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节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作者:言言夫卡 文案 虞绒绒重生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本修仙文里的喜剧人炮灰小师妹。 小师妹人美家世壕,声甜性子娇,外号“富婆”,本应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奈何道脉不通,人还略显圆润了一点点,一次她竟在众目睽睽下,用腰围撑断了一条鲛缎腰带。 接着就被原书男主找借口退了婚,从此沦为笑柄,成为了一个时不时就被用来调侃男主,调节气氛的羞耻搞笑角色,最终郁郁而终。 虞绒绒刚好重生在撑断腰带的社死现场,然后才发现,这腰带原来被狗比男主动了手脚! 明明当初,她还玉雪可爱的时候,是他死缠烂打定了婚约。 第1章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文/言言夫卡 2021.11.27 虞绒绒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深秋时节,层林尽染,御素阁十八峰绵延起伏,绿意残存,更多的则是怪石嶙峋红枫却烈烈,偶也有山头覆了一层薄雪,似是山峦白首,转眼便是四季又一年。 过去这一切,都是此处三千里仙域的天然屏障与绝巘风景。 但现在,这些全部变成了虞绒绒奔逃时的障碍。 她明知道自己逃不出御素阁,却还在向前。 天穹之中,护阁大阵的纹路亮起低沉的光,将原本就灰白的天光再遮去了大半。 无数剑气符意划破空气,向着同一个方向席卷而去。 ——是在阁主令下,来追捕御素阁叛徒虞绒绒的昔日同门。 虞绒绒又一次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护阁大阵落下的爆裂符意,她头发松散凌乱,一身道服也早已泥泞不堪,若非在偷出护阁大阵的阵眼图给宁无量之前,她看了一眼,又恰好过目不忘之外,以她的这点修为,恐怕早已死了一万次。 饶是如此,她也早已浑身浴血,到了强弩之末。 不,她算是什么强弩。 她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走,她本就天生道脉堵塞凝滞,终其一生也踏不出万物生,甚至无法内照形躯,便是勉力能与筑基期的真人一战,付出的也是燃烧体内本就稀薄的道元的代价。 可就是她这样的废物,竟也有引得御素阁全阁倾巢而出的一天。 “在这里!她在这里!”半空有一声厉喝响起,旋即便是漫天的御剑之声。 虞绒绒知道,自己不用走了,她的这一场从开始就知道无望的奔逃闹剧,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剑光降落,符意交织,再将她层层叠叠地笼罩其中。 无数声音劈头盖脸而来,“叛徒”、“无耻”一类的谩骂声覆盖了她全身,刑罚堂丁堂主御剑而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虞绒绒,护阁大阵的阵眼图,可是你所偷?” 事已至此,虞绒绒惨笑一声,供认不讳:“是我。” 听她承认,周遭剑光杀意怒意更深,丁堂主上前一步,举手抬足间,已用秘法藤网将她牢牢锁住。 藤网内有细密的尖刺,如此倒钩没入虞绒绒的肌肤,她逶迤在地,血色在她身下蔓开了一小片,她却好似已经放弃了挣扎,任凭对方将自己扣押。 丁堂主冷漠道:“阁主令,将叛阁者虞绒绒即日起沉入不渡湖湖底牢狱,你可有异议?” 虞绒绒心道自己拼命拖延了这么长时间,宁无量大约应该已经足够逃走了。 所以她慢慢摇了摇头。 于是丁堂主五指合拢,让那藤网将她浑身束缚,再也动弹不得,旋即一把将她提起,御剑向不渡湖的方向而去。 不渡湖开,露出湖底牢狱模样。 有胆小的弟子忍不住微微转头,不愿去看其中的模样。 丁堂主在松手送虞绒绒入那不渡湖底之前,又冷笑了一声:“真是枉费御素阁栽培你十三余载,你竟做出如此叛阁之事!若非宁真君及时告知,你可知……” 一直在藤网中木然没有动作的少女却突然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丁堂主微微拧眉。 “你说,是谁及时告知?”虞绒绒剧烈地动了一下,于是有更多的血从她身上渗出,再滴落在湖面上,她却好似早已不知何为疼痛,只不管不顾般仰起头,看向丁堂主。 “自然是宁无量宁真君。”丁堂主却不耐烦与她多话,说了这最后一句,便松开了手。 虞绒绒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再坠落。 不渡湖底的阵法倏而摄住了她,她看到自己的血洒落在湖面,未曾下沉,再看到阴沉的天空中,终于有细微的雪飘落,在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粒。 这就是她最后看到的人世间。 不渡湖底是一片亘古般的黑暗。 湖底有水声。 像是不渡湖平缓幽深的心跳,却只是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偶尔也有些躁动声传来,但那些声音太远了,很快就被近乎永恒的幽谧遮盖。 虞绒绒的耳边却依然是丁堂主最后的那句话。 她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九死一生地为宁无量盗出了御素阁护阁大阵的阵眼图,交予他后,为何如此之快就会被发现,再被这般追杀。 可怜她如此燃烧自己,不惜一死,最后还在想,若是宁无量及时逃走,自己这般也算是值了。 却不料,竟然正是宁无量反手出卖了她。 明明睁着眼也什么也看不到,虞绒绒却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一片黑暗。 这样的黑暗,就像是她的一生。 她拼命睁大眼,却什么也没有看清。 她与宁无量幼时相识,彼时他是垃圾堆里几乎饿死的小乞儿,是她救了他,带他回了虞家,央自己父母留下他,如此青梅竹马长大,他也曾夸她玉雪可爱,硬是死缠烂打地与她定了一纸婚约,说着这辈子非她不娶。 后来宁无量道骨初现,便被琼竹派某位长老看中,带去琼竹派后又三年,被琼竹派掌门夫人寻回,认祖归宗,原来他便竟是琼竹派掌门那位遍寻了十余年的独子。 再见面时,她入了御素阁,堪堪引气入体,听说琼竹派有宁姓的小真人三日引气入体,七日内照形躯,一日炼气,三日筑基,再提剑来这场御素阁的小楼论道,便就夺了魁首之名。她带着些隐秘的期待,到了论道台边,竟然果然见到了熟悉的一张脸。 他拿着那条象征着魁首的鲛缎腰带向她走来,亲自为她系在腰间。 她还在欢喜微羞,却见对方在一声轻微的声响后,脸色微变。 现在想来,她的一生,好似就是在那一声后,彻底改变了的。 是的,她不是什么修真界处处可见的,纤细窈窕的女修仙子。 她有些微胖,却也真的只是微微而已。 但她却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腰围,撑断了那条鲛缎腰带。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她自是成了所有人的笑柄,宁无量当场与她退了婚,让她彻底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但随即,宁无量却在背地里约她出来,向她诚恳道歉,甚至时不时还买了些小玩意来逗她开心,好似曾经之事从未发生过。 她竟然也就这么原谅了他,再在他问她能不能为她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恍恍惚惚地点了头。 那件事,便是去偷御素阁护阁大阵的阵眼图。 虞绒绒有些茫然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脑中突然冒出了自己此前从未有过的一个想法。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腰围稍粗了一些,不能盈盈一握,便要活该被所有人羞辱嘲笑吗? 凭什么? 她虞绒绒是胖是瘦,和旁人有半点关系吗? 宁无量那么拙劣的道歉之后,她为什么竟然就会接受?为什么就愿意为他卖命去做明知必死之事、甚至不惜背叛师门?而她居然愚蠢到被沉入不渡湖之前,还在为他着想? 她不明白。 但她想要明白。 …… 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倏而响起。 虞绒绒猛地睁开眼。 天地不再是天地,又或者,这才是天地。 白纸黑字充斥了她的所有视野,她不得不去看这本扉页上写着《我心无量》四个大字的书。 她微微皱起眉头,不是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爱情战争”、“虐恋情深”和“复仇之路”这几个打在上面像是话本解说标签的字样说明了什么。 直到书页强自翻开,一页复一页,虞绒绒终于看懂了。 难怪这书名里有“无量”二字,原来这书的男主角,正是她的那位未婚夫宁无量。 那些文字描述的剧情,有些她很熟悉,有些却是她未曾知晓的另一面。 陌生的是,这书的主线故事是讲述了男主宁无量在历经了离奇身世,波折坎坷后,最终脚踩无数枯骨,以一己谋算与深沉心机复仇成功,披荆斩棘,踏上仙路之巅,并抱得美人归的波澜一生。 这里的美人,指的是望丘山那位绝艳天下的大师姐秦喻棠,是南荒派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女柳黎黎,又或者梅梢派那位十四岁就登顶了百舸榜榜首的掌门亲传十六月。 熟悉的部分,自然是其中关于她这个无关紧要的角色的一生。 她看书给看笑了。 原来她痛苦挣扎,她拼命活着的一辈子,不过是书里规定好的寥寥数语,而她,只是执行这些话语的傀儡罢了。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节 她自认仁至义尽之举,竟是宁无量复仇路上,随手在御素阁布下的一枚棋子。丁堂主也确实没有骗她,宁无量轻描淡写地反手向御素阁告发了她,只是为了进一步取得御素阁的信任,以便日后更大的图谋。 她的死讯传来时,宁无量甚至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甚至还有些疑惑她是谁。 书页到了提及她的死后,便好似被禁锢了一般,无法继续向后翻了。虞绒绒也不太感兴趣,她只一边笑,一边重新将书页翻回了她十四岁那年,宁无量从那论道台上提着鲛缎腰带向她走来之时的那一幕。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般,一拳砸在了书页上,似是要砸醒这段可笑剧情开始时的自己,又像是对自己如此荒唐一生有些无力地泄愤。 但在她这一拳砸下,触碰到书页的同时,她的意识骤然一沉,旋即便被无数放大的旋转墨字吸入了其中。 书页重新合并。 …… 人声熙熙攘攘,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琼竹派,宁无量,胜。” 那声音再带了些许笑意:“真是后生可畏啊。提前恭喜你成为这场小楼论道的魁首,来取你的战利品吧。” 虞绒绒的意识有些恍惚,却已经不自觉地将方才听到的,颇有些耳熟的句子中的关键词提炼了出来。 小楼论道,后生可畏,琼竹派,宁无量。 所有这些连起来,正是她方才一拳砸下时的那段文字。 她的人生是从这里开始彻底改变。 却又竟然要从这里重新开始。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倏而抬头。 只见站在论道台上,因为连番鏖战而颇为斑驳狼藉的英挺少年—— 正是宁无量。 第2章 论道台上尚有血渍斑斑,八道符箓半贴半悬在四周,符线连接微颤,方才激战后的台面破损和血渍竟然就这样缓缓消失,直至论道台重新焕然一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身着琼竹派道服的少年宁无量身上。 确实是后生可畏。 据说这位来自琼竹派的宁小真人虽然内照形躯的年龄稍晚了点,如今却已经是整个大崖王朝年龄最小的,筑基上境的真人了。 当然,比起这些来说,更离奇的是,他竟然便是琼竹派掌门遍寻了足足十六年的独子。 “我不服,要不是大师兄正好去断山青宗那边除魔卫道,也轮不到他一个琼竹派的在我们御素阁耍威风!” “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你说这种话,小心大师兄回来削你脑袋。” “我就是为大师兄可惜嘛!怎么就偏偏错过了小楼论道呢?” “也没办法,毕竟没人能预测小楼何时楼开论道,而以大师兄的为人,自然也不可能扔下其他同门对战魔族,自己先回来。” 围观的弟子中有人窃窃私语,有御素阁的弟子低声抱怨不服,却也有更多其他门派不乏欣赏赞叹地看着站在论道台上风姿无双的少年。 虞绒绒也在看他。 看挺拔俊秀的少年礼数周全地躬身,以双手接过了那条他数日鏖战得来的、象征着能够进入全天下修道之人最梦想之地的浅蓝色鲛缎腰带。 再看到了他的眼中,果然掠过了一丝自己此前未曾注意到的嘲讽和冷意。 虞绒绒的心跳得很快,还有些茫然。 此情此景此地,她确实是重生了。 只是虞绒绒来不及去想更多,却已经来不及做任何其他动作了。 因为宁无量已经明显看到了她,提着那条腰带含笑向她走来,还有意无意还踏出了琼竹派不传之秘的点水步法,隐约封住了她的四方,让她根本走无可走。 淦,上辈子她竟然没发现宁无量居然还使出了这一招。 依然是那张英挺俊秀的脸,虞绒绒却忍不住瞳孔微缩,悄然捏紧了拳头,只觉得向她走来的,分明是一条心思深沉,披着人皮,吃人还不吐骨头的毒蛇。 虞绒绒其实并不是个特别理智又沉着的人,否则前世她也不会在听到宁无量要退婚的话后,失态痛哭。 她自认也没多少本事,体质所限,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算,她进入御素阁也已经足足五年了,可她除了符画的还算可以,得了座师的几句夸赞之外,其实才堪堪引气入体,甚至还没从外阁进入中阁。 说好听点,她是炼气下境的小真人,说直白点,稍微会点把式的凡人都能把她一巴掌糊在地上,更别说和已经筑基的宁无量硬碰硬了,恐怕对方一根手指都可以放倒她。 但此时此刻,她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宁无量,手心不住地出汗,却竟然出奇地冷静。 婚,是肯定要退的,且要退得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什么破婚约,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抚养之恩……统统都不重要。她爹妈养大她,不是让这个白眼狼这么糟践利用至死的,她都不敢想象,上辈子自己死了以后,她爹妈得有多伤心。 只要宁无量开口,她就飞快答应。 他要给她腰带,她绝对碰也不碰。 她虞绒绒这辈子就要和这个心机深沉的宁无量恩断义绝,绝不要和他再沾染半点关系! 他走他的复仇路,她躺她的太阳坡。 天高海阔,一拍两散,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如此拿定主意后,再等宁无量终于在她面前驻足,将那条鲛缎腰带,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递到了她面前的时候,虞绒绒的表情很是平静,甚至手心的汗都不太出了。 “绒绒,许久不见。”宁无量声音含笑,一如过去他们青梅竹马时,好似过去三年的分别从未发生过:“这条腰带送给你。” 四周有惊呼声四起。 “……所以竟然是我误会虞绒绒了?!她真的是宁无量的未婚妻?!” “天哪,宁小真人当真如此疼爱自己的未婚妻?竟然打算把如此一路浴血九死一生搏杀才争取到的进入小楼的机会让给她?!” “他疯了吗,那可是小楼!!全天下修道之人都梦寐以求的小楼!!” “可是虞绒绒入门五年都还未内照形躯,别说小楼了,我都怀疑她这次能不能通过中阁的考试,就她也想进小楼??” 虞绒绒看着面前漂亮如曳动水波的鲛缎,突然意识到了更多前世不曾深想的细节。 那可是至坚至柔的鲛缎腰带,就算她微胖了些,又岂是她轻轻松松就能撑断的? 显然,宁无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在鲛缎腰带上也做了手脚,他竟然真的这么不择手段,细思起来,可真是令人作呕,匪夷所思。 “绒绒?”宁无量显然对她的沉默有些困惑,但他的声音依然柔和又有耐心。 虞绒绒终于抬起了头。 天光穿过御素阁的大阵倾泻下来,照耀得看向宁无量的圆脸少女肌肤白皙如雪,她梳着双垂环髻的发式,一双杏眼极黑又灵动,樱唇翘鼻,与记忆中当年玉雪可爱的样子的区别或许只在于她再屏息凝神,盈盈也得有两握,比修道界随处可见的窈窕仙子微胖了一些,所以在人群中便总是格外有些突出的身姿。 迎上了虞绒绒目光的时候,宁无量捏着腰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却也只是微微而已。 他想过虞绒绒的反应。 或是会喜不自胜,抑或欲拒还迎,也可能忐忑震惊。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太平静了,而且隐约还是一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平静。 无论是面对象征着可以进入小楼的鲛缎腰带,还是面对久别重逢后再见的未婚夫,这种平静都显得有些异常了。 异常到让他的心头徒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似,他所有关于御素阁的谋算,都会在虞绒绒这里戛然而止。 可他确实有一张极好的皮囊,一双极勾人的凤眼和一副极温润的嗓子。 所以他飞快地将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有自信,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一份礼物。 至少虞绒绒不能。 但虞绒绒偏偏开口道:“谢谢宁师兄的好意,但你我非亲非故,这份礼物,我不能收。不知宁师兄还有别的事情吗?” 虞绒绒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全。 她故意点出“非亲非故”,就是想要宁无量直白地说出两人的关系,再主动提及婚约之事,之后的事情便会顺理成章。 之所以她想要由宁无量先说,自然是因为这人显然主复仇剧情,不想与他有粘连的前提,自然是不要得罪他。 宁无量果然沉默了片刻。 但他却并没有收回手去,而是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开口道:“绒绒,你可知我三日引气入体,七日内照形躯,一步筑基,而今多亏了小楼论道,让我以战养道,已经窥得了合道的门槛?” 周围隐约有惊呼的声音。 确实,未满二十便窥得合道门槛,这世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实在屈指可数,从这个角度来说,宁无量确实担得起“天才”二字。 虞绒绒却心道你筑基合道,和我有什么关系,解除婚约之前还要先表明一下修为吗? 宁无量继续道:“你又可知,我手中这柄剑,名为乌钩,乃是琼竹派镇派之剑,父亲在我来此之前,将它给了我。” 虞绒绒带了点嘲讽地心想,好了好了,知道你爹是琼竹派掌门又疼你了,难道还要她给他放个鞭炮炸个烟花庆祝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有点耐心:“……所以呢?” 宁无量显然也在让自己更有耐心,声音更轻缓却尽显自信:“而我却知你道途艰难,世间有许多大器晚成之人,这种记载虽有,却也实在不多。所以,我若是想入小楼,下次楼开之时,再来一次便是,而你……” 虞绒绒愣了愣,慢慢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终于懂了。 修道之人,随着修为的增长,寿元也自然而然会变长,在修道这一途上,宁无量已经登堂入室,如此平增了百年寿命,自然不急着结亲。 但虞绒绒不一样,她虽入了御素阁,却只堪堪引气入体,且被判为道脉凝阻,难以内照形躯,恐怕道途便确实要止步于此,四舍五入就是个废人。 “绒绒,我并非知恩不报之人,这条腰带与进入小楼的机缘便是我的赔罪。”话已至此,便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宁无量再次将那条腰带向前递了递,声音依然是关切的:“绒绒,你不笨,应该知道,虽然你的道途艰难了些,但如果能进入小楼,天下便再也无人敢欺你,便是你我二人此后殊途,我也算是放心了。你说呢?” 虞绒绒深吸了一口气,在对方如此道貌盎然自以为是的说辞下,愈发觉得过去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我听明白宁师兄的意思了,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虞绒绒到底还是努力按捺下了自己的情绪,在宁无量稍微放松的神色里,继续道:“但我确实不需要……”鲛缎腰带。 后半句还没说出来,一道平静却足够居高临下的女声冷冷响起:“我看虞小真人没有明白。” 她分明在说“虞小真人”,筑基以下的修士也确实被称为“小真人”。 但这几个原本普普通通的字,从她嘴里说出,不知为何,便显得无比嘲讽。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节 宁无量有些错愕地抬头:“娘,您怎么也来了?” 既然被他喊“娘”,御剑而来的这位,便自然是琼竹派那位高傲又泼辣的掌门燕夫人。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虞绒绒很是愣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她的忍耐和退让也终于积攒到了一种几乎难以再压下去的地步。 御剑立于半空的掌门燕夫人却也显然也没有想要等她回应,甚至没有看不远处向她行礼的裁判教习一眼,而是径直继续道:“虞小真人,既然无量心软,不肯直说,我便来替他说得更明白些。” “吾儿说自己的修为,是意指你修为低微。他说他的剑,是在说他真正的身份乃是琼竹派掌门之子,而入仙域元沧郡虞家三百年都没出过一个见长生了。你与他的婚约本就未见父母,算不得数,他却还记得往事,要在退了这份婚约之前,来还你一份恩情,却也仅此而已。所以,虞小真人,你不应该阻在一个道途通透的人面前,他已足够有诚意,给你的也已经足够多,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燕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蠢货:“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可太清楚了,清楚到让虞绒绒突然有点想笑。 所以她真的笑了。 她笑自己刚才明明劝说了自己那么久,都已经忍了大半,明明再忍忍或许也不是不行,却偏要在最后这个关头功亏一篑。 但她就是不想再劝自己忍下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笑声,看到了脸色骤变的燕夫人和宁无量,最后再听到了虞绒绒的话。 “明明刚才我就说了,我觉得宁师兄说得对,这说明,我已经听懂,并且答应了。方才,我不过是想感谢宁师兄的好意,毕竟我是御素阁弟子,而小楼就在这里,退婚便退婚,腰带就不必了。” 小楼就在这里,所以她想进的时候,便自己去进。 燕夫人哂笑一声,心道有骨气是好事,但若是内照形躯都做不到,却来说这话,未免便显得可笑了些。 若是她识好歹,倒也不是不能赠她两颗开脉丹…… 虞绒绒的话锋却在最后,倏而一转。 “可您打断了我的话。” “所以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我偏要不识好歹呢?” 第3章 没有人能想象,一位才刚刚踏入修道之门的小真人,敢这样对已经元婴上境、且脾气显然不怎么好的燕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更何况,这位燕夫人之所以素来霸道,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实力强横,更因为她背后是琼竹派,以及那位据说惧内得紧的琼竹派掌门。 燕夫人的手指微动,却又硬生生放了下去,显然如果这里不是御素阁,如果那位裁判执事虽然一直沉默却始终没有走的话,恐怕她不吝于用一根手指压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你知道上一个这样和我说话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我以为您更想知道,我要如何不识好歹。”虞绒绒不避不让地看着她:“如果您真的要动手,还会和我说这么多话吗?又或者,如果婚约真的如您所说的那般不作数的话,您又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呢?” 确实如此。 那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再上了一层两人的同心誓,如非解除,便不得与任何其他人结亲。 燕夫人面色沉沉地看着她:“有几分小聪明,不代表你应该卖弄聪明。除非你此生不再踏出御素阁,否则,你应当知道,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不怎么痛快地活着,或者死去。” “都说了,我不是不愿意解除婚约。”她分明是在威胁她,虞绒绒却笑了笑:“我当然知道。所以只要我踏出御素阁,我就会努力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所受的每一份痛,每一份苦,亦或者死去,都是因为我的这位未婚夫和他的母亲。” 燕夫人终于沉默片刻,眼中的神色比方才还要更冷,更轻蔑了几分:“这么说来,你是觉得,吾儿给你的补偿还不够多。说吧,你想要什么?法器傀儡灵兽仙丹,还是秘籍功法?又或是说,你想要那册《无我秘卷》,来让自己道脉重开?” 四周有一片轻微的哗然。 琼竹派有三大不传之秘,其中便包括了宁无量方才所用的点水步法,盈尺三式,以及这册《无我秘卷》,据说此功法乃是琼竹派真正的立派根基,便是毫无道脉灵根之人,也能在看了此书后一步踏入道途。 听起来也确实很适合虞绒绒,以此作为交换,好似也很合理。 虞绒绒却摇了摇头:“不,其实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不喜欢强买强卖而已。况且,这件事情倒也谈不上补偿。毕竟结亲不成,恐怕此后也不会有往来了。那么,我便替家父家母稍微收点这些年来的抚养费,想必燕夫人也觉得合情合理,对吗?” 抚养之恩自是大恩,她都这么说了,燕夫人便是心底对她再厌恶,也只能闭了闭眼,不置一词。 倒是宁无量突然开口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这一问,便好似像是虞绒绒在挟恩图报,无论她报出一个怎样的数字,恐怕都会对她乃至整个虞家的声名有损。 ——尤其入仙域元沧郡虞家祖上便是以财入道,都说修道之人视财物如粪土,偏偏虞家反其道而行之,这些年来,生意更是愈发红火,几乎只要提到“钻进钱眼里了”这一类的话,大家条件反射便会想到虞家。 因而在虞绒绒说出抚养费三个字的时候,大家竟然觉得并不太意外,好似这本就是虞家人会说出来的话。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报一个或许会让人咋舌的数字。 “宁真人觉得这份养育之恩值多少钱,便送多少钱来。”虞绒绒却突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哪怕只是一颗上品灵石,我也会将同心誓销毁的。” 她已经在言语之间将对他的称呼从“宁师兄”变成了生疏的“宁真人”,宁无量自然注意到了。 但在此之前,他先注意到的,竟然是她的那个笑容。 他原本一直觉得,虞绒绒的相貌最多不过能称为中上,还要再被圆脸遮盖半分殊色。但刚才,他竟然短暂地被那个笑容晃了晃神。 他这才突然发现,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各有一个酒窝,眉眼舒展再弯弯,其实可爱又明媚。 但虞绒绒很快就敛了神色,再向宁无量和燕夫人的方向一礼:“那么,敬候佳音。”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她转身便打算走。 “等等。”宁无量下意识开口。 虞绒绒微微拧眉,回头看他:“宁真人还有何事?” 宁无量沉默片刻,到底还是递出了那条腰带。 鲛缎腰带波光粼粼,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着让人迷醉的光泽。 虞绒绒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宁无量,显然是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坚持:“还有什么其他送我的必要吗?” “就当……做个纪念吧。”宁无量目光微闪,似是苦笑了一声。 虞绒绒不置可否,最后却到底接过了那条腰带。 她低头看了腰带片刻,再看向一侧一直静默伫立,未置一词却始终没有离开的裁判教习,深深一礼。 退婚乃是家务事,便是御素阁的教习和长老也不好插手干涉。对方本早就可以离开,却始终在场,自然不是还有其他未尽事宜。 而是因为,虞绒绒到底是御素阁的弟子,就算不出手,只是如此站着,便已经是一份撑腰。 这一礼,是谢意,也是承情。 面色冷峻的裁判教习不避不让地受了礼,微微颔首,再开口道:“如此,此次小楼论道便作无效,鲛缎腰带便只是腰带而已。” 言罢,裁判教习抬手揽剑,踩剑向着内阁的方向而去。 御素阁三千里仙域,共有十八峰林立交错,自南向北分为外中内三阁。 其中,外阁有八千杂役弟子,中阁则有引气入体后,真正踏入道途的三千弟子。 这三千弟子中,每年再有三名最顶尖的、通过了各科考核的弟子才能进入内阁,如此林林总总,再加上各峰长老的亲传弟子,据说内阁总共也不过百人,其中修为最低的人,也已经筑基下境,前途不可估量。 外中内三阁各设三座论道台,据说小楼中还有一座道衍台,但无人知晓小楼究竟在这十八峰中的哪一峰,自然也就无从去推测,那一座据说记录了御素阁建阁六千年以来每一场论道的道衍台究竟在何处。 虞绒绒才刚刚引气入体,尚未参加外阁入中阁的考试,不会御剑,也没有剑。好在这次小楼论道的地点便设在中阁和外阁之间,所以此处距离她的住所并不太远。 所以她就这么拎着那条腰带,向着论道台外山门的方向走去。 内阁山门外有自外阁延伸而来的数千阶登天云梯,门口左右各有一只锈黑色、数米高的上古神兽雕像。 神兽的雕工并不多么精致,每一划却又足够栩栩如生,偏偏还有了太多岁月的痕迹,往来的弟子甚至下意识会忽略这里还有这样两尊雕像。 只见虞绒绒在门口驻足片刻,再抬手将那条本应坚固无比的鲛缎腰带从正中间扯成了两截。 一声裂锦声后,宁无量的脸色微变,却又硬生生让自己恢复如常。 她……她怎么会去撕那条腰带?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但…… 宁无量心底剧震,再看着虞绒绒面色平静,一左一右,分别将那腰带绕在了两只神兽的前腿脚踝上,长度正好足够再系个漂亮的结。 然后转身而去。 风吹起鲛缎腰带垂落的两缕,如水般摇曳的绸缎微微招展,柔若柳枝,却像是在抽打宁无量非要送出腰带的举动。 终于有弟子神色古怪地上前。 “这可是鲛缎腰带,她……她竟然就这么亲手撕了?还真撕碎了?是微胖所以力气格外大些,还是这鲛缎的质量……” “那可是小楼教习拿来的,你想什么呢?而且,力气大就能撕碎的话,这也不是鲛缎了好吗?” 这几句话出口,上前的几名弟子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还兀自站在原地,脸色极差的宁无量和那位琼竹派的掌门夫人,再互相对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只有一个看起来相比其他人显得格外呆头呆脑了一点的弟子,慢半拍地突然开口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腰带挂在这里,还挺好看的吗?” 是还挺好看。 就好像,枯木逢春,锈铁生辉。 也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随手将这般贵重的腰带系在这里的少女,对这一切,是真的如她所说一般,满不在乎。 …… 虞绒绒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住所小院,她的一生几乎都在这里度过,毕竟她偷了护阁大阵的阵眼图再被沉入不渡湖底的时候,距离现在也不过七八年的光景而已,是以此刻重回,也没有太多恍若隔世的感觉。 但她到底还是环顾了一圈四周,终于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竟然有了一种奇特的,劫后余生般的感觉。 然后,她对着水镜认真地整理了仪容。 镜中倒映出一张好似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她的五官明艳大方,肤色胜雪,眉目更如画,漂亮张扬的宝石钗环点缀在她的发髻和耳垂上,轻轻摇晃,便会有一小片环佩玎珰之声,看上去不像是清静的修道之人,反而像是凡俗之中富家殷实的小姐。 她素来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贵重宝石,然而前世在那件事后,她家里的一些往事也被深扒了出来,实在饱受嘲笑,早就没有勇气再去佩戴这样鲜艳色彩又名贵的首饰。 所以如此一见,她下意识就想抬手将那几枚发簪摘下来。 但她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非但没有取下,反而重新将发簪在发间紧了紧,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发自心底的微笑。 发簪还是时兴的款式,色彩鲜艳耀眼。 她还是喜欢发簪,还是喜欢宝石,还是喜欢这些华而不实又昂贵的东西。 喜欢……有什么错吗? 就像虞家确实就是有钱……又有什么错吗? 她还是她,也不再是她。 所以她想带什么,便带什么。 天色尚早,虞绒绒也确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推门而出,再向着中阁刑罚堂的方向而去。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4节 此前她为了给宁无量写一道符,强聚灵气也还不够,只得用了上一次做任务时拿到的那株灵草。 虽然那枚符到最后也没送出去,自己的一片心意也算是喂了狗,但挪用了灵草,自然还是要领罚的。 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做任务回来还未上交的那株草,要说的话,那珠帘草虽然难摘了些,却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头上的一颗宝石都能换三根回来。 但现在她恍惚有点懂了。 别问,问就是那破书的剧情需要,她一个炮灰,行事不需要逻辑。 前世她心神震荡,忘了此事,后来还被冠以了盗窃之名,任她怎么解释,也无人相信。 这次既然记得,当然不能再让旧事重演。 从弟子居去往刑罚堂,要路过藏书楼,再走过演道堂的那片从来都人声鼎沸的小广场。 有中阁弟子聚集在演道堂前的广场上演道修习,不怎么成熟的剑意四溢,符意乱飘,还有青衣弟子满目愁苦地蹲在地上修着自己笨拙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的傀儡,不明白是哪一条镌刻的符线出了差错,这会儿见到虞绒绒,不由得眼前一亮。 “虞师妹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名唤杜京墨的青衣少年眼巴巴地堵住了虞绒绒的路:“我已经修了三天了还没头绪,救救孩子吧。” 旁边有人面露异色,心道谁人不知虞绒绒就连进入御素阁的资格都是花钱买来的,熬了五年才引气入体,怎么竟然还有人找她帮忙? 她会吗? 虞绒绒上一世可能还会对别人的眼光有些敏感,但此时此刻,她对这样的打量早就没感觉了。因而在听到杜京墨的求救后,她很自然地俯身看了一眼那具实在有些破烂的木傀儡,再从对方手里接过篆刀,大刀阔斧地从傀儡的肩头到后腰歪歪斜斜地刻了一道。 杜京墨见她干脆利索的动作,来不及阻止,急掐人中:“师妹,倒也、倒也不必……” 给他本就已经足够破落的木傀儡雪上加霜了! 而且现在,这个木傀儡里面有…… 一侧的几名弟子发出轻微的两声笑,便是不懂符意之人,也能看出那一刀实在胡来,毫无美感,简直像是在破坏…… 如此腹诽未尽,虞绒绒的声音已经重新响了起来。 “好了。”圆脸少女手起刀落,完全没有给杜京墨把话说完的机会,再将篆刀倒转递了回去。 杜京墨接过刀的时候,木傀儡竟然已经恢复了常态,周身符意流转通畅,不再愚蠢地扭腰,除了背后那一道实在太过引人瞩目之外,也……也挑不出什么别的毛病。 是真的好了。 不仅好了,杜京墨还能明显地感觉到,傀儡周身的符意比之前运行地更通畅顺滑了几分。 旁观的弟子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再在虞绒绒脸上扫了一眼,快速转开视线。 显然是发现了虞绒绒对他刚才的嗤笑毫无反应,这反而让人颇有点莫名的恼羞成怒。 杜京墨早就知道虞绒绒有这样的本事,并不惊奇,只是看着那条实在丑陋的刻痕,他到底还想再抱怨一句什么,抬头的时候,却见到虞绒绒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方才握刀的手也有细微的颤抖。 他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位虞师妹在符之一道上,的确眼力和领悟能力都绝佳,奈何道脉不通,只是这样一道刻痕,恐怕便已经将她这几日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道元消耗一空了。 眼中素来只有自己的木傀儡的少年有些木讷地动了动唇,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些许懊恼而心生愧疚,半天才干巴巴道:“谢、谢谢师妹。” “不客气,还有别的事吗?”虞绒绒看了一眼自己不太争气的手,微微皱了一下眉,再耐心问道。 “没有了。”杜京墨话音才落,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努力找话题道:“欸,你不是去论道台看你的那位未婚夫了吗?” 虞绒绒摆了摆手:“不是未婚夫了,退了。” 杜京墨一怔:“什么退了?” 虞绒绒越过他,继续向前走去,再回头神色轻松地一笑:“婚啊。” 杜京墨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虞绒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重复了一遍:“啊……?退……退婚了?” 他面前的破烂木傀儡的胸膛里,突然响起来了一个极清朗悦耳,却带着些许疲惫和懒洋洋的男声:“嗯?你刚刚在和谁说话?谁退婚了?” 第4章 虞绒绒不是没有发现,木傀儡的身上比她上次所见之时,多了一种传讯降灵的符纹。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她就算有点好奇,也不会开口相问。 自然也就不知道,那道传讯符纹的另一端,连接的是还在八千里之外,带着一众师弟妹们支援断山青宗的大师兄傅时画。 站在刑罚堂面前的时候,虞绒绒到底还是有点紧张。 毕竟前世就是那位刑罚堂的丁堂主将她沉入了不渡湖底的。 她做了好几次心理准备,才踏入了刑罚堂的大门。 有翻过卷轴的无数沙沙作响,刑罚自然从来不是说罚便罚,这里的无数执事与决意入堂的弟子们都在夜以继日地学习着御素阁的门规,以及过去所有量刑的案卷,其中当然也包括许多凡俗世界的律法条例。 据说刑罚堂这位丁堂主原本不过堪堪炼气,在堂中的工作是抄录案卷,如此埋首一抄,不知年岁几何,再抬首竟然已经须臾百年。枯荣白发的他从案前起身之时,道脉通明,紫府元婴已然大圆满,差一步便是化神。 于是白发落尽,再有满头黑发新生,重回盛年,是以刑开路,以法入道。 这样的人,自然一丝不苟,严苛平直肃然至极,不光是虞绒绒怕他,整个御素阁上下,便是阁主也要敬他三分。 虞绒绒左右环顾,稍微松了一口气,显然丁堂主事务繁忙,并不会时刻都在堂内。 见有人入内,前来相迎的,是一位面带微笑,让人见之好似如沐春风的漂亮师姐。 可惜全御素阁上下都知道这位刑罚堂的大师姐叶红诗笑得越美,下手越狠,表情越温柔,心情越是糟糕。尤其叶师姐一手戒鞭使得出神入化,上一个犯了戒规还死不悔改的弟子被她绑在刑罚堂前的门柱上,抽了个七零八落,险些把对方的道脉都给抽没了,堪称一战成名。 此后,整个御素阁没有人敢再在叶红诗面前顶风作案。 虞绒绒自然也不敢大意,正色行礼:“见过叶师姐。” “我还以为虞师妹好歹会哭一哭,也或者会回趟元沧郡,却唯独没想到会在我这里见到你。”叶红诗不知虞绒绒已经在脑内过了一遍她的成名之战,自认露出了一个十分和善温柔的笑容:“来我这里,从来都只有一件事。不知虞师妹做了什么事情,要来领罚呀?” 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方才论道台发生的事情。 虞绒绒自动忽略了她的前半句话,看到叶师姐笑得这么和善,心底的慎重再多几分,不敢多说,只从怀里掏出一株耷拉着叶子,已然蔫蔫的灵草:“元沧郡确实是要回一趟的,但罚也是要领的。” 叶红诗接过灵草,在指间转了转,再看向虞绒绒,似笑非笑道:“以你的道脉,承受不了这株珠帘草的灵气。你做什么了?” “画符。”虞绒绒看到她的笑容,本能地感到了害怕,只敢如实平直道。 叶红诗没有接话,而是微微挑眉看向她,等着她的下文。 御素阁总共就那么大,外阁与中阁加起来林林总总有上万弟子,听起来好似人数不少,但刑罚堂的第一堂课便是要记住所有同门。而叶红诗作为刑罚堂大师姐,不仅对每位弟子都了如指掌,还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的事情。 俗称八卦。 又或者说,中阁和外阁的八卦……头子。 所以她早就知道,这位本应在准备中阁小考,以期从外阁进内阁修行的师妹虞绒绒,在听说那场小楼论道会有一位宁姓的琼竹派小真人来的时候,便将自己闷在了房间里,画了三天三夜的符。 画符是为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想来画的或许不是聚灵符,就是平安符,这俩符的名字听起来普通,实则起笔极其劳神费力,便是一笔掏空道元也是正常。 叶红诗本想着,既然符没有送出去,又被当众如此退婚,十多岁的小姑娘再怎么也会有几分委屈。如果与她提及,她自然也要不太熟练地安慰几句,挪用珠帘草的事情,看在某个人的面子上,也不是不可以在规则内稍微通融从轻一二。 结果等了半天,虞绒绒说了那两个字以后,竟然半点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 叶红诗实在没忍住,再放柔了点表情,努力想引她多说两句:“就……画符?画什么符要这么多灵气?” 虞绒绒被她这样反问,再偷偷看她神色,心中紧张再添三分,认真点头,恭恭敬敬行礼道:“不敢欺瞒叶师姐,确实就只是画符而已,还请叶师姐量刑。” 叶红诗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真就那么可怕? “按御素门规,任务得来之物需上报后,再按功勋点领取酬劳。挪而不告,应领刑三鞭。念你初犯,又自首认错,态度良好,鞭刑可免,但需三倍补回原物,也就是三株珠帘草。”叶红诗不再勉强,干脆如常量刑,然后再一转折:“中阁小考也还有一个月,来回一趟赤望丘绰绰有余,你可有异议?” 她这样说,虞绒绒终于松了口气,再礼后起身:“没有。” 叶红诗于是掏出一块任务木牌,再曲指一点,木牌上顿时有了一道符意:“那么,伫候佳音,还请虞师妹切勿逞强哦。” 再顿了顿,叶红诗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琼竹派那位燕夫人……霸道起来,是真的不讲理,师妹多加小心。” 虞绒绒接过木牌,输入一道道元,木牌微微一亮,这就算是接受这份任务的意思。 她对对方的提醒十分感激,在心底暗自记下,不再多言,向着叶红诗一礼,再转身走到刑罚堂门口的时候,却突然顿了顿脚步。 叶红诗本以为她还有话要说,却见身形微胖的可爱师妹侧脸看向某处,眉目舒展,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再顺着她的目光去看—— 原是主刑罚,杀伐之气极重的刑罚堂的门前台阶下,青石地板间隙中,不知何时长出来了一朵鹅黄色的野花。 …… 三株珠帘草其实并不多么珍贵,毕竟真正珍贵的东西,也不是虞绒绒这种外阁弟子的任务里所能触碰到的。 如果虞绒绒想,她发簪上的任意一颗宝石都可以拿下来去换个十株八株来,但既然拿了刑罚堂的牌子,就自然不能这么敷衍凑数。 这木牌当然是特质的,寻常木头承载不了这般符意。而叶红诗画下的这道符一是定位追踪作用,虽然并不十分精准,只能泛泛指出一个范围,但若是弟子在任务之时遇险,有一个方向和范围总会好驰援许多。 当然,与此同时,拿了木牌,自然也必须要去指定的位置一遭,木牌上的符意会记录下来,镌刻的符纹光芒也会随之而变,这样才算是完成了任务,以免弟子投机取巧。 就比如现在,她的木牌正面是符纹,背面则是地名,上书【赤望丘】,正是距离御素阁最近的,出产珠帘草的地方。 二来则是进出御素阁的“钥匙”。 御素阁号称方圆三千里仙域,这里的三千里其实指的是御素阁所在的整个天虞山系,而御素阁所在的十八峰错落其中,再以护阁大阵与其他一众阵法遮蔽,以免凡人误入其中。大部分还未合道境的外阁与中阁弟子出入其中,需随身携带木牌,阵门才能得以开启,否则恐难寻回阁之路。 珠帘草要取,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再回一趟元沧郡的家里。 一是为了退婚这事,说什么还是要告知家里一声,而且她总觉得婚书放在家里有些不安全,万一那位燕夫人非要强取,也实在太给家里添乱。 二则是为了叶红诗刚才提到的,一个月之后的中阁小考。 其中,后者比前者显而易见要重要很多。 这关乎着她今后的修行之路。 是的,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虞绒绒道脉凝滞,甚至前世虞绒绒在生命的尽头时,也才摸到了筑基的边,因而被无数人看做平平无奇……甚至是胖胖无奇。 但虞绒绒始终觉得,既然能摸到,就代表,或许还能摸到更高。 所以她还是想,再试一试。 再试一试的关键,自然是要先从外阁进中阁。 前世她算是顺利地进了,本不应有太多担忧,毕竟再来一回,也算是某种程度上提前知道了考题。 但她有种奇特的直觉,又或者说,这种直觉来自于叶红诗师姐的那句提醒,也来自于她对看到那位燕夫人第一眼时便能感觉到的本能不喜。 ——她隐约觉得,这一次或许并不会那么简单。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得不更慎重几分。 她的思绪更飘远了一点。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5节 记忆里,前世她进了中阁后的六七年,好像一直在藏书楼里读书与抄录快要残破的古旧孤本。 原因也很简单,整个中阁都只有她一个人的修为难以寸进,再加上诸位同门明里暗里的排挤,总之最后,这无人问津的无趣苦差事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时间的话,之后她也要去藏书楼看看,虽然回忆起来,那是一段并不特别心情舒畅的记忆,但不得不说,与书为伴的时候,她还是度过了许多忘却世俗的宁谧时光。 虞绒绒收敛思绪,走到外阁枢纽处,在其他弟子显然有些异样的目光中,坦然付了三块下品灵石:“去东山门外。” 对方收了灵石,递出通行木牌,欲言又止片刻,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师妹,那些传言……可是真的?” 虞绒绒看向面前还长者几颗青春痘的少年:“什么传言?” “说……说你被退婚了。”那少年显然脸皮极薄,分明传言要难听很多,但他说了这几个字后便有点脸红:“不是我想妄议师妹私事,只是、只是……其实咱们御素阁外阁八千弟子,也未尝没有其他青年才俊。我听说过师妹你性子好,有些……有些担心你受欺负。你不要去听那些难听的话,也不要太、太伤心……” 他十分不娴熟,结结巴巴地安慰着,说到最后,甚至不好意思抬头看虞绒绒的脸。 虞绒绒却愣了愣,顿住脚步,重新仔细地看了低着头的这位师兄一眼,再看到了他胸前的轮值木牌上写着“谈光霁”三个字。 是陌生的名字,但她确定,就算是前世,她每次上下山,也应当遇见过这位谈师兄数次。 她不由得有些感慨,心道自己前世怎么耳中只听到了那许多的嘲笑与奚落,却从未驻足听过这些安慰呢。 “谢谢谈师兄。”虞绒绒认真道谢:“不过,我不伤心。” 谈光霁一愣。 再抬头,便见虞绒绒已经旋身上了去往东山门的吊索滑行长轨,一滑而下。 风声鹤鸣一并传入耳中,连接山巅与东山门的这条吊索据说价值连城,是从极北的霜白域雪峰之巅,采了百棵冰云古木的树皮,浸泡搓揉了许久制成,坚韧无比,刀剑难断,再加上周遭这许多道元石与符意的滋养,早已与整个天虞山融为一体,这才能数百年如一日地承载这上下山的外阁弟子所乘坐的滑蓝。 但虞绒绒坐在滑蓝上,看着脚下云雾缥缈的山谷深渊,随着她顺索而下而逐渐出现在视线中的东山山门,脑中却出现了一个自己此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是谁在这里搭了这样一条吊索? 如此笔直,顺滑,而又饱满地附着在上面的符意,又是谁的手笔? 如果……是同一个人做的,那这个人的修为,到底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她脑中短暂地出现了那位已经元婴上境的燕夫人,又想到了前世将她沉湖时已经化神的丁堂主,再回忆起了自己在每一年的御素阁年终大会上能遥遥望一眼的阁主。 他们……能做到吗? 滑篮落地,虞绒绒猛地回过神,起身后再回头看了一眼吊索,这才出了山门。 出了山门不见山,而是已经踏进了高渊郡。 从高渊郡雇车前往元沧郡,若是用寻常车马,恐怕要两天两夜。但天虞山脚下的整个入仙域都属于御素阁的辖区,此书的车马,自然是灵马,脚程也比普通的马要快出许多,只用不到半日。 只是费用当然也多出好几倍。 但对于元沧郡虞家长女虞绒绒来说,最与生俱来,也是最娴熟的事情,就是花钱。 最快最矫健的灵马,最华贵最舒适的马车,驿站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看起来都很土大款的金主,笑眯眯就要顺势要送上技术最好最俊俏的马车夫时,虞绒绒开口打断婉拒道:“这就不必了。” 灵马识路,虞绒绒驾车走上官道,疾行数里后,四顾无人,这才重新从马车厢里出来,站在车头上,再从怀里取出了一小沓银票。 银票虽薄,看似没几张,但上面数字却委实不小,但虞绒绒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显然这样对于寻常百姓难以想象的数字,对她来说,就真的只是数字而已。 她的食指中指随便夹起了其中一张银票,就这样迎风站在车头,将银票向着空中掷去。 风将她的头发向后吹开,薄薄一张银票,自然也应该随风而去。 但银票悬空停在了圆脸少女面前,上面的字样突地有了某种奇特的色泽流转,好似有人执笔在那些字样上再勾画描绘了一遍,只是手法有些断断续续,于是画出来的纹路便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财可开路,请借一道。”虞绒绒抬手,单指点在那张边角隐约有了灼烧痕迹的银票上,朗声道:“我留买路钱,请往元沧郡。” 灵马载车继续向前,跃起再落地时,路已不是之前的路,而路的一侧,已经有了写着“虞府”二字的古朴牌匾。 …… 以钱开路,以财借道,如此手笔,纵观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舍得。 又或者说,就算有这笔钱,也未必有这种哪怕是随意回趟家,都要挥金如土地开一路的手笔。 这边元沧郡有人轻飘飘挥出一张银票,留了买路钱。 说巧不巧,距离元沧郡的九万里外,也有两根漂亮白皙指骨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夹出了一叠银票,在半空轻轻一挥,便要借道回御素阁。 “大师兄且慢——!” 第5章 一道声音紧急打断了两根漂亮手指的动作:“师弟师妹们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倒也不这么着急回去!而且、而且这可是九万里,按照一里十银的算法,九万里那可就是足足九十万银,咱们再家大业大,也不兴这么挥霍的!” 身后一片青衣道服的少年少女眼巴巴地看了过来,再在那道有些懒散的视线里,拼命点了点头,又努力摇了摇头。 夹着银票的那人逆光而立,他虽然穿的也是御素阁的青衣道服,但显然,他身上的青要比其他所有弟子都要更精致,更细腻,这样细密的刺绣硬是让一件本应普普通通的青衣罩衫变得富贵堂皇。而穿着这件衣服的人却显然并不太在乎这件衣服的精贵,就这么稍微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漂亮有力的腕骨,拎着银票,松松垮垮地斜倚在粗糙的树干上。 正是御素阁大师兄傅时画。 他黑发高束,发上再束一枚一看便名贵至极的黑玉发环,长发穿过发髻垂落下来,落在他腰间金黑交织的腰带上,分明也是齐齐整整一丝不苟,但在这人身上,便硬是让这种井然变成了散漫,好似那雕工精细的黑玉发环束不住他,这世间礼法规则也束缚不住他。 偏偏这位师弟的声音真的让他的动作顿了一顿,他扫了一圈身后实在殷切的数十道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道你们不急,但他急啊。 但他这话又不能诉诸于口,否则肯定要再引来一众疑问,届时他既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太假的假话。 骗一个人简单,骗几十个人还是要动动脑筋的。这几日来不眠不休地砍了那么多魔兽的脑袋,这会儿又要动脑筋,就算他是整个大陆最年轻的筑基大圆满,如今业已经迈入了合道期,也实在是有点疲惫。 最关键的是,他不太愿意在这件事上骗人。 所以一众师弟师妹们都已经做好了被大师兄毫不留情地奚落几句的准备,却不料这位平日里分明话很多,信手拈来随口一说都让人忍不住抱元守心,默念几遍清心咒,避免被气死的大师兄,竟然一反常态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真的把那一叠银票收了起来。 他这样,反而让一众师弟妹有些不约而同地紧张。 “大师兄,可是这明明是你说的,能出来的时候就应该看最美的风景,拖最久的时间,修道者不拘小节,剑意刀意都在天地间,说不定看着看着就破境了呢……”一位师妹情不自禁开口,越说越小声:“总,总不能出尔反尔……” 傅时画轻轻挑起一根眉毛,看似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涌出了颇多羞恼之意,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不知道这之后情况有变,谁能想到这世间诸般事情,真是堪称守得云开见月明,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这样想着,口中却懒洋洋道:“哦?是吗?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吗?” 那位师妹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断没想到,大师兄确实不会出尔反尔,所以他……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有些以无开头,以耻结尾的词在曲姓师妹的脑中转了一圈,非但没有偷偷离开,反而在她脑海里越转越大,竟然让她对着大师兄那张英俊到她平时都不敢多看的脸脱口而出:“大师兄你、你无……” 傅时画仿佛听不懂她想说什么,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曲师妹的话头:“很好,无便是没有,既然没有,你方才所说,便是无稽之谈。” 末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们这么不想早日回去,我作为大师兄,当然不会阻止和为难你们,那便御剑好了。” 众师弟师妹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曲师妹睁大眼,心道明明我们来时都是坐剑舟,而大家的意思也不过是乘剑舟归去,顺便再扒在剑舟边多看看这九府六域五城的天下风光,怎地、怎地就成了自己御剑了? 须知乘剑舟,乃是道元石充作燃料,但要御剑……那燃烧的可就是自己的道元了! 御剑九万里,便是已经踏入夫唯道的真君恐怕也要飞一日歇一夜,如此反复三五天才能到,对于一群炼气上境到筑基下境不等的弟子们来说,御剑才是真正在为难他们好吗! 早知如此,还、还不如从了大师兄,便是买路钱实在昂贵,大师兄花的也是自己的钱,他们瞎操心多嘴什么! 众人心头苦涩,面面相觑,还要再说什么,傅大师兄已经施施然放出了剑舟,自己一跃而上,松散半躺在本应足够所有人搭乘的舟身里,再从高空回首,向下望了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 虞绒绒自然不知道九万里外的同门们正在某位黑心大师兄身后愁眉苦脸地御剑而起。 正如那位急着想要回御素阁却被拖累的大师兄,也并不知道就算他一掷九十万银,一步回到御素阁,也得过几天才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圆脸师妹。 ——除非他脸皮够厚,再花万把银追去元沧郡虞家门口,硬说这是一场偶遇。 虞府巨富一方,府邸乍看低调,要足足绕过三道门才能看到内里的泼天富贵与底蕴。 看门的小厮早就对路上莫名出现马车的景象习以为常,因而在虞绒绒还未下车的时候,便已经有两人绕入内府,一人去通知虞父,一人去呼唤虞母,还有一人使了个眼色,顿时有机灵小厮奔跑起来,冲向了侧门的某个房间。 等到虞绒绒踏至第三道门的时候,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滚圆小胖子已经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门边,再冲着虞绒绒露出了一个灿烂到带了几分谄媚的笑容——完全不顾这样的笑容会让他本就不算很大的双眼彻底眯成了一对缝儿。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回了我的阿姐!恭喜阿姐,贺喜阿姐,我早就说过,宁无量那小子一肚子坏水,绝非良配,如今您终于一朝开悟,脱离苦海,贺,该好好儿地贺!”小胖子圆滚滚地凑了上来,向着虞绒绒夸张作揖,再一抖袖子,双手递上了一张清单,饱含感情,抑扬顿挫道:“阿姐请过目,您要是再不回来,日子可真是要没法儿过了!” 虞绒绒扫他一眼,接过清单,轻轻一抖,垂花点金的鸾笺“唰”地展开,拖出三米多长,上面用公整的小楷细细密密地写满了字。 “前堂天师椅一对,湖心亭重修所需风雷石三车,罗睺木五车……” “城西柳家老太君六十大寿赠礼西池府海寿石雕一尊,霜白雪梅一盆……” 在外界千金难寻的这张鸾笺上,勾勾画画所写的,竟然是一张巨细无遗的购物清单! 上到人情往来送礼走动,下到厨房翠姨想换把新的砍骨刀,整个虞府的支出用度都列在了上面,最后还用红朱砂笔圈了个总数出来。 等虞绒绒的目光顿在那个足足有八位的数字上时,肉乎乎的一双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虔诚道:“阿姐啊,要揭不开锅了,给点呗。” 这景象十分奇特,好似全家吃喝用度全都要分明去修道,毫无所入的虞绒绒一个人承担。但一侧侍立的老管家慈眉善目,小厮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人脸上露出异色。 虞绒绒也神色如常,既然生来便过目不忘,所以就算不细看,只是这样从头到尾扫过一眼,她心里也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 抬指在红朱砂笔旁边点了点,她的私印便浮现在了上面。她将那张清单折好,递给旁边等候多时了的管家,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丸丸啊,清单这种东西,用东年纸也就算了,倒也不必用鸾笺吧……” 这话若是被其他任何人听到,恐怕都要咋舌一番。 鸾笺自然很贵,但那东年纸,乃是东年城菩提宗的僧人们在菩提宗的早晚钟声中所制,意义非凡。虽说价格比起鸾笺稍逊一筹,却也绝对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要省着用的东西,哪里是“也就算了”这样轻巧地挂在嘴边的? 然而听了这话,虞丸丸眉头微皱,顿时正色起来:“阿姐,都说了多少遍了,勤俭持家的心思万万不能有。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家训,是我虞家的立身之本。阿姐这次回来,我已经检查过了,用了最好的灵马,最舒服的车身,一步都没多走,都很不错,值得夸奖。就是两匹灵马实在稍显寒酸,下次阿姐还是雇六匹……不,八匹吧。” 这些话虞绒绒从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开始是坐在家中祖父的膝头听,后来是背着手站在父亲的书桌前听,万万没想到,如今还要被自己的亲弟弟追在身后念。 “阿姐,你看看我的黑眼圈,你看看我小小年纪就开始喝的浓茶,我每天起早贪黑不舍昼夜赚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虞丸丸语重心长,甚至说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出来:“还不是为了让你花!咱爹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可以分担,我可就只有你,你可不能不争气!按照你现在的速度,你花得还没我赚得快,这怎么能行!” 这话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都实在是荒唐得紧,但虞丸丸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虞绒绒也听得毫无波澜神色不改。 她一边娴熟地敷衍点头道“好好好,花花花,买买买”,一边又有些恍惚地觉得这样的念叨有些少许久违的亲切。 再进而不由得想到,从小自己别的没学会,就只练就了一身花钱的本事,真真是不食人间疾苦,也难怪自己入了御素阁外阁五年了,半个朋友都没交到,只落下了一个“脾气好但也实在太娇气骄奢了”一类的评价。 念及至此,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虞丸丸的碎碎念顿时戛然而止,他十分紧张且担忧地看向虞绒绒:“阿姐,怎么突然叹气了?是我太烦了吗?不,必不是我,是我的话你早就直接动手打我一顿了。等等,说起来,阿姐怎么突然回来了?是谁惹你了吗?” 虞绒绒抬手,揉了揉他滚圆却手感极好的脸蛋,眼看着自己这个在外早已被称为“小财神爷”的小虞少爷的脸在自己的手下毫不抗拒地微微变形,再笑了笑:“确实是有人惹我了,所以这次可能要多花点钱。” “多点,是多……多少点?”虞丸丸眼睛一亮,认真问道。 “你知道的,我本来想进中阁,且上下都打点过了。”虞绒绒道:“说实话,我原本以为那些监考和阅卷教习们都油盐不进呢,谁知道他们竟然只是……不收小钱。所以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多花点的意思,可能便是要多,很多点。”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6节 虞丸丸少年老成地冷笑一声:“那当然了,这世界上可从来都没有油盐不进的事情,只有给的不够多。” 话音才落,虞母饱含怒意的声音从风雨连廊处遥遥响起:“既然你已经触碰到了天地道元与灵气,进中阁本就是天经地义,怎么?难道琼竹派那个燕老妖婆退了你的婚还不能消气,竟然还想从中作祟,断你道途?” 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此前在御素阁发生的事情。 天下修道者众多,门派较之不过寥寥,无论哪一个都是所有修道者趋之若鹜之地,更何况琼竹派这种名门大派。且不论人品行如何,谁听到琼竹派掌门夫人时,眉宇间能不带两分尊敬之色? 然而分明只有筑基修为的虞夫人在说“燕老妖婆”三个字的时候,说得无比自然,无比顺畅,无比理所当然且毫无惧色,甚至还在末尾翻了一个白眼。 “即是老妖婆,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她毕竟不是御素阁中人,要插手阁中事务,手段也只剩下威逼利诱。我倒要看看,她舍得出多少。”另一道稳重的声音从虞母身后传来,虞母稍显富态的身姿显然遮挡不住对方比虞丸丸还要再微胖一些的身躯,尤其他还比本就不矮小的虞母高出一个多头,如此立在虞母身后,竟然硬是让雍容华贵环佩玎珰的美妇人显出了几分娇小。 虞父思忖片刻:“那么,在原本的打点数额上,再加一倍?” 虞母蹙眉不悦道:“一倍哪里够,三倍吧。” 虞父拊掌赞道:“还是夫人花钱有道。” 三人同时看向虞绒绒,却见她露出了一个略带赧然的笑容:“其实……我想试试登云梯。” 虞府三重门内,风雨连廊中,风也凝滞,雨也僵硬。 云梯是什么地方? 就像是世间都知道御素阁的后山有一座小楼一样。 全天下所有的修道之人也都知道,御素阁前的天虞山脚下,有一道足有九百九十九阶台阶曲折缭绕而上的云梯。 云梯是普普通通的青石石阶,台阶旁甚至还有些杂草野花,生机勃勃,看上去和世间所有的石阶都没有区别。 但所有人都知道,踏上这云梯便没有了回头之路。 要么一路至此云霄之上,登至云端,直入那神秘至极的小楼,从此成为小楼楼主的亲传弟子。 要么如同曾经踏上过那青石台阶的无数人一样。 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再无音讯。 小楼当下总共只有七名弟子,便是加上之前那些早已扬名立万的小楼门徒,林林总总也不过数十个。 可登楼的人,古往今来,不知凡几。 云梯吞噬了太多人的野望和身影,上一次有人登云梯,还是十多年前,据说有妇人带婴孩上了那云梯,再杳无音讯。 此前还有许多人说,上了云梯,生死由天由己,自己选的路,九死不悔。 可竟然连那婴孩也会被吞噬,便显得这云梯连带整个小楼都染上了另一层过分冷漠的色彩。 而现在,虞绒绒说,她想要登云梯。 虞母率先反应过来,她飞快地岔开话题:“三倍恐怕也不够,不然再加点?” 虞父结结巴巴道:“加、加点就加点。” 虞丸丸到底是亲弟弟,试图劝阻道:“阿姐,咱们就这么个体质天资,云梯也不是不能登,但……那只是个传言,登了也未必有用啊。你确定吗?” “可不登的话,就一定没有用。”虞绒绒认真道:“我想试试。” 虞母和虞父同时沉默下来。 许久后,依然是虞母先开口道:“你想好了?” 虞绒绒颔首:“想好了。”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道途绝断?”虞母一瞬不瞬看着她,继续问道。 虞绒绒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冲着自己的母亲轻轻笑了笑,再重复了一遍:“我现在这样,又和道途绝断有什么区别呢?再差还能……更差吗?阿娘,我想试试。” 虞母长久地注视着她,许久后,才终于抚掌大笑一声,道:“好!既然你想试试,那便试试。我虞家女儿,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想登云梯便去登,上不上得去,不试试怎么知道?” 顿了顿,她思忖半晌,再补充道:“但是该打点的地方,也还是要去。” 虞绒绒眼睛微亮,心头却也微涩。 她有这世界上最好的家人,无论自己做什么决定,无论是前生还是这一次,他们永远都会像现在这样不计后果地支持她。 所以她笑了起来:“阿娘说得是。而且,既然要多一点,那就再多一点好了。不如,十倍?” 能让花钱不眨眼的虞大小姐说一声“不收小钱”,那是有多“大”?这份“大”,再加十倍,又会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 这种在其他任何人家都绝对会让全家上下都为之色变的话,在虞府也造成了一样的效果。 虞母眼神骤亮,虞父面带赞赏。 小胖子虞丸丸从阿姐要登云梯的决心中缓缓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脸,也努力让自己笑了起来:“这样的大钱都花出去了,小钱省一省也不是不可以,我这就去换成东年纸。”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不论那个老妖婆准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已经开始同情她了。” 第6章 虞绒绒一锤定音后,整个虞府已经有条不紊地悄然运转了起来。 所谓打点,自然要因人而异,而御素阁中阁有可能会负责小考的每一位教习或座师的个人喜好资料早已整理成了厚厚一册。 金银珠宝灵石道元石如水一般流淌出去,饶是早已对虞家人日常花销的巨大数字早已习以为常,这一次的大手笔还是让数十位账房先生忍不住咋舌了几声。 新收的账房小学徒到底没见过一个数字后面能跟这么多个零,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师父啊,也不是没见过疼女儿的,但……这数额也太夸张了吧?” 回应他的是一记眼刀,已经在虞府的账房里做了数十年,须发微白的老账房先生悬笔微顿,沉声道:“都说富不过三代,那你知道虞府为何屹立数百年,依然安然无恙巨富一方吗?有舍才有得,道理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还能做到极致的。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账房小学徒似懂非懂,只讷讷点了点头,再继续去拨拉面前的算盘,心中却有些茫然。 舍得的意思是这么解读的吗?难道只有虞大小姐足够“舍”,虞小少爷才能有所“得”? 要真是如他所想的话,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而且,花钱……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最快乐的事情吗? …… “我知道她虞家铜臭味重,我也知道插手别的门派的这种外门小试很无趣。”燕夫人轻轻转动着指间玉戒,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人:“但她让我不痛快了。” 顿了顿,她又倚向身后软靠:“当然,让我不痛快只是其一,让吾儿这婚退得有些丢脸,才是我不得不为难她的原因。徐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要为难别人,却偏说是“不得不”为难,但燕夫人说得理直气壮,好似真的像是自己不得以才为之,实在是真正的不讲理。 