,不露声色笑道:“原来扶儿和昆仑墟竟有这般的缘份。”向着陆千易温言道,“太傅,这纯粹都是君扶这孩子自己的造化。我天临皇朝和浮玉山仙门交好二十余载,如今太子亦是拜入浮玉山门下,断不会私自攀附其他仙门。” 陆千易面上神情略微好转,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拂袖离去。 第15章 二人婚约 安抚了陆千易之后,还要给荣国公一个交代。君无极揉了揉眉心,这个君扶…… 司怀堇看着女儿的脸,“信陵公子”就是司洛泱,莫不是换颜术? 妖族之人大都会换颜术,幻化成人族的模样混迹在人界,平时若不施展妖法或者通过特别的宝物识别,大都很难发现。 是以自己堂堂天师堂堂主居然和一只妖共处一殿而不自知,反而让他堂而皇之地在眼皮底下将女儿换成了“信陵公子”的模样。 司怀堇心下恼怒,斜睨着玄虎,道:“所以是你将洛泱的模样幻化成他人的样子?你是什么妖?” 日日跟在君扶身旁的贴身侍卫居然是只妖! 君狂已经叫嚣道:“赶紧抓了送去‘十方芳华’,荣国公,你可是天师堂堂主,捉妖是你的职责所在。” 君扶将玄虎护在身后,环视众人后,一字一顿道:“玄虎是我逍遥王府的人,谁若动他,便是我逍遥王的敌人。”眼眸中的冷意,即便是司怀堇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也觉着有丝寒意。 一时之间,众人僵在当地。 君无极蹙了蹙眉,道:“君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临国令,未经‘十方芳华’驯化过的妖奴是不能留在我人族,否则必诛之。更何况你是我天临皇朝的皇子,身份无比尊贵,更不可如此莽撞冒险。” “父皇,玄虎自小就陪伴在儿臣身旁,儿臣相信他。任何事情自有儿臣为他担保。”虽是请求,却是不容商榷的口吻。 君无极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性,外表看起来随性洒脱,似乎任何事情都不太在意。但若是他认定要做的事情,则固执的可怕。这份坚持倒与年轻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更何况他是柒嫆带大的孩子。 君无极叹了口气,妥协道:“既然如此,那他就暂留在你身边吧,朕看他身手敏捷,倒也醒目。毕竟妖奴大都被化去了灵智,很多时候用起来都没那么方便。” 洛泱插口道:“玄虎是只好妖。刚刚太子殿下欺负女儿的时候,也是玄虎帮忙解困。” 君狂忙讪笑道:“误会,误会,若知道你就是容城郡主,本太子断不会这么做。” 司怀堇哼了一声,道:“你倒还挺热心的,为父都还没问你,你怎么和逍遥王一起,还变幻成如此模样?”看了眼君扶,冷笑道:“玄虎之事不说,那王爷私自拐走我女儿,又该做何解释?” “这……”君扶一时语塞,想着该如何措辞解释,若直说容城郡主还在逍遥王府住上了两三天,恐怕有损郡主声誉。 未待君扶开口,洛泱已赶紧解释道:“女儿是在路上偶然碰见三殿下的,得知他要来给皇后贺寿,便央求着殿下带我一同来的。” 君无极见状,哈哈一笑,道:“其中误会缘由说开了就好,没想他二人冥冥之中竟有如此缘份。待今年扶儿行了弱冠之年,朕也该和荣国公商议一下他二人的婚事了。荣国公,不如我们就遂了这对小儿女的心愿。” 司怀堇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行了一礼道:“老臣犹记得,陛下当年赐婚圣旨中说的是待洛泱十五及荆之后,便让二人完婚。但如今都已过去三年多了,逍遥王殿下大半时间都不在京城,皇上也从未提及二人完婚之事,世人都知这赐婚不过是个名义罢了。难得皇后今天还让各位大人携女前来,这不是都等不及要给逍遥王另觅王妃了么?我司怀堇感谢圣恩,但断不能委屈我自己的女儿。” 周皇后看着君无极不悦的眼神,忙讪笑道:“荣国公多虑了,哀家今日只是让各位大人携眷前来,怎知他们都怀揣着这样腌臜的心思,皇上言之有理,不如速速让扶儿和郡主完婚早定了这名份,以断了他们的心思。” 第26页 这番话倒是将自己的过失推得一干二净,不过是这些大臣蝇营狗苟罢了。 君扶斟了杯酒,向着司怀堇道:“这些年确实是小王考虑欠周,全然没有顾及到荣国公和容城郡主的名声。不论荣国公是否原谅小王,这杯酒权当小王向荣国公和郡主赔罪。” 司怀堇却不买账,只客气疏离道:“王爷这杯酒,老臣受不起。” 舒雅看向微微发怔的洛泱,目光温柔:“泱儿,你自己愿意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男,做母亲,最希望的就是女儿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司洛泱心跳陡然加速起来,虽然她只和君扶接触了几天,但所谓一见钟情便是如此吧。但她自知自己寿数早定,断然活不过二十,如今不过还剩两年的时间,又何必拖累他呢,不如早早了断这份情思。 当下硬起心肠,笑的云淡风轻:“王爷人中龙凤,对女儿也是照顾有加,可女儿对王爷的喜欢,便只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当年种种,只能说是天意,既然天意如此,又何必强求。洛泱多谢陛下皇后的卷宠,这婚事不提也罢。” 君扶当然知她好意,心下感激:“郡主品貌俱佳,实为良配。小王这几年不在京城并非有意逃婚,实在也是想能够游历四方,为郡主寻得解除禁咒之法。奈何只是徒劳,还耽误了郡主的终身大事。” 但这解释在司怀堇耳中听来却和狡辩殊无二致,当下拿过君扶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道:“那这婚约之事到此为止。这酒老臣也喝了,泱儿也说的很清楚了,往后也不劳王爷费心游历四方了。” 眼看双方关系就要成僵局,君无极忙道:“中间甚多误会,大家不妨都先回去冷静一下,再做决定。荣国公啊,总之呢,朕的这道赐婚始终都算数的。” 留有转圜余地,来日方长。 之后,司怀堇对洛泱看管的更紧了,本想去求母亲帮着在父亲面前求个情,可母亲也说该好好收收心,每日里都是给洛泱吃着各种名贵药材炼制的各种汤药丸子。 就这样“苦不堪言”地过了约莫一周,一天夜里,洛泱正百无聊赖地呆在屋里里涂鸦写字,窗台下忽然想起“喵喵喵……”几声猫叫声。 玄虎! 洛泱打开窗,果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跃了进来,落地便化成玄虎的模样。 “你胆子也忒大了,一只妖居然敢潜入天师堂。”洛泱四下瞅了瞅,赶紧将门窗都关严实了。 玄虎苦着脸道:“若不是王爷有话让我传给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来天师堂呀,你看我现在腿还抖着呢。” 洛泱微一沉吟道:“王爷,他,还好么?”那日凤钦殿上,她和爹爹说了那么些狠心凉薄的话语。 玄虎道:“王爷已经寻到治你这顽疾的法子了,听说妖兽委蛇的胆入药可解,而委蛇千年前被收于昆仑墟锁妖塔中,王爷说过几天便会上昆仑墟为你求取此物。” “你很相信你们家王爷?”听着玄虎笃定的语气,洛泱心中开始隐隐觉得有希望。 “那是当然,你别看王爷平时对很多事情好像都不上心,那是没遇见他要做的事。既然王爷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破解的。”临了又道:“小郡主,王爷的话我可是带到啦,王爷此番去昆仑墟,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你莫担心他,照顾好自己。” 洛泱心下感动:“知道的了,你让他自己也多小心些。” 玄虎变回猫的模样,轻巧地跃上屋顶,甫一离开天师堂,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口哨声。转角处立着一华服劲装的少年,正是君扶。 玄虎跃了下来,道:“属下幸不辱命,王爷的话,只多不少的带给了郡主了。”转眼看见君扶背着一个背囊,有些不舍:“王爷连夜就要出发了么?” 君扶点了点头,凝色道:“她的禁咒之疾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左右无事,我还是早些去昆仑墟。” 第16章 相见欢喜 一大早,三清墟便鸣钟召集大家去三清殿,听说是来了位新弟子,众人一路上都在互相讨论这个新人。 “听说三清墟今天新收了弟子,你可知是什么来头?” “怎么可能?但凡入得昆仑墟的弟子,必须先去上清墟、太清墟或者玉清墟受训修学,待三墟会武之后,由三位真人选拔才能入得三清墟,我们谁不是层层比试而出的。” “是啊,当年方俊吉师兄以天界仙籍之身尚需先在上清墟修学,这个叫什么君扶的凭什么直接就能入了三清墟?” 众人议论纷纷,甚是不岔。 尚不到早课时分,众弟子便已到齐,分两排而列。 大师兄南门笙站在队首,大清早的还尚有困意,昏昏然打了个呵欠。刚打了一半,便看见对面队首一道凌厉的眼神风驰电掣般劈到,果然是素有“督学”之称的方俊吉。南门笙翻了个白眼,径直去队中将仲渊拉了过来,道:“小师弟,你站我旁边。” 萧仲渊略有尴尬,道:“大师兄,师门素来论资排辈,仲渊资历尚浅,不宜站在前面。” 南门笙却拉着他的袖子没有放手,道:“我是大师兄,弟子中我辈份最高,我说你站这就站这。”附在仲渊耳边又小声补充一句道,“否则一抬头就看见对面的老七,甚影响大师兄我心情。” 仲渊还欲推脱,三位真人已徐徐步出。众弟子齐齐行礼。 第27页 太清真人居中而站,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们三清墟有位新弟子加入,早课之前大家先认识一下,君扶,出来吧。” 语毕,但见一纤长少年潇洒而来,身高近八尺,神采风扬,明俊逼人,望向众人的眉眼之间皆是朗朗笑意,算是打个招呼了。 君扶在三位真人面前站定,拱手行礼,朗声道:“君扶见过三位真人。” 上清真人点点头,向着众弟子道:“君扶是代我们三清墟的一位故人在此修行听学,并非拜入我昆仑墟,是以无须从外三清修起。” 故人?众弟子一头雾水,但上清真人并不多提,也不敢问。 闻听上清真人此言,萧仲渊不免多看了君扶两眼,这少年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清澈,洒脱之中却有几分纯真之色。之前从未听师尊提起过此人,但不知为何,虽是第一次初见,心中对他却颇有好感。 太清真人在一旁补充道:“君扶,虽然你是代她在此修行听学,非我昆仑墟正式弟子,但你既入三清墟,则须遵我三清墟的仙规戒律,若有违反,轻则处罚,重则我也是会赶你回去的。便是她亲自来此,也是如此。” 君扶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自然,君扶记下了。” 上清真人微微颔首,柔声道:“你平日使的是何种武器?” 君扶唤出绿沉枪,道:“我最趁手使的是枪,不过既然来三清墟修行听学,那还是遵从三清墟的训诫,用剑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君扶吐了吐舌,“我没剑,要不,真人给我一柄?” 立时就有弟子出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竟当堂索要起礼物来。” 上清真人淡淡一笑,右手上顿时多了一柄通体黑色的剑,看起来似乎平淡无奇:“这把湛卢剑就当昆仑墟给你的师门礼吧,这曾经是她的佩剑,如今你代她在此修学,也算是物归原主。” 玉清真人和太清真人皆没想到师兄居然会将这湛卢剑给了这毛头小子,玉清真人忍不住出声道:“师兄,当年她封剑出昆仑……”瞥见众弟子在,下面的话生生咽下去了,但目光中却是不赞同之意。 上清真人目光悠远,缓缓道:“个中曲折孰是孰非本就难说清,何况都已经过去这许多年了。而且,君扶由她授教,从小习的也是昆仑墟的心法,同出一脉,并无不妥。” 既然上清真人坚持,玉清真人和太清真人只得默许。 “多谢真人。”君扶接过湛卢剑左右看了看,表面看起来如此普通的剑居然是柒姑姑曾经的佩剑? 一旁的萧仲渊开口道:“昆仑墟有五大名剑,此其一湛卢,湛卢山的神铁和圣水所铸,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属仁道之剑。” 君扶之前在人群中就瞥见这白衣蓝袍少年斐然出众,如今听他对这剑的典故娓娓道来,不由再细看了几眼。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站在那就如芝兰玉树一般,生得好生清风雅致。 