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报娘》 第1页 [古装迷情] 《京城报娘》作者:莫草【完结】 简介: 京城人士薛恒娘,年方十八,俏丽能干。 明面上开着一家小小浣行,暗地里经营八卦小报,胼手胝足,赚几个辛苦钱。 偷偷恋着丰神俊朗的太学文魁,精心守着病重的娘亲,算计着下半辈子的着落与养老。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直到某一天,太学门口出现一个戴孝的女子。 薛恒娘的人生渐渐偏了轨道。 一时义愤,迎来破产停业的困局。她放手一搏,在小报上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左右都是死,来世不做女。 京城沸动,女怨冲天。 她生平第一遭,进了京兆府的公堂,面对大尹,侃侃而谈。 生平第一遭,走上太学的经堂,走进庄严的朝堂。 她将要面对举世闻名的大儒,思虑深远的朝臣,太子,以至于皇帝。 CP:自以为财迷的正义浣娘×自以为冷酷的心软察子 阅读指南: 1、历史背景为架空后周(没有赵宋天下),无穿越。 2、本文涉及案例均出自唐以后各代官府判决,非虚构。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励志人生 市井生活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薛恒娘,仲简┃配角:阿蒙,宗越┃其它: 一句话简介:比谁马甲多,看谁掉马快。 立意:女儿当自强 第1章 浣娘 外城南金叶子巷深处,天色尚未大亮,忽然响起疾风暴雨的拍门声,有人高声呼叫:“薛娘子,开门啊!” 薛恒娘正对着铜镜梳妆,听得自家门板震天价响,匆忙起身,将一支巴掌长的铜簪胡乱插上发髻,提了裙角,噔噔噔下楼。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边咳边断续问:“恒娘,这一大早地惊天动地,是出了什么事?” 恒娘在楼梯上停下,仰头安慰:“娘,你缓着起身,别一下子起急了,又厥过去。我去门上看看,想来也没甚要紧事。许是哪家人临时急用,特地一早来取衣服。” 下到一楼,翠姐儿正带着新来的兰姐儿在灶下烧热水,天井处摆着两个大木盆,需要提前浸洗的衣物已在盆里泡了一夜。 恒娘吩咐:“翠姐儿,你赶紧上楼去,看着大娘起床,小心别让她摔着。兰姐儿,水不用烧太多,够几人喝的就行。烧好水,你出门一趟,去张婆婆摊上买份热汤肉饼。” 口中说着,脚下不停,到了门边,费了一把子力气,才把儿臂粗的门闩抱下来。 家里都是妇道人家,并无一个男子,若不靠这木将军把门,夜间便有些睡不踏实。 出乎意料,门外来人不是来取衣服的客户,倒是她未过门的夫家管事。 薛恒娘去年及笄,经媒人撮合,说与内城天汉桥底莫员外家。 莫家在城里开着五间铺面,专营木炭生意。家底殷实,勉强能算是京城里的中等人家。 就是子息上艰难。莫员外讨了几房妻妾,皆无所出,年过半百才得了个儿子,自出生以来一直没离过药罐子,亲事上头高不成低不就,颇为坎坷。 媒人来薛家时,提起莫家,薛大娘差点背过气去,捂着胸口,一迭声就叫送客。倒是恒娘上心,硬做了她娘的主,应下这头婚事。 原定今年十月出嫁,现在刚出九月,两边也时有往来,商议些迎送事项。但今日这样子,看着不像是来议事的。 翠姐儿得了恒娘的话,放下手中木柴,就打算起身。 兰姐儿拉了她一下,悄声笑道:“恒娘恁地小气。多烧几口水,能费几根柴?她就快当炭铺老板娘的人,还抠着这几根木柴计较?” 十岁的圆脸小姑娘,虽是背地里抱怨,倒也只是娇憨,不显尖刻。 翠姐儿比她大两岁,一直在薛家帮工,知道些世道人情。一边就着早上的洗脸水洗手,一边低声啐道: “少嘴碎。你只知道张嘴要吃喝,哪知道市面行情?入秋以来,这木炭就跟翻筋斗一样,一日一个价。昨日恒娘拉回来一秤,花了一百五十文。这还是莫家看亲家面上给的底价。” “偏大娘这痨病,越到冬日,越不能受寒。恒娘孝顺她娘,日常自然要省着用。再说,有些衣料处置也免不了热水,哪头不是钱?” “都像你这样撒把子,有几个花几个,恒娘哪里能维持住这间薛家浣局——且如今还越做越大?” 兰姐儿头一缩,推一推她,笑道:“是了,是了,我知道了。你快上楼去吧,我听得大娘在叫你了。” 晨光渐亮,薛恒娘引了那管事在房角嘀咕,也不知说些什么。莫管事双臂挥动,似是十分着急。 翠姐儿趁上楼梯的功夫,瞧了几眼,等到了二楼,见大娘已经坐起,正往身上套衣服,忙上前帮手。 薛大娘年不过三十许,虽然常年病着,因着照料得好,并不显得憔悴,反而有种弱不胜风的支离媚态。 翠姐儿替她梳头时,不禁赞道:“大娘今日好颜色。” “一把病骨头,有什么颜色?便有,那也是病里头带来的,不是好事。”薛大娘说着,捂绢子又咳了几声。 正说着,恒娘上楼来,薛大娘见她沉着脸,着急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好?是你相看的铺子出问题了?还是把人家衣服洗坏了?” 第2页 薛恒娘接手浣局这两年来,在太学风评良好,除了原本负责的三斋外,又有两斋与她接洽。 恒娘见家里太小,挤不下多余人手,摆不下多余盆桶,想要赁处带院子的房舍,这些日子正四处相看。 前日说是看中了一处,打算带薛大娘去实地走走,母女俩都合意的话,就定下来。因此薛大娘首先便想着此事。 恒娘摇摇头:“是莫家来人,说是他们家少爷又病了,这次怕有些不好。想把亲事提前,冲冲喜。” 薛大娘闻言,眉头一皱,忍不住便抱怨:“你看看你做下的好亲事。这么个三天两头病着的姑爷,就算嫁过去,能抵什么用?” 恒娘不吱声,倒是翠姐儿问了一声:“他们家想提到什么时候?” “今天。” “什么?”薛大娘总算会过意来,一下子从绣墩上站起来。绣墩滴溜溜晃了几晃,好险没滚倒。 翠姐儿从没见过她如此迅猛,吓了一跳,手上一松,梳子留在大娘头上,一颤一颤。 薛大娘的声音也打着颤,那是气的:“哪有这样急忙忙迎亲的道理?说好还有一个月,嫁衣妆奁都还没有齐全,就是花红谷豆之类,半日之内也不能办得齐全……” “我已经答应了。” 翠姐儿退开一步,见恒娘依旧稳稳地站着,面色如常,就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便似刚出声说话的不是她,今日就要出嫁的也不是她。 晨光透过天窗落在她脸上,洁白肌肤上绒毛细细,透着豆蔻华年特有的细腻饱满。 薛大娘一手指着她,一手捂着胸口,喘得透不过气来。 恒娘忙抢上前来,替她抚背顺气。口中柔声解释:“娘,你别急。迟早总是要嫁的,今日便今日,也没什么大差。” “什么叫没什么大差?”薛大娘急得舌头快打结,偏又肺雍气短,说不得一两句就咳起来,几句话断断续续,“你嫁去别人家里,若连个体面的婚事都没有,你叫他莫家的,家下人等,亲戚朋友,怎么看你?那、那起子下人,背后嚼起舌根来,那都是不要脸不要皮的,难听死了。” “你年纪轻轻,相貌又好,咱家又不是穷得备不起嫁妆,哪里就急得要巴着这病秧子人家出嫁?你、你是猪油蒙了心,就这么急着嫁人?” 嘴唇哆嗦,浑身打摆子样抖个不停。 薛恒娘上前,抱着她娘肩膀安慰:“娘不用替我操心,我在哪里都能活得好。” 拍拍她娘,又抽身出来,“我上午还得去太学送衣服,不跟家里多呆了。兰姐儿去街上买了肉饼,你就着热汤,好歹吃点,不要又饿着肚子,下午该闹胃疼。” “你今天还要去太学?”这话是翠姐儿说的,实在是目瞪口呆,忍不住就说出口。 薛大娘也惊得哆嗦都忘了,“今日就要成礼,如今什么都不就手,这大半日不知要忙乱成什么样?你还去什么太学?有什么要送的,让翠姐儿替你跑一趟。” “你赶紧去收拾东西,好几头要跑,嫁衣还在李裁缝铺子里,还要请动左邻右舍的大娘姑姐们帮手,去莫家挂账铺床……” “不用了。一应事宜,莫家自会打点,便连嫁衣,也是现成的,她家大娘的箱底货,成色不会差。我只出个人罢了。” 薛恒娘说着,已经返身朝楼下走去,口中还不忘与母亲说笑,“娘你放心,我晌午就回来,一准赶得上与娘抱头痛哭的戏份。” —— 金叶子巷邻着太学西门,薛恒娘坐在车把式赵大旁边,身后木板车上分两排摆着六个编得极密实的大竹筐,上面盖着厚布,以防路面灰尘飞泥溅落,脏污了洗净的衣物。 她这是吃过亏,不得不小心。 去年某回,她送衣服回去时,正好碰到一辆华丽马车经过,车内不知坐了什么人,随手掀帘,扔出半截西瓜,正正落在竹筐里,鲜红汁水浸染半框衣物,害她赔了一大笔钱出去,一个月几乎白干。 看门人认得这个秀丽的浣娘,笑道:“恒娘又来送衣服了。这几十家浣局,数你跑得最勤快。” 恒娘笑得温婉:“我多跑几趟不值什么,秀才们日日有干净衣服穿,才是太学该有的气度。” 门厅里另有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坐在竹凳上,脱了布靴,磕着脚底泥块。听了这句话,不由得高声喝彩:“说得好。” 将脚套进靴子,身体前倾,一双狭长凤目上下打量恒娘,颇为诧异:“礼经有云,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没想到一个浣衣女,竟识得这般道理。” 恒娘见他穿一件素布窄袖袍,头上束发,包一块幞头,与普通太学生无异,但气度言语不凡,看门人态度也十分恭敬,猜不出此人身份,只好笑笑答道:“随口说说而已,倒叫官人见笑了。” 那男子摆摆手,让她自去,口中笑道:“太学养天下士,果然不凡。便是粗使杂役,也能沐教化之风,生出些清华气来。” 看门人觉得自己与有荣焉,欢喜应承:“官人说得是。” 赵大吆喝着驴子,一路进了太学。 第2章 纸被旧了 太学占地宽广,六十斋各成院落,错落点缀在林木中,小桥流水,舟摇鱼跃,看着就叫人心情愉快。 恒娘来往太学已有两三年,仍旧觉得百看不厌。只遗憾自己没能生成个男子,没法博个入读太学的机会。 第3页 她收揽衣服在服膺、提身、守约三斋,这三斋地近西门,紧密相挨,围着一汪两亩方圆的惠连池。 远远看见惠连池畔的高大合欢树,赵大精神一振,驴车跑得更是欢快。 忽听恒娘咦了一声,手指着远处路边的一处新崭崭白墙院落,问道:“这是何时起的?我日日都来,竟没见过。” 赵大瞅了一眼,笑道:“那原是一处废园子,以前被灌丛挡了,是以瞧不见。” 他大半辈子在太学一带拉货,对太学内房舍建筑那叫一个如数家珍。 这也是恒娘每每愿意雇他的原因——单从他嘴里,便能听得无数久远八卦。 恒娘唔了一声,以手搭棚,尽力张望,隐隐可瞧见院落门口停了一辆翠盖马车。左右无人,拉车的白马闲来无事,低头啃着院边水草。 恒娘收了眼,心里思量:瞧那马车的模样,撑着华伞,结着璎珞,垂着厚厚锦绣,一看便是权贵人家。这不知又是哪府里的贵女来了太学? 心思一转,想起了上月的一桩事。正巧赵大也提起这个话题:“恒娘听说了吗?上月皇城司的察子出动,封了麦秸巷的一家小报社,姓蒲的主编被捉回皇城司去,说是要过堂受审。” 恒娘笑道:“怎么没听说?他家的报纸叫做《泮池笔记》,专挑太学的诸种小道消息来报,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瓦舍茶肆里很受欢迎,五文一份,价钱可是不便宜。就不知道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禁?” 自二十年前,朝廷开了报/禁,允许民间刊印报纸,天下气象为之一新。 且不说朝政/经济上的好处,单是这京城市民的日常生活,便多了一桩极大的乐子,就是听报人读报。 报人也就是以前的说书人、讲古人,如今多了一项营生,便是将每日新出的报纸一字一字读给普罗人众来听。 京城报纸繁多,既有如《京华新闻》这样的大报,宣扬朝/廷大政方针,议论地方治/理得失,亦有如《花月刊》这样的风流小报,品评行院人家高低优劣,还附带花魁榜单,更是个个喜见,人人争闻。 这当中,就有两家专门围绕太学做文章的小报,《泮池笔记》与《上庠风月》。两家暗地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赵大凑过头去,满额头皱纹挤得越发深刻,压低声音,神秘说道:“我听人说,是犯了皇城司的大忌讳。” 伸手朝北边虚指,“牵连上那里头的贵人了。印出来的报纸一份没来得及卖,就被连夜销毁。” 皇城大内就在京城北边。 薛恒娘会意,笑而不语。 赵大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事恒娘比他清楚多了,毕竟,整件事的首尾,都是她一手促成。 太学六十斋之外,尚有空闲房宇若干。其中一处名叫金玉斋的所在,三个月前有人入住,扈从如云,出入皆是华服贵人。她费尽心思打听,隐约猜到是天/家来的贵女,不禁大失所望。 朝廷订有《皇周出/版条/例》,首要便在禁止一切与天/家有关的小道消息。 她可不敢以身试法。不过这么个天大的线索捏在手里,能看不能用,太也憋屈。她眼珠子一转,干脆转手卖给《泮池笔记》。 《上庠风月》是她暗中操持的产业,自是不愿犯禁。对头若愿冒险,她却是乐见其成的。 《泮池笔记》的蒲年果然不负她的期望,胆大包天,一径就往刊头发了,虽然言辞隐晦,并没有直言天家公主入读太学,字里行间,却透了个结实。 负责审/查违/例事项的检判司何等眼毒,这一送/审,哪里看不出来?连夜就报了皇城司。 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确定蒲年攀扯不到自己身上来,心中愉悦,脸上笑得也更亲切:“那可是他们活该了。天家的事,岂是可以随便议论的?” “谁说不是呢?”赵大应着,吆喝着毛驴,停在惠连池畔。 恒娘跳下车,理了理一路风吹乱的鬓发,从甲板车上把竹筐搬下来。 她身姿纤细,手上力气却不小。高三尺、深两尺的竹筐,她两手一抬,便离了车板,放置于地面。 赵大也从旁搭手。一时六个竹筐都搬空,赵大将驴车赶到池畔一处竹林里等候。 恒娘抱了一个竹筐,先进了最近的服膺斋。服膺斋就在合欢树下,院内宏阔,房舍精洁,乃是太学诸斋中首屈一指的好住处。 此时正是上午,太学生们多已前往经堂听博士解经,斋中只余一些洒扫煮水的仆人。恒娘一路行来,纷纷打招呼。 太学制度,每斋三十人,分为五楹居住。恒娘顺路去了甲乙楹,放下干净衣物,又收走学子们搭在床杆上的待洗衣物。待走到丙楹门口,尚未进屋,便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 “童敏求,你给我说清楚,我分明昨夜写好,放在书案左侧晾干的策论纸,为何今日一大早会挪了地方?”一个冒火的男子声音质问。 恒娘听出是丙楹李若谷的声音。 李若谷,字子渊,已有三十五岁,在太学读了九年,考运不济,至今尚未出舍。 为人甚是抠门,银钱上计较得很。偶尔拿几件衣服让她帮洗,恨不得跟她讨个长年最低优惠价。 他质问的这个童敏求叫做童蒙,年二十三,来自益州雒县,以益州上舍生资格入读太学,家中贫寒。这两年来,几乎从未照顾过恒娘的生意。 第4页 童蒙的声音跟他的为人一样冷淡:“好笑。你的策论纸为什么长脚,我怎知道?或者你倒可以再查探查探,兴许你的笔砚墨洗都相约成精,忘了通告你一声,也未可知。” 房内传来另一个男子大笑声:“敏求,你的笑话越讲越好了。” 童蒙的声音更冷:“我从不讲笑话。顾少爷要听笑话,请往勾栏瓦舍,自有无数陶真歌伎奉承阁下。” 恒娘有些好笑,这个童蒙,当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任谁面前,都没有一星半点软和好话。顾瑀明明是替他解围,反得了排揎。 顾瑀,字仲玉,年二十有四,城北顾员外幼子。他家也是做木炭生意,莫家跟他比,那是望尘莫及。 整个京城,顾家算是业内龙头。每日里从水陆两路运进京城的木炭,他家就占了七成。 也是有钱到了极致,就易生些作怪事。顾家这位小少爷学识上并不出众,却卯足了劲非要来太学,以便在一众富家子弟中炫耀。 顾员外一想,这些个太学生,未来多半便是朝廷栋梁之材。他家商户,能借此跟未来的朝廷大员打好关系,自是极好。 因此不惜花费巨资,买了当年太学上舍的捐舍名额,替儿子谋了个上舍位置,塞进服膺斋丙楹。 顾瑀倒是恒娘的大客户,长衫短袴,一并连手绢小帽之类的细物,全数交予恒娘清洗。是以恒娘对他的情形,了解最深。 恒娘端着竹筐,一筐衣服是按各楹的顺序从上到下叠好,若是跳过丙楹,必定会翻乱。 她向来在细处时时留意,这才赢得顾客的好口碑,委实不想坏了自己招牌。 站在丙楹门口,轻咳一声,闻听楹内静了声息,这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李若谷站在书案旁,清癯身材微微弯着,正小心卷起一幅写满文字的黄纸。 童蒙披着青衫,半坐在自己床铺上,手拿一卷书,脸有病容。顾瑀手里拿着一支黄芙蓉,正对着铜镜,往小帽上簪。 李、童二人见恒娘进来,都客气地点点头。顾瑀却展眉笑道:“恒娘来得正好,快来替我簪花。” 男子簪花之举,始于唐时。大周纨绔子弟也爱这个调调。 恒娘一笑,放下竹筐,先替他在帽侧插好那朵娇嫩的芙蓉花,顾瑀对镜一照,自觉人品风流俊俏,十分满意。 “顾少爷今日佳人有约?”薛恒娘一边往他床上放衣服,一边笑着跟他叙话。 “约了「眼儿媚」的金仙子去游湖。”顾瑀口气十分得意。 恒娘了然,这金仙子正是花月刊评出的本月花魁。顾少爷拔得头筹,自是该要炫耀炫耀的。 顾瑀见她一件件往床上放衣服,忙阻她:“恒娘,以后我的衣服,你替我放柜子里头便好。我又不是那起寒酸人,也没甚见不得人的物事。你只管拿放便是。” 恒娘笑道:“多谢顾少爷信得过我。不过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翻动客人私物。还请顾少爷劳动劳动贵手,不要让我坏了行规。” 顾瑀见她说得在理,只得作罢。李若谷却冷哼一声:“人自有手有脚,却四体不勤,终日好闲,其与豕牢之猪何异?” 顾瑀白眼一翻,反唇相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有嫖妓的银两,却来争千八百文的常平钱,还敢自称读书人,我都替他脸红。” 李若谷正开了衣柜,将自己卷好的纸插入其中一个直口长身圆瓶。 恒娘一眼瞥去,见瓶里已有数卷绢纸。顾瑀话音一落,砰地一声传来,差点吓了恒娘一跳。 李若谷大力关上柜门,回头瞪着顾瑀:“你这话说谁?” 顾瑀嘻嘻笑道:“我说谁,谁自己心中明白。少爷还要去跟佳人相会,懒待跟无关人等磨牙费时。”一甩手,扬长而去。 李若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渐渐恢复平常,胳肢窝里夹了几本书,也出门而去。 楹内一时只剩恒娘与童蒙。 恒娘放完顾瑀和余助的衣物,便到了李若谷与童蒙的床铺。 