面前那人须发微白,看起来有些苍老,有些落魄,明显是个散修,且是个如若境界再无突破,不出几年,寿数就要尽去的散修。但饶是如此,他一双眼却极阴沉,带着一股不像是迟暮之人的狠绝和狡诈。 “我明白。”徐先生微微眯了眯眼:“夫人放心。” “不,我想你或许不是很明白。”燕夫人倏而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有些尖利了起来:“最重要的,是让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向我低头,让我来放她一条生路。至于你,琼竹派于你有恩,所以你才做了这些事。” “夫人要助我破境,无异于再生父母,自然于我有恩,有大恩。”徐先生深深一礼,“徐某不才,鬼蜮伎俩倒是知晓一二,想来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小儿,绰绰有余。” “再生父母就不必了,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燕夫人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她轻轻一弹指,有半粒药丸送入了徐先生手中。 徐先生闻了闻药丸,眼中出现了沉迷痴色,他毫不犹豫地将那药丸服入口中,药力化开,他的面容几乎是顷刻间便有了变化,寿元与生气重回他的躯体之中,他久违地舒展了眉眼,情不自禁地仰起头,感受着这样的生命之力。 燕夫人却已经带着一抹厌恶之色,消失在了原地。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门口,微微躬身:“徐先生,此事要办成,想来离不开些身外物,夫人已经准备好了,请先生和我来。” 徐先生慢慢站直身体,再向着老翁一礼:“确实需要一些敲门的身外物,花钱向来都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而徐某恰好最擅长以最小的代价,牟取最大的利益。还请带路。” …… “花钱真是难啊。”虞绒绒在虞丸丸的监督下,坐着八匹灵马拉着的马车,拎出银票准备开路借道,到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丸丸啊,什么时候你也能感同身受一下钱实在太多,怎么都花不过赚钱速度的苦恼。” 虞丸丸快乐地拍了拍灵马的脑壳,毫不在意对方十分不满地对自己喷了口气,露出了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最灿烂的笑容:“知道阿姐辛苦,阿姐再接再厉,这次中阁小考的花销数额就很让人满意。” 虞绒绒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从马车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最后嘱咐了几句。 小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阿姐,你放心,有我在。别的事儿不敢包圆,抬价抽手架空什么的,没有人比我更熟。只是……” 虞丸丸顿了顿,到底还是开口道:“阿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一定要登云梯吗?其实你看,爹娘虽然不过筑基修为,但这一生也潇洒快乐,世间大道这么多,也并不是一定非要走那条长生之路。咱们去御素阁其实就是镀镀金,度度假,混个筑基回来就足够了。那条路……太苦了,我其实不想阿姐那么辛苦的。” 虞绒绒静静地看着虞丸丸。 面前的小胖子鲜活灵动,面如满月还多了一圈光晕,几乎完全没有继承到虞母的美艳,小小年纪已经浑身铜臭味,但他看向虞绒绒的目光里,却是真切的担忧。 她无法对任何人说自己重生一场的事情,可前世在她死前,家门已经凋零,爹娘满头华发,甚至连虞丸丸都暴瘦了五十斤,虽然还是微胖,却也颓唐憔悴无比。 此前她还没有深思过,重来一次,她如何不明白,就算是巨富之家,请了再多的护院,在真正有大能耐的修道者面前,湮灭也不过是在一屈指间。 这个世界,说到底,其实终究是看谁的拳头大。 这个道理她懂,虞丸丸和虞父虞母又如何不懂。 可纵使懂,这一次,在得知了她如此强硬地得罪了琼竹派那位蛮横的燕夫人的时候,他们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虞丸丸醉心商场,无心修道,便是虞家血脉特殊,以财养运,每一代都要一人主散财,一人主敛财,二人如此生生不息,才可保家族虽修为不高,却能万事长久。 但千年过去,这一份滋养也已经淡去了许多。 她也不想辛苦,但她到底姓虞,所以总要做点什么的。 幸好她在藏书楼抄了七年的古卷,也幸好她生来便过目不忘。 而她正好誊抄过一册早已支离破碎的古卷,虽然许多字迹都已经不甚清晰,但她还是看到了上面写了【云梯可改命】这样的字样。 藏书楼不放闲书。 如果说这个说法此前还只是个传说的话,那么至少现在,她知道确实有白纸黑字将这样的字眼郑重地记录了下来。 她已经找过了许多办法,但凡这个世间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她也不会选择这一道登云梯。 如果她不想落得和前世一个结局,她就只能去试试看,那条路,自己能不能走通。 再试试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她慢慢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五官便也随之变得舒展,容光如日光般极盛,她心中虽有千言万语,眼中也有诸多情绪感慨,可这千万,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轻巧带笑的一句:“万一我上去了呢?” 虞丸丸沉默片刻,终于倏而笑了起来:“好,那我们就试试。阿姐放心去,其他的交给我。” 眼看着八匹灵马载着虞绒绒消失在视线里,虞丸丸唇边的笑意终于敛去,这位虚岁十五,便已经在整个入仙域、乃至更广阔的区域里有了“小财神爷”之称的虞小少爷抬起袖子,轻轻抹了抹眼睛。 再深吸一口气,扬起了胖胖的下巴,周身收敛的气势终于外放了出来。 “每柱香汇报一次进展。”虞丸丸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掩住其中微红的血丝,冷笑一声:“我阿姐都下定如此决心了,事情自然要做得漂漂亮亮。我倒要看看,是你宁无量的娘厉害,还是我虞丸丸舍得。” 马蹄声渐次,疾驰踏过官道,重金借道,所以转瞬已是高渊郡。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7节 灵马们还未活动开筋骨,竟然便已经到了目的地,一时之间不禁有些茫然和疑惑,被带去食肆的时候还在思考,平时这一遭跑下来,早就饥肠辘辘,怎么现在竟然毫无食欲。 驿站的灵马看起来比往日格外多了许多,等虞绒绒入了御素阁大阵,这才发现,吊索长轨的枢纽处也竟然也在排队。 排队的人中,有的身穿御素阁外阁弟子的浅棕道袍,脸上还有些风尘仆仆之色,显然是才出了任务归来,紧赶慢赶,生怕错过了第二日的中阁小考。 也有一些身背行李,看起来像是想要新入御素阁的少年少女,其中甚至还有锦衣华服,一看便知是高门子弟的。 虞绒绒一眼扫过,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才在队尾站定,还在回忆自己前世那次中阁小考之前是否有此盛况时,便听到有几名外阁弟子刻意提高了音量的议论声。 “不是吧不是吧,一个中阁小考,居然也有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跑来和我们挤名额?真的是,还要不要脸啦!” “嗐,一个个炼气中境和上境的,在自己门派待着不舒服吗?非要来我御素阁,以为别人看不出他们的目的吗?” “你以为人家是冲着御素阁来的吗?人家是冲着来年的小楼论道来的,说来也好笑,今年也就是我们大师兄不在,所以才让那个姓宁的小子钻了空子,莫不是有人觉得自己来年还有什么机会?难道还当自己是百舸榜前一百的人物了?” “这你可就不懂了,虽说小楼是小楼,御素阁是御素阁,但我御素阁弟子人人都可参与小楼论道,而其他门派嘛……为了避免自家弟子在外丢人,素来都只让最顶尖的弟子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另一人故意停顿几秒,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说,他们都是在自己的门派里没有出头之日,争夺不到小楼论道名额的?天哪,难道他们觉得来了这里,就有机会了?” 几人十分夸张地笑了起来,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分明已经引气入体甚至内照形躯了的新弟子们的鄙夷和排斥。 一旁排队的新弟子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其中一位少女终于忍无可忍道:“是又怎么样?难道我没有机会,你就有了?” “我有没有,就不劳你操心了。”外阁弟子嬉皮笑脸道:“但我看,你是一定没有。” 少女一跺脚,怒道:“你——” 她旁边有一名脸色苍白的少年上前一步,拦住了少女,再向着那几名外阁弟子抱剑一礼:“遥山府纪时睿,若是几位再说下去,恐怕只能请见论道台了。” 虞绒绒微微一愣。 而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几名外阁弟子已经露出了见鬼般的神色。 “遥山府纪时睿。”有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少年的名字,再不可置信道:“百舸榜排名七十九的纪时睿?” 方才嗤笑着说出“难道还当自己是百舸榜前一百的人物了”的那名弟子的神色微变,手已经下意识放到了自己腰侧的剑柄上,再想到自己外阁弟子的身份,便是十个自己也打不过一个百舸榜上有名之人,脸色顿时更白、更尴尬了些。 自报家门的纪时睿眉间有些郁郁,显然也并不想在这种场合,以自己的姓名来出这口气,还好吊索的队伍进展飞快,很快就到了他,等他登上了吊篮,几名外阁弟子才重新开了口。 “真是遥山府的那个纪时睿?那刚才跟在他身后的岂不是就是他那个……比他更厉害些的妹妹纪时韵?” “说是更厉害,但因为她还没有出过手,所以未曾收录在百舸榜里,不过有人估计过,她大概能排在六十几名。” “嘶——”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所以我们御素阁向来最是松散的中阁小考,也要开始内卷了吗?谁知道今年怎么考啊?我还有希望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带着微慌和茫然的摇头。 这两个人,虞绒绒是有印象的。 但她的记忆里,他们绝对和御素阁没有过半点关系。 但这一次,因为她的某些举措,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此次小楼论道的名次不作数,再致使一些人的轨迹确实发生了偏移。 她喜欢这样的变化。 因为这至少说明……就算她所活的世界真的是一本书,就算她真的只是书里无关紧要寥寥数语的角色,她也确实是可以改变一些事情的。 虞绒绒排在最后一个,等到她的时候,她才发现,轮值在此的那位师兄竟然有些眼熟。 “虞师妹。”谈光霁将木牌递给她,左右无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我……又听说了一点传言。” 枢纽站此处鱼龙混杂,旁人闲聊之时,他听与不听都总有大大小小的事情落入他的耳中,只是要将这些信息集中起来再告知旁人,未免带了一点挑拨是非的感觉。尤其上一次他与虞绒绒说话时,也是以类似的话语开头,谈光霁不免有些赧然,再稍红了耳廓。 虞绒绒在看吊索前方消失在视线里的其他身影,完全没有注意到谈光霁的这一点异样,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问道:“这次又是什么传言呀?” “虽不确切,但到底与虞师妹有关。其中真假,还请师妹自己辨别。”谈光霁低声道:“是说……外阁弟子对师妹你都颇有怨言。不知源头从何而起,但这几日,大家都说中阁小考的题目有变,且如你所见,确实来了不少阁外的才俊,少不了会占去一些名额。总之……师妹当心。” 他说得隐晦含蓄,虞绒绒却已经听懂了。 她有些感激地对着谈光霁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对方反复洗涤而有些发白的道服上顿了顿,再收回了视线。 等她坐着搭乘吊索回到外阁,才刚落地的时候,便已经有一道声音带着讥笑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手撕了鲛缎腰带的那位虞师妹吗?有些人啊,自己连内照形躯都做不到,却还敢拒绝自己这辈子唯一一个一步升天的机会,真不知道是应该说她自不量力,眼高手低,还是脑子有病。这也就算了,她害得全外阁弟子被连累,还有脸来参加中阁小考,真是不仁不义,厚颜无耻至极!” 第7章 秋日的阳光很好,一路乘吊索上外阁,所见之处层林尽染,霜红秋绿。 虞绒绒头上的宝石发饰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璀璨,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反射出有些晃眼的光芒。 方才出言讥讽的少女难以避免地被这样的光晃了一下眼睛,不光是她,和少女站在一起的几个人心中都莫名出现了更多的恼怒之意。 大家都因为中阁小考此次考制的变化而焦虑焦急了好几日,结果始作俑者的你虞绒绒居然还和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梳妆打扮带花簪? 这也就算了,好歹你也应该有一些愧疚之意,怎么能还这么高调地带着这么多漂亮宝石在头上呢!简直像是耀武扬威!况且,修道之人都讲大道至简,到底还有没有人来管一管了! “难怪宁真人要退她的婚。”一名少年目露嫌弃之色:“她难道胖而不自知的吗?便是放眼整个修道界,也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身材的女修吧?若我是她,可能早就羞愧到唾面自干了,她怎么还有脸……” 他的最后半句话消失在虞绒绒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 少年猛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自己分明看不起的圆脸少女的一眼逼退了半步,不由得更羞恼:“你……你看我干什么!” 虞绒绒却真的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但几位少年少年却明显因为她的忽略和默不作声而更加生气,最开始出言的少女第一个挡在了她的面前,气恼道:“虞绒绒,你听不到吗?我在和你说话!” 虞绒绒终于顿住了脚步,再抬起了眼:“是吗?原来这是和我说话吗?我还以为是你单方面在骂我。” 拦路的少女名叫崔阳妙,乃是回塘城崔氏下某一支脉所出,因为早早显露出了修道天赋而被送入了主家,全家上下对她素来都娇惯得紧,等到了外阁,她也迅速组建了自己的小团体,便是行事跋扈了些,也无人敢说什么。 偏偏今天,这位素来脾气都极好的虞绒绒不避不让,平淡地站在她面前,说出的话却仿佛一根针般刺入了她的心里。 她是在骂她没错,她虞绒绒难道不该骂吗?! 但、但她怎么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崔阳妙睁大了眼,还没想出下一句话,虞绒绒就已经继续道:“所以你拦我的路,难道是觉得还没骂够,还要我站在这里,恭恭敬敬听你骂吧?” 崔阳妙终于反应过来:“虞绒绒,你……你不仁不义!你厚颜无耻!” “这两个词你刚才用过了,我也听到了。”虞绒绒平静道:“所以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崔阳妙一窒。 “虞绒绒,你知不知道,中阁小考因为你而变了考核形式!本来我们所有引气入体的弟子们在通过了资质测验后,几乎都可以通过小考,顺利进入中阁。但因为你放弃了小楼的名额,导致许多其他门派已经炼气许久的弟子都想来碰碰运气,人数急剧增多的结果就是考核门槛变高,考核内容也变多了。”方才冷声嘲笑虞绒绒的少年因为语气激烈而脸皮涨红,他上前一步,插话道:“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吗?虞绒绒,你是否应该为你所造成的这一切承担后果?!” 虞绒绒刚刚提起准备向前的脚步,又被迫停了下来。 其实她是真的不太想理睬他们。 前世她遭受过更汹涌更恶毒刻薄的嘲笑与指责,所以这种程度的刁难质问和苛责如此劈头盖脸而来的时候,她的心里是真的几乎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还下意识对比了一番,觉得崔阳妙的词汇储备量实在不够高。 最关键的是,她已经猜到了,放出这样的消息,导致她被全外阁的弟子针对谩骂,恐怕也是那位燕夫人的手笔之一。 所以她其实是不打算接招的。 但显然,是他们现在不太准备放过她,甚至非想要个说法。 所以虞绒绒只能看向胸标上写着“郑世才”的同门少年,语气甚至有点诚恳地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承担什么后果?” 郑世才其实就是想把这些天来大家都在流传的抱怨说出来给虞绒绒听,他想象中的画面应该是,微胖的虞绒绒被所有人排挤冷眼,无地自容掩面而去的样子,万万没想到虞绒绒居然会反问他这一句。 “应该……应该……”郑世才结巴片刻,才想到了自觉满意的答案,继续道:“你若是知廉耻,就应该退出这次考试!反正你连小楼都看不起,又为什么要进中阁!” “你知道,我的脾气其实很好,否则想来恐怕你也不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一段话。”虞绒绒沉默片刻,突地笑了一声。 郑世才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其实谁都知道,这种指责像是某种无意义的泄愤。 仔细去想,这一切事情与其与怪虞绒绒,不如去破口大骂宁无量,不想进小楼,来参加什么小楼论道?占名额不要,还要撕了鲛缎腰带,以为别人真的看不出来吗?他是想羞辱谁? 所有人都在等着虞绒绒或许要开口解释一二,甚至有旁观的人想,若是虞绒绒稍微示弱,他们也不是不可以上来劝一劝两方,毕竟中阁小试在即,其他新来的、想要争夺名额的弟子们也还在看着,他们自己内部先起了矛盾,确实不太好看。 但下一刻,却见微胖的圆脸少女上前了一步,抬手狠狠地给了郑世才脸上一个巴掌! “啪!” 那一声分明只是清脆而已,却足以让整个外阁这一角的所有弟子都同时安静了下来,再看向了这里。 “我身材怎样,关你什么事?”虞绒绒甩了甩手,笑意转冷:“而你,连我一个才引气入体的人的巴掌都躲不过,难怪会害怕中阁小考的题目。这就是所谓的炼气中境吗?既然这么怕,距离小考还有一个月,你不去静修准备,反而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骂我?这就是你的道心吗?若我是你,可能早就羞愧到唾面自干了,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 ——竟是把刚才郑世才嘲笑她的话原封不动地甩了回去! 郑世才脸色极差,周遭的窃窃私语和震惊目光更是让他脸上无光。他甚至在这一刹已经忘记了御素阁内禁止私斗的阁规,手下意识按在了身边的剑柄上,周身道元流转,竟是下一刻便要举剑而上! 一根狗尾巴草不知何时轻轻地搭在了郑世才按剑的小臂上。 郑世才连剑带手就这样硬生生地凝固在了原地,他的剑分明已经抽出来了半寸,却又被这样一根狗尾巴草滞住了去势,也滞住了道元的流转。 喷涌而出的道元被这样不讲道理地拦住,郑世才气血倒涌,才要喷出一口血来,又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关怀道:“这位师弟啊,出剑之前真的想清楚了吗?是不想待在御素阁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年轻人一剑解恩仇也不是不可以哦。” 言罢,他狗尾巴草在指间微微转了个方向,笑意盎然道:“师弟请。” 郑世才纵是有再热的血,再上头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那只看似亲切的手硬生生地把他将要吐出来的血给拍了回去,这样一口血若是吐出来了,或许看似伤势严重,其实调息片刻,也就过去了。 但这样咽回去,恐怕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五天里,他的气息都会运转不畅。 可这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仅有口难言,甚至难以确定,对方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为之。 尤其当他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到的是一张面带关切的、过分漂亮英俊的脸的时候。 “大……大师兄……?”郑世才有些结巴道:“您怎么来了?” “倒也不是来了,只是恰好刚刚和大家从断山青宗回来,剑舟还未落地,就正好看到你要拔剑而已。”傅时画的声音依然带着几分懒散,尤其在几个表达巧合的时间助词上格外稍微加重了点语气,再更体贴地问道:“欸,对了,所以师弟这剑,是要出,还是不要啊?” 郑世才:“……” 他倒是想出,也得能出啊! 如果这个人不是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他真的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问出这个问题给他难堪的了! 无论是内中外哪一阁,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傅时画不辞辛苦,带着一众师弟师妹此去九万里,助断山青宗抵御魔兽侵扰去了,此行凶险又劳累,而断山青宗地处极南,是个有些潦倒的小门派,否则也不至于求助于御素阁,因而这一次出行乃是真正的义举。 此刻见到傅时画,所有人都面带尊敬地向他行礼,崔阳妙扫一眼虞绒绒,再偷偷看了一眼大师兄,心道这个胖妞倒是有几分运气,竟然恰好赶上大师兄路过,否则郑世才刚才若是真的出了剑,恐怕虞绒绒这次是真的要倒霉。 而郑世才这一剑若是出了,他也必定要被逐出御素阁,这样一来,中阁小考的竞争对手顿时便会少两个人,岂不妙哉。 她正这样想着,那根刚才压住了郑世才剑意的狗尾巴草突地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8节 崔阳妙猛地回过神来。 虽然从小就在回塘城崔氏本家长大,早就见过了崔家的几位她应该称之为远房堂哥的几位可以被称之为“天才”的同龄耀眼人物,但在对着大师兄这张实在是漂亮得过分的脸的时候,崔阳妙还是忍不住有些微微脸红。 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红意就在傅时画的声音里尽数褪去,变成了苍白。 “回塘城我倒也去过几次。”傅时画的声音依然带着那份散漫:“莫不是你的崔,不是回塘城的崔?” 崔阳妙僵立在原地,方才所有的遐思与乱想在山崖下摔了个粉粹。 一起碎了的,还有她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心。 他的话,乍一听,似乎是在说,他去过回塘城,见过许多崔家的人,却没见过她。 但事实上,他又好似在说,她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根本不配姓崔,根本是在给回塘城崔家丢脸。 可傅时画的神色带着真诚的疑问,好似真的只是在好奇,而不是在以这句话讥讽她。 崔阳妙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答,该怎么答。 显然傅时画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他言罢便挑眉在四周看了一圈,原本看热闹的弟子们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地四散而去。 郑世才和崔阳妙对视一眼,两个平时互相也根本看不对眼的人,竟然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莫名的同病相怜,也咬牙向傅时画告礼而退。 崔阳妙走了两步,到底还是顿住了脚步,再有些不甘心地侧过头道:“我……我的姓,就是回塘城的那个崔。” 傅时画头都没回,只懒洋洋地“哦”了一声:“那崔家确实十分宽宏大度了。” 崔阳妙睁大了双眼,有些恍恍惚惚地细品着这两句话里的意思。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含沙射影不动声色地骂了,但她又没有证据! 人群逐渐散去,外阁的这一隅恢复了宁静,傅时画也终于看向了在他出现后,一直未置一词的虞绒绒身上。 他的眼瞳很黑,一双桃花眼里似乎总是带着些松散的笑意,而他的神色虽然总是亲切随和的,可仔细去看他的时候,却总能觉出他身上的疏离感,好似他整个人都浮在云端。 但他在看虞绒绒的时候,就像是云端之人突然起身,一脚踏在了地面上。 圆脸少女发饰上的宝石折射的光线依然有些刺眼,但傅时画却依然认真地将目光落在了上面,神色专注到仿佛在看什么珍贵的灵宝。 虞绒绒所有道谢的话都被他的这道目光搅散,她顶着傅时画的目光等了半天,却发现对方真的好似就只是在看她头上的宝石。 如此片刻,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先是抬手有些犹豫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饰,确定没有歪斜,也确定没有突然掉落一两颗而出现奇怪的空缺,这才有些犹豫地问道:“请问,大师兄……在看什么?我头上有什么好看的吗?” 总不能真的是在看她的发卡吧?! 傅时画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才淡淡开口道:“下次别用手了。” 虞绒绒:“……?”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傅时画却已经转身走了。 虞绒绒看着傅时画挺拔的背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微长,他高束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再触碰到他腰侧的剑柄。 傅时画师承御素阁阁主,也要兼管阁中一应事务,此次从断山青宗回来,还有许多后续事宜要去处理,在外阁浪费这样一会时间本就已经十分罕见了,无暇与她闲聊也很正常。 只是……什么是别用手了? 虞绒绒很是想了片刻,才有点恍惚地猜想到,是说不要用手……打人了吗? 可是,不用手,用什么?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 欸,等等,她好像忘了道谢! 第8章 虞绒绒是回来把婚书放在自己的舍院的。 那张婚书或许对宁无量很重要,但对她来说也不过废纸一张,她连打开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所以她极其不走心地把婚书随手塞在了自己的书桌上的废纸堆下面,再从笔架上拿了一只符笔。 那只符纸看起来十分普通,和她周身珠光宝气的做派有些不搭,但她才一入手,符笔周身就有细碎纹路微微闪烁,显然是感受到了虞绒绒的道元灵气,并且给予了回应。 这笔是虞丸丸花了大价格才找到的,她既然还未内照形躯,体内所能储存调用的灵气自然稀薄,而这支名为散霜的笔是能以最少的灵气来写符,最是适合她不过。 虞绒绒把这支笔装入乾坤袋,再塞了一沓符纸进去,这才踏出房门,回身给自己的舍院落了锁。 就算已经拿到了去赤望丘的任务牌,作为外阁弟子,出行之前也还是要去学堂,向教习先生告假的。 御素阁没有因为外阁大多都是普通弟子而怠慢学堂,甚至可以说,学堂是整个外阁最漂亮大气的地方。 学堂临山而建,错落有致。教习授课声与读书声混合着鸟鸣一起传来,焜黄华叶,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微枯落叶,却也还有树影婆娑,还有些嬉闹喧嚣,就像是天下所有学舍一般,所有的烦恼也只是课业之内,凡俗之外。 纵使不能入中阁,寻常出身的弟子能在外阁学堂走一遭,也是极荣耀的事情,御素阁外阁八千弟子听起来甚众,但放眼整个入仙域乃至周边的区域城池来看,其实也不过寥寥。 能入御素阁的,到底是凤毛麟角之人。 教习先生还没来,所以偏东侧的一间学堂里一片嘈杂,却隐约已经分成了两个小圈子,一个是已经摸到了修道之路的门边的,另一个则是还被天地灵气拒之门外的。 但显然,前一个圈子因为考题有变,而大家将诱因归咎于虞绒绒,自然不欢迎她,而她已经引气入体,自然也不被融于后一个圈子。 虞绒绒推开门的时候,整个学堂里都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后,喧嚣复又卷土重来,只是这一次,多多少少好似带了些刻意。 有了此前外阁小台上的一幕,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路过的事情,也不知该不该说虞绒绒运气好,但至少现在,大家虽然还在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也时不时有些闲言碎语飘进虞绒绒耳中,却到底没有人直白地站在虞绒绒面前挑衅。 “你们听说了吗?大师兄这次去断山青宗一人独斩了三级魔兽,这也太强了吧!他是不是又破境了?” “倒是没有破境的传言,大师兄理应还在合道期,只是不知具体是合道哪一境。不过比起这个,据我中阁的表姐透露,大师兄这次十分严格,回程都是压着其他人御剑回来的,那可是足足九万里路!大家回来本来要告状,结果有两位师姐当场破境了!” “不愧是大师兄,这可真是煞费苦心,深谋远虑啊。话说回来,二十来岁的合道期,便是整个大陆,也不出五个数吧?” 虞绒绒听着众人一片对大师兄的交口称赞和溢于言表的渴慕之意,还有人直接开始数百舸榜排名,脑中不由得回忆了一番傅时画方才在众人面前的话语,以及自己前世的记忆。 如此认真搜索了一番后,她突然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前世竟然似乎和傅时画没有什么交集。 好似有那么几次在任务里遇见,也或许说过一两句话,但说了什么,是什么场景,她的脑子里完全空空如也。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既然能够一眼看过御素阁极其繁复晦涩的阵法图而不忘,记忆力自然绝不会差,她前世一直在藏书阁里抄书和整理书籍,如今粗略回忆,凡是过目的一切记忆也还犹存。 就算平素里接触人确实稀少,但也不至于到对某个人几乎全无印象的地步。 虞绒绒暂且将这种模糊归咎于那本书。 书中镜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么有关自己的一切都会被模糊,只有白纸黑字确切描述的时候,她的记忆也才能随之清晰起来。 书上写过她在藏书阁,那么她便拥有所有自己看过的书的记忆。 这感觉还挺奇妙的。 她正在出神,突然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桌子。 “虞绒绒。”崔阳妙压低声音,颇有些恶狠狠地看着她:“别以为大师兄帮了你一次,还能帮你第二次,今天也就是你运气好,如果不是大师兄在,恐怕你现在已经被郑世才一剑劈成两半了!” 崔阳妙觉得自己是在陈述事实,毕竟刚才郑世才挨了那一巴掌,愤怒举剑的时候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这种情况下出的剑虽然剑意散乱,却足够爆裂,而只有炼气下境的虞绒绒必不可能避开。 可虞绒绒抬起头,看向她的时候,却平淡地笑了笑,反问道:“是吗?” “难不成你还能有什么后手?就凭你?”崔阳妙愣了愣,才恨声道:“虞绒绒,你想小考,我确实拦不住你,但我知道,不想让你参加的人多的是,别以为逃过这次就没有下次了!你等着!” 虞绒绒眨了眨眼,看着崔阳妙窈窕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对方是来提醒自己的,还是来骂自己的。 不由她多想,教习先生终于踏着铃音一步站在了学舍的讲台上,原本嘈杂的学堂顿时肃静下来。 外阁学堂自然也是分班的,班不分高低,每个班都有一位班师,专门负责本班所有弟子在课业与修行方面的事情。 据说班师的要求比其他教习先生要稍高一点,但对于还在万物生中最低级的外阁弟子来说,班师究竟还处于万物生的合道境,还是已经推开了那扇道门,入了夫唯道的金丹境界,本质区别并不大。 虞绒绒所在班级的班师是一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瘦小耿姓老头,外阁班师们虽然人手一件浅灰色制式道袍,却也唯有他真的永远都穿着这件道袍,直到穿得脏旧破烂也不换。 耿班师的表情总共分为两种,一种是眉头紧皱,一种是眉头微皱。 而此时此刻,走进来的耿班师眉头紧皱,显然心情并不多好。 耿班师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的课便会格外艰涩,课后作业也会格外更多一些,而虞绒绒注意到了更多的一点事情。 讲课停顿的间隙中,耿班师的目光在她身上足足停了十五次。 每一次停留之后,瘦小老头子的眉头就更紧半分。 都到这个地步了,虞绒绒当然也已经明白,耿班师的心情不佳多半来源于自己,且他显然也想要自己明白这件事。 所以放课后,虞绒绒硬是磨蹭到了所有其他同窗都离开学堂,再绕过学堂,果然看到了等在这里的耿班师。 窗外鸟鸣清脆,踩过落叶的微脆声与其他嬉笑混杂在一起,却没有压过耿班师的一声长叹。 瘦小老头眼珠浑浊地看向虞绒绒,再吹了吹自己没几根的胡子,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表情和动作好似蹲在街边墙角下晒太阳混混度日的糟老头子,而非御素阁仙风道骨的班师。 然后他才冲着虞绒绒使了个眼色,一老一少就这么踩着满地落叶,向外阁后峰的崖边走去。 耿班师背着手,微驼着背,他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向前的速度却并不慢,枯叶在他脚下也有破碎,却没有任何尘土扬起。 “真就这么着急?”耿班师在踏出某步后,突然开口问道。 虞绒绒沉默片刻,恭谨道:“人生苦短,确实有些着急。但更关键的是,如果不着急的话,人生真的就要……苦短了。” 风吹起耿班师稀稀拉拉却执着地聚在一起的胡子,他听了虞绒绒的话后,一言不发地又向前走了几步,在一棵叶子已经黄透了的树旁停下了脚步,再抬头看了许久树叶,倏而怒道:“再苦短也不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贿赂我!你知道丸丸那个狗小子往我家塞了多少钱吗?” “……那、那下次我让他低调一点?”虞绒绒想了想,诚恳道。 “重点是低调吗?重点是贿赂!!你这么贿赂我,我被其他人举报了可怎么办!小老头我一把年纪了,晚节若是不保,我家孙女可不得嘲笑死我!”耿班师转过身来,吹胡子瞪眼道。 虞绒绒心道虽说如此,也没见您不收啊,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才道:“耿班师您不必担忧,没有其他人。” 耿班师一愣。 “没有其他人的意思就是……您有的,大家都有。”虞绒绒慢慢道:“法不责众嘛,再怎么样,想来也不会有人想要把外阁和中阁的所有教习和班师们一窝端了。” 耿班师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怒意更盛几分:“呸!钱多得没处花了?!你们虞家几千年攒下来的钱也不是让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这么挥霍的!和燕老妖婆赌这口气犯得着吗?你天生道脉凝滞,虞家养你一生不好吗?这中阁进与不进,有区别吗?!” “钱确实很多,时而也的确有无处可花的感觉。这样倒也不算挥霍。别的都可以忍,这口气不想憋。道脉我会想办法。有区别。”虞绒绒一口气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然后在耿班师不可置信的表情里,继续道:“区别很大。” 耿班师脸上的表情慢慢沉静下去,他似乎明白了虞绒绒的意思和决心,却到底还是有些恼怒——当然,此时的恼怒已经更多地来源于虞绒绒的那句“无处可花”——他一甩宽大脏灰的道袍袖子,悻悻道:“随你折腾,但提前说好了,钱我不退,事也不归我管。但花钱也不能不做事,所以我只做一件。” 虞绒绒看着耿班师扬长而去的背影,追问道:“什么事?”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9节 “保住你的小命,一次。”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补充道:“摘草的时候死了的话,可不关我事。” 一个外阁的班师而已,无人见过他御剑,也没见过他用任何道法,所以全班对他境界猜测都是合道甚至不过筑基上境。虽然教他们这群尚且可以被称为凡人的弟子绰绰有余,但到底大家还是悄然少了些尊重,上课更散漫嬉闹了些,耿班师除了眉头紧皱,确实也没说过什么,好似不愿得罪这群有些背景的弟子。 但此刻,耿班师在说保住虞绒绒小命的时候,带着点仿佛被坑了一样的不甘心,却又分明像是在说一件平平淡淡的小事。 耿班师消失在虞绒绒视线里,再一步踏入云霄,重新落地的时候,竟是坐在了御素阁中的那片稠蓝的谷底不渡湖边。 破烂衣衫的小老头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小马扎,塞在了身下,再随手折了一根长柳枝,就这么扔进了水里。 “老耿啊,还钓鱼呢?都钓了三十年了,有过鱼上钩吗?”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四野俱寂,不渡湖边分明只有耿班师一个人的身影,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道:“我看你也别钓了,这破湖里掉上来的鱼能吃吗?那都是老子的泡脚水。” “倒也不算是没钓到。”耿班师吹了吹胡子,“道脉凝滞的鱼不好找,人还不好找吗?” “要好找,你能找了三十年,找成了个糟老头子?”那声音冷笑一声,再去仔细分辨,竟然好似是从湖底传出来的:“还是说,你真觉得那胖小丫头能行?” “关你屁事。”耿班师骂了一句,手中的柳条微微震动,倏而向着湖面抽去:“我就想试试。” 湖面幽静,却终于冒出了几个古怪的泡泡,那声音再怪笑一声:“老耿啊,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去去去,谁要和你打赌。”耿班师不耐烦道,他枯瘦的手指搓了搓柳枝鱼竿,顿了顿,又倏而问道:“什么赌?” “那胖小丫头要是行,我这一身衣钵也传给她。”湖底再冒出几个气泡:“要是不行,不如你下来……陪我两天?” 耿班师从水中抽回柳条,收了小马扎,一晃一摆地往外走去。 “欸,哎,你别走啊,臭老头子你是不是玩不起!怎么三十年了你还是这个糟心样子!大不了、大不了我加点赌注!来赌一把啊!!” …… 刑罚堂。 “不去。”傅时画靠在门边,表情散漫,语气很是不耐烦:“别每次哪儿有了魔族断气,就让我去收拾烂摊子,一个金丹期的弃世域,我还看不上。” “——看不上!喵的看不上!”一道腔调奇特的公鸭嗓随着翅膀扑打的声音传来,一只绿毛红顶黄胸脯的斑斓大鹦鹉落在了傅时画肩头,再冲着刑罚堂里怪笑了几声,再倏而惨叫了一声,张口便道:“我淦它喵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扯你二大爷的毛——” “二狗,几天不见,毛就痒了?”叶红诗手上多了一根翠绿的羽毛,目光再慢慢落在了它的头顶。 名叫二狗的鹦鹉倒吸一口冷气,显然想起了自己头上的漂亮红头毛被扒光的那段秃顶时光,顿时吞回了自己已经涌到嘴边的无数脏话,情不自禁地因为紧张而立起了头毛,再更慌张地用翅膀护住了自己的头顶:“靠,怎么又喵的是你,你不要过来呀——!” “吵。”傅时画弹了一下二狗的尾巴,回身就要走。 叶红诗长长地“哦”了一声,任务木牌在她指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可这次弃世域出现的地点是赤望丘。而我几天前给了一个叫虞绒绒的师妹一块去赤望丘的任务牌。” 傅时画停住了脚步。 “但也不是那么重要,她只是去取几株珠帘草,哪会运气那么差,一脚踏入弃世域呢?就算踏进去了,又哪里会偏偏犯了里面的禁忌呢?嗐,人生哪有那么多巧合,不去就算了。”叶红诗打了个哈欠。 下一刻,那块任务木牌已经被轻巧地从她手上抽走了。 “算我欠你一次。”傅时画沉着脸。 “倒也不用,说起来还得我感谢虞师妹,否则怎么能请得动你亲自跑一趟呢?”叶红诗轻巧道。 “真不用?” 叶红诗微微挑眉:“我说过的话,有反悔过吗?不像有的人,上一秒还说不去,现在却已经握着牌子了,啧。” 傅时画眉目倦倦,像是对她后半句的嘲讽充耳不闻:“很好。二狗,骂她。” 二狗的红色头毛顿时重新炸开,整只鸟也站在傅时画肩头躁动又快乐地扭动了起来。 “——呸!你这个黑心眼的蛇蝎女人!混蛋!混球!还你喵的二大爷的毛!” 叶红诗:“……” 迟早有一天她要扒光这个臭嘴鹦鹉的毛。 傅时画拿了木牌,转身便要走,叶红诗突地又开口道:“对了,就算要在她面前杀人,也不要手软哦。” 傅时画的脚步顿了顿,懒散道:“管好你自己。” …… 从吊索一路滑下御素阁的峻岭,再重新站在高渊郡中的时候,这一次虞绒绒雇了灵马,却并没有从怀里掏钱出来开路。 人生确实苦短,有时行路急,但有时,再急也必须花费一些时间。 她先是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重生以来的所有事情,再与自己记忆中的前世进行了比对,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掉什么细节,这才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支笔。 虞绒绒拿起散霜笔,道元从她的体内细细地流转出来,再包裹在了笔身,最后化作了车厢空气中一瞬即散的曲线。 那些曲线的形状很怪,线本来就可以千变万化,但却极少有人故意将线折叠重合再扭曲成这样。 执笔的手很稳,画线的人闭着眼睛,丝毫没有去看自己画的线究竟模样为何,她的头上逐渐有了细密的汗,脸色也逐渐苍白,却始终没有停笔。 就算有大神通的人一时兴起,向着这个隐约有低微符意弥漫的车厢里扫来一眼,也未必能认出她在画什么。 因为她在一瞬一瞬地回忆自己曾经惊鸿一瞥的那张御素阁大阵图。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够理智也不够沉着,故而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要求自己再多想一遍。 所以,在觉察到自己记不清前世与傅时画交集的同时,虞绒绒就一直在思考。 除了或许与那本书有关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随着她重生回来的时间越长,自己关于前世的记忆就越淡? 倘若她不是道脉凝滞,虞家大可花大把的钱,买最好的灵药,让她泡最好的灵汤,就算是砸,也能至少把她砸成一个夫唯道的真君。 可她不能。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一并将这份记忆遗失,但无论如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等。 天下符出御素,而御素阁的大阵,自然便理应是天下最厉害的符阵之一,她现在还看不懂,但毫无疑问,这已经是她能接触到的最高等级的符。 ——符阵,说到底其实也是无数的符组成的,既然能组成,当然也能重新拆开。 而在所有这些设想之前,最重要的当然是记住这些符。 记忆可能消失,唯有身体不会骗自己。 所以她就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办法,一笔一划,将那些符的纹路刻在自己的笔下。 一个字如果写了成千上万遍,就算忘记了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叫什么,从何而来,再握笔的时候,却也还是能够下意识地写出那个字来。 灵马向着赤望丘的方向疾驰而去。 圆脸少女手下的符线支离破碎,断不成章,甚至只能被称之为扭曲的奇异线条。 她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也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 但她画符的手却始终没有停。 直到那些散乱、不明意义、一瞬即散的曲线中,终于有那么一条,从半空凝固,再落在了散落在车厢地面的符纸上。 第9章 从御素阁所在的天虞山下高渊郡,去往赤望丘,其实满打满算,还没有出入仙域。 但灵马却要跑足足三日半,才能到达入仙域和西池府接壤之处的赤望丘。 出了入仙域,修道便要天然收敛三分,原因无他,这世间除了修道者,大部分其实还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大崖王朝在千年前立朝之时,便与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有明确约定,以始皇帝与彼时诸门派的掌门以心血为誓,以国运与宗门大运为誓言制约,至此划疆而治。 所谓划疆,便是说,这八荒四合之间,共有九府六域五城,其中的六域隶属于修道界,其余九府五城则处于大崖王朝的统治之下。 而某种程度上为了制约修道界之间的纵横联合,又或者说为了避免过分鲜明的对立,也或许其中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总之,这六域之间近乎刻意地毫无半分相连。 那道歪斜的符意终于落在符纸上的时候,距离灵马从高渊郡出发,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天一夜。 虞绒绒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眼中的神色和她苍白的脸色一样疲惫,可如果此刻有一面水镜在这里,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眼中有某种奇特的浅淡碧色慢慢褪去,再露出她原本深棕的瞳色。 她看向了那张几乎不能被称为符的符纸。 ——所谓符意,大多是规整的,可以被总结的。 世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这些痕迹最终会变成某种规律,某种惯性,再被某双眼睛看到,无意中临摹,如此不知多久,才会突然有发觉手下有些异常。 再不知多少年月,所有这些异样汇总起来,被记录下来,总结起来,才变成了现在真正可以被称为“符”的存在。 能够摸到痕迹的存在,再被记录下来的时候,自然历历可考,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辨认,工整有序,又怎么会像是虞绒绒此刻落在纸上的这一笔呢? 那样纠缠、复杂、交织的线团,很难让人不怀疑,再让虞绒绒画一次,她也不可能画出来一模一样的。 虞绒绒表情有些嫌弃,手下却足够慎重地将那张符纸拿了起来,再仔细端详了一会。 她思考了片刻,轻轻将车厢一侧的窗帘掀开了一角。 灵马正疾驰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峻岭,显然已经快要接近赤望丘了。 虞绒绒道元不济,灵识却还算是勉强能探一探的,在反复确认了此处绝无人烟后,她终于从马车车窗里探出了头,再努了努力,终于从狭小的马车窗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很烦,下次雇佣马车的时候,一定要选个窗户大的。 虞绒绒顶着风,面无表情地边想,边抬起了两根手指,捻起那张画满了线团的符箓,开始向里灌注道元。 道元逐渐流转填满了符纸上凌乱的一团符线。 两根手指轻轻向上扬起,那张符箓于是乘风而上,迅速向着高空而去。 虞绒绒任凭风将自己的头发吹乱吹散,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符纸,等待这张符呈现出自己真正的面貌。 …… 傅时画当然知道虞绒绒已经出发快要两天了,出于某种奇特的心理,他从怀里掏出了钱,却又放了回去,还是选择了御剑。 不过一趟赤望丘,御剑而去也就是半天时间…… “啧,马上就要突破到夫唯道了,还不敢坐在你那把破剑的剑身上啊。”二狗落在剑鞘最前面,头顶茂盛的红色头毛被罡风吹得向后倒去,风如此之烈,却阻止不了这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喋喋不休的公鸭声音穿透空气:“喵的,哪有人带着剑鞘御剑的?” “关你屁事。”傅时画坐在剑鞘上,懒洋洋道:“一会进了弃世域勤快点,早吃完早收工。” “呸!你二爷爷可不是什么都吃的!要是有歪瓜裂枣的东西可不要指望我!”二狗趾高气扬地挥舞了一下翅膀,露出了绿毛翅膀内里宝石蓝色的漂亮飞羽:“上次吃的那个破枣,回去以后我足足拉了三天肚子,可太喵的痛苦了!!” 但下一刻,二狗就“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声变得猥琐起来:“不过小画画啊,你知道我拉在哪儿了吗?”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0节 傅时画看着过分嚣张的二狗,突然道:“二狗啊,你是不是忘了,没有你,也还有很多其他小动物在排队等饭吃。以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身上的配色是真的有些辣眼睛,不然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染个统一一点的颜色。” 二狗一噎,万万没料到傅时画提起了这一茬。 它顿了顿,才很有骨气地恨声“呸”道:“你想都不要想,我二狗就算是死都要姹紫嫣红!” 它等着傅时画和平时一样开口怼它,结果却听到坐在身后的少年轻轻地“咦”了一声。 下一刻,云霄之中的飞剑倏而降低,二狗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整只鸟都被掀飞了起来。 “啊啊啊——啊欸卧槽,傅时画你喵的要啊啊啊啊——干什么!下降也要先说一声啊!”二狗一边尖叫,一边扑棱翅膀,头顶的红毛因为惊愕全部炸了开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噼里啪啦骂出这么多话来。 但很快,它就闭了嘴。 因为有一张仿佛凭空出现的符箓,在半空轻柔地转过一个弧度,然后劈头盖脸地糊在了它的嘴上。 些许熟悉的符意从符箓上传来,二狗愕然睁大眼睛,肚子里响起一阵不明意义、翻译过来可能是些晋江不怎么允许出现的[哔哔]脏话。 一道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群山峻岭环抱此间,所以爆炸声足够大的时候,自然就有了回音,回音再激起回音,如此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虞绒绒有些愕然,愕然之后第一个的念头就是火速离开事发现场,假装无事发生过。 她隐约从符意里感觉到了这符或许有些炸裂效果,所以才特意选了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却还是没想到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只是没等她从怀里掏出银票,半空突然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掉了下来。 先是一团看上去仿佛烧焦了的不明物体,然后是一个远看好似是条状物……近看…… 好像是一柄剑。 一柄还带着剑鞘的,怪漂亮的剑。 然后,那剑就连着剑鞘,精准无误地,在烧焦的不明物体砸在马车顶上的同一时间,敲在了半个身子都卡在车窗里来不及缩回去的虞绒绒的脑壳上。 昏过去的前一瞬,虞绒绒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 ……淦,下次,绝对要听虞丸丸的话,雇最好、窗子最大的马车! 疾驰的灵马显然也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有些迟疑地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惊愕地看到了半截身体挂在外面的雇主,顿时有些举棋不定,到底是继续向前,还是停在原地等她醒来。 毕竟就这样继续疾驰,好像也不是个事儿……但站在原地好像也有些危险。 正在犹豫,一道身影如真正的影子般转入了车厢内,再过了片刻,卡在窗子里的小姑娘终于被拉了回去。 灵马灵智有限,既然没人卡着了,便也继续向着目的地跑去。 又过了片刻,一只指骨漂亮的手探了出来,在车厢上面摸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截手感奇特的东西,再把那团焦黑也拉入了车厢。 二狗生无可恋地躺在车厢里,翅膀十分不自然地散了一地:“喵……喵的,小画画,有人偷袭我,救……救救你二爷爷,喵的,离谱,这世间除了御素阁的那个破阵,居然还有其他能伤到你二爷爷的符?!快,快来扶我起来,二爷爷这身子骨啊,真是喵的一日不如一日了。” 然而它絮絮叨叨了许久,却竟然没有人搭理它。 二狗也不装了,有些纳闷地翻身而起,却看到还算是宽阔的车厢里唯一的一块纯白软垫上,半躺着一个漂亮的,发丝微乱的圆脸少女。 圆脸少女头上缀着二狗最喜欢的漂亮斑斓宝石,好巧不巧,正好和它的绿毛红顶黄胸脯一模一样,最后甚至还排列着一颗宝石蓝色。 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劈黑了的二狗:!!!!! 什么是知音,原来它苦苦寻觅的配色知音就在这里!! 它正要激动地上前两步,目光却停顿在了对方额头上有些不自然突出的肿包上,再有些迟疑地看向了神色有些凝重、一动不动地蹲在一边盯着对方看的傅时画身上。 二狗“啧啧”了两声,觉得自己电光石火间懂了什么,小步凑了过去,压低声音:“哟,看什么呢?我告诉你啊,女孩子是不能这么直勾勾盯着看的!你要含蓄一点,高冷一点,来,让二爷爷教你!现在你就应该坐去车厢门口,只留给醒来的她一个背影,等她醒来,让她主动先和你说话!事情就成了一半!” “二狗,我的渊兮剑是我之前从内库偷的,这你是知道的。”傅时画却压根没有理它刚才说的那一长段,径直开口道:“当然,说偷也不完全对,准确来说,是这剑喊我去的,总之后来,手边就剩了这么一柄能用的剑,所以它自然而然就成了我的本命剑。” 二狗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你剑呢?” 傅时画摊开手,露出了一个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茫然的表情:“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本命剑,会进她的身体里?” 第10章 虞绒绒很难形容现在自己的感觉。 被砸晕再醒过来这种事情,除了实在丢人之外,本应只会有些头疼想吐。 但她现在不仅头疼,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没有地方不疼。 最关键的是,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继续昏着。 她分明听到了面前的两道声音,还隐约觉得其中那道格外好听的男声自己理应听过,虽然疼痛让她无法更多地去思考到底是谁,但这到底让她对自己现在的处境稍微放心了点。 ——却完全没法做出任何回应,甚至没法掀开眼皮。 太疼了。 疼到她几乎没法思考对方说的“剑在她体内”是什么意思。 那种疼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如果去细品一番,一定要说的话,她愿将其称之为,有层次的痛。 先是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好似有些沸腾激荡,再感受到自己的道脉中本就稀薄的道元冲起,最后则是那些被充起的道元切割皮肤,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切成一片一片的现切薄片,再下沸汤轻轻一涮,在调好的料碗里滚蘸一番,味美鲜嫩。 ……之所以有最后那点奇怪的形容和联想,是虞绒绒在疼的同时,还感到了一阵浓郁的饿意。 她明明吃了两颗至少能管五天的辟谷丹的! 这种时候有饿意就很……淦。 因为她的疼感似乎完全没有外显,但她的肚子却咕噜噜地响了一声,在这不怎么大的车厢里便显得十分明显,十分尴尬。 然后她就听到,那道悦耳的男声有些迟疑地慢慢道:“……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在饿的时候,吃剑……的吧?” 虞绒绒:“……??” 你才吃剑! 没想到下一刻,公鸭嗓子的声音也有些踟蹰地响了起来:“……的吧?” 虞绒绒:“……???” 她肚子响的声音真的有那么大吗?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所以现在她这么疼,是因为对方所说的“本命剑在她体内”吗? 如果有力气,如果有可能,虞绒绒真的很想爬起来冲着面前的人大喊一声“闭嘴!管好你的本命剑”! 但她太疼了,又饿又疼,如果让她知道那张符挥出去是这个效果,她一定…… 算了,她可能还是会挥出去的。 除了现在,可能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时机了。 疼,忍一忍就好了。 疼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晕过去,疼就会变得麻木,让人忍不住真的想要去细细咀嚼。 道元激荡,道脉好似要被扯断,她的修行资质本就已经足够糟糕了,再糟下去,她可能真的要告别修道这条路了。 虞绒绒强迫自己忘记面前两道声音,先静下心来,尝试着平息自己的道元。 她道元实在稀薄,能用的不多,因而每一点她都用的格外谨慎,格外宝贵。 换句话说,她自觉自己微操道元的能力还不错,甚至如果去仔细看她画的符线的话,就可以看到,那些本应由纯粹的道元灌注的符线,其实是无数细密的点组成的,只是太过细密,所以看起来几乎毫无破绽。 所以她可以试着去一点一点地调动自己的道元,让它们重新服帖听话起来。 还好,她体内的道元虽然处于一种奇特的不安分状态,但却不算完全不听她的调遣。 虞绒绒一寸一寸地重新夺回着自己道元的控制权。 慢工出细活,她刚刚努力了一条手臂的道元,稍微缓解了一点疼痛,才松了一口气,大约估算了一下,觉得再给她两炷香的时间,就可以安抚完所有的道元。 ——然后,她就突然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仿佛在横冲直撞,让刚刚安抚下去的道元又重新暴躁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道好听的少年声音又带着几分思忖地响了起来:“我换着法子召唤了好几次了,渊兮也没有回来的意思,这剑真的是打算要赖在别人身体里了吗?不然我再换个剑诀掐一下试试?” 虞绒绒:“……???” 她好像知道这疼为什么此起彼伏还不尽相同了! 偏偏那个公鸭嗓沉吟片刻,一拍地面道:“喵的,试试就试试!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按理来说被砸一下也不至于昏迷这么久,肯定和你那柄破剑有关系,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总不能一直这么昏着!” 虞绒绒:“……” 你们不要一唱一和配合得这么好啊!!! 再试下去,她可能真的要一直昏着了! 虞绒绒已经忍不住想要骂脏话了。 但她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会什么脏话。 片刻后,混合着体内新一波难以忍受的剧痛,她脑子里终于冒出了几个字。 喵的。 淦它……喵的。 ……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入鼻的是过分诱人的烤肉香气。 身上的疼痛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虞绒绒第一反应就是查看了一下自己体内道脉的情况。 依然凝滞,但道脉还在,没有被刚才爆冲的道元摧毁。 虽然好似哪里有些异样,但虞绒绒总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悄然掀开了一点眼皮。 面前是一只烤得刚到火候的烤兔腿,一层微脆的焦糖色附着在嫩滑的腿肉上,闪烁着让人垂涎欲滴的光泽。 而这只兔腿,距离她的鼻尖,大约不到十厘米。 难怪她觉得香气过分扑鼻,这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扑鼻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小画画烤兔腿的诱惑,没有人。”公鸭嗓子近在咫尺地响了起来,那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厚颜无耻:“我数三个数,小姑娘啊,你再不醒来,这兔腿,可就归你二爷爷我了!” “二狗,虽然你的确不是人,但也不能这么不要脸。”那道好听的年轻男声在不远处响起,他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且毫不遮掩其中的嫌弃:“给我滚回来,再吵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1节 二狗果然麻溜地闭了嘴。 虞绒绒被“二狗”这个称呼惊呆了。 她听这个公鸭嗓自称了无数次“二爷爷”,以为其中的那个“二”,指得大约是自己排的辈分或者位分,结果居然……居然是二狗的二?! 就离谱。 ……然后,她就在惊呆的同时,不受自己控制地咽了一口口水。 昏迷之前,她就已经饥肠辘辘,如此精疲力尽地醒来,她已经快要饿到麻木,但谁受得了这样扑鼻的烤兔腿香气呢? 虞绒绒再一次怀疑,自己莫不是买到假的辟谷丸了?! 咽口水的动静可能有些过于明显,所以那条漂亮诱人的兔腿才离开了她一点,又飞快顿住了。 “傅时画!她醒了!!”公鸭嗓飞快意识到了什么,拍打着地面,转头大声喊道:“欸,倒也不用这么快过来!兔子再烤会糊掉的!” 听到这个名字,虞绒绒很是愣了愣。 她慢慢睁开眼。 她依然是半坐着的,身下也依旧是自己昏迷前的那卷白毛绒的毯子,只是显然,她已经不在车厢里了,而是靠坐在树边。 只见一只毛稀稀拉拉还秃顶的奇怪的黑鸟用一面翅膀虚虚卷着一串烤兔腿,正焦急地看着某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 青衣少年黑发高束,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他三两步走了过来,蹲在了自己面前,再稍微俯身下来,用三根手指隔着她的衣袖,在她手腕上停留了须臾,再移开。 他垂下头的时候,她几乎能窥见他束发的黑玉发冠上繁复精致的纹路,再看清他鸦黑的睫毛和过分精致的五官。 天色尚未暗淡,天边的云色刚刚被镀上了一层璀金,再向下晕染出层叠的橙红与绯紫,最后铺洒在他英挺的鼻梁和线条利索的轮廓上。 “虞师妹啊,”他轻轻掀起眼皮,声音带着被夕阳和火烤后的懒散:“你这灵符,扔得可真是好啊。” 虞绒绒:“……” 很难不从这句看起来是夸奖的话里,听出来某种反讽的意思。 “是这样的。”傅时画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轻笑了一声,继续道:“出于上述原因,我的这只傻鹦鹉被你炸成了这样——” 他边说,边把二狗提了起来,全方位地向虞绒绒展示了一下二狗的惨状。 虞绒绒目瞪口呆地看着傅时画丝毫不给那只通体微黑的鸟半点隐私和反抗余地,从头让她看到脚,再掀起那只鸟的大翅膀,让她直视翅膀下的焦黑羽毛,以及焦黑边边上残存的一点鲜艳色彩,最后还翻转了鸟的身体,给她展示了鸟的肚子,并试图掀起尾巴。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 二狗实在忍不住了:“傅时画,我劝你它喵的不要太过分……!” 傅时画这才停手作罢:“总之,二狗的情况你也有了一定了解。但这并不是重点。” 他边说,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壶水递给虞绒绒,看着她喝水的同时不忘诧异又惊奇地盯着二狗的焦黑模样,忍不住再勾了勾唇,才继续道:“重点是,我的剑,砸中了你。当然,虽然确实是你的符先击中了二狗的,但无论如何,没有控好剑,是我的错。” 虞绒绒将水壶递还给他,再小声道了谢,努力支起了身子,再想到了自己彻底昏迷之前听到的话。 怎么说呢,炸成这样她竟然有点莫名的骄傲,满打满算,这可是她挥出的所有符箓里,最有效的一张了。 但……把一只无辜的过路鹦鹉炸成这样,倒、倒也没什么自豪的。 至于傅时画的所说的本命剑…… 她微微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傅时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语气十分温和地慢慢道:“看来,你已经猜出……或者感觉到了什么,对吗?那么,可以把我的本命剑还给我了吗?” 虞绒绒沉默了片刻,终于看向了傅时画,饱含歉意道:“我只是想试一下符,试之前也放出灵识探明了附近确实没有人,但你也知道,以我的修为来说,可能确实范围有限,造成这样的后果,我很抱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了一下二狗过分惨烈的翅膀,又飞快收回,再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真的很抱歉,还……还疼吗?” 二狗耷拉着翅膀,有再大的火气,在她这样诚挚的声音里也消去了大半,被炸成了黑毛鹦鹉的二狗悻悻道:“倒是不疼了,但是,我还美吗?” 虞绒绒看着七零八落的二狗,迟疑片刻,决定昧着自己的良心,真诚开口道:“……是最美的被炸鹦鹉。” 二狗很满意,决定暂时放虞绒绒一马,旋即转过翅膀:“那、那把我们小画画的剑还回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虞绒绒哑然,少顷后才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本命剑能到我体内,但我想大师兄的感知理应不会有问题。只是……我该怎么还?” 傅时画显然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一问。 然后才十分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她现在的修为,以及她凝滞的道脉。 “不然……你先用自己的神识探一探?”傅时画用两根手指撑住自己的侧脸,微微歪头,思忖片刻后,提议道:“一般来说,收剑入体的时候,本命剑会沉在丹田或紫府之中,偶尔也有人以心养剑,但你既然还未真正开脉,还没有丹田与紫府,所以一时之间我也很难判断究竟在哪里。” 傅时画看着她,二狗也看着她,虞绒绒眨了眨眼,将神识沉入自己的经脉道元之中,闭眼努力了片刻。 这一次,她探得比刚醒来的时候更仔细认真,也终于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有些异样了。 她的道脉上,似乎附着了一层剑气。 又或者说,那层剑气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她的道脉,简直像是给道脉穿了个密不透风的外套。 她稀薄的道元依然被堵在凝滞的道脉之外,却因为剑气包裹的原因,有了稍大一点点的活动空间,于是显得格外雀跃欢欣,甚至还时不时探头去撞一下那层剑气。 剑气……毫无反应。 虞绒绒沉思片刻,将道元凝成了薄刀的形状,试图将剑气与自己的道脉分离开来。 一刀下去,虞绒绒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傅时画也跟着“嘶”了一声。 傅时画咬牙道:“你……在干什么?” 虞绒绒疼得冷汗涟涟,牙咬得比傅时画还狠:“我的道脉外面多了一层剑气,我刚才试着用道元去分割道脉与剑气,但没有成功。” 傅时画揉着太阳穴,脸色有些苍白:“剑气?渊兮怎么会变成剑气?” “我怎么知道!”虞绒绒咬牙切齿道,忍了又忍,还是说出了那句自己昏迷之前就想说的话:“烦请大师兄以后还是……管好自己的本命剑!” 一条路行不通,两人一鸟面面相觑片刻,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思路上。 二狗用焦黑的翅膀撑着自己的下巴,沉吟道:“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听到的饥肠辘辘声吗?” 虞绒绒:“……?” 二狗煞有介事:“说不定真的是我们绒绒师妹太饿了,等吃饱了,渊兮可能自己就跑出来了。” 虞绒绒:“……” 怎么又绕回去了!谁饿了会吃剑啊!!而且谁是你的绒绒师妹啊!! 她寄希望于傅时画对这样过分荒唐的提议充耳不闻,结果下一刻,傅时画就递了一条喷香的兔腿过来:“虽然辟谷丹我也带了,但是……吃兔腿吗?” 虞绒绒:“……” “……吃。” 第11章 二狗别的不靠谱,但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 确实……在尝了傅时画烤的兔腿后,没有人可以抵御这种美味。 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看起来好似对什么都有些提不起来精神的大师兄,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 所以虞绒绒悄悄地把目光落在了另外一条兔腿上。 二狗敏锐地发现了她的视线,飞快张开翅膀挡住了她的视线,头上颇为稀疏焦黑的毛无力地立了起来:“看什么呢!那是你二爷爷我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拎起二狗的翅膀,将它毫不留情地扔去了一边,然后递了另一串兔腿过来。 虞绒绒有些不好意思:“不然,给二……先吃?” ——到底很难把“二狗”两个字说出口。 傅时画笑了笑:“接着吧,二狗一会儿要去吃别的东西,不能被占了肚子。” 二狗在他手下扑棱挣扎了两下,显然有话要说,却被傅时画轻飘飘一个眼神逼了回去,终于老实了下来。 一只兔子满打满算也没多少肉,虞绒绒吃完第二条兔腿的时候,明明在吃东西的时候也十分慢条斯理的傅时画竟然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兔肉,再一弹指,点灭了面前的篝火。 