心中似有心弦拨动,顿生好感,笑道:“这么说来,倒是一把绝世好剑,那另外四大名剑是?” 方俊吉目光中有掩饰不住的艳慕之意,插口道:“上清师尊的七星龙渊剑、太清师尊的纯钧剑、玉清师尊的飞影鱼肠剑,以及传说中帝君慕轩上神曾经的佩剑承影剑。只是承影入昆仑,从未得见。” 君扶暗自思忖:那柒姑姑必然是和三位师尊一辈的人物了。 太清真人干咳了几声,打断了君扶的思绪:“既然你答应遵守我三清墟的仙规戒律,那就先习文课,何时背会了这三千条戒律,再习武课。” “啊?三千条?我曾听说天界的天规也不过一千五百条,怎么三清墟的戒律竟要多上一倍?” “先苦后甜,你们这会儿觉得束缚甚多,日后若能上得天界位列仙班,才能体会到我们的用心良苦。” 南门笙从旁安慰道:“放心,也不会是你一人背诵,我们还有好些弟子还没背熟这三千条仙规戒律呢。” 太清真人看着南门笙,摇了摇头:“这三清墟也就你这个南门笙大师兄的辈分最高了,百多年了,却还是颠来倒去背不完整,你真别说是我太清墟出来的弟子。” 南门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笑道:“师尊,弟子就属于勤能补拙那类,现在也就还有百十条没记住,快了快了。” 太清真人哼了一声,不再接话,转而对方俊吉温柔道:“俊吉,这教习他们文课之学,先还是你来吧。” 只要不是太清真人这老古板亲自监督教课,总还是容易糊弄过去的吧。心中想象着美好,冲着方俊吉就露齿一笑,哪知方俊吉的脸就和一块木头一样,无半点反应。 南门笙似乎甚是喜欢君扶,在一旁拼命的挤眉弄眼,待众弟子散去,追上君扶,道:“你倒是个有趣的人,你可不知道,这三清墟大都是如那方俊吉一般古板无聊之人。” 君扶知他是大师兄,三清墟资历最老的弟子,也有心结交,当下道:“好说好说,我看大师兄也是有趣之人,以后这昆仑墟上山下湖,大师兄多带带小弟才是。” 南门笙拍了拍君扶的肩:“那是自然,大师兄一定带你玩个乐不思蜀。” “对了,刚刚大殿之上给我解释湛卢剑来历之人是谁?”不知为何,萍水相逢,自己对他竟生出一丝亲近之意。 第28页 “他叫萧仲渊,据说是师尊半道捡回来的,估计也是身世坎坷。不过他老厉害了,三年多前我们三墟会武的第一名。” “是吗?这么厉害。”昆仑墟的三墟会武君扶是知道的,一甲子一比试,昆仑虚一千二百弟子,不过才遴选出区区十来人而已。 “那我哪天得找他打上一架试试才知道……“南门笙赶紧打断君扶的话:”昆仑墟戒律之一便是‘不可寻绊滋事’‘不可同门相欺’……” 君扶拿着剑柄就势戳了南门笙一下,道:“就开始摆大师兄的谱啦?刚刚谁才说要玩个乐不思蜀来的?我上山之前听说这坤都城里最有名的酒便是‘仙人醉’,连神仙闻了都会醉,还有‘神仙鸡’,哈哈,这几日赶得急,都没尝上。” “昆仑墟山脚下嘛,这是自然。君扶小弟,你喜欢热闹,我看你是正赶上时候了,下个月就是八大仙门来三清墟修学的日子了。”南门笙啧啧了一番道:“都是青年才俊,有意思有意思。” 君扶表面上嬉笑着,内心却叫苦不迭,人多眼杂,到时候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多人,自己想摸进锁妖塔估计难上加难了。 第17章 出师不利 鸡初鸣,咸盥嗽。 三清墟弟子三十,除了两位女弟子居于别院,其他二十八人分7个院落而居,四人一院。 君扶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正好看见萧仲渊推门而出,清晨初升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星目薄唇,温润如玉,如琢如磨。 君扶朝着萧仲渊使劲挥了挥手,大声道:“萧兄,早啊。” 仲渊抬眼看见君扶,有片刻的微讶,但转瞬便收了眼神,垂下眼眸,掩门而出,只留给君扶一个背影。 君扶伸在半空的手伥怅然还未收回,就被南门笙握住手肘。所有三清墟弟子都是一样的装束,白衣蓝袍,就连发带都一模一样。 南门笙拉着君扶夸了半天:“啧啧啧,君扶,你换上这装束,倒是有几分仙君模样,不输我们家小仲渊呢。” “是么?”君扶拿出镜子看着自己一丝不乱的发型,漫不经心道:“还你们家仲渊,大师兄叫的亲厚,但我看那小子虽然对谁都客气,似乎谁都入不了他的眼,疏离的很。” “那是,我们好歹是拜一个师尊的,你代师尊故人修学,又未拜入我昆仑墟门下,自然没有我们家仲渊亲厚啦。不过,你放心,大师兄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那承蒙大师兄抬爱了,对了,大师兄,听说你在这昆仑墟修行了一百多年了?”修真界寿数虽比普通人族长了数倍,但根据灵力修为境界不同,大都在150200岁左右。即便能突破到先天境界,300年之内不能列入仙籍,便也逃不出轮回之苦。 南门笙不好意思地咳了几声,脸上却无一丝愧色:“我本身天赋就不好,百来年也就是虚混了一个大师兄的头衔罢了。” 这大师兄脸皮也还是够厚的,我若是百多年还不能飞升成仙,可没好意思继续留在这里吃昆仑墟的大米。 心下将南门笙细细取笑了一番,但嘴上却夸道:“这神仙嘛,就应该如大师兄这般看透凡尘,凡是都能玩个通透的才是,否则这漫漫千万年,岂不是无聊死,那还不如一介凡人区区数十年活的快意恩仇些。” 南门笙甚是赞同:“这三清墟若能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我也不至于寂寞了百来年,每每要下到坤都城才能排遣下寂寞。” 第一天文课,所有弟子也都到了,有些弟子背了几十年,早已烂熟于胸。只是师尊要求“温故而知新”,是以每有新弟子来修文课,便又需来再修习一遍。 而这七师兄方俊吉,听南门笙说,两百多年前,他在人界时曾是“割肉救母”的大孝子,二十四孝里都就做了十五孝,孝感动天,极为难得,遂被渡化成仙籍。彼时,由于天界仙阶已少,所以他也算是近几百年来少有的位列仙班的新人,只是由于灵力低微,故一直在上清墟修习,成为上清真人的首座弟子。无奈为人古板教条,不知变通。不过这三千条仙规戒律他倒是唯一一个能倒背如流的人,也算是人各有所长。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 这方俊吉解说起仙规戒律来,大都是让众弟子拿着厚厚的一本书跟着照念,连声调都平缓的在一个音调上,简直比小时候父皇请来的国子监的老夫子还无趣百倍,君扶听的昏昏欲睡,左右看看,皆是在认真聆听的弟子,拿着笔装模作样在宣纸上画了百十只乌龟。 不过两个时辰,便觉得度日如年。掩口打了个呵欠,转头看见仲渊却认真无比的样子:这厮不会是崇拜这样的老古板吧,居然听的这么专注…… 心下细细又取笑了一番,正准备继续画自己的乌龟大作,忽然一股细细的暖流从左手蜿蜒而上,不自觉又抬头多看了仲渊几眼:不过这厮的侧颜看起来真的是无敌了,下颌角的线条刚毅中不失柔和…… 彩虹屁咕噜咕噜从心中冒出,陡然恶心了自己一把:君扶啊君扶,你怎会对着一男子发出如此阿谀赞美之词,你平素不是对如今盛行的男色之风嗤之以鼻的么?如今这是怎么了? 心中默默地狠狠扇了心中小人几个巴掌,收敛了心神。 第29页 但连续几天心中欣赏亲近之意却丝毫未减。无奈仲渊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不是读书,便是练剑,作息规律非常准时,虽同居一院,竟少有照面。偶有碰见,才张口,他都只是礼貌的微一点头,便飘然离去,只留给君扶一抹如云背影。 君扶向来便是直来直去,由着自己性子的人。这日课歇的时候直接走到仲渊隔壁案台,头都未转,将手中湛卢剑递给那名小仙君,道:“今日起,我便和你调换个位置。你若答应,这剑便借你使将三天。” 那小仙君立时眉花眼笑接过宝剑,忙不迭地腾出位置。 君扶一掀长袍,潇洒之级地坐下,只是萧仲渊依旧翻看着手中的书卷,眼皮并未抬一下。 君扶老实不客气地将右手覆在书页上,道:“萧公子向来都是这样不理人的么?” 萧仲渊放下手中的书卷,勾起一抹弧度,温和一笑,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君扶微微一怔,有些迷糊:“什么意思?”莫非这也是三千仙规戒律里的话?这萧仲渊能不能说人话。 正待追问,方俊吉已经回来了,咳了一声,君扶只得端正了身子。不久发现一只纸折的青蛙跳到自己脚边,侧头一看,果见南门笙朝青蛙努了努嘴。 君扶不动声色地拾起那只纸青蛙,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下学前跟我行事。 这家伙又要搞什么鬼。 临近下学的时候,南门笙忽然举手道:“七师弟,大师兄我肚子不舒服,要请假去茅厕。”南门笙捂着肚子,眉毛眼睛由于难受的缘故都挤在一起了。 方俊吉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碍着他大师兄的身份,终还是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君扶见状,赶紧也捂着肚子大喊道:“哎呀,我也肚子疼,估计是早上吃坏肚子了。” “这么巧,吃坏肚子这会儿才发作?从早饭到现在都隔了几个时辰了?” 君扶整个身体顺着案几滑倒地上,“是啊,七师兄总不会想我在这里解决吧,岂不是有辱斯文?”难得疼成这样,这句话还能说的如此完整。 方俊吉不耐放道:“就你事多,快去快去!” 二人才出门朝着茅厕的方向没走几步,南门笙就拉着君扶拐了个弯,径直朝着饭堂的方向走去,喜滋滋道:“可别说大师兄有好事不预你一份,今天阿姐亲手包了小葱馄饨加餐,赶紧地,等下学再去就怕只剩个汤底了。” 第18章 针锋相对 去到膳堂,果见某处案台整整齐齐地累着一排排细皮馅鼓的馄饨,炉上的大锅里正冒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一白衣蓝袍,长发如瀑的女子正低头忙活着。 南门笙朝那掌着汤勺的女子温柔款款道:“阿姐,两碗鸡汤馄饨,谢谢。” 那被唤做“阿姐”的女子略微红了脸,盛了递给南门笙,道:“别人喊我阿姐也就罢了,大师兄也跟着这么叫唤,我岂不是白白平添了十几岁年纪。” 南门笙巧辩道:“修仙之人年岁不过是个数字,便是唤你阿姐,也不输咱木师妹。” 三清墟唯一的两位女弟子便是众人唤为“阿姐”的夏晚璃和有着昆仑墟第一美人之称的木芸槿。夏晚璃是上两届三墟会武的佼佼者,和南门笙同届,为人亲和,又有一手好厨艺,故而久而久之,众人都受过她的照顾,便都客气地唤她一声“阿姐”。 夏晚璃无奈道:“大师兄倒是一惯会哄人开心。”朝着君扶道:“君公子,你才来不知道,三清墟最惯耍赖耍嘴皮的就是他,你可莫被他带坏了。”说罢递了碗给君扶,那馄饨儿包的皮薄馅满,绿油油的葱花洒在上面,望之甚有食欲。 君扶似想起了什么,道:“阿姐,我可以代萧仲渊先领一份么?” 夏晚璃温婉一笑,多盛了一碗给君扶,道:“当然可以,你倒是第一个惦记着萧师弟的好孩子。” 君扶不解:“我看萧公子温文尔雅的,修为又高,怎会没有朋友呢?这在我们世俗皇朝,可都是抢着要结交的。” 南门笙拉着君扶在一旁坐下,开始给君扶扫盲:“君兄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方俊吉是入了天家仙籍的,又是上清真人的首座,自是容不得旁人比他优秀。偏生我家仲渊各方面都胜他一筹,他自是不待见他。而其他师兄弟都指望着巴结他半仙人的身份,能早点认识个把九重天的神仙亲戚,不也就跟着不待见萧师弟了么。” 君扶深深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不就是个半仙么,堂堂昆仑墟也都是这般拜高踩低之辈?真是枉为修真之人。” 南门笙一拍桌子,大有共鸣之感:“可不是么,我也是这么说,所以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么股清流,否则大师兄我可要被这股子浊气给憋死了。” 君扶似有所思,话锋一转:“对了,大师兄,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你可知,是何意?”想起仲渊说这话时虽然言笑晏晏,却总感觉不是好话。 南门笙挠了挠头,道:“吊书袋子的话你可别问我,这三千条仙规戒律就够难为我的了,再来‘之乎者也’岂不要了我的命。” 正说间,就看见一帮人前后簇拥着方俊吉朝着夏晚璃的方向而去,萧仲渊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第30页 甫一进门,君扶就朝着仲渊拼命挥手,大声道:“萧公子,过来这边坐啊,我已经帮你盛好了!” 