经过童蒙床边时,顺口问了一句:“童公子怎的病了?可有什么要紧?请了医科的大夫么?” 太学开设医科,有太医署的医学博士过来授课。若有学子生病,正好近水楼台,由医科师生诊治。 童蒙摇摇头,道:“多谢薛娘子关切。就是昨夜感了些风寒,休息半日即可,并不碍事。” 恒娘点头:“这两日倒北风,受寒的人众差点挤破药局的门槛。”目光扫过他床上,仍是一床薄薄的纸被,面上起了一层毛。 纸被乃旴江上的藤蔓所制,因其价廉,常为穷苦人家用作冬被。 童蒙这床已盖了两年。纸被经不得洗,再是她教了他如何保养,两年下来,也已经薄如一片,成了真正的「纸」被。 童蒙见了她目光,似被针扎了一下,咬紧下颌,表情僵硬。 恒娘惊觉,知道自己触及别人隐痛,低下头,柔声说道:“童公子,纸被若是旧了,可以选用黄蜀葵梗五七根,捶碎之后,加水浸涎,徐徐刷在纸被上,等干透之后,便如新被一般。或是用木槿针叶捣烂加水,亦是同样功效。” “多谢。”童蒙知她一番好意,然而仍有遮羞布被人血淋淋撕开的屈辱感,并未稍有减弱。 恒娘绕过他,走到下一张床铺。为免他难堪,刻意岔开话题,“丙楹这床空了两个月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新主顾入住?” 第5页 这床铺原本是程章的。两个月前,程章在上舍考中,得了优等,相当于科举及第,朝廷授了太学录的职位,掌学规。程章搬到太学后边师长院,这位置便空出来,至今无人入住。 童蒙不由自主回道:“薛娘子倒是能掐会算,知道来的人必是你的主顾,不是我这等穷酸。” 薛姮娘一怔,抬眼瞧去,童蒙脸上慢慢起了红云,双目中闪过羞愧之色。 他自己运途多舛,胸有怨愤,竟在口舌中夹枪带棍,朝这一片好意待他的浣娘身上发泄。实在是,一肚子诗书读到狗身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文中洗衣方法,多半化用自古人笔记,如《物类相感志》《博物志》之类。 第3章 五彩璎珞 最靠里的床铺紧邻窗棂,早起吹风,有细细的合欢树叶飘进来。 水白床单上落洒了些许细长的陈绿,薛恒娘微微弯腰,手里拿一个毛茸茸毡球,一点点沾走。 “你不用替他整理。”童蒙之前失语,此时颇想示好补救一下,“远陌并不在意这些。” 恒娘看收拾得差不多了,直起身子,回头看着他,和声解释:“大概是做这行的缘故,看不得些许脏污。再说,宗公子虽不在意,我却知道,这叶子看着细小不打眼,被它汁液染上一星半点,处理起来可是个大麻烦。” 看童蒙不再言语,回过身去,把宗越的衣服一件一件放上来。 浅麻的窄袖长袍,深青的毛织褐衣,淡黄的清凉葛衫,暗紫色箭袖戒装,前三样是太学中日常多见,独最后一样是骑射所用,窄短且前后开衩,一般太学生少着这样的衣物。 武学在太学西边,中间隔着一条御街,抬抬腿就走到的距离。 当年朝中曾有计议,认为太学之士,少有能知骑射者,大违圣人六艺之意。 武学校场就在咫尺之遥,要是太学诸生有空能去练习骑马射箭,既能强身健体,又可收学子之心,以免耽于声色,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惜愿望美好,现实却总令人哀叹。 习武又累又枯燥,岂有花街载酒,当垆买醉来得逍遥快活? 再说自古以来,穷文富武。习武一途,非得要大鱼大肉打底,又还要上好药材打熬,方能出一身好筋骨。 就太学这公厨的夏时冷淘冬日馒头,显然无法满足要求。因此就算有些贫困学子感兴趣,也并不能长久坚持下来。 太学与武学之间这条御街,竟成了那隔绝牛郎织女的迢迢星河,一年里也没多少人穿梭往来。 宗越便是这极少数文武之间,来往极勤的人之一。一旬之中,总有三五个半日跑马射箭,汗透重衣,也因此成了恒娘的大主顾。 把背子、半臂、辆裆、幞巾等物事一样样摆好后,恒娘的手指在幞巾上多流连了一会,方才慢慢收回。 恒娘抱着收了半框衣物的竹筐,在门口跟余助差点撞个正着。 她忙让到一边,余助眼珠子直直地走进来,竟似没看见她这个大活人一般。 “良弼,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童蒙放下书卷,诧异询问。 两人都出自益州,有这层同乡之谊,他对余助便有几许难得的亲近。 余助是服膺斋中年最小的,不过十八岁而已,打小就是那种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聪明种子,一目十行,过目成诵。 人也长得唇红齿白,是个标准的傅粉少年郎,就是出身仕宦,少小得志,未免狷狂些。 此时往床上一倒,颇为不耐地答道:“今日这傅博士,号称是从衢州请来的高才,解的那论语正义狗屁不通,亏他也敢号称是乡野遗珠,褐衣大儒,这上头的造诣还不如我与远陌。我让远陌走,他偏要守着学规,不肯开溜。” “远陌本月已被学正叫去训过几回,再被抓住溜号,怕是要被关暇数月,不准出入。你年小不懂事,他自然不跟你胡闹。” “他是为什么被叫去,你知道吗?”余助顿时来了兴趣,爬起来眼睛灼灼地盯着他。 “不知。”童蒙摇头。 “哼,你便是知道,也只会说不知。谁不知道你童敏求是个孤介人,背后绝不论人是非?” 余助颇觉无趣,刺了他一句,又自己猜测起来,“论操行才学,远陌样样都是优中之优。那些个博士见了他,个个眉花眼笑,恨不得算他个私传弟子。就算他有什么违背学规的地方,学正也未必会真罚他。” 童蒙不答话,拿起书,自顾自看起来。 门框边上,恒娘原本是要走的,听他们说起宗越,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一时听住了。 余助见童蒙不搭理自己,也不在意,眉眼一花,忽然笑出来:“也该他远陌没福气,不肯逃学,便错过了与佳人的一面之缘。” 站起来,一脸的兴奋陶醉之情,一边来回走动,一边手臂挥舞,乐滋滋道: “敏求,我跟你保证,你这辈子一定没见过那样的美人。曹子建果不我欺,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迫而察之……唉,我若有那迫而察之的福气,便叫我少活许多年也心甘情愿。” 恒娘心中一动,忆起来路上见到的华盖马车。 余助果然就提到了马车:“唉,就是那风吹得太也小了些,那马儿也走得忒快了些,我还没来得及看上第二眼,锦帷就垂了下来。 第6页 车轮杳杳,香风渺渺,蓬山无路,青鸟不至。敏求,敏求,你可有过这样的感受? 我自小读诗书,从不解相思之意,只觉得是文人矫情。今日这一眼,可真真叫我明了什么叫做相思若狂。我……我……” 他原地站住,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终于眼睛一亮,欢喜地叫出来,“是了,便如五柳先生所言,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愿为席为履,为影为烛,日日夜夜,长伴玉人身侧。” 童蒙一点也不被他的热情影响,冷淡地上下打量他:“抱歉,我现在不仅觉得你是文人矫情,还觉得你失心疯。一眼之缘,你就能疯成这样?你要有心,打听是哪家出堂的娘子,也不需化什么领子带子,席子鞋子,至多花些银子,便能一亲芳泽,何必发这样癫?” 他话音未落,余助已经跳了起来,脸色发白,手指童蒙,气得声音拔高:“童敏求,你个没见识的穷酸,一肚子龌蹉心思的阴人。那姑娘的气度风华,岂是行院女子能比?” 说到这里,忽然「咦」了一声,自己疑惑起来,“你这一说,我好像想起来,那马车上似是结了五彩璎珞,这……这不是平民能用之物。” 五彩璎珞几个字落入恒娘耳中,已能确定余助所见到的马车多半便是自己今日在路边所见。 童蒙神色不动,鼻子里哼一声,语气颇为不善:“那便是哪里的贵女又来太学择婿了。这可更好,你若是得了贵人的青眼,不但不辜负你这一腔相思意,兼且连丈人也有了,未来的仕途也不愁了,真正是一举数得。” 余助眉毛一挑,少年人的傲气写满脸庞:“若是贵女,更与我般配。今日她垂我以青目,他日封侯拜相,我必还她以凤冠霞帔,一品封诰。” 他这掷地有声的话音在室内回响,恒娘抿嘴一笑,端着竹筐便往外走。 少年意气,真是没边没际,照他说的,不过就见了人家一面,这就凤冠霞帔起来了。 “请问,这里是服膺斋丙楹么?” 门外站了个负笈学子,比恒娘高出一个头,一身青衣长衫已洗得发白,恒娘一眼看去,便知是起码三年以上的旧衣,衣襟上偶有几星没有处理干净的霉斑色渍,衣摆处点点泥污。一双草鞋破损严重,露出好几个光光的脚趾头。 人倒是十分好看,脸颊虽瘦,却有种刀锋样的凌厉感,双眼深深窝在斜长剑眉下,眼神一点也不像个文人书生,倒像荒原上择人而噬的孤狼。 他堵在门口,恒娘不得不后退一步,让出通道。心中将这人与丰神俊秀的宗越作一对比,觉得还是宗越看上去舒服多了。 余助与童蒙都看向门外,余助点头应道:“正是。你是……” 来人经过恒娘身边,眼角扫了她一眼。恒娘微微低头,不与他目光对视,耳中听到他自我介绍:“在下仲简,伯仲的仲,竹间简。琼州人士,今日报道,学谕分到此间楹舍。” 他未说完,余助已点头笑道:“本楹确实有缺。你是琼州来的?真可谓是千山万水,行之迈迈了。”伸手一指东起第二张床铺,“喏,那就是你的床铺。” 余助年少热情,求知欲旺盛,一边伸手帮仲简解背上囊箧,一边就问起琼州风土人情来。仲简却不是多话之人,他问三句,往往只得到一两个词的回答。 恒娘走出房间时,正好听到仲简问余助:“楹舍中都是男子,怎么有女子出入?” 脚下一顿,听余助解释,“这是负责收洗衣物的浣娘,姓薛,名唤恒娘。咱们服膺斋的衣物都归她料理,你日后便知了,恒娘最是心细,活计从不出错。” 恒娘离开之前,最后念头是讥笑:就这新来的一副阎王讨债的精穷样,要想他照顾生意,那是白日做梦。 一径往后面两楹,料理已毕,正要离开。茶水侍应石孟在芦亭外烧水,见了她,招手让她过去。 恒娘抬眼看看,天时尚早。便也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竹筐放在一边,端起石孟倒给她的茶水,一气喝完。忙了一个时辰有余,早已有些口渴,这杯茶来得十分及时。 石孟笑她不顾仪态,恒娘不以为意:“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仪态万千给谁看?你叫我来,可是有什么消息?” 石孟看看左右近处无人,凑了头过去,低声说道:“昨日已除了学录的程秀才回了丙楹。” “那又如何?”恒娘又伸手替自己倒了杯茶,笑道,“他是从丙楹出舍的,回来探访一下同窗,有什么使不得?” “使得,使得。”石孟咧嘴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就是这一回来,房中却只有童秀才一人。说是来访旧友,却关门闭户,大吵一架。我打门前过,倒听见几句「负心汉」「欢情薄」的说话。他跟童秀才两个男人,哪里说得上什么欢情负心?你说可怪不可怪?” “你听得果然当真?”恒娘捏着粗陶杯子的手一紧,身子止不住前倾,目光热切起来,“没有诓我?” “瞧你说的?你跟我这么些年的关系,我还能诳你?”石孟接过恒娘递来的十文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恒娘。” 恒娘沉吟一下,又问道:“丙楹那个宗越,说是被学正训了几回,你有没有听说是什么原因?” 石孟摇摇头,咂咂嘴,“这位宗公子,行事最是小心谨慎,滴水不漏。他住进来这两年,竟是没有传出半分话头。学正训他,也是特地叫去院后的师长斋。回来之后,看面色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异样。” 第7页 第4章 风流罪过 收完三斋的衣服,日头已挂在天中,合欢树荫直直落在服膺斋数楹屋顶。 赵大将驴车赶出竹林,帮她一一又将竹篮抬上车板。正收拾时候,听到服膺斋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恒娘扭头看,却是丙楹一干人,热热闹闹簇拥着新来的仲简,一径往外走。 余助的笑嚷声音特别清晰:“还是远陌面子大,一说要请客,便连敏求这等清高谪仙人也愿意去沾沾红尘烟火!” 另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笑骂:“胡说。明明是敏求看畏之兄远至初来,因此才特地卖我几分薄面而已。亏你号称少有轶材,,岂能看不出这是迎新之意,哪里是纳故之心?再说,你我与敏求几年同窗,早已彼此贯熟,哪里需要讲这些虚礼?” 恒娘不由得唇角上翘,眼角带出笑意。宗越在言辞之间,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从来不会明显为难奚落谁。 丙楹之人性格各异,各个都有棱有角,然而人人都与他交好,不是没有道理的。 便是向来冷言冷语的童蒙,对着宗越,也态度温和有礼:“远陌说得客气,其实是我病中口淡,正想着些开胃的东西吃。这是沾畏之的光,叨扰远陌了。” 倒是名义上被请客的对象仲简声音冷淡:“客气。有扰。楹中尚余两位,为何不见?” 余助大笑:“畏之,你在琼州时候,难道干过衙门问案的差役?一开口就是坐堂审案的口气。” 宗越带笑解释:“子渊今日在陈宅就馆,我已遣了脚夫前往送口信,他授课毕,会直接去豆上居与我们会合。至于仲玉,他自有佳人作陪,我们不好打扰。今晚他回楹,你便能见着了。” 一行人说着话,已经行至赵大停车处。宗越转眼瞧见恒娘,止步,微笑颔首:“恒娘,收完衣服了?辛苦!” 余助等人也纷纷跟恒娘打招呼,就连四周匆匆赶去公厨就餐的学子都与恒娘微笑点头。独仲简依旧只是拿眼审视地看她,并无一字问候。 恒娘微微低头,耳垂透出一抹微红,轻声道:“宗公子,客气了。恒娘本分而已,还要多谢宗公子照顾生意。” 余助少年心性,异想天开,笑道:“恒娘,你有空不?要不跟我们一起去,今日远陌请客……” “良弼。”宗越微一皱眉,出言止住他继续说下去,“恒娘正忙,你这是为难人家了。” 压低声音,又道,“恒娘是正经姑娘家,你让人家跟你去酒楼,算是什么道理?” 声音虽低,却正好能让恒娘听见,算是委婉地解释了他拒绝的理由。 酒楼中抛头露面的女子,多为陪客佐酒的下等妓,呼为「札客」; 又或是行院人家出堂的歌姬,横竖都不是正经女子。 余助呀了一声,忙不迭道歉:“恒娘勿怪,是我失言了。” 宗越笑骂:“罚你隔日专门整治一桌酒席,就摆在丙楹内,向恒娘赔礼。” “一定,一定。”余助极肯听宗越的话,没口子应承下来。 恒娘并不当真,只笑微微道:“两位公子说笑。” 等四人走过,风中传来简仲的问话:“李子渊在外当塾师?” “你初来乍到,多有不知。太学之士,不仅有去给人当西席,训导贵人子弟的,还有做诸位大臣府上清客的,又还有承揽讼事的,不一而足。说来这里面门道可就深了……”听去是余助的声音,兴头甚高。 恒娘驻足,等他们走远,返身对赵大道:“赵大哥,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件衣服没有交代清楚。你不用等我,先赶车回我家,让翠姐儿她们赶紧接手处理。” 赵大应了,又问:“还要我来接你吗?” 恒娘摇头:“不用了,我到时候自己想办法回去。”太学西门外就有车马行,雇车赁马,都极方便。 —— 服膺斋院中不见什么人,学子们去了公厨,下人们也围在烧水房里,就着粗茶下炊饼馒头。 恒娘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到丙楹,左右看看无人,轻轻推门,闪身进去,又将门掩实。 太学诸生为着显示君子坦荡荡之风,多半都不上门锁。此事作为轶闻,还被《上庠风月》报道过,引起坊间一片颂扬声,都道果然不愧是天下士人集中之地,文华荟萃,正气盈荡,故而能达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之境。 此论一出,太学中再没人好意思铁将军把门,处处敞门开窗,示以无私之意。 甚至此风浸染之下,便连箱笼柜屉之类私人物件,也少有人敢上锁。 这可就便宜了恒娘。轻而易举进了门,即刻便去童蒙床上搜寻。 她动作轻柔迅捷,很快就翻完了枕头铺盖等处,却并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情书信件之类。只好又一一恢复原样。 掉头去看衣柜,童蒙的衣柜上却少见地挂着一把枕头锁。她疾步过去,伸手拔下头上铜簪,这簪子长脚极细,堪堪能插入锁孔。 日头正炽,透过四方天窗透进来,照得屋内纤尘可见。恒娘就着日光,仔细看清锁内簧片所在,轻轻拨弄几下,听到一声轻微的咔擦声,便知成了。 开了柜门,东西甚少,不过寥寥可数几件换洗衣衫,叠得整整齐齐,左侧铺平放好。 右侧是个黑灰色木匣子,再没上锁。恒娘轻轻打开盖子,里面全是益州来的家书,写着「儿蒙亲启」。 第8页 快速翻完后,并无发现任何可疑。恒娘蹙眉凝思,目光渐渐转回旁边叠好的衣服上。 片刻之后,伸手出去,细细探入衣服层间。她日日跟衣物打交道,叠放收纳之类,那是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此时使出看家本领,在衣料间细细探察,如水滴入海,如蛇类野行,单从衣物表面几乎看不到任何波动。然而片刻间,衣服内里所有地方都已察过。 就这样一件件探察下来,到最下面一件时,她手指一顿,脸上露出喜色。彼处果有被藏得极好的纸。 两指小心嵌出,是三张信纸,似是被无数次打开又折叠过,印痕深深。 一目十行看完,恒娘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又故技重施,一一放还本处,抚平衣物表面,关闭柜门,落锁如故。 移步往门边出去,却听到门外传来男子笑声:“你也是奇怪,好好的游船不坐,花行不看,园子不游,偏要来学中看我们食宿之地,这可有什么好看?” 竟是顾瑀声音。 又有另一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园子花行日日都看,早看得生厌。我单对你们太学生感兴趣呢,怎么,你敢是在房里藏了佳人,不敢让我看?” 顾瑀笑:“我不敢让你见我的同窗舍友才是真。先说好,我带你来见他们,你可不能见异思迁。至少今日一日之中,你这个人可是我的。” 那女子娇笑:“你是花了钱的大爷,我整个人,从头到脚,自然是你的。可我这颗心独独例外。它在何处,却要看你本事。” 恒娘听到顾瑀声音之时,已经急出一身汗。这时候屋中无人,可没法说清楚自己在房中干什么。 耳听得话声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门边上,情急之下,俯下身子,钻入最近的床底。 也不知顾瑀跟那女子低声说了什么,那女子娇笑着啐他,接着便是开门的吱呀声。 