天色较之此前更暗了一些,面前的光源再熄灭,四野倏而陷入了某种寂静之中。 “不早了,本来现在我已经在带着二狗干活了,但没有剑,去了也是白去,看来只能先去驿站歇息一晚,再做打算了。”傅时画站起身来,再向虞绒绒伸出一只手:“还站得起来吗?” “谢谢大师兄,不过没那么疼了,我自己可以的。”虞绒绒没有去接那只手,她撑了一下地面,就准备自己站起来。 却听傅时画顿了顿,道:“兔肉虽香,却也到底难以饱腹,今夜夜色已深,总得找个地方过夜,明日再继续想办法。前面那个驿站我去过,夜宵做得还算不错。你介意先住一夜吗?” 虞绒绒也不知傅时画是路过这里,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忙,听他这么说,声音中也并无焦急,知道或许还耽误得起,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也好。实在是给大师兄添麻烦了。” 半个时辰后,傅时画扔了一小把银豆子在驿站的桌子上,特地将驿站厨子叫出来,细致地问了虞绒绒的大致口味后,报了十几个菜名,再看向虞绒绒:“还有什么其他要添的吗?” “……没有了。”虞绒绒很是怔忪了一下,她难以想象有人只是随便问了几句自己的甜辣咸淡口味后,就能把她爱吃的东西全都拿捏得这么准。 话说回来,怎么会有人能如数家珍地记住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菜名? 而且对方的这种记住好似和过目不忘并不一样,更像是因为太过熟悉而信手拈来。 她一边震撼,一边礼貌问道:“不过,请问,贵驿站可以使用自带碗筷吗?” 驿站厨子一愣,他的人生里还没听说过这种要求。 不过面前圆脸的小少女看起来确实粉雕玉琢,简直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而她说话的声音更是十分柔和,让人觉得自己理所应当要同意她的所有要求。 “当然。”驿站厨子下意识应道。 便见虞绒绒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整套素来都是贡品的谵明骨瓷茶碗器具,再微笑着看向他:“不够再问我要,麻烦您了。” 驿站厨子双手颤抖地举着那一套价值可谓连城的餐具,脚步飘忽地向后厨走去,二狗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虞绒绒,又看了一眼傅时画。 后者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感慨道:“我本以为我已经足够挥霍无度骄奢淫逸了,没想到虞师妹竟然还是能让我大开眼界。” 虞绒绒腼腆一笑:“毕竟我姓虞。” “名不虚传。”傅时画笑意更深了一点。 一个颇为荒僻的驿站居然还有二楼隔间雅座,傅时画挑了二楼靠窗的位置,抬手要请虞绒绒坐下,却见她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了漂亮的绢布铺在了椅子和桌面上,甚至还找了找,给二狗翻出来了一块软垫,这才收拢衣裙,坐了下去。 二狗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待遇,呆滞片刻,一头砸在了软垫上,幸福地打了个滚,眼睛里写满了惬意和满足,不由得心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驿站之中很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比往日显然还要更热闹一些,其中大半都显而易见是散修。 这是距离赤望丘最近的驿站,赤望丘既是山林丘陵地貌,其中人烟罕至,常出产灵草,又因为处于入仙域境内,御素阁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外圈的妖兽魔物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很是安全。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2节 因而不仅御素阁自己的弟子们会常来这里做做任务,采些灵草,有些居住在附近的凡人也会来这里碰碰运气。毕竟如果运气好,采到哪怕一株灵草,售卖出去都可以够全家老小至少一个月的用度。 傅时画对着虞绒绒顺手也给他铺了的那张湛蓝色绢布短暂地顿了一下,才坐了上去。 有了银豆子的力量,厨子上菜飞快,不多时就摆了一整桌。 平心而论,这种地方的驿站厨子还能做出来这么多种夜宵,其实已经算是让人惊喜了。 问题在于,吃夜宵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但如果变成不得不吃,那就不快乐了。 傅时画虽然没有再多说,但虞绒绒却记得二狗刚才说的话。 虞绒绒其实也蛮着急的,任谁都不想要一把别人的剑在自己体内,可细细算来,除了现在就回宗门找长老们想办法之外,竟然也只剩下了大吃一场试试看这一条路。 实在有些荒唐。 她当然可以提议回宗门,但她也难以解释自己扔出去的那张符是什么,从何而来,她为什么会画这样的符。 反复权衡之下,圆脸少女抓着筷子,有些闷闷不乐地将一块红糖糍粑放在了自己碗里,再用筷子在上面捣了几个孔,轻轻叹了口气,硬是吃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人声有些熙熙攘攘,虞绒绒一边埋头苦吃,一边有隔间外大堂的闲聊飘入耳中。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儿?这不是听说,有一个已经夫唯道的魔族死这儿了,我来看看能不能在御素阁清理了现场之前捡捡漏吗?”一道男声响了起来,他环顾了一圈四周递了目光过来的人,粗声粗气道:“看我做什么?嫌我嗓门大?难道还有谁不知道这消息吗?还是说,你们一个个的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位真人,若是真的要入那弃世域,大家各凭本事便是,现在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又有一桌上,有白衣男子“啪”地一声展开折扇,风度翩翩地摇了两下,才温声道:“诸位之中如果有还未踏入修道之门的,建议改日再来,以免遭遇不测。” 弃世域? 这里什么时候竟然新形成了一个弃世域? 难怪驿站里突然多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散修。 听到这三个字,虞绒绒的筷子一顿,从碗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傅时画。 晚风并不凌冽,所以驿站的窗户都是敞开的,而傅时画正单手撑在窗棂上,侧头看着窗外。 他虽然背脊依然挺直,长发高束,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散漫的感觉,看上去好似游离在这个世界和他自己的世界的边缘,好似在沉思什么,又像是单纯的,真正的漫不经心。 可他生了火堆烤兔子和方才信口报出菜名的样子,却又分明满身生动的人间烟火。 那是一种矛盾的、让人难以看穿的感觉,又像是某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保护壳。 虞绒绒收回目光,再往嘴里塞了一片夹了酱牛肉的油酥火烧,浑然没有意识到,在她垂眼的几乎同时,傅时画的目光就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隔间之外还有人不断地在讨论弃世域,并且有人开始列举盘点自己所知道的有关弃世域的事情。 譬如: “我之前在游野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刚从弃世域出来的,好家伙,那散修可是从里面捞到了三个没被收编的魔祟物!” “卧槽,三个!那起码也是个元婴魔族的弃世域了吧?羡慕的眼泪从嘴边流出来了!我上次进可是什么油水都没捞到,反而差点搭进去一条老命。” “钱老三,你羡慕个屁,让你遇见了,你也有命进没命出来,可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一会儿进去了你可跟好老子,死了可不关我事儿。” “也不知道这次里面会出来点什么,喝了这碗酒,我就打算连夜去了,这儿距离御素阁太近了,一个魔祟物在黑市就能卖到这个数,道途如何,只争朝夕啊各位道友!赚够了我就去三宿门过个逍遥三夜也不悔!” “还肖想三宿门的漂亮妹妹呢?我到时要看看你有命去,有没有命回。” …… 所谓弃世域,便是指踏入了等同于夫唯道境界的魔族们在死后,尸身之处会化出的一片领域。 这片领域之内通常寸草不生,九死一生,凶险至极,宛如一个真正的秘境,且不允许高于自己境界的修真者进入。 这也是魔族之所以被说“所修功法天地不容,是为魔”,甚至不被称为魔修,而直接被唤作魔族的原因之一。 因为正道修士在陨落后,一身修为道元都会回归反哺于天地之间。唯有修炼了魔族功法的修士,魔元溢散,不溶于天地,才会缔造出这样凶险万分的弃世域。 正道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弃世域长久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因而会派遣门派弟子前去进行“清扫”,历来都有不少弟子在弃世域中不甚丧命,因而无论是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中的哪一支,对魔族都憎恶得很。 当然,与此同时,弃世域也会被一些宗门用做锤炼门派弟子的历练秘境。 只是,从弃世域里收获的所有东西都需要原地销毁,如有无法销毁之物,则要用特殊的方式收编,如有发现私藏者,轻则打入宗门牢狱□□反省,重则废去一身修为逐出师门。 因为这些东西,便是驿站中大家议论不休的、从魔族尸体中产出、由魔元催生而来的“魔祟物”。 虞绒绒轻轻戳了戳二狗,凑过去小声道:“所以你和大师兄也是因为弃世域来的吧?是要做清扫吗?要大师兄出手的弃世域……想必级别一定不低吧?难道竟然是元婴境的魔族?” 二狗从软垫上歪了歪头,不说话,一副“你怎么会和一只鸟说话呢,鸟能知道什么呢”的表情。 虽然大致猜到了,二狗在人多的时候乐于扮演一只普通的鹦鹉,不会轻易开口说话,但虞绒绒觉得自己在某一瞬间,突然很能理解为什么傅时画会忍不住抬指去弹二狗的脑壳。 这秃头鹦鹉,总是很有本事把原本很简单的回答变得让人手指痒痒。 隔间外有酒香传进来,人声沸腾,不多时,已经有人霍然起身,向着四周抱拳,长笑而去,又有人忙不迭跟上。 酒香未散,人已经散了大半,人为财死,都已经在这里了,没有人想落于人后,否则也不必来到这里。 想必这一夜的弃世域会很热闹,或许也会血流满地。 也或许有人会后悔,但如果真的后悔,又何必走这一通道途争锋。 “虞师妹啊,”傅时画显然已经将隔间外的动静尽收耳底,他单手撑腮:“看来我们没有休息一宿再做打算的时间了。” 虞绒绒这次是真的已经完全吃不下去了,她擦干净嘴,心里也十分焦急:“可是大师兄你的剑……” “我知道。”傅时画颔首,再抬眼看向她:“毕竟是我的本命剑,虽然去了你那儿,我和它之间的联系和感应也还在。我想问的是……” “虞绒绒,你愿意和我走一遭吗?” 第12章 夜色渐深,从驿站的窗口向外看去,山丘只剩下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那些在白日里貌不惊人的丘陵,在这样的黑暗中,看起来竟然变得骇人了许多,仿佛要吞噬每一个不知深浅地迈入其中的无知人类。 可也或许正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想要撼动这样的夜和这样的世界,所以才会前赴后继,义无反顾地挑战自己的极限,试图修行,再以人力撼天。 有人执剑,有人见符,有人握刀,有人听琴辨其意。 也有人分明道脉不通,所有人都对她怜悯摇头,却也握紧了双拳,总想要再试一试。 虞绒绒跟在傅时画身后,睁大眼看向面前赤望丘的夜。 二狗趴在她的肩膀上,风将它稀疏的羽毛吹得微微作响,响声里还带着些虞绒绒头上的环佩玎珰,如此一路,竟然给本应萧瑟沉闷的路途平添了几分热闹。 事到如今虞绒绒依然觉得十分荒谬,怎么会有剑彻底化作剑气,盘桓在自己的道脉之上一动不动呢? 她想问傅时画他的本命剑到底是什么剑,却又觉得不太礼貌,只得一路跟着傅时画奔波,一边悄然再运转道元,看能不能让那剑气有些反应。 当然,另一方面,这样也是为了缓解她此时此刻的情绪。 说不紧张是假的。 前世和这一世加起来,她都从来都没靠近过弃世域。 纵使她在藏书楼里阅读过所有记载在案的弃世域的情况和所有魔祟物的编号与作用,但面前的一切对她来说,依然是陌生的。 既然被称为“域”,自然有界。 傅时画驻足在了一棵枯树前,下意识向腰侧摸去。 然而腰侧空空如也,他这才又一次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剑没了的事实。 二狗在虞绒绒肩上将傅时画的动作尽收眼底,四顾无人,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二爷爷早就说过,让你多带几把备用剑,这下傻眼了吧。” 傅时画没理这贱嗖嗖的鹦鹉,并指为剑,在空中轻轻一划—— 他们的面前本是被夜色笼罩的微黄草甸和稀稀落落的枯树,然而傅时画手落之处,空气竟然好似凭空开了一扇门,露出了内里火色滔天的模样。 傅时画一脚踏入,他的半张脸被那样的色彩笼罩,连带着他头上束发的墨玉都带了些绯红之色,而他在一脚踩在了弃世域之中的同时,全身的那种散漫就已经尽数消失。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虞绒绒:“根据情报,这里不过是一个等同于金丹期的魔族所形成的弃世域,如果情报无误,这个等级的弃世域,对我来说确实畅行无阻。” 他仿佛身处两个割裂的世界,一边是寂渺的夜色,一边是火色滔天,面容英俊的少年平静地看向她:“——可那是有剑在手的我,没有了剑的剑修,还剩下什么呢?我确实需要你在我身边,就算剑不能出,我的剑气也可以自然涨三分。但我并不会强制你非要与我同行,剑之一事并不怪你,清扫也并非你的义务,所以,你依然有选择的权力。” “而你要知道,少了一柄剑,我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否能保证你的安全。况且,弃世域不可复制,我也无法预料踏入其中后,会遇见什么。”他看向她的眼睛,长发被火原烧来的风微微吹起:“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护你安危。” “所以,我再最后问你一次,虞师妹,你真的愿意和我进去吗?” 虞绒绒看着他,再越过他看到了他身后自己从未涉足过的火光交错。 那是她头破血流也想要窥得的,真正的修道者的世界。 她鬓角的环佩被风吹起,再落下,仿佛落入湖水中雀跃的雨滴。 湖是她望不见天日的不渡湖。 雨滴破开湖光,再落入她的掌心。 圆脸少女的眼眸在夜色中变亮,仿佛有碎星散落,她仰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青衣少年,认真颔首道:“我愿意。” 火色比之前更盛了几分,隐约似乎有些嘈杂人声混杂在呼啸的风与火中扑面而来,傅时画轻轻挑眉,终于重新笑了起来。 然后,他就这样笑着,向她伸出手:“那么,握紧我的手。” 虞绒绒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下一刻,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步踏入了弃世域的火光之中。 被并指为剑而割裂开来的域门在两人身后合拢,目之所见依然是枯树荒草黑丘。 热浪铺洒在虞绒绒的脸上,她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是荒野。 炙热干燥的荒野。 燃烧的火几乎烧遍了这里的每一寸,空余的土地也已经是一片深黑焦土,空气里带着呛人的味道,虞绒绒很是咳嗽了几声,这才直起身来,颇有些狼狈地看向傅时画。 却见青衣少年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手里。 虞绒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柄有些莫名眼熟的剑出现在了傅时画手里,剑身通黑,剑刃极薄,一看便极其锋利,却……没有剑鞘。 二狗伸长脖子:“哦豁!” 傅时画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虞绒绒,虞绒绒心头微惊,将手从他的掌心挣脱出来,双手急摆:“我什么都没做。” 两只手分开的瞬间,那柄剑即刻消失在了空气中。 甚至傅时画的手都还保持着虚握的状态。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3节 傅时画:“……” 虞绒绒:“……” 两个人对视一眼,神色同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二狗瞪大眼,倒吸一口冷气,又有些被呛到,用自己的翅膀扇了扇,才道:“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傅狗你不会以后都要握着绒绒师妹的手手才能用剑了吧!这也太狗了吧?!” 傅时画凉飕飕地扫了二狗一眼,二狗飞快用翅膀捂住了自己的嘴,做出了“哦天哪难道我二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的表情。 就在傅时画考虑是直接拔了二狗舌头,还是再拔掉它几根头毛的时候,虞绒绒的声音响了起来。 “叠词词,恶心心。”她一本正经地开口,然后更严肃地将手伸给了傅时画:“虽然……但是,试试吗?” 二狗:“……???” 很难相信竟然有人能在它的阴阳怪气幸灾乐祸里击败它! 傅时画看向虞绒绒,突地笑开,再抬指弹了二狗的鸟头一下,在臭嘴鹦鹉的大声抗议中,再度握住了虞绒绒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如此覆盖在她的肌肤上时,并不让人觉得轻佻,更不会让人厌烦,仿佛牵手就只是牵手而已。 下一刻,那柄漂亮的黑剑果然重新浮现在了他的手里。 好似有剑气天然地流转在了两人之间,虞绒绒体内稀薄的道元好似在这一刻彻底凝滞,再悄然陷入了某种真正的沉睡,取而代之的则是流转在她凝涩道脉之外的缭绕剑意。 虽然刺得她有些微痛,但她在抬起手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自己指间自然吞吐出了足有三寸的剑气。 “剑气外显。”虞绒绒看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大师兄,你真的只是合道期吗?” “境界是境界,剑是剑。”傅时画随意挽了个剑花,眉宇之间已经尽是一片轻松,显然,虽说这一系列事情都显得实在是荒诞了些,但重新手握自己本命剑的感觉还是让他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然后,下一刻,他手中剑花暂顿,再随意地向前挥了一下剑。 剑风起。 连绵的火色在他剑尖落下的同时,倏而有了一条竖着的顿挫白线。 然后,白线微顿,再倏而向两侧以某种碾压的姿态倾泻而下! 于是火焰骤熄,再向着两侧近乎敬畏地蜷缩。 此去前方的燎原烈火竟然真的被他这样的随手一剑硬生生斩开,绵延不绝,露出了一条平坦宽阔的路来! 虞绒绒睁大了眼。 傅时画牵着她沿着自己的剑痕向前走,她却依然沉浸在他刚才的那一剑里。 纵使在外阁,她也有听过许多关于傅时画的传说。 彼时她从来都觉得其中有许多夸大的成分,抑或掺杂着外阁弟子的一切道听途说后,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从来没有往心里去过。 譬如说他是夫唯道以下真正无敌。 所谓修为,自下而上分为九个境界,分别为炼气,筑基,合道,金丹,元婴,化神,洞虚,灵寂,长生。每个境界又分下境、中境、上境、大圆满四个阶段。 而这九个境界,又再被分为三个大界限,其中炼气、筑基、合道被并称为万物生,金丹、元婴、化神则为夫唯道,洞虚,灵寂,长生,便是见长生。 在度过了最初的引气入体后,便算是刚刚踏上了修行之路,可以初步感受到天地之间的道元灵气,并引为己用。随即便要内照形躯,梳理道脉,待得道脉开,才算是真正入了修行之门,成为炼气中境的小真人。 待得万物生,炼气再筑基后,便要开始去摸一摸那扇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了。 所谓合道,再入夫唯道,便是要在道途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道,才能踏过那扇门,成为夫唯道的真君。 能不能跨过那扇门,对于所有修道者而言,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用具象化的描述来说,万物生的真人可超脱于凡人,可一人敌百,却终将淹没于千军万马之中。而夫唯道的真君则已经具备了排山移海之能,非寻常人所能杀死,便是肉身陨落,只要道魂不熄,元婴不灭,便可死而复生。 至于见长生的道君,则便已经是真正宛如仙人般的通天存在。 总之,既然没有踏过那扇门,合道便是已经大圆满,却也不可能越境去杀夫唯道的真君。 所以虞绒绒一直觉得什么“夫唯道之下无敌”的名头实在有些虚。 但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大师兄的剑,竟然真的是……如此霸道。 谁能想到,所谓“夫唯道之下无敌”,是指……他已经有了越境搏杀金丹境甚至更高境界真君的实力和剑意! 毕竟剑气出体是真君剑修才能修出的,而她都能在对方的影响下剑气出体三寸,大胆去猜测的话,傅时画甚至极有可能已经养出了飞剑。 而飞剑,是元婴期的真君才有的手段。 她悄悄看了一眼傅时画的侧影,只见少年又重回了此前神色散漫的模样,好似方才意气风发的一剑并非从他手中所出。 如此走出十余米,虞绒绒的手指依然在微动,如果有人仔细去看,她竟然好似是在描绘刚才那一剑的轮廓。 可是剑怎么会有轮廓呢? “归不去,第三式。”她突然开口道。 傅时画侧头:“嗯?” “你刚才那一剑,是归不去的第三式吗?”虞绒绒抬头看向他,一只手在半空划过了几条线,还要再说什么,这才发现自己真正将那几条脉络勾勒出来以后,半空中的痕迹竟然没有消失。 是剑气。 傅时画的剑气笼罩在了她的道脉之上,再流转于她的手指之间,最后在她这样勾勒剑意的时候,终于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只有她能留下的痕迹。 虞绒绒的反应快过脑子地甩出了一张空白符纸。 下一刻,那符纸竟然被她勾勒的剑意点燃,再向前爆冲而去! 灰白的剑气笔直向前,比起傅时画方才那一剑的剑势减了许多,却也依然算得上是……十分漂亮的一剑。 最关键的是,那一剑的剑意,竟然与傅时画的相差无几! 承载剑意的符纸被彻底搅碎,只留下一点微末的残渣,从空中簌簌而落,最后再飘落了几许在虞绒绒的袖口。 二狗的目光落在那点微末上,腾空而起,再半空转过一个弯,从虞绒绒的袖口一掠而过,竟是一口将那些残存的符意吃了下去。 片刻后,它浑身的焦黑似是褪去了些许,头顶也新长出来了半根殷红的、毛茸茸的羽毛。 随着二狗翅膀扑棱翻飞的声音,火焰深处又有了更多的嶙峋怪叫声传了出来,火色随着那些声音渐近,将天空照出了一片扇动的绯红。 傅时画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虞绒绒那一道符所勾勒出的剑意上,突然道:“归不去是前朝剑圣十岩用的剑,一共有七式,也只有这第三式看起来最是普通,所以我才敢拿出来用。若非我恰好看过许多书,也不会偶然看到记载着梅梢派这无上剑法的图示,再自己比划出来。你又从何而知?” 虞绒绒沉默片刻:“《太无先生服气经》?” 傅时画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我恰好,也看过一些书。”虞绒绒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前世曾经在那藏书楼里看了抄了多少书,只轻声如此道。 傅时画微微挑眉,也不知信了没信,只道:“不必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虞绒绒举起指间,露出其上依然吞吐的剑色:“就像大师兄的剑竟然能与境界分离一样吗?” 傅时画笑了笑:“就像二狗为什么会去吃你的符意残渣一样。” 虞绒绒:“……??” 等等,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她甚至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符可以承载剑意啊!! 她看向二狗,却见头上一根红毛的二狗冲她歪歪头,露出了一幅“二爷爷我保密一流”的表情。 虞绒绒:“……???”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懂了”的表情啊! 她还不懂啊!倒是和她也讲讲啊喂! 她还想说点什么,翅膀扑打的声音却更近了一些,方才还有些距离的火色飞禽竟然不知何时逼近了他们,在他们上空盘旋一圈,再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这是虞绒绒第一次真正见到这种唯有飞羽在熊熊燃烧的巨大黑鸟。 但她曾经在无数图鉴里见过这种生物,所以在看到的第一瞬间,脑中就浮现了两个字。 火鸦。 傅时画的声音有一丝凝重:“金丹期的魔族弃世域里也开始有火鸦了吗?” 第13章 火鸦所显之处,野火燎原,尸殍遍野。 这种可怖魔物有着极其锋利的爪与喙,火色淬炼后的飞羽尖锐无比,因喜食腐肉且从尸身中孕育而出,满身尸毒。 也正因此,火鸦诞生之处,通常都伴随着极其惨烈的景象。 或是魔族身陨之地恰处于村落城池之中,所以弃世域普一形成,便殃及了大片凡人,凡人进入如此凶险中,自然血流漂杵。 亦或是此域形成颇久而无人清扫。 无人清扫只有一种可能性。 并非各大门派不愿,而是尚且无法清扫。 ——这样的弃世域至今也还有四个存世,说巧不巧,这四个弃世域正分布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其中东西两个弃世域最是神秘,据说已经许久都没有人能够从游野之外找到入口了。只留南海与北荒两个弃世域还有迹可循。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弃世域中究竟有什么,但按照其规模来推测,其中陨落的或是已经见长生的大魔族,又或是有三五个大魔族同时陨落其中。 但越是这样的禁忌之地,其中的魔祟物便会更加强大,自然有大批修士闯入其中,试图从中得到一份机缘,或是一两件魔祟物。 在弃世域里死亡的修士越多,吞噬了这些修士后的弃世域便会愈发可怖,久而久之,恶性循环,如今,这四个弃世域的周遭都已经成了数百里的荒野。 用大白话说,就是所谓的“三不管”地带。 而此前几名散修闲聊时,提到的“游野”,便是指在这几片荒野上游荡,寻找机遇。 总之,这也是傅时画本来并不着急,但在听到了已经有那么多散修趁夜色入弃世域后,立刻改变主意,连夜奔赴弃世域的原因。 虽然刚才邻桌的几个散修的修为都没有超过万物生,但通过不断的吞噬,金丹期的弃世域,极有可能会升级到元婴境甚至更高。 况且,出了他们,极有可能还有其他散修也已经进入了其中。 傅时画抬手向着火鸦的方向轻轻弹指,有幽蓝的法光在他指尖闪过,再倏而向着火鸦的方向急射而去。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倒是省了事。在阵之中,当然要找阵眼,而火鸦所去之处,就算不是阵眼,也是祸源。”傅时画道:“跟着火鸦的方向,总能发现些什么的。” 虞绒绒颔首。 火鸦满天,发出喑哑难听的叫声,傅时画的目光落在鸦羽的火焰上,再看向前方:“既然已经有火鸦出现,说明或许已经有人拿到了魔祟物。毕竟这个弃世域才形成不久,我们甚至没有见到什么魔兽的痕迹,便已经有尸体才能孕育出的火鸦出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已经有了修士们自相残杀,只为争夺魔祟物。”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4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幽蓝,轻轻动了动手指,然后转向某个方向:“这边。” 弃世域中自然可以御剑,但有火鸦在,傅时画一个人还好说,再带一个虞绒绒,他也不想托大,只带着她向火鸦的方向疾驰前行。 “灵虚引路?”虞绒绒看着那道跳跃在傅时画指尖的幽蓝,问道。 “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傅时画侧头看了她一眼:“筑基以下可用不了这符法。” “我说过,我看过一些书,但也只是看过而已。”虞绒绒摇摇头,激起头上环佩摇摆碰撞。 傅时画突然问道:“那你想试试看吗?” 虞绒绒有些微讶抬头看他,再看向自己的指尖,倏而明白了他的意思。 傅时画的声音已经继续响了起来,里面还带着些奇特的跃跃欲试:“我知道你道脉凝滞,也知道你才炼气,但现在……你可以用我的剑气。” 剑气与道元灵气当然不是同一样东西,至少在虞绒绒过去十几年的认知里从来如此。 但在傅时画口中,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可以用剑气画出来符,再以符化剑,这本就是看似不怎么合理的事情,那么再多试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炼气期用合道期的剑气,去画一道筑基的符法,如此天马行空又有些荒诞的设想却被傅时画信口拈来,好似试一试,真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退一万步讲。 傅时画都不在意她挥霍他的剑气,她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所以虞绒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仔细回想了一遍刚才傅时画轻巧的动作。 火鸦已经在视线和灵识中都失去了踪迹,所以虞绒绒起指微弯,再一弹指。 指尖剑气激起的符意落在了傅时画的指尖。 两道幽蓝交织在一起,仿佛漫天火色中唯一的冷色。 她怔然看着自己指尖的幽蓝,再感受着其中带着剑气的符意,慢慢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傅时画微微一笑:“果然可以。你看,这不是就很公平了吗?我需要你来持剑,而你也可以用我的剑气,很公平。” 虞绒绒:“……”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虞绒绒还在腹诽,傅时画却已经带着她继续向前了。 她脑海里倏而出现了自己之前画下的御素阁大阵的咫尺线团,又浮现了刚才自己顺着傅时画的剑意勾勒后的符纸,最后落在她指尖的这一道灵虚引路。 无数曾经在藏书楼看过的书页在她脑中翻动,连绵成不绝于耳的声响。 剑气可以画符吗? 如果不可以,她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可以,那么曾经是否也有人做到并记录过? 虞绒绒有些恍惚地想着。 如此不知跑过了多少路,火光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人声,将虞绒绒从散乱的思绪中猛地惊醒。 “好巧,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两位同道之人。二位也是来找魔祟物的吗?” 扇子翻飞,白衣公子的声音轻柔如扇下之风。 傅时画在他的声音响起之前,就已经从乾坤袋里抽出来了两件带着兜帽的黑色长披风。 他依然没有松开握着她的那只手,虞绒绒还在想自己一只手要怎么系好披风绑带,二狗已经展翅而起,灵巧地用爪子一勾一穿,还给她绑了个像模像样的蝴蝶结。 再飞去傅时画那儿,如法炮制地给他也系好了,旋即飞快地钻进了他的披风底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绝非第一次这样了。 “遮好脸。”傅时画的声音竟是直接在她心底响起来的。 虞绒绒看得目瞪口呆,稍稍抬头,却见眉目英俊的少年正看着自己指尖的幽蓝微光,好似有些百无聊赖般地晃动着手指。 而他在晃动手指时,她所能感应到的,牵在她指尖的灵虚引路也跟着一闪一闪。 她这才想起来,灵虚引路若是用在人身上,且距离足够近的话,是拥有类似于两心通的沟通效果的。 兜帽稍有些遮挡视线,虞绒绒在心底问道:“为什么?”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安全的。”傅时画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全天下人都只知道我的名字,却不知道我的长相。” 虞绒绒闻言,觉得很有道理。 但下一刻,她却不由得垂眸看向了自己稍显圆润的腰间。 就,怎么说呢,一切伪装在真实面前都未免……稍显无力了些。 傅时画突然道:“当然,被认出来了也没关系。” 虞绒绒满脸问号地看向傅时画。 “只要脸皮够厚,死不承认,别人又能奈我何?”傅时画懒洋洋在心底道,他冲着虞绒绒扬眉一笑,再带着她从火焰之后施施然走了出来。 白衣公子轻笑一声,展开扇子遮住了自己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我还以为二位不愿相见,现在看来,原来是不便相见。你我同为修士,都来争一处魔祟物,却不愿坦诚相见,实在是万分遗憾。” “也不是不能坦诚,倒要看看这位真人有多坦诚了。”傅时画连声线都没改,依然拖着散漫的腔调:“不知这位真人有几块腹肌,几根扇骨啊?” 白衣公子不料他张口就是这等浑话,手微微一顿,目光慢慢落在了傅时画的剑上,再凝神仔细看了片刻,眼瞳倏而收缩,整个人已经后撤半步,不动声色地做出了防御的谨慎姿态:“渊兮剑!你是——御素阁傅时画!” 虞绒绒心中微微一惊。 ……就说嘛!傅大师兄这伪装可真是装了个寂寞,可能重点在于自己骗自己,高兴就好。 不料傅时画举起手中的剑,不慌不忙地左右翻转看了看,末了再扬起一点满意的音调,继续胡说八道:“嗯?看来这次的铁匠不错啊,二十两银子花得值。不瞒你说,我就是照着渊兮剑让铁匠打出来的,要我给你推荐铁匠铺子吗?” 虞绒绒愕然看向他:“……?” 白衣公子愣了愣:“……仿品?” 傅时画的语气稍压,营造出了一种“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的气氛,笑眯眯道:“这可不是一般的仿品,是高仿。” 虞绒绒:“……” ??? 白衣公子眼神稍缓,防御的姿态也放下少许,他再仔细地看了看那柄通体漆黑的薄剑,有些将信将疑道:“……真的二十两?二十两能做到这个程度?” 傅时画轻笑一声:“怎么,你也心动了?” 白衣公子轻轻摇了摇扇子:“实话实说,我也见过不少仿品,却没有一柄有你手中这柄的成色。恐怕便是出价两千两银子,也不乏买家。” 二狗的声音突然在虞绒绒脑海里响了起来:“哎哟,他喵的,真的假的,还真喵的有人搞仿品啊?!” 傅时画叹了口气:“这谁能想到。虽然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但可能这就是人太有名的苦恼吧。” 虞绒绒:“……”??? 真就这么随意的吗?! 短短几句交谈后,白衣公子的戒心显然已经放下了大半。 他向着傅时画和虞绒绒极有礼地拱了拱手:“在下陈四,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这不是巧了吗?”傅时画很快接上:“我叫傅五,她叫虞六。” 陈四笑了笑:“原来用渊兮剑仿品的人也要让自己姓傅。”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傅时画懒洋洋又似笑非笑道:“人生如戏,不入戏,不好演啊。陈兄觉得呢?” 陈四的心猛跳了一排。 是他的错觉吗?他总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莫非……这个用高仿剑的家伙看出了什么? 陈四思绪急转,试探道:“自是如此了。不过……不知傅兄是才来,还是已经狩猎而归?” “狩猎”是游野猎人们的黑话,专指摸入弃世域抑或其他秘境后,擦着边捞好处揩油水的事情,散修中虽然也不乏凶悍强劲之人,但大部分还处于朝不保夕的存活线上,得过且过,实力也就那点儿,各个都对自己知之甚清,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界限分明。 傅时画从善如流笑道:“才来,陈兄呢?可有什么发现?” “也是才来而已。”陈四合了扇子,似是随便指了个方向:“我往那边去,二位,可要同行?” 虞绒绒微微拧眉,本能感觉不太对,这个陈四离开驿站的时候,明明提前了他们许多,怎么可能是才来? 而且,与他同行的明明有很多人,好似其中还有他的同伴,他不着急去找那些人,怎么还有闲心要邀请他们两个陌生人同行? 她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傅时画,对方却竟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抬头看向傅时画,却见他竟然在兜帽下冲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兴致勃勃地应道:“好啊。” 第14章 见傅时画答应得这么爽快又跃跃欲试,陈四显然很是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振袖做了个“请”的动作。 显然是已经将这两个人当成了第一次进弃世域、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肥羊。 陈四也不扭捏,一展扇子,翩然走在了最前面,好似真的对两人已经毫无戒心。 白衣公子衣袂飘飘,和身后一袭黑披风将自己包裹的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要不是虞绒绒个子矮了些,两个人因为牵着手没有松开,之间的距离又实在近了些,简直像是白衣公子身后的两名一高一矮的保镖。 虞绒绒不觉得自己刚才想到的那些,傅时画会没有考虑到。 她在思考傅时画给她的那个眨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稍安勿躁,还是看他接下来的表演。 ……怎么说呢,在这一天之前,虞绒绒发誓自己绝不会这样揣度傅大师兄。 而现在,大师兄就像是某个过去只知道名字的、被贴满了各种光辉标签的人,突然从那些标签和传说里活了过来。 再在漫天火光里,向她眨了眨眼。 虞绒绒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傅时画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虞师妹,你见过死人吗?” 虞绒绒微微一愣,迟疑道:“你是指什么样的死人?” 这个提问角度还挺清奇,傅时画噎了一下才语气缓慢道:“怎么,死人还分类?”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5节 “当然分。”虞绒绒很认真地罗列道:“寿终正寝的,病故的,自杀的,他杀的,全尸的,残尸的,被抛尸的……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地点情景也各有不同,大师兄是指哪种?” 傅时画:“……” 他一时有点哑然无语,很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带了点阴森森道:“他杀,且死状极惨无人收尸血流满地残破不全的那种。” 虞绒绒沉思片刻,犹豫道:“……那倒是还没有。” 傅时画不知怎地,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但转念又觉得,这口气松的很是莫名其妙,且挺不是滋味的。 他缓了缓语气:“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吐得昏天暗地。你得准备一下。” 虞绒绒神色有些古怪地抬头,看了一眼被黑色兜帽遮盖住的傅时画。 在他的描述下,让人很难不去认真思考一下,这样看起来堪称精致干净的英俊少年吐得人仰马翻的样子。 傅时画突然福至心灵地意会到了什么:“你不会在脑补吧?” 圆脸少女飞快收回目光。 如果她额边的宝石流苏没有晃来晃去的话,可能她的欲盖弥彰会更有说服力。 傅时画有些啼笑皆非,也有些意外:“……这种时候,我以为你会很紧张。” 虞绒绒想了想,道:“如果不是紧张,可能也不会这么胡思乱想。” 傅时画微微挑眉:“所以你就是想了。” 虞绒绒大惊:“……!” 淦,大意了。 其实确实是紧张的。 但这样插科打诨地聊了两句以后,也竟然确实真的缓解了许多。 所以在陈四突然顿住脚步的时候,虞绒绒差点没发现,险些直接撞到对方背上,还是傅时画拉了她一把,才把她拽了回来。 虞绒绒落回脚步的时候虚晃了一下身形,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却见地面上突然有黑白双色的线蔓延开来,再将地面割裂成了一个……棋盘? 棋盘上的纵横交错处已经有了很多黑白落子。 但下一刻,棋盘线与棋子仿佛都只是视觉里一瞬间的幻觉,落子的地方变成了那些倒在血色中的尸体。 ——确实是傅时画刚才言简意赅描述的那种尸体。 火色与血色连在一起,血似乎也燃烧了起来,死不瞑目的眼珠被火覆盖,再散发出某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焦臭,火鸦尖促的叫声仿佛大声的嘲笑,尖锐地扎进脑中。 陈四转过身来,看向虞绒绒和傅时画,再慢慢展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却遮不住他眼中流露出的某种志得意满。 “还是要感谢二位。”陈四轻轻欠身:“还请二位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我手里的这件魔祟物可不简单,领域之内,悉听我令。” 虞绒绒听着他的声音,猛地抬手捂住了口鼻。 眩晕与恶心一起涌了上来,陈四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陈四轻柔却阴狠的声音还在继续:“棋盘之上,众生皆是棋子。二位当然可以挣扎试试,但挣扎只会让变得痛苦更多。” 双色的棋盘再次在两人脚下蔓延开来,火仿佛只是黑白上的点缀,此时此刻,白子已经对他们形成了围剿之势,黑子颓势显而易见,好似再如何挣扎,也难以破局。 原来傅时画在进入弃世域后所说的阵,竟然是这样的棋阵。 既已入阵,落子无悔,符阵之力铺天盖地而来,齐齐压了下来。 陈四也承受着这样的阵力,脸色微白,但他却向着一侧走了半步,再微微一笑:“而所谓落子无悔,便是你们已经站在那里超过半柱香的时间,已成定局,不能再动了。” 傅时画果真没有动。 然而下一刻,陈四眼睁睁看着身高略矮的那个黑色身影捂着嘴,向着某个方向踉踉跄跄跑去,再背对着他们发出了一声呕吐。 陈四:“……??” 虞绒绒也不想的。 但不得不说,过来人的经验,在有的时候,确实让人信服。 又或者说,其实不怪她的。 要怪都怪傅时画让她吃的太多了,让人很难在这种场合里把持住。 陈四脸色越来越差。 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否则也不会永远一袭白衣,秋日握扇。 但当这样自信到自负的人的信心,被一声声的“呕”中土崩瓦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过分荒唐。 他确定自己数半柱香的计算没有出错,也确定此处落子无悔的规定绝无问题,否则他也不可能利用规则将自己同行的所有人都杀死,再拿到了手中这样魔祟物。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说好了入棋盘落子后就不能动呢?! 为什么她可以!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虞绒绒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庆幸自己的收集癖。 她平时就喜欢什么都扔进乾坤袋里,所以让她得以在这种过于尴尬的时候,还有玫瑰水可以漱口,再擦干净嘴,甚至拿出香膏去了去味。 看着挺精致,其实怪卑微的。 毕竟别的人掐个法诀就干净了,她还得揽镜自照,涂涂抹抹。 很是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然后发现,空气好似有些过分的安静。 陈四将她过于不慌不忙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缓缓地浮现了一种可能性。 阵法当然可以困住很多人。 但其中并不包括,修为比阵法所能承受的上限还要更高的那部分。 方才与他一起进入这里的人里,修为最高的有筑基上境。 但据说隐瞒了修为的那个钱老四已经合道了。 而能够形成弃世域、能够布下这样精妙阵法的魔族,至少也有金丹境。 如果……如果连这样都困不住她的话。 陈四瞳孔微缩,心道难道还有元婴甚至化神的大能突然到了这种荒郊野外的小弃世域来?! 这、这就是大能吗? 难怪连吐的声音都让他道心不稳,难怪起身的样子都这么好整以暇! 慌乱和后悔浮现在了陈四脸上,虽然他很快就告诫自己这应该不可能,但这一隅的神态还是被傅时画抓住了。 他轻轻搓了搓手指。 如果有剑,十个八个这样的破阵他也自一剑破之,然而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侧刚刚吐完稳住的少女背影上。 剑修的生活实在是有些不易,连剑都跟着别人跑了,实在令人唏嘘。 “先别转过来。”两人指间的灵虚引路还在,傅时画手里虽然没有了剑,但声音依然可以传到她脑中:“之前归不去的第三式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虞绒绒道。 “很好,虞师妹,你仔细听我讲。首先你要镇定,虽然咱们才刚刚炼气,但也正因此而因祸得福,明明你是因此而没有被这棋道阵法锁定,行动自如。但显然陈四以为你是一方大能。”傅时画缓声道:“既然他误解了,而我也确实被这动不了,二狗因为禁空也不能飞出去,不过以你刚才归不去第三式的剑意,完全可以……” “等一下。”虞绒绒却突然打断了他:“你刚才说,棋道?” “嗯?”傅时画微微挑眉。 “我……我觉得,我或许可以试试破局。”虞绒绒轻声道:“大师兄可以先拖住他一会儿吗?” 傅时画顿了顿。 虞绒绒也有点紧张,她确实看过许多棋局,左手和右手也下过无数局棋,但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她话一出口,就有一点后悔,正要再开口说算了,却听傅时画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啊。”他语调很是轻松愉悦,虞绒绒甚至能在他说话的时候,想象到他兜帽下的脸上勾起的笑容:“那就交给你了,小虞师妹。” 虞绒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中开始急转。 棋,棋盘,棋道。 火焰,棋盘交错的线,浮现了一瞬的黑白棋子,他们走过的路,遍地尸体。 十九条纵横的线,交错成三百六十一个点,火焰燃烧的地方是落子,还没有彻底燃烧的尸身是棋子,她也是棋子。 所有这一切在她的脑中一帧一帧重新浮现,交错,重叠,再定格。 最后交织出了一张完整的棋局一隅。 二狗听完了全程,忍不住用翅膀拍打傅时画:“傅狗,你逞强也要有个限度,你喵的动都动不了,怎么拖住他啊!” 傅时画轻快道:“倒是很简单。” 下一刻,陈四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挺拔少年,突然一扬手,将黑色兜帽翻落开来,露出了意气飞扬眉目如画的一张脸。 陈四:!!! 陈四看着面前的人,瞳孔剧震,脸色骤白,颤抖片刻,终于难以置信地骂道:“你他妈还说你不是傅时画!你早说我也不可能招惹你!” “我确实不是啊,你有证据说我是吗?”傅时画表情散漫。 陈四咬牙道:“你拿着傅时画的剑,长着傅时画的脸,就连这身黑披风也是你们御素阁的清道夫才会穿的吧!活该我瞎了眼,竟然没认出来!” “都说了剑是假的,人脸也是捏的障眼法,黑披风是从别人身上扒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傅时画叹了口气,神态无辜地摊开了手:“陈兄啊,你可要相信我啊,我真的不是傅时画啊,不然我把这张傅时画的描皮送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 陈四:……??? 傅时画口若悬河地开始描述有了这张皮,自己的人生变得多么简单容易,整个入仙域简直可以横着走,毕竟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敢质疑这位大师兄的身份呢,他说得跌宕起伏,妙趣横生,陈四睁大了眼,一时之间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侧的热闹与虞绒绒沉默的背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哦,是这张棋谱啊。”她终于钩织出了棋局的完整模样,在心底自言自语道:“《醉山残局》第二局……不,是第四局。”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6节 “三连星,刀把五,并。” “镇头,大飞,仙鹤大伸腿,挂角,镇。” “拐打,中腹出头,立。” …… 傅时画听到她有些细碎的心声不断响起,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不断地双面推算落棋。 一开始他还有些似懂非懂,到了后来,他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二狗小声在心底问道:“老傅,她、她在说什么?是念一些我们不懂的咒语吗?” 傅时画沉吟两秒:“……如果有这种咒语,我可能会先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变成猪。” 二狗大惊失色:“你怎么竟然还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傅时画道:“我危险的想法还有很多,你要听吗?” 二狗难以承认,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秒可耻的心动。 陈四也难以承认,自己竟然有那么许多秒的可耻心动。 傅时画天花乱坠,陈四如痴如醉。 而虞绒绒自弈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大师兄,你在听吗?”她在心底唤道:“我找到破局的办法了。所以……要杀了他吗?” 傅时画依然是和之前一样笑吟吟的声音:“好啊。” 于是陈四还沉浸在自己拥有了傅时画这样一张完美的皮的幻想中时,虞绒绒已经动了。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符上正有剑意若隐若现,她站在了距离傅时画斜前方大约一步半的地方,然后看向陈四:“陈真人,梦做完了吗?该醒醒了。” 她的声音清脆温和,陈四猛地从傅时画编织的美梦里回过神。 虞绒绒抬手,也将遮住面孔的兜帽取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可爱的圆脸,她看向陈四,突然问道:“你会下棋吗?” 陈四一愣:“什么?” 虞绒绒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很巧,我正好看过几本棋谱。” 陈四心中突然有了些不详的预感,他顿了顿,悄然攥紧了拳头:“所以呢?” 虞绒绒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了他的手上,依然和声细语:“虽然不知道你手里是什么,但既然是棋局,我便按规则下了一局,落了子。” 她抬腕翻手:“请陈真人落子。” 陈四眼瞳收缩。 他明明站在棋局之中唯一的生位,且从头到尾都一动未动,但为什么面前少女的脚下竟然也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生位! “所谓残局,也总有一个破局之法。”虞绒绒笑了笑:“这一局,我觉得我解的还可以,你觉得呢?” 陈四似有所觉,猛地低头向自己脚下看去。 却见自己所站的生位光芒竟然在渐渐熄灭! 就在他脚下生位逐渐消失的同时,黑白棋局变幻,残局之中,不断有棋子簌簌而落,眼看就要成合围之势,将陈四困于其中再行绞杀! 他此前便是用这一招杀尽了与他同行之人,当然知道被落子合围后的下场。 陈四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生死中磋磨了许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搏的机会。 下一刻,这位杀尽了同伴的白衣公子倏而扬起了他的那柄扇子,足尖一点,向着虞绒绒的方向爆冲而来! ——若是无法再次占据生位,便在自己的死成定局之前,将领域中的其他人都杀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六七步,陈四才起,虞绒绒便已经感觉到了有扇风迎面而来! 她甚至已经看到了那柄扇子的边缘变成了锋利的、闪着幽蓝淬毒色彩的薄刃,恐怕见血封喉。 但她一动不动,只向着傅时画的方向伸出了手,再将另一只手中的剑符向前挥去—— 一声铮然。 通体漆黑的渊兮从她的颊侧探出,恰好在那柄扇子快要触及她鼻尖的同时,轻巧地挡住了陈四这般的暴起一击! 傅时画手腕微抖,剑意激荡,虞绒绒头上的珠翠摇摆成一片清脆叮当。 明黄符纸被那一剑斩开,然而符上的剑意却并未散去,好似在傅时画的剑意上再天衣无缝地承接了一段杀意。 重新持剑的少年站在圆脸少女的身后,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环绕过她,露出漂亮的一截腕骨,周身剑意缭绕,恰好将虞绒绒护在了自己近乎圆满的剑意之中。 他的剑极薄,剑身极黑,他唇边甚至还有些懒散的笑意,然而他的剑意却却带着一股肆意至极的恣睢,竟是硬生生将那一面淬毒的扇子裂成了一地散落的扇骨! 渊兮于瞬息之间再进,堪堪抵在了陈四的脖子上。 陈四所有的动作骤停。 白衣公子早已没了此前的风度翩翩,傅时画的剑气太过霸道又不讲道理,方才与他的扇子碰撞的同时,已经将他的发冠彻底震碎,甚至他的一整条手臂都在这样的碰撞中经脉俱碎。 陈四唇角带血,头发散乱,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不由苦笑一声:“还说你不是傅时画,我都要死了,死前都不能听到一句真话吗?” 傅时画十分真诚:“当然可以了。买一送二,给你听三句好了。” “我真不是傅时画。”他慢条斯理道:“而我的这位师妹呢,虽然符画得不错,但其实道脉不通,算不得什么修真之人,你的棋盘困天困地,唯独不困普通人。” “最后一句,反派死于话多。”傅时画的剑再向前平直递去,笑吟吟道:“所以你死了。” 陈四:“……” 我信你个……鬼。 他是在开头说了几句话,但后来明明是他在讲故事吧!话多的明明是他吧!!! 而且剑气都这么好辨识了,还说你不是傅时画!就硬说吗!! 他千言万语在嘴边,心头一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临死之前,陈四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陈四这一生,努力过,拼搏过,被爱过,被恨过,做过好人,也十恶不赦,万死难辞。 但他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气死的,还是被剑气搅碎了心脉。 离谱,御素阁怎么有脸宣扬他们大师兄光风霁月光明磊落的? 他们是不是对这两个光开头的成语有什么误解啊! 查查字典啊混蛋们! 淦。 陈四“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手中一直捏的那那个东西宛骨碌碌滚了一路,最后停留在了虞绒绒脚边,静静地躺着。 是一枚白色的棋子。 目睹了陈四临死前所有精彩表情的虞绒绒:“……” 她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傅大师兄已经生动地演绎了自己之前对她说的话。 脸皮够厚,死不承认,能奈我何。 这十二字真言,怎么说呢? 确实……天下无敌。 第15章 陈四死得很透,且死不瞑目。 傅时画在他面前驻足片刻,俯身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面无表情地将他扔进了火里。 虞绒绒有些唏嘘,但陈四到底是咎由自取,她的目光很快落到了自己脚边的白色棋子上,心道所谓的魔祟物竟然看起来如此普通。 一只鸟爪倏而踩在了上面。 二狗落在棋子上,仰头看向傅时画,然后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意思很明显。 傅时画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双鲛缎金丝手套,却径直递向虞绒绒:“你应该知道的,不要直接接触魔祟物,否则很容易被吞噬,控制,或是迷了心智。当然,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可以保持清醒,我也并不否认有些魔祟物确实毫无用处,但显然,这枚棋子有点意思,你可以看看。” 鲛缎入手的质感让虞绒绒很是愣了一下,她顿了顿,才将那双精致的蓝色手套戴在了手上。 浅蓝顷刻间融入了她的肌肤,只剩下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金线浮在表面,手背右下角有极小的一行字样。 【三百七十六】 看到虞绒绒的目光停留在上面,傅时画解释道:“是这双手套触碰过的魔祟物的数量。” 既然这是他的手套,很显然,这也极有可能便是这些年来傅时画收编清扫过的魔祟物的数量。 ……是可以被称之为劳模的程度了。 虞绒绒边想,边小心翼翼地将白棋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也不知这鲛缎手套做了什么特殊处理,她能够细致地感受到棋子入手微沉,且极圆润细腻的质感。 她将棋子举到眼前,想要仔细观察一番的时候,眼前突然有错乱棋盘与现实交叠,再倏而消失。 虞绒绒一愣。 棋盘的线复又一条接一条地纵横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的目光移到哪里,线就随之蔓延到哪里,好似只要她一旦念动,目之所及都会变成她的棋盘,而她便会成为那个执棋之人。 她突然明白了之前为何陈四手握这枚棋子的时候,会那么笃定自信。 因为这是真正的领域之力。 几可比拟元婴甚至化神期的领域之力。 “看完了吗?”傅时画的声音响了起来:“看完了就喂给二狗吧,它也饿了有一阵子了,再不吃点,这傻鸟恐怕一会儿就不乖了。” 吃? 给二狗吃……魔祟物?! 魔祟物还能吃……??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7节 虞绒绒很是震惊地看向了落在一旁礁石上,头上只有一根孤零零红色头毛的鹦鹉。 二狗的头毛骤然炸开。 臭嘴小鹦鹉显然对“乖”这种字眼很是不满,但很显然,食物面前,多吃少言。 它麻木地张开了嘴。 鹦鹉的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特别小。 但二狗张开嘴的时候,虞绒绒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看到了一个深渊巨口。 她手中的棋子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被黑洞吸了进去,湮入了那片深渊之中。 虞绒绒瞠目结舌地举着空空如也的手,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猜到了二狗虽然嘴臭了点,但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鸟,否则也不会被傅大师兄带在身边。 可她绝没有想到,它的作用居然在这里。 傅时画之前所说的“它一会儿要去吃别的东西”里的“东西”,指的竟是魔祟物。 怎么说呢,真是胃口好刁钻一鹦鹉。 半晌,二狗终于合上了它的漩涡大嘴,有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旋即,它张开了自己稀疏的双翅。 翠绿的背部绒毛肉眼可见地长了出来,殷红头毛整齐包围了脑壳,幽蓝飞羽一根根整齐排列,颈部到小胸脯连成明黄的一片。 恢复了正常模样的二狗长长舒出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火急火燎地扬起自己的火红头毛,欲与虞绒绒头上五颜六色的宝石珠翠试比俏。 然后,就看到虞绒绒眼神发直地看着它:“嘶,鹦鹉身上居然有毛毛的吗?” 二狗还没反应过来,虞绒绒就已经凑近它,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它胸脯的明黄色毛毛,再撸了一把它的脑壳。 发现二狗没有什么明显反抗,虞绒绒的动作变得更放肆了一些。 等二狗恍恍惚惚回过神的时候,它的全身都已经被摸了个遍,两只小手正试图把它翻个面,再入侵它的肚子。 二狗:!!!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它拼命给傅时画递眼神,岂料对方竟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轻巧避开了它的眼神。 二狗决定自救。 “绒绒师妹。”它躲躲闪闪道:“荒郊野外,无遮无挡,这样、这样不好吧?” 虞绒绒顿了顿,很是困惑道:“你不喜欢被摸吗?” 二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说不喜欢对不起自己良心,也很难豁出去一张老脸在傅时画面前说喜欢。 它吞吞吐吐了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还好虞绒绒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见好就收,到底没忘了自己依然身处弃世域。 鹦鹉可以以后再撸,当务之急,是将这个弃世域清扫干净,以免更多的散修闯入其中,惹出更大的祸端。 她直起身来,将数字变成了【三百七十七】的鲛缎金丝手套摘下来,还给了傅时画:“弃世域没有消失,是不是说明,这里还有别的魔祟物没有被收编?” 傅时画却没有接,只笑吟吟道:“是的,所以还要劳烦小虞师妹稍后继续投喂这只傻鸟。” 虞绒绒想了想,颇为福至心灵地悟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二狗:“吃一口,摸一下,成交吗?” 二狗晴天霹雳:??? 现在混口饭吃,还要卖身的吗? 念及之前她一符炸到它开花的水平,二狗敢怒不敢言,只能展翅而起。 ——谁也不知道,小鹦鹉心里有个坏女人排名,拔毛狂魔叶红诗一度高居榜首,而现在绒绒师妹飞速飙升,暂且稳压了拔毛狂魔一头。 它想离虞绒绒远一点,却又被傅时画一个眼神定住,乖巧地飞回了虞绒绒肩头,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好不容易竞争到的上岗机会,可不能给搞糟了。 下岗再就业的鹦鹉不容易。 一个二狗倒下去,可能还会有猫三狗四的站起来。 它绝不能给傅时画这个养其他野狗的机会! 二狗忍辱负重,目光坚定,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绒绒对二狗激烈的心理斗争和自我说服毫无所觉,她在看傅时画做“清扫”。 火会吞噬一些尸体,再诞生出火鸦。 刚出生的火鸦聚集在一起,与火焰抢食腐肉,有些火鸦才出生就重新被火吞噬,但能在这样的撕扯中活下来的,生来便已经学会了掠夺与残忍。 而傅时画在向火上面扔符。 那绝不是虞绒绒见过的任何一种符。 他的青衣道服上有无数繁密的刺绣,刺绣的线束中穿金缝银,在光线之下很是流光溢彩,花里胡哨到有些荒唐。 而此时此刻,所有这些细线竟然都好似从他的身上悄然浮凸了出来,再流转成了某种精巧的符阵。 符文如星光璀然,再连接到他只见看起来分明空白的符纸上。 符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符纸上,傅时画扬起两根手指,轻巧地将一张张这样的符纸挥了出去。 符纸落在火焰之上,便有繁密的符法之力倾泻而出,将冲天的火焰硬生生地压下去,再熄灭。 虞绒绒悄悄盯着符纸上那些符线的同时,还莫名觉得傅时画挥洒符箓的姿态有些眼熟。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傅时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停了停动作,侧头看向她:“想试试做清扫吗?” 虞绒绒微微一愣:“当然,但……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傅时画笑了笑,又沉吟片刻:“只不过方法和我的有些不太一样,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二狗到底见识多广,闻言小小倒吸了一口冷气,颇为不可置信地看向傅时画:“老傅,你不会……” 这么狗吧。 下一刻,虞绒绒就看到傅时画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来了……一个锅盖。 一个浑圆、漆黑、还带着一个完整的提把的锅盖。 “总有些小火苗我顾及不到,星星之火,容易燎原。”他将锅盖郑重其事地递给虞绒绒,声音轻巧带笑:“带好手套,天干物燥,还请小虞师妹小心火烛。” 二狗:“……”果然是这个。 虞绒绒:“……” 她有些呆滞地接过了锅盖。 锅盖入手便知也不是凡物,显然并非傅时画儿戏,而是这东西确实真的可以灭火。 只是…… 怎么说呢,就感觉刚才还有些潇洒流畅的灭火清扫画面,被她一己之力变得有些滑稽了起来。 傅时画一路走过,身后确实是有些死灰复燃的小火苗。 所谓小火苗。 是指大概小到半个巴掌那么大的“小”。 虞绒绒有些僵硬地俯身将黑色锅盖扣在一个个火苗上,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成扣锅盖熟练工,偏偏傅时画在这种场景下,像是怕她无聊一样,还有闲心和她聊天。 “一直都忘了问小虞师妹为什么也会在这里?”傅时画飘然扔出一张符箓,长发在背后微摆:“是接了什么任务吗?” “算是吧。”虞绒绒含糊道:“要采三株珠帘草。只是还没来得及,就……” 后面的发生了什么,她不必说,傅时画已经懂了。 持符的少年顿了顿,似是也觉得有些太过有趣且不可思议,想要回头再和她说句什么,脸色却骤变,急呼道:“虞绒绒!躲开——!” 蹲在地上虞绒绒却只来得及抬起头。 稍远一点的地方,不知何时有了一截没有被烧干净的断臂。 那断臂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倏而扬起,再将手心一直扣着的一枚棋子向着虞绒绒急射而来! 二狗甚至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枚黑色的棋子,那棋子便已经倏而没入了她的心口。 虞绒绒眼前骤然漆黑。 她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耳边似乎有二狗扑闪翅膀的声音,傅时画似乎接住了她,又似乎没有。 而坠地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有白子,确实理应,本就该,还有一枚黑子。 第16章 依然是弃世域,依然是火烧荒原。 但再睁眼时,虞绒绒只剩下了孑然一人。 傅时画不见了,聒噪的二狗也不见了。 带在手上的鲛缎手套消失了,大黑锅盖也不在手里。 火鸦尖叫盘桓,仿佛下一秒就要向她俯冲而来,再将她撕扯成碎肉再吞咽下去。 “有人吗?”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问道。 没有人回应她,但她的面前却出现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虞绒绒沉默了片刻,再环顾四周,确定此时此刻此景之中,目之所及,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枚棋子,不言而喻,毫无疑问,就是冲她而来的。 又或者说,那棋子或许正是方才没入她心口的那枚棋子。 她不想理睬,转身背对棋子想要离开此处,然而无论她换向哪个方向,那枚棋子都会不屈不挠地绕过来,执着地悬在她面前。 虞绒绒:“……”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原本有些慌乱的情绪竟然被这枚棋子安抚了。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8节 她竟然会从一个棋子身上看出跃跃欲试和迫不及待,以及某种毫不掩饰的邀请。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正常,还是那枚棋子不对劲。 ……你们魔祟物都是这么活泼的吗? 虞绒绒很是恍惚了一瞬。 就算她没有读过藏书楼的那些书,就如同傅时画刚才所说,御素阁外阁的第一节 课上,就有教习面色严峻地反复强调过。 决不可赤手去碰魔祟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魔族违背道法自然,修行魔功,一身功法不容于天地之间,所以死后才会自成领域,再溢出这些动辄便惹生灵涂炭的魔祟物,诱人入魔,乱人心智,祸乱人间,其心当诛。 道理都懂。 但她现在连心都莫名其妙地被一枚棋子给打没了,还到了这个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难道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所以虞绒绒抬手捏住了那枚黑子。 棋子与她的指尖接触的同时,她的面前倏而出现了一张普普通通的石桌。 石桌上刻着棋盘,已经有黑白子错落置于其中。 黑白子焦灼厮杀,站至半酣,黑子稍落下风,白子杀机初现,斩龙之势汹汹似不可挡。 虞绒绒持黑。 如果她有一罐黑子,她大可一步一步与白子交错厮杀,伺机而行,在棋局上的瞬息万变中寻找生机。 可她只有一枚棋子。 所以她必须和刚才一样,想到白子所有可能的走势,黑子任何可能的应对,再在全部这些可能性中,找到那个唯一的重叠。 是为生门。 棋士执棋,大多以食指中指夹之再落。 但虞绒绒拿棋子,就像是从未接触过棋之一道的懵懂之人,拿得十分随意,好似手中的棋子与路边的石块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棋子,目光在棋盘上短暂停留,复而闭上了双眼。 无数黑白棋子在她脑中交错而落,再起,最后勾勒出了一整片棋面与落子的层叠交织。 