三清墟内不得高声喧哗,三千仙规戒律之一。 看着萧仲渊略有点尴尬的模样,南门笙附和道:“快过来,莫非大师兄的话也不管用了。” 君扶朝旁边挪了挪,只是萧仲渊绕过君扶,在南门笙身旁坐下。 君扶心中本就对萧仲渊大为欣赏,加上对他的经历抱屈,心下混不介意,将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推到仲渊面前,赞道:“阿姐手艺果然不俗,还真别小看这简简单单的馄饨儿,竟也能做的如此好吃,完全不输皇家御厨水平。” 萧仲渊接过君扶递过来的汤勺,给了个半白眼:“就你话多,吃吧。三清墟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难得萧大公子终于正儿八经地和自己对了个话,君扶心中竟有些雀跃,乖乖地低头吃饭。 只是对比方俊吉前呼后拥那排场,这桌三个人未免显得冷清弱小了许多。 就在膳堂快收摊的时候进来一人,本来安静的膳堂又有了一丝躁动,但见来人肌肤瓷白,更称的墨眉如黛,红唇如花。只可惜眉眼如霜,无半分表情,但饶是如此冰冷,却丝毫不减美人倾城之姿,正是素有昆仑墟第一美人之称的木芸槿。 君扶只是看了一眼,便回过头继续有滋有味地吧唧着刚打的红烧肉。 南门笙一副惊讶的表情:“不会吧,昆仑墟第一美人居然都入不了君扶公子的眼?你这不是身体有问题,便是有心上人了,快说,你属于哪种?” 萧仲渊闻听此言,耳根子瞬间红了,咳了一声道:“大师兄,还请慎言。” 君扶白了南门笙一眼,道:“笑话,小王我身体怎么可能有问题,一夜……”转眼看见仲渊对这个话题万般嫌恶的眼神,怏怏住了嘴。 木芸槿取了饭食,路过萧仲渊身侧时,有那么电光火石地一瞥,便独自坐于一旁,默默用餐。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平素也常有不死心的弟子想献殷勤博美人一眼,但往往自讨没趣,弄的灰头土脸。故久而久之,众人也识趣地不再轻易搭讪,只是远远欣赏几眼,以饱眼福。 君扶忍不住又低声道:“木姑娘刚刚路过我们的时候好像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门笙饶有兴致地低声回应道:“哦,是么,莫非是看我?” 君扶强忍着笑出声,低声赞道:“大师兄的脸皮之厚何止是昆仑墟,简直是六界第一人。可我怎么感觉木姑娘看的是萧兄啊……” 萧仲渊终忍不住在桌下狠狠地踩了君扶一脚。 君扶吃痛,低声“哼”了一声:“食不言,寝不语,知道了,知道了。” 只是没过几天,君扶“不服管教,藐视督学”的大名再一次传遍了三清墟,而起因貌似只是一件并不起眼的小事。 那日午饭,方俊吉来的晚,但队伍排的有点长了,排在首位的弟子便讨好地说:“七师兄,你来我前面。” 方俊吉也不客气,好整以暇的站在了这名弟子前面,正将手中的饭碗递过去。 身后陡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方公子,今天不是才教了‘人无仪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你这堂堂督学莫非只是动嘴皮子的?” 众人皆循声回头,就见君扶捧着碗筷,一副讥笑鄙薄之情。 方俊吉涨红了脸道:“你,你胡说什么?我违背哪条礼法了?” 君扶面露惊奇:“排队啊,先来后到不知道么?”又拿着筷子指了指身后的一群人,道:“来的晚便插队,可有问过我们这些排在后面的人是否同意?” 方俊吉顺着君扶的手势望向众弟子。 瞬时便有好几名弟子异口同声道:“同意,同意,我们没意见的。”偶有几名弟子低下头,避开方俊吉的目光,保持沉默。 一群马屁精!君扶心中冷笑。 “我不同意!只要有一人不同意便是不行。不过呢,我也是讲道理的,他们既然都同意你方公子插队,那你就排我后面吧。” 刚刚讨好方俊吉的那名弟子眼见要弄巧成拙,一心出来打圆场:“君兄,要不你来队头,想必大家也都是同意的。” 君扶代师尊的朋友来修学,本就不用师兄师弟这般称呼。而且若真要论起辈份来,估计众弟子还得尊称他为小师叔了。 君扶摆了摆手道:“谢了,但我可不想借着什么身份占这小便宜。”朝着方俊吉不依不饶,道:“方督学,方七公子,怎么?还舍不得挪出您尊贵的步伐?” 方俊吉的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但确实是他理亏在先,竟哑口无言,不得辩驳,只怕再僵持下去,愈加难堪。 当下“哼”了一声,径直走到队尾站定。 众人望向君扶的眼神复杂,有不解,有钦佩,有不忿……君扶浑不在意。只有南门笙拍了拍君扶的肩,非常配合地笑的前仰后翻。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昆仑墟不得高声喧哗,肆意大笑。这几天的课都是白上了么?”正是昆仑墟大掌事太清真人。 三位真人用餐时间一般都与众弟子错开,一来是省却和众弟子排队用餐的时间,二来也是未免众弟子拘谨。今天偏生遇上太清真人杀了个回马枪,真是撞枪口上了。 第31页 太清真人目光落在南门笙和君扶的身上:“你俩这午饭不要吃了,去自省台罚跪。” 君扶的大好心情混不受影响,乖乖应承道:“是是是,弟子这就去。”临走前,老实不客气地将碗筷递在萧仲渊的手里:“萧兄,帮忙打包,红烧肉肥一点的,有劳有劳!” 从此君扶似乎就和方俊吉杠上了,但方俊吉有“督学”的尚方宝剑在手,太清真人每每也多有袒护,因此半个月交手下来,终究还是君扶吃亏的多: 君扶向来都是无拘无束惯了,这要求外在行装一致,也就忍了,连誊写这仙规戒律还得用魏碑体,不得行书,更不得草书,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就直接将笔扔了,自省台罚跪; 每天抽查背书默写,必定少不了君扶的份,这每错一个字,又是去自省台报到; 就寝查夜,每有灯光,早起晨练,或晚了半刻时钟,这自省台罚跪都是少不了的; 可君扶偏生就是犟脾气,不就是罚跪么,又不是什么难事。因此虽然跪了不少,方俊吉要求他所谓的那些“自省”自然是一件都没做到。 第19章 双拳四手 难得今天休沐一天,终于不用被方俊吉这小人折磨默写背诵三千条仙规戒律。君扶偷得浮生半日闲,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去膳堂吃了个午饭。 三清墟位于昆仑墟的主峰鸿钧峰,亦是最高峰,而鸿钧峰最高处则是被称为净梵天顶的一块天然凸起的石峰。 石峰高约百丈,斧削四壁,据说是上古洪荒时期曾被伏羲大帝用来镇压过上古妖兽的灵石一角。后石峰落于鸿钧峰,便成了昆仑墟的最高处。 昆仑墟自承担起为天界渡化妖兽的职责起,便将这天然灵石峰凿成了浮屠塔的形状,用来锁住灵力强大的妖兽,日夜渡化之,化去暴戾之气,成为各路神仙的代步坐骑。 君扶遥望着这鸿钧峰的最高处,此位置如此醒目,据说塔外还设有结界,得寻个什么法子才能进入塔内。 正思量间,忽见二十来人如一堵墙般拦住了去路,面露挑衅之色。 来者不善,三十六计跑为上! 只是还未待君扶挪动半分,众人已二话不说围殴了上来。 饶是君扶灵力高强,但又不能真动剑,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背上,腿上瞬间挨了几招。忽然手腕一紧,被人拉着脱离了围殴圈,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三清墟上不得聚众斗殴,你们这么多人竟欺负他一人?” 抬眼一看,清风朗月,温润之级,正是萧仲渊。 “萧师弟你莫管这闲事,这小子仗着自己是师尊故人的哪门子亲戚,处处不遵守我三清墟的戒律,我们是代督学给他点教训。” 萧仲渊眉眼微抬:“是七师兄叫你们来的?” 方俊吉拾掇众弟子教训君扶,众弟子本就有惟方俊吉命是从的,或是嫉妒他获得湛卢剑的,亦或是看不惯他的率性所为……总之各种原因,三十名弟子就有近二十人前来,这君扶在三清墟的人缘也该归入“极差”一列了。 那人敢情发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矢口否认:“七师兄才不管这事呢,我们早看不惯他这些日的放浪形骸,日后出去定会折损我们三清墟的清誉。” 君扶冷笑一声,出声道:“如果不是有主谋策划,明明是午休时分,却偏偏十七八人如此巧合地一同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教训’我?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另一人高声道:“别听这小子花言巧语的狡辩,今天得好生让他知道不守三清墟戒律的后果。” 众人仗着人多势众,瞬间又涌了过来。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啊。君扶唤出湛卢剑,多了几分凌厉:“信不信就凭着这剑鞘都可以打的你们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萧仲渊只是用传音密语道:“君扶,打归打,别伤人。” 众人本只想教训君扶,但真动上拳脚,又哪分得清谁是君扶,谁是仲渊了。反正七师兄这派对萧仲渊历来看不惯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便寻着这个机会一起发泄了。 二人和众人瞬间就扭打成一团,虽说最后把众人俱打趴在地,但三清墟的弟子毕竟都不是泛泛之辈,而且又不能真驱动灵力御剑,便只能如寻常少年打架般肉搏了,拼的全是拳脚力气,仲渊和君扶二人身上也没少挨拳脚,连发髻都有些散乱了。 君扶看着萧仲渊哈哈笑道:“平素皎皎如月的仲渊仙君竟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萧仲渊伸手整理了下鬓发,心下有几分懊恼,真是好心没好报,居然多管这闲事。但抬头却迎上少年纯朗笑容,清澈无邪的目光中尽是一片温情,不觉回之一笑,只是略有几分嗔怒:“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话音刚落,便见太清真人板着脸,脸黑的如锅底出现,厉声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全部都给我去自省台跪着!”方俊吉陪着太清真人恰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很快,二十来人便齐刷刷地跪在三清殿外的自省台,直到日暮时分,红日西斜。 即便是两个时辰,众人仍旧跪的笔挺,竟无半分倦怠。君扶心下叹了口气,斜眼看萧仲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一般。 君扶朝着萧仲渊身旁挪了挪,忍不住嘘了几声,道:“今天真是多谢你出手相助啊。只是,平素不大理人的萧公子今日为何要帮我?” 第32页 “我吃饱了撑的可好。”仲渊翻了个白眼,自己本无意间路过,七师兄的人他向来都是绕着走。当时也没打算管这一档闲事的,只是两人身上似乎有什么相吸之力,自己朝着相反的反向才抬了个脚,右手居然不自觉有一股力道将自己拖到君扶身边。 君扶只当他谦虚,报之璀璨一笑:“萧兄啊,你这人也太口是心非了。不过,你这个朋友我君扶此生交定了!”凿凿之言,却有一股莫名直击内心的力量。 身后突然挨了一戒板,方俊吉的声音想起:“你身上有虱子么?扭来扭去。跪好了!” 君扶回了个白眼,道:“太清师尊要罚便罚就是了,这要跪到什么时候去?能给个盼头么?” 又是一戒板拍过来:“这么多人陪着你跪着,就你话多,自省台上自然是跪到师尊来为止。” 明明是你挑起的事端,如今你倒置身事外,一副假模假样。当下嘲讽道:“方七公子倒真是关心师兄师弟们,自己一派公正无私的模样。” 有几个弟子抬眼看了看方俊吉,有一人道:“你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方师兄和此事半点关系都无。” 君扶冷哼一声,道:“有关没关,大家心里清楚就行了。我跪一跪不打紧,反正我都跪习惯了。只是啊——”君扶拖长了声音,“你们为他两肋插刀,他却对你们两面三刀,在太清真人面前邀功呢。” “你胡说什么?”方俊吉本就不善言辞,如今更被君扶当中戳中了心思,瞬间恼羞成怒,一戒板正欲再次狠狠落下,哪知却被君扶一把抓住戒板。 君扶怒目道:“太清真人只是说罚跪,你凭什么打我?小王已经容忍你很久了!” 第20章 亲自上药 正僵持间,就见掌管昆仑墟各项事务的“行政大总管“太清真人背手而来,紧拧着眉头看着众人。 