恒娘在床底,只能看到一双厚底锦靴,一双翘头绣花丝履,挨得极近地走进来。 “咦,怎么大中午的,楹中竟无一人?”顾瑀声音大是困扰。 “你不是骗我吧?”女子娇嗔,“外头多有冒充太学生的浪荡子,专门哄我们这些没见识的新姑娘。你可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怎会?”顾瑀一边回她,一边移动脚步,来来去去,忽然顿足轻呼,“我明白了。敢是有新人入住,他们替他接风洗尘去了。唉,怎么这么赶巧?偏是赶上今天。” “可见是我不好了,害得顾少爷没及迎接新同窗。”女子声音立时含了三分幽怨,三分自艾,又三分嗔怪。 恒娘虽见不到人,却能瞬间想象出一副轻抛白眼,锦帕掩口的娇态。 顾瑀脚步果然朝她走过去,声音里都是笑意:“这事怎怪得仙儿?应该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仙儿此来正好,恰恰是我梦想成真的活菩萨。” “这话怎说?”女子似是被顾瑀抱住,声音软绵下来。 恒娘心中警铃大作,手指攥紧,额头出了一层细细冷汗,然而终于还是听到顾瑀沙哑的声音:“你说园子花行都看厌了,倒真是说对了。花前月下的,我也是腻得紧。可有想过你今日,偏在这天下最规矩最清华最讲礼数的所在?” 金仙子低低「唔」了一声,问道:“你说的可是当真?我们在这里做这档子事,当真没什么妨碍?太学中就没学规禁令?”虽是质疑,声音却带着微喘,又腻又媚,显是已经心许了。 恒娘眼前一黑,心里只翻覆一个念头,老天,这要让他们在这里苟且上了,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她可还要赶回去成亲呢! 心急之下,连顾瑀的解释声都没听进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都照规矩活着,也没几人有命了。学中招妓原本便是光明正大的风雅事,便多做个巫山云雨,也不过是风流罪过,谁还当真告官不成?” 第5章 方寸之间 床底逼窄,恒娘一个动作维持久了,难免发酸,趁那两人正在鏖战之际,活动了一下手脚。眼角余光瞥见土黄色纸张。心中一动,伸出手指慢慢去够。 动静不敢太大,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摸索到一角信封,正正卡在床板缝隙里。 这信卡得极紧,恒娘全身绷紧,手指用力,额头冒出层细汗,才慢慢从缝隙里抽出来。 勉强举到眼前,信封上写的是,夫李若谷亲启,下面落款是某某代书。 恒娘只看了这一眼,立时起了疑心。李若谷在斋中数年,可从没听说他在家乡已经娶妻。 待要抽出信纸,一则举动甚为困难,二则眼见日头逐渐西移,床腿落在地上的影子逐渐被拉得斜长,计算时辰,心情越来越紧张,此时也无暇去细究李若谷的秘密。干脆将这封信揣进怀里,贴身放好,以后寻机再看。 那金仙子不愧是《花月刊》评出的花魁娘子,恒娘虽还不知她相貌身材,却已实实领略了她过人的床/上功/夫。 先时口口声声说自己今日初次迎客,要顾瑀好生疼惜,声音娇滴滴、软绵绵。 听在恒娘耳中,恨不得抓过来一把拧干,也免得那毛巾老是淅沥沥滴水,又不畅快又不断绝。 偏生男子极吃她这套,连番动静不止。 恒娘恨得要死,眼看这两人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若是再耽搁下去,宗越等人回来,她更加无法脱身。不得已,手捂嘴边,使劲回忆院中野猫的叫声,细细叫了起来。 第9页 刚开始二人没听见,等她断断续续多叫得几声,金仙子似是听到了,两人停下来,顾瑀声音里带着疑惑:“哪里来的野猫?这是进了屋?在墙角还是床底?” 恒娘怕他起身查看,赶紧住了嘴。只盼他二人这番被打断,兴趣大减,这就起身穿衣去吧。 可她一个黄花闺女,哪里能猜中风月行家的心思? 金仙子听猫停了叫唤,喘着气,低低声对顾瑀说道:“那猫不知道在哪里,说不定便看着咱们……”声音娇软魅惑,言下无尽之意。 顾瑀果然被她挑得兴致大起,哑声笑道:“仙儿真乃仙人,深得此道之趣。我听那猫似在叫/春,你也叫两声来我听听?” 他两人居然把猫叫当做情/趣,重又鏖战起来。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莫名其妙被他们言语轻薄了一把,直把个恒娘气得满脸涨红,握紧拳头,死死捶在地面。 过了一会儿,她咬咬牙,拔下头上铜簪,对准放在墙角架子上最低一层的铜水洗,用力扔过去。 金器相撞,其音刚脆,余响袅袅。床上二人顿时被惊起,金仙子终于知道害怕,声音有些发抖:“顾少爷,这是什么声音?” 正巧窗外有人经过,发出一两下咳嗽声,听在室内几人耳中,当真有如铜钟大钹,震得人心惶惶。 顾瑀强撑着声音不露怯:“没事,没事。无关人经过而已,不用理他。” 话虽这般说,然则做贼的人,心总是虚的。 他这太学生资格,原本便是花钱买来的,此事尽人皆知。这些读书人哪个真心瞧得起他?便是穷酸如童蒙,蹉跎如李若谷,都从来不肯稍降辞色。 偶有三五个肯奉承他的,也不过是看中他出手散漫,蹭吃蹭喝蹭玩而已。背后提起来,无不笑话他是个空有样子的膏粱皮囊。 若是真被人在此时作弄起来,或是弄些同窗在外听墙角,或是伙同下人踹门捉奸,闹出来都是大大的丑闻。他脸皮虽厚,想起来却也头皮发麻。 于此再无兴致,两人匆匆了事,各自起床穿衣。顾瑀又将弄脏的床单一卷,随手扔在床脚。 他与李若谷诸事不合,便连睡觉,都是颠倒方向,彼此以臭脚相对。床单扔下来,就在恒娘头部位置。 恒娘眼角一瞥,正好见到床单上几处红殷殷的斑驳印记,瞬间犯起恶心。 心头火蹭蹭蹭往上升,把这不知廉耻的顾少爷和金妓/女咒骂了千万遍。 好容易等那两个盗男娼女出门,恒娘艰难地从床底爬出来,只觉手脚酸麻,身子僵硬,便连从地上起身,都差点扭了腰。 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贴耳细听门外动静。 初时外边一片安静,恒娘伸出手去,正待开门。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笑声:“我瞅着那人的背影,倒像是仲玉。怎么他见了我们,却不打声招呼,一副被人追杀的样子,落荒而逃?” 是余助他们回来了。 恒娘手一顿,浑身冰凉,满脑袋只余一个念头打转:完了,完了,这回彻底完了。 又是一个讥讽的声音:“良弼没见他身侧有佳人?这是怕被我们占便宜呢。他顾少爷花大价钱请来的娇花娘,若是被我们一文不费地看上几眼,岂不是让大少爷吃个哑巴亏?”却是李若谷。 恒娘一咬牙,心一横,就待这么直直走出去。他们要怎么想,她实在顾不得了。这门亲事她谋划许久,若是最后关头出岔子,可不得悔死? 却听一个和朗的声音轻笑道:“依我看来,你们与其关心他为什么跑,不如想想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已经放上门板的手如被火烫,瞬间收回,恒娘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这是宗越的声音,就在门外,一道木板门的距离。 也不知道为什么,恒娘刚集聚起来的勇气如春日融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宗越这句话说完,门外响起一阵暧昧笑声,就连童蒙都忍俊不禁。 余助似是拉住了宗越推门的手,连声追问:“远陌,你说清楚,这话什么意思?” 这下,低笑声都变作了大笑。仲简冷淡声音此时听来分外不怀好意:“良弼,你今年多大?” 恒娘节节倒退,直到退到墙角,再无可退。眼见那门开始转动,脑袋一片空白,伸手拉开旁边立柜,躲了进去。 柜门一关,眼前一片黑暗。恒娘缩成一团,头顶着隔板,旁边是触手柔软的衣物,高高堆叠。心中估计,这像是个上下两层,左右联通的圆角四格柜。 鼻端似有隐约香气,轻浮袅绕,然而恒娘闭眼细闻,却又无影无踪。 不由得诧异。她料理衣物多年,对于熏蒸衣服所用各味香丸烂熟于心,却从未见识过这等香型,比梅香更轻,比兰香更浅,有些许苏合的清爽,却又没那么浓厚。味道时有时无,如空山雨后,日暮森沉,暗茫神秘。 柜子外边,余助似是猜到些什么,不再揪着宗越追问。过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你们快看,仲玉连床单都撤了。”笑声分外夸张,似是生怕别人以为他不懂。 恒娘听到外面诸人的捧腹笑声,嘴角一撇,暗自腹诽:这些号称是朝廷栋梁的太学生,也跟市井间那些下流男子没什么两样嘛。 好在他们尚知分寸,虽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暧昧,到底没有在口舌上继续轻薄。 第10页 宗越很快转了话题,问起学业:“再过几日便是私试的日子。九月是季月,当是策试。各位准备得如何了?” 恒娘在太学久了,粗略知道他们每月都有考试,名曰私试。 由学录负责,检查学生日常学业的考试,据说每月考试内容不同,一个季度当中,孟月考经义,仲月试论,季月问策。 余助答得最积极:“私试而已,手到擒来,哪里需要额外准备?” 童蒙淡淡回答:“做了几个题目,有的顺手,有的迟滞,还需多练练。” 李若谷意义不明地冷哼一声,却不说话。恒娘心头一动,想起今日刚来时,听见他与童蒙的争执,似乎便是因为那纸策论移了位置。 余助又问仲简。仲简答道:“学谕言道,我初来乍到,免我头三月私试,以学习观摩为主。” 余助顿时不服,抱起不平来:“为何我初来之时,却没有这等优待?你见的,是哪位学谕?待我去问问他,明明是同窗之士,为何厚此薄彼?” 仲简不语,反是童蒙出声解释:“良弼不要出言不逊。这是太学旧制,凡来自极偏远极穷苦之地,都可以免试三月。我初来时,亦有此遇。” 童蒙不解:“你与我不都来自益州?” “虽同在益州,雒县与成都,岂可相提并论?” 恒娘抱腿坐于柜中,听他们开始讨论益州各地贫富,民众善恶,官员优劣,一片昏暗中也不知时辰几何。 蹙紧眉头,开始做最坏的打算,若是今日回不去,莫家的迎亲队接不到新娘子,多半要在家里闹事。 不过这门亲事本就匆忙,一直以来,都是莫家亏礼,自己便是今日失礼,明日见了面,也有话可说。 再说,眼下这情况,是莫家上赶着求她,她若不嫁,想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来顶替。 想来想去,心头慢慢安定下来。 忽听得外面有人讶然发问:“这是谁的铜簪子?看似女子的,怎么掉在这里?” 恒娘呼吸一窒,手掌倏地握紧。 她适才慌忙,竟忘了寻回投水洗的簪子。 第6章 暗流涌动 “女子的?莫非是仲玉唤来那娘子……”是余助的声音,带着莫名所以的快活。 “不是。”想是宗越走了过去,“行院女子怎会用这样不起眼的簪子……这样式有些眼熟,倒似恒娘日常所佩。” “恒娘的簪子?她好好戴在头上,怎会掉落而不自知?”余助诧异。 柜子里的恒娘不禁苦笑。也是事情凑巧,今日早起遇事,只挽了个简单髻子,簪子也是随手一插,并没有精心打理。 若是如往日一般,梳个复杂发式,非得要簪子固定,那便断然不会忘记投出去的发簪了。 仲简忽然问道:“远陌对细处,竟是如此留心?就连一个浣女头上戴些什么,都了如指掌?” 柜外突然安静。 宗越徐徐回答:“恒娘来往丙楹有时,日常打照面,不经意便记住了。畏之为何有此一问?” 话里依旧带着笑意,却不再让人如沐春风,反而有些说不出的逼人锋芒。恒娘忍不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仲简却未受影响,依旧是一副四平八稳的冷淡声:“以远陌这样见微知著的能力,只是个区区太学生,未免屈才。” 余助似是要说话:“哎,你们——” 却被宗越截住:“是么?畏之如此抬爱,我却之不恭,只好生受了。不过,若说在细处用心的本事,倒的确是我所长。 譬如,畏之的家乡,琼州汀迈去年破获一起妖教大案,抓捕一众吃菜事魔之魔徒。畏之躬逢其时,于此事可知端底?” 恒娘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却也被他言语中隐约的压迫之意影响,一颗心提了起来,莫名其妙地犯紧张。 仲简沉默片刻,方回答道:“抱歉。我因家贫,早年便已离家,就读于琼州贡院。于家乡琐事,睽违日久,音信不通,所知甚少。” 宗越轻笑一声,声音中压迫之意稍缓,悠然道:“如此说来,畏之这一口极好的官话,竟是在琼州贡院练就?不知畏之师从哪位京中大儒?” 这次倒不是仲简回答,余助迫不及待地插话:“远陌忘了?十年前,诗酒风流的苏公被一叶扁舟,贬去琼州贡院。当是时也,天下震动,无数学子不远万里,追随而至。琼州贡院之名,从此大盛。畏之必然是有幸从苏公学。” 宗越似是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你说得是。我竟一时混忘了。” 恒娘听出他言下颇有悻悻之意,猜他本是挖好了坑等仲简往下跳,谁知被余助搅和。不由得抿嘴一笑。 仲简却不肯罢休,等他说完,忽然又问:“据我所知,诸如妖教案之类事宜,地方职守报与朝廷,当用密折,不应外泄。远陌来自沙州,与琼州相距万里,如何能知之?” 这下轮到宗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方笑道:“适才是我诳语,我哪里能知道天涯海角之事?倒是畏之远处江海,竟对朝中制度如此熟稔?苏公果然教导有方。” 双方就此作罢,再没人开口。 余助出面打圆场:“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个簪子吗?明日问准恒娘,还与她便是——对了,下午益州路学子在讲堂集茶,我和敏求都去。你们若是有暇,不如与我们同去?据说今日集茶,有人出手阔绰,点了红袖招的娘子们来作陪。” 第11页 红袖招与一般行院人家不同,娘子们不仅诗书容貌俱佳,更多有特长,或善丹青,或长于诙谐,或歌喉动人,不一而足。 宗越答道:“我不去了,今日原定了去武学。” 恒娘倏然紧张起来,宗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话音一落,竟已到了柜门前。 这是他的柜子,他去练习骑射,自然要更衣——这一个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轮完,眼前一花,柜门已被人拉开。 日光一下子透进来,她下意识拿手去挡,逆光看到一张俊朗面容,写满惊疑诧异。 微微苦笑,双手合十,无声地望着他。 她几乎可想见,对方此时心中该有多大的疑惑。自己的簪子为什么落在外面? 她一个负责收洗衣服的浣女,为什么藏身于他柜中?她什么时候来的?目的是什么? 老实说,很多问题,便是给她机会,她也没可能给出真正答案。 这一无声而拜,是祈愿,是恳求,是最后一搏。 宗越只是呆了一下,随即眉眼略低,含笑颔首,竟似这番见面,不是她躲在柜中,局促紧张,而是两人在池畔竹林边,彼此路过招呼一般。 恒娘如同吃了颗定心丸,朝他嫣然一笑,低头致谢。宗越一笑,轻轻掩上柜门。 再次陷入一片昏暗中,恒娘却有如置身春日曦光,周身没来由的和暖。 耳中听到宗越的声音:“我忽然想起,历来私试多围绕当前大事展开。如今朝中诸公最关注的,一是西事,二是榷茶之事,三是罢明经科之事。 我倒有些看法,正想跟诸位请教。不如咱们去芦亭,让侍应煮了茶来,就这几个题目,好好参详一番。” 余助似是跳了起来,声音十分兴奋:“好啊,远陌立论,历来从大处着眼,多有振聋发聩的观点。今日能与远陌参详,必定获益匪浅。” 童蒙忍不住问他:“你不去集茶了?下次要轮到益州路同乡聚会,可得一个月以后了。” “不去不去。”余助不耐烦,“你自己去吧。我跟远陌走。” 李若谷也道:“我正巧无事,可以跟远陌凑热闹。” 童蒙犹豫半晌,方才下定决心:“我也去芦亭。” 想是众人都望着剩下唯一一人:仲简。他淡淡道:“我另有事,翌日再聚。” 宗越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催着众人出门,楹中散了个干净。 恒娘打开柜门,溜出去的时候,顺路经过余助案头,见到那支铜簪,本要伸手去取,突又顿住。 收回手,加快脚步离去。 差点又犯下错误。此时取走铜簪,日后问起,更加不好解释。 一路紧赶慢赶,在西门外找了个脚夫往家里传话,又花大价钱雇了马车,催着车夫快马加鞭,径直朝内城莫家的方向去了。 —— 东京内城原本狭小,比不得长安与洛阳那等累世而下的都城。 世宗显德二年,征发十万民夫修筑外城,方堪堪有了如今这般内外叠套,广阔纵深的气象。 车夫受了恒娘叮嘱,一路吆喝挥鞭,将一辆普普通通的两轮马车硬是赶出了天马飞车的气势。 直到了朱雀门下,人车熙攘,沿街叫卖的,设摊顶棚的,杂耍卖艺的,乞讨行脚的,将条宽两百步的御街挤得满满当当,再无空阔余地,不得不控着马儿缓行。 恒娘坐在马车上,明知自己该心急如焚,该紧张筹谋,然而撑颐看着窗外,落入眼中的,却不是夕阳下诸般车水马龙的繁华,而是那张微笑颔首的面容。 宗越高大俊朗,自入太学以来,备受瞩目。无论是恒娘暗中主持的《上庠风月》,还是蒲年主笔的《泮池笔记》,都曾经干过品评太学美男子的勾当,宗越之名,每次都在前三之列。 恒娘甚至听说,来太学择婿的贵女们,多有直奔服膺斋,冲他而去的。 却不知怎的,全都没有下文。就连金玉斋中那位尊贵至极的女子,也曾传出与宗越私会的话头——自然,这些消息,恒娘听便听了,却是烂在肚里也不敢宣扬的。 她虽然日日与这些太学士子们打交道,心中却极明白自己与他们之间,距离犹如天上星与地上尘。更何况又是其中佼佼者的宗越? 然而,便在今日即将出嫁之际,她与他之间,却忽然有了一个小小的共同秘密。 恒娘将脸埋进手掌,只觉两颊飞烫。心底也有一把小火,慢慢烧着,时而爆出一二火花,牵引唇角不自禁微笑。时而又冷沉下去,如被水淋。 就在这样冷热交替,情思惘惘之间,马车已行至天汉桥南。 天汉桥又称州桥,正对御街,南眺朱雀门,北望皇城,桥下汴水奔流,两头店铺林立。 夜来站在桥上,能见月明万里,清辉动地。「州桥明月」也就成了唐末以来的东京盛景之一。 此刻尚在日昏之时,自是无月可赏。桥头却也围了不少褐衣短袴的汉子,正呼着号子,搭手拱背,推着车辆往拱桥上走。 那些车上不知装了什么,死沉死沉的,汉子们推得艰难,脚底不停打滑。 旁边还有几个锦衣长衫的中年男子,紧张地跟在旁边,时不时斥骂:“动作小点,再小点,别碰掉了刚打苞的茉莉!”“加把劲,稳着点,这些花娇贵着,一株值一贯呢,打砸了摔坏了,便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第12页 天汉桥下便是南来北往的大码头,闲汉甚多。