下一刻,所有这些棋面落在了一起,再浮凸出了唯一一个在所有棋面上都落了黑子的位置。 虞绒绒睁开眼,垂腕落子。 “咔哒。” 玉石棋子与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下棋本就是一件畅快的事情。 做自己的擅长并且喜欢的事情,更是快意。 落子的瞬间,虞绒绒的眼眸极亮,颊侧珠翠微晃,好似有星辰闪烁其中。 棋局骤顿。 石桌与黑子之间绝对静止,分明都是死物,却竟然好似有畅快与欢欣从虞绒绒的手下流转出来,再传入她的心底。 好似她与那枚棋子竟然惺惺相惜,在这样诡谲奇特的地方,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短暂的停顿后,石桌上的棋局再换,再成残局。 虞绒绒再次闭眼。 黑子落,再起,棋局出,复又被破。 闭眼的少女额头有了细密的汗珠,太过大量的脑力消耗让她有些站立不稳,她一手撑着石桌,执棋的手却极稳,每一次落子都清亮干脆。 …… 就算被如此大量且毫无停顿的棋局充斥,虞绒绒依然在计数。 她已经下了足足十八场残局。 她的脑中早就被这些黑白充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再落多少次子,这枚行径过分奇特的黑子才能放过自己。 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自己每一次重新触碰到那枚黑色棋子的时候,其中都有一些丝丝缕缕的东西顺着她的指尖蜿蜒而上。 但畅快是真的。 就像是独弈了这么多年后,终于拨云见日,棋逢对手。 十八场后再三局,接连不断出现的棋局终于出现了一点停顿。 虞绒绒的身下有了一张石凳。 她早就站不住了,几乎是跌坐在了石凳上,再抬头的时候,却见自己对面的空气好似有些模糊粘稠,下一瞬,一位须发皆白的满是皱纹的枯槁老人坐在了自己对面。 虞绒绒的精神早已十分疲惫了,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疲态,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老人。 老人也在看她。 他一身华服微脏,须发早已粘结成胡乱模样,眼珠浑浊,眼神却足够锋利,如此看她良久,他突然怪笑了一声,终于开口道:“谁能想到满身铜臭的臭棋篓子居然有了个会下棋的后代,这让他知道了,岂不是要气死。妙啊,妙啊!气啊,气啊!” 虞绒绒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显然,之前与她对弈的,便是面前这一位了。 形容枯槁的华服老人说得乱七八糟,神色更是有些疯癫,他显然并不在乎她能不能听懂,甚至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只径直道:“世风不古,人心日下,拿了老头我的棋子,就只知道杀人,杀人,呸!杀人有什么好玩的,这么多年了,就只有你这个小丫头和老夫过了几招,痛快——!” 他仰天哑声大笑起来,须发飞扬,袖袍无风自动,有火鸦被他这样的笑声惊动,漫天遍野地飞了出来,连成一整片的尖叫。 华服老人笑声渐缓,毫无形象地指天怒骂道:“一天天的就他妈知道叫,叫魂呢?” 于是下一刻,几乎遮盖了大半天空的火鸦竟然齐齐噤声,再倏而从天而落,跌入燎原的火色之中,瞬间便被火舌吞噬。 虞绒绒心底剧震。 她想到了刚入弃世域时,傅时画对这里也会出现火鸦的疑惑。 于是她进而隐约猜到了对面的老人或许才是形成这枚拥有领域之力的棋子、以及这张棋盘的真正主人。 又或者说,这棋子也许其实是这位老人死后溢出的魔祟物,所以其中还有他的一缕残魂。 却未曾想到,这样一位好似只痴迷于下棋的老人,竟然有如此修为。 火鸦这种东西,合道以下的真人若是正面对之,恐怕甚至不是一合之敌。这样遮天蔽日的数量,却竟然不是老人的一声之敌。 那是她无法揣测的可怖力量。 元婴?化神?甚至……已经是见长生中的某一境界? 白发白须的华服老头解决完火鸦后,四野终于恢复了寂静,对方的目光也重新落到了虞绒绒脸上。 “不错,不错,真是不错啊。脸圆有福气,小丫头片子就应该打扮得五光十色点儿。”老头子越看她越是满意:“要不是老夫就剩这一缕残魂,定要与你再战三百局。” 虞绒绒心道再来三百局,您老可能还生龙活虎,她恐怕可真的是要油枯灯尽,力竭而亡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头子我杀孽无数,满身鲜血,最后临走前还有个顺眼的小丫头陪我,真是妙啊。”他笑吟吟看向她:“再来一局,你赢了,我传你我的衣钵可好?” 虞绒绒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根本没法说话。 对方显然用什么办法封住了她的口舌。 而且,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魔祟物中一声杀遍火鸦,自称杀孽无数的老头子,突如其来提出这个要求。 她本能当然是要拒绝的。 但此情此景,拒绝可能会丧命,同意可能会入魔。 很难选。 虞绒绒心神急转,心道不然故意输给他一局,也不是不可以。 华服老头看了她半晌,倏而长叹一声:“看得出来,你不是很想赢。真是好笑,有人三叩九拜想要我的衣钵,我不愿意给,我想要给你,你却不想要。” “可惜啊,老夫这一生,最喜欢强人所难。你不想要,我就越是偏想要给你。啧啧,万一要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故意输给我,人生这最后一局,岂不是扫兴至极。不行,这样可不行,我得想个法子。” 虞绒绒心头莫名一沉。 下一刻,老头一双浑浊的眼中突然露出了得意之光,他猛地一拍手,笑眯眯看过来:“哎呀,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言罢,他再一挥袖,棋盘上黑白纵横的格线之下,竟然浮现了一面影像。 火海尸山,火鸦乱飞,好似白发老头刚才那一声震碎的火鸦都去往了傅时画的那一边,连成了几乎遮天蔽日的绯色。 黑发少年眉目恹恹,青衣染血,周身杀意弥漫,正俯身单手将一具魔族尸身提起。 近乎暴烈的剑气从他的五指之间倾泻而出,顷刻间便将那具尸体碾碎。 有什么向着地上坠落而去,于是五彩斑斓的鹦鹉展翅而下,在溢散魔元真正形成魔祟物之前,就已经一口咬住再吞下。 虞绒绒眼瞳微缩。 “你可知你已经与我对弈了多久?”老头看着她的神色,笑容更深,再慢条斯理地竖起了五根手指:“五天。你与我下了五天棋,他也找了你五天,终于把弃世域里所有的魔族尸体都捏碎了,本来已经可以走了,可惜——” 随着他的声音,傅时画周遭本来已经在稍微溃散的域墙倏而重铸,那些翻飞的火鸦褪去火色,再变成黑白双色,整个弃世域,竟然就这样在老头的翻腕之力中,变成了一面天地棋盘。 “啧啧,你看呀,他还怪努力的呢。不过,明明看起来是个剑修,但怎么年纪轻轻脑子就坏了呢?剑修不用剑,用手砍,哎呦,那手,看起来血淋淋的,可真是惨啊。” “小丫头,这局棋,你赢,他就活。你输,你们一起死。”老头子嘻嘻笑道,再一弹指,石桌棋盘之上的画面倏而消失:“妙哉,妙哉!” 虞绒绒手边,多了一个装满黑子的棋笥。 华服老头抬手翻腕,笑意盎然,恶劣至极,又好似全无恶意。 “黑先白后,请。” 第17章 足足五天,二一十局棋。 两人已经下遍了天下最有名的二十一局残局。 而这一次,才是他们真正在完全空白的棋盘上的,第一次交锋。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19节 虞绒绒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她其实想了很多。 有傅时画满是鲜血的手,有二狗焦急的红色头毛,有自己之前与老头所有的交手,也有前世那些日日夜夜里,自己与自己的孤独对弈。 但所有一切,最终都化作了此时此刻,面前横竖十九条纵横线相互交错的黑白棋盘。 她微微闭眼,抛开心中所有杂念,抬手捻子再悬空。 她当然可以选择更稳妥的方式,但她停顿片刻,还是走了最险的一招。 落子天元。 棋声不断,荒野有风,火色斑驳,黑棋白子落石盘。 纵横十九条线好似逐渐成了某种天地之初便已经亘古存在的符意与符线,她每落一字,都像是在解一道符意。 一道符是符。 无数符意连接再交织,形成一片连绵的符意,便是阵。 十九条横线,再并十九条纵线,自然不可能是一道符。 所以虞绒绒每一次落子,都是在这样的无数变幻与计算中寻找那一处阵眼。 天地黑白,犬牙交错,千沟万壑,绵延起伏。 圆脸少女的指间有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符意流淌而出。 那是她描绘了无数遍再拆解开来的御素阁大阵,是她在藏书阁中垂眸抄书数年后再落笔时自然而然的流畅快意,是执子了这二十一局残局后,再自然而然带上的流畅符气。 火色摇风,暮烟千嶂,虞绒绒落子越来越快,如果去掉棋盘上所有的白子,仅仅只看那些交错蜿蜒的黑子,竟然能从走势中看出无数道不同的符意纵横! 虞绒绒眼底有此前倏而出现过一瞬的碧色乍现,再飞快敛去。 华服老头却尽收眼底。 他轻轻“咦”了一声,却见棋盘之上,天地之间,黑白子厮杀成一片,黑子眼看已经占了上风。 他眼珠骨碌碌一转,突然古怪笑道:“你知道那小子为什么找到这里吗?因为这棋盘便是困住他的阵法,你让我悔一步棋,我便撤掉一道阵法,你意下如何?” 虞绒绒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落子的手果然一顿。 虞绒绒:“……” 这个臭老头子怎么竟然还是个悔棋篓子! 她面无表情,再落一子,终于可以开口,嗓音却已经微哑:“不必,若棋盘为阵,我以棋破阵,也是一样。该你了。” 这一子落得比之前更奇险,竟是逼得华服老头倒吸一口冷气。 老头噎了片刻,一拍大腿:“好你个小丫头片子!我若偏要悔棋呢!” 虞绒绒终于抬头看他:“你要悔几步?” 华服老头冷哼一声:“五步,你让我悔五步,我这一子要落这边!是我手抖下错了!” 虞绒绒也不恼,只看着对方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乱摆,再从棋笥抓了一把黑子,悬空于棋盘上方,然后在几个位置簌簌按下。 符意四溢,圆脸少女落子如风,似有宝香盈袖。 老头盯着她的动作,脸色逐渐变得更臭,终于冷笑一声:“封死我的路?我怎么悔都没用?” 虞绒绒不说话,只慢慢收回手,再将手中其余的几枚棋子落回棋笥中。 华服老头越看越气,他手中白子在片刻间已经在数十个位置上摇摆不定,迟迟无法落子,显然虞绒绒刚才几步真的已经封死了他的所有变招。 如此沉默片刻后,他倏而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虞绒绒,浑然好似翻脸不认人:“啊呸,你一个还没内照形躯的凡人,也配和我下棋?” 有如实质的压迫力沉沉而来,虞绒绒有些头晕眼花,喉头腥甜,却忍不住心道,啊呸,悔棋的臭棋篓子也配说这话? 等她反应过来,她居然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糟老头子仿佛被雷劈一样顿住,十分不可置信地看着虞绒绒:“好家伙,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和我说话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虞绒绒:“……” 这话有点耳熟,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的反派威胁人都只会这一个句式。 他沉沉看着她,突然笑得带了几分疯癫:“道脉凝涩却想要修行,除非有灵寂期以上的道君为你重新筑骨凝脉,你猜,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有几个灵道君已经灵寂却还没疯?” 虞绒绒还没听懂过来他话中的意思,老头满是皱纹的脸又凑近了她,轻声道:“还是说,你打算去登云梯?” 虞绒绒瞳孔骤缩。 糟老头子在她呆愣的同时,将棋盘上的十几枚黑子清扫一空,嘿嘿一笑,重新落子:“果然如此。你看老夫我啊,落子可悔,可你若是要登那破烂云梯,上去了,可就下不来咯,不然,再想想?” 他重新落子,何止悔了一步,简直是从虞绒绒杀机乍现的那一步就开始悔了。 简直无耻至极! 虞绒绒被人道破心思,初时还有些尴尬,但很快就重新镇定了下来。 登云梯怎么了? 吃你家大米了?搬你家梯子了? 就算她要去做一件所有人都不看好,甚至觉得她无异于送死的事情,那又怎么样? 如果连被人知道,都会感觉尴尬的话,她还不如早点放弃这个想法。 她已经在流言嘲讽中活过了一次,痛苦过一次,崩溃过一次。 而这一生,她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所以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被华服老头一把打乱的棋局上。 乱的自然不仅仅是棋局,更是虞绒绒运筹帷幄再布下的重重杀阵。 虞绒绒思忖片刻,捻子再落,竟是杀意比方才一局更浓的奇险落子,再扬眉一笑:“您若是不管这么多与您无关的闲事,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老头子一窒,气得吹胡子瞪眼,眼眸却越来越亮。 白子迟疑片刻,才将将落定,黑子已经黏着跟上。 虞绒绒又道:“怎么,我要登云梯,您还不让我去不成?” 老头子千言万语被堵在心头,游移片刻,终于落下一子,眼中神色愉悦至极,嘴上却不住在骂:“呸!怎么可能,你要去干什么,关我屁事!” 黑子随之而落。 虞绒绒早就看懂了,这糟老头子就是想打乱她的思绪,而她既然能说话了,便也要反施彼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傅时画的影响,之前她绝对不可能想得到的胡说八道和挑衅居然出口成章:“嗯?真的吗?怎么回事儿啊您,刚刚还说要传我衣钵,一幅要管到底的样子呢?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么快就要反悔了?也难怪,悔棋的人嘛,说话如那个什么,不可信,不可信。” 老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伶牙俐齿,倒吸一口冷气:“呸!我呸!老夫我一言九鼎,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可不要污蔑我!” 两人落子越来越快,初时还你一句我一句,到了后来,除了棋声铮然连绵落石盘,便只剩下了附着在棋子之上的连绵杀意。 白子倏而点在了某个位置。 华服老头的手指按在上面,竟是突然在旁边又连落了一子,笑得极是狡诈:“你奈我何?” 白子连意,再成阵,若是他不这么无耻,虞绒绒尚且能断那阵的摆尾之势,棋下到这个地步,无耻到这种境界,还想要她赢,未免实在是强人所难。 可她必须赢。 虞绒绒沉默了许久。 这是她下的第二十二局棋,却是她解开再布下的第三千五百二十八次落子与符意。 符意连山,连这河这湖这海,纵横交错,气势汹涌。 她已经解无可解。 但她却并非退无可退。 她慢慢再拿起一枚黑子,神识入道脉,在附着在自己道脉上的剑气周遭很是刻意地刮了刮。 熟悉的痛意席卷了她的全身,虞绒绒的眼眸却更亮了几分。 这个世界为难她,这个糟老头子为难她,总有那么多人不按规则做事。 所以她悄然弯了弯自己的手指。 有暗淡却依然微蓝的光在她的指尖一闪而过。 “大师兄。”她在心底轻声道:“你在听吗?” 没有回应。 但虞绒绒还在继续说:“我有一阵,要以剑破,所以想要借剑一用。” 缠绕在道脉上的剑气起初是沉寂的。 但随着虞绒绒的抬手,倏而有近乎翻搅的爆裂剑意从她的指尖流淌了出来! 道脉上附着的那些剑气微微震颤,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很痛。 是她甚至已经觉得有些熟悉的、仿佛在切割她的道脉的痛。 但虞绒绒的眼中却有了细微的笑意,她捻起最后一枚黑子:“你看这样如何。” 黑子落。 符阵成。 她的声音与棋声一起响起,剑意混合在符中一并落下。 剑气惊起一片棋跳,如凉气入熏笼,又如风露湿行云。 白子既然如川流湖海,黑子便势如潜龙小睡匆匆醒,打个哈欠再不耐烦睁开眼,愠怒上涌,摇头甩尾,利爪出鞘,长啸一声淦它喵的,莫挨老子,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了老子好梦。 于是海浪翻涌,湖泊沸腾,川流倒流再淹山。 山有碎石簌簌,黑子之下也有石碎瑟瑟。 阵被符中剑意乱砍而破,虞绒绒落子出剑符,再有一道剑气倏而从棋盘之下迸射而出,斜斜落下,竟是堪堪将那棋盘自下而上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碎石落地,整个棋局环境也终于开始有了崩塌倾圮之象。 “好棋,好符,好剑。”华服老头的脾气显然十分古怪,明明有一声噬尽遍野火鸦的修为实力,也会因为虞绒绒快要赢了他而跳脚悔棋,但看到棋盘如此被毁,看到自己呕心之阵被这样一剑斩破,却竟然也不生气。 他近乎平静地看着虞绒绒,突然露出了一抹有些古怪的笑意:“知道什么是一言九鼎吗?一言九鼎就是——你虽然不想学,但你已经学会了老夫的所有传承。”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0节 “剑道要学剑,音修要弄琴,器修要抡大锤,丹修抱着那破炉子熏得头晕眼花,刀之一道非百战不立。唯有我符之一道,不看经脉,不看境界,先问道,再修道。” 虞绒绒的心重重一跳,慢慢睁大眼。 剑意切割,空间倾圮,傅时画的暴烈剑意纵横天地,她几乎能听见二狗喊她的声音,心中脑中却全都是翻涌的棋子与无数符线。 符线显于天,匿于地,藏于心,最后再落在她的指尖。 她似有所感,有些怔忡地抬起手,散霜笔已经落在她的指间。 她起笔连意,落笔成符。 华服老头看着她的动作,倏而大笑起来,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知道一个棋盘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虞绒绒的眼前已经被彻底的黑白双色覆盖充斥,几乎已经不能思考。她使劲闭了闭眼,也无法将黑白双色从自己的视野里驱赶开来,随口道:“拥有一副彩色画像?” 老头一愣。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人,也得到过很多答案。 有人说,棋遇知音才是幸事,也有人给出其他一些夜不能寐、深思熟虑后的答案,只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糟老头子到底是谁,问出这个问题又真正代表了什么。 只有虞绒绒回答得漫不经心,胡言乱语,极不耐烦,却竟然让人无法反驳。 华服老头倏而有若癫狂地大笑了起来,好似此生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笑的事情,他一边笑,一边又觉得实在太有道理,忍不住再次笑弯了腰。 在这样的大笑中,他一手按着漫天剑意,另一手倏而伸出,一指点在了虞绒绒眉心。 “黑白的棋子却想要彩色画像,道脉凝滞却偏想修行。你当逆天而行的路很好走?” “痴迷不悟,贪心不足,自取灭亡。偏偏老头子我死前就想看点傻子的热闹。” 滔天的道元自他周身剥离,再汹涌地向着虞绒绒涌来,黑白棋子染上了如她发中宝石般斑斓的色彩,一颗颗钉入她的体内。 糟老头子的身形逐渐暗淡虚无,周遭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在坍塌。 虞绒绒周身虽然被这一指定住而未能动,却已经看到了傅时画并指为剑,终于剑意翻涌地割开了这方空间,向她的方向急掠而来的身影。 糟老头子的大笑却还在继续。 “你要登云梯送死,我偏不让你死。” 汹涌的剑意淹没了老头,对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你当庆幸,这世间有无数道,你偏偏先遇见了我,再在我的这一方棋盘上落了子。” “你承我道,不将这天下扰个天翻地覆,怎么能死?” “我且问你,你既要修道,你可想清楚,你的道是什么了吗?” 很疼。 铺天盖地的疼贯穿了虞绒绒的每一寸道脉。 她能感受到缠绕在自己道脉周遭的剑气与糟老头子灌注进来的道元又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的激烈搏杀,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摇摇欲坠的脆响,宛如刮骨重塑,又仿佛硬生生断骨再续,让她想要尖叫,想要嘶喊。 然而她的所有声音都好似被打入体内的道元滞住,只能停留在了心中。 她疼得死去活来,七晕八素,道脉翻涌,被打入了那些棋子的地方仿佛有钝刀在一寸寸磨她的骨头,她甚至忍不住在想,为什么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遭受这么多次的疼。 好歹上次被大师兄的剑砸中的时候,她还能晕过去以逃避三分,但这次,她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她的脑中却在回荡对方的那个问题。 她的道是什么? 这一声喝问混着越来越重的痛苦,她疼得想哭,却不想在这种时候哭,所以她使劲睁大了眼,将已经涌到了眼眶的眼泪憋回去,再看到老头子的身影越来越虚幻,连他脚下的影子都变得灰白了起来。 直到一道璀然剑气重新照亮她的双眸。 傅时画的剑气终于有如实质地劈开了此处。 他手中无剑,只有吞吐的剑气近乎肆虐地凝聚在他的指间,再向着那老头子的面门一击而下! ——却劈了个空。 那老头子的身影分明就在那里,然而剑气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就这样从空气中直直落下,洒在了棋盘石桌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石桌被这一道剑气彻底割裂开来,石块碎裂了一地,傅时画青衣烈烈,向前一步,终于抓住了虞绒绒的手。 他的手与此前每一次握住她的时候都不太一样。 那只手极冰,极冷,甚至让几乎要沉于痛苦中的她一个激灵,但在握住她的同一瞬间,吞吐其上的剑意却在顷刻间敛了回去。 无论是剑意还是道元,喷涌而出再这样倏而收回,都会自伤八分。 有血自傅时画的指尖滴落,他却好似丝毫未觉。 渊兮倏而出现在了他的右手,他周身本就已经足够汹汹的气势竟再暴涨一截,青衣少年衣袖翻飞,将虞绒绒揽在身后,回身再向那诡异老头试了一剑! 明月清风,白云飞乱,再见满目衰草,野火连天。 黑色薄剑穿透层层虚影,直逼老头的面门,终于硬是逼着对方于无数虚影中向后仰了半寸! “你对她做了什么?”傅时画沉沉开口。 他的声音素来都是散漫却极悦耳的,然而此时此刻,他的音色却如剑铮然,竟是连吞吐的字眼中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好剑!”那老头却恍若未闻,只畅快般大笑道,然后竖起了另外一只手,在渊兮上屈指一弹。 傅时画身形微顿,黑发飞扬,唇角有血渍渗出,但他握剑的手却依然极稳,眼瞳更黑,杀气愈浓,轻轻翻腕,便要再出玉石俱焚的一剑。 华服老头却突然“咦”了一声。 下一刻,他改弹为捏,就这样硬生生攥住了傅时画的剑,再在上面嗅了嗅,轻嗤一声:“渊兮剑?只有一柄渊兮可不行啊,没有湛兮,你拿什么压它的凶意?靠那只傻鸟?” 傅时画拧了拧眉,正要说什么,华服老头却倏而收回了点在虞绒绒额头的手指。 翻飞在半空中的所有彩色棋子已经全部没入了虞绒绒体内,华服老头子仿佛在一瞬间再苍老了数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白发更枯,露出了真正弥留之相。 他视傅时画的剑如无物,就这么任凭他的剑长驱而进,悬停在自己的眉间,如此兀自负手而立,带了些怅然道:“想杀你,可惜小丫头片子赢了,老头我一言九鼎,不能反悔,不能反悔。” 所以他抬手一在剑上一弹指,将渊兮从自己眉间弹开,惹得傅时画本就苍白的脸色再黯三分,这才继续道:“我想被葬在梅梢雪山之巅,也想被洒在归藏湖心,哎呀,这可真是好难选。小丫头,还未曾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算了,不假惺惺了。那傻鸟喊了一路,想装听不见也难。”不等虞绒绒回答,他又十分嫌弃地补了一句。 糟老头子的身影更显虚幻了些,傅时画几乎觉得自己剑意已经无法锁定面前人的身影。 傅时画微微拧眉,却见虞绒绒突然咬牙抬手,手中的散霜笔遥遥点向对方面门。 她与对方交手太多次,世间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对方的手段,所以她只是遥遥抬笔,便已经锁住了那道近乎缥缈的气息。 笔尖剑气符意缭绕。 傅时画举剑翻腕,单足后撤,剑尖再融入那片燎原杀意。 华服老头似笑非笑看向她,再感受到傅时画的剑意顺着符意已经蜿蜒而上,显然再起手,恐怕便是毫无保留的杀招。 “传业授道解惑也,我传你业,问你道,你不喊一声师父,却想杀我。”华服老头抬手向虞绒绒指指点点:“虞小丫头,你没良心。” “你究竟是人是魔?”虞绒绒终于将萦绕在心头的疑问道出了口。 “我是人又怎样?是魔又怎样?”对方头也不回:“人与魔皆出于天地之间,天地都不奈何,偏偏人要杀魔,魔要杀人,简直荒唐!我是人,也是魔,你有本事杀掉一半的我吗?” 老头子边不屑摆手,边这样飘然向后退去。 他周身的气息越发缥缈,身影也更加虚幻,好似他已经介于生与死之间。 又或者说,他本就早已死了,在这里的只是一缕幽魂,亦或是枯败肉体的最后残喘。 如此盘桓百年甚至千年,只为了等有缘人最后见一面,再下畅快一局,让自己的传承不至于断绝这人间。 他等了这么久,等得沦为无数蠢货的铡刀,血腥满地,鸦火燎原,呱噪难耐。 如今棋局已尽,便是心愿已了。 他一路退,一路再仰头大笑,他似有许多胸怀郁气,又似有许多一生遗憾,也曾顶天立地,却最终只困于这一隅棋子之中,变成了那些对棋道一无所知之人的杀人工具。 可他到底还是在死前畅快淋漓地对弈于方寸间,不讲道理地胡乱悔棋,再将自己这一把棋子与棋谱递了出去。 他长笑一声,再遥遥看向虞绒绒:“虞小丫头,虽然你没什么良心,但好歹别死太快,帮忙洒一下老夫的骨灰。” 华服老头的身影越发虚幻了些,他负手立于荒原之上,却好似在最后看一次这天地。 “天做棋盘星作子,我敢下。地当符箓海为墨,我敢书。” “符出天地,我归天地。不必立碑,也不必记得我。” 下一瞬,那老头子的身影竟真的就这样消失在了天地间。 虞绒绒的脑海中却最后响起来了一句话。 “虞小丫头,你身上有些怪有意思的东西,老头子我临死前发一回善心,帮你压一压,但也只是压一压。” “一个忠告,离青衣服的小子远点,他看起来比你还要更古怪些。别被你身体里那多管闲事的破剑给杀了。” 虞绒绒悚然一惊。 漫山遍野的火已灭,东方有微光渐渐,天幕稠蓝,四野俱寂,风从峡谷中卷来,吹起树摇叶落,稀稀疏疏。 二狗艳丽的羽毛划破宁寂的夜,从密林深处蜿蜒而来,它头上的红毛更秾,飞羽更盛,显然很是饱食了一场。 所有魔祟物被吞食后,弃世域变也会一并消失,所谓“清扫”,便是确保没有遗漏。 方才汹涌的一切仿佛是梦。 火是梦,放声大笑的枯发老头是梦,没入虞绒绒体内的棋子也是梦。 但渊兮上的剑意是真,他指尖的血是真,虞绒绒全身的疼,也是真。 地上并排放着两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坛子。 那小坛子还仔细贴了封口,封口上竟然还写了狂放难认的草书,细细辨来,竟是潦草随意的“雪”和“湖”字。 确实是那莫名其妙的老头留下来的身后物。 这糟老头子说着难选,看来也是真的难选,居然能做出分葬两边的荒唐决定。 而且他竟然连哪一半要去哪里都规划好了。 还挺讲究。 也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小坛子旁边,还放了整整齐齐三株珠帘草。 连根带须,品相极好,便是珠帘草不太值钱,这等品质的珠帘草也并不怎么好找。 虞绒绒盯着两个其貌不扬的黑色小坛子和旁边三株珠帘草,握着散霜笔的手垂落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那三株珠帘草上,慢慢眨了眨眼。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1节 这个糟老头子,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可他分明从头偷听到了最后,甚至还知道她是来这里采珠帘草的。 弃世域方圆数里,一切灵草灵物都会产生异变,也属于被清扫的范围。便是弃世域本身没有燃火,也是要以灵火从头到尾烧一遍,这样清扫之后,自然不可能再有珠帘草的残存。 虞绒绒其实自己都把这件事忘了,但却有人记得。 他给了她二十二场棋局,一身符意,毕生所学。 却也留了她漫天麻烦,诸多疑惑,还有一点隔阂与猜忌的种子。 “臭棋篓子。”她蹙眉轻声骂道,却又哑着嗓子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却突然有些湿。 弃世域清扫之后,会有灵雨落下,让被燃烧的灵草重新发芽,灵木舒展,再有绿意冒头,待来年抑或数年后重新成熟。 所以秋雨簌簌,在地面打出一片淋淋瓢泼。 灵雨灌顶,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机遇。 可虞绒绒道脉不通,灵雨便只是一场带着寒风的秋雨。 一柄青伞在她头顶撑开,撑伞的手指上还带着些血渍,显得那只手的肤色越发冷白。撑伞的人侧过头,轻轻咳嗽了几声,只是那伞面再大,遮住了天上落下的水珠,却遮不住风中挟带的湿意。 所以虞绒绒的眼角和脸颊依然有了些濡湿。 一滴水珠从她眼角落下,再混在雨水里,一起砸在了地上。 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似乎,理所应当。 第18章 灵雨很快打湿了那几颗珠帘草,于是草身的叶片更加舒展,色泽更加青翠。 傅时画搓了搓青伞的伞柄,于是落在伞面上的落雨便飞旋着被甩出去,再形成了一小片雨幕,他顿了顿,才道:“你不去拿吗?” 虞绒绒还是有些惊讶。 傅时画到底是御素阁的大师兄,她虽然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处置这样的情形,可按理来说,这两个小罐也是从弃世域中带出的,理应被清扫。 但…… 虞绒绒顿了顿,才道:“大师兄,我可以……” “当然可以。”傅时画颔首,将手中的青伞递到了她的手里:“不过是三株珠帘草而已。” 他的声音带了些力竭后的微哑,语调却依然轻松散漫。 虞绒绒愕然想要抬头看他,却硬生生顿住了自己的动作,再向前走去。 青伞有些重,她顺势将伞柄落在了肩上,于是伞面便隔绝了天幕落雨,也阻绝了傅时画的视线。 待她走近的时候,果然感受到了极其隐秘的符意。 再验证了她刚才的猜想。 这个糟老头子,到死都还记得要留这么一手。 黑色小坛子周遭有只有她才能感受和触摸到的微妙符意,也唯有她才能看到,这里不仅只有三株珠帘草,再抬手视那些符线如无物,径直将那两个小罐收入乾坤袋中。 青伞之下,珠翠微摆,傅时画看着圆脸少女的背影,不甚在意地甩去指尖的血迹,顺便甩掉了自己背在身后的手里捏着的三株珠帘草上,还带着的些许泥土。 再将它们随手塞进了乾坤袋的不知哪个角落。 二狗展翅而来,终于飞到了近前,它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圆润了些,身上的毛发在灵雨的冲刷下显得更夺目艳丽。 它靠近后,先在半空停顿片刻,甩掉了爪子上的水珠,这才俯冲下落,站在了虞绒绒肩头。 很是仔细地打量了她半天,一边张开翅膀招呼傅时画,一边絮絮叨叨道:“绒绒师妹,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可一定要说出来!那个糟老头子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老傅,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倒是快来看看啊!” 傅时画这才慢慢走到了虞绒绒面前,微微俯身看向她:“小虞师妹,还好吗?” 虞绒绒已经小心地在乾坤袋里找了个妥帖的位置,放好了两个小坛子,再把三株珠帘草用盒子装好。 然后,她有些狼狈且迟缓地站起身来,再展开有些血渍火燎的袖子,并手在前,认真地向着傅时画屈膝颔首一礼:“多谢大师兄。” 修道之人不拘小节,无论男女都只用颔首抱拳,在长辈面前自然有更隆重的礼节,但这显然不适合用在师兄妹之间。 所以虞绒绒用的,是世家中最郑重的展袖礼。 说是最郑重,但所谓礼,总是要显露出最盛大的一面。 比如曾经有人调笑说过,展袖是以衬托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俯身颔首是以展示动人白皙的脖颈。 虞绒绒没有这样的腰肢,如此火海中走出,她鬓发微乱,眼眶微红,也没有什么白皙纤细的脖颈。 但这一礼,别无他有,只有满心诚恳。 “也多谢大师兄救我。不仅是这一次,还有上次在外阁的那一次,我一直都没来得及说。”虞绒绒再礼:“此番要说起因,实在是我乱扔符箓连累大师兄……” 傅时画心道如果一定溯源起因的话,可能还要算上恰好这里出现了一个弃世域,刚好虞绒绒要来,偏巧他手头没有其他要紧事,又不偏不倚在她挥符的刹那看到了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的眼熟少女,以及渊兮剑至今还不明原因地不肯回到他手里。 凡此种种,细细碎碎,这般糅杂错综,一定要说起因,根本不是一个“巧合”可以形容的。 竟然好似缠绕在一起的毛绒线团,却根本理不出一个线头来。 “都是同门,不必如此见外,也不必多说。”于是傅时画没有避开,而是抬臂展袖回礼,再轻笑一声:“一定要说的话,反而我要为我不听话的本命剑向小虞师妹赔罪,虽然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不得不唐突师妹这么多次,实在抱歉。” 他展袖的动作洒然随意,但虞绒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稍有残破的道服衣袖上,这才转而垂眸看了看自己如今比对方还要更窘迫几分的模样,略略一顿,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便会牵动更多的疼,虞绒绒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顺带吐了两口血。 等她背过身擦完血,再转回来的时候,恰见傅时画也刚刚吐完。 虞绒绒:“……” 这种时候说一句“好巧,你也吐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二狗在一旁呆若木鸡:“喵啊,几个意思,我不吐两口是不是不太合群,可我吃得好饱,怕……怕是只能吐出来点别的。” “他手下留情了,所以倒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将养几日便好。”傅时画当然不会理睬二狗的胡言乱语,只摆了摆手。 他好似并不觉得自己如此姿态有什么狼狈,十分坦然地又侧头咳了几声,再等神色和姿态都慢慢恢复如常,这才重新看向虞绒绒:“你呢?” “我?我……”虞绒绒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想到了糟老头子一指点在自己额头的时候所说的话,心中不由得微动。 她垂眼自观,却见自己不通的道脉依然不通,渊兮的剑气仍旧缭绕,除了刺骨的疼还隐约尤在,那些分明没入了她体内的彩色棋子竟然不知去了哪里,渺渺无踪。 她有满身剑气,满手符意,满心符线。 但她依然道脉凝滞,万法不通。 疼都疼了,如此好似削骨挖心般的疼,竟然也还是无法让她的道脉有任何变化吗? 是没有用,还是说,是她想太多,会错了意?再有了不该有的隐约期待? ……她应该期待什么吗? 她有点茫然地想。 “小虞师妹?”傅时画的声音传来,虞绒绒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开口:“大师兄,像我这样的人,真的能修行吗?” 傅时画垂眸看着她。 低着头的圆脸少女眸光微淡,轻轻咬着下唇,再慢慢蜷起手指,就像是卷起了叶片却依然毛茸茸且生机勃勃的的小草。 “修行啊。”傅时画突地笑了笑。 虞绒绒怔然抬头,看向傅时画。 他眼瞳本就极黑,如此垂眼时,鸦羽般的睫毛便在眼下再打上了一层薄雾般的氤氲,青衣少年如松竹林海,肤色在这样的黎明中显得愈发冷白,便是一双微挑的桃花眼,也在这样的森然萧瑟中显得有些冷清疏离。 “所谓修行,便是修道。”傅时画抬起一根手指,有剑气在他指间跃然明灭:“有道心之人,若是还不能修行,恐怕才是真正的天理难容。”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指尖再慢慢移到虞绒绒脸上,倏而展颜一笑,于是那些清寂便从他身上层层剥落,再和虞绒绒颊侧的漂亮宝石一起,被终于乍露的瑰丽朝阳照亮,再露出有些耀目的光芒。 “小虞师妹,依我看,你不是已经在修行了吗?” …… “虞绒绒啊,道脉凝滞,万法不通,天资如此,确实绝不可能修行。”竹林错落之后,须发微白的男人微微躬身,将一杯香气四溢的茶小心放在了对坐之人的案前,含笑道:“当然,便是我不说,您也比我更知晓此事。” “修道一途,是与天争,与地争。人要争,宗门也要争。资源灵气总共就那么多,有资质的弟子都不够用,还何必要养这样一个废人呢?就算她入了中阁,能做什么呢?无外乎抄抄书,打打杂,也无法为御素阁做半分贡献,还要白占一个名额。这样一个人,依在下看,卡她在外阁,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您觉得呢?” 正是在燕夫人的托付下,游说打点中阁小考的徐先生。 吞下了半颗寿元丹的枯槁散修早已不复当初的枯槁落魄模样,他容光焕发,长发高束,衣冠齐整,很是一番人模狗样。 如此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后,他继而缓声道:“耿班师呀,我也知道您的难处,虞家那边或许也需要一个答复。可我这里呢,其实您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请您在虞绒绒择师之时不置一词,不发一言,就这么简单。而这些小意思……就都是您的了。” 徐先生如此面目堂堂,便衬托得坐在对面的那位山羊胡子稀疏、道袍破旧的老头子形容愈发穷酸破落。 耿班师确实在沉默。 甚至不用等到中阁小考后的择师之时,就已经在沉默了。 眉头微皱的那种沉默。 如果有耿班师教过的弟子在这里,定然一眼就可以看出,耿班师现在心情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总体来说,可能可以归咎为四个字。 ——不太满意。 不满意的原因也很很简单。 小意思,确实是小了点。 都是小意思。 但在虞家的小意思面前,徐先生的这一点儿,甚至让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缺缺。 徐先生眼珠微转,已经懂得了对方的暗示。 他在心底暗骂,这糟老头子看起来好似淳朴寒酸清清白白一班师,实则真乃贪心老贼。 徐先生有点肉疼,面上却依然带着微笑,再在方才的灵石基础上,加了一倍。 耿班师抬手轻抚自己稀疏的山羊胡,却依然不动。 徐先生面上不慌不忙,心里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终于感受到了些不对劲。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2节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在此之前,其实他很是做了一番调查统计。此次中阁小考里,上下要打点的,林林总总共有八位班师,四位教习。这还是要感谢于虞绒绒资质奇烂,不用再去疏通那些或许会在此次小考上找亲传弟子的大能们。 他做了详尽的预算长单,而燕夫人不愧家大业大,一挥手就给了他双倍的灵石财宝。 当时他还在感慨,真不愧是一宗之主的夫人,只是开自己的私库,再从指缝里露出来一点,就已经是让他咋舌的数字。 徐先生的算盘打得极好,觉得就算自己的预算有些错漏,想来在一番运作后,神不知鬼不觉间他也能贪墨许多。 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大腿越粗,未来越亮啊! 却不料梦才开了个头,他才刚刚见到第三位班师,灵石便竟然如流水般倾泻了出去,已经快要见底了! 事情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徐先生的思绪突然一顿。 当时燕夫人说什么来着? 说她虞家……有些铜臭味。 徐先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有些……是有多少些? 第19章 在“一些些”和“亿些些”里面犹豫片刻后,徐先生对虞家的认知逐渐偏向了后者。 如此再看向对面道袍寒酸,貌不惊人的山羊胡小老头时,徐先生的眼神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这哪里是众人眼中两袖清风不问世事的仙师,分明就是不知满足的深渊饕餮! 他就说,御素阁如此名门大派,便是一位班师,又怎可能这种酸臭做派!对方分明就是故意穿成这样,降低他的警惕性的! 再回想起自己此前口若悬河地说了那么多,徐先生忍不住轻轻闭了闭眼。 这个世界上的硬通货,有且只有一种,且从来都不是什么三寸不烂之舌。 又或者说,要做成一件事,最直接且最有效的方法,从来都只有两种。 要么拳头够硬,要么钱够多。 拳头不怎么硬,钱……本来以为很多,但现在,徐先生心中忐忑不定,竟是一时间对数字失去了概念。 总不能……总不能是大腿不够粗吧?! 左右思忖片刻,徐先生深吸一口气,终于破釜沉舟开口道:“我知道虞家的人也已经见过您了,明人不说暗话,还请耿真君开价。” 耿班师依然但笑不语,但指尖却轻轻在杯沿上磕了三下。 徐先生试探道:“三千灵石?” 耿班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徐先生屏气敛息,咬牙道:“三……三万灵石?” 耿班师的眼神稍微柔和,大约像是在慈爱地看上蹿下跳的傻猴子。 徐先生额头渗出冷汗:“三、三十万……” 那他妈已经是他所有剩下的可用灵石了! 不,他哪里还有三十万灵石!满打满算下来,他还要再自己搭上八千灵石!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耿班师要价自然绝不是信口就来。 但徐先生还是难以相信,虞家居然会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可如果……如果是真的,那他妈哪里是“有些铜臭”,这明明才是真正的、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巨富之家! 徐先生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燕夫人,心道若不是这个老妖婆轻描淡写信口雌黄,他也不至于如此轻敌!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徐先生慢慢侧头看了一眼还守在门口而立的那位燕夫人留下来的管家,和对方短暂地对了一个眼神。 管家依然笑得宛如假面,但眼中却殊无笑意,甚至像是有某种有若实质的威胁和杀意。 徐先生一个激灵。 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一介散修,命如草芥,此事若是做不好,想来不仅是剩下半颗寿元丹的问题,便是他这条小命,恐怕也要搭在这里。 所以他只能进,不能退。 进不了,也得进。 如此暗潮涌动,耿班师自然尽收眼底,但他仍旧笑而不语,甚至转头看向了窗外的风景,心道这可不是自己狮子大开口,谁让虞家上门就提了二十万灵石呢? 就算是竞价,也要对这样一出手就是二十万的对手报有敬意吧?所以自己报价三十万,过分吗? 不过分。 这边耿班师眉头从微皱到了紧皱,脸上的不耐烦之色越来越浓。 那侧徐先生冷汗涟涟,心惊胆战,道理都懂,就是实在难以下最后的决定。 如此僵持片刻,耿班师松开茶杯,便要收袖起身。 徐先生微微闭眼,再想到了那剩下半颗寿元丹,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 钱还可以再赚,但命可只有一条。 再想到自己此前在燕夫人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最擅长以最小的代价博最大的利益”,徐先生恨不得冲回去缝住自己的嘴。 就你长嘴了?你就会吹牛? 徐先生深吸一口气,在耿班师才稍微起身之时,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极尽谄媚的笑。 他递出装了三十万灵石的乾坤袋,再掏出了一整套剔透悦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茶具。 “耿班师还请留步,不过三十万灵石尔尔。”徐先生心头滴血,表面却依然咬牙谈笑,再一揖及地:“不仅如此,这套谵明骨瓷也请您笑纳。谵明骨瓷有多珍贵,想必也不用我班门弄斧地赘述,这也是我废了大功夫才找来的宝贝,只盼能得耿班师一诺啊。” …… “你的谵明骨瓷说不要就不要了?”傅时画微微侧头,黑发轻摆,看向身后坐在车厢里的虞绒绒。 “谵明骨瓷?”虞绒绒刚刚给车厢里铺了纯白的厚软毛毯,再掏了两个软垫放在上面,又递了一个深色的厚绒软垫给坐在车前的傅时画,闻言很是想了想,才回忆起来,他是在说自己此前留在客栈的那套茶碗器具。 她不甚在意地摆手:“啊,那个啊。算了,不值钱,不要也就不要了。” 傅时画微微挑眉:“你确定?你是知道谵明骨瓷的价格吧?” “当然,我家所有的购置品目都是我过目盖章了的。”虞绒绒在车厢里坐稳,六匹灵马开始向前疾驰。 官道平坦,日头正好,只是身后的驿站再也不复几日前的热闹,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可惜驿站总共只有八匹灵马,若是都被她雇来,其他人会很苦恼,所以这才只要了六匹。 她再仔细想了想,报了个让人咋舌的价格数字,又有点不确定道:“总之,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丸丸一口气买了二十套一模一样的。如果大师兄喜欢的话,我这就传讯让丸丸送几套过来。” 她语气太过自然随意,好似谈论的不是谵明骨瓷,而是什么路边小摊上,一个银豆子就能买二十个的小泥人。 她说得坦然真诚,但如此数额再以这种口气说出来,任谁听来,心中都多少会有点不自然,甚至产生一点旁的情绪。 但偏偏此刻听她说话的,是傅时画。 被师弟妹们哭喊着请求他多少悠着点花钱的傅大师兄。 傅大师兄靠在马车外壁上,单腿曲起在一侧,双手抱胸,长发被风带起,声音散漫道:“我就不必了,但我记得,有几位班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倒也都送了,只是不知道还拿不拿得出手。毕竟这东西也确实不怎么值钱了,也就平时随手用用还行。早年的时候,我记得谵明骨瓷还会翻新出花样,现在实在是不比当初了。”虞绒绒说送,也只是随口一提,因而被拒绝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颇为老气横秋地赞成道。 她转而又想起来了什么,稍微向前倾身,细碎问道:“对了,大师兄知道弃世域里那个老头是谁吗?他究竟是人是魔?说起来,师兄清扫的时候我没看到,真是有点可惜了。” “回宗门以后,我去查查看。至于清扫弃世域……”傅时画的声音混在风里,他顿了顿,似是犹豫,但到底还是侧身给虞绒绒递了一样东西。 很眼熟。 是她用过的那个,灭火先锋黑锅盖。 虞绒绒:“……” 她的目光在锅盖上停了半晌,才迟疑开口问道:“这是……给我的?” 傅时画很含糊地“嗯”了一声:“确实这东西的外貌不怎么起眼,但这个东西它其实很有用的,具体情况你之前也见到了,时不时也还能……算了我编不下去,它是灵宝,但也确实就是个锅盖,别问我锅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总之,下次说不定还用得到。” 虞绒绒:“……” 她一言难尽地接过锅盖,随便扔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心道还好自己乾坤袋里空间不小,堆点没用的杂物倒也问题不大。 傅时画看到她收了起来,这才从善如流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至于棋子和那老头的事情……记得暂时先不要与其他人说起。” 虞绒绒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傅时画会对这件事情有别的处理,却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帮自己先隐瞒下来。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疑惑,傅时画又解释了一句:“既然二狗没有觉察到你身上有魔祟物抑或魔元,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况且,每个人都各有自己的机遇和秘密,如果都要过问的话,恐怕我早就过劳死了。” 虞绒绒觉得这个解释很是符合傅时画的性格,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然后复又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但她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一瞬。 她没有拉下车帘,所以从她的角度看出去,是两侧急速向后退去的风景,有几片红叶在这样的风中被卷起,再向着车厢的方向随风而来。 傅时画看也不看,随手一捞,便夹了其中一片在指间,再侧头有些百无聊赖般,用那片红叶的叶尖尖在吃饱了陷入昏迷式熟睡的二狗头上乱扫了几下,惹得睡梦中的小鹦鹉十分不满地扇了几下翅膀。 黑发高束的青衣少年勾起一抹散漫的笑,锲而不舍,继续逗鸟。 ……哪里像是出手便是一剑惊梦的御素阁大师兄,甚至很难将面前这样漫不经心的懒散少年和此前那样暴烈的剑意联系在一起。 一定要说的话,或许用不务正业纨绔却飞扬的闲散公子哥来形容更为恰当。 但这已经是她重生以来,一直都过分紧绷的神经里,最让她感到轻松的一幕了。 她忍不住也伸手戳了戳二狗胸脯上的毛毛。 很软,很细密,宛如一场让人不太想醒来的梦。 她短暂地靠近过,但梦与现实的交际从来都只是一瞬,在这一瞬后,便桥归桥,路归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她到底还是开了口:“大师兄,有件事……我觉得我得提前告诉你。” 傅时画稍微侧过脸:“嗯?” “中阁小考的时候,我想试试登云梯。”虞绒绒轻声道:“我不知道此后我是否还有命再见到师兄,可你的剑还在我这里,所以不然我们再试试看,或许还有其他什么办法把剑先取出来。”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3节 她顿了顿,又咬牙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怕疼。” 傅时画沉默了很久。 灵马跑得很是欢畅,官道旁边也并非都是风景,不时也会掠过村落,有鼎沸人声,再回归安静。 红叶易碎,二狗的翅膀不耐烦地挥舞了几次后,傅时画手里的那片红叶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叶柄,他在指间搓了一下,终于化作齑粉速速而去。 虞绒绒几乎都以为傅时画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轻巧散漫,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颊侧的黑发却稍微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这样啊,可我怕疼。” 虞绒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十分难以想象此前对咳血和血流满手都毫不在意的大师兄,居然会说怕疼。 她稍微带了点惊愕地抬眉,却见傅时画神色坦然至极,手中还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传讯符,他一眼扫完上面的内容,再笑了笑:“哎呀,好巧不巧,你的中阁小考似乎要公布考核内容了,还要求在三日之内完成报名哦。” 虞绒绒一愣,接过傅时画递过来的传讯纸条,几乎是同时,又收到了来自虞丸丸的通风报信。 她神色不变,却到底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有些人,竟然已经这般等不及了吗? 倘若她没有一手以财开路的话,难道他们还想直接让她赶不上小考吗?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伸手去乾坤袋里掏银票,还在思考要怎么比较委婉地和傅时画解释这个挥金如土、常人相对难以接受的买路法。 却不料傅时画继续道:“不过我倒也确实想到,有个人或许可以问问看。只是那个家伙脾气实在是古怪,去了他也不一定愿意见我,到时候少不了要蹲在湖边好好儿说点胡话哄他出来。那么,时不我待,咱们这就启程,小虞师妹还请坐好。” 他边说,边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极随意地在空中一扬。 “财可开路,请借一道。”银票在傅时画漂亮的手指间开始灼烧,他慢悠悠道:“我留买路钱,请往高渊郡。” 于是周遭风景变幻,再转眼,已经回到了高渊郡内官道之上,前方灵马驿站几乎已经肉眼可见。 虞绒绒拿钱的手还有半截停在乾坤袋里:“……??” 电光石火间,虞绒绒有些恍惚地想,她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觉得傅时画扔符时飘逸的手势有些眼熟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竟然还有其他人这般愿意洒钱买路。 也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掏钱的速度居然比她还快。 她保持着掏钱的姿势,忍不住感慨道:“我本以为我已经足够挥霍无度骄奢淫逸了,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也……”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觉得这个句子好像有些耳熟,似乎之前傅时画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顿时停住了最后几个字在唇间。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便见傅时画扬眉揶揄一笑:“毕竟我姓傅。” 第20章 姓傅? 天下有哪个世家姓傅吗? 虞绒绒看着傅时画娴熟地归还灵马,黑发在青衣金线后微微摇摆,不由得凝神回忆了一番。 是觉得有点耳熟的,但很快虞绒绒又反应过来,对方极有可能是在调侃重复她当时那句“毕竟我姓虞”。 ……所以,是傅,还是富? 相处虽然不算久,但到底也并肩而战过,一来二去,像傅时画这种性格的人,很难不给人留下过分深刻的印象。 ……也很容易在某种程度上被他“同化”,甚至难以分辨他的信口一言中哪句是真,哪点是假。 虞绒绒站的位置不是很显眼,身上的黑色斗篷也还没有脱下来,正好被廊柱遮住了半边身影,正要走出去时,却恰有另一队外阁弟子从驿站前路过。 “听说了吗?遥山府那两兄妹天天泡在藏书楼里,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崔大小姐看不惯纪时韵那副清高的样子,出言呛了几句,结果纪时韵居然要和她决斗!” “别人也就算了,崔大小姐开口,能是呛了几句这么简单吗?以她那张嘴,怕不是连遥山府的前后十八代都被扫射到了吧。不过纪时韵不是据说能在百舸榜排到六七十名吗?她崔阳妙连榜都上不去,与其说决斗,还不如说这是去送死吧?” “嗐,都说祸从口出,依我看,早就应该有人惩戒一番她过分跋扈的性格了,真当御素阁外阁是她崔家的天下?也没见她内阁的表姐出来为她撑腰过啊。” “快点快点,不然赶不上了。前面吊索还排队呢。” 几名弟子脚程很快,后面的议论纷纷已经听不太清了。 虞绒绒站在原地,神色微动。 她当然还记得遥山府那对肤色苍白,长相却极是出众的两兄妹。在其他外阁弟子没有点名道姓的冷嘲热讽下,都经不起激,三句话不离请见论道台。若是被人点名道姓地呛声,恐怕绝不可能忍气吞声。 修道之地,自然会有论道的地方。 御素阁论道台,本是弟子之间切磋的地方,讲究点到为止。不过,切磋是切磋,要决斗,自然不论生死。 但如果一方认输,便必须停止决斗。 “想去看看?”傅时画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虽然不知何时他开始听的,但也明显听了个全。 想要看热闹这种事情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所以虞绒绒到底有些羞赧:“……是想看看。” “好久没见决斗了,我也挺想看看,顺便看看现在的师弟师妹们都怎么样。”傅时画的神色却极其坦然,硬是把凑热闹这种事情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一起?” 虞绒绒还在想怎么个一起法,便听傅时画继续道:“我已经好几年没坐过吊索了,虽然旧梦重温也不错,但似乎起码要排三炷香的队,等我们上去,说不定都已经打完了。但如果要御剑……”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了虞绒绒手上。 虞绒绒懂了。 片刻后,黑剑连同剑鞘一并冲天而起。 五彩斑斓的鹦鹉趾高气昂地立在剑头,张开双翅,神采飞扬。 它身后是青衣金线的英俊少年,黑色的长发从墨玉发环中垂落下来,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再露出衣袖之中,紧紧相牵的两只手。 一只手骨节分明,白皙漂亮,另一只要小许多,几乎被完全地圈在了掌心,只露出一点肉肉可爱的手指。 虞绒绒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御剑“上天”。 她的尖叫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兴奋和好奇,风很大,但傅时画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大部分的飒飒,所以她得以有胆子低头去看脚下三千里仙域中的红枫烈烈和起伏山峦。 吊索滑篮传送着无数弟子上下,从这样的角度去看,比置身于其上之时,更显鬼斧神工。 山峦层叠之中露出飞檐廊柱,正殿与演武场肃穆齐整,在路过学宫时,便是如此高空也能听见人声喧嚣与朗朗读书声。 凡人都说修道便是修仙,而仙门清心寡欲,萧瑟冷寂。 可有人的地方,便是人烟。 也是另一种人间烟火。 “御素阁原来是这样。”圆脸少女两颊垂落的珠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她几乎是不自觉地比之前几次更紧地握住了傅时画的手,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眼眸中的光比宝石的反射更亮:“天虞山原来真的如书中描述一般,这么漂亮。” 傅时画侧头看着她,轻笑了一声,才用很低的声音道:“是很漂亮。” 既有十八峰,便是吊索滑篮也要足足两炷香时间,御剑而上,翻山越岭再去论道台,再加上傅时画有意放慢了速度,免得还没有修为的虞绒绒被风直接掀起来,所以她的目光格外长地挺在了吊索上,再无意中在那些飞檐的弧线上描过。 是线。 吊索是线,飞檐是线,树木笔直是线,落叶划过的轨迹也是线。 无数的线交织,描绘,上色,再形成这样的天地画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起来,扰得傅时画掌心微痒,他虚虚松开她一点,于是少女手指便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腾挪勾勒。 再燃烧起一点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符意。 很细微,很轻柔,几乎溃不成符,但傅时画却猛地重新攥住了她的手。 将那一段符硬生生捏灭在了自己掌心。 虞绒绒猛地回过神,却见傅时画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侧前方不远处:“到了。” 论道台确实已经在前方不远处。 如此直接和傅时画一并降落在论道台旁边显然不太合适,以傅时画的身份,也不便真的这样大咧咧地站在外阁弟子决斗的论道台边观赛,否则台上弟子一紧张,还未出剑,先自损八分,这决斗就会变成一场闹剧。 而现在此处人声熙熙攘攘,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将虞绒绒放下去。 所以傅时画在虞绒绒的瞳孔地震中,收剑停在了一棵树上。 每个论道台边,都有这样一棵名为十霜的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既要决斗,多是因不平。或是意难平,也或是心不宁,诸多不服不甘不愿,最后都可以化作论道台上的一道剑光,一缕符色,亦或是一声琴铮。 十霜树冠极浓密,树身也极高,无论寒暑季节,永远茂密葱郁,好似几千年前御素阁立阁之时便是如此,千年之后也未曾变过,以后也不会有变化,而它的使命便是见证所以发生在这里的决斗。 也有人说,十霜树有多少片叶子,便是见过了多少次决斗。 总之,这树在所有御素阁弟子的心中都神圣无比,好似树有树灵,在十霜树的见证下,说出决斗誓言后,才是真正正式的生死不论。 虞绒绒自然也这么觉得。 所以她现在十分忐忑紧张地抱着旁边粗曳的树枝,一边害怕自己踩不稳掉下去,一边为自己竟然胆大包天地踩在十霜树而紧张无比。 更让人不安的是,树下此刻已经聚满了弟子,时不时还有人抬头向着树上看来,枝繁叶茂挡不住人声,她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和另外才入门不久的弟子讲这十霜树的由来。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勉强不会颤抖的站姿,再回头一看,傅大师兄带着他那五光十色的小鹦鹉已经在不远处的某根树枝上十分闲适地半躺好了。 他甚至还从乾坤袋里掏出了瓜子! 一系列姿势的熟练和娴熟,以及二狗从善如流的配合,很难让人不怀疑,他绝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别人决斗了。 虞绒绒充分怀疑,过去的每一场决斗时,傅时画都在这个地方看热闹! 注意到她因为过分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色,傅时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然后向虞绒绒摇了摇自己的食指。 虞绒绒十分不明所以。 但下一刻,傅时画的声音已经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树是死的,人是活的,活就要活得高兴,岂能被一棵树束缚?”傅时画懒散道:“别紧张,放松点,你身后那根树枝很结实,放心坐。如果实在紧张的话,也可以到我这边来,这次的瓜子炒得还算不错。” 虞绒绒这才想起来,他们的手指之间还有一层灵虚引路。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4节 这道法术的持久力竟然这么好的吗? 她有些恍惚地想道,犹豫片刻,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自己身后的树枝上。 坐下的瞬间,树叶微晃,她吓得再次抱紧了旁边的树干,再十分警惕地向树下看去,生怕被人发现了树上有人。 傅时画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虞绒绒到底有些恼羞成怒,在心底怒道:“……你笑什么笑!” 她自以为很凶,但她的声音本就清脆,再加上有些紧张,声音落在傅时画耳中,简直就像是色令内敛张牙舞爪的小猫。 很难想象这样语调的少女,会在弃世域秘境中,忍着全身的痛,也要抬手以符意锁定面前修为已经深厚到连他都看不出深浅的老头,甚至好似还在棋局里赢了对方。 所以他忍俊不禁地笑意更深了点,然后又努力飞快敛去唇边的笑,再垂眸,免得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 虞绒绒还想再说什么,一声清叱倏而响了起来。 “纪时韵,少在那儿假惺惺地说这些让人作呕的话,我看到你那张棺材脸就烦。”崔阳妙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正站在十霜树下,再从地上的落叶里捡起一片,用指尖在上面书写了自己的名字,再抬手向上一挥:“十霜为证,生死不论!” 那片微黄的树叶冲天而起,直直穿过树梢缝隙,切开茂密树叶中依然铺洒而下的几道光线,然后…… 直直落在了虞绒绒手里。 虞绒绒:“……??” 她捏着树叶,有些恍惚地向下看去。 却见有过一面之缘的纪时韵正站在崔阳妙对面。 她依然苍白的小脸上因为愠怒而难得有了些红晕,如此怒目注视崔阳妙片刻,她紧紧抿住了嘴唇,然后也捡起了一片叶子。 “十霜为证,生死不论。” 一言落,树叶冲天而起,这次直直掠过了虞绒绒的额前,但到底气力有尽,那片树叶旋转飘落,最终还是落在了虞绒绒的膝头。 虞绒绒:“……” 树叶落下的几乎同一瞬间,纪时韵已经一个翻身,稳稳站在了论道台上,她的声音很平很直:“崔师姐,非是我无礼,实在是师姐辱我故土,为了名誉,所以此剑不得不出。此战点到为止,别无他意。” “呸!我可去你的名誉吧!谁是你师姐?”崔阳妙冷笑一声,登台站在了纪时韵对面。她分明喜红衣,平素里除了去学堂时之外,极少穿道服。 但今天,她却好似特意般,换上了这一身青色道服。 崔阳妙翻腕抖开长鞭,遥指向对面的素衣苍白少女:“若不是你先说我御素阁竟然还有道脉不通之人也妄图一步登天,我会骂你?我告诉你,我们御素阁怎么样,是我们御素阁的事情,你若是一口一个‘你们御素阁’,劝你趁早打包回你的遥山府,我御素阁还轮不到你一个乡巴佬来指指点点!” 虞绒绒愣了愣。 有人似是有些不忿崔阳妙欺负人,没忍住从论道台边喊了一声:“崔大小姐真是张口就来,当初骂虞绒绒的时候,也没见你嘴下留情啊,怎么,只许你骂,还不许别人说两句了?” 崔阳妙大怒道:“我八岁进御素阁,十二岁起便是虞绒绒的师姐了,我骂她关你们什么事?她纪时韵一个遥山府的新来弟子,凭什么骂我师妹?!” 人在树上坐,姓名在天上飞。 本来就坐得很是心惊胆战,这会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虞绒绒更是坐立两难安。 傅时画轻轻挑了挑眉。 虞绒绒捏着那张写着崔阳妙名字的树叶,手指微顿。 没有人觉得崔阳妙可以在这一场对决里占得片刻上风,就像虞绒绒绝对想不到,这个骂她的时候毫不留情不讲道理的刁蛮同门,却竟然会为她出头一样。 ——尤其虽然对方确实比她早了点进宗门,但她绝没有喊过崔阳妙半句师姐。 ……说为她也不完全对,就算不是她,是任意一个其他的同门弟子,恐怕崔阳妙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这大约是崔阳妙自小在回塘城崔氏长大的原因,这样的世家之中,对于“自己人”的界定意识极强,并且讲究事情无论多大,都是自己的事情,若是他人插手,便会毫不犹豫一致对外。 虞绒绒其实不是非常喜欢崔阳妙,没有人可以对一个指着自己鼻子骂过自己的人心无芥蒂,她也不例外。 但至少此时此刻,她不希望她输。 所以她袖子下的手轻轻握住了散霜笔。 第21章 论道台边一片安静。 周围人几乎都没料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前因,大都因为崔阳妙平日趾高气昂的作态而先入为主,以为是她蛮不讲理,又在欺负人,毕竟这样的事情过去也算是实在十分常见。 没有人想到,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为了这样一件事,硬生生挡在百舸榜上纪时韵剑前。 纪时韵的表情却很平淡:“道途拥挤,恕我确实不懂为何竟有门派愿意浪费资源在道脉不通之人身上。废人就是废人,废人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废土上难道还能长出什么花来吗?如果是在我们遥山府,废人就该去挖灵矿。要与这样的人一起参加中阁小试,我的确不服且不屑。本该直接问剑那位虞绒绒的,可惜她不在,崔师姐非要代劳,我自然乐意奉陪。” 到底是外阁的论道台,来围观的也多是外阁弟子,听到纪时韵的话,许多弟子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亦或是涨得通红,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却没有人敢反驳。 道途难求,生来便道途通透之人万里挑一,更不用说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生道骨了。大多数人都上下求索,不知前路几许,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倏而顿悟,再踏入一道康庄。 可这样的一腔努力与心思,在这位来自遥山府的天才少女面前,却好似只是一场令人不屑的笑话。 “所以说你是乡巴佬,有什么错吗?”崔阳妙轻轻一抖鞭子,嗤笑一声:“御素阁的资源喜欢砸在谁身上,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废话少说,拔剑!” 有剑身与剑鞘摩擦的声音清脆响起,纪时韵后撤半步,压低身子,坚持道:“崔师姐,我确实比我兄长更强一点。刀剑无眼,师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崔阳妙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再展袖一礼:“请。” 纪时韵愣了愣,神色稍有些窘迫。 遥山府不讲这么多礼数,出剑便是出剑,平白直接,确实没有剑前先见礼的说法。 所以她慢慢重新收了剑,再有些生疏地抱拳,低声道:“师姐先请。” 论道台一侧有专为此战坐镇的裁判教习,听闻这两声,这才略略点头,再一抬袖,将论道台四周的符箓点燃,避免两人的招式误伤到一旁围观的弟子。 遥山府的剑讲究一鼓作气,一气呵成,纪时韵出剑又收,再将手放在剑上的时候,气势比起之前,已经少了小半。 但显然,纵使如此,她依然比崔阳妙要强。 这一点从站在台侧,微微皱了皱眉,表情却依然平静的纪时睿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平林漠漠。”虞绒绒却已经看出了纪时韵的起手,喃喃轻声道:“说要点到为止,我看不像啊。有那么多的起手,却非要用这一剑,这个纪小真人,和她表面的样子真的很不一样,她杀心好重。” “这也是看书看出来的眼力?”傅时画似笑非笑地抬眉看了过来。 虞绒绒现在已经可以初步在傅时画这样的目光下坦然自若了。 所以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书只能知道有这套剑法,其他全靠分析。