果不其然,虽然是以多欺少,但事出有因,加上方俊吉又添油加醋地将君扶平素不好好习文课之事一并托出,因此同是“聚众斗殴”“同门相残”的行为,但萧仲渊和君扶挨的戒板却是其他人的一倍,妥妥挨了一百下戒板。 君扶皮厚,之前文课早就前前后后挨了不少戒板,只是仲渊却是头一遭挨了三清墟的戒板。 虽不过是皮肉之苦,未伤灵脉,隔几天就会痊愈。但打戒板之时不得驱动灵力,故而这皮肉之苦是妥妥切身受着的了。 君扶正哎哎呀呀地躺在房中,同居一院的汤珩拿着药酒来到君扶房里,探头道:“大师兄记挂着你的伤,只是他临时被师尊叫走了,嘱咐我将这药酒拿过来,我可以进来么?” 这个汤珩是上一届勉强进入三清墟的弟子,本也是同辈之中佼佼者,只是入的三清墟的弟子都是各墟选□□顶尖儿的人,瞬间光芒顿失,显得不起眼起来,成为三清墟垫底之人。加上人又忠厚嘴笨,不会拍方俊吉的马屁,故向来被督学一派冷落,便遣来给南门笙、萧仲渊和君扶三人做了个台脚。 “当然可以,替我谢谢大师兄,也谢谢你呀,汤珩。那你帮我揉揉吧。”君扶正愁反手够不着伤口,当下利索地除去了上衣,趴在床上。 汤珩似是对君扶甚是仰慕,一边卖力地为君扶揉背上药,一边夸道:“君兄,你在世俗王朝之中都修的这么厉害的修为,那么多三清墟的弟子都打你不过,太厉害了。” 君扶只是唔了一声,道:“都是萧兄,否则这会儿恐怕我已经被打的认不出了。”说起仲渊,君扶回头问道:“萧兄是上清真人最看重的首徒,想必是第一次跪自省台,挨这戒板吧。” “是啊,萧师弟年纪虽轻,可文治修为皆在我们之上,连七师兄都不如他呢。待人又谦和,仪容也好,不少弟子虽有几分嫉妒羡慕,但心里还是服他的。”说这话时,他眼里有闪闪的光,竟是无比的钦慕。 “只是七师兄不喜欢他,七师兄不喜欢的人……在这里很难过。”明亮的眼光陡然黯淡下去,珠玉在前,压制在后,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师尊都看不见他。 君扶咬了咬牙,恨声道:“这个方俊吉还真是飞扬跋扈惯了!这些大小旧账小王日后慢慢再和他算。”未几又道:“那你怎么不多和萧兄来往来往?” 汤珩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萧师弟虽说也愿意和我们搭话,但总感觉隔着十万八千里,笑的客气,我经常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但转瞬又兴高采烈起来:“不像君扶兄,虽然看着有点凶的模样,交往起来却很舒服,是性情中人。” “呵呵,”君扶敷衍着假笑了下,这话听着不知是恭维呢还是绕着弯子说他凶呢。 借着犯困要休息,赶紧将这枚絮絮叨叨的粉丝赶了回去。心里记挂着仲渊的伤势,拿着还剩着的大半瓶的药酒直奔仲渊房中而去。 推门入到房中,仲渊赶紧披了外袍,轻咳了一声,微斥道:“进来也不敲门,平素的礼仪你也是白学了。” 君扶咧嘴一笑,混不以为然:“一时心急没留意,况且大家都是男人,有啥扭捏的?”佯装左右瞧了瞧,“这般不自在,仲渊仙君屋中莫不是藏了美娇娘?” 仲渊脸一红,啐了一口:“口无遮拦的,别胡说!” 君扶啧啧了几声,道:“这方俊吉肯定是公报私仇,他打这一百戒板真是使了吃奶的劲,你没看见他打完手都抖了。” 第33页 仲渊被他这话逗的忍俊不禁,微微一笑道:“看样子这一百戒板还是不够狠,你倒还有精力去观察他。” “怎么不狠,老疼了,我不就是过来帮你上药么。”说罢上前伸手就要去脱萧仲渊的衣服。 萧仲渊迅捷无比地拍开君扶的手,眉头微蹙:“做什么?” 君扶无比委屈地道:“帮你上药啊,这伤在后背上,莫非你还能自己涂上?” 萧仲渊反而紧了紧衣服,淡淡道:“谢了。只是我不习惯别人给我上药,这伤不过是皮外之伤,过两三天自然好了。” “怎么可能没事?我可是让汤珩帮我揉了大半个时辰,才消了肿痛。”说着伸手又去解仲渊的衣服,道:“你就别和我客气了,你帮了我,我帮你上药应该的。” 仲渊知君扶是好意,加上背上的伤口扯着胳膊疼,也不敢使将太大力气,推搡间反而被君扶推到在床。 他向来不习惯与任何人亲近,君扶陡然侵入他的安全距离,心下竟生出一丝慌乱的感觉,脑中有瞬间的空白。 “你们这是……”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房中想起。这一幕正好被木芸槿撞见,两人衣衫凌乱,君扶骑在仲渊的身上,双手正撕开他的中衣,露出仲渊臂膀上紧实的皮肤。 君扶浑然不知这幕动作会让人产生何等旖思,看着木芸槿手里拿着的药瓶,顿时明白了,笑道:“木姑娘,你也是来给萧兄送药的吧,正好过来帮帮我,他估计嫌弃我一个男人手脚粗笨。” 木芸槿撞见这一幕本就感觉异常难为情,君扶又喊她给仲渊上药,便是想一想都脸热心跳……她本就肌肤白如初雪,绯红之色更胜常人,讷讷道:“这是玉清墟上好的疗伤圣药,内服即可。”说罢,将药瓶放在桌上,竟逃也似的的离开了房间,连大门都没给君扶掩上。 君扶看见木芸槿扭捏的神态,又低头看看仲渊,忽然明白过来,大笑不止:“木姑娘不会是误会我俩在搞什么断袖之事吧!” 仲渊觉得异常难堪,恨不得立马一脚将这厮踹下去,但他被君扶钳制的动弹不得,愈加愠怒道:“很好笑么?赶紧给我滚下去。” “是是是……“君扶爬下床,仍笑的要岔气般:“不,不是……你之前若是老老实实让我给你敷药,又怎么会让人误会?” 拿起木芸槿放在桌上的药瓶,倒出三颗药丸,递给仲渊,勉强止住笑道:“这药是内服的,你总不会拒绝了吧。” 萧仲渊整理好衣裳,没好气的拿过药丸,吞服了下去,没有理他。 君扶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看了看仲渊道:“你这模样真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萧仲渊一口水差点没呛出来:“满脑子不知道在想啥!我要睡了,不送。”没好气地下了逐客令。 第21章 八大仙门 旭日初升,三清墟便鸣钟召集大家去修心台,今日是八大仙门来三清墟修学的日子。 每十年,八大仙门都会遴选三名最有潜力的弟子来昆仑墟修学。昆仑墟对于八大仙门而言,是更荣耀的存在,皆以获得修学机会为荣,历任所有的仙门门主都曾在昆仑墟修学过,甚至曾经就是昆仑墟的弟子。是以,大都是未来仙门门主候选人才有资格来昆仑墟修学。 三墟会武之后的三年正好是修学之期,也正好让新晋的弟子熟悉下这八大仙门的青年才俊。是以此次修学启动仪式甚是热闹,诺大的修心台,三清墟弟子三十人和八大仙门二十四人分两排而对列。 群山环绕,朝霞薄雾中映出一众少年人男俊女美,当真如同画卷一般。 两位真人负手而立,上清真人很少参与三清墟的日常事务,除了武课指点弟子偶有露面,大都在上清墟或者飞溪竹林闭关。 归墟仙门是八大仙门之首,门主萧术,此次派来修学的是他唯一的儿子萧人王,还有素来与萧人王交好的两位弟子。 萧人王一身杏黄色衣袍,素来以人中龙凤自居,眉眼之间尽是骄矜之色:“归墟仙门萧人王拜见三位真人,奉家父之命,献上这留春玉釉瓶,插入瓶中的枝条鲜花能四季不枯,以供真人闲时观赏之用。” 不愧是八大仙门之首,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太清真人微笑颔首,让一旁的弟子收了,道:“已有十多年未见你父亲了,果然虎父无犬子,风林玉秀,后生可畏。” 萧人王一旁的跟班马屁赶紧跟上:“那是自然,少门主作为我们归墟门主唯一的嫡子,未来是要继承我归墟门楣的。” 听见“唯一”二字,太清真人目光不由看向萧仲渊,然萧仲渊神色却殊无半分变化,依礼数和三清墟众弟子拱手还礼。 接下来上前的是天虞山仙门,此次来修学的是门主林宗南的女儿林天音,一袭淡金色衫裙,面容娇美,献上的是古籍的孤本:“素知昆仑墟藏书千万,几十年前偶听上清真人提起《洪荒七十二史卷》缺了其中第五十四篇,颇引为憾事。家父一直记在心中,遍访各类收藏之所,不日前终寻得这篇帙卷拓片,特此奉上。”她言语中虽是轻描淡写,但这分量却不言而喻,孤本拓片本就极为难得,更何况是这种年代久远的上古记载。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声,果然甚得二位真人欢心。 八大仙门都尽知天虞山和归墟素来强强联合,有联姻的传统,如今归墟仙门门主萧术的夫人林凰,就是出身于天虞山,林宗男的妹妹,说起来也是林天音的姑姑。而这位林天音小姐和萧人王自小便有婚约,如今第一次相见,便是一眼,林小姐脸就红了,低下头去。 第34页 紧随其后的便是浮玉山仙门,献上的是…… 君扶小声咕隆道:“这简直就是献宝比拼大会嘛,这些奇珍异宝我在皇宫都未曾见过,甚至闻所未闻,难怪太清真人每十年要开这修学大会。” 萧仲渊没接他话茬,眉头微蹙,只是拧了他一下。君扶疼地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直接就“啊……“的一声嚎了出来。这萧仲渊莫非是属猫的,不是踩就是拧,以后莫不会还要咬吧。 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他。 这种众人瞩目的焦点,君扶早就非常适应。没事儿地朝着二位真人粲然一笑,道:“世俗之人见识少,这些宝贝实在太过稀奇,感叹一下,感叹一下。” 最后是虞渊仙门门主秦戈,虞渊仙门是八大仙门中实力最弱的一支,前几年老门主仙去,便将门主之位传给了本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秦戈。这虞渊实力虽弱,却不太听“八大仙门盟主”归墟仙门的号令,而且对“天下无妖”令经常也是阳奉阴违。 今日得见传闻中不太识趣的“秦戈”,众人不免多看了几眼,男子身材甚高,在一众人中有些鹤立鸡群之感,淡紫色袍服,面上虽是笑着的,眉眼之中却有几分冷漠傲娇之意。 秦戈收了折扇,略一拱手道:“小门派实在没什么修学礼好拿出手,也就这幅虞渊寻木图,在下拙作,聊表心意吧。”门下弟子当即上前将礼物递上,群山河涧之中一株巨大的黑干紫花乔木,画风普通,也非出自名家之笔。和其他仙门比起来,这个见面礼实在是寒碜敷衍地紧。 众人免不了一番窃窃私语,眼神中尽是不屑。 太清真人也没想到这秦戈大言不惭地拿着自己的一副画作就敢舔着脸皮来昆仑墟了,眼神中有过一闪而过的微讶。 秦戈的目光落在萧仲渊身上,毫不掩饰欣赏之意:“这位仙君想必就是三墟会武中夺得魁首的萧仲渊公子吧,果然是芝兰玉树,清风霁月,雅正之极啊!在下虞渊门秦戈,幸会,幸会。” 萧人王“哼”了一声接道:“难怪虞渊仙门的实力最弱,原来是门主的眼神不太好,三清墟最杰出的弟子当属已拥有天界仙籍的方俊吉师兄了,才是人中龙凤,我等楷模。” 摆明就是拍方俊吉的马屁。 八大仙门第一仙门归墟都站队方俊吉,以归墟仙门马首是瞻的其他仙门自是纷纷附和。方俊吉掩不住面上得意之色,于他而言,早已习惯众星拱月的目光和奉承之词。只是随着萧仲渊的出现,他月朗风清的身姿仪态,还有上清师尊对他的偏爱,让他屡次尝到何为嫉恨,更是要处处强压仲渊一头才痛快。 这种口水战的场合怎么可能少了君扶,君扶本就看不惯归墟萧人王的装模作样,当下嘴角一撇,摆出最能代表讥讽二字的夸张弧度:“归墟还堂堂八大仙门之首,门下弟子却如此莽撞无礼,丝毫不懂礼数。不过是门下弟子,居然顶撞一门门主不说,还语出嘲讽,这‘风灵玉秀’莫不是说的没教养高人一筹?” 君扶这话连同归墟门主也一并嘲讽了。 “你,你……”萧人王被抢白地面红耳赤。但君扶嘴上功夫的厉害,方俊吉是早就领教过了。虽然萧人王是为自己出头,当下也只能分外同情地用眼神安抚他了。 秦戈好歹是一门之主,在辈分上自是比其他仙门只是派了弟子来修学的高了一截。其他仙门自知理亏,当着二位真人的面也不好放肆,虽然有心想站归墟仙门队伍,也是有心无力,不再搭腔。 不过这门派之间的站队已见端倪,虞渊摆明了就是要站萧仲渊。君扶心下便对秦戈多了几分好感。 三清墟三十名弟子,也与八大仙门二十四人一一见过礼。只是,萧人王的眼睛就没怎么看自己的未婚妻,反而常在木芸槿身上梭巡。也难怪,玉清真人的首徒,三墟会武第二名,如今见到真人,更是惊叹于惊鸿之姿,林天音和她比,立刻就从天上云彩变成了地上尘泥了。 第22章 同窗读书 八大仙门前来修学,终于停了默写背诵三千仙规戒律,授课也从古板无趣的方督学换成了太清真人亲自教授,君扶正暗自庆幸着,却发现,没有最无聊,只有更无聊。 上午修武课,下午休文课,虽避了盛暑时节的酷热,却让人昏昏欲睡。“文课”上每人发了厚厚四大本“思修”:《六界妖兽录》《天界诸神记》《三届礼记》《论仙人的自我修养》,看着没过头顶的一摞书,君扶有种想立马收拾包袱回家的冲动。 