有懂行的人指指点点:“这是打闽粤一带来的南花,都是鲜嫩花儿,山山水水地运来京城,不晓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价格自是要上天。” 旁边人便接话:“本也不是卖给咱们这等人家的,自有天上富贵府的贵人们去照顾生意。” 天汉桥虽宽,被他们两三俩车并排挤着,再无过车的空间。步行之人也不得不贴着两侧桥挡,小心经过。 恒娘等了一会儿,见那打头的车推进几寸,又溜回一尺,后面的车不敢靠得太近,速度顿时更加慢下来。不由得焦急起来,从马车中跳下,便待自己步行过去。 这一跳下车,正好撞见急慌慌一路飞跑而来的大红迎亲队伍。 打头之人正是莫家管事,见了她的面,大喜,满头汗水似在发光闪亮:“恒娘,你在这里,快快上了花檐子。” 一个婆子上前来,替她把头发粗粗绾上,又左手华胜右手凤钗一插,大红锦帕盖上; 另有一个老大侍婢,手里抱着嫁裳,不由分说便替她裹上,反正此时也顾不得细处,只大样儿看着是个新嫁娘便行。 恒娘由得她们当街装饰,把心一横,只当听不到周遭传来的笑声议论声。 顷刻之间,装饰已定,上了候在一边的花檐子。四人一抬,风风火火地上了天汉桥。 那头花行的车辆尚在艰难上坡,这里迎亲的队伍已经开声呼道:“莫家迎亲,吉时将至,望各位行个方便,让出条道来,容我等先行。” 花行掌柜们正被那不时下溜,车身内不时发出噼啪轻响的车辆吓出一身冷汗,哪有余暇理会旁人? 只一人不耐烦地出声:“管你出殡还是迎亲,都一边等着,没见这头正忙着呢。你要赶时辰,往水里跳啊,那里走着快。” 莫家人顿时恼了,纷纷喧嚷:“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这说的是人话吗?” 莫家管事原本是好声说话的,也被对方气了个倒仰,手指对方,声音发抖:“你们做花行的,我家也不是没照顾过你们生意,这是我家少爷迎亲的大事,你们便让一让,有什么打紧?” 恒娘坐在花檐子上,正伸手细细扶正额前华胜,就听得双方起了争执,忙不迭抬头,从锦帕下觑看:莫家一溜仆从身着红衣,都从檐子后面赶了上来,个个揎袖攘臂,群情激愤。 前头也有些短衣汉子得闲,挡在他们面前,不让他们碰到运花车辆。 恒娘叫了那管事的过来,周遭喧嚷,不得不提高声量跟他商量:“莫管事,能不能绕条道,从别的桥上过去?” 莫管事遭了人家恶语,兀自气恨,回道:“若要绕道,最近的也是寺桥,要多近一个时辰的脚程,这怎么赶得及?” 恒娘看了看前面剑拔弩张的局面,皱眉道:“反正这会儿赶过去,也已经误了吉时,不如绕道?若是大婚之日,闹出些血光之灾,更是不好。” 莫管事心下一突。恒娘不知道,他下午出发之时,家中少爷已经发病,老爷亲口吩咐,务必要赶紧接了新娘子去冲冲,看能不能有一线生机。这可是比什么吉时更要命的事,断然晚不得。 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恒娘不用担心,我去与他们好好商量,定叫他们让出路来。” 恒娘见他去了,与对方唾沫飞溅地理论,只好坐在檐子上干等。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从檐子后方传来:“这是怎么回事?把路堵住了,我们这车如何过桥?” 恒娘听到后面传来的咕噜噜车轮声,又几匹马嘶的声音,从檐子上回头,微微撩开锦帕,便见到一辆颇为眼熟的华盖四轮马车停在后面。 正是太学中见到的那辆五彩璎珞车。 作者有话要说: 真实的汴梁天汉桥(州桥)是一座平桥,文中情节需要,设计为拱桥。读者幸勿为怪。 第7章 如此婚礼 说话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鹅蛋脸儿,眼如杏核,身着上下同色的淡黄衣裙,外罩暗绿色素绢半臂,正小心拎起裙角,缓缓走过来。马车停在身后,锦帷低垂,不知车中尚有何人。 适才口出恶言的花行掌柜瞧见她,连忙扯扯几个人衣袖,交头接耳。 随后便有人去到一辆车前,掀开厚厚布帘,登车而上,不过片刻功夫,复又下车,手上捧了一环白色花串,一路小跑着过去。经过莫家檐子时,风中散逸一股馥郁清香。 恒娘的花檐子上本满饰鲜花,大者秋山茶,小者桂花,挤挤挨挨,错落有致,端的是繁盛似锦。奈何一路疾跑颠簸,此时稍显残败,香味也被这白色花串盖过。 那男子急急到了黄衫少女身前,躬身行礼。少女也不拿大,放下裙角,回了半礼。 男子笑道:“原来是大小姐的车驾到了,小的这就命人移车,不敢耽误大小姐行程。这是刚到的粤地素馨花,特特做了个串儿,供大小姐路上赏玩清尘。” 围观者中有人识货,倒吸凉气,咂嘴议论:“上百文一支的南花就这般撸下来做个香串,暴殄天物啊!” 那少女泰然自若地接了,笑道:“你们倒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们这车中今日的掌味瓶供正是素馨,一点儿也不相冲。”伸手一指莫家众人,又问道:“这是谁家迎亲么?” 莫管事虽不知她是哪家的贵眷,但见了花行掌柜这么巴结,忙也赶上来行礼:“我们是前头莫员外家的,今日我家少爷成亲。正要赶了吉时,送新娘子回家成礼。” 第13页 少女点了点头,目光朝花檐子一扫,随即一手提裙角,一手拎着香串,返身回去车上。 花行众人得了嘱咐,此时也顾不得小心,使劲推着车辆在两侧排好。片刻功夫,桥中心空出一条宽约丈许的道来。 少女很快去而复返,朝莫管事笑道:“你们家既是娶亲,这就赶紧先行吧。” 递过一支饱满硕大,花开正繁的芍药,“我家小姐言道,道路相逢,亦是有缘,特以此花为新娘子添妆,祝新人百年好合。” 时下不是芍药开花季,这花显是出自暖室,价值不菲。 莫管事闻言大喜,接了芍药,赶紧回头,吆喝着众人抬起檐子,飞一般地奔了前头而去。 檐子上,恒娘伸手抓紧两侧木杆,风吹着锦帕死死压在面上,呼吸有些困难。 这一耽搁,等众人终于到了莫家大门前,暮色已被夜色取代,门外高挂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红光照得人人脸上如蘸红泥,如盖红巾。 因这门亲事赶得急,莫家在本地生根也不过一代人,没什么宗亲远眷,今日集在门前充数的,多数是他家的下人及街坊近邻。 因着新娘子久候不至,差不多的人都散了,留下的人里,倒一多半抱了个幸灾乐祸心态。 傧相候在门口,跺着脚来回走动。他身后大门前早摆上了香案,换过好几柱香,香灰厚厚地积了几寸。好容易见到新娘子的檐子从街那头过来,顿时喜动颜色。 等檐子在门前停好,新娘落了地,咳两声,运运嗓子,正要开口唱阑门诗。 却被莫管家打断:“这时候还顾着这些虚头巴脑的做甚?闪开闪开,让新娘子进门。放心,银钱不会少你。” 正巧里面也有丫鬟奔出:“可是新娘子到了?老爷吩咐,一概繁文缛节都免了,请新娘子直接去中堂参拜。” 围在门口尚未散去的人一听,等了这半日功夫,竟连拦门的一点利市钱红也讨不到了,不禁发一声哄,都有不满之意。 莫管家忙着人去搬了一簸箕铜钱来,撒了个满天花雨,顿时人人哄笑着捡钱,倒也有了几分办喜事该有的热闹气息。 恒娘被两个婆子架着,脚不点地地直往里闯。此时中门大开,地上铺着青毡花席,一路直通往正堂。 好容易等婆子们停下脚步,在堂屋里站定,恒娘手上便被人塞了红绿彩带,有老妇人的声音笑说:“一杆天星称,鑲星正十六,北七南六,相拥福禄寿。老身今年七十有六,子女俱在,儿孙满堂,今应莫员外所请,为新人挑盖头。” 一支机杼伸来,锦帕被挑开。恒娘微微抬眼,迅速朝身边看去。 身侧一尺远处,站了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一身红衣,手持槐木手版,身披红绿彩带,正与她手上彩带相连,中间绾个同心结。 她从未见过这位莫家少爷,今日迎亲,新郎官也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此时算是第一次见,虽是神情局促,倒不见什么病容。恒娘看了一眼,心头生疑,忍不住又看一眼,再看一眼。 周边观礼的人群中开始发出窃窃笑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新郎官看着象个小娘子样,跟我们恒娘做个姐妹倒合适得紧,做什么夫妻。”这声音稚气未脱,正是兰姐儿。 女方宾客赶来了。 兰姐儿这话一出口,窃笑声渐渐升高,直至多数人都忍俊不禁,掩口而笑。 瞅这架势,恒娘明白了八/九分。多半是这莫家少爷病了个七荤八素,连拜堂一节都无法亲力亲为。 莫家情急无法,另找了人来冒充新郎,又不好找个男子,以免将来传出什么便宜话头。所以便有了这般假凤虚凰,二女拜堂的荒唐戏码。 肚子里转了几个圈,觉得这倒也不影响自己的计划,于是低眉,照着礼官的吩咐行事。 适才抬眼之间,已看到高桌旁左右两位,莫员外六十多岁光景,身形肥硕,一把高背圈椅几乎塞不下他。 满脸淌汗,不时拿张手帕擦拭。右侧莫大娘子却跟个竹竿似的,眉眼下垂,神情冷淡。 之前数次两边对礼,都是她母亲出面与对方叙谈,她托事忙,并未参加。 参拜礼毕,恒娘执同心结倒行,牵着那假新郎,照着礼官的指引,进了新房。大红色婚床上,锦被摊开,其下卧了一人,全无半分动静。 按照礼俗,新人本应在房中对拜,再由新娘子牵引新郎坐床,饮合卺酒。 然而此时新房之中,恒娘手中牵着个假新郎,床上且还躺着个真新郎,这礼可就不知该如何行了。 恒娘看那假新郎比自己还羞怯,只管低头使劲看着地面,只好自己望向礼官,无声相询。 礼官早已得了主家嘱咐,干咳一声,拉了那假新郎一把,朝门外一指:“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 假新郎如蒙大赦,忙慌慌地疾步走出。莫员外夫妇此时也赶来新房,莫员外小步快行到床边,叫道:“我儿,你略动一动,新媳妇到家了。你睁眼看看,你媳妇长得俊俏,将来一定给你生个大胖儿子。” 莫大娘也上前去,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老爷,孩儿看着不好呢。” 莫员外浑身肥肉都在颤动,声音也跟着抖:“胡说,儿子昨日还跟我说了一句囫囵话,他说这辈子怎么也要过个洞房花烛夜才安心。” 第14页 莫大娘便不说话了,退后一步,恰在恒娘身侧。见她不言不语,脸上也没什么惊怕悔恨之色,倒不禁诧异。回头又说:“既是孩儿有这样心愿,那便赶紧让新媳妇宽衣就寝吧。” 恒娘斜眼睨她:果然相由心生,是个冷硬心肠人。 莫员外被她一言提醒,连连点头:“极是极是。” 朝恒娘说道:“媳妇,你既已到了我家,便是莫家的人。好好侍候你夫君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再来看你。” “且慢。”恒娘伸手拦住。等莫员外夫妇停下,后退一步,低头道:“夫君若是不好,还望翁姑请个大夫来瞧看。” 莫员外只当她关心自家儿子,忙宽她心:“媳妇放心,家里请了万家药局的郎中常住,这会儿就在前头,随时可以过来。” “那便请郎中过来号号脉,夫君这样子,可还能成礼?”恒娘手指绕着衣带,做出一番羞怯状,“来日方长,媳妇也不想为了一时急切,害了夫君。” 从她进屋伊始,床上那人没发出一点声息,更无半分动弹,这模样,说是个死人都不为过。 若让莫员外两人走了,她与那少爷单独相处,出了什么意外,她可不想担这新婚之夜、谋害亲夫的风险。 莫员外此时既不肯信自己儿子会死,又担心真让恒娘说中,一时茫无头绪,就如那淹在滔天浪中的落水犬,只要是根浮木,便身不由己想抓住。莫大娘说的,他觉得有道理。恒娘说的,他也字字信得真切。 郎中就在外头,一请即来。看到床上那人的脸,已是脸色一变。待搭上脉,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半晌方才吐出两个字:“节哀!” 「咕咚」一声响,莫员外诺大个身躯就这样歪栽倒地,翻着白眼,手脚痉挛。莫大娘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死命掐人中,又高声叫人进来。 郎中也急了,此时活人要紧,再顾不得床上的死人。吩咐闻声涌进的仆人,将莫少爷往床里边一推,空出位置,将莫员外移到床上,放平躺下,又叫人去取自己的针具:“要最长的那套。” 趁着这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恒娘移步走出新房。 翠姐儿、兰姐儿正在外头伸长脑袋看热闹,看她出来,忙迎上去追问:“恒娘,出什么事了?怎么听他们莫家人一片声地嚷嚷什么不好了,又是少爷不好了,又是老爷不好了,到底是谁不好了?你是新娘子,怎么跑出来了?” 身边都是莫家人跑来跑去,恒娘不便细说,只拣要紧地问:“今日莫家没接到人,在家里闹事了么?我娘可还好?” “还好。大娘子今日分外硬气,没让莫家人气到。就只被他们倒了几盆衣裳,我和兰姐儿已经料理好了,没什么大碍。” 恒娘放下心来,脸上不由得带点笑意,“翠姐儿,多谢。我们这就回家。” “回家?”身后传来一声厉呼,“你是我家的媳妇,要回哪个家?” 第8章 龌蹉关系 恒娘掉头看去,莫大娘匆匆走出来,一张长脸冻出冰渣子。 “自是回我自己的家。”恒娘伸手解掉身上嫁裳,又摘除头上华饰,一并放在旁边案几上。 口中说道,“大娘来得正好,这些物事都是莫家所备,此刻一应奉还。大娘可着人看看,并无损坏。” 莫大娘不去看那一摊东西,只盯着她,一脸怒容:“哪有新媳妇前脚刚到夫家,后脚就回娘家的理?” —— 莫家这头亲事结得一波三折,原本已经打算散了的街坊重又围过来,还有悄悄打发人回家去呼亲唤友的,再加上莫家自己的厨子仆娘,请来的乐官及茶酒上人,重又将个正堂挤个水泄不通。 谁也不知道屋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情形,然而各种谣言已然满天乱飞。 有说莫家少爷见到新娘子,兴奋难抑,两脚一蹬,呜呼归西。叹说这喜冲得太大,莫少爷无福消受,反而给冲没了。 有说莫少爷早就已经是死人,莫家看人家小娘子年小面善好欺哄,白赚了来替他家死鬼守寡。 又有说莫少爷被冲喜救过来了,反而是莫员外欢喜太过,一下子背过气去。 正口沫横飞,莫衷一是,又听到新娘子闹着要回娘家,各各精神大振。 虽是时辰已晚,却全无睡意,瞪大眼睛,等着看莫家这场亲事到底怎生收梢。 莫家是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堂屋正对大门,里头闹嚷着,门前街上却悄无声息过了辆华盖马车。 听到这头喧闹声,车中有人轻启绣帷,一眼见到被丢在外头,无人顾及的花檐子,上头一朵硕大芍药在夜风中一颤一颤,不禁轻「咦」了一声。 片刻之后,马车停下,一名黄衫少女跳下车,径直往莫家门内行去。 此时往莫家去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些本已回家的街坊接到消息,又三三两两走来,都想探个确信。若是红事变白事,街坊们也需早些备下助丧的赙仪。 这其中便有个刀锋样的英俊男子,本是不经意从旁经过,见到那辆马车,停下脚步,眼廓微微眯缝,锐利目光朝四周一转,也随着一众婆娘闲汉,进了莫家大门。 —— 堂屋之上,莫家下人原本忙着把红事摆设撤走,谁知恒娘横插一杠,莫大娘与她对峙,竟不好再收拾。 于是那对龙凤喜烛仍旧燃着,大红囍字兀自贴着,一通红光映照下,原本该是婆媳的两个女子彼此对面而立,一人冷面成冰,一人微垂眉眼。 第15页 恒娘态度虽恭顺,言辞却并不容让:“若依大娘所言,敢问大娘,媳妇的夫君何在?常言道,女子出嫁从夫,只要大娘唤出媳妇的夫君来,媳妇自然跟他回家。” “你……”莫大娘语塞,手中捏紧帕子,缓缓坐下,眼神闪动,冷然道:“你既已拜了天地祖宗,便是我家的人。便是你夫君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改嫁,也得等三年孝期满。哪有你夫君这头刚咽气,你就回娘家的道理?” 这算是承认了莫家少爷已死,四周顿时响起低低议论声音。 恒娘轻笑一声,柔声道:“我的好大娘,与我拜天地祖宗的那位姐姐,不是活得好好的么?你要请了她来,让我与她天长地久,夫妻和美,我倒是没意见,就不知衙门里的官爷,容不容得下这等古怪稀奇之事。” 旁边有人笑,有人七嘴八舌插话:“岂止是古怪稀奇,那是大大的扰乱纲常,官府断不会坐视不理。” 内里夹杂了个柔和声音:“这位新娘子说的什么呀?这是有什么古怪稀奇的事情么?怎么拜堂的不是新郎官,倒是姐姐?” 恒娘心中一动,扭头回顾。今日在天汉桥遇见的黄衫少女也挤在人群中,正笑着跟别人打听。这一回头,又还意外看到另一张冷浸浸的面孔:仲简。 他依旧是白日的一袭青衫,抱着手站在人群外,不动声色朝里观望。碰到恒娘看过去的目光,只是微微低了低眼睛,算是打过招呼。 莫大娘一张长而腊白的脸慢慢上了紫色,她实没料到,这恒娘年纪不大,却生得如此一张利嘴。 早知她如此能说会道,方才在洞房里,就该直接命人将她捆了扔后院。 眼下众人围观,人多嘴杂,却再不能如此鲁莽行事,不由得悔青了场子。 亦有围观者看不惯恒娘行径,大声议论:“这新娘子也忒狠心了些,夫家遭了这等大不幸,她不说留下来帮扶处理,反而一门心思撇清。果然女子生来不讲信义,都是水性之人。” 莫大娘听到这话声,脸色渐渐回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稳了声音,缓缓说道:“恒娘,你今日刚嫁过来,就碰上这样大事,我体谅你年少,没经过事,一时失了神智,有什么出格举止,也不来与你计较。” “不过,你娘或是没教过你人情世故,我是你婆母,从今以后,教导你是我的职责。今日便先教你,你家收了我家八盒定礼,珠翠金器,锻匹茶饼,样样不少。 定是什么意思?那便是每个字砸地上一个坑,两家再无反悔。你家开着浣局,也算是生意场上的人,这个定字,你想必也能明白?” 恒娘点点头,诚恳答道:“大娘说得不错,做生意诚信为本。既已说定,便再无反悔。恒娘虽然请去,却并无悔亲之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莫大娘糊涂了。 “大娘,恒娘虽与莫少爷今生无缘做真正夫妻,然而也愿一诺千金,为他做个未亡人。只是恒娘家中尚有病弱老母,恒娘命苦,也没有个兄弟姊妹帮衬,老母亲病中无人照顾,想来便痛彻心扉。” “本来世间女子出嫁从夫,既是莫家少爷需要恒娘冲喜,恒娘虽然心系老母,却也不得不先顾着夫君这头。如今既是少爷不幸亡故,恒娘已经没法尽妻子的本分,只愿尽快返家,尽到做人子女的本分。”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恒娘一双柳叶眼蕴泪,打着转挂在长长睫毛上,将落未落。凄苦之意,动人至极。旁边人语声渐息,看来多有人被她打动。 