这样起剑压手后撤的剑法总共就十来式,其中只有平林漠漠源于遥山府,乃是遥山林氏先祖的剑招,可惜林氏没落,自然落入了其他人手里。纪家兄妹会这一剑也很正常。可杀人磨出来的剑,用在论道台上,总觉得……有些不妥。” “确实是平林漠漠。”傅时画的目光带了些赞赏,再在纪时韵的手上稍作停留,眼眸稍深,抛瓜子的手也顿了顿。然后,他突然问道:“小虞师妹,如果是你,你有办法破这一剑吗?” 虞绒绒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的脑中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数十种剑法与步法,笔尖几乎也要直接画出许多足以一符封喉的比划。 可所有这一切,都需要足够的道元灵气支撑。 “大师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最终,她还是有点干巴巴道:“那位纪小真人少说也有炼气上境,我一个道脉凝滞之人,纸上谈兵或许还能说出一两分道理,要如何破她这一剑?” “可你握住了你的符笔。”傅时画笑意更深:“而我也愿意借你一些剑气。她指名道姓要问剑你,所以,剩下要做的决定只有一个。你要试试看吗?” 她……要试试看吗? 虞绒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傅时画的声音依然轻巧又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但虞绒绒却恍然间仿佛回到了火色冲天的弃世域,那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问她,要试试看吗。 然后她才顺着他的剑意,出了那一式归不去。 如果,她可以借他的剑意,拟出当时那样的剑符,是否还可以用符承载出更多的剑意? 更多……或许可以与纪时韵一战的剑符? 她能试试看吗? 论道台上,崔阳妙刚刚有些狼狈地回鞭抵住了纪时韵的起剑,脸颊已经有些落彩,她连着倒退两步,似是有些溃败,但下一刻,她回身翻腕便是一鞭! 长鞭破空,如蛇般蜿蜒而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缠住了纪时韵的长鞭,眼看便要再将她的手腕圈住。 周遭弟子一片低呼,虞绒绒却睁大眼睛,低呼一声:“糟了。” 崔阳妙脸上喜色才起。 她这一鞭名为“赴南雁”,如此束缚住对手时,道元会如落雁振翅般点过对手握剑的手,主要再一抖鞭,便可将对方手中的剑击落。 她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可以听到对方的剑落在论道台的青石地面上的清脆声。 然而下一刻,纪时韵竟然只是轻巧一抖剑,便已经将她长鞭上倾泻而出的所有道元都击溃! 崔阳妙甚至来不及恍神,纪时韵的剑已经停在了她的眉间。 剑气逼人,崔阳妙的眉间有血珠殷红流下。 鞭法没错,缠腕以落剑也没错,可她的道元到底不如纪时韵那般充沛。 又或者说,大多数时候,在境界的绝对碾压下,低境界的人确实极难有还手之力。 看到那缕血珠染红崔阳妙的鼻梁,再划过她白皙的脸颊,虞绒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因为纪时韵明明可以再早一点收住剑,但她偏偏没有。 “崔师姐。”来自遥山府的剑平直悬停,少女清丽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看来是我赢了,还请崔师姐向我道歉。” 崔阳妙眉间剧痛,剑气入肤,她本能地有些恐惧,忍不住扣紧了手指。 但她却依然轻慢一笑:“好啊,你先向我师妹道歉,我就向你道歉。” “那便只有得罪了,我从不向废人道歉。”纪时韵眼神更冷,她并不举剑向前,收剑再落时,竟是将崔阳妙的长发削去了一截:“如果再不认输,下一剑,恐怕要落在师姐身上了。” 崔阳妙咬牙握紧了手中长鞭,在台上一滚身,还要再战,却再次被纪时韵一剑打落。 虞绒绒终于闭了闭眼。 有些时候,又或者说,有很多时候,在能不能做到某件事之前,更重要的是,想不想。 所以她从树枝上有些笨拙地站起了身。 “还请大师兄放我下去。”她攥紧了手中的笔:“虽然可能确实有些自不量力……但我想试试看。” 傅时画抛了抛手中的瓜子,展颜一笑:“好啊,那我们就试试。” 虞绒绒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我输了呢?” “输了就认输呀。”傅时画十分坦然道:“你输了又不丢人,就怕对面输了不愿意认输。”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5节 虞绒绒微微一顿,之前还有些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然后轻轻笑了起来:“确实如此。” 纪时韵的剑起而再落。 许多人都因为崔阳妙平素里的过分跋扈和嚣张而十分不满,初时见她如此狼狈,还有些幸灾乐祸。 但很快,大家的眼神都有了些变化。 纪时韵每次落剑之前,都会重复一遍:“请师姐道歉。” 已经浑身染血的崔阳妙姿容狼狈,眼神却极倔强,甚至还带着一抹冷笑:“杀我简单,让我道歉,你以为你是谁?” 纪时韵的眼神已经冷到了极致。 论道台下,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句:“纪时韵,你不是说点到为止吗?这样未免也太折辱人了!” 纪时韵抬剑,再带起一串血花:“我现在还不够点到为止吗?如果这是在遥山府,你以为她还能站得起来?况且,生死不论,直到一方认输为止,我遵守的,不正是御素阁论道台的规矩吗?我想要的,只是一句道歉而已,很过分吗?” 台下又陷入了一片安静。 大家不由得开始想,也或许她的要求……并不多么过分? “其实纪时韵好像说得也没错……”有人小声道:“确实资源就那么多,凭什么让道脉不通的人平白占了?” “听起来好像是没错……不然咱们劝劝崔阳妙?平时虽然也不喜欢她,但看她这么惨,也还是挺不忍心的。” “是啊,也或许像我这样不能修行的人真的应该认命……” “很过分。”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之后响了起来:“我觉得,很过分。” 纪时韵的剑悬在半空,崔阳妙的神色也微凝。 染血少女侧头看向论道台一侧,在看清说话之人的同时,眼神一变。 “你疯了吗?你来干什么?!”崔阳妙有些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滚远点,别过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圆脸少女。 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却依然带着漂亮耀眼的珠翠宝石,就这样顺着大家不由自主分开的那条路走了过来。 “我想修道,有错吗?”虞绒绒认真看向台上持剑的少女:“我觉得我没有错,但好像有人不这么觉得。我确实想试试说服这位纪小真人,可很显然,纪小真人或许不想浪费时间在她心中的废人身上。” 她沿着论道台边的台阶一步一步而上,最后停在了论道台最后的禁锢之外:“纪小真人,你若不服又不屑,就应该用剑把所有你看不起的废人赶出御素阁,在这里和我这位灵脉畅通前途无量的师姐比剑,算什么本事?” 纪时韵和台边纪时睿的脸色都变得很是难看。 和前途无量的崔阳妙比剑,却被说成算什么本事。 难道和你一个道脉不通的人论道,就是本事了吗? 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欺负人吧? 虞绒绒的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冷嘲热讽他们二人的无理取闹和多管闲事,偏偏她的语调却又极其自然,他们若是因为她的反讽而恼怒,反而会显得十分没有礼貌。 “论道台乃是重地,岂容你随便乱上?”纪时韵不想被她的话带着走,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冷声道:“你站在那儿,难道是想与我论道不成?” “话说不通,理讲不明。不得不出此下策。”虞绒绒微微一笑,抖了抖袖子,露出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支笔,再振袖一礼:“冤有头,债有主。纪小真人,我是虞绒绒,请赐教。” 第22章 崔阳妙睁大了眼,觉得虞绒绒就算不是疯了,恐怕离疯也不是很远了。 不仅她这么想,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虞绒绒要么是失心疯了,要么是不想活了,打算进行一波快速送死。 她一个道脉不通,说她是炼气下境都是夸她的人,要怎么去和纪时韵打?用她那根笔? 崔阳妙都已经炼气中境了,尚且这么狼狈,她又能做什么呢? “虞师妹,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倒也不必真的要争这口气嘛!”有同样还未踏入修道之途的同门凑了过来,小声道:“她骂任她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崔阳妙都不是她一招之敌,你上去这不是白送人头吗?嫌丢人还不够吗?” “我看她还不如劝劝崔阳妙,少在上面丢人了,看得我脚趾扣地,赶快下来算了。劝虞绒绒也找面镜子照照自己吧,可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 “你们也不要这么说,虞师妹的符其实画得很好的。” “不是吧,虞绒绒不会真的想要上去吧?她几斤几两肉眼可见了好吗?她用什么和纪时韵打?难不成一屁股坐死人家?” “老郑,你不能因为她打了你就这么说啊,不过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别说,坐死还挺有画面感的哈哈哈哈……” …… 细碎的声音包围了她,有劝阻,有担忧,但更多的还是冷嘲热讽,和毫不留情的嗤笑与不屑。中间有细碎的为她说话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更大声的嘲笑淹没。 有些声音毫不避讳,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说被听到了会怎样。 柿子挑软的捏,外阁谁不知道虞绒绒就是脾气最好的那个?就算她之前打了郑世才一巴掌又怎么样?软柿子或许会物极必反一下,但总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硬吧? 更何况,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啊,既然是实话,说说又怎么了? 虞绒绒也确实只是站在那里,面无异色地听着这些闲言碎语。 说心中毫无波澜肯定是假的,就算相似的话已经听了太多太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怨自艾,再听也还是会有些不爽。 她本来也要和过去一样,默不作声地忍过去的。 但她突然又想到,她要上论道台,说到底就是因为不爽。而她都敢上论道台了,不爽为什么还要忍着? 她正这么想着,傅时画的声音突然在她心里响了起来。 “要我场外支援吗?” 虞绒绒强忍住自己回头看一眼十霜树的冲动:“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傅时画的声音依然有些散漫,却仿佛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让你不爽了,你自然也要让他们不爽一下。” 虞绒绒顿了顿,垂眸掩住眼中的笑意。 ——虽然上次她也毫不犹豫地回击了郑世才,但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居然直到今天、听到傅时画这样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才能十分坦然的面对。 “确实如此。我先自己试试?” 傅时画笑意更深:“好啊。” 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和这么多人吵架,虞绒绒难免有点紧张,很是在心中打了一段腹稿,这才转过了身,看向了那些在背后肆无忌惮地议论自己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正在滔滔不绝议论纷纷的众人下意识停住了话头,总觉得站在那儿的圆脸少女好似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才起,便听到虞绒绒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谁觉得我崔师姐站在台上是丢人?别躲在人群里,有本事站出来让我看看,你是有多厉害。是筑基了还是合道了啊?这么厉害怎么看不到你为宗门争光啊?” “我为什么不能站在这里?难道我就应该任凭其他人骂我是废人?她说我是,我就一定必须是吗?我想反驳,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就是丢人吗?诸位明明也很不服,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而你们对丢人的定义未免太好笑又狭隘了些。” “郑世才,是我上次打你的脸用的力气不够大吗,怎么你这张骂人的臭嘴就真的吐不出来一点象牙?不会说人话的话,我建议你还是闭嘴。” “还有你,我劝你不要再当郑世才的跟班了,你知道他说自己家世颇丰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吗?他家中母亲在外足足打了四份工,就这样还不够他在外阁挥霍的花销,他请客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他母亲真正意义上的血汗钱。” 众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一开始还是对虞绒绒开口反击的惊讶,心道这位虞师妹怎么突然一反常态。 再然后,大家的目光逐渐带着不可置信地落在了郑世才的身上。 郑世才的神色突变,似乎想要说什么。 却被虞绒绒飞快地截断了话头。 “嗯?你要说我血口喷人?那你再仔细想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母亲上一次病倒,郎中是我请的,药是我找人去抓的,她之所以没有被那几份工辞退,是我打了招呼,还暗暗给她多涨了几贯钱。本想她的饭桌上至少能因此多见一点油花,但她竟然还是全部寄给了你。” 台下原本还有些哗然,却逐渐在虞绒绒的声音里趋于寂静。 有人悄悄挪开脚步,想要距离郑世才远一点。 “郑世才,我劝你在想要修道之前,先做个人吧。” 郑世才的脸涨得越来越红,他完全没想到虞绒绒会将自己的情况在这种时候全部抖落出来,而他甚至……无法反驳! “上次我就应该……”郑世才终于恨声道。 “上次?”虞绒绒冷笑一声:“你以为上次如果不是我求情,你还能继续留在御素阁?” 郑世才的脸色终于真正地变了。 “不要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看着我。”虞绒绒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目光:“如果不是你三番五次针对我,诋毁我,我可能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得。我给过你机会的。御素阁有清律,不孝有什么后果我想不必我说多,你自己去领罚吧。” 她手中的符笔在指间灵巧地转过一个角度:“那么,还有人有什么话,想要骂我吗?” 没有人说话。 虞绒绒环视一圈所有人,最后再看向了那位小声来劝她的同门。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时候,退一步从来都没有海阔天空,只有人善可欺。修道也是一样。我是刚刚才明白这个道理的,希望你也能早日明白。”她重新转身,目光在纪时睿身上虚虚一停,再看向纪时韵,又重复了一遍:“纪小真人,请赐教。” 十霜树下一片安静,树上枝丫中,不知何时支起了身,却依然坐得没个正经样子的傅时画却有了一抹笑意。 二狗正用在啃瓜子,再又稳又准地将瓜子皮一甩头,扔进旁边的乾坤袋里。很难让人不怀疑,别人的乾坤袋里多装着灵宝,而它的里面是不是装满了瓜子皮。 五光十色的小鹦鹉一边嗑瓜子,一边还有闲暇啧啧称奇:“绒绒师妹竟然如此伶牙俐齿,真是前途无量,未来可期啊!” 论道台上下一片安静,却倏而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一直在沉默的裁判教习深深看了虞绒绒一眼,突然开口道:“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莽撞无异于送死。我且问你,你道脉不通,如何与炼气大圆满论道?” 众人一片哗然。 就算同为炼气期,其中的上中下与大圆满四个小境界之间都是千差万别,外阁弟子大多刚刚摸到炼气门槛,就算是炼气中境,都已经算得上是其中佼佼。 大家都以为纪时韵再厉害,也不过是炼气上境,可裁判教习这样一声,才方知,她居然已是炼气大圆满。 炼气中境的崔阳妙败在炼气大圆满手里,一点也不丢人。 “既然我道脉不通,那么无论是炼气中境、上境、还是大圆满,对我来说,可能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区别。”虞绒绒认真向着那位裁判教习一礼:“谢谢您的提醒,但我还是想要试试。” “你用什么试?” 虞绒绒提了提手中的散霜笔:“我看过几道符。” “荒唐!看过几道符,你以为自己就会画符了吗?以符对剑,你以为自己是大符师吗?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过大符师了吗?!”裁判教习抬眼看向她,神色有些稍冷,他显然想要以自己的方式阻止这场无论在谁眼里都显得过分荒谬的论道,但才刚刚开口,却又顿住了。 半晌,他表情带了些古怪地重新看了虞绒绒一眼,竟是硬生生将自己方才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罢了,你要送死,我不拦你。”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6节 言罢他便重新坐了回去,保持了某种无异于默许的沉默。 虞绒绒反而愣了愣。 她在藏书楼的只字片语里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大符师,见过许多场以符对剑,唯独对当世知之不太多。 世界上,已经没有出现过大符师了吗? 纪时韵何等敏锐,自然多少注意到了裁判教习的变化,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白了一些。 她和站在一边的纪时睿对视了一眼,有些想不明白。 在她眼里,与虞绒绒这样道脉不通的废人比剑,无异于在侮辱她的剑,而在她的认知里,裁判教习明明也觉得荒唐,却在最后到底默许了这一场对决,显然有些蹊跷,但对她而言,便等同于在折辱她。 可她不会质疑裁判教习的判断,因为对方比她强。 在遥山府,谁强,谁说的话就是对的,这从来都是一条铁律,对她而言也同样适用。 所以她压下眼中的愠怒与不解,抖落了剑身上的血珠,甚至无法说自己先与崔阳妙一战,再接连与虞绒绒论道不公平。 因为对方是自己口中的“废人”。 纪时韵的目光落在圆脸少女身上,不知怎的,竟然有了一点奇特的不安。 但很快,她就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她确实已经炼气大圆满,又怎么可能怕一个才引气入体的人?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既然如此,请。” 纪时韵这样开口,自然是主动放过了崔阳妙。 握着鞭子的少女在路过虞绒绒的时候,脚步微顿,在地上落下一串血珠,咬牙道:“别以为我会领你的情。” 虞绒绒回过神来,笑了笑:“但我会领你的情。” 崔阳妙噎了片刻,才道:“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论道台周遭的符线禁锢散去,虞绒绒再抬步拾阶,终于真正站在了论道台的青石台面上。 符阵再起。 聚在论道台周围闻讯而来的弟子越来越多,仰头看着台上的外阁弟子们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 没有人觉得虞绒绒能赢。 大多数人都甚至有些不忍心去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幕,可却依然一瞬不瞬地看向台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与崔阳妙在台上的时候不同,崔阳妙更多的是在维护御素阁本身,而道脉不通的虞绒绒站在那里,却像是……代表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竟然有些期盼一个奇迹。”有人突然轻声开口道。 大家心中于是升起了更多的怔然。 什么奇迹呢? 证明废人不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奇迹吗? 可这样的奇迹,真的会出现吗? “你也看到了,上了论道台,便是生死不论。”裁判教习到底还是最后补充了一句。 “十霜为证,生死不论。”虞绒绒颔首:“只是我道元不济,灵脉中仅有的这一点也要留着等一会儿再用,还望教习体谅我无法向十霜树上扔出树叶。” 她话音才落,对面的纪时韵已经先抬袖一礼:“请。” 崔阳妙在台下不屑抬眉:“学得倒是挺快,但你记得下次起码等人把话说完啊。” 她的声音不加掩饰,清楚地传进了所有人耳中,有人掩唇笑出声,稍露异色,虞绒绒却依然面容平静,再振袖回礼:“请。” …… 耿班师坐在不渡湖边的小马扎上,没有鱼钩的鱼线破开水面,在湖中乱搅。 瘦小的老头子眉头微皱:“看来第一局,是我赢了。她确实敢上论道台。” “你赢个屁!”湖心有了几个泡泡,那声音大怒道:“耿惊花,你不要脸!要不是你给裁判教习传话,她连上论道台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也传啊,我又没说你不能说话。”耿班师老神在在:“还赌吗?这一局,赌她能不能赢,我赌能。” “可恶……你为什么总抢我台词!”湖心那人恨声道:“你明知我一生放荡不羁爱唱反调!你要说能,我只能说不能!你这个糟老头子!呸!” 耿班师面无惊澜:“那赌吗?不赌我走了。” “……淦,赌!”湖心的泡泡越来越多,不渡湖明明极广阔,此刻却仿佛有小半都在沸腾:“我输我乐意!” “也说不定是我看错,放宽心,你也不是必输。”耿班师就喜欢听他说自己输,素来眉头紧皱的脸上也带了些轻松,竟然还笑呵呵地安慰了两句:“越三个境界还能赢,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看了什么吗?你看了她给那个破木傀儡上划的线,看了她扔出去的撒钱买路符,而且,就算你看错了,渊兮会看错吗?”那声音嗤笑一声:“这世间太久没有出过真正的大符师了,其他人没见过,我难道没见过吗?你们这群神神叨叨画符的,就喜欢越境打架,杀人诛心,不要脸!” 耿班师笑意更浓,眼神很亮,口中却还在平静道:“再看看,再看看,也不一定真的就是她呢?” …… 不渡湖沸腾的泡泡并不会让论道台的青石地板变得滚烫。 相反,秋意之下,石块冰冷,便是刚才崔阳妙洒下的红渍,此刻也已经变成了凉透的深红。 论道台边还有些嘈杂,但虞绒绒的心中已经是一片安静。 纪时韵微微压低身体,依然是起手平林漠漠,如此直接面对她的时候,虞绒绒自然可以看出来,对方的表情比方才更不耐烦,更高傲,杀气也更浓。 她只是抬手举起了笔,再摸出了几张符纸。 起手杀意越浓的剑,破绽往往就越多,虞绒绒知道这一剑所有的破绽,却不代表可以击破所有的破绽。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她既不能在对方还未起手的时候点出符意,也不能让对方近自己的身,否则她甚至不用抬笔,就已经输了。 青石道台还是那样的石板,但地面的纵横交错在虞绒绒眼里,已经变成了某种好似黑白棋盘般的存在。 既是在棋盘上,她便有信心,在别人举棋之时,便判断出对方之后的三步乃至更多步。 剑气切割着纪时韵身前的那方天地,剑气也切割着虞绒绒的道脉,但她的手依然极稳,看纪时韵的目光也极平静。 好似她拿的不是一支笔,而是要封住对方所有退路的一枚棋子。 她从抬手之时,便已经勾出了自己的第一道符。 剑动。 符意便也动。 平林漠漠的剑意才出,便倏而一凝,纪时韵稍微拧眉,只当是自己短时间要出两次这一剑而造成的道元稍顿,只继续出剑。 虞绒绒要的就是这一顿。 纪时韵的剑太快,快到她很难捉住其中剑气痕迹,但只要稍停,剑气划出的那道线便会被她感知到。 散霜笔微动。 稀薄的道元中却混着丝丝缕缕的剑意,那剑意很细微,甚至只像是将那些断续的符意连在了一起,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微凝的剑意与那道符线连在一起,再完成了虞绒绒落笔的最后一划! 西风切碎,风雨割,尘埃绝。 纪时韵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先翻身后撤,还没停稳,便听台下纪时睿的声音急急响起:“再退。” 她的动作快于脑子,再退了半步,便见自己面前砖块上细碎的灰尘中,倏而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白线,几乎就要触碰到她的鞋尖。 剑出有形,符却微淼不可捉,所以台下的人只能看到,纪时韵的剑才出便退,而虞绒绒好似只是抬手挥了一下笔。 一直坐在旁边的裁判教习眼神骤缩,倏而起身,不可置信般看向了那块论道台。 “……卧槽,什么情况?虞绒绒拿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宝吗?”有不明所以的弟子抬肘怼了一下旁边的人:“你看懂了吗?” “没、没有啊……会不会是她身上带了暗器?一抬手就让纪时韵怕了?” “怎么可能,论道台不允许用暗器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 人声嘈嘈切切,却又因为过分震撼而只是细密低语,直到有一道声音带了些木讷地响了起来:“我刚刚就说了啊,虞师妹的符画的很好。至少,比我好。” 抱着木傀儡的少年蹲在一边,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虚虚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符啊。” 大家的眼神于是更恍惚了。 符……不都是落在符纸上的那种东西吗? 平时卖的有些贵,能加加速,回回血,又或者聚灵保平安,确实有点神奇效果,但……但符竟然是可以对抗剑意的吗? 持剑的少女眼神终于变了。 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面前那块砖上。 “符师?”她慢慢站起身,终于认真看向了虞绒绒。 虞绒绒在那道符彻底落下以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闻言摇了摇头:“道脉凝滞之人,不敢当,只是看过几道符而已。” 她此前也说过一样的话,但彼时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但这一次,台上台下都鸦雀无声。 纪时韵沉默了许久,再举剑在眉前,真正意义上地向虞绒绒行了一礼:“遥山府纪时韵,请赐教。” 第23章 举剑报名,这是承认了虞绒绒是她的对手的意思。 而这份承认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让人感到震撼的事情。 只是在场的人还恍惚停在虞绒绒不过抬笔,纪时韵便已经连退三步,甚至还要纪时睿提醒一声,再退半步的荒唐情景里。 这会儿见到纪时韵如此举剑,才有人慢慢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所见竟然是真的。 虞绒绒竟然真的……挡住了纪时韵的第一剑! 于是更多的震惊逐渐弥漫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7节 这是什么东西? 符? 符是这种东西吗?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这里,其中甚至有了几位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教习,再有人轻声呢喃道:“原来传言……竟然是真的吗?” 一旁有人听到,下意识问道:“什么传闻?” “世界上有且只有一种人可以无视境界……当然这么说也并不准确,应当说,是可以在同境界之中无敌,且有跨境之战的可能性。”提着破烂木傀儡的杜京墨接话道:“就是符师。” 一些人猛地扭头看向了这个过去在他们眼中只会玩傀儡的呆子:“杜兄难道也……” “啊?我?”杜京墨一愣,然后连连摆手:“我不行的,我只会玩傀儡,玩傀儡的理论上来说应该被归为炼器的,细分大约是傀儡师,但绝不是符师。” 但没有人认真仔细听后面半句了,在杜京墨摆手说不是的时候,大家便已经兴致缺缺地转过了头。 论道台上,剑与符都不会去等大家想明白这些问题,已经开始重新交织。 散霜笔的每一笔都不快,但每一次点下,都在以纪时韵的剑痕为基础,便好似她若是不出这一剑,这一道符便不可能成。 纪时韵不断换剑法,甚至将她此生所学的所有剑法都全都用了出来。 她虽然并无多少实战经验,但埋头练剑这么多年,剑意本就足够饱满,看过的剑谱,挥过的剑也比寻常剑修要多出许多倍。 但无论她如何换,甚至将出剑的顺序都变了,却依然在做虞绒绒符意的最后一笔。 那些符分明都不算多么强大,却恰好刚刚将她的每一剑都强压在了手心。 符本无形,于是她便像是在与空气缠斗,分明凶险万分,看上去却显得有些荒唐和滑稽。 青石地板上的符线越来越密,纪时韵的脚下的青砖几乎快要变成白砖,她额上的汗珠越来越细密,却在滴落的同时再被符线隔开,甚至无法完整地掉在地面。 虞绒绒的口鼻中都有了些腥意,她体内的道元已经被压榨到了极致,傅时画借了她剑气,但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更何况,这么多次的画符落笔,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但她握笔的手却依然极稳。 纪时韵的脸色越来越白,这种自己与自己的剑意构成的符线对战的感觉也实在太过荒唐,她的心神压力越来越大,挥出的剑也越来越凌乱,甚至溃不成意。 直到她还未起剑,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支笔。 虞绒绒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口鼻,有血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来,但另一只手却极稳地悬停在纪时韵眉间,堪堪阻住了她的所有动作。 笔上带符,符下有意,纪时韵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一道符线自自己的胸腹而起,眉心而止,如果她还要执意再起剑,那道符线一定会再向前半寸,直到割开她的肌肤。 她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住,甚至连思绪都一并空白了几瞬。 她突然觉得手臂有点微凉,垂眸去看,却见自己的衣袖竟然已经不知何时被割裂成了无数狼狈的碎布。 “纪小真人,承让。”圆脸少女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看来是我赢了,还请纪小真人向崔师姐和我道歉。” 纪时韵的眼神猛地一顿。 “当然,如果纪小真人依然不向我这个废人道歉的话,那便只有得罪了。”下一刻,却见符线稍挪,符意如刀,顷刻间便将纪时韵颊侧的长发削去了一截:“如果再不认输,下一符,恐怕要落在纪小真人身上了。” 这是她刚才对崔阳妙说的话。 但她绝没想到,虞绒绒竟然会将这句话几乎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再砸在她的身上,甚至还不忘以牙还牙地削掉一截她的头发! 纪时韵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气!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剑,指骨极白,可她确实是实实在在地输了,所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应当不忿这份回击而出剑,还是垂剑认输。 一道声音终于从台边响了起来。 “阿韵,够了,认输吧。” 是纪时睿。 纪时韵所有的动作一顿,终于慢慢放下了举在身侧的剑。 “我不明白。”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的圆脸少女:“为什么你能看出来我要出什么剑?除了几种太过特殊的起手式之外,相似的剑法剑意那么多,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虞绒绒心道这和与那位糟老头子下棋是一个道理,棋能下的位置很多,棋谱棋意也很多,但这么多的走法,终究都总会有一个交错点,只要找出那个交错点就可以。 当然,她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那个点,所以有很多次,她都不得不多画几条……不,许多条符线。 但她还没开口,却有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你出了多少剑?” 那道声音才起,一侧的裁判教习已经恭谨躬身行礼:“卫长老,您怎么来了?” 能让裁判教习如此称呼的姓卫的长老,有且只有一位,那便是代掌中阁的那位已经化神的卫长老。 卫长老摆手让他起身,笑眯眯道:“正好路过而已。” 一片行礼躬身中,纪时韵怔然应道:“四十三剑,我一共用了二十五式剑法,出了四十三剑。” “那你可知,她为了你的这四十三剑,画了多少条符?”卫长老的声音很是温和。 “其实也还好……本可以只画四十四条,但因为道元不足,灵气太少,所以只能多画一点才能阻住剑意。”虞绒绒轻声应道:“所以一共是三百二十一条。”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咳嗽了两声:“好像其实不止一点,是很多点。”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 外阁的必修课里,是有制符这一门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感悟到天地符意,但到底要交作业,那些太过玄妙的图案在大多数时候,只是盯着都让人眩晕,若是临摹,每个人都体悟过一笔符落,耗尽力气,跌坐在地的感觉。 而那只是一笔。 虞绒绒却画了足足三百二十一条。 就算她手中的笔或许不同寻常,再节省道元,那也是实打实的、挡住了一位练气期大圆满的剑的,三百二十一条符线。 “你虽然借了其他人的剑意,但这位剑修小朋友,也有其他人的场外指点,否则你的起笔符出时,她便已经输了。但散霜笔再能节省道元,这到底是三百多条符线。”卫长老的声音依然温和,眼眸却愈亮:“你的道脉竟然能承受得住,真是了不起。” 卫长老说“借了其他人的剑意”,显然是已经看出来了一些什么。 纪时韵当然也觉察到了什么,但她也确实听了纪时睿的话,而对方的符中虽然有剑意,却从头到尾只是在用那些剑意支撑她过分微薄的道元。 这一点上,勉强算得上是打平。 “可能是因为我道脉不通,而我却不服。所以我试过很多次怎么让它们通,其中就包括了用符意去割一割,切一切。”虞绒绒终于收回了笔,低声咳嗽两声,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手绢,将自己口鼻渗出的血仔细擦干净:“切得久了,虽然还是不通,但总归……或许比其他道脉要坚强那么一些。” 卫长老的眼中有了真正的感慨之意,再开口叹道:“了不起。” 纪时韵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半晌,她终于慢慢收剑回鞘,再向虞绒绒躬身一礼,认真道:“心服口服,自愧不如,此前是我大言不惭,还请虞小真人原谅。” 不仅是她心服口服,台下的许多弟子也一并睁大了眼,怔然无语。 道脉不通的人千千万,人人都想踏上道途,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见长生。 又有几个人敢像虞绒绒这样,为此真的用符意去切自己的道脉? 那种疼……是人能受得住的吗? 二狗乱扑腾的翅膀慢慢停下,它咬住傅时画的衣袖,遮住自己半张脸,泫然欲泣道:“天哪,我们绒绒师妹……也太猛了。切道脉那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傅时画嗑瓜子的手早就悬在了半空,他近乎专注地透过那些叶片,看着站在那儿轻描淡写甚至带着苦笑地说着自己做过什么的少女。 一礼之后,纪时韵既然已经彻底认输,本应离开论道台,但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开口问道:“请教虞小真人……究竟用了多少道符?” 虞绒绒想了想,道:“符线有很多条,但符却只有一种。” 纪时韵不明所以:“一种?” 破了她那么多剑的符,怎么可能只有一种? “剑可以模仿,符却无形。我要阻你出剑,所以无论我画了多少线,出了多少符,终归都是一种符。”虞绒绒看向她:“一种止住你的剑势的符。” “真是了不起。”卫长老第三次感慨道,他看了虞绒绒片刻,又长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虞绒绒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惜。 可惜她空有这样的天赋和眼里,却偏偏道脉凝滞。 她稍有点失落,但却也已经对这种可惜习以为常,反而向卫长老笑了笑:“习惯就好。” 卫长老的笑容依然和煦,他看了虞绒绒片刻,突然问道:“明珠蒙尘,实在可惜。你叫什么名字?愿意入我门下吗?” …… “淦,这次是真的输他妈给输开门,输到家了!”湖心的声音骂骂咧咧,却带着些诡异的兴奋:“耿惊花,这次你应该看得够清楚了吧?这么多道符都画出来了,就算你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也总该确定了吧?” 耿班师眉目舒展,脸上的皱纹都好似少了许多,他手中吊杆微晃,笑意盎然地搓着手:“嘿嘿,嘿嘿嘿。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接下来就只剩下等她登云……” 他的声音却突然顿住了。 片刻后,耿班师勃然大怒地站了起来:“这个不要脸的卫老七,不是都收了燕妖婆的礼了,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地说出这种话来?!他做人不讲诚信的吗!这年头,怎么连道脉不通的弟子都有人抢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24章 湖心的声音嗤笑一声:“你有脸说别人?你不是也收了三十万灵石吗?” 耿班师吹胡子瞪眼道:“那哪能一样!我是为了给我的孙女攒嫁妆,而且我一小班师,薪水那么低,赚点外快怎么了?我不要脸,卫老七怎么也不要脸?!他卫老七堂堂中阁代行阁主可和我不一样,收人钱财,说话怎么能不算话!” “……你他妈哪来的孙女?你耿惊花单身一辈子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你在那儿骗谁呢?!”湖中之人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 “谁说的!我当年……”耿班师踢了一脚自己的小马扎,动作很像是什么被拆穿了以后恼羞成怒的小朋友,但他的话才开口,便硬生生顿住了。 不渡湖中的泡泡变得有些稀疏,好似湖中的人才开口,便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所说有些不妥,硬生生住了嘴,却已经迟了。 站在那儿破烂道袍的老头子身形有些萧瑟。 一时之间,不渡湖边上的风,不渡湖岸垂下的柳树的轻摆,好似都悄然安静下来,只怕惊扰那一袭破烂道袍的衣袖或指尖。 “你说的对,人这一生,总有点身前身后事。”耿班师突然开口道,他俯身将那小马扎提了起来,仔细抖了抖上面的土,扔进乾坤袋里:“该争的时候,还是要争的。不去闹一闹,这群人某不是已经忘了小老儿我?” 他前行一步,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不渡湖边。 湖中泡泡起伏,时大时小,许久才有一声略微感慨的叹息声传遍这方天地。 …… 论道台下一片安静。 有几位年轻教习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震惊与一些无法诉诸于言语的意思。 ——他们确实收了些钱。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8节 有来自虞家那个圆滚滚的虞丸丸亲自送上门来,什么也不说,仿佛只是在笑眯眯地说着人傻钱多素来诳我的钱,也有那个让人浑身不太舒服的徐先生提上门来,要求他们在中阁小考的时候,对虞绒绒保持缄默的钱。 当然,为了达到目的,那位徐先生不得不将钱的数额提到比虞丸丸再多一些的数额。 总之,如此一来二去,现在几乎每个叫得上名字的教习都算得上是赚的盆满钵满,大家互相对眼神的时候,也带了点心照不宣的意味在里面。 而他们也有确切的证据表明,徐先生也踏进了卫长老的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缕游魂,显然卫长老要了一个让他肉疼到了深思飘忽的价格。 这年头,钱都收了,还能不办事的吗? 啊,是了,方才卫长老特意问了她的名字,许是还不知道她便是近来让整个中阁和外阁日进斗金的神仙任务。 几位年轻教习心中疑惑很多,互相对了对眼神,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静观事态继续发展。 周遭的弟子们则是慢慢睁大了眼,难以掩饰脸上的震惊与羡慕。 能入中阁对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这一生的终点,更何况是能真正拜入某一位长老的门下!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上一刻,他们还沉浸在虞绒绒竟然真的赢了纪时韵的震惊中,又因她竟敢真的试图去切割自己道脉的勇气而骇然无语。 下一刻,大家又觉得她如此这般,好似确实值得进入中阁,但与此同时,大家又想起了她确实道脉凝滞,万法不通,不由得到底有了些艳羡与不服并存的奇特感觉。 “我叫虞绒绒。”圆脸少女抬袖行礼,自报家门,再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中阁……可以不考试就进吗?这合门规吗?” 规矩规矩,是门规,却也是人定的。 卫长老心道自己混了这么多年,如今都已经站成了中阁的代行长老,破格收个弟子又怎么样? ……等等,她叫什么? 虞绒绒。 哦,虞家那个丸丸的姐姐,绒绒啊。 卫长老停顿的时间稍有点长,几位年轻教习于是愈发紧张,已经开始脑补类似“这么天才的弟子你们怎么看也不看就知道收钱!御素阁不要你们这样尸位素餐的教习,你被开除了!”一类的剧情了。 有些紧张的教习轻声呢喃道:“可是也没人知道她有这种天赋啊……” 过分紧绷的安静中,却见卫长老终于回过神来,耐心地看向虞绒绒,声音很是温和,继续道:“入我门下,你虽不能修行,但可以读万卷书,看万道符,见万里路。而我……恰好还缺一个书童。” 诸教习:!!!! 还、还能这样的吗! 大家看卫长老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 看看,看看,难怪人家能做中阁代行阁主,而你我却只是一个小教习呢? 格局这不就打开了吗? 这才叫灵活运用规则,既不得罪人,也不违反门规,堪称活明白了。 说是书童,但谁不知道这些阁主们的书童各个眼高于顶,在门里的地位甚至比一些年轻教习还要高,甚至还可以直接参与到一些阁中事务里,堪称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有些弟子看虞绒绒的目光已经变了,好似已经在看一位穿着书童道袍、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虞绒绒当然也知道,卫长老开口让她做自己的书童,某种程度来说,甚至算得上是抬举她了。 这对她来说,绝对是极好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千载难逢甚至梦寐以求的机会了。 如果……如果她没有前一世的那些记忆,没有看过那本叫《无量》的书,她一定会喜笑颜开又惊又喜地感谢这位卫长老的善念。 但这个世界上,到底没有如果。 而她,早已志不在此。 她已经读过万卷书,看过万道符,在书中见过万里路。 所以她不想读了,也不想看了,这一次,她想真的去脚踩这千里迢遥。 虞绒绒抬起头,眼中盛满了真正的感激,正在措辞,还未开口,便听风中突有一阵呼啸。 “这不合适吧?卫老七?”一道带着酸嘲和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论道台边,某块耸立的小礁石上,破烂道袍的瘦小老头突兀地站在了上面:“你都有三个书童了,还招?就算是咱们御素阁的阁主,也没你这阔气啊。都说要开源节流,你如此平添自己的起居预算,上过中阁大会审批吗?问过其他教习的意见吗?” 卫长老侧头看向那袭破烂道袍,声音依然很温和:“耿班师,难道我想要收一位书童,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我才不不在乎你多不多一位书童。”耿班师翻了个白眼,抬手虚虚点了一下虞绒绒的方向:“但你的书童,绝不能是她。虞绒绒怎么能进中阁当书童呢?” 台下的某个角落里,早就已经或多或少被众人忽略的郑世才终于冷笑了一声,只觉得通体舒畅。能看到这一幕,便是去领罚,也领的不那么心不甘情不愿了:“有些人,别以为能画几道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看到了吗?连最了解她的班师都觉得她不能入中阁,这说明什么?” “可是我不明白,只是书童而已,又不占中阁此次的名额……为何耿班师这么不情愿?他们二人之间是有什么恩怨吗?”有人小声问道。 “是有人见过前几日某次放课后,耿班师单独留下了虞绒绒,和她说了几句话。后来据说耿班师离开的时候,表情极其不好,也或许……” 当然,比起这些议论纷纷的弟子,几位年轻教习互相对了眼神,再次刷新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才是收人钱财,□□的典范吧? 耿班师据说吞进去了不少,既然拿了钱,就要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的,瞧,这不是来了吗? 啧,兢兢业业,实乃吾辈楷模。 无数猜测揣揣,议论纷纷,一起落入耿班师和卫长老耳中,两人却连眉毛和胡子都没有动一下,只相隔这样几步,遥遥对望。 “虞绒绒不能入中阁当书童,那你觉得谁可以?”卫老七微笑问道:“她若是不能进中阁,谁能进?” 耿班师想说谁能进关他屁事,话到嘴边又突然想起了自己到底是一班之师,很是噎了一下,才气哼哼道:“外阁八千弟子你随便挑啊,你看那个抱木傀儡的小子怎么样?我看就很顺眼,刚刚在台上耍鞭子的小丫头也不错啊,反正谁都行,就是她不行!” 卫长老看着耿班师躲躲闪闪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是吗?”卫长老轻轻颔首:“那你觉得,她应该去哪里呢?” 耿班师话赶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还能去哪!当然是去登云梯!” 一言出,四野俱寂。 方才还在出言不逊冷嘲热讽的郑世才猛地睁大了眼睛。 揣测耿班师如此说话意图的几位年轻班师屏住了呼吸。 傅时画手中的瓜子皮有几片没捏稳,洋洋洒洒落在了地上,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十霜树这里的须臾动静。 只有二狗倒吸了一口冷气:“云、云梯啊。这是多大仇要去逼别人登云梯啊!这个糟老头子怎么回事!” 它猛地回头去看傅时画,却见青衣少年瞳色深深,神色却很是平静。二狗愣了愣,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惊愕道:“你都知道了?” “嗯,我知道。”傅时画慢慢道。 “那你怎么不劝劝她?那它喵的可是云梯啊!”二狗焦急地挥舞着翅膀:“死了可就……可就真的死了!我们可就没有软软可爱的绒绒师妹了!” 傅时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她决心要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干涉?” “那、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二狗有些束手无策道。 “所以我把黑锅盖给她了。”傅时画轻声道,再轻轻弹指,将掌心才剥出来的瓜子仁弹到了二狗嘴里:“不然,你再拔俩根毛给她?” 二狗所有的声音骤然停了。 五颜六色的小鹦鹉缩成一团,用翅膀抱住了胖胖的自己,有些含糊不清道:“人家的毛才刚刚长出来……烧了也就算了,硬拔的话真的很疼的!” 傅时画颔首:“嗯。” 二狗的声音带了哭腔:“真的、真的很疼的!!” “那你拔吗?”傅时画问道。 二狗边哭边道:“……拔。” 十霜树上,小鹦鹉悲痛欲绝地顺着自己的羽毛,开始挑选究竟拔哪两根好。 风卷起被二狗颤抖的翅膀击飞的树叶。 树叶飞旋轻飘,再落在了论道台上,隔开了卫长老看向耿班师的视线。 卫长老的神色终于慢慢变了:“老耿,你认真的吗?” 耿班师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眼神变得更飘忽,甚至不敢看虞绒绒一眼,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都说了这么多话,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卫长老眼神变得幽深,笑容却依然和煦地看向虞绒绒:“你呢?你想怎么选?” “我……”虞绒绒抿了抿嘴,便要说出自己打了许久腹稿的拒绝的话语。 卫长老却突然抬了抬手:“抱歉打断你。就当是我这种老家伙的任性吧,我突然不想听答案了。” “仓促做的决定有时候很容易后悔。中阁小考考了这么多年,前两天我看到高渊郡的书局里都已经有了《五年小考三年模拟》,前两天我买了一套回来,竟然觉得考题也快要出无可出了。”他看了一眼台下弟子,笑了笑,道:“你们都买了吗?” 有弟子涨红了脸,讷讷点头:“买了。” 还有弟子小声道:“卖的也太贵了点,我买不起,所以在抄别人的书,但确实实在太多了,还没抄完……” “这样啊。”卫长老笑容加深:“既然如此,那便也不用抄了,题抄多了,人都要傻了,我做外阁弟子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考试,考考考,考什么考,还不如打一架。” 一众弟子愕然无语得听着卫长老和风细雨的声音,实在很难把他和他话语中描述的那个样子联系起来。莫名有些顺着他的话语感到了些热血沸腾,却又有很多忐忑无语。 不、不抄了,那中阁小考,要怎么考? 难道开论道台打一架? “总之今年中阁小考的考题是要变一变的。打架不太公平,比如那位拿木傀儡的小友,想来对打架一窍不通,但不代表他不能入中阁。我之前还没想好考题,为此很是苦恼了一番,现在想好了。” 他和善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云梯共有九百九十九阶,以我的权限和修为,还是可以保证云梯的大阵在前一百阶之内不伤你们性命的。既然如此,那便以一百阶为界限,登上一百阶的,便可入中阁。” 耿班师脸色极臭,却也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卫老七实在是太惹人厌了,不仅是他说话的语调,就连他脸上的笑容和好整以暇的态度,也变得可恶了起来。 他实在按捺不住,传音道:“卫老七,你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呢?只是想要给小姑娘多一次选择的机会而已,我又有什么坏心思呢?”卫长老老神在在地应道:“一定要说的话,就是看到你恼羞成怒的样子,格外有趣吧。又以及,你耿惊花看上的人,能差到哪里去呢?” 言罢,他似是觉得自己的主意实在妙极,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 “就这么定了,那便登云梯吧。” 四野俱寂。 登……登云梯?! 哪、哪个云梯? 是云梯的云,云梯的梯吗?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29节 第25章 天下谁人不知云梯凶名。 上了云梯,生死由天由己,自己选的路,九死不悔,从此面前只剩下向前一路,不能回头。 当然,便是悔了,云梯也不让你悔。 是为有去无回。 没有人不知道云梯是什么,也没有人不知晓云梯的声名在外,甚至还有人回忆起了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些关于云梯的可怖故事。 其中包括了能让整个入仙域的小孩子们止夜啼的云梯老人恐怖故事集、云梯周围的野花你不要摘、又或者是云梯附近的空气都是有毒的,闻一闻就会七窍流血中毒而亡等等。 就算卫长老说了,他可以保大家一百阶之前都性命无忧,或许撑不下去的时候,还能破例走一走回头路,但……说到底,大家都要聚集在那令天下修道之人都闻风丧胆的云梯之前,再颤颤巍巍抬起一只脚,落在其上。 要克服这份恐惧,本就已经是需要极大努力的事情了。 说自己买不起题集的那位弟子先是一喜,又有些失魂落魄,还有些说不清的后悔。 如果……如果他不要多话,是不是就不用登云梯了? 可是就算不登,他也来不及抄完所有的题集,再去挑灯夜战地刷题了,毕竟那黑心商家的题集是真的又臭又厚,哪里是一时半会能刷完的? 但、但那毕竟是云梯啊…… 中阁小考一事如此一波三折,从当初虞绒绒与琼竹派的燕夫人当众对峙开始,便流露出了些风声,有说考题要变多变难,也有说因为外来弟子倏而增多,中阁要限制此次入阁名额的,却不料距离考试没几天了,如今的尘埃落定,竟然还是与虞绒绒有关。 ……而且卫长老定下来考核内容时的样子,未免也太随意了吧! 总之,这一消息飞速席卷了整个御素阁,一时之间,甚至连已经入了中阁的弟子都忍不住讶异挑眉,决定到时候去看看热闹。 一来二去,大家倒是几乎已经忘记了方才虞绒绒与纪时韵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场比赛。 许多弟子脸色微白,行走匆匆,也有些人有些迟疑地向着云梯的方向走去,想要多少先去附近壮壮胆,踩个点。 除了为了卫长老这好似一时兴起而出的考核形式而奔走惴惴的弟子们,自然还有一个人面色大变,呼吸不畅。 徐先生跌坐在地:“你说什么?登云梯?中阁小考不考了,变成登云梯?!他……他疯了吗?!” “千真万确,恐怕此时公告也都已经贴出来了。”来线报的那人虚虚一礼:“徐先生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御素阁外阁的前坪上看看。” 徐先生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脑中几乎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飞快地计算自己疏通了多少关系,花出去了多少灵石。 而所有这些,甚至还不如扔一枚灵石进湖水里。 ……起码还有点声响。 那位留在徐先生身边的管家带着仿佛贴在脸上的笑容,形如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身边,再递给了他一面水镜。 “燕夫人找您。” 徐先生面色发白,接过水镜,便见那位雍容冷艳的夫人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她的表情里带着极其明显的不耐烦:“事情怎么还没办好?” 徐先生的面容好似一夕之间又沧桑了许多岁:“本来是好了的,所有相关教习的关系都已经走动并疏通完毕了,但……考试内容突然变成了登云梯。” 燕夫人的眼神中有了一丝错愕:“登云梯?那小考呢?不考了吗?卫老七这个王八蛋!” 徐先生心底有些惊讶,怎么好似燕夫人对御素阁的情况也实在过分清楚了,比如饶是他如今已经对整个御素阁内情况了如指掌,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燕夫人说的是目前代掌中阁的那位卫长老,原名卫树,在师门中排行第七,所以被亲近之人喊一声卫老七。 燕夫人此前就认识……卫长老吗? 但如此种种,徐先生都藏在心底,脸上依然保持着恭谨之色。 燕夫人的目光移到一侧的管家身上,看到对方颔首以后,这才确定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脸上的怒容更盛。 她深吸了一口气,明显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意,但下一刻,她已经霍然起身,将自己面前的桌子一把掀翻了过去。 茶具翻飞,茶碗乱掉,瓷器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和她的怒喝一起响了起来,两侧的侍女面露惊惧地跪伏在地上,以额点地。 “足足两百三十万灵石!那可是足足两百三十万!我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出来这么多灵石?!”燕夫人大口喘着粗细,之前雍容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这个卫老七,是故意的吧?!绝对是还记恨着当年的那些事,所以才来整我的吧!” 徐先生也不敢多说,不敢多问,只是心中的疑惑比之前更深了些。 当年那些事……是什么事? 他将自己的疑问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毕竟在很多时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他要做的,是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过。 很快,燕夫人就敛了怒容,又坐回了椅子里,好似方才失控大怒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臭疯子,要登云梯早说啊,害我白花这么多钱进去。”燕夫人轻笑一声,看了看自己保养得极好的手,以及画了漂亮丹蔻的指尖,轻轻吹了吹,再居高临下地看向徐先生:“算了,也不亏,说不定不闹这么一出,还不会有这么好的结果呢。” “这么好……的结果?”徐先生多少有点被这个变脸吓到了,很是顿了顿,才有些不明白地反问道。 “不然呢?那可是云梯,你以为是谁都能登的?”燕夫人挑了挑眉:“别说登上去,多少人便是走到云梯近前,就已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毕竟那可是当年我都没有靠近过的地方,我不行,卫老七不行,她虞绒绒……”燕夫人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死在上面也很正常。” 她冲着徐先生摆了摆手,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先生辛苦了,是时候给先生另外半颗寿元丹的酬劳了。” “阿叔。”她轻柔地看向一侧的管家:“交给你了。” 管家递上了半颗寿元丹,徐先生眼睛骤亮,此前所有疑窦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别人的事情和他徐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一切,他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一刻丹丸上…… 药效散发得很快,徐先生白发褪去,周身的肌肤皱纹变得更少,眼瞳明亮,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久违的、感受到了生命在自己体内流淌后的喜色。 但下一刻,所有的表情就停留在了他的脸上,形成了某种古怪的凝滞。 脸皮,头发,躯壳。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这样,连任何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化作了齑粉。 地板上残留着最后他身上剩下的衣服,一侧的管家抬手弹指,一束灵火从他指尖落在布料上,火色顷刻间便吞噬了这个人间徐先生留下的最后痕迹。 管家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燃烧殆尽,火色消退,这才折身向水镜中的燕夫人一礼:“恭喜夫人,制丹的水平比之以往又高了许多。” 燕夫人淡淡一笑:“其实我也不想杀他的,奈何他知道的太多了。当然,是我刚才一时不慎,多说了两句。可谁让他正好听到了呢。” “那些教习贪墨一事……”管家躬身道。 “欠了我的,总会还的。”燕夫人眼中的阴鸷渐深,最终化作了她唇边的一笑:“到时候,若是整个御素阁都没了,我还会在乎这点灵石吗?” …… 论道台边的喧嚣早就散去,大片弟子都在失措惊慌与敢怒不敢言中向着云梯的方向涌去,试图早点熟悉周边地形,起码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还有些弟子面色铁青地径直走向藏书楼,想要从前人们的记载中找到一些或许可以对登云梯有帮助的蛛丝马迹和其他记载。 卫长老笑着拍了拍虞绒绒的肩,腾身而去,礁石上破烂道袍的小老头意味不明地看了虞绒绒一眼,冷哼一声,也匿去了身影。 崔阳妙冷着脸给虞绒绒扔了两颗丹药,拂袖便走,倒是杜京墨上来,盯着虞绒绒把其中一枚回元丹吃了下去,脸色有所好转,这才带着些担心地离开。 纪时韵在经过她时,突然停了脚步,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道元与我一般充沛的话,破我的剑,需要多少道符?” “四十三道。”虞绒绒应道。 纪时韵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凝,再问:“为什么要比我出的剑多了一条?” 虞绒绒想了想:“你出的第二十八剑名叫来无际,这一剑有时候会有两道剑意,所以要多画一条符线。” 纪时韵愣了愣:“来无际,可以出两道剑意吗?” 虞绒绒颔首,有些诧异她居然不知道,正要解释一二,却有一道低喝从不远处传来。 “阿韵,你还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纪时睿面色不佳地站在纪时韵身后几步的地方:“走了。” 纪时韵脸色微变,但依然再次抱拳向虞绒绒俯身行礼:“此前出言不逊,是我的错。抱歉。希望能在中阁见到你。” 然后再提着裙子,有些慌张地跟在了纪时睿身后,一路跑远了。 十霜树下向来都是冷清的,喧闹过后再空荡,看起来好似比往常还要更安静一些,鞋底与树叶碰撞发出的摩擦声,也就格外喧闹一些。 虞绒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散落的树叶,抬眸向树上看去。 树影婆娑,方才那么多人站在树下,也不是没有人抬头向上好奇地看看,却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但虞绒绒在这里抬手,却果然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双黑豆豆一样的小眼睛。 她突然有些恍然大悟。 其实根本不是傅时画挑的位置有多隐蔽,而是他用了某种方法,让别人看不到他罢了。现在她来找他,他便自然撤了那障目之法,再冲她扬眉一笑。 二狗机警四顾,确认无人,这才俯冲下来,落在了虞绒绒肩膀上,用翅膀环抱住了她:“呜呜呜,我的绒宝,二狗的好绒宝,都吐血了!快让我看看,还有哪里受伤了没有!” 虞绒绒捋了捋小鹦鹉的尾巴,再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胸脯:“我没事。道元虽然用完了,但因为本来就少,所以再聚也不过几炷香时间。” 二狗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一根手指:“那就好,那就好,你可不要怪我多愁善感,绒行千里狗担忧,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虞绒绒被它逗笑,再看向傅时画时,对方也正带着笑意看向她:“替那个姓郑的向我求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虞绒绒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一茬,噎了一下,才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大师兄,要允许年轻人适当的胡说八道。” 傅时画啼笑皆非,沉默片刻:“小虞师妹真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虞绒绒虚虚一礼,真情实感道:“还是多亏大师兄教得好。” 傅时画心道自己可没有教她这个,但又转念想到了自己的传音行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有拱火嫌疑,很难解释清楚,于是决定岔开话题:“……舌战群雄的感觉怎么样?” “虽然他们算哪门子的雄……但是,还不错。”虞绒绒咳嗽几声,再有些担忧地问道:“没想到会耽搁这样片刻,我们还……来得及去你说的那位前辈那边吗?” 第26章 一日的时间很短,短到虞绒绒在弃世域中与人对弈时,不知不觉便过了五日五夜。 一日的时间也可以很长,足够傅时画带虞绒绒挥金如土,从千里之外直入御素阁,打一场惹得整个外阁震动的架,再携她御剑过山峦,途中还走了一趟御素阁的小厨房。 虞绒绒很是紧张地扒在树上:“为什么我们总是落在树上?” “可能因为我们带了只傻鸟,而傻鸟都喜欢树。”傅时画探头探脑地盯着小厨房里的动静,突然回头问道:“会画昏昏欲睡符吗?” 虞绒绒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我怕一张不够,看到那个最肥头大耳的厨子了吗?起码也得两张才能迷晕他吧?”傅时画伸出一只手:“保险起见,来三张。” 虞绒绒:“……” 她颤颤巍巍地松开手,很是不稳地横跨在树杈上,硬是在傅时画的注视下画了三张昏昏欲睡符,再看着他很是鬼祟地将符扔进了小厨房里。 再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虞绒绒目瞪口呆地看着傅时画溜进了小厨房,扔了一把银豆子,再娴熟至极地用油纸包了三根红烧肘子出来。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0节 虞绒绒欲言又止,还想问什么,傅时画已经拉着她冲天而起,御剑开溜,最后落在了不渡湖边。 山川湖泊,夕阳微落,这一天的夕色不太耀眼,却依然染红了半面湖泊。湖中倒映有山有阁,看上去便好似这世界都陷入了这一场暖色的燃烧。 湖面很静,好似之前沸腾的泡泡是一场迤梦。 水至清则无鱼,此处无鱼,却也看不清湖中水色。 那也确实是水。 却更仿佛是一种胶质的粘稠。 因为这里是御素阁不渡湖,关押着无数犯人的牢笼。 这种地方,谁敢说,水……就一定是水呢? 除了刑罚堂的那位丁堂主,恐怕没有人能说清这里到底关押了多少犯人,还要多少人才能填满这一汪湖。 也无法知道,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那三位魔修……或者说是魔族,究竟被关押在湖中何处,是死是活。 傅时画的剑很快,从不渡湖上一掠而过,再稳稳落地。 收剑落地的瞬间,虞绒绒悄然从傅时画掌心抽回了手,再攥紧了自己的袖口,竭尽全力让自己的恐惧表现得不要太明显。 “是我的错。”傅时画却已经发觉了什么,歉然道:“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目的地是不渡湖,害怕这里是很正常的事情。” 虞绒绒攥紧的手指有些发白,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恐惧这里的原因虽然确实是因为这是不渡湖牢狱,却也不仅如此。 更多的是因为她曾经在这里不见天日,浑浑噩噩地被囚禁再死去……而如此不设防地乍一看见不渡湖,那些昏暗的记忆自然而然便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如此沉默片刻,虞绒绒到底还是努力笑了笑:“是吗?大师兄也害怕这里吗?” “曾经。”傅时画的目光落在不渡湖面上,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原本就浓黑的眼眸更深了些,他轻轻眨了眨眼,又笑了起来:“也只是曾经。毕竟我们要找的人就在湖里,如果太怕的话,就没法去找他了。” 很难想象傅时画要找的人是谁,为什么会竟然在这不渡湖中。 难道……是某位囚犯? 可傅大师兄为什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风在水面起了一些涟漪,再带来了某种湖水特有的味道,虞绒绒难以抑制地被这样的味道勾起了许多回忆和更多胡乱的想象,脸色难免有些难看。 “不然……你在这里等我?”傅时画有些担忧,低声问道。 虞绒绒却摇了摇头,眼睛极亮地盯着湖面:“我没事,走吧。” 她觉得自己有些头疼欲裂,她心知肚明那种被淹没后窒息和沉沦黑暗的感觉是幻觉,却不知道原来幻觉也可以将人这么快的淹没。 但她也是足够清醒的,这种清醒也像是某种声音。 某种提醒她,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来得及改变那样结局的声音。 傅时画微微拧眉,到底什么都没说,先向着湖边走去,再从地上挑挑拣拣了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旋即一抬手,向着湖中扔了出去。 虞绒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块石头,看着石块上的剑意破开湖面,而湖水倏而翻卷而起,隐隐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再将那石子猛地打了回来! 傅时画神色十分轻松,旋身便要拔剑斩回,手伸到腰侧,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没了剑。 湖中有声音“咦”了一声,傅时画避而不及,啼笑皆非地向后仰去,却已经有一只手带着笔,挡在自己面前,再落在了那枚石子上。 