但环顾左右,八大仙门的诸多弟子却一副如获至宝的神情,有两位女弟子还给书本仔细地包上了一层书封,请太清真人签上名字,欢欢喜喜。 南门笙打了个呵欠,焉焉道:“他们大都第一次来昆仑墟,朝圣之旅嘛,别说这些仙家藏书,太清师尊便是只给张画了个乌龟王八的废纸,那也是如获至宝。” “这位师兄的话未免也粗俗了点,多读书总是好的,而且昆仑墟会让弟子去读乌龟王八么?真没想到三清墟的弟子居然还会说出此等下作话。” 循声望去,是虞渊仙门的两个女弟子,白芷和竹苓,头发高束,扣了一个深紫色的发箍。圆脸娇憨的是白芷,偏活泼一点,而竹苓话少,大多时候都只是微笑着听着。 “虞渊门素以炼药为长,默书和家常便饭一样,对你们当然轻松了。真打起架来,难不成互相扔书袋子比拼高下?” 第35页 “古语,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昆仑墟立世数万年,为修仙圣地,除了修为功法,也是这些传世佳作被广为传颂。”一旁的竹苓补充道,语意温柔,不疾不徐。 君扶陡然想起仲渊也曾说过这句话,忙插话进来道:“这位师妹,通俗点说是何意?” 白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就是让你没事多读书,少和不学无术的人来往!” “你……” 这两小姑娘还真是伶牙俐齿,最后南门笙不得不闭了嘴。 萧仲渊看着几人言语上你来我往,觉得甚有意思,末了才温然颔首道:“这位师妹所言极是,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是以每次八大仙门弟子来修学,我们都是要再温故一次的。” 君扶忙取出那本《六界妖兽录》,翻开道:“是是是!这本一看标题目录我就很有兴趣。”又指着那本《天界诸神记》道:“这本估计也不错,诸天大神,说的都是我的楷模的故事。” 只是君扶乖乖读书的平静日子没过几天,便又起了惊雷,倒不是他不好好念书,反而是仔仔细细通读之后,深不以为然。 事情的起因是某天正讲到魔尊赢勾,君扶托着腮,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正被太清真人抬头抓个正着。 太清真人眼神中似有万钧雷霆劈到:“君扶,你这不好好修学,是都会了么?” 君扶抖了抖手中那本厚厚的《天界诸神记》,道:“这书五分之四都是在为洪荒以来的上古大神们著书立传,陈述事实也就罢了,偏偏每篇末尾还要歌功颂德一番,就说这魔尊赢勾吧,曾为战神刑天麾下,也是剿灭过四方的作恶妖兽,比如为祸一方的旱魃,为何人家曾经做过的好事一字不提了?只提他堕仙成魔之后的事?这是非功过,自在后人心,作为一本书的本职就应该是好好陈述,而不是妄加主观评论,这书上的评论是谁评的,又凭什么这么评价?后人为何不能质疑?这是要将诸仙都培养成天庭奴才么?” 君扶这一番“歪理”直呛的太清真人吹胡子瞪眼,“你你你……””这这这……”了半天,半晌居然将手中的茶盏直接朝君扶砸了过去,怒道:“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竖子居然大放厥词,滚出去。” 君扶不慌不忙地收拾了一番,临走前不忘行了个礼:“是,滚滚滚,这种课我也是听不来的。” 是以,这文课的“思修“君扶以后是“免修”的了,以免坏了课堂氛围。方俊吉等人自然是幸灾乐祸了一番。 而君扶借着免修的时机,将净梵天顶前前后后摸了个通透,只是这浮屠塔外设有结界,连着另一侧石峰上的座钟,只怕自己一个手指挨上去就钟声大作了。 一日从坤都城买了些酒和烧鸡回来,正寻着一太阳底下,翘着腿享受人生,寻思对策之时,一个影子遮住了君扶头顶暖洋洋的阳光,君扶瞥见地上黑影的瞬间,人已如箭矢般掠出,湛卢剑应声而出。只听见金属相击的声音,来人居然格挡住了他这一剑。身手不错嘛。 四目相对,原来是萧仲渊。 君扶顿时松懈下来,收了剑,露齿一笑:“原来是萧兄啊,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很危险的好吧。还好我只使了三分的功力。” 言下之意就是若我君扶出了全力,估计你就不能如此完好地站在我面前了。 仲渊看着君扶,目光中却没有温度:“净梵天顶乃三清墟禁地,你前些时日的仙规戒律还没背好么,第一条便是未经师尊许可,任何弟子不得擅入净梵天顶。” “记得记得,第一条怎可能不记得,我只是好奇,《六界妖兽录》学了这许久,不是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这浮屠塔内关了多少书中提及的妖兽?” “上古洪荒妖兽大都随着那个时代的大神们一起消散了,或是沉睡于四海洲,由龙族一脉镇守,哪有多少留于现世?浮屠塔中的妖兽虽曾为祸一方,但妖力已远不及它们的始祖了。” “委蛇”两字到唇边还是被君扶咽了回去,这一问没准还真让他认为自己有所图谋。话锋一转,半是揶揄道:“怎么这会儿你不用去修习文课?莫非你也说了些什么‘离经叛道’之言,被太清师尊赶了出来?” 萧仲渊给了君扶一个老大的白眼:“师尊让我看着你,免的你惹出什么事端。果然就看见你鬼鬼祟祟地靠近净梵天顶。” 君扶忙举手起誓:“我的师父也出自昆仑墟一脉,是三位师尊的故人,我君扶决计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昆仑墟之事。”他目光诚恳,无半分敷衍之情。 “我自然信你。”萧仲渊心中对君扶早已无任何怀疑,只是少年心起,微微一笑:“既然同出一脉,不妨试试你的功力。”语毕,手中灵力汇聚,飞剑已如离弦之箭飞向君扶。 第23章 少年之约 君扶自小跟着柒嫆修习的便是昆仑墟正宗的心法,根基打的浑厚扎实,已入大乘化境。只是在剑法上的造诣自不如打小跟着上清真人修行的萧仲渊,占着湛卢神剑的威力,和萧仲渊勉强能打个平手。 所谓修仙境界,通常以灵力的吐纳生息划分,大致划分为虚丹境,实丹境,大乘化境,先天境,历劫而尸解成仙。无灵力之技法,便如无土之木,无源之水,虚而无力。 第36页 十五岁前能生有灵脉筑成金丹便进入虚丹境,只是此时灵脉根基尚弱,大都只能依靠外界力量,诸如驱动符咒宝物御敌。进一步修习突破之后,夯实自身到实丹境,此时灵力可如日常呼吸般吐纳,循环再生,可御剑飞行,行简单变幻,但灵力消耗也大,简而言之,便是驱动灵力一日不过二三次。 待突破入大乘化境,灵力愈加浑厚,一日可御剑八百里。而入得先天境,灵力修为可接近天界诸神,人剑合一,损耗灵力一炷香时间内便可回复。待历劫飞升入天界,便享有天寿,不入六界轮回。 修仙之人的境界大都集中在实丹境和大乘化境,数万修仙之人,能入先天境之人不过寥寥数十人。 二人拆招了大半个时辰,从山峰到林间,兔起鹘落,所过之处,带起树叶翻飞,漫天飞洒,潇洒以极。 再往前便是万丈悬崖了,君扶猛地顿住身形,湛卢剑粘住萧仲渊手中之剑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要掉下去了。” 萧仲渊收了剑,极目望去,层层白云环在山峰之间,空灵缥缈。这景色他日日看了不下千遍,但此时忽觉胸中豪情激荡。 君扶解下腰中系着的小酒壶,递给仲渊,灿烂一笑:“坤都城最有名的神仙醉,试试?” 萧仲渊平素甚少饮酒,只是此时内心畅快,看了君扶一眼,接过酒壶,但也只是轻抿了一口,入口初时觉得辛辣,微蹙了蹙眉,随后便觉浓厚醇香,口齿留香,又小小喝了几口。 这些小细节都被君扶看在眼里,君扶笑道:“温润如玉的萧仙君果然是雅正之极,连饮酒都这般规规矩矩。”拿过酒壶,对着壶口,便是咕噜咕噜地豪饮了一大口。略有挑衅地看着仲渊。 仲渊不服气地夺过酒壶,照着君扶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却是被呛地猛咳了起来,难堪之下本觉愠怒,却忽地哈哈笑起来。 君扶看着仲渊,山风吹起仲渊的衣袍发带翻飞不止,眉眼之中却灼灼有光。心中激荡,所谓相逢意气为君饮便是如此吧,畅快,畅快! 二人并肩站在昆仑墟山巅之上,静静俯瞰那万里河山。 “仲渊,你心中所愿是何?” “愿六界清明,不再有杀戮。……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后面一句轻的只有自己能够听到。《六界诸神记》中伏羲大帝的这句话从他看见的第一眼,他知道,便是他一生所求。 转头看向君扶:“你呢? “我?我想的没有这么远,我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御风千里,看遍这六界河山!”顿了顿,看向仲渊:“那时,你可愿与我一起?” 萧仲渊伸出手掌,目光坚定:“一言为定。” 君扶心中欢喜雀跃无限,二人手掌合在一处,定下这少年时的盟誓。 萧仲渊还要回尚书堂,君扶提早去膳堂吃了晚饭后便独自回到竹院。时候尚早,打算去找南门笙瞎聊一阵,推开门,就见南门笙又在摆弄他的一堆玄文符咒。 “大师兄,你这天天摆弄这些旁门左道浪费时间,还不如将灵海培育扎实了,早日到达大乘化境。” “此言差矣,个人天赋不同,我有这些符咒助力,事半功倍。比如这张缩地千里符,便是入了先天境,御剑千里也得耗费个把时辰,而我有了这张符咒,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到,省时省力,岂不美哉。” “好有道理!”君扶朝着南门笙伸出手道:“如此好宝贝,大师兄施舍十几张给我?让我回去探个亲可好?” 南门笙一把拍下君扶的手,将符咒藏入怀中,道:“你想的可美,练这一张符咒所费不菲,前前后后耗费我近二百两银,有些稀缺的材料便是有银子也未必买得着。” 岔开话题道:“你不是说要去浮屠塔,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君扶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壶倒了杯水,咕噜噜一口仰头喝下,才道:“别提了,开溜半途居然遇见萧仲渊,还和他打了一架。” “打……打架,”南门笙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看君扶,啧啧赞道:“居然没受伤,还不错嘛。” “那是,不过那小子的灵力确实不凡,不愧是三墟会武第一名啊。”君扶勉强按下灵海中依旧还在翻涌乱串的气息,这厮肯定不是人族,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怎可能修成如此强大的灵力? “昆仑墟乃仙界翘楚,弟子灵力强大不足为奇,倒是你,”南门笙的眼神中满是意味,“你一介凡人之身,居然能和他打成平手?”伸手过来想探君扶的灵脉。 君扶知道,自己厉害,是因为从出生起,身上便携有一股煞气之力,在自己完全能控制这股煞气之前,柒姑姑将它暂时封印。 他也曾问过柒姑姑,如果体内的那股煞气之力突破封印,会有什么后果? 犹记得,柒姑姑从未有如此严肃的语气:如果你自身还不够强大到可以控制它,那么你就会被煞气控制,失去本心,你就不再是你,会成为这天地间最可怕的力量。所以自小我就让你修习昆仑墟的心法,自有天地正气可以克制这股煞气。 但这么多年,自己从未感受到过体内这股强大蛮横的力量,还真是被封印地结实。 君扶躲开南门笙伸过来的手,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都说昆仑墟乃仙界翘楚,弟子灵力强大不足为奇。我师傅也是出自昆仑墟一脉。不过三位师尊似乎不愿意多提,大师兄,你在昆仑墟的时间最久,你可知道这段陈年旧事?” 第37页 南门笙眯着眼睛细想了想,道:“我来昆仑墟也不过百多年,从未听三位师尊提起过,既然是师尊的故人,想必都是更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这位故人是你师傅,你应当更清楚些。” 什么都不说,还想反套我话? 君扶叹了口气,道:“师傅对过去之事从来不提,她老人家不提,我也不好多问不是。对了,大师兄,你可有进去过浮屠塔?” “我当然进去过,世人皆道浮屠塔为锁妖塔,实为渡妖塔。师尊每七日都会安排三清墟的弟子前往净梵天顶浮屠塔内念七渡梵经,渐渐化去妖兽身上的暴虐之气。” “啊?来了这几个月,我竟不知道这事。” “你不是我们三清墟的弟子,这活自然不会安排你去。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好活,呆在里面不吃不喝不间断地念七渡梵经一天,妥妥的苦差事。” “这些妖兽有逃脱过么?” “净梵天顶是由天然灵石雕建而成,除了四壁一些透气口之外,只有大门一个出口。