莫大娘捏着帕子,冷眼看着眼前这柔婉秀丽的女子,心里算盘珠子飞快拨弄,算得分明:恒娘不打算悔婚,便是不打算退定礼。交换条件是,她以莫家媳妇的身份,居娘家为夫守孝。 原本因为她们家肯把女儿嫁来冲喜,她心里很是瞧不上亲家母。 如今看来,这小的跟老的一样贪财,居然为着贪图那八盒定礼,肯继续做他们家有名无实的媳妇。 因着亲事赶得急,这些大定之礼不过是市面上匆忙买来凑数,并非什么稀罕物件。这薛恒娘的眼皮子,也未免太浅了。 “你想回去为母尽孝?”莫大娘咳了一声,拉下脸来,“这理说不过去。你既已嫁了我家孩儿,便该安心在莫家侍奉翁姑。如今我家孩儿不在了,你更应勤谨侍奉,替你夫君尽孝。” 围观的一些老道人家听出来了,这是想拘着恒娘,在莫家做牛做马呢。 便有些低低的议论:“这家大娘也不是个良善心肠。若是这媳妇嫁来有些时日,有个一子半女的,就守着,也有个奔头。如今是娇滴滴的新嫁娘,连洞房花烛都未曾经历,就要人家守着,好没良心。” 恒娘等众人议论一会儿,方眼皮一抬:“大娘,一边是我孤零零的亲娘,有生恩有养义,一边是今日初见的翁姑,夫君又已不在,这两边都要尽孝,恒娘又只有一身,难以两全。 这事情想来总该有个合乎圣人规矩的说头。我读书少,不懂什么大道理。 莫家也不是读书人家,您老人家就不要一口一个理了,惹人笑话。如今在场的,倒有个学问大大的太学生。便请他来评评这理,如何?” 转身缓步朝人群外行去。众人听说有太学生在场,好奇不已,见她行来,纷纷让开通道。 恒娘经过黄衣少女身边时,朝她微微一笑。复又前行,到仲简身前,敛衽一礼:“仲秀才,请你为恒娘做主。” 第16页 仲简莫名其妙被扯入事件,又被她当众将军,向来冷淡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怒意,压低声音:“我若不愿呢?” 恒娘扬起脸来,微笑道:“恒娘听服膺斋的宗公子他们议论孝道,都说,血亲之间,父母子女连心,彼此亲爱,那是天性,孝道由此而生,合乎天理。 姻亲之间,则是爱屋及乌,推恩于外,是次一等的大义。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孝敬,又怎么可能会真正爱敬自己夫君的父母呢?仲秀才,请问是不是这个道理?” 仲简冷冷看着她,半晌才不情不愿答一个字:“是。” 恒娘再次下拜:“多谢仲秀才为恒娘做主。” 适才一番话,她声音清越响亮,周遭人都听得明白,纷纷点头,觉得她这话极有道理。 然而这些话文绉绉的,不像她一个浣娘说得出来。听她说是太学生言论,顿时便信了十成十。 看客中也有一二通些文字的,不由得反复咀嚼这「血亲」「姻亲」二词。 以前从未听过,不过一听便明词义,而且这两个词一出,其间无数义理自明。 从来血脉、血胤之说,只用于父系一脉。然母子母女之间,岂非也一样血脉相连?于此推而广之,这里面的道理可就极深了。 这些咂摸出味道的人看向仲简的目光中,便有了许多高山仰止的敬畏。太学生们的学问,果然高深浩渺,不是庸夫俗子们所及。 哪里知道,这位「学问大大」的太学生仲简心中,实已恼怒惊疑。恒娘哪里是要他做主?这分明是强行借他的名,为自个儿撑腰。 但她话语中影影绰绰提到宗越,又提到太学生的公论,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敢贸然反对。 今日他与宗越在楹中彼此试探,都起了诺大疑心。他急匆匆赶回内城,便是去有司调阅档案,查明宗越所言「汀迈妖教大案」一事究竟是他随口胡诌,还是真有其事。 没想到回程因看到那辆惹事的马车,顺脚拐进这座闹得沸反盈天的民宅看个究竟,就被这小小浣娘给坑了。 随即心中一凛,自己与宗越这番龃龉发生在楹内,照理说不应有外人知道。 她言语之中提到宗越,是巧合所致,还是她跟那宗越之间,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龌蹉关系? 想起那支被宗越认出的铜簪子,眼睛微微眯起来。 第9章 生前遗愿 本朝有鉴于唐末武人之祸,历来重视文章教化之功。太学又为朝廷最高学府,历代天子都曾颁赐诏书,多加褒扬。 民间对太学士子也是礼敬有加,甚至传出不少灵异附会传说,譬如茶肆间说书,便多有夸口,直把个太学描绘成文曲星每夜巡行之所,文宣王日间驻跸之地。 至于仲尼显身、周公托梦等荒诞不经的故事,更是层出不穷,颇受听众欢迎。 莫大娘是商户人家,家里论财是千贯之资,论才那是门缝里扫扫都凑不够一两之数。见说是太学生所言,心里头先就犯怯了。 再说,死了的孩子也不是她所生,她其实并无太多情意。想让恒娘守着,也不过是商家惯常的占便宜心态。 如今见恒娘不是个好相与的,沉吟一下,开口道:“既是太学生们有这样说法,我莫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要回便回,只一样:把你的嫁妆留下。这却不是我有意为难你,你想必也该知道,你这番回去,就算是反马,照例是该留下嫁妆。” 恒娘又听到那黄衣少女的声音,在低声跟人打听:“什么叫做反马呀?” 她声音柔和,又衣饰光洁,面容娇美,自有人热心地跟她解释:“坊间有旧俗,女子出嫁三月以内,若是不满丈夫,可自行返回娘家,不过嫁妆可就留在夫家,讨不回来,算作是对夫家的补偿。” 那黄衣少女笑道:“这风俗倒有意思得紧,不过我也长了这么大,却从没听到有这样的故事呢?” 热心人叹口气,咂咂嘴:“小娘子有所不知,如今天下人嫁女,必得早早备下极厚的嫁资,嫁妆单子越长越好。若没有十抬八抬扎实的箱笼,便再是你花容月貌,也难有媒人上门问津。 好容易出嫁,几乎耗尽娘家半副身家,若是反马,可不是人财两空?谁要是这么干了,便回了娘家,只怕也要被父兄嫌弃唾骂。” “原来如此。”黄衣少女若有所思,“那这位新娘子可怎么办呢?” 恒娘抿嘴一笑,别人担心嫁妆,她却是不用担心的。 这头婚事摆明是男方上赶着求着女方,莫家刚隐晦提出嫁资的要求,就被恒娘以回绝亲事要挟,吓得再不敢对嫁妆做什么要求。 如今又急着冲喜,这所谓的八抬嫁妆,都是莫家临时放进去充数的普通布匹而已。留不留下的,有什么打紧? 莫大娘只怕也是昏了头了,或者只为了脸面好看点,才提出这么个要求。 脚下不停,正待走回正堂,忽然袖子被人大力拉扯,侧头一看,却是翠姐儿,一双眉毛快绞成麻花,脸也皱作一堆,顾不得众人围观,踮脚在她耳边低语:“今日出门之时,大娘子把家里的房契写进了嫁妆单子,如今就在第八抬箱笼最底下压着。” 什么?恒娘脚底一滑,差点摔倒。霍然转头看着翠姐儿,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 翠姐儿不敢再重复,怕旁人听了去,只好看着她,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所言不虚。 第17页 恒娘眼前一黑,下意识伸手抓住翠姐儿手腕,方才堪堪站稳身形。 翠姐儿被她抓得手腕生疼,一边低声痛呼,一边又赶紧伸手扶住她。 众人看来,恒娘正一脸安然地往回走,听一个姐儿趴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整个人便如同挨了凌空一棒,脸上颜色也失了,眼神也仓皇起来,身子竟微微发着抖。都不知出了何事,一时四周都安静下来,默默看着她。 莫大娘笑了一笑,端起茶杯,慢慢饮了起来。适才恒娘请教那太学生之时,莫管事把嫁妆单子递过来,特意指着末尾新添的几个小字,在她耳边读了。 她听明白之后,十分意外。原来薛家这位大娘,倒也有几分爱女之心。 她哪里知道?这岂止是「几分」爱女之心?这是薛大娘把全副身家都压了进去,只为了让恒娘嫁后,能在夫家日子稍稍好过一些,算是她这个当娘亲的,为女儿能够尽到的最后一点心意。 这门亲事,她打一开始就反对,奈何恒娘坚持。今日莫家急着提期冲喜,她更是心头惶惶,几乎是一闭眼便能看见,女儿在莫家今后的数十年,守着个卧床不起的男人,被上下人等议论嚼舌,儿孙后事更是想也不敢想,日子该是多么煎熬。 她一生只有这一个女儿,怎肯让她受这样苦楚? 大婚之日,恒娘左等右等不至,干脆一咬牙,自作主张,把房契给了女儿压箱底,以求将来有什么差池,恒娘好歹还有可以傍身的家底。 娘亲这点心意,恒娘几乎是脑海里一个打转,便已全部明白过来。 还来不及感动,已经先被气得胃疼肝疼,浑身上下的肉都在疼。同时又咬牙痛悔,几不曾把肠子悔成指甲般寸寸短。 早知薛大娘会如此行事,她一早就该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娘亲,免得她不顾头不顾尾地胡来。 然而提前告诉了母亲,她必定不会同意自己的心思,以死相逼都有可能。 真正是死路一条,两头都是绝崖断壁,插翅难飞。 勉强抬起头,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望着中堂之上,淡定饮茶的莫大娘,心头乱成一团,怎么办? 失了房契,她与娘亲流离失所,再无栖身之处。浣局也难保全。 太学当初与诸家浣局订立契约,首要便看有无自家的场地人手,若是两样不备,压根儿没有入局的资格。 可为了房契,难道就这样嫁入莫家?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在心中轻轻对自己说:恒娘,莫惊莫怕,你早日是怎么定计的?虽是今日莫少爷死得早了点,却也并不影响你的计划。事到临头,你为何却又紧张起来——你想反悔?为了什么? 这一句自问问出,脑海里自动浮现一张含笑的俊朗面容,唇角却几乎同时逸出一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苦笑。 是了。他今日刻意替她隐瞒周全,甚至之前一眼认出她的发簪,都让她心里泛起不该有的涟漪,燃起几星微茫的火花。也许,他对她,亦有几分情意?至少,当有几分留意? 便为了这几分不靠谱的希望,她幽微的下意识里,竟有了不着实际的热切。 莫家这头亲事,她竟是不想再照之前的想法,去替莫家少爷守着了。 此刻被房契之事淋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慢慢冷静下来,那份静悄悄的热切也被从心底挖出来,曝晒在龙凤喜烛的红光下,被她冷冷地,一分一分掐灭。 太学生的身份,是她不可能企及的——除非做妾。 奈何她不愿做妾,哪怕那人是宗越。 莫家买的喜烛粗如儿臂,点了这半日,犹不过烧了寸许。民间说法,红烛长又长,子孙福满堂。莫员外挑喜烛时,不知心里藏了多少对儿子的企盼冀望。 只是如今,红光焱焱,照得大堂里如着火般热烈,这堂中或坐或站的众人却各有心思,没有一个人真正想到这红烛的另一个主人:已经做鬼的莫家少爷。 恒娘站了半晌,再次举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又极稳当。 堂屋里满生生的人,不管是莫家人、薛家客,还是请来的无关散人,都不由自主被她面上决绝之色震慑,目光随着她脚步起伏,一点一点移动。 人群之外,黄衣少女悄然走出大门。仲简眼角瞥见,身形动了一动,却又皱眉回看了恒娘一眼,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恒娘走到莫大娘身前,略低身子,福了一福,方抬眼平视前方,声音斩钉截铁:“大娘,恒娘并非不满夫君,只是返家为母尽孝。如果大娘以为我反马,这是大大误会恒娘了。” “误会?”莫大娘脸色一沉,放下茶杯,杯托碰到桌面,发出「咚」地一声闷响,“这么多耳朵听得一清二楚,你自行求去,要回娘家。我怎么误会你了?薛恒娘,你莫要太贪心,又不想在莫家尽孝,又还想把定礼嫁妆死死捏在手上,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恒娘挺直背脊,眉头微蹙,脸上与莫大娘一样,沉下冰霜,声音也与莫大娘一般,字字森寒:“大娘,你口口声声都是定礼,嫁妆,心心念念所及,竟都是些银钱问题。” 见莫大娘气得身子一抖,举起手来,打算狠拍桌子,不容她手掌落下,紧接着追问:“敢问大娘,究竟有没有替恒娘死去的夫君,想过一分半点?他英年早逝,未曾真正见过恒娘一面,可有什么心愿没有了却?可有什么话儿要交代给他妻子?” 第18页 她语声如破冰激水,又冷又急。词中之意更是直指莫大娘身为嫡母,压根儿不顾惜儿子的心意。 众人听了莫大娘的话,本已有疑恒娘之心,此时听了她的指斥,却也觉得言之未必无理。 莫家死了唯一的儿子,瞧莫大娘的神色,并无多少悲伤,倒似是为难这个新媳妇,比给儿子入殓发丧更要紧急切些。看向莫大娘的眼神,都有些微妙起来。 恒娘低了眉目,声音放轻,似有无数凄切幽怨,凝聚在那单薄声线之中:“恒娘原本打算,等侍奉老母上山之后,再回返莫家,细细地托人回老家打听,替夫君在族中择个昭穆相当、兼且踏实可靠的孩儿,立为嗣子。一则不让夫君断了香火,来日坟头案上,不少了他一碗冷猪肉;二则我老来也好有个依靠。” “这就是恒娘的一点私心考虑,纵有不周全之处,却也绝非如大娘所言,意在贪心谋利。还望大娘及诸位尊长、亲友细辨。”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莫大娘骤然急促的呼吸声。翠姐儿和兰姐儿望着恒娘,眼睛瞪得似个铜铃,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虽然没人真听到过莫家少爷的言语,然而此时无人怀疑,这必定便是,也必须是莫少爷生前最大的念想。 只有仲简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下巴上无意识轻轻摩挲:这浣娘,究竟想干什么? 第10章 一言之诺 薛恒娘究竟想干什么? 同样的疑问也在莫大娘脑袋里盘旋。 商人的敏感让她第一时间怀疑:莫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的嗣子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宗祧继承人。 恒娘为他嗣母,子幼母壮,一旦她夫妻二人老了,莫家基业不就全由恒娘一手掌握? 然而这想头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倘使宣之于口,肯定会招来众口一致的耻笑:人家新媳妇诚心诚意为夫君立嗣,甚至不惜一生为夫守节,你们莫家却斤斤计较那几分家产? 眼看薛恒娘头上似是发散着圣辉,周身似镀上了一层金光,就差额头上刺刻「我本慈悲」四个大字了,莫大娘心里且疑且堵,口头却不得不柔和下来:“好孩子,你有心了,还能念着我家那可怜的孩儿!” 语声稍咽,提帕子到眼角,轻轻拭擦片刻,方又开口,“你既然没有反马的意思,嫁妆自是你好好留着。只是你回娘家的说法,以后也休要再提。亲家母那头,你且宽心,我们既是做了亲家,自然也是要照应帮衬的。” 恒娘低垂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恨色。莫大娘的心,竟是石头做的么?她已许出这样大的牺牲,莫家竟只是轻描淡写的「照应帮村」四字? 紧紧咬住牙齿,整个下颚都收紧到酸胀,几度运气,方才压下喉头的逆呕,深吸一口气,正待说话,却被一个话声打断。 “诸位,请容我说两句话,可好?” 仲简循声望去,黄衣少女去而复返,分开人群走出,站在恒娘身后两尺处,朝回过身的恒娘矮身一福:“我家小姐说道,不知小娘子是这样境遇,今日这支芍药竟是送得冒昧了,特命小婢代致歉意。” 恒娘一怔,莫大娘皱眉开口:“你是何人?你家小姐又是何人?” 少女起身,并不回答她的问话,只眼神朝四周扫视一圈,见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方微笑着道:“我家小姐另有言道,反马之俗,起于先秦之时。齐国大夫固高仗着自己国大势雄,强娶鲁叔姬。鲁国公无奈,马车送叔姬于齐国。” “三月后,固高与叔姬携手回鲁国拜见国公,并送返当时送亲的马车,以示夫妻偕老,永不复归之意。 流传至今,反马之礼演变为二,一则为夫妻情谐,三日回门之礼;二则为夫妻不安,女可自归之俗。” “若是女子自归,骑马而还,则其嫁资当作何处理?”少女提出这个问题,却顿了一下,没有即时回答。眉头微蹙,似在使劲回忆。 众人听她此前一番之乎者也的说话,都不禁眼神发懵。然而听到嫁资二字,精神立时集中,眼神炯炯地盯着她,且看她有如何说辞。 好在没用多久,那少女终于想起来了,眉心舒展,继续自问自答:“旧俗中,嫁资要留在夫家,这既不合乎古礼,也不合道理。” “依古礼,嫁资为女子所有,无论女子留与不留,都不能为夫家支配。” “讲道理,按时下厚嫁之风,夫家娶妻,三月内借故刁难,使女子难以自处,不得不忿然反马,则嫁资尽入夫家囊中。” “反马之俗,本为女子留一点自主,结果却适得其反,成了女子进退两难的死地,反开夫家敛财之道。倘使一个男子多娶几次,简直要富可敌国了。” 四周响起零星笑声。 少女也觉得自己这俏皮话讲得不错,自得地笑了笑,方又说道: “所以,反马之俗,其意在婚姻不谐,夫妻不安,不得不一别两宽,等同无书之和离,自当按和离之制处理。女方返还定礼,带走嫁妆,此后男女双方再无关联。” 莫大娘总算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原来这人是来替恒娘出头的。 打鼻子里冷哼一声,手掌重重一拍,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们的家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少女眼珠子滴溜溜转,朝她看了一眼,笑咪咪道:“小姐说得不错,你果然不服。”掉头看着仲简,招招手,想让他进来。 第19页 仲简皱眉,盯了她一眼,脚下纹丝不动。 少女没办法,只好提高音量问他:“听说你是太学生?我家小姐言道,上月京兆尹陈恒去太学解《春秋左传正义》,特特讲到反马一节,便是持的此论。你去听了么?可能替婢子做个证明?” 仲简本想推脱:“我今日刚到”,目光一扫薛恒娘,见她望着自己,眼睛闪亮,一双柔和眼眸之中,似有无限希冀。心中微微一软,觉得她际遇确有堪怜之处,点头道:“正是如此。” 少女回头看着莫大娘,笑道:“这位大娘子,你可听见了?你说这是你家家事,我管不了。可小娘子若是报官,官府总能管得了吧?陈大尹必定不会支持这等陋俗。到时候人财两空,反而挨一顿板子,大娘子脸上身上需不好看。” 莫大娘听她提起京兆尹的名字,口气竟是一片漫不经心,心头骇然,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来头,她身后的小姐又是哪家的。 