笔尖与石子一触即分,之间有无数条符意如炸裂般迸发,半空中竟然好似有了金石之声! 虞绒绒周身风声大作,她的衣袖被震荡开来,石子却突然被抽了回去,在半空泄力,有些狼狈地落在了地上,片刻后,碎成了两半。 “你剑呢?”那声音带了些震惊:“没了剑,你怎么这么弱?” 前半句话还像是带些惊讶和关切,后半句就……有了某种让人很是忍不住想要撸起袖子说“来啊打一架吗”的冲动。 傅时画也确实这么做了,他向着虞绒绒伸出一只手:“劳烦借一下剑。” 两只手触碰到的瞬间,傅时画手中的剑意倏起,不渡湖一眼难以望到边界,但他这一剑的剑气却分明有迹可循。 剑气如晚秋的风,初起只是有些冽然,如此沿着湖面而起,再平直向前后,便竟然暴烈到好似要这样一剑斩断这湖! 湖水再起,冲天如怒涛,白沫翻涌,瞬息之间仿若某种有若实质的胶质,轰然与剑气对撞到了一起! 虞绒绒的脸上有了些湖水带来的湿意。 她睁大了眼,愕然看着不渡湖中翻滚的湖水与烈然的剑意,心中之前的那些郁郁与忐忑,好似都被这一剑彻底刺破。 “还能这样的吗?”她喃喃自语,只觉得自己的胸腹之间慢慢被某种同样沸腾的意思填满,再跃跃欲试地转过头:“我也可以吗?” 傅时画:“……?” 他还没说什么,虞绒绒手中的笔已经画出了符。 不渡湖水才堪堪将傅时画的剑意扑灭了半截,转头又遇见了一道虽然并不太饱满,却足够浓郁的剑意。 湖中的声音怪叫一声:“傅时画,你作弊!欺负我这种老头子,你不要脸!” 话音才落,那声音才注意到,那不是剑,而是符。 湖水沸腾,倏而凝出了一只手。 一只几乎和虞绒绒一样高大的手。 那只手出现的同时,天光好似倏而暗了一瞬。 暮色本就越来越浓,这样的暗并不多么容易被注意到,似乎只是斜阳突然坠入了山后。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御素阁中有无数人倏而站起了身。 代掌中阁的卫长老神色微凝。 有长老手中的茶杯倏而泼出了点茶水。 刑罚堂丁堂主侧头看向了不渡湖的方向,叶红诗稍晚一步,似有所觉,随着自己师父的扭头而探出神识,却被对方轻轻抬手:“无妨。” “究竟是怎么回事?”叶红诗担忧问道。 “不渡湖的大阵动了。” 叶红诗神色更加凝重,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鞭子上,却看到丁堂主并无紧张,不由得一愣,又想到了什么,试探问道:“……是傅时画?” 丁堂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显然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除了他,还有谁会去这样招惹那个死老头子?” 湖中的手终于完全探出了湖面。 那只手在半空如拈花般轻轻一扬,便将虞绒绒挥出的那道符握在了掌心,再用力一握,这才倏而将所有的符意都彻底碾碎。 凝聚的水在半空微停,再如同碎裂的墙皮般簌簌而下,与湖面碰撞出水花。 “剑符。”那道声音突然凑得很近,虞绒绒近前的一片湖面有了些沸腾的泡泡,目光无法穿透水色,但很显然,那声音便是凝出这些泡泡的始作俑者:“你会画剑符,却在怕,你在怕什么?” 符意如剑意,皆由心生,对方既然能一掌捏碎虞绒绒的符,境界自然不知比她高出多少,能窥见她符中之意,也是正常。 虞绒绒顿了顿,应道:“我……怕水。” 那声音愣了愣,傅时画也愣了愣。 只有二狗猛地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十分兴奋道:“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怕水!天下最聪明可爱的两个人都怕水,水,是一切可爱的敌人!” “你的符里,有渊兮的剑意。”那声音继续道:“傅时画这么大方,竟然把本命剑送给你了?” 傅时画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两个小马扎,自己坐了一个,再拍了拍另一个,示意虞绒绒也坐下。 “容叔啊,此事说来话长……也不长。”傅时画叹了口气,大致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再问道:“来找您也是想问问您,有什么办法让我那破剑从她身体里出来?” 湖中被他称为容叔的人翻滚出了更多泡泡:“红烧肘子三个。” 傅时画不慌不忙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了方才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红烧肘子,在湖面之上晃了晃:“一个肘子换一个问题的答案,刚才只是第一个问题。” 他扔了一个肘子进湖里,湖水形成了一个小漩涡,将肘子卷入了其中,容叔含糊应道:“办法倒是有。而且有两个。” “只要开脉,渊兮自然就出来了。” 傅时画捏着肘子的手紧了紧:“还有一个呢?”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 于是第二个红烧肘子落入水中,容叔一把接住,再道:“要么你去拔了湛兮剑,渊兮自然会回到你手里。” 傅时画神色骤凝。 这是虞绒绒第二次听到湛兮剑的名字了,而她也已经想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觉得这剑的名字耳熟了。 她苦笑了一声:“湛兮剑不是早就用来封印那位上古魔神了吗?岂是说拔就能拔的?您说笑了。我听明白了,说到底,我还是要去登云梯。” 傅时画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落到最后,竟然好似画了个圆,又回到了登云梯上,心中没由来地有些生气,竟是转身便要走。 虞绒绒却向他伸出了手:“大师兄,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这位前辈,可以借红烧肘子一用吗?” 容叔怪笑一声:“一个肘子一个问题,那是傅时画的代价。你问,我却不一定答。” 虞绒绒脾气很好地笑了笑,依然俯身将肘子放入了水里。 她的指尖触碰到不渡湖的水,湖水冰冷,她却有了一种好似被灼伤般的感觉,但她却没有抽开手,只这样低头问道:“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突然想问问……为什么我道脉凝滞,万法不通?” 第27章 红烧肘子沉入水中,再冒起几个泡泡。 傅时画驻足在岸边,看向虞绒绒的背影,夕阳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有些散在地上,也有些沉入了水中。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变得极深,唇边浮起了一抹不知从何而起的苦笑。 容叔接住了那个红烧肘子。 肘子好似比之前两个都要更大一些,色泽更浓,显然炖的时间似乎更长一点,极有可能是厨子偷摸炖来给自己吃的,毕竟这样的肘子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看起来好似有些过肥,只有真正懂得的人才知道,这样的肘子其实才最是美味。 他沉沉看了片刻肘子,再一口咬下,声音比之前更含糊了些:“是啊,为什么呢?你问我,我问谁?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天道呢?天道本就不公,否则我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水塘子里面一蹲十八年?人啊,有的时候,是要学会认命的。” 虞绒绒的指尖在不渡湖水里顿了很久。 她想说,如果认命,她又何必千百次地用符意去割自己的道脉,何必拼命地去记住再写下自己还记得的那些符样,何必在卫长老的招揽面前犹豫退缩,又何必要去登九死一生的云梯。 但这些话千回百转,最终,她只是笑了笑:“认命啊。” 容叔似乎一直在湖面下看着她,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身上有些古怪,湛兮封魔,你觉得渊兮封什么?” 虞绒绒思考片刻,实在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试探道:“封神……?”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1节 容叔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你在想什么?还能封什么?当然也是封魔了。你体内有些魔族衣钵,这才是渊兮不肯出来的原因,如果你能开脉,那些衣钵真正成了你体内的一部分,渊兮自然会离开。” 虞绒绒手指一顿。 她想到了那个将无数棋子打入了自己体内的糟老头子,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是魔,而容叔的说法想来也并无差错。 可顺序错了。 是渊兮先入她体内,她才遇见那个糟老头子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又或者说,什么也不敢说,只问道:“那您要杀了我吗?” 容叔莫名其妙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您都看出我有魔族衣钵了,难道不应该将我灭杀当场吗?”虞绒绒轻声道。 “有又怎么样?别说是我,就算是傅小子也能一根手指就将你按死。你若无法开脉,怎么可能成魔?”容叔长笑一声:“你若开脉,便要登一遭云梯,到时候,云梯若是都让你活,我又为何要多管闲事?” 虞绒绒终于也笑了起来:“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要登云梯。” 她似是也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问了一个有些傻的问题,慢慢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容叔的声音却倏而一转:“这个世界上呢,不认命的人还是有很多的。” 虞绒绒下意识问道:“有多少?” 湖中泡泡破开几个涟漪,容叔很是笑了笑,并不回答她:“其实,还有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虞绒绒却已经想到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修道本就是一件不认命的事情,对吗?” “不错。”容叔笑道:“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些关于登云梯的指点,毕竟我曾经上去过。当然,这些指点你也可以在一些书里找到,比如三十六年前,曾有一人写过些字……明日我想吃红烧排骨。” 傅时画早已猜到了他句尾的神转折,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就准备开口痛骂这个馋鬼老头一顿。 却听虞绒绒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道:“《上白先生浮世云》第三卷 第十八章 ?《且看风雨连山剑》第十八卷开卷语?又或者是《青竹往事》第一百二十五卷的批注?” 容叔显然愣住了。 虞绒绒还在报书名,如此一连说了数十本书后,她才顿了顿,神色诚恳地向不渡湖的方向一拜:“我当然也不可能看完天下所有书,如果有遗漏,还请前辈指教。” 容叔:“……”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在了肚子里。 她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他连书名都没听说过! 怎么会有人读过这么多书啊救命!! 湖中泡泡翻滚了很久,其中有几个格外大,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恼羞成怒的情绪撑大的。 虞绒绒有点茫然,看了看湖面,再看了看傅时画。 傅时画脸上明显露出了些忍俊不禁,才要开口,便听湖中容叔暴怒出声。 “我指教个屁,快滚吧你们!” 傅时画也不闹,只笑眯眯道:“好嘞!” 两人一鸟重新踩在剑上,麻利地呼啸而去。 不渡湖重新陷入了黑暗,许久后,直到这里重新恢复了真正的寂静,破烂道服的小老头才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负手站在了湖边。 “你也看过了,大阵也确实动了。”耿班师轻声道:“当年她也是如此这般,上了云梯,再遇见了你我。” 容叔沉默了很久,到底还是问道:“你还是不能忘吗?” “我为什么要忘?”耿班师笑了笑:“况且,真的有人能忘了她吗?不过是有些人不敢说自己还记得罢了。” 容叔长长叹了口气,不渡湖上好似在他的这一呼吸之间,腾起了一层朦胧的白雾,月色杳然,却连这一层白雾都无法穿透。 “那便看看三日后,她究竟能不能上去。” …… 渊兮再次停下的时候,虞绒绒已经能很娴熟地在树上坐稳了,甚至并不对这个降落点感到意外。 ——虽然她也不是很明白,此处分明已经是她的院舍之内,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落在地上,还非要再走这么个程序。 明月高照,万物宁谧,风吹过山间草甸,有些簌簌的连绵低柔声,连二狗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显得很是困倦。 树并不多高,虞绒绒被傅时画的道元轻巧托起,再稳稳落地。 傅时画的眉眼在这一切中显得格外柔和,他俯身看向虞绒绒:“还有三天便要到登云梯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一定要说的话,大约是好好睡一觉。”自己院舍里的熟悉气味传来,虞绒绒终于放松了一些,不再掩饰自己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已经太久没有休息过了。” 从进入弃世域开始到现在,如此一路奔波,她早已透支得很是厉害,全靠着意志力强撑。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什么:“啊,对了,还要拿那三株珠帘草去刑罚堂交给叶师姐。” “这个简单,我正好也要去刑罚堂交任务,我帮你拿过去。”傅时画道。 虞绒绒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扭捏推辞,她飞快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三颗珠帘草与任务木牌,递给傅时画。 坐在树上的青衣少年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灵力充沛的珠帘草,依然没有动,似是准备目送她进了自己院舍小门后再走。 虞绒绒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了剑,大师兄要怎么回去?” 傅时画点了点二狗的脑袋:“这个家伙既然长了翅膀,又吃了那么多,自然还有些别的用处。” 二狗新的一个哈欠刚刚打到一半,整只鸟都僵硬住了,它实在没想到自己困得眼泪都出来了,对方还不忘压榨自己。 它不忿地盯着傅时画,显然有一肚子脏话憋在嘴边,不太想当着虞绒绒的面骂出来,但只要一离开这里,二狗牌喷喷机就要开始工作了。 虞绒绒将信将疑地看了二狗片刻,姑且算是相信了,她转身要走,才行一步,倏而又顿住,然后开口道:“刚才……湖中那位叫容叔的人说,还有一个人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那个人,是你吗?” 傅时画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眼神微微一顿。 树下的圆脸少女转过头来,再向着树上看去,颊侧的珠翠摇摆成一小片,树冠的阴影遮盖了她小半张脸:“大师兄……难道也想改命吗?” “为什么会觉得是我?”许久,傅时画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他的音色依然极悦耳,依然带着惯有的轻松笑意。 “可能是……某种奇怪的直觉?”虞绒绒想了想,应道。 傅时画笑了一声,颔首道:“嗯,我在很小的时候确实问过他这个问题。” 虞绒绒有些好奇他想改什么命,又有点好奇傅时画是怎么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不渡湖中的人,当然,她也想知道容叔究竟是谁。但所有这些问题都有些太过私密。 所以话在她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天道……也曾对大师兄不公吗?” “何为公平,又有何为不公呢?这个世间,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公平。”傅时画看了她片刻,再笑了一声:“这个问题会牵染到我身上的因果,若你道脉不通,恐怕很难承受。当然,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的话……等你上了云梯,我再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虞绒绒还想说什么,傅时画已经屈指送了什么东西过来,再飘飘洒洒落在了她的掌心。 是一红一蓝两根漂亮的二狗羽毛。 羽毛极轻,风吹过的时候,羽毛上的毛毛轻轻摇摆,挠得她的手心微痒。 “不早了,快去休息吧。羽毛收好,登云梯的时候记得带上。”傅时画神色轻松地冲她挥了挥手:“云梯虽然难上,但只要你想上,就一定能上去。” 虞绒绒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大师兄也登过云梯?” 傅时画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冲她笑了笑。 二狗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那两根羽毛上,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再凝重嘱托道:“可一定要记得带上啊!千万千万不能忘啊!那可是二狗爱的毛毛,呜呜呜,我的毛毛!” 两根漂亮的手指敲了敲二狗的脑袋,下一刻,小鹦鹉的身形倏而变大,五彩的羽毛平铺开来,在它展翅的刹那洒下一片如霞光般的艳丽,再带着傅时画冲天而起,几乎是顷刻间便直入云霄,没了踪迹。 虞绒绒目送一人一鸟的身形消失在视线里,眼中依然残留着那样的夺目色彩,她在乾坤袋中翻找一阵,拿出了一个漂亮的木盒,很郑重地将二狗的羽毛放了进去,这才搭在自己的房门上,准备开门进去。 但她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 ……等一下,既然二狗可以驮着傅大师兄,为什么不能再加她一个,非要御剑呢? 她也想坐在小鹦鹉软软的毛上呢! 难道是因为二狗不太行,一次只能载一个人? 倒也不像啊,刚才二狗能变那么大呢,看起来再多三四个人也没问题呢! 她带着乱七八糟的一些思绪,反手关了房门,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符,在半空轻轻一抛,于是她周身尘土疲惫便被一扫而光。 无法捏清尘诀,只能将法诀刻成符箓,随取随用。 下一刻,换了一身绵软睡衣的圆脸少女一头栽在了床上,说不清到底是昏迷还是睡了过去。 …… 月色被云遮住,再散开,二狗一个起伏,落在了刑罚堂的院门口,一身红衣的叶红诗正在台阶上坐着,看到傅时画来,只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早算准了日子,正在这里等他。 傅时画扔了弃世域的任务牌过去,再将虞绒绒的那一份摆在了石桌上,转身便要走。 叶红诗接了任务牌,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弃世域里还有灵草?” “确实有,也确实不是我摘的。”傅时画扫了她一眼,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叶红诗很是意外地“咦”了一声,下一刻已经坐在了桌边,拿起其中一株珠帘草,放在手中,以道元包裹,仔细看了看。 “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她轻轻挑了挑眉,知道傅时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抬手在任务牌上点了完成,顺口问道:“欸,你这么急着走,是去哪里呀?” 傅时画懒得理她,转身便踏出了院门。 叶红诗其实一点也不关心,但傅时画不说,她就偏想要知道。等确定傅时画走远了,这才掏出了一面水镜,镜字一分为八,竟是在她的道元操控下,如监控般倒映出了御素阁各个地方的景象。 然而每一面镜子里都没有傅时画的身影。 叶红诗很是疑惑了一番:“没去外阁,没去不渡湖,没回院舍,那能去哪里呢?” 她才要收起水镜,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顿:“……卧槽,不是吧?傅时画你不至于吧?” 二狗的宝蓝色飞羽划过夜空,在一尊锈黑色、数米高的上古神兽雕像脑壳上稍作休息,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眼瞳微顿。 “哪个这么懂事的宝贝,居然还给我带了个温暖漂亮小围巾?嗯?好像还是鲛缎了,可真是舍得。”二狗笑嘻嘻想道,再重新振翅而起,再落地时,已是天虞山脚下的云梯起点。 小鹦鹉重新变成了四分之一手臂的大小,有些疲惫地落在了傅时画肩头,抬起一边翅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睡了,你加油。” 傅时画应道:“好。” 他这样说,却没有动,而是倏而回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正在悄然窥伺此处的叶红诗悚然一惊,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讪笑一声,传音道:“你是傻子吗?就算你熟悉这里每一块石头上的雕纹与缺口,你也不能告诉她啊。” 傅时画眼瞳沉沉,抬手向着虚空的某个方向屈指弹去一道剑意,一声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叶红诗有些恼羞成怒地说了一句什么,傅时画却已经将传音都掐断了。 然后,他重新看向面前的青石台阶,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在骂叶红诗:“关你屁事。”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2节 再一步踏在了上面。 第28章 虞绒绒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什么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刚起,院舍外遥遥有人声传来,隐约在说“快点,去晚了没有好位置看别人登云梯了怎么办!”一类的话语。 竟然正好睡了三天。 她神清气爽地起身,对镜梳妆,挑了自己最喜欢的漂亮宝石戴在头上,系好乾坤袋,再抓了一把自己最喜欢的桃子味辟谷丹,一起扔进了乾坤袋。 一路赶到天虞山下时,日头才上,清晨的风还带着露珠最后的味道。 几位原本应该主持中阁小考的教习与长老们早就已经到了,有人面容和煦,也有人眉头紧锁,脸色极差,似是十分不情愿大清早就坐在这儿吹晨风,更不情愿都延续了这么多年的好端端考试,说取消就取消了。 想到这里,还有人气呼呼地挖了一眼旁边老神在在的卫长老,结果正好对上了对方和煦地望过来的目光,顿时有些尴尬地一窒,再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弟子们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想笑也不敢笑,只飞快垂下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一位中阁的师兄掐着时间,然后展开了手中卷轴,开始逐条宣读此次登云梯的规则。 譬如此次登云梯,时间不限,可用灵宝,但如果灵宝因此损毁,后果自负。 譬如虽然此次云梯向所有人开放,没有中阁小考资格的未引气入体考生也可以自由登云梯。但并不推荐。因为登了不一定能感受到道元灵气,但却一定会很疼很痛苦,一应苦难后果自负。 再譬如,登云梯时,不得迈入云梯之外的山体上,如果被迷雾吞噬,后果也自负。 又以及,卫长老虽然将一百阶为此次中阁小考的界限,但也有些其他教习会在的低台阶数处等候,如果想投入这几位教习门下,在此驻足便可。 最后这一条念出后,许多弟子都稍微松了口气,心中对卫长老的怨气也少了许多。却也有更多未开脉的弟子眉头皱得更紧,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进该退。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人群中的嘈杂也渐渐消失,再陷入了一片安静。 卫长老笑意盎然道:“那么,各位小友,一会见。” 虞绒绒特意看了一眼耿班师,却见对方鼻观眼眼观心,好似前一日大闹着不让她入卫长老门下的并不是他,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几位长老与教习一并挥手,再消失在原地,显然都各自去了云梯的某一阶,只留下了之前宣读规则的那位柳姓师兄。 柳师兄的表情带着一股十分天然的丧感,看起来十分好欺负的样子,有相熟的过来围观的其他中阁弟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柳师兄,怎么又是你被抓壮丁了?”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吃饭要用盆。我师父说只要我来,免我半年伙食费,我已经被她老人家拿捏死了。”柳师兄叹了口气,翻开手中用来登记的记事本:“谁先上?” 外阁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拥挤嘈杂,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站出来。 “不然……我先吧。”一道少年音响了起来,抱着木傀儡的杜京墨抬手挠了挠头:“我也未曾想过要入卫长老门下,主管炼器的萧堂主想来不会站在很高的地方,或许我还有戏。” 他向着柳师兄一礼,自报家门道:“御素阁外阁杜京墨,请登云梯。” 柳师兄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木傀儡上,写满了厌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些亮光:“能动?” “当然。”杜京墨原本平淡的脸上也多了些亮光,他五指微动,木傀儡便落在地上,先他一步向前走去,竟是比他更早落在了云梯上,显然可以为他探路。 “不错,不错,很好。”柳师兄脸上有了一抹笑意:“我在炼器堂等你。” 白雾吞噬了杜京墨的身影,隐约可以看到穿着道服的身影和矮小的傀儡一步一步向上而去。 看起来好像并不多难。 于是很快便有第二第三第四个人一起站了出来,再向上走去。 “这么简单吗?搞得我有点后悔了。”有人小声道:“我今年没报名,本来觉得宁可晚一年,等考试再说,早知道这么容易,我也……” “哪有那么多如果。”另一人应道:“欸,你看,那不是谈光霁吗?他怎么也上云梯?他在滑索那儿油水那么大,怎么舍得去登云梯?” “倒也不必这么说谈兄,他家境确实困难得紧,在滑索这么多年,没算错过一笔账,拿得也只是自己那份薪水,还全部寄去家里了,嘴别人可以,嘴谈兄,可真是没必要了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他家那块儿地最近听说拆迁了,补贴了不少钱,虽说不至于大富大贵,起码不用操心温饱了,所以谈兄才有底气去登云梯。你们恐怕不知,谈兄啊,其实早就炼气中境了。” 周围又是一片惊呼,有几个人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深吸一口气,看着谈光霁的背影,也咬牙跟了上去。 虞绒绒笑了笑,心道这个臭丸丸,花招果然是真的多,竟然能想到拆迁收房子这种办法给人家送钱,也真是难为他了,回去一定要带他吃点好的。 ……如果她还能回去的话。 人越来越少,白雾在光线下淡去了许多,已经可以看清山路两侧的垂枝荒草,以及更高处一点地方的那些弟子背影。 有许多视线落在虞绒绒身上。 “她还不登吗?” “不是吧?这登云梯不就是因为她吗?她难道还想等别人都走了,她再最后一个上?” “……也或许她其实不敢呢?现在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 虞绒绒其实什么都没等,她只是短暂地发了会儿呆,顺便消化了一下刚吃下去的辟谷丹。 太阳再升起了一点,虞绒绒吃完了第三颗辟谷丹,再确定二狗让自己的带的漂亮羽毛在乾坤袋里,还扒拉到了傅时画给她的那口莫名的大黑锅盖,不由得笑了笑,然后终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柳师兄面前,展袖一礼。 “御素阁外阁,虞绒绒,请登云梯。” 喧嚣倏然有了一瞬间的静止。 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落在了她身上。 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才是这一场登云梯的始作俑者。 有人下意识就想一如既往地开口冷嘲热讽两句,却在下一刻又想起了她之前与纪时韵的那一场对战,又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还人又想起了此前耿班师愤怒嚷嚷要虞绒绒登云梯的一幕,而此事也早已传遍了整个中阁和外阁,聚集在这里的弟子们不由得都有些好奇,这究竟是为何。 纪时韵握紧了手里的剑,看了一眼纪时睿,后者与她对视一眼:“你想和她一起上?” 纪时韵还没回应,便有一声嗤笑响起:“这么阴魂不散吗?那我不如也一起好了,免得有人还想在登云梯的过程中下点什么黑手。” 崔阳妙大大咧咧地走了出来,拱手一礼,大声道:“御素阁外阁崔阳妙,请登云梯。” 纪时睿脸色有些恼羞成怒的微红,纪时韵却已经在他开口要说什么的前一刻,平静地前踏一步:“御素阁外阁纪时韵,请登云梯。” 周围有了一小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纪时睿沉默片刻,也不得不拱手行礼道:“御素阁外阁纪时睿,请登云梯。” 柳师兄面无表情,毫无异常,除了在虞绒绒报出名字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公事公办地将其他几人名字登记了上去,再侧身让开了通往云梯的路。 虞绒绒先开口,自然走在第一个,崔阳妙三两步上来,跟在了虞绒绒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再回头有些恶劣地笑了笑:“以我为线,除非她停,否则谁也不许越过她。” 纪时睿不料她如此霸道,不由得“你!”了一声。 “我什么我?”崔阳妙转头便走:“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就是故意在等虞师妹先行吗?谁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提防一二,有问题吗?” “你这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纪时睿忍无可忍,终于怒喝道。 “那也是你们先小人的。”崔阳妙反唇相讥,寸步不让。 虞绒绒好脾气地笑了笑,回头看向几人:“既然如此,我便先上了?” 言罢,她回身,再一步踩在了面前的石阶上。 石阶就是石阶,与天下其他青石台阶没有任何区别。 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昨夜小雨,所以石面虽然有纹路,却依然光滑。 踩在上面的时候,好似一切喧嚣与尘世就真的被扔去了身后。 空气极静。 前方有些身影交错,更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虞绒绒看了看脚下,再继续向上走。 她看过许多典籍,里面记载了许多与云梯有关的事情,但直到她这样一步踩在上面,她才突然懂了,之前自己看了那许多,原来其实都没有用。 每个人登的云梯,都各有不同,有人轻松写意,有人刀山火海,便如同每个人都是不同形状的云,或许有相似,却绝无可能一模一样。 就像每个人走过的路,都无可复制。 她一步一步向上,空气似乎逐渐变得有些稀薄,让呼吸并不是十分顺畅,起步的腿越来越重,到了第九阶台阶,她终于一个踉跄,半趴在了台阶上。 她的身边,还有数十个其他一起难以起身的弟子。 很疼。 是细细密密扎在道脉上的奇特疼痛,那种疼里还带着某种仿佛啃噬的痒,若是就此趴着不动,那种感觉便会慢慢消失,但只要试图起身再向前,疼便会越来越重。 崔阳妙还没有举步,她仰头看着云梯上的身影,不由得“哎呀”了一声,心中一紧。 柳师兄闻声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再落在崔阳妙身上:“如果我没看错,刚才那位师妹道脉不通吧?听说道脉不通,登云梯会格外艰难一点。当然,如果她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后面便也不用走了。” 纪时睿冷声道:“如你所说,她停下来了,崔师姐如果还要堵在这里,未免太霸道了些。如果你不登云梯的话,麻烦让让。” 崔阳妙一动不动,只抬头继续看着云梯之上。 纪时睿身后还有更多其他议论纷纷,毕竟倒在那儿的弟子实在太多了,结合柳师兄的话,便是再也无法起来,也是正常。 人群中,一位名叫班言的弟子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紧张地看着虞绒绒的身影。 很难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他其实本以为自己此生已经足够努力,虽然道脉不通,但天意难违,他再努力可能也别无他法了。 但他突然看到了虞绒绒,这个素来被大家以为骄奢挥霍,不思进取的圆脸少女。 她敢因为被嘲笑而一符胜纪时韵的剑,她虽然知道此路不一定有用,却依然敢为改命开脉而一步上云梯,再点燃他和诸多同样道脉不通的弟子心中最隐秘却也是最热切的火。 然后再倒在了那里。 班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因为她的倒下而感到无尽的失望,还是为她好似真的要停下了……而有些落寞的欣慰。 ——毕竟只有走过同一条路的人才知道,这条路,真的太累,太辛苦了。 但下一刻,那道并不多么纤细的身影突然动了。 虞绒绒面无表情地从地上将自己撑了起来,她的四肢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在颤抖,但她依然慢慢地抬腿,突地笑了一声,再吃力却足够坚定地再向前迈了一步! 不过是疼而已,再疼,能有她自己下狠手割自己的道脉疼吗? 如果仅仅只是这个程度的话,倒是她高看了这云梯。 崔阳妙随着虞绒绒的动作而睁大眼,再无法抑制地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挑衅式地扫了纪时睿一眼:“谁说她停下来了?”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3节 “既然她开始走了,那我也要去上我的云梯了。”她大笑着旋身,没入了那片白雾之中。 纪时睿抬头看着石阶上一步步向上的圆脸少女,攥紧了拳头,跟在崔阳妙身后,也踏入了白雾,再回头看一眼纪时韵:“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三人一起没入云梯的白雾,再一步步向上。 班言怔然无语地看着虞绒绒的背影,看她再一次跌倒,短暂的停顿后,又竭尽全力地起身抬步,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再展袖而礼,大声道:“御素阁外阁班言,请——登云梯!” 第29章 第三十九阶台阶。 虞绒绒看到了杜京墨与炼器堂的萧堂主,杜京墨额头全是汗珠,眼中唇角却都是笑意,正在高高兴兴地给萧堂主展示自己手中的木傀儡。 看到虞绒绒的身影,杜京墨很是惊喜地看了过来:“虞师妹!” 下一刻,这样的惊喜却又变成了看到她有些狼狈样子时的担忧,他欲言又止了片刻,到底还是问道:“你还要……继续吗?其实这里也不是完全不适合你。” 虞绒绒冲他点头笑了笑:“当然要继续。” 黑衣大氅的萧堂主看了她片刻,不苟言笑,声音很冷,语调却放得很缓:“听说小杜的木傀儡上,有几道你画的符纹,画得不错,想来炼器,老夫愿意收你。” 虞绒绒有些意外,驻足认真行礼:“谢谢萧堂主,我很心动,但我还想再登一程试试看。” “如果后悔,我这里的门愿意为你而开。”萧堂主并不强求,只温声道。 他的声音穿到云梯之下满山弟子的耳中,大家早就见到了虞绒绒几次跌落再站起的样子,再看到无数停在台阶上不能再起的同门弟子,几乎以为虞绒绒就要答应了。 却见虞绒绒收袖,再拾阶,继续向上。 阳光更盛了些,虞绒绒的前面也还有别人的身影。有人登的速度并不慢,粗略一数,好似竟然已经有七十多阶,但没有人可以将目光从虞绒绒身上移开。 崔阳妙也没想到云梯之上,竟然会疼成这样,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心中写满了放弃,但她再抬头的时候,前方那道身影竟然还在向前,所以她也硬是就这样从地上爬了起来,再跟上了虞绒绒的步伐。 “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她一边奋力向前了一步,一边苦笑一声,喃喃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她再上前一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原来……是我在追逐你的脚步。” 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纪时睿苦苦支撑,却依然重重跌倒在地。 脸色苍白的少年眼中有些惘然,有偏执,他从此面上用力抬头去看前面虞绒绒的背影,完全不能明白她是如何忍过这样的痛。 她那样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难道也曾经吃过什么苦吗? 不,她……知道什么是苦吗? 纪时睿确实从一开始就非常不喜欢虞绒绒,这样的人像是他人生完全的对照组,生来就拥有他想要的一切,在知道她道脉不通的时候,他甚至不无讽刺地在想,那她就应该去安稳地坐她的大小姐,在这里苦修作态,简直令人作呕。 直到虞绒绒居然能一符断了纪时韵的剑。 再到此时此刻,连他都要咬牙强撑才能站起来,她一个道脉不通之人,却竟然还能再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纪时睿咬住下唇,直到有血的味道渗入唇齿间。 他不服。 他从心底里不服。 这种不服几乎要淹没这个来自遥山府这样极西之地而来的小镇少年,再撑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咬牙继续向前而去。 至少……他至少不能在这里输给她。 不能输给这个道脉不通的……废人。 是的,废人就是废人,就算她能打得过纪时韵,在遥山府人的认知里,不能修炼的,依然是废人。 第五十二阶台阶。 虞绒绒整个人都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她掏出一张符,将自己身上清理干净,再抬步上了一层,向着站在台阶上的某位教习一礼。 那位教习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道:“灵药堂也不是不可以养闲人。” 虞绒绒脚步微顿,却没有转过身来:“谢谢您,可我不想当闲人。” 这两句话也同样传到了山下,再落入了无数人耳朵里。 班言心神震动,紧紧抿着嘴,咬牙再登一阶,再无意中看向身后,却见许多眼熟的同门也在遥看着前方的背影,再攥紧双拳,继续向上走。 卫长老站在第一百阶台阶处,如此向下看去,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却沉默了许久,再倏而开口道:“小花啊,你眼光不错。” 耿惊花暴跳如雷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叫谁小花呢!!我眼光当然不错,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卫长老也不恼,只笑了笑,继续道:“但我还是要阻她一阻,你不要拦我。” 耿班师骂骂咧咧道:“我倒是想拦住你,但选择权又不在我这里,你能拦住是你的造化,你若拦不住,可就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了!” 卫长老不置可否地一笑,再看着虞绒绒终于踏过了第七十层台阶。 云梯之下,大家原本嬉笑与冷嘲的声音越来越少。 登云梯的外阁弟子众多,却早已有大半都横斜在了台阶上,也有些人苦苦支撑,终于择师,如此扣算下来,林林总总,还在上面行走的,竟然不过数十人。 有人终于问道:“往年中阁的录取大约是多少人来着?” “也就百来十人……往年我都觉得考试可太难了,以后我再也不这么觉得了,考试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仁慈的事情。”有已经在中阁、来看热闹的师兄喃喃道。 柳师兄足足登记满了好几十页纸,再抬起头来看向周遭:“还有人要登云梯吗?” 半晌,有外阁弟子颤声问:“敢问柳师兄,道脉不通之人,在云梯上,真的会比其他人走得更难一些吗?” 柳师兄想了想,慢慢掏出来了一张符,往旁边一扔。 地上可容一人立于其上的半大石块,轰然而碎。 “如果说,寻常修士在云梯上承受的像是这样的碎石之痛的话……”他在众人愕然的眼神里继续道:“道脉不通之人,大约是三倍于此的痛吧。当然,我也没有登过云梯,就算要登,我也早已开脉,而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这种过于量化的方式来形容的。” 他打了个哈欠,又问了一遍:“还有吗?没有的话我可收工了。” 云梯之下,还有人尚在犹豫,虞绒绒已经路过了无数横斜在台阶上的同门。 有难以继续的弟子听到脚步声,努力撑起身子,想看看究竟是谁还能继续向上。 然后再在看到虞绒绒的侧脸时,猛地睁大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们想到了很多人。 外阁也不是没有些才俊,那几位所有人都看好、马上就要炼气中境、甚至极有可能已经中境了的人如果越过他们的话,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 她……怎么可能? 虞绒绒对所有这些目光习以为常,置若罔闻,眼前似乎只剩下了脚下的青色石阶。 第八十阶台阶。 道脉被啃噬的痛与痒习惯了以后,竟然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虞绒绒抬袖擦干额头的汗。 山越高,雾自然越浓。 “虞师妹,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一道带着些羞赧的声音响了起来。 虞绒绒微微一愣,抬头去看,竟然是谈光霁。 对方看起来也并不轻松,却也努力向她笑了笑。 这位谈师兄在每一次她上下御素阁的时候,都会有些结巴地与她说话,有些是笨拙的鼓励,有些是善意的提醒。 虞绒绒是打从心底感谢他。 “我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虞绒绒回了他一个笑容。 谈光霁却停了下来,任凭虞绒绒超过她,再向她的背影拱手轻声道:“谢谢你。”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雾与风声中,虞绒绒没有听见,她已经走到了第九十五阶台阶,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卫长老负手而立的身影。 她想就这样站着休息片刻,身后却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 崔阳妙有些不甘地看着纪时睿越过了她,却到底道元没有那么深厚,虽然在登云梯之前,撂话撂得汹涌,但此时此刻,她只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哪里还有余力去阻挡对方。 纪时睿几乎是拼着一口气越过了虞绒绒,再在她面前的一阶台阶处略略一顿,侧头看了虞绒绒一眼,心中从头憋到尾的那股郁气终于稍微消散了些许。 卫长老就在眼前,最后的几阶台阶竟然好似比之前的要轻松许多,纪时睿振袖向卫长老行礼,再在对方赏识和蔼的目光中,与其他几位已经登到了此处的师兄师姐见礼,然后居高临下地看向了虞绒绒。 他觉得自己此前因为虞绒绒而起的些许心魔与阴影已经快要散去了,就算她也上来了,至少自己后上而比她快,起码可以证明自己并不弱于这样道脉不通的废人…… 虞绒绒对纪时睿的心声和纠结毫不知情,就算知道,恐怕也不会太在意,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短暂的休息好,她继续举步而上,再一次被台阶周遭带来的巨大压迫感打倒在地,然后再重新站起来。 已是晌午,许多弟子怔然在山下站了足足半天,此刻见到虞绒绒终于快要到一百级台阶,心中不由得大动,抬手抚上自己的胸膛,只觉得心口震动,好似仿佛要看到什么不可能的事件终于成真。 “她真的上去了!!!你们快看啊!!” “天哪,道脉不通竟然也能做到吗?那我……那我是不是……” “我收回一切此前对虞师妹的评价,等她回来,我……我要向她道歉。” “笑死,她登不上去你就不道歉吗?你自己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喷别人的时候倒是很大胆。” 纪时睿轻松便上去了的五阶台阶,虞绒绒却走得很慢,就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山火海,要很努力,比其他所有人更努力,才能继续前行。 等她终于踩在了第一百级台阶的时候,山下竟然有了一阵欢呼声,目睹了她这般前行的纪时睿缓慢放下了自己此前的所有心结,觉得自己大约可以和自己和解,不再纠结于此事,避免真的成为自己修行路上的心结。 虞绒绒认真展袖行礼:“见过卫长老。” 所有人在莫名的感动与欣喜之余,突然觉察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行礼分很多种,有见礼,也有拜师礼。 此前所有到了此处的弟子,行的都是拜师礼,可虞绒绒……怎么会只是见礼?! 纪时睿心道你们御素阁人讲究礼法,那个崔阳妙还因此呵斥了阿韵,看来也并非所有人都真的懂礼法嘛。 他清了清嗓子,好意提醒道:“你行错了,应该是拜师礼。” 虞绒绒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片刻,又笑了笑,却没有改礼。 纪时睿愣了愣,心中充满了疑惑。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4节 不等他有更多的想法,卫长老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我听说了一些事,看来你心意已决。”卫长老面容和煦地看着她:“我以为走到这里,足够让你改主意,看来这次,是我自大了。” “并非如此。”虞绒绒道:“只是……我只有这一条非走不可的路,仅此而已。” “非走不可?”卫长老看向她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什么。 虞绒绒笑了笑:“非走不可。” 卫长老身后的纪时睿猛地睁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荒谬之极,无法理解的事情,嘴唇微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逆天改命,天打雷劈。”卫长老微笑着看着她:“即使如此,你也要继续向上走?” 虞绒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双颊微红,珠翠叮当,眼眸却极亮。 她点了点头:“那便天打雷劈。” 她复而抬足,与卫长老擦肩而过,再冲着恍遭雷击的纪时睿微微一笑。 第一百零一阶。 第30章 纪时睿怔然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犹如翻江倒海。 他知道她对他不过是礼貌一笑,毕竟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此前所有的所想。 但那个笑落在他眼里,却仿佛是在对他之前的所有不甘心与不服输的轻蔑。 而他费尽心思,用尽全力才在她之前先到了第一百阶的这件事,更是变得宛如一场笑话! 他刚才出声的提醒,原来竟真的是完完全全的自以为是! 纪时睿睁大眼,看着台阶之上,一时之间有冲动也提步去追她的身影,再去超过她。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要证明什么。 是他过去在遥山府接受的所有教育、对世界的所有认知不是错的? 还是他……绝不会败给一个自己认知中的所谓“废人”? 又或者说,其实……他才是废人? 他想要举步,然而盘桓在他心头如此剧烈的想,盯着第一百零一阶台阶时如此认真灼热的目光,却终究竟然无法让他迈动一步。 他迈不出那一步。 他不敢迈出那一步。 纪时睿盯着青石台阶,猛地呕出了一口血。 虞绒绒的脚步依然和之前一样吃力,甚至算得上是用力,包括每一次迈动的脚步都与之前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但此前还有人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而从现在开始,她留给所有人的,就只剩下了背影。 ——在天地与高耸入云的云梯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却也格外顶天立地的背影。 天地之间因她而哑然无声。 宁长老也在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眼神带着些极少出现的悠远与怔然,好似透过她,看到了一些已经他以为早已消退在脑海里的画面。 不仅仅是他,御素阁中,越来越多道视线落在了云梯之上。 “有人在登云梯。”某位在峰内悬笔想要落字的长老顿住了笔,任凭一滴墨泅在了纸面上,再晕开了一大片墨渍。 “早就知道了,卫老七不是一时兴起开了云梯前一百层做中阁小考用吗?”他身后,另一位面容很是年轻的长老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道。 “不,我是说登云梯。” 哈欠打到一半再凝滞。 悬笔的长老看向窗外,神识已经落在了云梯上,再慢慢道:“而且她,道脉凝滞,万法不通。” 那个哈欠也如那根笔般悬在半空,好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因为惊愕而长得更大,还是应当收回去,再起身看向窗外。 同样的对话几乎在御素阁十八峰的每一座峰头都响起再落,无数沉睡的仙鹤被惊醒,秋意也被惊醒,沉睡的人同样缓缓睁开眼。 天下皆知御素阁有十八峰,却不知十八峰外还有一山,名为密山。 密山上有一座看起来很是普通的楼,除了坐落的地方周遭格外葱郁了些,撑楼的木头柱子,梁和椽都看起来格外破烂了些之外,好似与高渊郡上其他的那些小木楼都没有太多区别。 楼里自然另有天地。 此刻此方天地中,也坐着一些看起来很是普通的人。 楼的名字叫小楼,那些看起来无甚出奇的,自然便是入了小楼的那些人。 “多少层了?”一位穿着鹅黄衣衫的英俊青年站在窗边,垂眸仔细看着手中的针尖,针尖已经近紫,显然淬了极厉害的毒。 “还早呢,别急啊二师兄,才一百二十八。”回应他的少女极瘦,脸庞也微黑,却偏偏喜欢穿粉,所以衬得肌肤看起来更黑了些。 她还有一双和自己的体型不是非常符合的大手,只是这双手隐藏在黑色的鲛缎手套中,便并不是那么明显。而且她明明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说话却极是老气横秋:“七十八年前,我登云梯的时候,也用了足足三天呢。” “又来了又来了,三师姐炫耀式的抱怨,三天很了不起吗?”有人从楼外草甸上轻轻屈膝,带着脚下的滑板一并跃起,再稳稳地落在了小楼的地板上,一路急冲,最后在瘦小的三师姐面前急刹车停住,再自问自答道:“了不起,三师姐了不起!” 三师姐的手起了又落,收回了准备落在对方脑壳上的一击,脸上露出了一个谦虚的笑容:“六师弟的嘴确实很甜,三师姐听了很高兴,很舒服。但三师姐哪里敢当呢,还是大师兄最厉害。” 六师弟欲言又止,显然自己也很想加入这场登云梯时间的比拼,结果三师姐上来就提大师兄,顿时断绝了他比拼的念头。半晌,他有些赌气地冷哼了一声:“哼!不和你们这些天生道脉比高低!” 小楼中,突然又有一道极轻柔空灵的女声响了起来,而在这道声音响起之前,甚至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当年小师姑用了多久?”那道声音的主人隐匿在阴影中,却又很难判断究竟是哪一处阴影,只有说话的时候,才从隐匿的地方显露出了身影。 “回四师姐的话,用了六天六夜。”六师弟收起满脸不正经,认真应道。 “这样啊。那便再等六天六夜吗?”四师姐的声音很轻。 大家这才想起,比起大师兄,这位没有登云梯,而是直接从天虞山脉中寻到了密山,再从密山的无数树梢里精准判断到了小楼位置,直接敲开了小楼大门的四师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是人。 “不如来打个赌?”二师兄看清了针上的毒,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神色,显然是对这一次研制出的毒很是满意:“我猜要比六天六夜长,如果我赌对了,你们都得挨一针。” 小楼中一片寂静。 四师姐的身形比之前更缥缈清淡了些,好似下一秒就会连影子都一起消失在原地。 三师姐不知何时已经迈到了小楼门口,双手捂在耳朵上,口中喃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别扎我别扎我别扎我。” 六师弟鬼哭狼嚎地跑出小楼,脸上已经带了近乎崩溃的神色:“救命啊——!大师兄你快来管管二师兄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再扎下去你们可爱的六师弟就要灰飞烟灭了!” 二师兄笑容温柔地看过来一眼,六师弟到嘴边的话顿时一停,转而换了一句:“未来的小师妹!你可以!你能行——!不过是六天六夜!快一分,少一秒,都算我们赢,搏一搏,滑板变剑舟!我们的未来可都在你身上了!” 小楼里一片鸡飞狗跳,热闹非凡,六师弟甚至已经抓了一个小马扎,坐在了密山山边,距离云梯很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再低头巴望着山下,就等着那道他还不太熟悉的身影或许会出现在视线里。 然后,他有些后知后觉地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等等,为什么大家默认她就一定会是未来的小师妹?” 二师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原因很简单。第一,大师兄觉得她能上来,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小楼曾经也有一位明明道脉不通,却硬是上了云梯的人——好巧不巧,她也是小楼的小师妹,又或者说,我们的小师姑。” …… 虞绒绒对山上山下的所有动静都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密山上小楼里的大家为了躲避二师兄的毒针,都在多么眼巴巴地盼望着她,也不知道御素阁十八峰里多少长老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一些往事,眼神微惘,再溢出了一声叹息。 她依然在沉默地向上走。 脚步沉重到了极致的时候,每一次的抬腿都像是一场磨难,而这场磨难当然不会仅仅如此,下一刻,虞绒绒的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雪原,而她的脚深陷于冰雪之中,除了那样的沉重之外,还更多了几近真实的冻僵感。 倒在这样的雪原中,便是燃烧自己的道元,如果找不到走出去的办法,恐怕也只有燃烧殆尽,再被冻死这一条路可走。 雪原茫茫。 举目四望皆是白。 她自己的长发上也落了白,衣服好似也成了素衣。 雪覆满眼,自然无路,她举步向前时,或许才能拖曳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被这样耀目的白弄得有些神思恍惚,毕竟在这样没有路的情况下,真的很难确定究竟应该去往哪个方向。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幻境说到底,其实就是某种符阵,符阵可以虚构雪,虚构这样几乎深入骨髓的冷,却不能虚构路。 既然看不到路,那就不用看。 虞绒绒闭上了眼。 于是落雪变成了漫天的符线,她抬手顺着自己的神识描绘,好似在以这样落雪的符为弦,再轻轻拨动,而雪在注意到她竟然能够触碰到落雪之间的联系时,漫天的雪好似被拨动了什么开关般,倏而一顿。 ——再变成了漫天的杀气。 虞绒绒眼疾手快地伸进了乾坤袋,来不及多挑,随便拽了一个什么出来,顶在了头上。 是一口黑色的锅盖。 在许多人眼里,她在第二百四十六阶停留了许久,甚至停留到闭上了眼睛,然后突然举起了什么。 她的衣衫上有了明显的划痕,带出了些血渍,却并不严重,显然,她举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抵去了大部分的伤害,残留的这些虽然也足够酷烈,却已经伤害不到她的性命。 锅盖看起来很普通,一定要说不普通的话,是虞绒绒在锅盖里贴了三张热气腾腾的符。 热气腾腾的符,名字就叫热气腾腾符。 所以这口锅盖,热气丛生。 落雪如刀,但就算如斧,也依然是雪。 雪遇热而化。 虞绒绒贴了符,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口锅盖,而这锅盖还是当时傅时画递给自己的。当初她嫌弃无比,却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也不知该说一句妙不可言,还是要说傅大师兄早有预料。 虞绒绒再踏前一步。 既然破幻境,这一步,自然不仅仅是一步,在其他人眼里,便好似有迷雾笼罩了她的身影,如此许久,这一日的太阳已落西坠而下,在山下的人早已望眼欲穿,甚至有人觉得是否她已经被迷雾吞噬时,那道已经快要被大家铭记住的身影,倏而出现在了迷雾之外。 比起之前的样子,她显然还要更狼狈一些,罩衫尽碎,头上的发饰也沾染了不知何处而来的水渍。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5节 然后,大家看到,她驻足在原地,慢慢站直了身体,脱去最外面的破烂罩衫,再从乾坤袋里掏了一件新的衣衫出来,不慌不忙换上,甚至重新梳妆一番,正了正颊侧的珠翠,这才重新微提衣裙,向上一阶。 第三百一十二阶。 崔阳妙早已站在了第一百阶处,她看到虞绒绒此番作态,眼中有些愕然,却倏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纪时韵有些气喘吁吁,她登上来的速度比纪时睿要慢很多,此刻才刚刚落脚,便听见了崔阳妙的笑声,不免有些不解,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虞绒绒此番,更加不解,不由得问道:“这种时候……还依然要在意外貌吗?” “外貌?你觉得是什么外貌?”崔阳妙问道。 纪时韵想了想,道:“别人……是怎么看她的?比如,是否会觉得刚才她的样子过于狼狈?” “不瞒你说,我曾经也对她的这种做派嗤之以鼻,甚至冷嘲热讽过。我觉得她吃不了苦,惺惺作态,既然如此在意,赶快滚回家去做自己的世家大小姐。”崔阳妙笑着摇了摇头:“但你看,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是为悦人而容。而她已经站在了那么高、高到所有人都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而她却不会再回头看一眼的地方,却依然如此。” 崔阳妙顿了顿,再继续道:“所以很显然,她这样,只为悦己。” 第31章 化了雪原上的雪,再向前,当然就会遇见江流湖泊。 所以虞绒绒又一步落下时,听到了身边的水声,再看到川流不息,汇入了面前的一汪湖泊。 湖光山色,湖边有丛林,甚至可以听到蛙鸣阵阵,见到小鹿从林中探头,偶见生人,有些惊慌地转身便跑,惊扰一池夜色。 月色很好,小鹿很好,湖中的荷花绿叶也很好。 但虞绒绒觉得自己不太好。 虽然和傅时画在一起的时候,她勉强算是可以直面不渡湖了,但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的那种恐惧又浮现了上来。 要她面不改色地踩着这样的湖泊前进,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她又一次停住了脚步。 她试着闭眼,识海里也确实有些符线,但那些线凌乱不堪,根本无法像是在雪原中那般,找到一个可以拨动的点。 所以她只能走到湖边,驻足在自己身前的那一艘独木舟上。 蛙鸣蝉鸣声声入耳,月色朗朗,疲惫的少女站在湖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睛闭了又睁。 她在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坐上那艘小船,渡过这一面湖泊。 可湖泊一眼望去好似没有尽头,湖面绸浓仿佛被卷落便会重新暗无天日。 最关键的是,她不信自己上船后,真的能安然无恙地穿梭至彼岸。 于是在她眼里,湖泊变成了汪洋,水面好似即将吞噬她的巨口,而那艘船,便仿佛引诱她前往不归之地的某种诱惑。 但就像她必须也只能登云梯一样,她别无所选。 她顿了又顿,停了又停,在山崖边巴望的六师弟紧张地看着时间的流逝,不明白她遇见了什么幻境,却因为她脸上的神色而不由得捏了把汗。 直到虞绒绒终于还是一步踏上了船。 船很窄,很不稳,刚刚只够一个人乘坐。船没有桨,她才坐在上面,就开始自己前行,几乎是眨眼间就完全进入了湖水中。 虞绒绒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来路也已经被湖水淹没,所以她的四面八方都变成了这样的水。 水中很静,蛙鸣在她的触碰到船的一瞬间便消失,天地之间安静到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最静的时候,自己本身的一切就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此前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那种来自道脉的啃噬般的痛与痒都一并冒了出来,她再一次地想要抓挠自己的肌肤,但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所以她握紧双拳,努力地抑制住自己手指的冲动,直至指甲没入掌心,再掐出一手鲜血。 啃噬的声音越来越大,虞绒绒猛地从那种放大的感官知觉中惊醒,再耸然一惊。 ……等等,感知,怎么会有声音。 她倏而睁眼,看向自己搭乘的小舟两侧。 舟下湖中,不知何时聚满了样式奇特的鱼,那些鱼长着过分锋利的牙齿,正在啃噬她乘坐的独木舟! 虞绒绒飞快俯身,一手抚过,木舟四壁已经多了四五张符,再握笔将几张符连成一线,于是舟身前行的速度倏而变快,她伸手掏符,掏到一半,却见鱼群中突然有一只身形是其他怪鱼三倍大小的鱼跃然而起,向着她的面门而来! 这仿佛是某种信号。 散霜笔划破空气,勾勒出带着剑气的符意。 此前与纪时韵论道时,过渡使用渊兮的剑气在她眼中无异于某种严重作弊,所以她只将剑气控制在了一种微妙的程度,让她稀薄的道元得以连绵成一线。 但此时此刻,她当然不必太过注重这些细节。 所以剑气浓郁,符意淋漓。 怪鱼被剑气从中割成两半,剑气再带着符意扩散到其他一并跃起向船身发起攻击的鱼身,密密麻麻的碎鱼落入水中,血色染红了这一整片水域,船行的前方却依然不见尽头。 木舟四壁越来越薄,纵使虞绒绒已经杀得够快,笔下出符已经够多,但纵使一只鱼只能触碰到木舟一瞬,如此多的数量,也足以终于在木舟上啄出一个洞来。 水开始渗入舟中。 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 虞绒绒只能一边应对那些不断扑杀的怪鱼,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水注入舟中,没过她的脚底,她的膝盖,最后再将她彻底吞噬。 是那种……过分熟悉的溺毙感。 这或许是所有的恐惧中,虞绒绒最怕的一种。 但水淹没过口鼻的刹那,她却没有闭上眼。 她看着湖水,看着独木舟的坠入,看着无数怪鱼铺天盖地般向她涌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周身的痛,究竟来自体内道脉被啃噬,还是那些怪鱼落在自己身上的尖牙。 既然这是一种必然,虞绒绒除了溺入其中,别无选择。 黑暗。 近乎永无止境的黑暗与下沉。 黑暗与水声占据了她的所有感知,她仿佛在这一瞬间回到了不渡湖底的监狱,这样的溺水让她开始思考和怀疑,是否自己如此拼命努力的尽头,依然是一无所有,路归原点。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有点放弃抵抗,全身都彻底僵硬了起来,纵使是此前雪原的极寒,也未曾让她如此刻这般麻木。 但这样的麻木之后,倏而升起的,是愤怒。 还来?又来?? 虞绒绒觉得自己的胸口有怒火在燃烧。 她都已经经受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再来一遍? 有意思吗? 看到她这样的麻木与惊恐,有意思吗? ……有病吗?? 喜欢挖掘别人心里最深的恐惧,再加以放大和复制,有病吗?! 这样的怒意席卷了她的全身,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彻底点燃,再融化了她身体的僵硬。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问她。 那道声音像是耿班师,像是棋局中的臭棋篓老头,像是卫长老,也像是无数她曾经只远远见过一眼的长老与阁主。 他们一起看向她,给予她无上的压迫,再一并齐齐喝问道。 “你——为何要登云梯?” 她为什么要登云梯? 不是为了所谓上了云梯便可入小楼的传闻,不是为了那份小楼弟子神秘无上的荣耀,也无所谓要向什么人证明什么。她登云梯,从来都只是为了一件事—— 虞绒绒猛地睁开眼睛,一字一顿道:“我登云梯,只为——逆天改命!” 话音落时,她猛地伸出手,划在了湖中的某个虚无的位置。 近乎闪亮的符意从她手中乍现,符中的剑光几乎照亮了这片黑暗,她怒火冲天地拧着眉头,却终于看出了这一汪湖泊、这一隅环境的真实意图所在。 既然看穿,便如棋局得解。 她最深的恐惧就在这里,而她既然敢走入这片恐惧,就敢用自己的手将这样的恐惧彻底撕碎——! 湖底的水色浓稠,然而却在被剑光点燃照亮的刹那倏而凝滞,再好似一张被刀划开了一道的巨大幕布,终于露出了这样巨大湖泊幕布之下的景象! 布后面是云梯,是雷光交织,电闪雷鸣的云梯。 云梯有九百九十九阶,虞绒绒过中阁,出雪原,撕湖泊,终于走过了一半的阶梯,再入轰然雷霆。 卫长老在她走过一百阶的时候,曾经与她说过,若要逆天改命,便会天打雷劈。 她撕开了自己最深的恐惧,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所以天雷落下,只为惩罚这样不知好歹、不服天道之人! 乌云漫卷,遮天蔽日,天地轰然,虞绒绒再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罩衫,施施然踏入雷霆破碎之中。 云梯既然黑云笼罩,天虞山脉上下当然不可能幸免。 那样的黑云唤醒了许多回忆,也唤醒了所有修道之人内心最深的、对雷霆和黑暗的恐惧。 修道,修的是顺天道,顺天意,一步踏错,步步逆天,才会遇见雷劫。 修炼魔功之人才会招致天地轰然,逆天改命之人才会有如此天地浩劫。 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无数人的脸庞,亮起再灭的无数须臾里,有人惊惧发抖,有人腿脚微软却兀自强撑,有人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也有人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云梯入口之外的密林之中,一辆看起来格外宽大奢华的马车不知已经在哪里停了多久。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胖子从车厢里爬了出来,怔然看着不远处的雷光落下,轻轻吸了吸鼻涕。 一只手落在了小胖子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正要说什么,一道轻斥已经从车厢里响了起来:“你们两个,哭什么哭?!那是她自己选的路,活该她被雷劈!她就算是跪着也要走完!” 虞丸丸憋住自己的泪意,心道如果娘你的声音里没有那么多颤抖,这句话可能还可信一点。 虞父落在虞丸丸肩头的手慢慢收紧,从他们这里看过去,几乎只能看到一个少女的剪影,但只要那道影子还在,对他们来说,便已经是极大的安慰。 天雷落下,浩大悍然,虞绒绒再次掏出了那口实在好用的大黑锅盖,在心底第无数次感谢了一番傅时画,然后将锅盖顶在了头上。 前一次她取锅盖出来的时候,是在幻境之中,无人看清她手中是什么,但这一次,天上天下,无数人都怔然惊愕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再看着雷霆骤落其上,却好似打不穿那一层黑色的厚重。 六师弟张望了半天,终于倒吸一口冷气:“大师兄居然把大锅盖送给了她,那不是他最心爱的宝贝吗?”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6节 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把黑锅盖当宝贝。 ……除非他知道,这黑锅盖乃是南海之下的千年玄铁锤炼而成,而这锅身上所内刻的符纹与这样的玄铁组合在一起,才能堪堪抵御住这样的天雷。 又或者说,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够抗住天雷的东西。 云梯之下,有人穷尽目力才看清虞绒绒举了个什么东西,但也正因为看清了,所以才更加不可置信。 “锅、锅盖……?”那人小声迷茫道:“难道这就是真正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撑着锅盖缓步向前的虞绒绒却并没有大家看的那么轻松。 天雷落下时,虽然古怪锅盖接住了大部分雷霆,但她的道脉却无可幸免,那样的轰然好似穿过了她的躯壳,直接击落在她的体内,让她经受了雪刀落下、怪鱼撕咬后,本就已经伤痕纵横叠加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下一刻,她终于再次狠狠一个踉跄,跌趴在了台阶上。 意识越来越模糊,甚至体内那样的痛都仿佛都无法再唤回她的清醒。 举着黑锅盖的手软软落下,锅盖与台阶边缘碰撞出一声脆响。 疼,太疼了。 她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被那雷击倏而抽空,而她好似只剩下了一具毫无用处的躯壳。 如果她还能够仔细分析和思考,或许可以猜到一些什么。 比如,天雷劈魔,而臭棋篓老头在她的体内打入了那么多棋子,那些棋子在她体内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地方悄然种下,再在此刻被天雷怒意蓬勃地发现,一击劈碎! 既然要劈碎,那自然是真正的碎。 连同她的道脉,她的道元,她体内臭棋篓老头种下的魔印……一并彻底碎裂! 台阶之下,有人惊呼,有人倏而站起。 但那道身影没有再站起来。 六师弟怔然看着台阶上,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二师兄,再更加慌张地看向已经在云梯之上守了很久的、背影沉默的大师兄。 这一刻,好似他身边的那只斑斓聒噪的鹦鹉都倏而暗淡。 大家等了很久,雷霆稍歇,此夜无月,只有星光璀璨,云梯上下却无人离开,直到日出复现,朝霞遍布,将密布雷霆的乌云撕开裂口。 躺在那里的少女,依然躺在那里。 就……到这里了吗? …… 虞绒绒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或许说,她并没有昏迷,她只是在这样的剧痛中,不断地问自己。 就到这里了吗? 她明明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路,难道就只能到这里了吗? 但不到这里,又能怎么样呢? 她道脉已碎,神识已散,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许多事情。 有虞丸丸胖头胖脑的傻笑,有虞母一连串的呵斥声和虞父好脾气的赔笑道歉,有风雨连廊下跌落再溅起水花的铜钱与银豆子。 有傅时画轻轻扬腕,挥出的大把银票,带她直入云霄看到的御素阁三千里仙域时轻笑的模样,有二狗扑闪着漂亮的翅膀,威风凛凛站在渊兮剑头的背影。 有崔阳妙怒气冲冲骂了她一遭,末了却还要挡在她面前为她扬鞭的决然,有谈光霁每次在她上下御素阁时小声好意的提醒,还有杜京墨有些笨拙,却一笔一笔在木傀儡上刻下的符线。 也有水花之下的黑暗深湖,她窒息地被束缚其中,麻木地了此残生时,心中突然升起的不服。 对了,她不服。 她因为不服,因为觉得凭什么,所以才看到了那本奇怪的书,看到了上面白纸黑字的关于自己的剧情,再回到了现在。 她的路当然不能止步于此。 一个漂亮的木盒不知何时从她的乾坤袋中跌落出来,再翻开了盖子。 两片斑斓的羽毛被风轻轻吹起,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道元散了,道脉碎了,但渊兮依然在她体内,而渊兮从来都轻轻地缠绕蔓延在她的道脉外缘,早就无比熟悉她的道脉本应如何勾勒,如何向前。 剑气缓慢流转,两片羽毛融入她的体内,密山之上,小楼最顶的地方,道服破烂的老头须发乱飞,慢慢闭眼。 近乎无穷的道元聚成一个点,再悄然没入空气中,在雷劫中穿梭许久,最后轰然打入了圆脸少女体内! “三十万灵石,你好赚。”耿班师仿佛再苍老了许多,大声咳嗽了起来,身形更佝偻了一些,脸上眼中却都是愉悦之色:“你可真是太赚了。” 渊兮的剑气重铸了她的道脉,耿班师的道元滋润了她干涸的道脉,二狗的羽毛让那些过于凌厉的剑气逐渐柔和,如春风拂面,再真正成为了她体内的一部分。 躺在台阶上,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已经了无生息了的少女,突然动了动手指。 同一时间,此前在湖泊黑暗中的那道声音倏而又响了起来。 “你可想好了,你要修什么道?” 虞绒绒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脑中有些纷扰混乱地想起了臭棋糟老头子此前在大笑中说的话和问她的问题。 他说,剑道要学剑,音修要弄琴,器修要抡大锤,丹修抱着那破炉子熏得头晕眼花,刀之一道非百战不立。唯有符之一道,不看经脉,不看境界,先问道,再修道。 他还问他,既要修道,可想清楚,她的道是什么了吗? “我想清楚了。”她低声道。 她出声的同一时刻,天地风云骤顿,山下无数弟子正要失望地离开,却有人突然惊呼了一声。 “天哪!你们看——!” 虞丸丸猛地拍打车壁,大喊道:“阿娘——!!你看!!” 天光倏而暗淡。 方才本来快要散去的雷云重聚,形成了比方才还要更浓墨重彩的绸黑,金雷之色再次缭绕其中,遥遥对准了台阶上的那道身影! 而那道身影也终于缓缓撑起了身体! “我想清楚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竟然带了瑰若朝阳的笑容。 “我道为真。” 她重重一脚向前踩落,登上一阶,继续道。 “我要这世间的真实。这真实当照在所有人身上,照见所有人的不完美,照见每一个人都不应当被忽略的人生。” 雷霆落下,她不避不挡,自迎雷霆而上! “我道为真,而所谓真,即是这个世界……本就不完美。既然如此,我的道也不必完美。” 她再一步向前,长发翻飞,衣袖烈烈。 “我愿修这不完美的道。” “因为——这就是我的道!” 天雷摧枯拉朽,一道又一道落下,乌云吞噬了她的身体,却不得不再次为她让开。 她依然还是那个炼气下境的小真人,道脉重塑,歪歪扭扭,痛楚不堪。 但她也确实找到了自己的道,再一步站在了自己的道门之外。 这事若是说出去,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在痴人说梦,说不定还有人会大笑两声,说年轻人就是不一般,做梦都做得这么狂野大胆不拘一格且不讲基本法。 修行当然是翻山越岭,雷霆万钧,拔剑问天,一步一个脚印,峻岭雪峰再山巅。 但有时好似也不必那么循规蹈矩,至少对于此时此刻在雷霆中穿梭的虞绒绒来说,世间的某些规矩已经烟消云散。 雷霆之下,有人尚未内照形躯,更不知何为真正的炼气,如何筑基,却已经将自己的所修之道,所行之路,看得清楚坦然,再无所畏惧地大声告知天地。 所以她合道。 第32章 有人一生都被拒于那扇被称为众妙的道门之外。 窥不得道门,找不到所修之道,便终其一生无法踏上真正的修道之路。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毕竟修道一事,对有些譬如修道世家出身的人来说,天生就是天经地义,不需要去想那么多,只要道脉没有大碍,用丹药资源硬灌,也能灌出个真君来。 至于道是什么,大多数人不会强求,毕竟剑道,刀道,琴道……也都是道。 这样也可以入合道、再推开众妙之门的话,似乎未免对那些穷极一生寻找修道意义的人来说,不太公平。 ——天道确实在很多时候都不公,但在这件事情上,竟然难得公平了一次。 从很久以前起,修真界就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 对自己所修之道知之越细,越明确,所行就会越远,同境界之中战力就越强。 可说法归说法,不是每个道君都会告知世人自己究竟所修为何,也不是每个论道胜利的人都会站在对手面前大喊自己修的是什么道,所以这个说法……到底是没有许多的实际案例来做佐证的。 因而时间一久,大家多多少少都忽略了这件事,加之论道之中有时也并不是完全靠自己,若是拥有足够强大的灵宝的话,同境界里自然占据很大的优势。 但这并不代表这种说法不存在。 小楼楼顶,耿班师脸色惨白,气若游丝,跌坐在了旁边的藤椅上,蜷起双腿,从乾坤袋里掏了一大把灵石出来捏碎,这才堪堪稳住自己的心神。 这一切显然并不多么好受,但他的双眸却越来越亮,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稀疏的胡须,终于眉头舒展,忍不住般发出了一声畅快至极的长笑。 笑声畅快肆意,但笑着笑着,他笑声未顿,却倏而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虞丸丸的大力拍打下,用料极其结实的马车也出现了一些摇晃。 虞母面无表情地从车厢里探出头,脸上已经有了怒容,想要呵斥虞丸丸两句,却在仰头看到那抹身影重新站起来、重新穿梭于雷鸣之中时,有一滴眼泪划过脸颊,再在华美的衣袖上泅开一小片氤氲。 “娘!你看!阿姐她……!”虞丸丸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 虞父老泪纵横,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喑哑,原来竟是因为刚才太过大喜大悲而一时失声。 虞母的表情依然平静,袖子下的手却早就攥紧又松,华贵的布料在她手下皱成了一张漂亮抹布,她遥遥看着自己的女儿跌倒再起,每落下一道雷光,被她下手揉皱的布料就多一块,显然这一身很快就要成为虞家夫人此生最皱皱巴巴的衣服。 但她却浑然未决,只缓声道:“嗯,知道了。” 半晌,她又慢慢道:“我都看到了。”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7节 卫长老看着圆脸少女重新起身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眼中却多少带了一抹敬佩,轻声道:“了不起。” ——这是他第四次对她做出了同样的评价,话才出口,卫长老自己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对自己词汇量的匮乏有了一定新的认知,看来再提高一点文化水平的事情刻不容缓,是时候搬上议程了。 不渡湖上,有越来越多的细密泡泡,这一刻,甚至好似连湖水都变得比往日清澈了些,引得平素里从来不敢在此处降落的仙鹤疑惑曲颈。 御素阁十八峰中,悬笔的那位长老换了一张纸,笔峰点墨,终于重新落笔在纸上轻轻一划,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被身后的大力撞到,顿时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斜难看的线。 这张纸又废了,他拧眉侧头,却见之前还兴致缺缺,无聊地打着哈欠的那人,已经扑到了窗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山中云梯的这一幕。 “她站起来了。你快看,她竟然从雷劫里站起来了!她道脉通了吗?我看不到,老曲,别画了,赶快过来看看,你能看到吗?” “她既然还在登云梯,那么何必去看?” 执笔的曲长老却没有看他,只眉头微皱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纸,想要将这张纸也扯碎扔掉的动作微微一顿,再在短暂的思忖后,落笔如风。 一道泼墨剪影逐渐在纸上浮现。 竟然正是在云梯上继续前进的那位少女。 这是曲长老所绘的最不完美的线条。 却也是最完美的一幅画。 崔阳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的尖叫溢出嘴边,天地之间满是雷声,而她不想、也不愿自己的声音,惊扰到自己远眺也只能看到渺渺背影的少女。 纵使她知道,对方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心意,但她就是觉得,不能也不应该打扰。 云梯之下,原本已经要散去的人群重新聚集,再一起仰头怔然而观。 乌云之下,有人长发飞舞,衣衫微乱,天雷乱轰,她自穿梭其中。 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副过分撼人心魄的画面。 有人似有所感,只觉得自己凝滞了多年的修为似是有所松动,也有人当场盘膝而坐,感悟天地道元,再睁眼,竟然已经突破。 谈光霁一夜入炼气上境,班言本来已经在第七十九阶台阶处驻足,却又咬牙再上二十一层,直入卫长老亲传麾下。 纪时韵看着那样的天雷阵阵,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些,她低声道:“阿兄,你觉得那样的天雷……我能撑住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有些疑惑地转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阿兄纪时睿脸色怔然,唇边的血才干透,却也显得唇色更加苍白,整个人更加摇摇欲坠。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少年心神大乱,如此半晌,来来回回,只在重复这一句话。 纪时韵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倏而抬手按住了纪时睿的掌心,一股道元顺着她的手指渡入纪时睿体内,再触碰到了他已然变得紊乱的道脉。 竟是已经隐约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刑罚堂的屋顶上,丁堂主看向叶红诗:“已经太久都没有人登过云梯了,我都快要忘了此等瑰丽场景……对了,你当时用了多久?” “五天。”叶红诗笑了笑:“但我登云梯时,已经金丹,然后被一道天雷劈碎了金丹,跌回了合道。虽说我那金丹不太成功,但也好歹是金丹。天雷啊,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你不用去迎接一番吗?”丁堂主又问道。 “也是。”叶红诗颔首,再起身。 小楼一侧,在某处探头探脑的六师弟开始极速计算时间:“不过一夜多一点时间,还好,还好,问道那一关就连我也昏迷了小半天,未来小师妹已经非常不错了!如此一来,未来小师妹已经用去了四天五夜,她还有足足两天一夜的时间来登接下来的一百来阶,我觉得能行,绝对能行!” 三师姐粉衫轻摆,双手背在身后,微黑的脸上也有了一抹笑意:“要有小师妹了,小楼里的空房间也是时候要修整一番了。” 言罢,她十分和蔼地看向了六师弟。 六师弟倒吸一口冷气,从刚才的兴奋里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吧?不是吧?不会吧?怎么布置小师妹的房间这种事情,也要我来?我可是个不懂得审美的死直男啊!” 三师姐微笑道:“这是小楼传统,你忘了吗?你的房间也是五师姐给你布置的,你是对五师姐有什么意见吗?” 六师弟想到了被挂在刑罚堂门口乱抽的鞭子,再想到五师姐的红衣烈烈,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再说话,哭丧着脸,一溜烟儿跑了。 有人欢喜,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挥笔成画,有人怔然无语,有人观这等数十年也罕见的场景而一夕悟道,也有人因不可置信心神摇摆而走火入魔。 小楼上属于她的房间正在被精心布置,耿班师身形佝偻却春风得意,不渡湖下容叔畅快大笑,愿赌服输,闭眼凝神,便准备真的将自己一生所学凝成一缕道元传承。 有人从云梯天劫中重新站起来了的事情已经随着风传遍了大陆,无数传讯符流转于整个大崖王朝之中的每一个门派,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琼竹派。 正在梳妆的燕夫人猛地转头,为她挽发的侍女猝不及防,不慎扯到了她的头皮。 燕夫人“嘶”了一声,挽发侍女已经惊恐地跪在了地上,以额贴地,瑟瑟发抖。 对方却竟然就这样披散着还没有完全梳好的头发,快步到了窗边,一把抓住了来传讯的那名弟子的领子,轻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虞绒绒登上了云梯?” 那名弟子惊惧地看着面前的掌门夫人,先点了点头,又拼命摇了摇头:“她、她是在登!还没登上去!” 捏着他领口的手微微放松,于是他得以说出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但她已经登到了第——九百一十五阶!” 燕夫人的眼神逐渐幽深,捏着那名弟子的领口愈发收紧,真君的灵压无意中散溢出来,压得面前弟子面色铁青,难以呼吸。 “娘。”一道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燕夫人的手倏而一松,重新挂上了一抹温柔的笑。 来者自然是宁无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被摔在了地上的弟子,声音却依然轻柔:“娘不必如此生气,所谓小楼,不过是我想不去就不去的地方,也没什么稀奇。她能上去,便也上去了,对我们的大业没有太大的影响,也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 大崖王朝无数人的心都系于一梯一人,甚至已经有人在打听清楚了登梯者是谁后,开始考虑筹备重礼去敲元沧郡虞府的门,几位世家的老太爷紧急拿出孙辈的生辰八字,准备找人上门试探一番婚配嫁娶。 但这一切都不是此时此刻的虞绒绒所考虑的范畴。 她不知梯下风云,不知梯上变幻,她的满心满眼,依然只有面前的一方又一方青石台阶,以及天上落下的一道又一道天雷。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道脉似是与之前有所不同,却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但纵使她此刻因为疲惫而呼吸浑浊,她也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之此前好似轻松了很多,每一次抬步所耗费的力气似乎也小了很多。 她早就捡回了乱扔的锅盖,合上了空空如也的木盒,隐约知晓二狗的羽毛或许有了什么她现在还尚未可知的妙用,却还不知道原来这样就是道脉通畅的感觉。 毕竟要说通畅,其实也还有些勉强,被彻底劈断再重连的道脉还十分脆弱,甚至连覆盖于其上的渊兮剑气都显得比平素里更温和更小心一点,生怕惊扰了新生宛如稚儿的微薄道脉。 天雷好似比之前弱了一些,却也可能是她已经劈啊劈啊就习惯了,虞绒绒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往乾坤袋里放了足够多的换洗衣衫,这才能够让她每被毁去一件罩衫,就能从乾坤袋里掏一件新的出来穿上。 这样一来二去,如此酷烈的天打雷轰,竟然好像成了某种她与天雷的换装游戏。 去而复返的六师弟眼神发直,不太确定地问道:“我的眼睛没问题吧?记忆力也没问题吧?未来小师妹怎么又又又换了一件衣服?” 三师姐绞着手指,有些赧然地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穿了多久,全靠清尘咒撑着的粉色衣衫,喃喃道:“已经三十二套了,这、这就是大户人家吗?” 说到大户人家,两人对视一眼,又情不自禁地将目光落去了稍远处、在最高一阶云梯上松垮坐着,背脊却依然停滞的那道青衣金线的身姿上。 …… 出身大户人家、换到第三十八套衣服的时候,虞绒绒终于终于破开所有的雾气,穿过所有的雷劫,狼狈却绝不妥协地走过了九百九十八阶云梯。 然后她停下脚步,看向了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云如车轮风如马,雷云终于有了溃散的迹象,风吹开了云,再吹走了那些悚然的雷。 天穹之上,日光从这几日连绵黑云散开的间隙洒落下来,恰好落在云梯至顶的这一隅,再慢慢扩大开来。 五彩斑斓的小鹦鹉振翅而起,红色的头毛炸开成漂亮的头冠。 耿班师难得换了件新道服,虽然不知为何,再新的衣服在他身上便会带上奇异的破碎感,但到底确实是一件新衣,他负手站在稍远的一块礁石上,眉头微皱地看过来,眼中却盛满了笑意。 一位黄衣青年长身玉立在一隅,脸上虽然在笑,却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到底是我输了,扎不了师弟师妹们,只能扎自己试毒了。” 言罢,他向着虞绒绒点了点头,然后向着自己的手臂一针扎下,再轰然倒地。 一旁踩着奇特滑板的少年和粉衫少女好似对这幅场景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竟然管也不管,只径直向着虞绒绒的方向探头看来,他们被拉长的影子里,好似还有另一道曼丽的身姿。 眼熟的红衣师姐刚刚从树上翩然而下,冲她扬了扬眉,露出了一个英姿勃发的笑容。 而她的眼前,最高一级台阶之上,青衣金线的英俊少年席地而坐,长腿随意地搭落在下一级台阶,他发梢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意,眉眼弯弯,再向她伸出一只手。 “你好,小虞师妹。” 虞绒绒抬手,落在他的掌心,再向前最后一步,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终于站在了九百九十九阶云梯的终点。 她抬眉一笑。 “是虞小师妹。” ——第一卷 ·云如车轮风如马·终—— 第33章 “让一让——!都让一让——!”密山上,一道声音风风火火地响了起来,轮子滚过不怎么平整的山地,跌跌撞撞,风驰电掣,再停在了密山某处低矮木楼旁:“新鲜的药来了!二师兄能不能醒来就在此一举了!” 环佩玎珰的圆脸少女有些紧张地接过对方递来的大芭蕉叶片,神色复杂地看着叶片上的几滴露水:“你确定这露水能解毒?” 六师弟……或许现在应该更替称呼为六师兄了的滑板少年使劲点头:“千真万确,二师兄说过,只要他昏迷,就用这露水嗞他!过去我每次的嗞嗞都奏效了的!” 虞绒绒沉思片刻:“那为什么这次要我来?” 六师兄诚恳道:“难道你不想给二师兄留个好印象吗?只要你救醒了他,你可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这可是我们小楼的二师兄,这可是真正天大的人情啊!” 有理有据,令人心动,无法反驳。 虞绒绒也确实心动,但她直觉本能有哪里不对,还要再问,六师兄已经一惊一乍地尖叫道:“要干了!!我疾驰十里路采回来的露水!要干了——!” 于是芭蕉轻颤,一叶的露水扑面而下,落在横斜于床的鹅黄衣衫的青年脸上脖子上,好似还有几滴蜿蜒顺着他的下颚流到了脖子,再没入衣领深处。 如此僵持片刻,露水还是水,面容英俊面色铁青的二师兄依然昏迷。 虞绒绒紧紧盯着二师兄的脸,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六师兄,你是骗我的吧?” “怎么可能呢?六师兄怎么会骗可爱的小师妹呢?你不要胡说,六师兄绝不是那样的人……” 虞绒绒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等等!你倒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要离我越来越远啊!” 六师兄已经踩着滑板,一骑绝尘不见踪影了,而虞绒绒转回头的时候,正对上了二师兄好似比之前更铁青了的一张脸和一双淡到几乎只剩下眼白了的眼睛! 虞绒绒面无表情地与这样一张堪称可怖的脸对视片刻,竟然没有向后退,而是仔细打量了对方一会,然后猛地抬起了手中的笔,跃跃欲试道:“三师姐前几日才教了我一道修复符,不然,让我试试看?” 浅淡的眼白盯了她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张脸上似乎有些微不可查的失落,但因为太过铁青而显露不出什么。 “你为什么不尖叫?”二师兄紧盯着她的眼睛,平直地开口问道。 虞绒绒困惑道:“为什么要尖叫?” 二师兄不可置信极了:“我现在的样子不可怕吗?” 他边说,边自己抬手在虚空画了一个圈,凝出了一面水镜,再自己先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然后一手抹掉了水镜,悲愤地看向虞绒绒:“明明很可怕!!你为什么不怕!” “我应该怕吗?”虞绒绒终于十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犹犹豫豫地问了出来:“难道二师兄这样是为了吓我……?这是什么小楼迎新见面礼吗?”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二师兄摆摆手,飞快否认道,然后向后一栽,重新闭上了眼:“我中毒了,现在需要梅梢雪山天池的灵液,浮玉山后山的桑草,四时城的回春木和东年城菩提宗的千年菩提解毒。如果两个月之内还不能拿来给我,我就真的要被毒死了!”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8节 虞绒绒认真记住,再起身退出这栋木楼,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等到她真正走远,二师兄一个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抬手一拂面,哪里还有刚才的铁青与奄奄一息。 四师姐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了起来:“这是小师妹的试炼任务?” 二师兄一个激灵:“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这样突然开口!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是啊,二师兄刚才就差点被自己吓死呢。”四师姐声音缥缈如烟:“不过你这么狮子大开口,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二师兄胸有成竹一笑:“你不懂,你看大师兄多么重视她,而且渊兮不是还没拿出来吗?小师妹若是要出远门,大师兄肯定要跟着啊,如此一来,四舍五入,等于大师兄帮我去拿这些我朝思暮想了许久的材料,妙啊,妙啊!” 虞绒绒当然不知道这位看起来翩翩青年郎的二师兄竟然如此计划通,虽然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但二师兄到底是二师兄,二师兄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密山很大,大到从二师兄的小木楼走到小楼要足足三炷香时间。 四季已经转至初冬,周遭的山头已经或多或少有了薄雪,唯独密山小楼依然温暖如春,于是这一路走来,春风拂面,虞绒绒居然出了一身薄汗。 纵使她算不得见识多广,也当然知道这四味材料的难得。 但虞绒绒根本没有为此而感到一分一毫的苦恼。 因为这里是小楼,天下修道者梦寐以求的神圣之地。 虽然她才入此处不过七日,其中还有六日都在昏睡,然后一醒来还没看清自己在哪里、屋内陈设如何,就被六师兄过分自来熟地抓到了二师兄的木楼里泼水……听起来好像过分荒谬了些,但这并不妨碍她信心满满地踏进那幢真正的小楼,再去讨要几味材料。 大陆遍寻不得算什么? 这可是小楼,小楼里,不应该应有尽有吗? 就算贵重点,那可是要救二师兄的命,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材料比小楼二师兄的命重要吗? 想来二师兄只是让她跑一趟腿罢了。 身为新来的小师妹,多为师姐师兄们跑两趟算什么,都是应该的嘛。 虞绒绒如是想着,终于站在了小楼门口。 之所以知晓这里是小楼,是因为从二师兄的木屋出来,岔路虽多,但每一个岔路口都有过分清晰的路标箭头,她想迷路也难。 而她之所以确定面前这座看起啦过于普通……甚至说寒酸的楼就是小楼,完全是因为,楼门上方挂了个牌匾。 牌匾上写了十分端正的“小楼”两个字。 写了小楼的地方,就一定是小楼吗? 或许不是,可如果在密山,那自然一定是。 虞绒绒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闻名天下的小楼,再看着门框上掉落后斑驳的漆面,略微残缺不全的廊柱,以及纸糊的飘摇窗户,慢慢瞪圆了眼睛。 风卷起一片依然翠绿的树叶,在她面前打了个转,眼看就要被吹远再落在地上,倏而有一只手横伸了过来,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片叶子。 这个姿势实在眼熟,这样骨节分明肌肤冷白漂亮的手更是让人见之难忘,虞绒绒微微侧头,果然看到了傅时画那张过分英俊的脸。 他眼瞳极黑,长发高束,黑玉发环将照耀在上面的光芒吞尽,偏偏他又眉眼飞扬,便让这一片黑的死气沉沉尽数变成了少年鲜衣怒马与倜傥洒脱。 “虞小师妹,好久不见。”他勾唇一笑,再将那片树叶在指缝间百无聊赖地转了几个圈,似是随口问道:“道脉通了吗?” 他语气熟稔,姿态随意,言笑晏晏,既不问她登云梯过程中的艰辛与过程,也不问她登顶后的感受,仿佛从一开始就笃定她能上来,而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虞绒绒迅速放松了下来。 ——她本来是有些疑惑和恍然的,譬如原来傅大师兄竟然也是小楼的大师兄,难怪无论内阁中阁还是外阁,所有人都要尊称他一句“大师兄”。 但看到傅时画此刻的闲适神态,她突然觉得,好似这一切便理应如此,也没有什么好问的。 于是她咽回之前的话,应道:“说通好像是通了,但又似乎没有完全通,我也没看懂是怎么回事……说起来我这算是入了小楼吗?有什么流程要走吗?有什么师父可以拜吗?渊兮能拿出来了吗?咦对了,二狗呢?” “当然,能登上云梯,自然便算得上是已经入了小楼。流程……”傅时画很是思考了一番:“你要是想有,也不是不能有。” 虞绒绒:“……?” 什么叫也不是不能有? “关于师父这件事,小楼里大家互称师兄妹,但其实每个人的师父都有所不同。至于你的师父嘛……他想见你的时候会自己来见你的,到时候我也想问问我的剑的事情。”傅时画的脸上十分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无奈:“等他想好了说辞以后。” 虞绒绒:“……??” 怎么拜个师还要师父自己想好说辞的? “至于二狗,它去和三猫玩了,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傅时画继续散漫道:“当然,它临走之前是有表示对你的热烈欢迎和喜悦的。” 虞绒绒目瞪口呆。 这个世界上有了二狗,居然还真的有猫三的吗?? 很梦幻,很迷幻。 “总之,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难得我没了剑,也能修个年假,只要你的那位师父一日觉得缘分未到不想出现,我就一日能躺在密山山顶晒太阳。”傅时画漫不经心地说完,这才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来这里是参观?虽然这理应是六师弟的任务,但我也不是不能代劳,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虞绒绒简单说了二师兄的情况:“……总之,二师兄需要梅梢雪山天池的灵液,浮玉山后山的桑草,四时城的回春木和东年城菩提宗的千年菩提来解毒,我要去哪里领材料?是小楼里面吗?” 傅时画沉默了很久。 虞绒绒心中奇特的感觉随着他的缄默越来越浓,然后试探着喊了一声:“……大师兄?” 傅时画慢慢道:“是二师弟亲口告诉你要这些东西的吗?是谁告诉你可以来这里领的?” 虞绒绒迟疑道:“对,不过来这里是我自己猜的……难道应该去别的地方吗?” “倒也不是。只是……”傅时画似是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但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小楼掉漆的立柱上,他福至心灵地屈指磕了磕立柱:“你看小楼的这个条件和状况,你觉得会有什么吗?” 虞绒绒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傅时画手上,再滑到了破旧廊柱、纸糊的窗户和掉漆的墙面上,结结巴巴道:“这些、这些难道不、不是某种外荏内厉的伪装吗?” 傅时画微微睁大眼:“小楼总共就这么多人,伪装给谁看?” 虞绒绒哪里答得上来这种问题,她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更大了些:“如果不是伪装的话,为什么要这么破旧?” “哪里是要这么破旧。”傅时画痛心疾首道:“会这样,当然有且只有一个原因啊。” 虞绒绒屏息凝神地等待傅时画揭晓最后的答案。 却听他十分自然地继续道:“肯定是因为——穷啊!” 第34章 虞绒绒慢慢眨了眨眼睛。 “……穷?”她很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傅时画话里最后一个字,似乎是在认真咀嚼这个字眼,然后终于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然后道:“那么大一个御素阁,这么小一个小楼,这里还会……穷?” 明明会挥金如土地随手买路,一抓一大把银豆子的傅大师兄好似并不会因为这个字眼而感到任何羞赧,他十分坦然道:“不然你以为二师弟为什么点了那么一长串材料,还要你两个月之内给他?天下能有什么毒让他直挺挺地躺两个月还没法醒来?” 虞绒绒依然处于震惊之中:“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毒吗?” 傅时画用一种“你怎么还不懂”的眼神看向她:“你知道二师弟是怎么上小楼的吗?” 虞绒绒茫然摇了摇头。 傅时画抬指遥遥指了指周遭郁郁葱葱的树木山川:“能想象这里所有的植被一夕凋零,所有清澈的水突然浑浊,天上地下的生物逶迤在地昏迷不醒,整个山头就只剩下了孤零零几座破木楼的样子吗?” 虞绒绒很难想象,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因此而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用毒圣手,你会担心他被毒死?”傅时画痛心疾首道:“所以你明白他为什么报菜名一样和你说了这么多吗?当然是因为他垂涎这几味材料许久,好不容易遇见了你这个新来的傻小师妹,抓紧时间逮着你薅羊毛啊!” 虞绒绒:“……???” “不过你也不必为此而生气,他也不是只对你这样,三师妹到六师弟每一个人都被他薅秃噜皮过,六师弟当初为了取他要的那味灵草,还险些命丧南荒。”傅时画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虞绒绒诧然道:“出发?去哪里?” “灵液要去梅梢雪山的天池里取,桑草要去一趟浮玉山,回春木要去四时城里砍,千年菩提要去东年城烧香拜佛求来。”傅时画微微挑眉道:“你不打算去吗?” 虞绒绒沉默片刻:“……这应该不是什么,必须抵达这几个地点才算是完成的任务吧?” “倒也确实不是。”傅时画摇头道。 “那办法就很多了!”虞绒绒若有所思片刻,霍然抚掌道:“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倒退了回来,有些羞赧道:“请问大师兄,我要怎么下山?下了要再怎么上来?” 半个时辰后,已经看不出半分异样的二师兄潇洒地浪荡在了密山山头。 这一天的阳光很是温暖,所以他干脆拖了把躺椅放在山头正中央,用一大片干净荷叶盖住了脸,惬意至极地摇晃着身体,完全是山中独霸的样子。 粉嫩衣衫的三师姐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微黑的脸颊,显然并不太在乎这样的烈日骄阳,也不太在乎自己会不会在这样的日头下变得更黝黑一点:“二师兄真乃料事如神,大师兄果然和小师妹一起去了!” 二师兄隐藏在荷叶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惬意笑容:“看来距离我拿到这四种材料的日子不远了,到时候我们再来打赌看,我的虎虎生威针要落在谁身上。” 三师姐的脸因为虎虎生威这种名字而微微抽搐两下,悄然平移后退了几分,显然想要离这个毒中毒王远一点,但很快,她就悚然转身,发现自己的脚后跟再向后一寸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从地底下冒出头的淬毒小针,只要她再多退一点,就会猝不及防地一脚落在上面,轻则口吐白沫,重则直接昏迷不醒。 “来聊聊天嘛。”二师兄晃着身体:“三师妹这么着急,是想要去哪里啊?” 三师姐尬笑一声:“谁着急了?谁要走了?我只不过是老胳膊老腿了,时不时就要活动一下罢了!” 两人在这里气氛融洽地闲聊,六师弟躲在某处树荫里,用一截粗木认真打磨着滑轮,口中喃喃自语道:“都说引导的事情是交给最新进楼的人,怎么到了我就没有和可爱小师妹接触的机会,可恶的大师兄!我也想下山游历,我都磨了足足十年轮子了!” 所有人都做好了小师妹与大师兄起码也要两个月才能回来的准备,然而这一天傍晚,一截黑色飞剑便突兀地破开了密山之上的大阵,再飘飘然落在了小楼面前。 二师兄震惊地翻身而起,荷叶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脸完全来不及重新抹到铁青,全靠演技地翻了个白眼,又昏了过去。 三师姐依然蹲在他身边,审时度势,强行扑了上去,含泪道:“二师兄,你怎么又更严重了——!” 二师兄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这是此龙精虎猛毒的第二阶段,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毒及心肺,恐怕早已救无可救,除非、除非小师妹她能带我要的那四味东西来——!” 一旁,四师姐刚刚停下搅动一锅奇异物质的手,看到两人落地,轻轻地“啊”了一声,有些苦恼道:“可我没有做你们的饭……” 虞绒绒面不改色地从傅时画的剑上跳了下来,再带起了点儿比平时更多的丁零当啷声。 六师弟似有所感,探头来看,才发现虞小师妹怀里抱了一大把颜色各异的雕花乾坤袋。 这几个字就已经很有讲究了。 在小楼过去的所有认知中,乾坤袋这种东西,实用性当然是第一的,固然市场上有卖许多精雕细琢钩花描边的漂亮乾坤袋,但因为工艺太难,需得筑基期以上的真人以道元引线才能绣出来,价格自然十分不菲。 每每三师姐和四师姐看到,眼神都会黏在上面,一个说“花里胡哨,华而不实”,一个说“哗众取宠,乌七八糟”。 三师姐偷偷拢了拢自己粉色衣衫的袖子,让自己朴实无华的乾坤袋藏得更深一点,四师姐眼神飘忽,重新提起了锅铲开始搅拌。 然后再看到虞绒绒毫不在意地将这些乾坤袋随手扔在了地上。 三师姐:“……!!”地上不干净! 四师姐:“……!!!”地上有、有灰尘会弄脏! 两个人手指抬了又落,恨自己拘泥于师姐的身份,到底要端着点,不能显得太寒酸,心中却在无声滴血。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39节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虞绒绒和她扔在地上的乾坤袋,大家早就穷惯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去想她为什么要抱着这么多乾坤袋来。 直到虞绒绒长长舒了口气出来,然后在地上挑挑拣拣,先是捧出了其中黑色绣银线的那一只,捧到了二师兄面前。 二师兄脸也不青了,白眼也不翻了,毒好似一夕之间飞走了,他翻身而起,有些惊愕地看着虞绒绒:“小师妹这是、这是做什么?” “里面有二师兄吩咐的灵液和灵草。”虞绒绒道:“还请二师兄过目。” 二师兄震惊到忘了去接乾坤袋:“才过去了半天,你就全部都拿到了?!” 虞绒绒挠了挠头:“虽然贵了点,但只要能买到,就倒也确实不是什么过于珍稀的东西……” 二师兄:“……???” 他有点麻木地接过了乾坤袋,神识再在里面一探,整个人的表情变得更加木然了些,竟是嗫喏了片刻。 所有人都探头探脑地看向二师兄,很是疑惑到底里面有什么才会让二师兄这般模样。 半晌,二师兄终于抬起了头,慢慢道:“为什么里面有十份梅梢雪山天池的灵液,二十棵桑草,四十根回春木,还有十串千年菩提?” 三师姐、四师姐和六师兄:……!!! 虞绒绒“啊”了一声,应道:“因为都是消耗品,所以我就稍微多准备了些……是太少了吗不太够?时间有限,整个入仙域在暂时就只能找到这么多了,不过没关系,过两天我可以再去买点!” 二师兄呆若木鸡地捧着手里的乾坤袋。 满山的人都被她轻描淡写的话震住了。 消耗品,格外多准备了些。 这是格外多点儿的事情吗?! 而且什么是整个入仙域就只能找到这么多了! 难道这么一会儿你就已经搜刮了整个入仙域吗!! 二师兄求而不得了那么久,你挥挥手就给了一乾坤袋?! 三师姐觉得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红,直到虞绒绒也捧着一只殷红的漂亮乾坤袋递到了她面前:“这是给三师姐的。” 三师姐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也没想到自己有点眼红的原因竟是被这样漂亮的红色乾坤罩照红的,心中大动,面上却有些犹豫道:“不知为何小师妹也要给我一份,毕竟我倒是没有中毒,也暂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灵药……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现在就让二师兄扎我一下。” 四师姐霍然转头,心道好你个三师姐,竟然连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了! 那明明是她的台词! 虞绒绒笑眯眯道:“不是灵草,只是给三师姐的一点见面礼而已。” 然后她也转身递给了四师姐一份水蓝乾坤袋。 三师姐和四师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师姐收一点师妹的见面礼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所以三师姐不再假惺惺地推辞,而是笑眯眯地用颤抖的手,激动的心,轻轻拉开了漂亮乾坤袋的口。 然后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卧槽”。 四师姐没有出声,但嘴型微动,分明也是字正腔圆的同样两个字。 三师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粉色。 原来粉色也有这么多花样。 水粉,樱桃粉,桃粉,胭脂粉,浅粉,玫瑰粉…… 而不同的粉色竟然也可以做成不同款式的衣裙,再搭配不同模样的粉色发饰,有粉色珍珠,粉色玉石,粉色宝石,粉色凝露花瓣…… 三师姐觉得自己身上的微旧的粉色衣裙顿时不香了,她颤抖道:“这、这得要花多大的精力,才能收集到这么多的粉色衣衫……” 虞绒绒想了想:“也还好,毕竟高渊郡所有的成衣铺子都是我家的。我只是让她们把尺寸合适的所有粉色衣衫都送来了而已。”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知道四师姐喜欢什么样的,但想来或许更喜欢素雅色彩的,所以大多都用了白色与浅蓝,如果四师姐不合意的话,一定千万要告诉我,换成别的颜色也很方便,不要害怕麻烦到我。我家里略有薄产,在钱银这等俗物方面,如果各位师兄师姐有需要,直说无妨。只要能买到,都好说。” ……都送来了,而已。 拥有满高渊郡的成衣铺子,略有薄产。 只要能买到。都……都好说。 三师姐倒吸一口冷气,再想到了虞绒绒在登云梯的时候,随手换下的一件又一件衣服,觉得自己对大户人家的认知还是稍显狭隘了。 什么是大户人家! 这才是大户人家! 第35章 这边二师兄木雕泥塑,三师姐目瞪口呆,四师姐哑然无言。 六师弟从另一边悄摸摸探头探脑,眼中的期待已经快要溢出来。 虞绒绒自然不会忘了他,笑吟吟再递出第四只绸蓝色的乾坤袋。 六师弟满心欢喜地打开。 却见里面是厚厚一叠票券。 很厚,非常厚。 六师弟颤抖着搓开,发现里面琳琅满目,包括了成衣成鞋铺子、大大小小的食肆、驿站抵用券等等等等,甚至还有黑市流通的通用币券,而这些券的面值之大,简直像是在大喊着“不要珍惜,尽情快用,没错这就是白送”。 六师弟哪里见过这等世面,手抖了片刻,才大胆假设,勇敢发问:“小师妹啊,刚才你说成衣铺子都是你家的,那、那我手里的这些……” “啊,也是我家的。”虞绒绒颔首道:“小本经营,一点心意,六师兄花完了再来问我要。” 六师兄:“……” 快要不认识“小本经营,一点心意”这几个字了!! 他踟蹰片刻,再问道:“那、那黑市……” 虞绒绒这次倒是停顿了须臾,但还是直言道:“倒也……略有涉猎。” 怎么说呢,如果虞绒绒说这话是在拿出这几只乾坤袋之前,大家听过也就是过去了,但此时此刻,大家已经彻底明白虞绒绒嘴里的“一点点”、“小本”、“稍微”和“略有”是什么意思了! 小师妹的嘴!谦虚的鬼! 密山上下欢喜一堂,宛如过年,三师姐和四师姐已经迫不及待地火速回房间试衣服去了,六师弟滑板滑得蜿蜿蜒蜒,宛如狗爬梦游,提着乾坤袋的手依然微微颤抖。 二师兄腰也不困了,腿也不抽了,但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二师兄,很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委婉劝道:“年轻人啊,在买一些东西之前呢,要多想想家里的情况,不要给家里平添太多负担。” 虞绒绒很是感动,觉得二师兄真是太贴心了,居然连此等事情都为她考虑到了,不由得大受鼓舞:“承蒙二师兄关心,确实如此,我正是因为想到了家里的情况,所以才格外为二师兄多准备了一些,下次一定再多翻几倍!” 二师兄:“……??” 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等一下,他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虞绒绒举一反三,再接再厉道:“不瞒二师兄,我确实还筹备了些别的东西,不过今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来日或许还要和二师兄借些人手,将这里里里外外稍微修一修,我家里什么都没有,也就只有一点花不完的薄产,很是苦恼。还好有小楼如此美妙的天地,解决了我许久的难题。” 二师兄:“……” 黄衣青年觉得自己有点难以承受这样的对话,有些摇摇欲坠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飞快逃离了现场,紧闭自己木楼的门,不知道又去捣鼓什么新的毒去了。 于是偌大的破烂小楼广场上,又只剩下了虞绒绒和傅时画两个人。 虞绒绒这才看向从刚才到现在都未置一词的大师兄,将最后一个看起来格外精美些的青色绣金线的乾坤袋捧了过去。 傅时画原本莫名有些萧瑟的神色逐渐重新生动,他垂眸看着递到了面前的那只漂亮乾坤袋,显然有些意外,微微挑眉:“嗯?我也有?” “当然有。此前虽然也说过谢谢,但口述到底单薄。谢谢大师兄不辞辛苦,带我御剑这么多次。当然……也还有此前种种事情。”虞绒绒眨了眨眼,有点忐忑:“希望你不会讨厌。” 傅时画用一根手指勾开乾坤袋上的系线,正要好奇地看一眼,虞绒绒却突然道:“等等。” 青衣少年轻轻抬眉:“嗯?” 虞绒绒向后急退了几步,一脚迈入了小楼之中,再从小楼的门框后面探出头,小声道:“你自己看,我,我先进去了!” 傅时画欲言又止,正要再说什么,虞绒绒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乾坤袋很漂亮,青色的底布用的是和傅时画身上的道服极其相近的色彩,金线则是实实在在的纯金勾线,在阳光下有极其璀璨的色彩,看起来有些照耀,却与他这一身极搭,明显用足了心思。 既然虞绒绒已经溜了,傅时画也不着急继续去看,他很是猜测了一番里面会有什么,心道莫约也就是六师弟那样的礼券,或许数额更多一些罢了。 但纵使如此,他也已经很是高兴了。 然后他才漫不经心地向着乾坤袋里探出了神识。 再倏而眼神微顿。 乾坤袋里整齐地放了许多狭长的匣子。 有的是木质,有的是铜制,还有用许多符线符纸封印住的、不知什么材质的匣子。 感受到了傅时画的注视后,那些匣子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些跃跃欲试的微颤,好似想要努力破匣而出,想要被他看到,再被他握在手中。 是剑。 很多剑。 很难想象一个乾坤袋里,竟然会有足足数百柄剑。 而且还不是那种街边铁匠铺子里随手拿出来的锻剑。 乾坤袋内,每一个匣子上都注明了剑名,铸剑师和年份,显然每一柄都是有名有姓,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的剑。 毫无疑问,虞绒绒恐怕早就已经在搜集这些剑,且大概率直接搬空了虞府这么多年来的所有收藏,毕竟她甚至连虞家祖上某位锻造大师的镇宅之剑都一并塞入了这个看起来除了好看之外,并无其他特别之处的乾坤袋里。 她甚至没有为其中任何一柄剑多做任何一句解释,仿佛那柄镇宅之剑和其他无数的剑一样,都只是她送出的这数百把剑中,普普通通的一把而已。 ——又或者说,纵使送出了这么多剑,纵使这些剑的价值加起来确实已经堪称连城,且毫无疑问其中的若干把剑单独拿出来,都很容易在修真界掀起一些风波亦或者腥风血雨的争抢。 但在虞绒绒的心中,所有这些加起来,也还比不上傅时画的那一柄本命剑渊兮。 这是赔礼,更是谢礼。 为她莽撞扔出那一枚符箓而造成了后续这些风波而赔罪,也为傅时画愿意借剑与她,并无迁怒而感谢。 最关键的是,她自己也若有所感。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40节 虽然不明白自己的身体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倘若没有渊兮在她的道脉之中,便是有二狗的羽毛,有那口神奇的大黑锅盖,再有臭棋篓老头的一指万棋,她也绝难从云梯上的天雷之中重新睁开眼,再站起身,走完最后这段路途。 傅时画长久地注视着乾坤袋里的剑,怔然许久,微微闭了闭眼,突然笑出了声,又摇了摇头。 换了好几身新衣服、对每一件都爱不释手的三师姐和四师姐凑在一起,透过窗棂向小楼的方向看过来,将傅时画如此模样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 三师姐悄声道:“小画画这是高兴疯了吗?” 四师姐有些不解:“他的乾坤袋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三师姐撇了撇嘴:“难说,但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又笑又叹气又摇头?不对,也不是没有,好像我们硬逼他做大师兄的时候,他也这样过。” 四师姐探头探脑:“所以他的乾坤袋里到底有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答案。 因为下一刻,傅时画已经翻腕摊手,然后便有一柄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满小楼如今满打满算七名弟子,却只有一位剑修。 剑风四起,剑气纵横,他甚至都未曾出剑,只是这样站在那里,手中不断地握剑松剑再换剑,便已经惊得枝叶乱飞,小楼上悬挂的铜铃乱颤,串成一整片连绵作响。 三师姐愕然道:“……他到底有多少剑?” 四师姐瞳孔地震,素来冷淡的模样也有了一丝裂痕:“这就是小师妹给我们大师兄的赠礼吗?” 傅时画的眼中分明还带着笑意,眼瞳却已经比以往更深更黑,剑意驰骋在他的周身与剑端,乾坤袋中数百柄剑在剑匣中铮然作响,仿佛要与小楼楼角的铜铃声连成一片。 六师弟正在自己的木楼里数代金券,感闻到这样的动静,有些诧异道:“大师兄在合道大圆满都压了三年了,难道要在今天破境?这么突然吗?好像也没什么好着急的吧?” 但其实好似也不是什么着不着急的问题。 傅时画确实在合道大圆满压了足足三年的境界,他当然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破境,之所以一直都没有破,当然是因为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直到此刻,他手中少了一柄本命剑,却多了满满一乾坤袋的剑,他啼笑皆非,却又满心欢喜。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他自己道心里缺了的那点……名为欢喜。 而现在有了这点欢喜,自然就不必再等,已经到了破境的时候。 小楼云涌,万物寂静再生机盎然,霞光璀然,天下无数人寻而不得的那扇道门对于傅时画来说,从来都就在那里,只等这位天生道脉的少年何时想起它来,再一步跨过。 傅时画言笑晏晏,眉梢眼角都是止不住的笑意,他黑发垂落,剑气漫天,再抬眉时,体内金丹已经光华流转,浑圆漂亮。 虞绒绒若有所感,想要回头去看,才侧头,却见自己周遭的景色倏而一变,身后那扇小楼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一个十分眼熟的山羊胡瘦小老头子难得正襟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刚刚放下了手中的那杯茶。 耿惊花面带笑意地看向她。 “还不快来拜师?” 第36章 虞绒绒瞠目结舌地看了过去。 虽然她隐约记得自己在登上云梯的时候,确实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耿班师的身影,但她某种程度上只当做是对方恰好在这里围观,又或者说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错觉,下意识忽略……亦或者说忘了这件事。 此时此刻,乍一见到耿班师,虞绒绒不由得一个激灵。 比较难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一定要说的话,大约就是自己刚入蒙学的时候,有了一位不怎么和蔼、很喜欢吹胡子瞪眼的师父。 ……等到好不容易越了级,努努力力考了个好成绩,兴冲冲推开了教室的门,想要大展宏图大战一场的时候,发现里面和自己打招呼的,依然是那位不怎么和蔼、很喜欢吹胡子瞪眼的师父! 一时之间,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我努力了这么久,努力回了原点”的奇特感觉。 虞绒绒和耿惊花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虽然知道可能性或许也不是很大,但她还是犹犹豫豫地试探道:“您是……耿班师的孪生兄弟吗?” 耿惊花眉毛微抖,山羊胡略颤,很是沉默地盯着虞绒绒看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这声音称得上是过分耳熟了,熟悉到虞绒绒还想再负隅顽抗也不太可能。 外阁多年师徒关系,再加上虞丸丸的三十万灵石,足以让虞绒绒不见外地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耿惊花对面,欲言又止。 耿惊花吹胡子瞪眼,很是不满道:“你的表情未免太过丰富了点,就算我想装作认为是惊喜也很难。” 虞绒绒羞赧一笑:“怕是喜的成分要稍少一点。” 耿惊花噎了片刻,恼怒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有时候,有些话,藏在自己肚子里就好,倒也不必这么巨细无遗地说出来。” 虞绒绒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真的是您吗?……必须是您吗?” “嗯哼。”耿惊花用鼻子哼出一声:“有问题吗?” “倒也确实有一个。”虞绒绒想了想,认真问道:“您救过我的命了吗?” 当时在外阁学舍后的小树林里,耿班师曾经神神叨叨地斥责了虞丸丸的塞钱行为,然后骂骂咧咧地表示收了钱会办事,比如保她一条小命。 而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当然是因为虞绒绒仔细复盘过了自己在云梯天雷之下,接近昏迷时所发生的事情,然后总觉得其中还差了十分重要的一环。 耿惊花轻轻挑眉:“你猜?” 虞绒绒盯着耿惊花看了片刻,小老头子依然是那张山羊胡稀疏的脸,却罕见地换了一件微旧却足够干净的道服,脸上虽然写满了不以为意,但脸上的皱纹却比往日少了些,清淡了些,显然实则心情极好。 有些问题,问是一回事,是否真的知道答案,是另一回事。 问是为了让对方知道承这份情而未忘,问完这个话题就已经可以结束。 所以虞绒绒重新笑了起来,再从椅子上起身,旋即俯身跪地,正儿八经地在耿惊花面前行了最隆重的拜师礼:“师尊在上,弟子虞绒绒叩见师尊。” 耿惊花看了她的后脑勺片刻,目光沉沉,如此许久,才突然道:“错了。” 虞绒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哪里错了?” “虽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都要待在我身边和我学符,但你的师父不是我。”耿惊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按照辈分算,你该喊我一声七师伯。” 虞绒绒很是惊讶,却也并不觉得自己在地上趴伏许久有什么问题,毕竟对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本来就是她的班师,只下意识东张西望一番,四顾无人,这才问道:“那我的师父究竟是……?” “总之不是我。我只负责教你。也先别问我到底是谁,你总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耿惊花站起身来,也不让她起身,就这么在她周围绕了两圈,然后恨声道:“第一件事,就是让傅时画那个臭小子把他的剑取出来,不然成何体统!像什么样子!难道我带着你学习的时候,还要再多一个累赘吗!” 这话未免有些神神叨叨,虞绒绒想问,又觉得此处毕竟是小楼,自己的师父便是脾气古怪些,神秘些,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不过,她虽然不太理解“成何体统”和“像什么样子”在这个语境下的具体含义,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虞绒绒细品了片刻,突然福至心灵道:“您是想表达我本身就是个累赘吧?” “忘了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了吗?”耿惊花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这句话单独跳出来说,很是瞪了她一眼。 虞绒绒沉默片刻:“您刚才实在是说了很多句,我很难揣摩究竟是哪一句。” 耿惊花恨铁不成钢又高深莫测地重复了一遍:“有时候,有些话,藏在自己肚子里就好,倒也不必这么巨细无遗地说出来。” ——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高深与嫌弃这两种气质糅合得这么天衣无缝。 但总之,虞绒绒虽然还有很多话憋在心里想说想问,这句话还是成功地让她暂时闭了嘴。 耿惊花绕着她转了足足五圈,终于停住了脚步:“道脉通了的感觉怎么样?” 虞绒绒眼神微亮:“是真的通了吗?” “真的不能更真。”耿惊花负手而立:“如果云梯的天雷,二狗的羽毛,渊兮剑和老夫……都不能让你道脉贯通的话,这天下恐怕所有道脉凝滞的人都可以歇了修道的心。” 他在某个涉及自己的地方含糊带过,虞绒绒似是明白了什么,记在心底,也不多问,只继续道:“那我是真的可以修行了,对吗?” 耿惊花“嗯”了一声:“没错,事不宜迟,起来吧,你去收拾收拾行李,我们明天就出发。” 虞绒绒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从地上站起来,问道:“明天就出发……去哪儿?” “去一些该去的地方,画万道符之前需得先见万道符,其他东西可以闭门造车,符却不行。当然,还有一些本来不用去,但看来还是不得不走一遭的地方。”耿惊花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痛心疾首:“你的道脉虽然好不容易通了,但怎么……还漏风啊!” 虞绒绒愣了愣,下意识便在新生的道脉里走了一遭道元,然而她从未见过正常的道元是怎样,此刻道元前行虽然蜿蜒曲折,却到底比之前能多行许久,她欣喜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发现有什么别的问题? “小事一桩,不过是得补一补,好好儿地补一补。补好了恐怕渊兮才肯出来。”耿惊花絮絮叨叨道,再叹了口气:“只不过,少不得还得带上傅时画,烦死了。” 虞绒绒好奇极了,开始按照自己好奇的顺序发问:“原来您竟然也是符修吗?我此前听说这世间已经许久都没有大符师了,是真的吗?” “你面前就有一个大符师,没错,说的就是我。”耿惊花微微挑眉:“而我,即将把你培养成许久都没有了之后的第一个大符师。” 虞绒绒心中惊涛骇浪,以大符师的珍稀和珍贵程度,很难想象如此形象的耿老头居然也是其中一员,甚至还用如此笃定与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对她的培养目标。 虞绒绒心底难免很是激动了一番,憧憬了一番,再好奇道:“七师伯是与大师兄有什么过节吗?” 这是她拜师以来,第一次喊出“七师伯”这三个字,耿惊花显然很是愣了愣,眼神有些微顿,心情倏而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挥挥手,大度道:“只是对他们这些剑修有些意见罢了,尤其这个狗小子天生道脉,破境如喝水,实在让人很难喜欢起来。” 虞绒绒倒吸一口冷气:“天生道脉竟在我身边?” 耿惊花有些垂怜地看着她:“是的,就在你身边。不过你也不要太伤心,毕竟在小楼里,古往今来,天生道脉一抓一大把,实在不怎么稀罕。反而是像你这样逆天而行,硬生生劈开了道脉的,加上你,却总共也只有两个人。” 虞绒绒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为哪件事而震惊,还想要再问,耿惊花却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我们可就要出发了。” 顿了顿,他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扔了样东西过来:“拜师自然要有见面礼,这个送你了。” 虞绒绒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周遭场景便倏而变幻。 她又回到了小楼门内,入目便是小楼内里四壁,四壁成半抱弧形,穹顶极高,其上竟然密密麻麻都是书,而书与书之间,还紧密巧妙地排列着一些诡妙的线。 ——有些是符线,有些仿佛一段凝固的曲声,有些显然是剑意,还有些则是一段墨意笔锋,以及另外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刻痕,又或是某些其他难以形容的痕迹。 她的目光下意识随着那些线移动,然后倏而感受到了一阵眩晕,仿佛有太多的符意在一瞬间涌入了她的脑中,几乎要将她彻底撑开。 “不要连续看那些线。”傅时画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想学什么,就去寻某一种线,神识沉入其中,自然可以窥得其中神妙。” 虞绒绒听懂了,很是震惊于此等手段,有些跃跃欲试地想要试试看,目光却先落在了傅时画身上,又想起了方才耿老头所说的天生道脉,于是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惊奇和打量。 傅时画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眼神里的意思:“为什么你看我的样子,像是你第一次见到二狗骂脏话的时候?” 虞绒绒对他的这个形容很是震惊:“你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你们天生道脉是在各个方面都迥异于常人吗?” 青衣少年于是懂了虞绒绒方才目光的由来,沉稳道:“也没什么稀奇的,小楼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天生道脉。” 虞绒绒:“……” 原来过去好似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天生道脉,是可以和不值钱连用的。 她决定不再自讨没趣地继续聊下去,打算换个话题,傅时画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手里:“嗯?这是七师叔给你的见面礼?” 她这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低头去看。 却见自己双手捧着一只漂亮的木色小舟,舟身暖粉,看起来梦幻精致又漂亮,仿佛是某位木匠怀着无限温柔雕刻给自己女儿的礼物,又像是某位甜美少女笑盈盈一笔一笔刷出来的色彩。 小舟自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小木舟。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41节 而是一艘剑舟。 一艘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粉色剑舟。 第37章 是夜。 或许是之前一口气睡了太久,就算耿惊花说了次日便要出发,虞绒绒依然了无睡意,于是蹲在密山后腰的小树林里,四顾无人后,就打算放出手里的漂亮剑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 实在是太好奇了。 剑舟此物,造价极其高昂,向来都是各大门派外出时,用来撑面子的东西。 纵观满大陆,也只有御素阁这样真正的大门派才舍得拿出来给弟子们外出任务的时候偶尔乘坐,其他小门小派要么没有,要么有也只给门派中那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和掌门用。 而且很多时候,都不是用不用的问题,而是用不用得起的问题。 常言道,剑舟一起,灵石万颗。 这种说法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但就算有点夸张的成分,剑舟此物也确实极其耗费灵石,每次驱舟前行,不管路途远近,起步就是以千计数,若是稍远一些,万把灵石耗费是少不了的,真的实在算得上是烧钱利器。 ……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很适合虞绒绒。 虽然从赶路的视角来说,撒钱买路或许更快一些,但……谁不想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剑舟呢? 谁能拒绝一艘漂亮可爱的粉色剑舟呢? 又有谁不想坐在自己的粉色剑舟里尖叫几声呢! 更何况,真的很难想象连新道袍都舍不得换的耿班师……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为七师伯了,会这样挥挥手就如此大手笔地送出一辆剑舟。 虞绒绒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小老头节衣缩食不吃不喝只为了攒一艘剑舟的样子了! 如此对比之下,虞绒绒不由得更加感动,更加珍惜和爱不释手,并且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起码也要给七师伯的衣柜里挂满漂亮阔气道袍。 月圆之夜,四野安静,很适合乘舟而行,翱于天际,再观天虞山夜色。 虞绒绒手捧剑舟,按照之前傅时画教给她的办法,第一次尝试将自己虽然有些漏风、但依然算是前所未有通畅的道元灌注入剑舟之中。 剑舟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大,她眼疾手快,将手边一只乾坤袋直接翻转,叮呤咣啷仿佛真的不是钱一般,倒进去了明晃晃一大片灵石。 灵石与舟壁碰撞出了一片清脆,而这样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动听声音足足持续了半柱香之久,粉色剑舟色泽逐渐变得剔透柔和,浓缩在手里时稍有些秾丽的粉在这样的稀释拉伸后,变成了真正宛如琉璃梦幻般的浅粉色。 等到剑舟彻底展开时,月色挥洒下来,停在半空的剑舟宛如最温柔的梦,美到让人不忍惊扰。 虞绒绒长久凝视着剑舟,终于轻声发出了一声感叹:“哇……” “哇、哇哦——” “……卧、卧槽。” “嘶——” 几道声音几乎是与她的惊呼声同时响起,虞绒绒一个激灵,回头去看,却见原本明明应该空无一人的小树林里,不知何时多了好几个人。 ……又或者说,半个小楼都可以算是齐聚于此了。 三师姐在哇世间竟然还有粉色剑舟。 四师姐倒吸一口冷气。 六师兄在卧槽居然还有人能这样眉毛都不动一下地倒灵石。 除了兴许还在闭门造毒的二师兄,三师姐已经震撼到几乎忘了呼吸,四师姐张大了嘴,这一天的情绪波动已经比过去一整年还要更多了些,六师兄看了看粉色剑舟,再看了看自己手里闭门造车的小滑板,突然就觉得完全不香了! 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振翅而起,不知从何处而来,已经第一个降落在了剑舟的舟头,红色的头毛因为激动而彻底炸开,摇头摆尾道:“绒宝!我的宝!快、快带我走一圈!” 三师姐四师姐和六师兄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虞绒绒,眼中整整齐齐写了两个字。 “想坐。” 很难理解一只长着翅膀的生物想要借助其他的交通工具飞行,但既然大家都来了,虞绒绒当然没什么好拒绝的,于是几个人在上面带着惊叹地排排坐好,东摸摸西瞧瞧。 还是三师姐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小师妹,怎么还不上来?” 虞绒绒挠挠头,还在想要怎么委婉地表达剑舟太高,自己不会御剑也没有别的法宝,所以很难上去的事情。 忽有清风徐来,御剑而来的青衣少年负手停在她身边,再侧头冲她一笑。 虞绒绒很是惊喜:“原来除了本命剑,其他剑也可以很听话。” 不等傅时画接话,六师兄已经趴在剑舟边上,十分酸溜溜道:“小师妹有所不知,这世界上其实有且只有两种剑修。” 虞绒绒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不由得好奇道:“哪两种?” “大师兄和其他剑修。”六师兄的脸被粉光照出一小片红晕,语气怅然极了:“其他人学剑,都要先看剑谱,学把式,练习练习再练习,直到突然一夕开窍再悟剑。而大师兄完全略去了这其中所有的步骤,他只需要看剑谱,看别人用,就可以悟剑。这难道不变态吗?” 虞绒绒听懂了,深以为然地颔首道:“确实变态。” 一道声音带了点懒洋洋地从她的一侧响了起来:“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我,小师妹到底还想不想上自己的剑舟了?” 虞绒绒能屈能伸,火速站了上去:“哎呀,悟剑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变态呢?” 