这塔中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震慑着塔中的妖兽,据说之前有只妖兽想越塔而逃,结果被什么利器给砍成了百十段,那场面,真是血腥之极。之后,便没听说过有妖兽逃出过浮屠塔。” 君扶对南门笙的话半信半疑。 正说间,南门笙忽然眉头一拧,面露痛苦之色。 君扶忙扶住南门笙,奇道:“大师兄,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突然想去茅厕了吧?” 南门笙强行按耐下灵海中翻涌的气息,用纸符探八大仙门诸人的灵脉,到修为最弱的虞渊仙门的秦戈,居然被他的力道反噬回来,这秦戈绝非泛泛之辈,莫非他会是自己寻找之人? 南门笙借势捂着肚子往外走:“是啊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肠胃最近不好,我去茅厕了啊。” 第24章 仙门轶事 一个多月的相处,君扶大概是知道八大仙门的行事风格和各派特点,而众人交换各自门派轶事的绝佳场所自是非膳堂莫属。 方俊吉一派自是众星拱月般,几十号人占了膳堂最中心的一圈位置。 萧仲渊从初时的一个人,到南门笙,到君扶和汤珩四人,后来夏晚璃和木芸槿加入进来,再到虞渊仙门的秦戈带着他那叽叽喳喳和麻雀一样的弟子凑过来,慢慢也热闹起来。 这仙门大都派的是男弟子前来修学,林天音毕竟是天虞山仙门的嫡女,身份尊贵,为着起居照顾方便,陪同来的除了同门的大师兄之外,还有一位女弟子。 而秦戈却偏偏带的两名都是女弟子,当时分配住所之时,四人一院,便让白芷和竹苓和林天音居于一处。剩下秦戈一人,当天就死皮赖脸的在萧仲渊和君扶的院子里挤了处地方,也就汤珩老实好欺负,让他在内室搭了一床。 不过却也有好处,秦戈略有洁癖,是以每日两位女弟子都会将竹室里里外外打扫的一尘不染。只是白芷和南门笙却是杠上一般,每天都会吵上几句,一个说对方没文化真可怕,一个说对方没女德孤寡终生。 竹苓性情温婉,说话不多,闲时大都在看书,研读药理,只是看到萧仲渊总会脸红。 君扶就会打趣地说:原来这秦戈带两个女弟子来莫不是想和昆仑墟攀个姻亲。 南门笙赶紧让竹苓绝了这心思,萧仲渊就是个天生不知道情爱为何物的呆子。让她自比下昆仑墟第一美人木芸槿如何?话虽如此,但竹苓依旧改不掉脸红的毛病。 某日午膳,方俊吉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之前一直和他们坐在一处的望君门的两名弟子忽然站起身来,端着碗走到君扶这桌,略有难为情地小声问道:“我们可以坐在这么?” “当然可以啊!”君扶往旁边挪了挪,甫一挨着仲渊,仲渊便本能地也朝着旁侧挪了挪。但坐在另一旁的秦戈却一动不动,这样一来,萧仲渊虽微微避开了君扶,右侧却贴紧了秦戈。僵持了一会儿,秦戈却无半分要挪动的意思。 萧仲渊腾得站了起来,众人的目光倏地聚焦在他身上。 萧仲渊憋了一会儿,好半晌才道:“你们……不觉得太挤了么?” 刚坐下的那两名弟子赶紧起身去别处搬了两张凳子过来,讷讷致歉:“是我们粗心了,萧仙君莫怪。”然后自我介绍道:“我们是望君山的弟子,我叫张承文,他是我的同胞弟弟张承武。” 君扶忙举手接道:“望君山仙门的江左鸿门主我听过,当年松江土地庙的一只妖力颇高的耗子妖为祸一方,江门主仗义相助,三日里不眠不休,御剑千里,硬是将那善于奔跑藏匿的耗子精给生生耗死了。” 玉清墟的绝学“御风流云剑法”,进入先天境突破第十层方能做到御剑千里,当年江左鸿不过实丹境的灵力修为,强行驱动灵力御剑三日,对灵力损耗极大,极有可能金丹破碎,失灵而死。 而也由着这一典故,江左鸿从此便获得了嫉恶如仇的名声。 张承文点了点头,道:“我们门主上一届修学来过,不过我们门主是个快意恩仇的豪爽性子,与方仙君等人也合不来,听说也没少受他们的气,所以这次也不来了,便将如此难得的机会给了我兄弟二人。” 仙门之前都是重门派,门主大都从弟子中挑选佼佼者继任,只是这百来年开始近宗亲而疏门派了,大都是将门主之位传于自己的儿孙。是以有些弟子不服气,就离开仙门,宁可去俗世开宗立派,寻个洞府仙居做个散仙快活自在。 第38页 汤珩捧着碗接道:“那是,如果所谓的仙门门主都似那萧人王一般没有足够的修为实力,徒有派头和脾气,谁还呆的下去?” 君扶看着墙角三人,道:“那三人是东极大荒仙门的弟子吧?来了这月余,都不见他们和其他仙门有来往的。” “他们素来独来独往,上一届来此修学的弟子似乎也是这个模样。”夏晚璃细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还真想不起来是何模样了,其貌不扬,留不下什么印象。” 萧仲渊素来博览群书,所知庞杂,道:“东极大荒是八大仙门中占地最广的,但由着毗邻魔界的缘故,煞气较重,是以灵气最弱,不利于修炼。” 张承文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们两兄弟拜入仙门之前也有了解过,东极大荒在八大仙门中修仙门槛最低,大凡只要筑有金丹,不论资质,皆可收归门下,若不是地理位置重要,估计也排不入八大仙门。” 萧仲渊接道:“万年前神魔大战的战场就在东极大荒之地,魔尊赢勾埋骨常羊山之后,东极大荒仙门也负责为天界看守魔界之门。先帝君慕轩上神化身天元灵气,封印魔界之门之后,上清师尊每年也都会去东极大荒检视封印结界。” 君扶饶有兴致地道:“听你这么一说,八大仙门之中,我最有兴趣的反倒是这听起来平平奇奇的东极大荒仙门了。萧兄,下次上清真人再去,带上我一起啊。” 秦戈挥了挥折扇道:“那不毛之地有啥好看的,砂石遍地,朔风千里,萧兄有空不妨来我虞渊做客,所谓‘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垂阴四极,下盖虞渊’,可是好山好水好地方。” 众人才发现他折扇之上画的也是一株黑干紫花乔木,看起来实无特别之处。 夏晚璃却是对虞渊仙门颇为神往,道:“你们可别小瞧这寻木,寻木之果十年一结,却是上好的补气药材,而它的根茎叶也都滋养着虞渊大地,使得虞渊之地遍生各类奇珍异草,是以虞渊仙门更以炼药擅长。世间各门派每年都要去虞渊门求取聚灵补气的珍贵药材,故虞渊仙门武力值最弱,却也能跻身八大仙门。” 白芷不无自豪地瞪了君扶一眼,道:“你若再说些对我虞渊仙门不敬的话,以后一根草都不给你。” 君扶吐了吐舌头,道:“我可是你们门主邀请的客人。” 白芷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你,你可真不要脸,谁邀请你了,我们门主明明邀请的是萧仙君。” 秦戈止住了白芷,笑道:“在座诸位是萧兄的好朋友,那自然是一并邀请了。”众人便热热闹闹地定下了虞渊之行。 君扶“咦”了一声,道:“大师兄,平时你和个话痨一样,怎么今天的话这么少?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想什么呢?” 在一旁默默扒饭的南门笙脑海中回闪着昨日练武台的场景…… 到了盛夏时节,烈日当空,即便有风,也是燥热难当。众人不消一会儿就已大汗淋漓。但大家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修学机会,便是下了武课,也缠着三清墟的众弟子继续对招。 太清真人指点了十几位好学的少年人,甚是满意。只是转了一圈没见着自己的首徒,叹了口气,这南门笙估计又偷懒耍滑,这么多些年除了光长年纪,修为都没见长。 虞仙门的门主秦戈也不在,也真是不求上进。 这种自由练习时间,秦戈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练武台上的,天气炎热,好不容易撑到下课,此时秦戈正躺在树荫下,悠闲地挥着那把自绘的折扇。 一只青色的蚱蜢蹦跳着朝秦戈靠近…… 秦戈头都没回,就见那只蚱蜢成为一个火团,化作一张叠纸,瞬间被焚成了一抹灰烬,被风一吹,没有半点踪影。 秦戈依旧挥着折扇,淡淡道:“南门兄,你这些纸糊的小玩意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我,你对我就这么有兴趣?” 南门笙出现在视野里,面上却毫无尴尬,笑道:“哎呀,学艺不精,学艺不精,被秦兄发现了,见笑见笑。只是秦兄这会儿怎么不在练武台修习?十年一次来昆仑墟修学的机会,极为难得啊。” 这人脸皮还真够厚的。秦戈心里感叹了一番,语气里依旧无波无澜:“我虞渊一派本就是在八大仙门里垫底的,这练不练的也没什么区别。” 南门笙嬉笑着在秦戈身旁坐下,道:“虞渊仙门原却是有名弟子秦戈,但素来资质普通的很,向来不起眼,怎么老门主突然将仙门门主如此大任交付给这样一个弟子,所以有点兴趣。” 秦戈微眯起凤目:“南门兄,想必这八大仙门里有不少你的眼线吧。” “秦兄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喜欢结交四方朋友,朋友多一些罢了。” “南门兄过谦了啊。神魔大战之后,妖族迁回封地,人妖两族和平共处了近万年,当年你能打开鸾川封地的界印,又能混入昆仑墟一百多年,也还是有几分能耐的。”秦戈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对这百年前的密辛旧事却似乎了解颇深,南门笙陡然觉得有阵寒意,此秦戈绝非彼秦戈!但为何看不出半分破绽之处,莫非用的手法和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处? 秦戈微微一笑,道:“南门兄,我对你来昆仑墟做什么着实没半点兴趣,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应该投桃报李,少管我的闲事?如今在三清墟,我们好歹也算是不喜欢方俊吉和萧人王的同盟,但我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第39页 南门笙是何等玲珑之人,马上接到:“秦兄此言甚有道理,我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秦兄的眼前!” 这会儿听他侃侃而谈,言谈举止之间对萧仲渊尤为不同,细细琢磨从他第一天来昆仑墟对萧仲渊的态度,到死皮赖脸搬到竹院,莫非他是为了萧仲渊而来?这萧仲渊和他什么关系?萧仲渊的出身背景看样子也绝不简单…… 正琢磨间,就被君扶问道,看向秦戈似笑非笑的眼神,赶紧道:“啊,这不马上要到中元节了么,正想着太清师尊交代的一些安排。” 第25章 中元思人 中元节当天休沐一天,可自由着装,所有祭祀之物可去三清偏殿领取。 君扶下午出门路上正巧碰见仲渊提着竹篮,上覆白布,原来是中元节祭拜先人,君扶便跟着一道去了。 下午在西峰思园的人已经很少了,萧仲渊也是特意避开上午人多的时候,此时天气阴沉,仲渊从竹篮中拿出果脯斋饭等祭品,点了香烛,开始焚烧写着收受人的冥纸小封。 君扶瞥了一眼,小封上都是写着“母亲大人”。 “从未听你提及过你的父亲。” 萧仲渊瞳孔微缩,决绝而冰冷:“我没有父亲,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 一只色彩斑斓的纸鸢落在庭院里。那时还小小个的仲渊拾起纸鸢,抬头四顾,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叫喊声。 午休的时间,母亲还在屋内小憩。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抱着那只纸鸢,小心地踏出了院门,第一次走出了那方狭小的天地。 石头小径蜿蜒向前,几只小雀鸟在路面上啄了啄,听到脚步声,扑腾着翅膀飞上树梢,喳喳叫唤着。微风带着阳光的炽热吹在脸上,有些闷热,但小仲渊紧紧拽着纸鸢,竟有些隐隐的期待。 一群孩子出现在视野里,小的和他差不多年纪,大的孩子已比他高出甚多。他们之间有人在互相推搡指责:“都是你的错!弄断了纸鸢的线,这下好了,大家都没得玩了!” 他有些胆怯,望着那群孩子,终于鼓足勇气,问了三遍才被听见:“这是你们掉落的纸鸢么?” 孩子们注意到他,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孩童冲了过来,伸手夺过纸鸢,还将他重重地朝后推了一把,“好呀,原来是你偷了我们的纸鸢!” “没……我没有,是掉在院子里了。”他觉得很委屈,急急解释着。 即使在夏季,他浑身也包裹地严严实实,但脸上和手上的鳞片却是遮不住的。 小孩发现了他手上和脸上碧青的鳞片,顿时大喊道:“你们快过来,这小贼是妖!” 