度着口气,审慎答道:“恒娘适才已经说了,她不是要反马,只是回家侍奉她母亲,将来还要回来我家,替她夫君守节立嗣。” 这话出乎少女意料,咦了一声,扭头去看恒娘。仲简也盯着恒娘,心中委实好奇,她如今要怎么开口? 薛恒娘不慌不忙,先朝黄衣少女与仲简敛衽一礼,柔声道:“多谢两位替我说话,恒娘感激不尽。” 又回头看着莫大娘,微笑道:“大娘这话,是同意我回娘家,先替母亲养老,再为夫守节了?” 莫大娘强行压下心头恚怒,勉强应了一声。 恒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原本咬得死紧的下颚舒展,绽开微微笑意,红烛映照下,分外动人,声音也透着几分轻松:“大娘放心,虽有这位姐姐的说法,但恒娘适才所言,出自真心实意,并不会反悔。” 这话一出,仲简大为意外。他本以为恒娘是舍不得嫁妆,不得不托辞与死鬼莫少爷守节。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故而想要帮她一把。谁知现在黄衣少女已把嫁妆一节分说得清楚,恒娘居然仍旧恋栈。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他从来不信什么人性本善,贞男烈女。目光放冷,重新审视人群中那个纤细秀美的女子:难道她的目的,终究还是莫家之财? 黄衣少女也不解,凝眉瞧她半晌,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娘子,你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恒娘摇头,上前两步,深施一礼,抬起眼,认真看着她,道:“姐姐,请替我谢谢你家小姐。我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不能一一告知,还请你们见谅。不过你们今夜帮了我的大忙,将来若有机会,恒娘必定全力报答。” 黄衣少女有些怅然,却也不再追问,微笑道:“放心,我一定转告小姐。不过小娘子也无需挂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既是此间事情已了,这就别过了。” 她转身正欲走,内室里忽然传出一阵喧哗,两三个仆人跌跌撞撞冲出来,口中嚷着:“大娘,大娘,老爷过世了!” 第11章 莫家院子(上) 莫家这番乱还只是刚起了个头。 莫大娘进去内屋,不过半晌就送了郎中出来,铁青着脸呵斥众人,撤换红事装设,布幡设燎,门口大红灯笼换下,挂上丧灯。 好在他家少爷常年病着,这些东西早已悄悄备好,不至于临时抓瞎。 后院又连连扑进几个下人,各自慌乱着声气,口齿不清地叫说:“张娘子不见了,她院子里东西也不见了——” “陆大贵伙同外人抢了几箱子细软,翻墙跑走了……” 莫大娘忙着收拢下人,人却越来越少,刚开始叫着还应声的人,过一会儿就再见不着人影。 莫家今日成亲,请了十来个礼仪上、喜乐上、茶酒上侍应的人,眼见主家逢了大乱,唯恐说好的酬谢泡汤,拽着满头大汗的莫管事吵嚷理论,怎么也不肯放他离开。 翠姐儿和兰姐儿何曾见过这等乱哄哄的架势?两张小脸恰白,挤在恒娘身边,颤声道:“恒娘,咱们赶紧回家去吧。” 恒娘也不过比翠姐儿大个几岁,瞧着这副乱象,心中自然也怕。手心里捏了一把汗,低声道:“我们现在去把房契找出来。” 这却是要紧事。翠姐儿一凛,拉着兰姐儿,跟在恒娘身后,避开来往跑动的人群,去到院子旁边一溜放着的箱笼处。 莫家人都知道,这些所谓的嫁妆抬子里头没啥好货,所以倒还没人去打主意。 翠姐儿看着薛大娘放的,知道地方,很快找出来。恒娘捧着那纸发黄的房契,手指尖都在发抖,急急揣进怀里,用手按了片刻,总算觉出一颗心落回实处。 三人正打算离开,便听得外边传来纷乱脚步声,宅子外一片火光,身穿巡检服色的官爷们从大门冲进来,喝令所有人原地站着不准动。莫大娘和趁机脱身的莫管事上前交涉。 兰姐儿从没见过这么多凶神恶煞般的官爷,吓得瘪嘴小声哭起来。 恒娘将她们俩护在身后,抬眼看到黄衣少女穿过一群原地站着的人,急急走过来:“小娘子在这里?我刚才到处找你。” 伸手一招,道:“你跟我走,他们不敢拦我。” 恒娘大喜,忙牵了翠姐儿和兰姐儿,黄衣少女却眉头一皱,朝二人一指,道:“小娘子,我带你去小姐车上,但她们不能去。” 第20页 兰姐儿被她一指,吓得往翠姐儿怀里缩。 黄衣少女低声解释:“我家小姐身份贵重,容不得任何闪失。我信得过你,却信不过她们。” “她们是我家请的帮佣,不是坏人。” 黄衣少女摇摇头,神情坚决:“她们可以自行离去。” 恒娘急了:“此时已近子时,马车行都已歇下。内外城里,有很多不法的逃卒匪徒,她们两个女孩子怎么自行离去?姐姐,你能救我,还请你也带她们一起。” 黄衣少女目光转过翠姐儿和兰姐儿,想了想,仍旧摇头,憾然道:“小娘子,既是这样,那我只好抱歉了。你若是去了京兆府,小姐必定会设法救你出来。” 恒娘眼睁睁看她转身而去,张了张嘴,想要叫住,却终于咬住嘴唇。翠姐儿松了一口气,搂着兰姐儿,紧紧依着恒娘身边。 旁边围墙暗影下,传来一个冰冷的讥诮声:“你真指望这些贵人们明日还能记得这样一件小事?专程去京兆府救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压字数,所以每日更新得少了些,祈各位读者见谅!(猛虎顿首式赔礼!) 第12章 莫家院子(中) 巡检们手里提了灯笼,院子里头被照得一片透亮。 仲简从暗处走出来,一身青衫紧贴身形,衬着烛火之光,更显得整个人如同一杆标枪,劲直挺拔。轮廓深刻的眼盯着她,蕴着说不出的讥诮。 恒娘见了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仲秀才,原来你也在这里,这可太好了。” 仲简冷冷看着她,不接她的话。好?有什么好?是他仲简也被巡检带走,让她有个伴的好?或是她指望他搭救的好?可笑。 这边稍有动静,那头就有巡检高声呵斥:“站在原地,不准动。”吓得翠姐儿赶紧拉住恒娘,生怕她又乱动,引起注意。 好在她此时已经靠近仲简,方便低声说话:“我家里只有生病的母亲,无人照应,我担心她。请仲秀才替我说说情,我与莫家,实无相干。” 仲简见惯世间百态的人,都被她这份厚颜无耻的劲头惊得眉心一跳。 她与莫家,实无相干?满院子的大红贴纸还亮堂堂刺着眼呢,说这样的话,是当他傻?还是当莫家人都死绝了? 唇角一翘,浮起一抹嘲笑:“我不过一介读书人,怎么替你说情?” 恒娘叹口气,低下头来。仲简以为她终于知道惭愧,却听她压低声音说道:“仲秀才,你的脚趾头不对。” 脚趾头?不对?仲简也下意识低下头。 他仍旧穿着那双破洞草鞋,几个脚趾头从里面探出来,夜里看不出肤色,但能看出各个脚趾头都老老实实,呆在该呆的地方,并没有半分古怪。 恒娘并没有让他疑惑很久,快速解释:“太学也有琼州一带来的秀才,他们的脚趾无一例外,全部外扩。据他们说,琼州天热,便一年四季不穿鞋子,也不会冻脚。仲秀才的脚趾头五指并拢,挨得很紧,而且……” 顿了顿,轻咳一声,似乎在小心选择措辞,“有一股味儿,十分独特,属于常年穿靴子的富贵人所有。” 抬起眼来,一双黑白分明,清亮有神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又或者,某些特别的行当,必须日常穿靴行走,自然便有了这股味儿。我们浣衣一行,也常收到带着这样味道的鞋袜,行内把它叫做「察子味」。” 仲简霍然抬头,眼角肉眼可见地跳动,原本轮廓分明的眼睛眯成一条狭缝,迸出刀锋样森寒的光。 本朝改革旧唐之制,改武德司为皇城司,下设探事司,辖京城一百密探,伺察百官亲贵,民间呼为「察子」。 察子手下各有兵士,逢夜出行,纵横閭巷。士庶之家,呵妻骂子,密言隐语,莫不知之。于是就有了不法之徒冒充察子,借机勒索官员,得百金而去。 事发之后,百官激愤,皇帝又不肯自废耳目,双方妥协,察子自此后务必整齐着装,否则官民有纠拿赴官问罪之权。 这整齐着装,便包括脚上的黑靴。 恒娘再次低下头去,不与他森冷目光对视,轻声说道:“仲秀才,我只是个浣娘,除了浣洗上的事情,其余一概不知,一概不理。仲秀才是好人,今夜几次帮恒娘说话,点滴恩情,恒娘都记在心头。恒娘实在忧心家中母亲,这一点孝心,还望仲秀才体谅成全。” 窒息般的片刻功夫过后,仲简终于说话:“你当莫家人都是死的?” “莫家?”恒娘抬眼,朝大门口望去。巡检头儿已经不耐烦跟莫大娘理论,着人一并拿下,与下人们、宾客们一起押着,候在门口。 恒娘握紧拳头,轻声道:“莫家方面,我自有办法,叫他们心甘情愿放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仲简:我居然是……有味道的男人? 第13章 莫家院子(下) 巡检查到他们面前,仲简与他们低语几句,又撩开衣摆,让他们看了一眼。为首的一摆手,让开通道。 恒娘紧跟着仲简,翠姐儿和兰姐儿跟在她身后,一行四人,匆匆朝门口走去。 莫大娘瞧见,瞪圆了一双凹眼,伸手便要来拉她:“薛恒娘,你是我家……” 手上还没怎么使劲呢,恒娘已朝她倒了过去,凑近她耳边说道:“大娘,你留下我,到时是我帮你那庶子立嗣呢,还是你帮莫员外立嗣?” 第21页 她话音轻柔,字字悄声,听入莫大娘耳中,却不啻于那一飞窜天的炮仗,节庆日里最粗的爆竿。 炸得她老人家头皮发麻,手指不自禁收紧。 恒娘轻笑一声,再加一把火:“大娘只要把嫁妆单子还我,我与莫家,自此再无干系。” 莫大娘也是生意场上滚打过来的人,瞬间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探手入怀,掏了嫁妆单子,一手递给恒娘,今晚第一次舒展眉头,说了句真心话:“恒娘,你是难得的水晶心肝人,可惜你我今世没有姑媳缘份。” 想到从此不用再受那早无情意,一门心思扑在儿子上的夫君辖制,不用日日为着后院侍妾争风吃醋、打架闹事烦恼,自此以后,诸事皆可自主。 心头一口憋了几十年的浊气缓缓吐出,竟如那黢黑干涸的枯井,重又注入水流,吹到人间的风,晒到人间的太阳。 抬起头,朝四周一并挨着的宾客们扬声说道:“我家孩儿没有福气,新娘子还没过门,便被阎王爷招去了。虽是恒娘心善,想要替他守着。可我也是女人,知道这里头熬着的苦。 恒娘是花朵儿一样的小娘子,岂好过这样的日子?既是他爹不在了,今日我做主,莫家与薛家这头亲事从此休提。他日恒娘若是嫁得遂心儿郎,莫家一定备厚礼,登门道贺。” 恒娘倒没想到,这一整晚挂着副刻薄嘴脸的大娘,竟能说出这样敞亮的话来,大是意外,站直身子,盈盈下拜:“谢过大娘。” 因着莫大娘是事主,虽是律法规定,要一并带回问话,巡检却没有给她套绳子。 此时见她与薛恒娘拉拉扯扯,巡检头子眉头一皱,朝仲简看去,见这位皇城司的亲事官神色冷淡,并无异色。只当是他们办案手段,怕事涉机密,也只好闭口不问。 仲简带了恒娘三人,一路走到街巷转角,大力拍开一家车马行的大门,替恒娘雇了一辆马车:“车资请自付。” “这个自然。”恒娘让翠姐儿和兰姐儿上车,自己回身,朝仲简一福,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真诚感人的道谢话,已被简仲打断:“她们走,你留下。” 恒娘一怔,抬眼看到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眼神倒不似方才冻得人掉渣,反而有些探究之意。 无奈之下,只好交代翠姐儿,让她回去好好安抚薛大娘,哪些能说的,哪些不能说的,都细细说明。特地提到,仲秀才一节,一个字都不用跟大娘提及。 仲简在一边听了,面色稍缓。 驾车的车夫打着哈欠,嘟哝着扬起马鞭,鞭响马嘶,车轮滚动,载着两个提心吊胆的姐儿走了。 仲简与恒娘站在路中间,彼此审视,一时无人说话。 月光如水,照着远近屋脊如剪影,高低起伏。两道斜长人影落在灰白色街面,好似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再无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 高高兴兴取了章节名,结果写到这里,才写到月明,还没走到州桥。无奈只好改名,下一章再叫月明州桥。 第14章 州桥月明 “你对莫大娘说了什么?” 半晌,仲简方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恒娘正悄悄打量他,仲简眉眼深刻,鼻梁高挺,月光照着他的脸,营造出重重暗影,偏生一双眼睛极亮,似在极黑夜空闪着寒芒的星子。 “立嗣。”她简短回答以后,跟仲简商量,“仲秀才,我们能边走边说吗?” 说着,忍不住就打个喷嚏。嫁裳已经留在莫家,她身上仍穿着白日里干活的单衣短裙,窄脚长袴,九月的夜风一吹,透体生凉。 仲简转过身,举步朝前走去,一边皱眉重复:“立嗣?” 恒娘停止在原地呵手跺脚,连忙跟了上去,心中微微好笑。 这位仲秀才,从头到脚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样,真说起话来,却意外好通融。 今晚三番两次求到他身上,虽然他始终一张臭脸,却一次也没有真正拒绝过。就连被自己以秘密要挟,也没有真正动怒。 这可真让人意想不到,令京城人人色变的察子,原来竟会是这样心软的人! 口中解释:“若是莫员外活着,必定是为他儿子立嗣。如今莫员外既然不在了,莫大娘寡妻无子,自然可以做主,挑个自己喜欢的孩儿,为先夫立嗣。” 依照本朝律法,若夫死妻存,而又无子孙,为了保全家业香火,允许妻子为亡夫立嗣,称为立继。立继以妻子的意见为主,尊长与官府也不能强逼抑勒。 是以莫大娘一听到恒娘的提点,立即动容。且毫不犹豫,痛快地与恒娘分割清楚。 当其时也,她不仅不再想留下恒娘,反而唯恐她走得不够快,不够彻底。若是恒娘不走,保不准就闹出婆媳二人争相立嗣的闹剧。 恒娘回想起莫大娘那副如枯木逢春的容光,不由得心想,说不定再过些时日,这莫大娘还能干出招个接脚夫、梅开二度的事情来,仰起头来,抿嘴一笑。 仲简侧过头来,正好看到她仰头望月的微笑,在月光下清丽动人,不禁微微一怔。 轻咳一声,方想起自己要问的话:“这也就是你一听到莫员外过世,立即转变态度的原因?” 先头还口口声声,情真意切地要为莫少爷守节立嗣,后头竟能面不改色说出,「我与莫家,实无干系」的话来,这等翻脸如翻书的本事,她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使出来,竟是炉火纯青,让他这专干这等勾当的人,都叹为观止。 第22页 恒娘自知今夜一切作为都落入他眼中,抵赖不得,也不费劲矫饰了,大方答道:“正是。莫大娘便一时想不到,过得几日,或是旁人提起,她必然能够想通这一节。到时候,我在莫家的处境可就尴尬了。不如今夜卖她一个好,我也能从莫家全身而退。” “所以,你最初的打算,还是想要借着立嗣的名头,谋夺莫家的家产?” “仲秀才,请你说话讲点公道。”恒娘一双柔和却有神的眼眸望着他,充满理直气壮的指责之意,倒让仲简一阵错愕。 他?不公道? “我是认认真真打算为他家少爷守节立嗣。只要我做到了,那么不论是依律法规定,还是世道人情,我接手他家财产,不都该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怎么能叫做谋夺?” 至于接手之后,是否还要守节,到时候再另当别论。不过这一点,自然不用跟仲简详加讨论。 仲简上下打量她,觉得这小娘子的厚颜无耻功力实在精深。 她说的,倒确实是让人辩驳不得的道理,只是,这种道理,大家在腹中计较即可,谁会这样面不改色地宣之于口? “这就是你嫁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的原因?万一冲喜见效,你那夫君日渐大好,你打算如何收场?” 这话刚一出口,仲简自己便知问错了,“哦,反马。你打一开始,就从没想过在莫家久留。” 恒娘默了下。这本是她的初衷,结果今日被宗越搅扰心绪,差点就中途变卦。 后来又闹出嫁妆的意外,好在有黄衣少女出言相助,等到一切将将回到正轨,莫员外又猝然过世,她权衡之下,只好断然放弃。这整整一晚的事,当真是一波三折。 心累。 仲简从头到尾推了一遍:“你嫁那莫少爷,便是指望他一命归西。你以他未亡人身份,返家守寡,顺带侍奉你母亲。等莫员外夫妇老了,你又可回到莫家,替莫少爷择立嗣子。嗣子年幼,必定事事以你为尊,到时莫家资产,无论转移变卖,无不由你一言而决。” 抬眼看着恒娘,目光很冷:“你一个花信年华的小娘子,为着别人的家产,竟能如此远谋深虑,对自己的终身幸福更是丝毫不知顾惜,薛恒娘,你的心,可还是肉做的?” “终身幸福?”薛恒娘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很轻,差点便要散落在夜风中,叫人听不真切。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州桥上。恒娘慢慢缓下脚步,去到桥边,低头看着水中弯月,波纹荡漾,水清月明。 “恒娘也想能够跟心中爱恋的男子在一起,花前月下,说些甜蜜的话语,看他微笑,替他整发,由他牵手,与他偕老,那样的日子,才叫做幸福吧?” “可是,恒娘够不着那样的人。仲秀才,你一定见过许多人,知道许多世间的道理。像恒娘这样的浣衣女子,所能求到的好归宿,不过就是跟恒娘差不多的贩夫走卒。不要说别人,就连莫员外这样的殷实之家,若非他家少爷病得要死,断然不会娶我为正妻。” “可恒娘心中,却实在不愿意将就呢。与其胡乱找个粗鄙男子嫁了,这一生饱受搓磨,还不如一人独身,来得自由自在。” 她语声柔和怅然,明明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语,却又让人心里一阵阵发酸,如同饮了一碗薄薄的苦酒,舌尖甚至还能尝到未曾滤尽的米渣。 就连仲简质问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带着点底气不足的含混:“胡说。自古以来,只有愁着嫁不出去的女子,哪有主动不肯字人的?况且,朝廷自有制度,家中若有女子廿五未嫁,每月多征一百文的罚金。” “所以,我嫁人了呀。”恒娘回过头去,一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今夜堂也拜了,洞房也进了,夫君虽是个死的,好歹也与我有过名分。仲秀才不都一五一十,看在眼里? 如今我算是被休回家的弃妇也好,回家守寡的未亡人也罢,勉强总算是嫁过人了。以后里正若是来收这笔钱,还望仲秀才出面与我做个证明。” 仲简也走上前,与她并肩立于桥头,中间隔开一米远的距离。 闻言冷哼一声,“你想我帮你欺瞒官府?”