片刻后,粉色剑舟自密山腾空而起,有些艰难且摇晃地越来越高,其他几位师姐师兄一边拍手一边给虞绒绒加油鼓劲,三师姐怜惜地用袖子擦掉虞绒绒额头的汗,四师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扇子轻轻给虞绒绒扇着风。 虞绒绒十分感动,很难开口说谢谢大家但真的不必了,加油喊得再大声,也没法填补她逐渐空虚的道脉,还不如拿几枚灵石来让她补补! ……等等,她甚至还没有学会怎么用灵石填补道脉呢! 粉色剑舟愈发摇摇欲坠的时候,一根白玉般的漂亮手指倏而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然后在半空轻轻划了几下:“看清楚了吗?” 虞绒绒还想问这是什么,六师兄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大师兄你上来就给小师妹教聚灵剑,且不论小师妹才刚刚开脉,最关键的是,她又不是剑修!!” 他话音才落,却见虞绒绒十分若有所思地抬起了手指。 六师兄:……??? 年轻人自信点是好事,但、但…… 然后,虞绒绒的手指微动,她指尖流淌的分明是符意,但符中竟然有了方才傅时画聚灵剑的剑意! 六师兄眼睛瞪得像铜铃,怔然无语。 日子没法过了。 上有大师兄看一眼剑谱便能起剑,下有小师妹观一遍剑招抬手画符。 兜兜转转,废物竟依然只有他自己。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说的一系列话,喃喃又气愤道:“明明刚刚还在和我一起痛骂大师兄是变态,明明你自己也是个变态,亏我还信了你,可恶!” 聚灵剑符起,天地之间开始有源源不断的道元流淌入虞绒绒的体内,再顺着她的道脉转个弯,最后边做支撑点燃整艘剑舟的动力原点。 剑舟终于成功地腾空而起。 二狗张开翅膀,感受着月下的夜,粉色的风。 三师姐鬼鬼祟祟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坛酒,翻腕劈开,过分诱人的酒香四溢,几乎是瞬间便蔓延了大半个密山山头,她压低声音道:“都别声张,是我偷了耿老头埋在桂花树下的四十年陈酿——” 她话音还未落,一声怒喝已经自小楼冲天而起:“谁偷了我的酒!!” 粉色剑舟闻声落荒而逃,一路隐在云里,洒下一片酒香与谈笑风生。 剑舟驶出密山大阵,穿过内阁论道台上空,悬停在刑罚堂时,一道红衣斜斜坐在了船边,英姿勃发的叶红诗挑眉看过来:“有酒喝,怎么不叫我?” 虞绒绒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却还记得傻笑着向五师姐叶红诗递出她的那份乾坤袋,然后向后一倒,失去了意识。 操控剑舟的人二话不说醉酒倒地不醒,便是吃了再多灵石,剑舟也无以为继。 粉色梦幻顿挫片刻,极速变小,飞快旋转下坠,顺便把剑舟上的大家一并摔落出来。 剑影乍现。 傅大师兄十分无奈但又过分娴熟地御剑而起,却见那顷刻间变得足有三米左右长短的剑上,剑柄挑起六师兄,连着剑鞘的剑尖挂着四师姐,三师姐有些歪斜地横坠在剑身上。 傅时画稳稳踩在剑上,怀里横抱着一位微胖的小师妹,小师妹的怀里是粉色小剑舟,剑舟旁边还躺着一只烂醉如泥的小鹦鹉。 叶红诗眼疾手快抓住下坠的酒坛子,有些无奈自己还没加入,快乐就已经结束,再十分嫌弃地看了傅时画一眼:“我说傅大师兄,你的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点吧?” 傅时画罕见地没有理她,而是沉思片刻,倏而又有几道剑影从他脚下的剑中分离了出来,再灵巧地将挂在险而又险地挂在剑上的其余几人均摊了过去,让大家在各自的剑上都有了一个比较稳妥的姿势。 叶红诗先是在想从来都只有一柄本命剑的傅时画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多剑,还没想明白,她微微抬了抬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金丹了?” 傅时画颔首。 叶红诗感慨道:“如此一来,百舸榜的位次又要有变了,你霸榜这么多年,也确实该给其他人挪挪位置了。今夜,恐怕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 确实有很多人难以合眼。 御素阁月色正好,距离御素阁南去六千里,南水域再向南去,有一片距离大陆不算十分远的岛屿。 岛屿不大也不小,正好足够一座门派宽裕地坐落于此。 正是南海无涯门。 海水拍打礁石,夜色越深,海水拍岸声便越是明显。 岛边一块普通的黑色礁石上,有姿色无双的少女扎着高高的双马尾,五色丝线交错缠绕过她的长辫子,长辫子垂落在她色泽艳丽却不艳俗的衣衫上,她双手抱着一面水镜,盯着上面的字,眉头紧皱。 “天哪,百舸榜榜首要变了。霸榜十年的傅时画终于舍得破境,给别人一条活路了吗?说起来都霸榜十年了,他到底多大了?”她喃喃道。 水镜上,百舸榜第一的位置悬空,久久没有新的名字出现其上,显然还没有决断出,如今到底谁才是万物生大境中的榜首。 “……不是我柳黎黎也没关系,总之不要是望丘山那个惺惺作态的秦喻棠,也不要是密山小楼那个滑滑板的可恶臭小子。”她一边掰着指头算,一边冷哼一声:“当然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是梅梢派那个明明才十四岁就天天在吹嘘自己是天才的十六月。世界上的天才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柳黎黎。” “不过,为什么我总是去想别人呢?也说不定榜首会是南海无涯门的我柳黎黎呢?” 她越是絮絮叨叨,越是说明她实在是紧张极了。 如此许久,水镜最上面终于出现了一个名字。 柳黎黎瞳孔地震,跳了起来,指天大骂一声:“淦!这就是人生吗!为什么让我小小年龄就要吃这生活的苦!怎么我越是不想要什么,就会来什么!榜首竟是十六月!我不服!!有本事来打一架啊十六月!” 远在极北雪峰之上的十六月自然听不到南海孤岛上少女的怒吼与冷哼。 正如此夜百舸榜风云变幻,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新登顶的这位十六月吸引了目光,很难注意到百舸榜最下面,第九十八名的位置,悄悄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虞绒绒。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42节 第38章 琼竹派上,刚刚练完剑,都去剑身上竹叶与剑意的少年无意中拿起水镜,没什么表情地看到榜首的名字变了,再向下刷了刷。 显然,除了第一位之外,这一夜,百舸榜后续的位次也有了些变化,比如遥山府那对兄妹一起上了榜,但位次却奇特地向后跌落了点,而他宁无量扶摇而上,已经升到了第十八的位置。 宁无量有些满意,也有些不满意,满意于此刻在他前面的,都是一阁两山三派四宗门里成名许久了的人物,不满意于自己竟然还没有进前十,这让他不由得比之前更想要早日合道。 他边想,边随手向下滑了滑。 百舸榜自然列百人。 然后,他的目光顿在了第九十八名的位置,沉默长久地注视着那个他曾经再熟悉不过,而今却早已形同陌路的名字,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惊愕。 他知道她真的登上了云梯,再入了小楼。 很难想象,那个小时候手指割了一道小血口都要哭哭啼啼去找阿爹吹吹抱抱才能好的少女,是靠什么力量才能强撑着她上去的。 宁无量垂下眼眸。 就这么恨他吗? 恨到竟然能支撑她登完天梯,再证明自己给他看吗? 宁无量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和阿娘燕夫人商量一下,如果虞绒绒再来胡搅蛮缠他,要如何是好。 他收剑再给了自己一个除尘咒,向着前殿某处走去。 然后,他的脑子里又无法抑制地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虞绒绒不是道脉凝滞万法不通吗?她为什么能上榜? 小楼……真就这么神奇?真就这么多不要钱的灵寂期愿意倾尽所能,给人开脉? 那若是当初他进了小楼呢? 他的人生……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前殿有酒味,酒是很好的酒,但数量太多的时候,就难免有些酒气熏天,甚至刺眼。 宁无量面无表情,拾阶上了两步,却又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燕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将茶具瓷器砸碎的清脆凌乱,以及隔了这么远也能感觉到的,大殿之中侍女们的噤若寒蝉。 那些声音在空气中传了很远。 “贱人!!那个贱人!!!死都死透了,她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 …… 酒香醇醉人,却醉得并不难受,反而像是一场粉色的美梦。 醒来之时,天光大亮,二狗目光灼灼地坐在虞绒绒房间的小吊灯上荡秋千,两只小爪伸在外面,一扭一扭地前后乱晃。 看到虞绒绒睁开眼,二狗翘起一面的翅膀,给她打了个花里胡哨的招呼:“早上好啊,我的绒宝。” 虞绒绒这会才想起来,自己昨夜好似喝醉了,然后她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旋即才看清自己明明已经睡了有一段日子,却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过的房间。 是铺天盖地的粉色。 粉出风格,粉出性格,粉出态度。 这种粉绝不同于她送给三师姐的漂亮粉色衣裙,也与七师伯送她的剔透粉色剑舟大不相似,而是一种,让人看了一眼就会捂住眼睛。 然后觉得,啊,好怪,不然再看一眼吧……的迷幻色彩。 虞绒绒欲言又止,一言难尽,又想到了自己今日就要远行,于是暂且将自己心口的千般语言压了下去,十分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她回头看向二狗。 二狗翘着二郎腿,也不知道是不是虞绒绒的错觉,她好似觉得二狗为了翘起合格的二郎腿,专门把腿子拉长了一点:“当然是小画画。” 虞绒绒一想到傅时画见过了她这个房间的猛男粉色,忍不住垮了垮脸,却听二狗继续道:“每次醉酒以后不都是小画画收拾烂摊子的吗?” 虞绒绒一愣:“每次?” 二狗使劲点头:“我愿称之为——密山醉鬼三师姐,密山酒徒四师姐,密山泼妇五师姐,三人一出,鬼哭狼嚎,四仰八叉,烂醉如泥。” 说到这里,二狗警惕道:“我的绒宝可不能和她们学坏了!” 虞绒绒倒是想学坏,奈何七师伯耿惊花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才给额侧别上发卡,门口就传来了巨大一声敲锣声。 余音绕梁的“哐当——”里,耿惊花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响了起来:“出发了出发了!” 虞绒绒抱着二狗,急急忙忙冲出来,却见傅时画换了一身常服,长身玉立在耿惊花身后,显得原本就瘦小的老头更加貌不惊人,整个密山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葱郁山头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朦胧之中,好似还没有醒来。 傅时画抬手,给虞绒绒递了一只乾坤袋。 虞绒绒接过来:“这是?” “大家给你的回礼。”傅时画道:“大家都不太擅长送别,反正很快就还要再见。不过乾坤袋倒是有些讲究。” 虞绒绒有些好奇:“什么讲究?” “二师弟说,他的回礼在用之前,切记自己先吞服特质解毒丸。三师妹说,待你手边用无可用的时候,再用她的回礼。四师妹说,想要绝处逢生可以试试她的回礼。五师妹倒是比较简单,她把自己攒了几十年的任务积分送了你一半。至于六师弟……他说逃命的时候,用他的回礼会比较快。” 虞绒绒好奇又跃跃欲试,却听旁边有人冷哼一声:“有我在,她还能陷入这等情形里?杞人忧天!花里胡哨!” 耿惊花这话听起来酸不拉几,傅时画语气恭谨,话中的意思却一点都没带客气:“我师父与诸位其他师伯师叔说,正是因为您在,所以才要更……格外……担忧一些。” 破烂道服的小老头一吹胡子:“呸!一派胡言!绒绒,我们出发!不带他!” 虞绒绒看两人斗嘴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点了名,立刻立正站好,再小声问道:“怎么出发?” 耿惊花瞪了她一眼:“收了剑舟不用,难道当装饰品吗?” 于是片刻后,粉色剑舟翩然而起,三人一鸟落入其中,傅时画熟门熟路地坐在昨天的位置,和耿惊花大眼瞪小眼片刻,耿老头败下阵来,又是一声冷哼:“我送出去的剑舟,连自己选坐哪儿的权力都没有,哼!” 虞绒绒抬手止住耿惊花随便挑了个地方就要落座的动作,然后在对方有些震惊的目光里,娴熟取出软垫铺好,这才恭恭敬敬道:“七师伯请坐。” 耿惊花有些感动,羞恼却越多了些:“还有这等准备的待遇怎么不早说?小老头我要行走江湖,特地穿得寒酸了点,结果现在你一个破垫子都要比我全身上下加起来还贵,这还怎么坐!” 虞绒绒迟疑片刻:“那您还坐吗?不然我收回来……” “坐!谁说我不坐!”耿惊花一屁股落在上面,因为舒服惬意而伸直了腿,懒洋洋向后靠去,陷在一片柔软之中。 剑舟越升越高,在半空踟蹰片刻,有了前一日的操纵经验,虞绒绒已经娴熟了许多,她一手按在舟壁上,一边问道:“七师伯,所以我们现在去哪里?” “西北方向,高梧域,浮玉山。”耿惊花道:“先去补一补你的漏风道脉。” 一叶粉色在空中稍微调转方向,再向着某个方向而去,去了一会儿,又有一道清朗悦耳的少年音带着无奈响起:“小师妹,恕我直言,那不是西北方向,是西南。” 剑舟微顿,很是辨认了片刻,试探着掉了个头。 “……这是东南,你调反了。” 这样在半空摇晃旋转许久,粉色剑舟终于认准了方向,如离弦的剑般疾驰而出,不出片刻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眼中。 不渡湖中,有人目光悠远怅然却平静,目送剑舟向西而行。 密山上,几位前一日还酩酊大醉而不醒的师兄师姐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三师姐穿着崭新漂亮的粉衣裙,突然道:“不瞒你们说,我的回礼其实能用三次。” 大家大惊失色,心道好你个三师姐,说好了一人一样看家回礼的,结果你竟然偷偷做了这等手脚,你是想卷死大家吗? 然后便听二师兄赧然道:“其实我也多放了三倍的量。” 四师姐:“……我也。” 六师兄对比了一下自己入楼时的待遇,难免有些心酸,但依然小声道:“我、我也。” 密山上,大家互相甩眼神再冷哼一声,突然觉得这一波里,自己用尽了小心思却没有占到上风,不免对彼此都有些不满,各自甩袖而去。 剑舟破开云层,被厚重云层遮挡住的阳光倾泻下来,耿惊花惬意闭眼,十分没形象地抖着腿,旋即抖动幅度越来越小,好似已经睡着。 傅时画单手托腮,坐在宽敞剑舟的一侧,看似在漫不经心的发呆,身上却自然而然有了剑意悄然溢出。 虞绒绒眼睛发亮地盯着他,从他的剑意里感受到了什么,轻轻闭眼,开始一道一道地报出这些剑意的剑招。 傅时画不置可否,只不断变换着剑意,好似在与虞绒绒无声交手——当然,比起交手,更像是他在单方面在给她喂招。 耿惊花似有所觉,轻轻掀起一只眼皮,感受着身后的动静,想起了一些已经过去很久了的往事,脸上十分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 御素阁边向西是隶属于大崖王朝的烟波府,虞绒绒第一次出入仙域,看风景看得很是认真。如此俯瞰,其实只得大概,但也足以让她眉梢眼尾都染上欣喜。 入夜后日头再起,循环往复三五次,出了烟波府再向西北而去,遥遥可见江川,沿着江川而上,视线中的绿意越来越少,剑舟之下也只剩下了连绵黄色山脉。 一道清叱在半空响起,硬生生截住了粉色剑舟前行的路:“此乃高梧域,来者何人?” 第39章 停在剑舟前的三道身影身穿黑黄双色的道服,显然是浮玉山的弟子。三人以尖锥阵型排开,为首一人显然已经有了合道期修为,身上剑气极浓,如此挡路之时,气势更凶。 “可有高梧域通行许可?”对方冷声道。 虞绒绒十分茫然地看向傅时画,傅时画十分无辜地看向耿惊花。 破烂衣衫刚刚睡醒的小老头从粉色剑舟上探出半个身子,向着对方咧嘴一笑:“你们有所不知,我和你们浮玉山的掌门和几位长老都很熟,我且报个名号,你去转告一声。” 握剑的三位少女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不信,目光再十分犹豫地落在了耿惊花身上。 粉色的剑舟精致华美,破烂衣服的小老头笑得十分卖力,在这样的粉色映衬下,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和违和。 “那你现在传音,只要我听到任意一位长老的声音,我就放行。”其中一人开口道。 耿惊花神色微僵,半晌才道:“都好多年不见了,早年留下的联系方式早就不好用了,传音怕是不容易。” 为首的少女冷笑一声:“果然如此,我就知道!我浮玉山进行空域管制都已经三年之久了,倘若你与我山长老掌门有旧,怎么可能不知此事?” 三人成阵,眼中的警惕达到了最高,手中显然已经扣住了求援的信号符,再弹剑怒道:“下剑舟!” 半个时辰后,一声铁链与铁栏杆的脆响响彻了狭小的空间,三人面面相觑地站在冰冷的牢房里。 牢房很冷。 十二月西北的天,风刮如刀割,此处虽然是室内,却依然有浓重的风沙味,墙壁几乎要干燥到裂开缝隙,上面还挂着一只早已干瘪成空皮尸体的壁虎。 三人身上所有的乾坤袋与灵宝都被搜刮干净,二狗也在一片惊恐中,被不由分说地抓走了,就连虞绒绒没有任何一丝灵气波动的漂亮宝石发饰都没有剩下,虞绒绒沉默了许久,终于道:“这真的是浮玉山吗?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他们路遇山贼打劫吗? 耿惊花脸上有些尴尬,但好像只要脸皮足够厚,也没有那么特别尴尬。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43节 他清了清嗓子,道:“天有不测风云,路有不测劫匪……哦不,弟子。不管如何,总归我们现在已经在浮玉山了,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们都看清浮玉山模样了吗?” 虞绒绒心道看清才有鬼了,他们三个可是被套了阻绝神识的黑麻袋,然后被抓进来的! 耿惊花继续道:“既然看清了,那便不要迟疑,来,我们动动手指,越狱吧。” 他声音才落,牢房门口就传来一声嗤笑:“越狱?这可是浮玉山谷的万无大牢,交代不清楚自己的来路去处,休想走出这里!我倒要看看,是你能越出去,还是我大牢厉害。” 随着这道声音,门口又传来了几道锁链绕锁的声音,显然对方在门锁上迅速又加了好几道大锁链,最后满意地拍了拍看起来已经不能更牢靠了的大锁,粗声粗气地说了声“都给我老实点”,脚步声这才远去。 虞绒绒:“……” 她欲言又止,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七师伯在开口的时候,不会先看看门口有没有人吗?” 耿惊花深觉丢人,吹胡子瞪眼道:“我怎么看?我的眼睛又不会长去牢房外边。” 虞绒绒沉默片刻:“我的眼睛也没法长去黑麻袋外面啊。” 耿惊花一噎,终于还是悻悻然道:“我也不想的,这不是太久不出门了,不够娴熟了吗?你们是不是嫌弃老头子我了?” 他继续絮絮叨叨道:“哎,人老了就是这样,不中用了,就没人喜欢了!真是世风日下啊,可是老头子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傅时画终于开口道:“刚才您一直不让我动手反抗,是有什么后手吗?现在可以给您的老朋友们传音了吗?否则我们总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吧?” 耿惊花絮叨的声音骤然一停,他有些小声道:“打打杀杀不好嘛,万无大牢隔绝传音,否则有人喊别人来劫狱可如何是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这话从他嘴里出来,莫名就显得格外让人恼火。 傅时画仿佛听到了自己脑中某根弦断掉的声音:“所以,没有后手?” 耿惊花坐在小牢房里唯一的台子上,缩成一团,用一种“你不会要凶我了吧”的眼神看向傅时画。 傅时画深吸一口气,然后被空气里过分浓郁的风沙成分呛到,转身很是惊天动地地咳嗽了几声。 虞绒绒觉得自己懂了临行前,门派里那些师伯师姑们的担忧。 七师伯不愧是七师伯,确实值得这样一份怀疑。 毕竟有些人在遇见这样的怀疑时,会竭尽全力证明自己不会这样。 只有七师伯反其道而行之,嘴上说着我不是我没有不知道,身体却很诚实地在告诉所有人,没错,他就是这么不靠谱。 虞绒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诚恳问道:“七师伯呀,还未曾问过您现在是什么修为?是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里的吧?” 耿惊花已经阖上了眼,打了个盹,然后猛地惊醒道:“人老了,就是瞌睡多,你刚刚说什么?” 虞绒绒:“……” 她和傅时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老头是没指望了,但也肯定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 自救,必须自救! 两人蹲在了牢房门口。 虞绒绒开始回忆自己曾经见过的有关万无大牢的记载,傅时画的指尖冒出了一缕极薄极细的剑气,显然此处虽然隔绝传音,却到底不是什么真正关押要犯的地方,还没舍得用能封印隔绝道元灵气的森罗石。 剑气悄然在门与墙壁的缝隙中移动,再刮下来了一点沙土泥灰,虞绒绒也终于想起了什么来,抬手按住了傅时画刮墙的手,倏而闭上了眼。 万无大牢,万物皆无,万念皆空,空留一符。 虞绒绒的道元感知里,周遭整个牢房都消失了,天地之间灵气的流动细密地构成了繁复的符线。 符线交错盘桓在墙面内里,天花板上,脚下地板中,最后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藤球。 这样的困字符看起来复杂至极,便是能看出来此处看似用铁链实墙困住囚犯,实则乃是符阵困牢,也难以从这么多符线交织出的成千上万种变幻的符中找到一个头绪。 但虞绒绒却觉得,这符有点……莫名的熟悉。 这种熟悉感太过特殊,她几乎不怎么用思考,就想到了御素阁上空高悬的护阁大阵。 重新在心底勾勒了一遍大阵,再回过头来看这间牢房的时候,举目四望的符线就变得化繁从简,脉络清晰了起来。 虞绒绒的手指微动,此前她每次这样只是,便只是在空气中描绘符线,但现在既然道脉通了,自然便会有道元喷薄而出,填满她手指划过的每一道路径。 解符阵是一件十分耗费心神的事情。 严格意义来说,当初与臭棋糟老头子对弈,也是一种变相的解符阵。 她指尖流淌的道元虚虚实实,在空中明灭不定,小小的牢房好似变成了某处神圣且不容玷污的道衍场,眼看她好似快要找到什么了,她的手指却在某处原地打转了起来。 “不对,不是这里,但……真的不是这里吗?”她口中喃喃,再重新回顾了一片自己刚才凝成一片的符意,重新落点回来,却迟迟不能点出下一笔。 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左三寸,内悬。” 第40章 声音里可以透出很多的信息。 有时只是简短一句,就可以听出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这道声音很陌生,平静到几乎古井无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所以虞绒绒下意识跟着那道声音移腕,再停笔。 牢笼符咒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而现在这张网上,有那么一条线,在虞绒绒的这一笔之下,悄然断裂。 既然有一条线断了,这张网自然就变得不那么密不透风,虞绒绒甚至已经看到要再戳戳点点哪里,这个牢笼就会变成最普通的监狱,或许只要掐个诀,就可以顺利越狱。 她回过神想要问方才说话的人是谁的时候,却见傅时画并无异色,在那儿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耿惊花更是耷拉着眼睛打瞌睡。 “大师兄,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虞绒绒问道。 “声音?”傅时画摇头:“未曾听到。” 果然,那道声音是在她识海里直接响起来的。 此处分明隔绝传音,能是哪儿来的声音? 虞绒绒狐疑地四顾一圈,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耿惊花脸上。 她手下一边不停地解开符阵,将那密不透风的网逐渐勾抹挑到稀疏,一边尝试在心底几乎呼唤那道声音。 那声音却再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耿老头的呼声,他一边打呼,居然还能一边砸吧嘴,再清晰地报出了一串菜名:“油爆腰子,炒凉粉,烤羊腿肉,馕坑肉……最好再来个烤饼……” 虞绒绒:“……” 不要在一个人聚精会神地破符阵的时候,突然报起了菜名啊喂! 虞绒绒马上就要挑断最后一根符线了,她的手悬了片刻,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耿惊花:“要叫醒七师伯吗?”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傅时画有些微妙道:“你见过哪个真的睡着了的人,还能准确判断出自己身处何地,我们何时要走,他想吃什么当地美食?” 虞绒绒深以为然,但既然要越狱,肯定要整整齐齐地走,留一个人在这里算什么? 她迟疑片刻:“不然,咱们扛着他走?” “出去还要先找我们的随身乾坤袋和其他灵宝。”傅时画的目光在虞绒绒颊侧微微一顿,显然对上面现在空空荡荡的样子很是不满:“当然还有你的剑舟。要扛一个装睡的人不太容易,等我们找到了,再回来接他好了。不过这样的话,我们需要等下在这里放两个假人,以免穿帮。点纸成兵符会画吗?” “见过,可以试试。”虞绒绒觉得可行,于是极稳地在某一处轻轻点下。 道与道之间不尽相似,却也总有相通之处,傅时画虽然看不到那么多细密的符线,却也能感知到那种附着在自己身上的压迫力倏而一轻。 更多的天地道元通畅地流入此处,傅时画站起身来,神识已经探出门外,对着门口已经缠绕成了蟒蛇绕羊气势的大粗铁链难得地发了会儿呆。 想要弄断铁链很容易,解开铁链上的锁也并不难,难的是做到这一切而不发出任何声音。 傅时画在短暂的犹豫后选择了放弃。 回过神的时候,找不到纸的虞绒绒已经就地取材,灵活变通地拎着两根干枯麦草,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一笔成符。 麦草扭曲几下,慢慢涨大,逐渐有了人的样子。 兴许是第一次尝试,两个人的五官多少都有点惨不忍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或许是取材问题,两个纸人……或许应该称之为草人更合适,皮肤都有些过于暗沉微黑。 虞绒绒心虚片刻,偷偷抬手将两个人的脸重新捏了捏,结果显然她在手工一道上没什么天赋,越捏越丑,五官越发模糊。 “这里光线暗,注意不到那么多细节,有就可以了。”傅时画忍俊不禁,话虽这么说,他到底俯身下来,重新在两张脸上拂过,于是两张微黑的脸顿时有了肖似二人的五官,再自己起身,有些踉跄不协调地走到了草堆边,一人一边地侧坐了下来,有些软绵绵地倒下,看上去就像是颇为天衣无缝地睡着了。 做完这一切,傅时画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抬手在虞绒绒面前拂动一下,于是虞绒绒的脸顿时变得有些干瘪普通了起来,而他自己再抬眉的时候,五官也变得平平无奇,若非那双眸子中的神色依然肆意生辉,虞绒绒几乎已经认不出来面前这个人了。 傅时画这才把手贴在了墙上。 道元几乎肉眼可见地在墙壁上走了一圈,墙壁变得浅薄透明,傅时画一步穿过,虞绒绒看得有些惊奇,但也飞快跟了上去。 她后脚才出牢狱,那墙壁已经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而虞绒绒也看到了锁在外面绕了无数圈的铁链,很是倒吸了一口气,这才跟着傅时画一路悄然向外。 兴许这里只是关押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所以看守并不十分严密,一排一排的牢房大门紧锁,里面偶尔有些动静,有些谩骂和尖叫,却反而比一片寂静让人稍微放松。 有狱守的闲聊声从前面传了过来。 一人道:“今天又进来三个人,啧,又要住满了。这几年可真是忙得焦头烂额,什么小鱼小虾都往这里扔,审吧又审不出来个结果。” 另一人叹了口气:“上面的规矩,我们除了执行,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自从汲罗长老那件事之后,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了。” “嘘——你不要命啦?还敢提汲罗长老的名字?” 傅时画悄悄摸过去,出手如电,很快劈晕了两个狱守。 狱守自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还带着一模一样的油彩面具,将面容遮掩干净,倒是方便了虞绒绒和傅时画。 两个人带着如出一辙的嫌弃,换上了他们的衣服,再稍微正大光明地继续向前走。 监狱的路总是曲折的,但这里既然是以符为真正的困人手段,那么这样的曲折自然绝不是单纯的路。 曲折构成了一个迭次交错的扭曲半幻形状,竟然是彻底封闭的,就算有人越狱到了外面,也不会找到任何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在第三次回到了原点以后,虞绒绒的脑中终于完全地勾勒出了此处的地图,她思考片刻,重新向前走去,再站在了某两间牢房中间的墙壁面前,有些紧张地向墙外撞去。 墙壁是柔软的。 傅时画一把拉住了她:“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不然我先?” 虞绒绒摇头:“刚才劈晕的两个人都不太高,你太显眼了,还是我来吧。” 她言罢便没入了墙里,再向前半步,眼中很快有了明晃晃的光线,刺得她眼球微痛。 “小易啊,你可算出来了!”一道声音热情地响了起来:“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下午的巡视也交给你了!我溜了!”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44节 虞绒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还好对方说溜就溜,绝不拖泥带水,话音才落,脚步声已经远了。 她这才继续向前一些,让开了路,让傅时画也钻了出来。 入目竟然是是悬崖边的一间茶室。 而他们二人竟然是从一侧的某处屏风中钻出来的。 很难想象几乎所有人都寻而不得的万无大牢的入口竟然在这样雅致却又意想不到的地方。 西北地区的悬崖边没有绿意,没有花色,有的只是一望无垠的连绵石山沙丘,这里一年四季的阳光似乎都很不错,此刻万里清朗,面前景色更是一览无余,却见那些原本暗沉的石山竟然在光线下缓慢地呈现出了某种瑰丽摄人的色彩。 仿佛有彩虹肆意地泼洒在了石面上,无数暖色不规则地层叠晕染开来,一层覆盖着一层,再随着光影的些许变化有了曼妙的色泽流转,好似有一只画笔在精益求精地继续泼洒色彩,只求这里的色彩可以更美丽,再美丽一些。 虞绒绒曾经在书里见过对此处的描写,当时那书里的作者仿佛要将一切的溢美之词都赠与此处,她读之还颇为不信。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色,她才刚刚知晓,原来那位作者所言不假。 有结界阻绝了峭壁四野的风,茶室中极静,虽然在雅致上略逊一筹,但既然敢在如此峭壁之上,过于雅致反而落了下成,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有些泼墨,有些写意,就足矣。 茶室有门,虞绒绒与傅时画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谨慎,再几乎是同时伸出了一根食指。 两人会心一笑,于是灵虚引路的幽蓝色泽重新亮在了两人指尖。 傅时画的声音在虞绒绒心里响了起来:“我看左边,你搜右边,先找乾坤袋,或者钥匙一类的东西,当然,如果有地图就更好了。” 两人分工合作,傅时画速度极快,虞绒绒在百忙之中偷偷扫了一眼,只见他过分娴熟地翻箱倒柜,虽然易容成了平淡无奇的一张脸,但仿佛只要是他,就可以让这样一张脸也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虞绒绒收回视线,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傅时画的启发,自己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茶室并不大,不出一会儿就搜罗完毕,果然找到了一大串钥匙和一张地图。 钥匙上没有标识,但看起来很像是牢狱中每一间门的钥匙。 地图则是整个浮玉山的地图,并不十分细致,但却在某一座山峰的侧面,落了一个不太起眼的红点。 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所在。 虞绒绒沉吟片刻:“钥匙我们不能拿,否则太容易被发现。地图我已经记住了,最好也先放回去。我们先继续去外面探探路。” 傅时画也正有此意,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寂静无声地向外走去。 第41章 防风沙的结界笼罩在所有建筑物上,但显然这样的结界也并非真正密不透风,依然有些干燥的风从结界之间的缝隙泄露进来,连带着呛人且让人很难适应的风沙味。 虞绒绒走得一步三顿,做贼心虚,鬼鬼祟祟,终于忍不住在心底道:“七师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就算这里是浮玉山的领地,如果我们亮明身份的话,对方怎么都要给我们三分面子……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落入大狱吧?” “理论上当然是这样。”傅时画颔首:“但你用什么证明你是御素阁的弟子?” 虞绒绒一愣。 却听傅时画继续道:“你的外阁弟子腰牌刚被收走,新腰牌还没做好,七师叔这么着急走,很难说不是早有预谋。”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但…… 虞绒绒问道:“那大师兄你的腰牌呢?” 傅时画气定神闲地一摊手:“我不用腰牌。” 虞绒绒不解其意。 “一般来说,我刷脸就够了。”傅时画继续道,他一步跨到了虞绒绒前面,比她先一步向外探了探身,再回首冲她勾了勾手,做了一个没有问题的手势:“但显然,至少刚才在剑舟上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虞绒绒:“……” 怎么说呢,大师兄那张脸,确实很容易被模仿,但绝难被超越,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比腰牌好用。 所以总之,无论缺少了其中哪一环,他们都落不到现在这个境地,但既然已经入了狱,他们又偷跑了出来,也已经不好再去表明自己的身份了,否则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就说明,更显得平白挑拨了两派关系。 不得不说,耿惊花在这件事情上,看似糊里糊涂荒唐行事,其实早就把他们两个人一起算计了进去。 但现在想到这些、再说也已经迟了,木已成舟,总不能再回去乖乖坐牢,还是先逃吧。 山巅上有很多间茶室,每一间之间都有回廊相连,有的茶室中摆着刺绣屏风,有的则是壁画山水,甚至有几间只是普通的一张白布,还没来得及挥墨其上。 或许都是万无大牢的入口也未知。 走了这么久,这许多茶室竟然都空无一人,兴许正是狱卒们巡查的时间,虞绒绒也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放松了下来。 每一间茶室外的山峦起伏都不太相同。 但每一种色彩与线条都有各自不同的奇妙味道,而落在本就对这一切十分敏感的虞绒绒眼里,便又多了一层感觉。 她觉得自己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越看越怪,越怪又越想看,看了以后又十分手痒,很想真的画点什么。 想什么来什么,某间茶室里真的有宣纸墨水平摊在桌子上,虞绒绒四顾无人,仔细看了看那纸确实只是纸,于是悄然驻足,起笔沾墨,洋洋洒洒勾勒了几笔山脊,再拿起那张纸抖了抖,收入袖子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抬足小跑跟上了傅时画的步伐。 ——浑然不知自己既然看了这么久的山峦起伏,手痒了这么久,下笔便是浓郁饱满的符意。 所以在她走了片刻后,寂静无人的茶室里,突然有风起。 桌案上剩下的那些宣纸乘风而起,隐约能看到上面泅下的墨色勾勒的线条,而那些线条被风充满,一笔一笔浮现出来,再一道一道连接。 最后一笔首尾相连的时候,空气里有了一瞬间的静止。 片刻后,一声轰然冲天而起! 竟是将那间茶室彻底炸成了废墟! 两人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都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 虞绒绒惊道:“怎么回事?是我们被发现了吗?” “不见得。”傅时画一把拉起她,腾身而起,落在了房梁上的同时,整个万无大牢里开始警铃大作。 整个万无大牢已经数十年没出过任何变故了,如今警铃乍响,大牢中顿时乱作了一团,脚步从四面八方慌乱响起,无数带着油彩面具的人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都向着爆炸声响的方向惶然跑去,两人对视一眼,悄然跃下,混入了慌乱的人群中。 傅时画伸手抓住了一个仓惶跑来,还没跟上前面大部队的狱警,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嘈杂极了,对方也没感觉到这声音陌生,慌乱道:“难道是南二所的那位炸开了牢笼?又或者是有人越狱?我也不知道啊!” 傅时画又道:“等等,你们都跑出来了,东西谁看?” “典狱长很快就到,这么多人呢,东西在东三所很安全。”那人的声音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不和你说了,我赶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别是我负责的那块儿出问题了,我就只是去打了会儿斗地主啊!” 虞绒绒瞳孔地震,她还以为这儿没人是因为大家恪尽职守呢,结果搞半天居然在斗地主! 那是不是还有人在搓麻啊! 那人说完拔腿就跑,傅时画也拉着虞绒绒一起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虞绒绒早就已经不认路了:“我们这是去哪里?” “他不是说东三所吗?”傅时画抬手指了指两人刚刚路过的某间茶室门口右侧的小字:“你看,这里写着北一,我们向东去。” 虞绒绒跟在傅时画身后,在心底算了半天,才算清楚东南西北,傅时画的脚步已经停下,神识一探,发现标着东三所的房间里正好空无一人,于是挑开门帘,闪身而入。 房间内果然有许多柜子,其中几个抽屉像是才打开还没合好,虞绒绒眼尖看到了一截熟悉的布料,上前一步拉开,果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那只乾坤袋。 “二狗在这里吗?”虞绒绒一把抄起乾坤袋,再将傅时画那只丢给他。 “不在,但这里有个鸟笼子。”面具挡住了傅时画的神色,他上前从鸟笼子里拿出了一根色彩鲜艳的羽毛,仔细看了看:“是二狗的。” 虞绒绒一惊:“怎么会掉毛!二狗该不会被抓走炖汤了吧!” 傅时画承认自己没往这个角度去想,但一旦顺着这个思路,就很难不去想二狗被扒光了毛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再用一根手指拉开鸟笼子的门,观察了片刻笼子上的锁:“是从里面被破坏的,二狗应该是自己先跑了。可惜了。” 虞绒绒才放下心来,顿时又被傅时画最后三个字惊到:“可、可惜什么?” “……啊,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傅时画显然不怎么担心的样子:“放心吧,就算你我都死了,二狗也不会死的。它指不定去哪里快活了,我们先走,说不定会在路上遇见它。等到那位典狱长来了,我们怕是想走都走不了。” 虞绒绒将信将疑,但又想到二狗曾经给了自己的那两根神奇羽毛,也就信了大半。 既然已经找到了乾坤袋,又见二狗已经逃脱,那便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寻找了,傅时画拉住虞绒绒,掐了个剑诀,如风一般悄然掠过人群,终于从这层叠错落的茶室群中找到了入口。 门外不远处的半空中,肉眼可见有阵仗极大的一群人御剑而来,想来便是方才那人所说的典狱长了。 傅时画的速度更快一步,带着虞绒绒沿着墙边悄然而行,硬是在对方率众进入门内的同一刻,混在人群中跃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在两人身后沉沉关闭,符纹波动在门上闭合,虞绒绒心惊胆战了一路,到现在才终于放松了一些,两人不敢大意,向着山下疾驰了一段,找了个荒凉的地方,挥舞了几张银票,瞬息间便到了高梧域的某座城池之外。 两人这才真正放松了下来,脱掉了身上狱卒的衣服和面具,整齐放在了乾坤袋里,以备下次再用,顺便检查了一番乾坤袋的情况。 傅时画的乾坤袋附着了一整层剑意神识,自然无人打开,至于虞绒绒的…… “有少钱或者少其他东西吗?”傅时画见虞绒绒半天没说话,不由得问道。 虞绒绒沉默片刻:“……大约没有……吧?” 傅时画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大约?” “总之,剑舟不在里面,散霜笔还在,其他东西……可能,大概,也许,没有少吧?”虞绒绒十分不确定道。 看到傅时画的眼神,虞绒绒小声解释道:“我的乾坤袋里,有些灵石,有些金银珠宝和银票,还有些衣服首饰和杂物……放太多了,就、就也没有计数。” 傅时画有些麻木地转回头去:“那就好。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 虞绒绒却久久没有回他,傅时画一看,她正在看墙上贴的一张告示。 是浮玉山招收新一届弟子的公告,时间持续三日,好巧不巧,此刻还没有结束。 傅时画侧头看向虞绒绒:“你不会是想……” “靠人不如靠自己,按照七师伯的话,我们来浮玉山,就是为了找个法子给我补道脉的。总之,还是要先进入浮玉山。”虞绒绒点了点头:“更何况,七师伯还在大牢里,如果能混入门派之内,我们行事肯定能更方便一点。大师兄觉得呢?” 傅时画轻笑了一声:“当然可以。做了一辈子御素阁的弟子,我也想看看其他门派的情况。” 虞绒绒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又想了想:“不过,可能还需要大师兄你压一压自己的修为,压到炼气中或者上境,想必就已经足够进入浮玉山了。” 说话间,傅时画身上的境界和气势已经连降了下去,他依然顶着那张稍有些像他原本面容,却又算得上是普通的脸,如此一来,就显得更加普通了一些:“这样?” 虞绒绒点了点头,与他一并向着城内走去,走了两步,又有些后知后觉地小声担心道:“……大师兄,我们这样会不会太胡闹了?” “比起七师叔,我们怎么样都不算胡闹。”傅时画一点也不担心:“是他带我们出来,又默许我们越狱的,之后无论出了什么事,只管推到他身上便是。” 虞绒绒深以为然,使劲点了点头。 城池并不多大,甚至不用问路和问人,一路前行时,所有人都在聊浮玉山招弟子的事。 “城东于家的小儿子据说去了就被看中了根骨,直接被几位道长带走了!我平时看那小子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快让咱家二娃也去试试,说不定呢!” “为什么不让三妞去?我看三妞也行!” “都去,都去,能成一个是一个!反正他们也与往年不同,好似也不要求年龄了,不然咱们把大娃也叫回来?”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45节 一时之间,好似全城的人都涌向了同一个方向。 顺着人流而行,两人很快找到了入门考试的报名处。 报名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还好入门测试的速度也足够快,日头正高,想来日落之前,足以轮到他们。 前后的人都有家长作陪,看起来年龄都不太大,很是忐忑不安,一侧的爹娘不断鼓励乱夸,再在看到有人被录用后,发出了些艳羡的声音。 人皆羡长生,凡人修士皆如此,而这世上想要见长生,就只有修行这一条路。 但更多的时候,普通百姓有时就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更好的、不一样的生活而已。 好似只要被那些仙师道长看中,便能从此跃入龙门,高人一等,改变命运。 既然是要跃龙门的事,起码也要大家觉得有希望的人去,而不是什么墙头要饭的小乞儿。 “铁牛,你不好好要饭,在这儿干嘛?难不成是觉得自己也能修仙?”一道讥笑声响了起来,几个人一起将队伍中的某个快要排到报名桌案处的瘦小身影围了起来:“你交得起三个灵石的报名费吗?” 虞绒绒一愣:“报名还要交钱吗?我怎么记得各大道门的门规里都写了,收尽天下有根骨之人,从未提及费用一事?” “有些门派的底层弟子,多多少少会想些办法中饱私囊,修道毕竟还是一件很费钱的事情。”傅时画传音道:“三个灵石某种程度来说,已经算是良心价了,我还见过要二十个灵石的。” 没见过社会险恶的虞绒绒深深震惊了。 却见前面变故突生,几个顽劣小孩将铁牛掀翻在地,将他全身上下搜刮一空,果然找到了三块灵石。 为首一人一愣,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你从哪里偷的!” 铁牛大怒,冲上去想要抢:“是我攒的!我没有偷!!!” “攒?你一个臭要饭的,靠什么攒?”那人嗤笑道:“不偷不抢你哪来的钱?就你,还想修仙?我呸!你能修仙,母猪都能上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没有抢!我做了足足三个月的工才攒出来的!我没有!不信你去问城北王大娘!”铁牛大声道。 那人一脚将扑上来的瘦小少年踢开:“骗谁呢?城北王大娘昨天就死了,你让我去哪里问?” 铁牛猛地愣住,所有动作都顿在了原地:“……你说什么?死了……?” 几个人抢了他的灵石,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周围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上前,都不约而同地躲得远远的,显然都对这样的一幕早就习以为常,懒得去管。 铁牛前面的人很快报了名,桌案后的浮玉山弟子高声道:“下一个——你还报名吗?不报就让一让,等下一个过来。” 铁牛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惶然和刚才被打后的鼻青脸肿:“我!我报名的!报的!” 浮玉山弟子明明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却依然道:“名字,三块灵石。” 铁牛窘迫地站在原地:“我的灵石……被、被抢走了。” “没灵石你报什么名?让一让了,下一个。”浮玉山弟子冷漠道。 后面很快有人挤上来,谄笑的大娘为自家孩子说着好话,再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铁牛,似乎嫌他离自己太近,毫不掩饰自己动作地向旁边移了移。 虞绒绒身后的小男孩轻声道:“阿娘,我们能不能帮帮铁牛?他好可怜啊,我明明看见过他确实给王大娘干活了的。” 他的阿娘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说什么呢?那个瘟神已经克死了所有他身边的人,你看,他竟然又把城北王大娘给克死了,靠近他是不会有好事的!难道你想要他克死你娘吗?” 小男孩吓了一跳,惊恐地闭了嘴。 虞绒绒跟着队伍一步步前进,眼神却一直落在铁牛身上,看他不气馁地再在浮玉山弟子身边急急忙忙地说自己什么粗活累活都可以干,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哪怕不给工钱都可以,却被一次又一次的无视和打断。 报名的人来来往往,铁牛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他握紧了干瘦的拳头,心中有无尽的怒气和不甘心在燃烧,却始终没有放弃。 一位道长不理他,还有第二位道长,若是都不理他,他就再求一遍,再多求一遍。 如此不知多久,他的嗓子逐渐沙哑,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厌烦和不屑,虽然他早就对这样的情绪免疫了,却也难免依然被深深刺伤。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道长好,道长辛苦了,这里是九块灵石。” 浮玉山弟子一愣:“可你们只有两个人。” 那道女声笑意盎然道:“还有他啊。” 铁牛若有所感,不可置信地怔然回头。 却见面前的少女眉眼弯弯,冲他毫不嫌弃地招了招手:“就是你,铁牛,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写名字了。” 第42章 从看到铁牛被抢了灵石开始,虞绒绒就在想,如果他不走,能坚持到她站在报名台前,她就帮他付那三块灵石。 不是行善积德,不是多管闲事。 而是她始终觉得坚持的人,总是值得这个世界的一点温柔。 就像……她自己一样。 至于自己身后这家人所说的瘟神一类的说法,虞绒绒倒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世界没有神,曾经最接近神的两个人,也是自封为神与魔,然后再在一场割裂了整个大陆的大战后,将对方各自封印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况且此事已经过去万年之久,若非还有一柄湛兮在那儿伫立,恐怕几乎已经快要无人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了。 队伍中一片哗然,没人想到铁牛居然还有这等际遇,有人出声便要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人拉了拉,小声劝道:“说不定出了钱也是打水漂呢?还没选上,别激动,给几位道长留个好印象更重要。” 铁牛紧紧咬着下唇,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过来,犹豫片刻,十分认真地给虞绒绒行了礼,然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我叫阮铁。” 虞绒绒有些诧异。 竟是个有名有姓的少年,而他刚才行礼的样子,虽然有些生疏了,但可以看出,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显然是真正学过礼数的。 浮玉山弟子按程序办事,根本不在乎钱是谁给的,登记了阮铁的名字,便看向虞绒绒:“你们的名字呢?” 虞绒绒当然不能用真名,傅时画更不行,她还在想名字,便听傅时画的声音响了起来:“傅五,虞六。” 虞绒绒一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在上一个弃世域时,面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的陈四时用的名字,没想到现在还能再用起来。 铁牛规矩地站在一旁,有些不安地等着登记之后的虞绒绒,看到她走过来,他再次一拜到地,认真道:“虞姑娘,此日大恩,铭记于心,阮铁永生不忘,虽不知以后我会不会有什么造化,但只要恩人有所需,阮铁赴汤蹈火,绝无推辞。” 虞绒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问道:“你识字,懂礼,理应出身不差,为何会流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那当然是因为他天煞孤星了!”一人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兄妹俩是外地人吧?你们有所不知,阮家本是此城大族,但自从在一个阴雨天生了这个玩意儿以后,整个家族就开始衰败,阮老太爷好端端的硬朗身子也垮了,他父母外出回来的马车也失控了,好好儿一个家,七零八落,最后连宅子都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把火给烧了。” 旁边有人接茬道:“人都有困难的时候,我家当年也是受过阮老太爷恩惠的。谁不想接济这孩子一把啊,但……但几年来,所有对这孩子好的人家,没过几个月,就都死了。这一来二去的,谁还敢啊!我劝你们也还是离他们远一点,活命要紧啊!” 阮铁绞紧手指,一言不发,但整个人明显都紧张了起来,似是很怕虞绒绒反悔。 虞绒绒笑了笑:“多谢各位的告知与好意,修道之人不信命,也没那么容易死。” 言罢,她看向傅时画,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事情,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可能性,却见傅时画沉吟片刻,开口道:“不是兄妹。” 虞绒绒:“……?” 你等等啊,人家说了那么长一段,你就只注意到了这里吗! 其他人见虞绒绒不听劝,自然不愿意多管闲事,以免自己再被阮铁那瘟神的瘟气沾到,而入门测试的队伍前移,也已经很快到了阮铁。 衣衫褴褛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了腰背。 曾经他也是阮家的小少爷,但到如今,他竟然已经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这样站直过了。 道门中人看人,自然不该看衣衫,但就算虞绒绒给他交了三块灵石,阮铁看上去也太脏了,这让喜净的几位道门执事难免稍微拧了拧眉头,很是克服了一番心理障碍,这才道:“把手放在水镜上。” 脏烂还有冻疮的手按在了镜面上。 那执事例行公事道:“能感受到什么吗?” 阮铁却没有回答他,只有些惊愕地看着自己手下。 不仅仅是他,所有人都在看那面镜子。 水镜中有过于璀璨的光倏而迸发,阮铁的那只手肉眼可见地变得白净到近乎透明,可以看到那些乳白色的光宛如肉眼可见手可触摸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向他的体内涌去! 执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但没见过,他也已经明白了什么,再看向阮铁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天、天生道脉……!”一旁有另一位执事愕然惊呼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根骨好,资质佳,倒也不至于大家如此愕然。 但浮玉山已经足足八十年没有出过一个天生道脉了,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输给了其他门派,如今倏而出现了一位,毫无疑问,浮玉山一定会竭尽所能将资源砸在他身上! 有执事已经开始懊恼自己方才为什么眼拙,没有自己来送出那三块灵石的人情了。 后面的百姓们虽然听不明白什么是天生道脉,却能看懂那几位道长骤变的态度与那样过于耀眼的光,不由得开始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那铁牛……难道竟然不是普通人吗?” “可、可能是吧?不然怎么会比别人都要亮一点?” “我早就说了!铁牛肯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能这么天煞孤星吗?所以这是显露出来他原型了吧?指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呢!快让几位道长收了他去!”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看看几位道长的表情,很明显……这是要把铁牛当宝贝啊!” 虞绒绒也很是愕然:“不会吧,这么巧吗?” 天生道脉不像是根骨,可以肉眼看出,是以傅时画也没想到竟然有如此际遇,他也忍不住笑了笑:“虽然天生道脉在小楼里确实不太值钱,但毫无疑问,天下只有一个小楼,而天下其他的天生道脉用两只手就能数完。恭喜你,一出手就救了浮玉山未来百年的希望。” “那大师兄你的手若是放上去……”虞绒绒突然想到什么。 “修为高了,自然会有些隐匿的法子。”傅时画轻轻将她往前送了半步:“到你了。” 已经有教习火速捏了传讯符,将此事飞快告知了内门长老,大半教习都围绕在了阮铁旁边,接下来的整个测试入门都变得松散且心不在焉了起来。 虞绒绒已经收回了落在铁牛身上的目光,天生道脉是铁牛自己厉害,她顺手为之,所图当然不是回报,比起那些,她更好奇的是,自己的手放在水镜上,会有什么动静。 她此前也见过这样水镜测灵,当时好奇地放了手上去,只记得水镜一片寂静,无事发生,如今千难万阻,道脉终于畅通,她也很想知道,水镜到底……会不会亮。 水镜依然是那面水镜。 却见镜面慢慢发出了柔和的光,像是某种温柔的梦,将她的手指包裹,再有片片星芒般的碎光从镜子里溢出,没入了她的体内。 虞绒绒很是高兴,水镜的亮说明她的道脉确实通了,但到底不解其意,看向面前教习。 那教习也没想到,一位天生道脉后,竟然还有点其他好事,毕竟从测出道脉可修行到真正踏上修行,许多人都要花费若干年的时间,倘若直接有人已经登堂入室,毫无疑问可以节省去宗门大批培养时间和成本。 他打量二人片刻,道:“这位小真人明显已经炼气下境,二位可是散修?” 傅时画颔首:“是的。” “还请这位小真人也来走个流程。”那教习乐呵呵道:“这趟出门不亏啊,今年的业绩有了!” 师妹修仙,法力无边 第46节 傅时画也按手在上面,他手下的色彩要更亮一点,那教习一眼便知,这位修为已经到了炼气中,大约已经快要破境再高一层了,不由得更加高兴,正要安排什么,却见天色倏暗。 有满面络腮胡的长老踩着一柄大斧头,气势汹汹地呼啸而来,人未落地,声音已经先到了:“哪儿有天生道脉?老子是第一个到的,谁也别和我抢!” 又有人挥舞着圆月弯刀,急追其后:“格老子的,有本事来打一架!收徒各凭本事,什么时候看谁跑得快了?” 一侧有一袭红裙的女子带着一身酒气,爽朗大笑道:“难道不应该先问问那位小友的意见吗?” 虞绒绒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是浮玉山吗?” “浮玉山掌门与诸位长老最是爽朗豪迈,你看这山,这地,在这样的开阔中生活,有这样的性格风俗也很正常。”傅时画道:“依我所见,我们混一个挂名弟子,可以旁听一番便好,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找到二狗和修补你道脉的办法。若是真的入了内门,可确实就不好收场了。” 虞绒绒正有此意,才要说什么,却见一位光头络腮胡的魁梧大汉从天而落,激起周围尘土阵阵,他长得彪悍粗犷,气势逼人,面相却并不让人害怕,尤其他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提起了手中的什么东西,温声细语道:“哎哟,我的乖乖,你是不是吓坏了?不怕不怕啊。” 对比极其鲜明,效果极其震撼。 那是一个纯金的精致鸟笼,每一根笼柱上都有细密繁复的花纹雕刻,笼顶还有漂亮的宝石,可谓奢华至极。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笼子里有一只小鹦鹉。 一只十分眼熟的,姹紫嫣红,毛色漂亮,神态却有些蔫蔫和张皇无措的小鹦鹉。 小鹦鹉不敢看面前的人,也不敢不看,目光飘忽,脚趾扣底,却还要努力发出两声鸟类的哼哼唧唧,让面前的人满意。 然后,那小鹦鹉的目光更加生无可恋地在周围飘了一圈,掠过虞绒绒与傅时画,顿了顿,又猛地转了回来。 ——再正好对上虞绒绒不可置信目瞪口呆的表情。 二狗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虞绒绒倒吸了口冷气,再又吸了一口:“……” 二狗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心道现在再装作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虞绒绒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很难不浮现一些自己曾经看过的口袋读物:“……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丝雀,又或者说……金笼藏娇?” 第43章 万无大牢。 悬崖边的某间茶室被炸得七零八落,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几位擅长追踪寻迹的长老坐镇其中,一人仔细翻看所有痕迹,一人捻起地上有些微末的灰尘,若有所思,还有一人悬坐半空,眼睛微睁,瞳仁一片泛白,而他的视野里,正在不断回溯这间茶室在被炸之前的一幕一幕。 他看到了执掌此间的狱卒执事进进出出,有人手中不断晃着大牢的钥匙,也有人与同事并肩而行,说说笑笑,此后便是一长段时间的静默,再跳转到了桌上的宣纸腾空而起,面前倏而亮起的雪亮的光。 这位长老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他再次回溯,将时间定在了那张纸腾空的瞬间,再拉进,不断在每一次回溯中拉进,试图看清那张宣纸上有什么。 不知不觉,他的眼中已经沁出了鲜血,两道鲜红顺着他的眼角流到脸颊,再一滴滴垂落在他的衣袍上。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纸上的泅墨图案与勾勒线条的瞬间,只觉得脑中倏而一阵嗡嗡,太多次的回溯几乎掏空了他的道元与神识,而那太过凄厉也太过壮阔的线条,顷刻间仿佛群山的呜咽与暴怒,向着他的面门扑面而来,宛如某种硬质且避无可避的波涛,将他淹没其中,打翻在地! 盘膝于半空的长老身形一滞,重重跌落在了地上。 “老林!你还好吗老林?”其余几人惊呼一声,一拥而上,飞快掐诀护住林姓长老全身,再急急呼喊道:“去找医长老!” 另一人俯低身子,仔细侧耳过来:“老林,你说什么?” 林长老气若游丝,惊恐万分道:“……符,是、是符……” “什、什么?水?”那人立马指挥弟子:“快点,林长老要喝水,端水来!” 林长老:“……” 他说话口音有那么重吗!!! 原本就窒息的胸口更闷了,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就此昏死过去。 门口有弟子领命风驰电掣而去,原本就已经很乱了的万无大牢再次因此乱做了一团。 不少人都目睹了刚才的一幕。 “这可是林长老,他早就有了金丹期大圆满的修为,怎会看起来伤势如此之重?!” “难道真的是有大魔族越狱了?可上上下下都用魔气探测术清理过了,也无人发现有任何魔族的踪迹啊。” “连林长老都会被反噬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弟子之侧,某幅画像中,阴冷干燥的牢狱里,衣衫破烂的小老头不知从哪里捞出来了一把相较与这间牢房而言过分奢华的摇摇软椅,惬意地躺在了上面,表情平淡闲适,仿佛这里不是逼仄可怕的牢房,而是什么艳阳漫照,树林一侧,亦或是碧海青天外,沙滩椰子树下。 他半阖着双眼,身子一晃一晃,仔细去听,还能听到他嘴里在哼哼不知名的小调。 “哎嘿~万无大牢嘿~故地重游哟~这世上谁能困住我~除非我自囚于室嘿~” “掀翻它浮玉山的天灵盖了哟嘿~学光它浮玉山的小本事啦哼哼哈嘿~山啊山啊那山脊啊~风啊风啊那风吹啦~” “我本御素阁的守门人呀~缘何在此摇摇椅呀~” “你猜,你猜,你猜猜猜~” …… “这就很难猜了。二狗的心思,谁懂呢。”傅时画掂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二狗,倏而又一言难尽地补充道:“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想来也是金笼藏狗吧?” 二狗:“……” 两人讨论的声音都不大,但二狗到底是一只听力拔群的鸟,所以已经将她的声音尽收耳低,羽毛微微颤抖,陷入了社死的边缘。 二狗能有什么坏心眼,二狗只是、只是……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见虞绒绒认真点了点头。 “……也是哦。”虞绒绒很难不赞同。 尤其面前这一幕实在太过有冲击力,让人不知不觉便会去想象,二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狗没发生什么,就只是在找准时机,一嘴劈断笼子再逃脱的过程中,闻见了点儿肉香,误入了迷阵,再被这位名叫汲恒的长老悄然网住,满脸迷醉欣喜若狂地把它塞进了金丝笼里,好吃好喝好言好语。 历尽艰险左躲右藏筋疲力竭的小鹦鹉很、很难不沦陷。 二狗面色潮红,僵硬地扭开脖子,开始感谢自己到底是一只长了毛的物种,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自己的窘迫。 但不被人发现,不代表尴尬和社死就不存在。 毕竟光头络腮胡的魁梧汲恒长老还在旁若无人地轻声哄它,搞得它又想一翅膀糊住对方的嘴,又想飞起来摇晃对方的脖子让他闭嘴。 但现在的二狗,不仅是一只被娇养在金丝笼里的小鹦鹉,寄人篱下,忍辱偷生,还被改了名。 新名字叫阿花。 村口一枝花的那个花。 又或者说,不要怜惜二狗这朵娇花的……花。 虞绒绒善良地在噗嗤一声笑出来之前移开了目光,正想问傅时画要不要想个办法把二狗救出来,便听那位豪爽的红衣女子嗤笑一声。 “汲恒啊,三百年了,你不找对象也就算了,怎么还喜欢这种鸟?”红衣女子挑眉道:“不过,这鸟倒是第一次见你带出来,是最近得的新宠?” “都是我的好宝贝,哪有新宠旧爱一说?”汲恒长老浓眉微皱,显然对对方的语气很是不满:“你有意见吗?有意见打一架啊,正好若是我赢了,这徒儿也归我了。” 虞绒绒难以消化这么大的信息量,重新看向二狗:“……新欢?旧爱?所以说,二狗是被包、包养了?且竟然还不是这位汲恒长老的唯一,还要尽力以色侍人,竞争上岗?嘶——说起来,二狗到底是男鸟还是女鸟来着?” 傅时画的目光已经带了些调笑和痛心疾首,二狗如何接收不到他的情绪,只得默默抬起翅膀,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敢看他,简直像是已经做实了包养传言。 “准确来说,二狗没有性别。毕竟……它虽然确实是鸟,但也不是真的鹦鹉。”傅时画的目光从二狗身上移开:“不过,依我所见,先不用救它了,让它去做长老的小情人,也好偷偷给我们传递情报。” 二狗:!!!! 什么小情人啊呸!! 傅时画你没良心!你要留下我在这个金丝笼里了吗!! 二狗垂死病中惊坐起,难以置信地看向傅时画,再求救地看向虞绒绒,却见圆脸少女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毕竟我的剑舟还未知下落,七师伯也不知要怎样才肯出来。想来我们还要在浮玉山停留一段时间,看起来这位汲恒长老也不像是会欺负二狗的样子,仔细观察一下,分别仅仅一天多,二狗好似已经胖了点。有二狗做内应,确实方便许多。” 于是二狗眼睁睁地看着几位长老扯头花着争夺着那位名叫阮铁的天生道脉,这边虞绒绒和傅时画齐齐收回了落在它身上的目光,温言细语地开始与那几位教习说挂名弟子的事情。几位教习看在虞绒绒方才为他们差点错过的天生道脉种子垫付了三块灵石的面子上,简直算得上是对她感恩戴德,没几分犹豫便同意了这件事。 二狗:“……” 万、万念俱灰。 阮铁的去向自然不是此时此刻、在这里就能确定的,就算几位长老争破了头,也还要过问一下浮玉山掌门的意见。 一定要说的话,几位长老争先恐后的到来,更像是想要在阮铁面前刷一下脸,增长点好感度,最重要的是,避免其他门派闻讯而来,抢先一步。 此事重大,几位长老不欲多等,接下来的入门测试还在继续,所有已经通过了筛选的弟子便在长老们的广袖一挥下,顷刻间来到了浮玉山。 同样都是在山中,浮玉山与天虞山御素阁整个门派的风格完全不同,纵使有结界常年护山,门派中的楼阁与大殿却也到底在风沙的磋磨下,多了几分粗犷野性,楼上飞檐之下的壁画装饰用色更加热烈大胆,色块更多,是虞绒绒从未见过的瑰丽之色。 此前不由分说直接被抓入狱,虽说现在已经想明白大约是七师伯在中作怪的缘故,但这样一来,确实任何人都很难对这个门派有什么好印象。 直到此刻,虞绒绒才仿佛拥有了浮玉山的正确打开方式。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七师伯说既然要画符,就要先看天下符。 风吹起驼铃,再带着飞檐上的铃铛响成了一片,日光依然很盛,而山体上那些层叠恢弘的色彩仿佛活了过来,霞光漫照,将整个浮玉山都铺满了殊色,那些色彩随着云涌而逐渐显露出不同的光影,而每一道光影的边缘,都是一道道的勾线。 “是你们运气好。”一侧的某位教习满意地看着这一批新来弟子眼中的痴迷与震撼之色:“一来便见到了我浮玉山冠绝天下的霞云山变,曾经有几位大能前辈观这样的色彩而坐地悟道,直入见长生,后来便又有无数别门他派之人来此也想观景悟道,但此景难得,许多人苦等数年也未得一见,倒是你们,还没入门就看到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未开脉时便见如此盛景,真不知该说你们是太过幸运,还是太过不幸啊。” 他声音才落,身侧却已经有了一片惊呼。 却见原本衣衫褴褛的脏黑小乞儿阮铁,身上的黑泥污渍竟然簌簌而落,蜕出一身干净白皙的新皮,体内的污垢尽数被排出,露出了他原本眉目清秀温柔的一张脸,他怔然看着这样的景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引气入体,内照形躯,再一步筑基。 所有长老都抚掌长叹,为浮玉山能找到这样的好苗子而难掩激动。 其他未入门的弟子眼中艳羡有之,不可置信有之,也有人不服,觉得连那瘟神小乞儿都可以,凭什么自己不行,想要较劲,却突然失落惊愕地发现,如此此时已经不同往昔,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并不能强求。 有人已经一步踏入道途,也有人自此才站在人生的新一个起点,刚刚看清这人世道途上其实不讲道理的真正道理。 傅时画却在看虞绒绒,她头上没有了那些宝石珠翠,面容也做了伪装,不如往时灵动娇俏,但既然这术法出自傅时画之手,他看的,自然还是原本的她。 阮铁引起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所以也只有他看到了虞绒绒的眼眸越来越亮,周身的境界不知不觉中轻轻一提。 “恭喜小师妹炼气中境。”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明明已经越过了那扇道门,神识与道心早已通明,境界却依然停留在原地。 直到此刻,她才明了。 不是不破境,只是此前,时候尚且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