一群孩子看怪物似的围住了他,这碧鳞的颜色甚是特别,似青似绿,颜色清透。立刻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萧师弟,师尊什么时候从十方芳华买了只妖回来?这模样看着挺稀奇的。” 另一小孩戏谑的就上来揪他身上的鳞片:“看这身上的鳞片,真难看,他是蛇还是鱼啊?” 他害怕极了,同样稚嫩的面孔却显得如此狰狞荒诞,他转身想逃,可小孩们却抓住他不放,更多的手伸了过来,开始撕扯他的衣服,拔他身上的鳞片,鲜血流出,他大喊,他们却更加觉得有趣。 “鱼鳞怪,鱼鳞怪……”耳边环绕的都是孩子们肆意嘲笑的声音,他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几乎要晕厥过去,直到母亲出现急急将他抱了回去。 父亲知道之后,非但没有一丝怜惜安慰,反而大发雷霆,既然知道自己身就这幅模样,就不应该踏出梓桐水榭一步。 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那一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但噩梦远没有就此结束,不久,父亲冷着脸让他们母子离开归墟。 “父亲,父亲,别赶我们走,孩儿以后会努力修炼,压制妖毒,褪去这身鳞片。” 萧术神色复杂地看着母亲,半晌终于道:“怜儿,别怪我心狠,林凰已经知道了你。作为归墟仙门的门主,你要体谅我的难处。” 母亲拉起仲渊,替他擦去泪水,看着萧术平静道:“萧门主,难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收留了我们母子六年,岳怜感激不尽,就此别过,愿你将来一切顺遂。” 那个原本勉强还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也容不下他们了,或许他应该还要感谢萧术的不杀之恩。 离开归墟仙门之后,由于自己形貌特殊,母亲每每只敢带着自己在夜里赶路。而四处存在的捉妖师,让母亲鲜少敢施展妖法来获取生活必需的物资。风餐露宿,小心翼翼,最终辗转流浪被收留至忘归村,所幸那里善良的村民们接纳了自己,终于结束了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生活,在那度过了幼时最平静美好的两年。 他的语气略有平缓:“出生起便是我和娘相依为命,不过村里的人待我们很好。直到八岁时,我娘病故,被途经忘归的上清师尊带回了昆仑墟。” 但身体内妖族的血脉一直困扰着他,也从不敢和任何人亲近。 “师尊,在您的心中,妖代表的是不是邪恶和不堪?”少时的仲渊拽着衣角,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等着师尊的答案。 “仲渊”,上清真人蹲下身,直视着仲渊的眼睛,“正邪从来只在人心,不在出身。为师心里,从没有妖族,人族,仙族之分,众生皆平等。只是,这千万年来的世俗偏见,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第40页 师尊掌心的温暖通过皮肤的接触传递到仲渊的心中:“你的母亲,实在是心底善良而又有力量的人,遭遇过那么多不公,她却只是记着曾得到过的温暖。你还记得她和你说过的话么?” “阿渊,好好地活下去,不要有怨,不要有恨,能和你再有这一段八年的母子缘份,阿娘已经很知足了。”母亲嘴角含笑,终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春天绵绵的春雨里。 只是,母亲,真的,从未恨过,怨过么? 君扶将冥纸点燃,窜起的火苗映照着眉眼:“我出生就没见过我母妃,我都不知道母妃是何模样,我是柒姑姑从小带大的。” 人间富贵的小王爷原来也有着不为人道的伤痛,萧仲渊心下喟叹。 君扶振作了下精神,又笑道:“不过我相信母妃并没有离开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她会一直在我的心里。” 这么想着,便没有那么难过了。 “师尊说起的故人,就是你这位柒姑姑?” 君扶点了点头:“是的,柒姑姑本名柒嫆,曾是昆仑墟的弟子,应该是和三位师尊一个辈份。只是柒姑姑很少说起她的过往。她和我的母妃曾是结拜的姐妹,感情极好,想必是母亲临终托孤,她便一直抚养我长大,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萧仲渊回想起那日三位师尊的神情,这位柒姑姑与昆仑墟渊源颇深,而且她执有昆仑墟五大神武之一的湛卢,地位可见一斑。而师尊提及她当年“封剑出昆仑”,当中必有一段密辛。 二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将冥纸烧完,仲渊将祭品收回,重新提起竹篮。 回去之时,正瞧见木芸槿一身缟素,身前的冥纸灰堆了个小山堆,一双香烛也早已燃尽,想必是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此时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 萧仲渊略有些不忍,道:“木师妹,马上就要下雨了。” 木芸槿却宛如未听见一般,仍旧烧着冥纸,姿势未动分毫。无数的纸屑在微风中扬起,打卷,消散…… “这不似她平常对你的态度啊。”君扶小声嘀咕着。 “走吧。”仲渊不想再打扰她,同有妖族血统,面对如今所谓“天下无妖”的世道,背后必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二人往回走了没多久,雨果然越下越大,山谷幽深,更添寒气。 君扶拉着仲渊疾行了一阵:“我记得前面有个凉亭可以避一阵雨。” 忽然一把伞遮了过来,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你们果然在这里。” 转身一看,来人灰衣紫袍,凤目狭长,正是虞渊门主秦戈。手里还拿着一把伞,递给君扶。 “秦兄,你来的正是时候啊。”君扶撑开伞,拉着仲渊就要前行,却发现仲渊的另一只手臂被秦戈拽住,秦戈道:“萧兄,这几日修学尚有些不明白之处,这回去的路上正好向你请教一二。” 君扶也没有放手的打算:“秦戈,平时看你也不似如此好学之人啊,狂风暴雨的,非挑这时候请教?” 秦戈恨不得一脚就踹过去,颇有怨气:“你还好说,太清真人让萧兄大半时间都在监督你的功课,便是同居一院,我也见不上萧兄几回。” 君扶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最怕的便是欠人情,便是欠着一分的情谊,也会让他如鲠在喉,非得还了三分才行。这萧仲渊,他初时本就欣赏,后朝夕相处间更有人生知己之感。是以在君扶心里,这情分一日日叠加,连本带利都算不清了。 那太清真人想是狡猾得紧,看出了君扶对仲渊的态度不同,便将这烫手的监督教化的重责从方俊吉手中交给萧仲渊了。如君扶再不服管教,便是双倍的惩罚给仲渊,君扶自省台跪上一个时辰,仲渊便是两个时辰。君扶罚抄3遍,仲渊便是6遍。仲渊成长受教皆在昆仑墟,是以他是半分都不会反抗几位师尊的任何惩罚。这一招真的是阴毒得紧,君扶为了仲渊,每次都只能生生憋着,结果就是好好的一张脸上冒出了不少痘痘,火气太盛的缘故,连着几日让阿姐多熬几碗绿豆莲子汤才给下了火。 ……萧仲渊被他俩吵地两耳嗡嗡,若有第三种选择,他只想一个人清净。 正僵持间,忽然一个人影倏地闯入到君扶伞下,一把拽住君扶的胳膊,大喊道:“哎呀,这好端端的居然下起雨来,还好碰见你们,否则我可被淋病不可。”正是南门笙。 这伞下是肯定挤不下三个人的,大师兄箍着手臂的手就和八爪鱼一样,君扶无奈放开仲渊,和南门笙共撑一伞。 秦戈喜滋滋地携着萧仲渊前行,油纸伞的大半部分都朝着仲渊倾斜过去,淋湿了大半个肩头都不自知。 四人一路往回走,快到起居之处时,忽见三两名三清墟的弟子匆匆走过,一人道:“听说今天是七师兄的生辰,我准备了点心意,想着什么时候送过去为好?” 另一人低声道:“七师兄最不喜欢别人提起他是中元节的生辰,所以他一向都不过生辰的,可记住了。” 初时那人面上一副惶恐的模样:“还好师兄提醒,我这不是才入三清墟不久么,差点这殷情就献到马蹄子上去了。” 看着几人身影渐行渐远,君扶笑道:“难怪平素就觉得这方俊吉阴阳怪气的,原来竟是中元节生辰。” 南门笙也是微讶:“同门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 第41页 “怎么你们每年都不过生辰的么?”这在俗世王朝可都是盛事。 “过生辰这种俗事也只有你们世俗皇朝才喜欢大操大办,而且我向来不喜欢方俊吉,自是对他的事情毫无兴趣。”直到那二人的身影在远处消失,南门笙才收回目光。 第26章 万妖宝鉴 武课间隙,二十几人正围在一处,外圈不少人垫着脚探头探脑,空中不时出现一些幻化的影像,热闹地讨论着什么: “你这是什么新鲜宝贝?新奇的很啊,再让我多看看!” “这可是‘十方芳华’最新出的万妖宝鉴图册,今天让你们开开眼界。”这个颇为得意的声音来自浮玉山仙门的少门主周崇。众所周知,浮玉山仙门的周仙儿乃当今世俗皇朝天临皇朝的皇后, 妖族自上古神兽随着远祖大神的消散而沉睡于四海州之后,力量日趋弱小,神魔大战之后,更是迁徙回各自封地。随着妖王之一的青鸾神鸟被封印于十方芳华,鸾川覆灭之后,妖族终被仙门所控制和欺凌。 大部分的妖族都被各大仙门和捉妖师抓去十方芳华奴化,化去灵智,之后根据特性进行驯化,比如攻击力强的男妖大都驯化成没有灵识的武士,成为只听主人命令的杀人机器,这部分妖大都被皇族编入军队,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而每隔三年,十方芳华会编撰数册《万妖宝鉴》,将剩下的妖族分门别类,逗趣赏玩的、奴役消遣的、吹拉弹唱的、打架斗殴的……一言以蔽之,就是高级奴隶,人形宠物。由于数量有限,往往供不应求,大都只供应给各大仙门和王朝贵族,处境凄惨。 打开介绍图册,除了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外,被注入灵力的图片还能在空中栩栩如生地展示该妖奴的各种功能。 “这可是限量版,我早就已经早早下定了,” “听说这期宝鉴美人图里有一青丘狐妖。”狐族无论男女,大都天生容貌姣好,青丘狐族贵为妖王一脉,更是极为难得。故而此言一出,大家纷纷侧目,羡慕不已。 萧人王嗤笑了一声道:“狐妖有何稀奇的?我几年前就曾入得一只,你若喜欢,我折价卖给你吧,玩了几年,也腻了。” 众人叽叽喳喳热切地讨论着,互相说着自己拥有的新奇妖奴。 仲渊虽有半仙之身,但身上有一半妖族血统,听着这群所谓人中龙凤毫无愧色地将妖族生灵当成牲口一般讨论买卖,心中委实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不已。 “修仙之人,除魔卫道,以至亲之心,护天下苍生。何谓苍生?六界众生,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他平素甚少主动发言,故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 “是啊,万物皆有灵,不是说众生平等么,这么做,你们不觉得太残忍?”竹苓附和道,况且虞渊一派素来就不苟同人仙两界“天下无妖“的主张。 方俊吉冷哼了一声,道:“妖族曾经是如何欺辱人族的,摄取凡人修士魂魄金丹以供自己修炼,神魔大战中更是襄助魔族一方,屠戮我仙族修士无数,如今不过是天道轮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有什么可值得怜悯的!” “就是,妖族没落不过就是这百来年之事,而万千年来,我们丧生在妖族手中的无辜百姓何止千万?” “是啊,是妖就没有好的,妖都是善于伪装,满口谎言。”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斥责妖的残忍可怖之处。 萧仲渊渐渐蜷紧了手,努力平复心中翻腾而起的苦涩:“人有好坏之分,妖也有正邪,自古只分正邪对立,为何要以族类划分?天下太平,对六界不都是好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神魔大战中,哪次的事端不是妖魔两界妄图统领六界而挑起?妖魔生性残忍嗜血,人人得而诛之。” 