语气中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 恒娘一笑,不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反而颇有意味地瞅着他,带点八卦地问道:“仲秀才可曾娶妻?” 仲简回头,斜眼看她,不语。 “我明白了,不能跟仲秀才打听私事。”恒娘知趣。 “未曾。” “啊?”恒娘听到这硬梆梆两个字,不由得讶然,抬头望着仲简。不是不肯回答吗?她还以为这是察子们的职业秘密呢。 仲简扭过头,目光看向远处,皇城巍峨,在夜色中蛰伏,犹如一只上古巨兽。 恒娘站了这一会儿,又开始轻轻跺脚,手掌在脸上轻搓。夜风本就冷,州桥下水深流静,夜风夹了水气,扑面一阵森寒,吹得人面皮发紧。 仲简本来想说什么,临时改变主意,淡淡道:“走吧。” 两人默默下了桥,走了一段距离后,恒娘忽然又问:“仲秀才,你认识那位姐姐的主人吗?我今夜承了她诺大人情,却忘了请问她的姓名,想要感激,都不知该感激谁。” 察子伺察百官亲贵,认得的大人物应该很多。那辆马车十分招眼,说不定他能知道来历。 第23页 “她都叫你不要挂怀了,你何必还记挂在心?”仲简声音里又出现了针一样的讥讽,“贵人们的心思,向来游移不定。在你,是诺大人情;在她,也许不过是一时兴起。” 恒娘奇怪地瞅他一眼。每次说到贵人们,他的语气总是十分古怪。 想到他干的行当,不禁了然,多半是日常与这些贵人们为难,刺探人家的隐秘,鸡毛蒜皮都要往上面打报告,人家自然不会对他们有好脸色。 可不就两下里结下梁子?看来察子们虽然日常出行,威风八面,背后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 恒娘自以为很明白地点点头,同情的目光看得仲简一愣,摸不着头脑。 “不管人家怎么想,恒娘受人之恩是事实。小姐姐还说,她家小姐会想法去京兆府救我。如今我安然返家,却没法告诉她们一声。若是让她们为我担心出力,岂不更加过意不去?” 眼望仲简,柔声问道:“仲秀才,你可能告诉我她是哪府上的贵人?我明日也好亲去做个说明。” 仲简目光眯起,“你为什么一直打听她的来历?你没听说吗?她多有在太学中出没,你既是日日在太学中收衣,不愁没有碰到她的机会。” 恒娘见他起疑,心中一咯噔,偏头笑道:“若能碰到,那可就太好了。” 两人于是又不说话,在洒满银辉的大街上默默行路。 恒娘想起余助日间的惊艳,不禁心头狐疑,难道这位仲秀才,不仅认识车中之人,还跟余助一样,也是车中人的倾慕者?否则何以这么敏感,自己不过多问了两句,他就立时警觉? 可听他那讥刺的口吻,却又迥乎不像是心怀爱慕。 正在暗自思量,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耳边飘来一句平淡的问话:“你所说的心中爱恋之人,可是丙楹宗越?” 作者有话要说: 立嗣,本文参照宋俗设计。 文中这种夫死妻在,由妻子立嗣的做法称为立继。立继子与亲子权利义务基本没有区别,享有全部的宗祧与财产继承权,同时有侍奉嗣母,为其尽孝的义务。 另有一种,夫妻皆亡,又无子嗣的情况,由族中近亲尊长为其立嗣,则称为命继。 命继子只承担延续香火的职责,并无承担奉养尽孝的义务,所以财产继承上,有只给财产的三分之一,并以三千贯为上限的规定。 第15章 打架斗殴 头晚恒娘到家后,薛大娘并未歇下,点了油灯,候她半宿。 等到她全须全尾回来,先是拉着她直掉泪,后来说起白日之事,恒娘只安慰她娘,道是一切都好。大娘见问不出更多,不由得气急,嗔目又打又骂。 激动之下,犯了肺痨,咳得惊天动地,连楼下睡死的两个姐儿也被吵醒,半夜爬起来,一阵烧水找药的忙乱。 好容易等大娘情绪平稳,咳得好些,天已蒙亮。恒娘服侍娘亲歇下,自己却换身衣服,理好发鬓,轻手轻脚下楼去。 兰姐儿发蓬蓬,眼直直地晃出来,正要去屋角便桶处解手,瞅见恒娘一身齐整,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睡意醒了一半:“恒娘,昨晚闹了大半夜,你不赶紧睡会儿?今日又没什么急事,你去哪儿?” “有些首尾没理清,需得再去一趟太学。你们且睡吧——别睡死了去,耳朵给我放机灵点,大娘若是醒了,你们就赶紧起身去看着。” 兰姐儿应了,解手回来,见她左顾右盼,东翻西找,好奇问道:“你找什么?” 薛家做着浣衣的行当,楼下一间屋子全摆着竹架,专门存放各类浣洗用具、熏染香料、又或是待料理的、已晒干的衣物。 恒娘此时便在最靠近墙角的一层竹架上翻找,“前些日子无聊,做了副黑纱幞头,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 兰姐儿噗嗤笑,睡意一下子全没了,眼目炯炯:“无聊做的?你哄人呢。那针脚可细密着,用料也是上好的细棉纱。大娘跟我们讲,这定是你做给未来夫君的。让我们小心洗净晾好,放进你的嫁妆抬子。” 嫁妆抬子?那岂不留在了莫家? 恒娘顿足:世间的母女,可都如她跟她娘这般,诸事相反、五行犯冲的么? 见她恼火,兰姐儿忍住笑,回身从另一个架子上翻找出来,“不过昨日莫家的人得罪我了,我才不肯送东西给他们呢。喏,这不是?” 恒娘一把接过,就着晨光仔细打量,两侧软脚各绣了一个暗字:宗、越。 太学人数众多,衣物雷同。为免混淆,或是太学生自己,或是浣洗行代为,多在隐僻处绣字标识。 这顶幞头的字样尤其工整秀丽,好在是同色纱线所绣,字又极小,又在内侧,外人断难察觉。 心中一松,朝兰姐儿点头笑:“还是你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兰姐儿朝她挤眼:“男子才戴这玩意儿。如今恒娘没了夫君,这幞头要便宜谁去?” 见恒娘微笑不语,径往下猜:“难道是昨日救了咱们的仲秀才?” “别瞎说。”恒娘横她一眼,小心收了幞头,这才转身准备其他物事。 天一亮,仍旧租了赵大的骡车,放了三个竹筐,往太学而去。 骡车经过那处新涂的白墙院落,恒娘留神打量,见大门紧闭,门口没有马车踪影,似是个内里没人的模样。 第24页 赵大注意到她神色,一抖鞭子,骡子放慢脚步。 他指着那院子,朝恒娘笑道:“昨日你让我先回,可正好在这里赶上一场热闹。就在那门口,停了满生生五六架马车,几个穿着上好衣衫的公子哥儿堵在门口吵嚷,下人也站了满地。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江湖人物,跑到太学里来寻仇闹事。” “难道不是?”恒娘善解人意,立即追问。 “听了半日,才知道,这不知是哪家的贵家小姐新进入住,公子哥儿们巴巴地赶来送礼。那车上,都是一车车的南花北花,瓶瓶罐罐,又是什么苏和墨,香衣服,虾胡须。”(香扆yǐ,指屏风。虾须,代指垂帘。) 恒娘正在想,虾胡须是什么玩意儿。赵大已经摇头叹气:“亏得那些个公子哥儿,个个锦衣玉服,长得也一表人才,却跟街头浑人没什么两样,两句话不合,顿时大打出手。” “真打起来了?”恒娘吓一跳。 “怎么不真?下人们衣服都扯烂了,还有见血的。当时围了好几百号人在这里看。我远远瞧见,学里几位学录、学谕都往这头赶来。好在院子里头出来个黄衣服的小娘子,将这些个公子哥儿一并请了进去,才算了事。” “那你老人家可曾听清,这里头究竟住的是哪府上的贵人?” “这倒没有。”赵大颇有惭色,“只听他们叫大小姐,又不提名,又不带姓的,这可猜不出。” 嘴上嘬个骨朵,啧啧评判:“不管是哪府里的小姐,这诺多公子哥儿当众为她争风吃醋,哪里能有什么好名声?她家大人可有得头疼了。 到了惠连池,恒娘今日也不去其他地方,径直去了服膺斋。 刚近丙楹门口,碰见余助匆匆走出,抬头见到她,展颜笑道:“恒娘,你近日可有掉东西?” 恒娘心下明白,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神色:“余公子怎么知道?我昨日掉了支簪子,遍寻不着。” “在我桌上放着呢。”余助一边往外走,一边笑嘻嘻道,“远陌果然细致,满屋子人只有他认出来,说是你的物件。” 虽然知道他只是单纯赞叹,并无任何暧昧戏谑的意思,恒娘仍旧忍不住耳根微微一红。 进到楹内一瞧,除宗越、余助外,余人都在,刚用了朝食,正各自准备出门。 恒娘特地拣了这个时辰赶来,原本是指望能见到宗越,找机会谢他昨日的周全。 谁知扑了个空,心中不乐。便瞧见仲简注视着她,目光中颇有嘲笑之意。 止不住心下一跳,想起昨夜他那句问话。 当时她故作无辜,冷静反驳:“宗公子是恒娘大主顾,我岂会拎不清,爱恋自己的客人?这可是自断财路的事。”仲简点头,没再追问。 她眼神不敢跟仲简接触,只好低头默默放衣服。也就没看到顾瑀今日看她的目光,有些鬼祟。 众人各忙各的,一时没有人说话。忽听外头有人大声嚷嚷:“常平钱告示出来了!甲楹李桂、乙楹吴平、丙楹童蒙……” 楹内诸人停了动作,顾瑀第一时间跟童蒙道贺:“恭喜敏求。” 恒娘见童蒙脸色一僵,李若谷连连冷笑,心中叹息。若是宗越,必定不会这时候去恭喜童蒙。 常平钱是太学为贫苦学子所设,每季度一千钱。每楹择一名发放,既要求家庭贫困,又要求品学兼优。 若是该楹中都是富家子弟,自是你谦我让,或是轮流取之。 可若是如丙楹一样,有两个以上家境窘迫的,便难免生出些不睦的事端来。 童蒙为人又最是孤僻高傲,并不愿他人怜悯同情。这常平钱,他自是需要,却也痛恨自己的需要。 顾瑀这时候去道贺,真是既得罪李若谷,又不讨童蒙好的蠢人行径。 恒娘暗中一撇嘴,反正顾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有钱天下横行。 李若谷见童蒙不应声,冷笑道:“敏求怎不吭声?怎么?有胆子告密攻讦,没胆子道一声同喜同喜?” 童蒙正叠被,手上一缓,冷冷回击:“你的事,服膺斋内外,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何须我去做这个歹人?” 顾瑀拉了恒娘过去,手指着床底下,小声跟她交代:“恒娘,昨日不小心,染了些朱砂印墨在床单上,今日也烦你一并清洗。”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他昨晚回楹,听说恒娘遗落簪子,顿时疑神疑鬼。今日见了恒娘,浑身不自在。 正好听到童蒙二人的对话,赶紧抬头插话:“正是。你李子虚九年不回家归省,又结交下三滥街妓,这事还用谁去告发?只怕学谕早就……” 知道两个字还没出口,眼前一花,一阵劲风扑面而来,脸上剧痛,眼睛一时睁不开。这时才听到一声牙齿错错的闷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恒娘吓得连退几步,正好撞到一个人胸口,扭头一看,仲简一张冷冷淡淡的俊脸戳在自己后头,连忙闪开。 顾瑀哪吃过这样亏?浪荡子弟,打架斗殴自是等闲事。当下就嗷嗷扑上去,与李若谷扭打在一起。 童蒙无奈,上前拉架。奈何李若谷似是疯了,一双眼通红,也不躲避顾瑀的拳头,只顾着一拳一拳死命往顾瑀身上砸,口中不停低吼:“你敢说她是街妓,我打死你,打死你。” 顾瑀被打得鼻青脸肿,一时也发起狠来,手上拼命,嘴巴也不闲着:“怎么不是街妓?你当我不知道?名儿好听,叫做怜香苑,其实里头都是最最下九流的流莺暗娼,还有那等被玩残了的军妻营妓,被边军退回来……啊!” 第25页 还没说完,心口上挨了一记飞腿,噔噔噔倒退几步。 李若谷帽子脱落,头发被抓散,状若疯汉,继续扑上去,将顾瑀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落下。 童蒙瘦弱,哪里拉得动他?自己身上还挨了双方好几下误击。 别楹的人听见动静,慢慢聚拢过来,交头接耳议论。 恒娘脸色惨白,见仲简仍是站着,急得跺脚:“你就这么看着?” 仲简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急什么?书生打架,出不了人命。” 又过了片刻,两人都用尽力气,顾瑀被压在地上,无力反击,只好双手护头,李若谷虽然仍旧落拳,频率力道也大不如前,兼且气喘吁吁,一头汗,脸色发白。 仲简此时方上前,左手提着李若谷,右手拉起顾瑀。他也瘦,力道却远非童蒙能比。李若谷身长七尺,被他抓住手臂提起,差点两脚离地。 李若谷拼命挣扎,奈何仲简手掌似铁环,紧紧箍住他,丝毫无法挣脱。 第16章 各有心思 “你急什么?” 仲简问这句话,当是无心。恒娘却微微一窒,无法回答。 她急什么?李若谷的家信还在她怀里,她急着放回原处。这话岂能说出来? 眼看着仲简好容易挪步上前,门口却又围着外人,十来双眼睛杵在门口,哪里敢轻举妄动? 仲简说,书生打架,打不出人命。 果然是真。 李顾二人,虽脑袋比平时圆了一圈,眼睛肿,鼻子青,嘴角乌黑,身上衣衫破损,看去凄惨无比,然而对骂起来兀自中气十足,显然没甚内伤。 顾瑀骂骂咧咧出门,去找太医生讨药。李若谷却只是拿湿帕子捂捂脸,略加清洗,换件外衫,肿着半张脸,却依旧夹了书本出门,不像是找医生。 童蒙动动嘴唇,到底没有问出来。仲简依旧不出声。 还是恒娘忍不住,劝李若谷:“李秀才,你脸上有伤,倘不及时擦药,恐留后患。” 李若谷朝她点头道谢:“不碍事。说好了今日去陈府给陈小公子授课,不能迟了。”开口幅度大了点,牵动脸上伤口,肌肉扭曲,古怪瘆人。 恒娘便不再劝。 她看不透李若谷。为了一个低贱妓/女与同窗拼命,看似个多情重义的人。 然而他妻子的家书中,说是家翁卧病半年,哀哀恳求他回家省亲,他却又能置之不理。 看不透也就看不透吧。这故事,却实实在在是个好故事,若是登上她的《上庠风月》,必定能引起众人追捧。 她心中计议着,是该先发顾瑀那篇「富家子白日宣/淫,美娇娘太学开/苞」,还是李若谷这篇「不孝子九年不归,父病重尤恋街妓」。手中照旧把衣服一床一床放好。 童蒙很快也出门,说是找同乡打探昨日的益州路集茶事宜。 他家贫,亲友无多,邮资亦是能省则省,一年中并无多少机会收到家信。唯有每月一次的乡谊聚会,能够知晓一些家乡消息。 楹中只剩仲简。他本要出门的,见恒娘来了,拿了卷书,踱到窗边坐下。就着日光,举着书,低低诵读起来。 恒娘磨蹭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出去。见他大有把书看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只好一咬牙,趁他专心诵读,取出怀中藏信,快速塞入李若谷床垫。 整个过程,她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仲简,见他毫无察觉,甚至脑袋随着诵读声微微摇晃,似是极为投入。大大松了一口气,待要转眼,却又倏然凝住。 阳光洒在仲简脸上,眼睫细密可辨,浓密鲜明。本来凌厉的眉眼染了些光晕,从侧面看去,竟有了柔和之意。刀刃般的薄唇,伴随着低沉和缓的诵读声,微微启闭。 清早少人,晨光跳跃,他坐在格子窗棂下,似极一副画。 这一眼看得略长了点,直到仲简读完一大段,变换姿势,恒娘方才醒觉。忙低下头来,匆匆走去下一张床。 仲简也悄悄松口气,动一下酸疼的脖子。目光掠过窗棂上方,彼处嵌了一方小小琉璃镜面,正好将恒娘举动看个一清二楚。 李若谷床垫下的秘密倒不急,大把时间可以处理。现在让他怀疑的,却是恒娘打量他那一眼。 这名浣娘行事出人意料,昨日大婚,上午仍然勤勤恳恳来收还衣服。 专挑个要死的病秧子来嫁,却又口口声声另有心上人。今天本以为她会在家处理善后,结果一大早又在楹内见到她。 成亲,对世上任何女子,都是人生一大事。在她,却好似洗件衣服,换条头巾一般平淡无奇。 连看男人的目光都与众不同。刚才那一眼,就颇有些直白的赞美欣赏。 难道……她看上他了? 这念头一闪现,仲简浑身一激灵,差点把书扔了。 连忙深呼吸几下,细细分析。 从昨日的事情来看,这位浣娘行事十分果决,当断则断,不会拖泥带水。 她虽是心悦太学某人,却拿得起放得下,绝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既看中了莫家的钱财,便狠得下心来,守节立嗣。一旦出现不可控的变数,立即抽身,绝不恋战。 若是她脑瓜子里一盘算,发现自己也是个合适的结亲对象…… 说起来,所谓亲事官,不过说得好听,哪里是正经有品的官了? 第26页 察子虽有侦伺之权,百官戒惧,却只是无品之掾吏,配她这个平民贫女,倒也合适。 她之前贪莫家之财,若是现在看上自己手中之权,很是说得过去。 再者,他仲简人品相貌,总比那个莫家死鬼要好上百倍。她若连莫家的火坑都能跳得义无反顾,那自己相形之下,简直可谓是她的最佳适嫁对象。 对了,她昨晚从莫家出来,好像还特地问过他,是否婚配。 想来想去,越想越真。仲简脸上虽还是一片职业死水,心里已经起了惊涛骇浪。 他该如何跟她开口,他有心功业,无意私情,三十岁以前绝不考虑成亲? 一想到薛恒娘甚至考虑过廿五不嫁的问题,打了个寒颤。说不定她能笑眯眯回答一句,无妨。正好。 烦恼之下,不由得把顶头上司骂了个狗血淋头。上司忽悠他来的时候,可谓谀词如潮,卑躬屈膝,十分不要面子。 “一众察子数你最有学问,去太学伺察这种活儿,除了你,还有谁能干得了?就你那帮子不说粗话就不会说话的同僚,扔去读书人堆里,那就是凤凰堆里的乌鸦,玉瓶子里的黑炭,一眼就被人识破。” “算老哥求你了,你要是不肯去,我拿什么跟上头交差?实话跟你说,圣人对太学上心得紧,太子殿下亲来探事司,跟我交底,务必要打入太学内部,问实了太学生一应起居事务,圣人才能放心。” “你放心,只要你这趟差事办得好,老哥跟你担保,回来就升指挥。” 他脑子一热,被那「指挥」两个字迷了心,放着满城抓夷狄暗探的功劳不要,改头换面,入了太学。 没成想遇到的第一桩棘手活计,居然是桃花债。 他举着书,读得心不在焉,难免读出些「国家将兴,必有妖孽;国家将亡,必有祯祥」的惊悚异文。 好在一则恒娘不知书,不以为意;二则她正在处理宗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最后放上那顶黑纱幞头。 指尖轻轻抚摸细密针脚,柔肠百结。 一会儿想到:不知宗公子看到,能不能领会我这番感激之意。一会儿又担心,宗公子不会以为我有什么其他念头吧?天地良心,我真是只想表感激而已。 可是幞头毕竟是私密物件,若是宗越想多,若是他以为自己有其他企图,此后远着自己,那自己可要如何自处? 她自是不曾妄想过宗越能够娶她,可是宗越在服膺斋一日,她便有机会见一见他,得他一个温和微笑,一句礼貌寒暄。心中便已十分满足,每日里干起活来,也似有了无穷精神。 乱七八糟想了半晌,才终于无声叹息,收起满腹甜蜜酸楚,立起身来。 回头看到仍在专心读书的简仲,不由回想起兰姐儿的话。趁着此时楹中无人,走近他身边,清清嗓子,柔声道:“昨日之事,多谢仲秀才了。