木芸槿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侠义之士,淡淡道:“当年八大仙门联手覆灭鸾川,残杀鸾川数万无辜生灵,莫非在各位仙君眼中是正义之举?”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攻指责萧仲渊等人,一片声浪中,萧人王急欲在方俊吉面前挣得一席之地,忙大声喊道:“自然是正义之举,覆灭鸾川,防范于未然,不过是护我人族万世太平。” 木芸槿退立在一旁,不再答腔,眸色更冷,肤色更白,冷眼旁观着众人的争执。 君扶愤而起身,道:“说的冠冕堂皇,我们这样做,和所谓的妖魔又有何不同?修仙之人,秉持的就是侠义,何为侠义?持强凌弱么?这些妖族生灵也有安分守己修炼的,三百年才首开灵智,它们的命就不是命么?” “天临皇朝的逍遥王有什么好神气的?在我们仙门眼中,你们世俗王朝不过是个屁,隔个百年,没准又改朝换代了,不是说妖兵立朝,四代而亡么。到你如今就是第四代了吧?“天临皇朝素来仰仗浮玉山仙门,是以周崇根本就不将逍遥王君扶放在眼里。 “历代兴起,是贤德之君的励精图治,历代而亡,是当政者的荒嬉暴虐施所致。纯以一句虚妄的谣言来评判兴亡,何其可笑?不过也对,现在八大仙门都是轻门派而重宗亲,只要投胎好,便是酒囊饭袋之徒也能接掌仙门,难怪不思进取!” 这句话直接就戳到萧人王的痛处,萧人王瞬间跳了出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都少说几句吧,君公子的话也不是有意的。”林天音拉住萧人王,劝解道。 第42页 萧人王甩开林天音的手,怒目道:“众人皆知你我两门联姻,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却帮着外人,莫不是见这小子生的有几分模样,你心中起了念头?” 林天音涨红了脸,又羞又愤:“你,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一向略有胆小怕事的汤珩也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仙界同门,如今只是见解不同,别伤了和气。” 众人依旧叽叽喳喳,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萧仲渊终于忍不住,冷笑道:“小子蹻蹻,多将熇熇,枉为仙门。” 萧人王一时没明白萧仲渊话中之意,待的身旁之人解释才明白是骂人之话,窘怒之下道:“好啊,都说昆仑墟萧仲渊无双公子,德才兼备,如今却如此维护妖族,莫非你也是妖族?拿下他好好看看!“ 他一旁的人更是欺近仲渊,就要去探他的灵台。 仲渊微蹙起眉头,他素不喜人突破他的安全距离。只是还未待萧仲渊出手,君扶已经直接动手:“是人是妖,是神是魔,和出生有什么关系?披着羊皮的狼就是羊了么?声音大就有理了么?” 归墟仙门那名弟子猝不及防被君扶推的踉跄几步,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你肯定就是妖族派来昆仑墟的奸细!” 眼看又是一场混战,汤珩赶紧拖住君扶,“昆仑墟严禁弟子寻伴滋事,打架斗殴。” 君扶高声道:“明明是他先动的手,谁若是先动手,我肯定是要打回去的。难道八大仙门就可以如此蛮横不讲道理?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虚伪至极。” 萧人王躲在他人身后,挑衅道:“你们天临皇朝不也是蓄养妖兵么,凭什么在这里指责我们,我们不过是讨论了一下,有本事你们先解散妖兵啊!” 这句话竟然噎的君扶半晌答不上话来,君扶握紧双拳,浑身止不住的细微颤抖,一股怒火腾地从丹田之中冒起,直冲天门。 “撕碎他们!让他们闭嘴!”脑海中似乎有无数的声音在呐喊,在怂恿。 君扶的眼眸之中瞬间有红色的烈焰燃起。 君扶也有妖族的血统?!萧仲渊一怔,再望去,却已恢复如常。莫不是自己眼花了? 夏晚璃也赶紧拉着君扶,婉言劝道:“你一向不都自诩随性洒脱么,何必与他们见识狭隘之人一般计较?” 君扶此时哪还听得进去,只觉得拉住自己的手越来越多,如八爪鱼一般,只想拼命挣脱…… 众人眼看要拉不住二人,忽然一道浑厚的罡气袭来,二人受到巨大的灵力压迫,皆不由自主地连连倒退。 随着灵气散去,一个人影出现在众人中间,鹤发童颜,月袍广袖,正是上清真人。众人瞬间噤了声,只听到风穿深谷的声音。 第27章 唤你阿渊 高声喧哗,聚众闹事,打架斗殴……随随便便就是违反三清墟几十条戒律。比起三个月前的聚众斗殴事件,这会儿跪在自省台的人又多了一倍有多。 “你们是不是很喜欢跪在这‘自省台’上?”太清真人目光凌厉,道:“君扶,你来我昆仑墟不过半年,你算算你在这里跪过多少次了?这石板都要被你跪穿了。” “又不是我想跪在这里,谁知道你们这的规矩比皇宫还多。”君扶小声抱怨着。 “若不是看在那位故人的面子上,早就把你遣出昆仑墟多少回了!“玉清真人也是连连摇头,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神情。 原来柒姑姑在三位师尊的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啊。 “所有人,五日之内,罚抄《三界礼记》三遍,好好明白何为同气连枝,不得相残!”末了朝着君扶补充一句,道:“君扶去静室罚抄五遍,由仲渊监督,若是偷懒耍滑,代抄少抄,便是督学之失职。” 君扶忙举手保证道:“好好好,我一定会保证完成任务,绝不偷懒。”内心却已腹诽了百十遍,老滑头,太狠了! 同时,上清真人明令:昆仑墟不得再出现或者讨论任何有关万妖宝鉴图册的事宜,违者即刻遣出昆仑墟,以后也无须上昆仑墟修学了。 待众人散去,唯有木芸槿仍跪在自省台上。 玉清真人怜惜地就欲扶起木芸槿。 木芸槿仰头看着玉清真人,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将心中埋藏了数年的疑问抛出:“师尊,当年八大仙门封印妖王,覆灭鸾川,昆仑墟……可有参与?” 玉清真人的手微微一滞,斟酌道:“昆仑墟甚少插手凡俗之事,当年封印妖王,围剿覆灭鸾川之地,当时实在是事急从权,当中颇多曲折。” 难怪这百十年来昆仑墟再未收过妖族弟子。 “这么多年,你心中还未放下?” 木芸槿神情回复淡然,叩首道:“师尊长我教我,昊天罔极,芸槿自不敢忘。” 玉清真人扶起木芸槿,叹道:“好孩子,这么多年是难为你了。你要相信师尊,昆仑墟虽不敢说完全置身事外,却绝对未做这赶尽杀绝之事。” 心中喟叹,也由着这样的分歧,当年最能尸解成仙的柒师妹自此了断仙缘,封剑出昆仑。 三日后 静心室的门被推开,一抹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房中,来人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案台上。 清晨的阳光倾洒在来人身上,映出一张朗月清风的脸庞,正是萧仲渊。 第43页 桌上、地上、身上盖满了写的密密麻麻的仙规戒律,君扶手上兀自还握着笔,想是写了一宿。五天之内,这浩浩万字要写上五遍,真的是要不眠不休才能完成。 萧仲渊拾起地面散落的纸笺,君扶的字迹和自己大不相同,行笔而不停,著纸而不刻,轻转重按,如水流云行,无少间断,倒是和他个性一般洒脱随性。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伸手拿过覆在君扶身上的纸笺,整齐地码成一摞,放在案台。 接着正准备拿过君扶手中兀自握住的笔,就听见君扶喃喃嘟哝道:“啊……别抢我的笔,继续写,继续写……”连梦中都还惦记着誊写仙规。 仲渊知道,依照君扶往常的脾气,他不认可的事情,宁可自省台跪穿,也不会去写一个字。只是如今他若不受着这惩罚,这“监督不力”的戒板便要落在他萧仲渊的身上,才如此乖巧听话,思及此,心下愈加感动。 手中略微一使劲,哪知君扶身体本能地往内反夺,萧仲渊没有留意,被他蛮横的劲道一把拉入怀中。直接把君扶压在了身下。 这下君扶完全醒了,睁大双眼,正对上仲渊的星目,仲渊的眼睛极好看,眼眸粼粼有光,如波光潋滟,摇碎一池星光,眼尾自带一抹薄红。 脱口赞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鼻尖相对,男子炽热的鼻息喷在脸上,水润的薄唇似乎就要贴上自己……仲渊从未主动与人有如此贴近的距离,更何况还是一男子,顿觉无比尴尬,瞬间连耳根子也一并红了。他肤色白皙,更将那么陀红称的有几分妍色。 仲渊轻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难堪,端正了身子。 君扶倒没做他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半撑起身子,仰首道:“你自己那三遍抄完了?也是抄了几宿吧。”君扶看见仲渊眼下深深的黑眼圈。 “嗯,刚抄完了,已经请大师兄拿去给太清师尊了。顺便给你打包了早点过来。” 君扶侧头才瞥见案台上放着的食盒,立时一咕噜翻身坐起,打开食盒,就看见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上面还淋着绿油油的葱花。 “还是你懂我,要等我过去饭堂吃,八大仙门的那群小子早就吃的底朝天,渣都不剩了。“嘴里塞着满满的东西,还不忘朝仲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阿姐特意给你留的。你知道我,我素来宁可离着七师兄那班人远远的。” “别提他的名字,提到他我就生气,狗仗人势,还是半仙人呢,小肚鸡肠,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萧兄,我看他是嫉妒你,以后你可得小心,不怕小人,就怕这种伪君子,背后藏刀。” “背后莫要说人是非,大家都是修仙同门,同气连枝。” 君扶本来想继续提醒萧仲渊人心险恶,仲渊从未出过昆仑墟,未尝世事。但见仲渊面露不悦之色,顿时将要说的话憋回肚子里:“是是是,实在是对他窝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嘛。” 仲渊展开宣纸,拿过君扶之笔,已经开始替君扶默抄那礼记,道:“你这五遍还剩多少?我帮你抄吧,否则你这剩下的两天再不睡,身体可吃不消。” 君扶忙一把握住萧仲渊的手,坚决道:“不行,太清师尊说了不能代抄,你帮我会露馅的。” 萧仲渊忽然朝着君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是么,你看看,这明明是你的字迹。” 君扶低头看向宣纸,果然与自己的字迹分毫不差,奇道:“怎么会……”灵光一闪,反应过来:“你莫不是找大师兄要了什么奇怪的符咒?” 萧仲渊继续开始默抄,道:“算你还聪明,大师兄给了这‘依葫芦画瓢’符,化在这笔上,便可写出这笔原主人的字迹。” 君扶左肘支着头,看着仲渊笑道:“好啊,原来我们雅正不阿的萧仙君也会偷奸耍滑使用这等小伎俩。” 偏头看着萧仲渊认真默抄的模样,道:“萧兄,我们也不过萍水相逢,你怎么待我这么好?我听大师兄说,这昆仑墟不少弟子内心其实想与你交朋友,但你皆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仲渊清雅一笑,笔却未停:“也只有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吧,他们大都只想和七师兄亲近。而且,我初见你时便欣赏你的洒脱,你的见解想法虽与众不同,但听起来却颇有几分道理。” 君扶凑前了一点,甚为赞同:“有眼光,虽然你的性子和我不太一样,不过你这人胜在真诚,不似方俊吉等人那般装腔作势又古板虚伪的。” 顿了顿,故意放缓了语调:“唯一就是有一点不好。” 萧仲渊本不想理睬他,但他突然闭口不说话,中了圈套,本能问道:“什么?” “便是太遵这所谓的仙规戒律,我看这三千条的训诫里只有那么十来条是我还能看过眼的,其他什么‘不可高声喧哗,不可聚众斗殴,不可饮酒,不可……这都是什么呀,这样修习个千百年,岂不是无趣的很,做神仙又不是做石头。” 仲渊笔势仍未停,只是叹了口气道:“这仙规戒律在我心中皆能倒背如流,我却不停地明知故犯,师尊罚我默抄,也委实不冤枉。” 忆起过往种种,君扶心下感动,“阿渊……”两字不自觉逸出唇齿。 仲渊怔了一下,道:“你叫我什么?”“阿渊”两字实在太过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