若是仲秀才不嫌弃,不如恒娘做一双草履,以表谢意?” 这话一说完,仲秀才似是被她吓了一跳,一张冷冷淡淡的俊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恒娘一怔,再看去,仲简脸上却又恢复平常,依旧是生人勿近的样子,冷冷回答:“不用了。我没帮到你什么,你不用谢我。” “这怎么好意思?”恒娘轻笑一下。 “我说不用就不用。”仲简趁机放下书卷,读了这半天神思不属的书,手酸口渴,十分受罪。 “薛娘子,实话跟你讲,我虽然有点权力,但昨晚带你走出莫家大门,也就是极限了。并不能帮你什么忙。” 啊?恒娘呆了呆。这是什么意思?他担心自己拿秘密要挟他帮忙? 这可真是,一片好心反被当驴肝肺。恒娘气急,差点啐他一口,忽然心中一动。 他能帮什么忙?似乎,他还真能帮到她的忙。 上个月查封《泮池笔记》的,可不就是皇城司? 报/纸这行当,既要讨大众喜欢,又要跟出/版检判司斗智斗勇,就跟那杂耍伎走绳索一般,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掉下来。 她自己的《上庠风月》,保不准有一天也会被皇城司盯上。若是与这仲秀才攀上交情,求人也能找到门路。 这口气顿时消失不见,轻咳一声,漾起满面笑容,诚诚恳恳说道:“仲秀才说哪里话?恒娘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我原本想着,为报答昨日搭救之情,从今以后,薛家浣局可免费为仲秀才浣洗衣物。 可又担心惊了别人的眼,反坏了你的计划,只好不提。若是连做双草履的事,仲秀才都不肯答应,可让恒娘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仲简噎住,见她说得如此贴心知礼,实在找不到推拒的理由。只好板起脸来:“下不为例。” 恒娘欢喜,取纸来印了脚长,方满意告辞。徒留仲简坐在阳光下,烦恼更增几分。 第17章 弟承兄业 三尺斗方的粗麻纸上,印了一行大大的加粗标题:“昼不读书,楹舍现淫/戏。夜不归寝,书生钻狗窦。” 恒娘一目十行读完,前半段写的是服膺斋某富家子白昼淫妓,后半段则是如是斋某学子夜归,不敢惊动守门人,从西门一处隐蔽狗窦爬入的趣事。 “这是哪里来的?”恒娘大吃一惊,捏着这份名叫「泮池新事」的小报,翻来覆去看,方在刊缝中找出两个小字:蒲月。不禁诧异:“蒲月?这是蒲年他弟弟?他兄长被抓了,如今弟承兄业?” 第27页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对面一个四十多岁,尖嘴猴腮的男子答:“你倒醒目,就一个名字,竟猜了个七七八八。” 声音暗沉粗嘎,像被人抓住颈子的鹅叫,听得人心上如指甲刮蹭,一阵阵发紧。 这便是《上庠风月》的主笔,宣永胜。他本是落第书生,仗着识文断字,口舌便利,在茶寮里做个报博士,倒也颇敷日用。谁知两年前感场风寒,医治不及,坏了嗓子,再无法读报讲古。 正好恒娘有意办报,找了他来。两人一拍即合,一人出钱兼提供消息,一人出面兼润饰笔墨,双方合作愉快。 宣永胜微微挑起门帘,指着斜对面那间原本被皇城司封了,如今拆了封条,重新开门,正放着炮仗驱邪的门面: “蒲年如今被移送京兆府过堂,不知后事如何。他这弟弟可毫不避忌,依然赁了原来这间屋子办报,就连报纸名儿,也跟他兄长的报纸一胎双生。” 恒娘烦恼。原以为坑了《泮池笔记》,自家日子能够好过一阵。谁知蒲年居然有个志趣相投的弟弟,这可失算了。 这倒也罢了,反正朝廷开报禁,天下人只要跟朝廷交一笔保证金,都能自行办报。她也没法阻止。 但这蒲月是哪里来的消息?顾瑀的荒唐行径昨日方才做下,今日就已见报? 自己这亲眼见证的知情人也就耽搁了一个晚上,这消息就被对方抢了先。 就连他哥哥蒲年,也做不到这样快。 “你去见过这位新蒲主编了?” 麦秸巷上就两家报社,都以太学故事为主。双方虽是竞争对手,倒也维持着面上的和气,偶尔走动拜访,彼此打探。 “递了帖子过去,被婉拒了。说不在报馆,翌日登门回访。”宣永胜摇摇头。 恒娘沉吟。 蒲年办《泮池笔记》,用的是守株待兔的法子,安坐报社,等着消息上门。 跟她这个每日亲自出入太学的浣娘相比,每每在时效上迟滞一大截,是以销量总打不过《上庠风月》。 这大概也是蒲年得到金玉斋消息后,虽然明知违禁,却铤而走险的原因。 蒲月的行事风格,跟乃兄大相径庭。 “上次你来交代的几则消息,如今已经做完文章。今儿可有什么新消息?”宣永胜搓手。 “不急,咱们先回去算账。” 宣永胜放下布帘,与她回到室内。翻了账本子出来,一一与她核算: “印书局处,纸张选用的印书局第三等纸品,油墨为四品,本月费用共计八百一十五文。另雇报童,费八十文…… 本月《泮池笔记》停/刊,《上庠风月》便成独家,销量比平日见好,共卖出三千五百七十八,尚余百十来份,书局回收纸张,付钱二十文……” 七七八八算下来,扣除各项开支,上月赚了两千一百文,两人按约定六四分成,恒娘到手一千余文。 宣永胜提了个布囊出来,里面装了一吊钱,另有些散钱。恒娘只取了散钱:“太沉了,我等下还要去香料街买东西。这吊钱先存着,改日再拿。” 看了看那粗布白囊,不由得叹口气:“这个月算是赚得多的,也不过一贯钱。以后有《泮池新事》跟咱们竞争,必定还不如这个月。” 宣永胜依旧收好布囊,放柜子里上锁,闻言也不抬头,嘎声道:“恒娘又贪心了。市面上小报众多,不下两百余家,大家都不过赚点辛苦钱。哪里比得上《京华新闻》《谏议报》《时/政/评论》这类大报?就连《花月刊》,算是风流报里第一流,那也比不过人家正经大报。” 朝/廷虽开报/禁,民间识字者几稀,只能花钱听人读报。小报买家主要便是各处食肆茶馆里的报博士。 大报却不同,都是知名大家主笔,又有朝廷背景,比如《谏议报》便是御史台监办,各路消息灵通,又不惧与检判司打御前官司,落笔少有顾忌。 是以不论是朝廷官员,还是白身学子,但凡会识字的,皆以读大报为荣。自是人手一份,甚至逐期订阅。 不说别处,就太学之中,各大报便都设了售卖点。三千学子,几乎便有两千多人,每日购买追读。 恒娘常在太学,自是知之甚详。 这却是没法比的,只好叹气不提。 又弹弹手中这份簇新的《泮池新事》,若有所思:“你说,这文章里面,有没有干犯「有伤风化条例」?” “我逐字细看过了。”宣永胜知她心意,摇头,“写手必是个中高手,虽看着香/艳诱人,并无实质诲淫内容。就算去检判司告发,也无济于事。” “你说的是。若真是干犯风化,送/检这道关便过不了。”恒娘苦笑,她也是急了乱投医。 暂时放下这头心事,细细交代宣永胜几条消息: 守约斋某人家贫,贪鱼吃,仗着自己水性好,半夜入惠连池偷鱼,被起夜的学子误以为水怪,哄嚷起来,一阵乱杆石子,差点溺毙池中; 传闻空了几月的太学祭酒之位已经定了,说是西南路来的大儒; 益州路学子集茶,有豪客点了纤云碎的娘子助兴等等。 宣永胜挥笔如飞,一一记下。又摇头:“少了些趣味,怕是卖不出多少。” 恒娘如何不知?拖了张竹椅过来坐下,皱眉盘算。 原本备好的重头戏码是顾瑀与李若谷。如今顾瑀招妓的事被人抢了先,只好跟风做个小文章。李若谷这事情,却要如何利用才好? 第28页 蒲月能打探出顾瑀这事,必定在服膺斋里有耳目。今日因常平钱而起的风波,围观者众,蒲月一定也能知道。 要抢在他前面爆出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恒娘随即摇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李若谷之事,蒲月能打听出来的,无非是他九年不归,痴迷街妓。自己手中,却掌握着独家消息。 那么,更好的办法自然是,与他同日报道,却比他更深入,更详细。两相对比,高低立见。 心头计议已定,把这层意思与宣永胜交代清楚。宣永胜也是老手了,顿时心领神会。 “另外还有则消息。”恒娘迟疑了一下,临时改变主意,摇头道,“算了,这事过几天再说,我再考虑考虑。” —— 离了麦秸巷,恒娘先顺路去了相熟的药局,买了明矾、皂角、冬灰、蛎壳等洗浣上用得着的材料。药店自有童子包好,一径往她家送去。 香料街原本叫做仓头巷,因太学读书人多,每每坐卧起止、读书冥想,都讲究个焚香的情调,是以做香料买卖的商贾蜂拥而聚,将这条百十来米的小巷硬生生做成了香料一条街,再无其他营生。 这条街,恒娘却是少来。她家日常料理,多为学子衣服。学中提倡简朴,少有人熏衣。 就连顾瑀这样的富家子弟,也不敢跟以前在家里似的,整日香喷喷地招摇。是以浣局中,甚少采买香药。 沐着老远就飘来的香风,恒娘进了一家路边店。 店小二拿了若干试味的香丸出来,恒娘一一挑来试了,却只是摇头。 “极淡……非兰非梅……似日间森林气息……若有若无……”店小二大皱其眉:“若照小娘子的形容,却是找不到合适的香药。我们这家店里,多是各色芸、檀香、沉香、冰片,备着读书人书房所用。小娘子问的是薰衣香,怕是要移步,去别处问问。” “还请指个路。” “巷子尽头,有家「西天秘境」,多有西域来的奇香。你问的香气古怪,不如去他家问问。” 拿眼把恒娘上下一刮,笑嘻嘻加了一句,“就是他家要价极高,寻常人怕是买不起。” 恒娘站在「西天秘境」四字招牌下,还没来得及细细品位那上面的忍冬花纹、胡神图案,正好与从里面出来的仲简撞个正着。 “薛娘子,你来这里买香?”仲简看看她,又看看身后装潢豪华的店面,有些不信。 他疑心,恒娘更疑心。浅笑试探:“前日收了些贵公子的衣物,要求别样熏染,所以来这里问一问。仲秀才也来买香药?是熏衣用还是日常起居用?若是熏衣,不妨交给我家浣局。” 仲简还未及回答,身后一个掌柜模样的胡人匆匆赶出来,口中说道:“我想起来了。你说的那种极淡的木质香味,倒跟传说中的芸辉香相似。只有芸辉草有这样如玉如木的香味。” 恒娘心中一凛。他也来问宗越柜中衣香? 仲简皱眉:“芸辉草?没听过。” “此草出于西域于阗,距中原万里之遥,本就少见。再者,云辉香既不是用于焚烧,也不是用于熏染,更是常人不识。” 掌柜笑道,“前朝之时,西域商路畅通,倒有人千里迢迢贩来中原,达官贵人买了去涂墙,香气徐徐释放,身处闹市华室,亦有空山森林之野趣。如今之世,再要寻这么多云晖草来,可就难了。是以我方才也一时没想起来。” “西域。于阗。”仲简低声重复。 恒娘微垂下头,眉头微紧。宗越来自沙州,正是国家最西边的地方。 一并也解了心中之惑:难怪香味如此之淡,原来只是涂墙之香,无意间浸染衣物。 “掌柜可知道,如今这城里,有哪家达官贵人依然用芸辉草涂墙?” “这可不知道。”掌柜反倒跟他打听,“公子在哪里见识过这等异香?若是方便,可能帮小老儿引荐引荐?实不相瞒,我在香道上浸淫大半辈子,于这云辉香慕名已久,奈何福分未到,缘铿一面。若能亲自品一品,感赖公子不尽。” 第18章 共乘一骑 恒娘在店里装模作样问了一圈,最便宜的香末也要百来文,才只指甲盖那么一小盒,实在买不下手。 只好顶着仲简的炯炯目光,若无其事走出门,干笑一声:“仲秀才还没走呢?” 仲简被她一问,心里突突。他本疑心恒娘,才留下来一看究竟。 如今被这么一问,他突然想到:她不会以为他对她有意,故意在这里等她吧? 差点就要开口直说:我对你没有半分意思,你切勿误会。 幸好牙齿比较机警,及时咬住舌头,把这句话硬生生截断,变成公事公办的语气:“有话问你。” 恒娘眼尖,见到他突然抽搐一下的嘴角,不禁奇怪,暗道:昨日也见他脸上抽动,难道是年纪轻轻,染上什么怪病?常听老人家说,脸上若惊了风,就会留下些面瘫面抽的症候。这些察子们经常夜半巡逻,碰上大冷的天,面惊风怕是常事。 偷瞄一眼仲简的漂亮眉眼,暗叹一声:可惜! 仲简打好问话的腹稿,正要开口,迎头撞见她这含义丰富的一眼,刚想好的问话瞬间吓回肚子:这含情脉脉的目光是怎么回事? 两人各怀鬼胎,落脚都有些心不在焉,走了半条街,愣是没有想到开口说话。 第29页 “恒娘——” 一声急切呼叫打断薛恒娘思绪,紧接着手上一紧,已被人攥住胳膊,往前拉着便跑。 “兰姐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恒娘被她拉得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翠姐让我来找你,药店的小二说你去了香料街,家里快乱套了,大娘气得翻了病,足足两大筐衣服,翠姐和大娘都不晓怎么处理……”兰姐儿扯着她往前走,嘴里说得又急又快,却总是不及重点。 “我娘犯了病?”恒娘急了,也不用兰姐儿再拉,自己两脚如飞往前奔。又问道:“要不要紧?躺下了没?有没有咳血?请大夫了没?” “翠姐去仁安堂请邬郎中了。倒没见血,就是咳得急,满头汗。” 恒娘稍稍松一口气,忽然又一紧:“你说两筐衣服?衣服怎么了?” 兰姐儿虽是跑着,也忍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恒娘,你现在才想起问衣服?今日这衣服是怎么收的?我和翠姐打开一看,上面的还好,往下的全都是大大小小的苍蝇卵,有的都成了蛆,纠做一堆,跟放馊的饭米似的,恶心死了。” “什么?”恒娘脚步一停,失声叫起来,“哪来的蝇蛆?” 随即脸色发白:“今日正好收了顾瑀若干锦料衣物,还有他那床蜀锦床单。” 蜀锦价贵,寸锦寸金。这要是弄坏了,怕是要赔得她倾家荡产。 自汉时以来,商贾不得衣锦绣。然本朝世宗未被太/祖收养之前,亦不过一商贩。 且如今天下税赋,有七成来自商税与禁榷所得。商贾于国计民生,贡献既大,自是无法容忍前朝轻商贱商的国/策。故而今日之服制,并未有此等限制。 兰姐儿见恒娘不走了,急得跺脚:“你知道事情不好,还不赶紧回去?” “你听我说。”恒娘干吞下一口唾液,勉强镇定心神,细细吩咐,“你先回去,取日常所用灯芯,蘸水一点点擦着。” “那么多衣服,又有床单,只有我一个人,这得擦到什么时候去?”兰姐儿不情愿。 “你先擦着,等大夫看过大娘,让翠姐儿帮着你。”恒娘推着她往前走,自己却折返,“我去找些需用的材料,备齐了就立刻回去。” 一回头,差点撞上人。这才想起,自己身边还跟着个板板脸官爷。 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刻意放低声音,柔声问道:“仲秀才,你说有话要问我,你看,我今日家里有事……” 仲简一句「无妨,改日再问也是一样」已经到了嘴边,便听见她亲切真诚的建议:“不如,你随我一路,有什么问话,便路上说也使得。这一路且不短,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好好问来,我也好详细说与你听。”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移动脚步,朝相反方向行去。 仲简身不由己,跟着她行动,待到回过神来,已经不好意思再说反对的话,只好把那张脸尽量再板一板,增加点公事公办、绝无徇私、且冷酷无情的气势。 恒娘去了车马行,原本想租车,看了仲简一眼,忽然问道:“仲秀才,你……会骑马吧?” 一般秀才不会骑马,可察子们必定是骑术精湛的。 仲简脸上一僵,她想干什么? 等到恒娘与车马行讲价,他很快明白过来。租车的话,连马带车加车夫,跑这一趟要五十文。单租一匹马,只要二十文。 看着恒娘牵了一匹毛不甚亮,骨架偏小,牙齿都有些摇动的驽马过来,仲简快要端不住脸色,拼命咳了几声,微微扭曲着脸,问她:“你要与我共乘一骑?” 恒娘脸上一红,半垂下脸,有些娇羞的模样:“我听秀才们日常说,事急从权。还有叔叔婶婶,掉水里救人,不用考虑什么男女之防。今天算是为了救我,委屈仲秀才了,我实是赶时间。” 仲简死命盯了她半晌,终于在心里肯定一件事:她一定是在勾引他。 现在的问题是,他要不要接受勾引? 眼睛情不自禁,往她纤细匀称的身子打了个转,脸微低着,也能看出皮肤细嫩洁白,微微透着粉样霞彩。眼眸半垂,羽睫轻轻扇动,似是极不好意思。 收回目光,心头默念:三十岁以前,绝不成家。勾引诱惑什么的,务必坚定心志,全数拒绝。大丈夫功名为重,何患无家? 心中碎碎念,嘴上干咳一声,准备讲道理:“我是男子,有什么委屈?但你的名节……” “无妨。反正我嫁过人了,短时间内不想再嫁。”回答得又轻又快,显是早已准备好应对他的托辞。 仲简给她一句话噎得,心头一个小人,使劲挠墙。 很想给她这句话加个注解:再嫁只好嫁他仲简。郁闷之下,顺嘴溜出去一句:“你就不怕你那宗公子瞧见?” 宗越?恒娘诧异地看他一眼,这话,怎有些酸? 仲简也回过味来,只恨不得往自己脸上抽一巴掌。连忙从她手里牵过马绳,找个问题岔开:“你会上马吗?” “呃……不会。” 两人大眼瞪小眼,仲简本要去找个箱子来垫着,见她一副着急的模样,只好一捞青衫前襟,翻身上马,将手递给她,硬梆梆说道:“来吧。” 恒娘第一次骑马,被他一拉,身子腾空而起,虽有心理准备,仍是小小惊呼了一声。直到稳稳当当落在他身前,仍是惊魂未定,拍拍胸口:“多谢。” 第30页 她一上马,仲简立时后悔。 他从未与女子共骑,不晓其中门道。方才下意识将她放在前面,此时要控马绳,两手不得不穿过她身体两侧,形成个虚拥的姿势。 恒娘比他矮一头,青丝发髻正好在他下巴轻扫,十分麻痒。更别说还有阵阵女子体香,扑鼻而来。 “你挡住我看路了。” 恒娘听他这句僵硬的话,以为他在责备自己,忙俯下身子,抱紧马头。 车马行的马,饲养不如贵人家精心。这马儿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了,毛根打结不说,还一股骚臭,熏得恒娘一阵干呕。 仲简皱眉,自己跳下马,指着后面,让她挪一挪。恒娘这才明白过来,忙小心翼翼地倒退到马背后部。 那马儿不知这两人搞什么鬼,不耐烦地喷个鼻息,马身一颤,吓得恒娘脸色发白,差点摔下去。 仲简伸手扶住,大是生气:“坐稳也不会?” 恒娘惊魂不定,一双眼惊惶地看着他,没法回嘴。接着马身一沉,仲简重又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前。 恒娘见他生气,不敢伸手抱他,只好两手紧抓马鞍。马鞍无甚可着力处,抓了一会儿,手指酸疼难忍,稍微松开一点,身子一晃,吓得扑到仲简背上,两手将他腰身抱住。 仲简正控马前行,突然被她抱住,心中瞬时闪过一个念头: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抬起下巴,目视前方,目光炯炯,不放过街面任何可疑处。 左侧街沿一个乞儿在扪虱,衣襟大开,全无羞耻。后边一溜货铺,老板娘抛头露面,与客人周旋谈笑,轻浮孟浪。 好在身后的温软异感稍触即离,只有一双手左右死命揪着他衣衫,还算知道分寸。 默默在心里纠正:到底是良家女子,尚有廉耻心。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忽听得左右两侧,各传来「咔擦」一声轻响,恒娘轻呼一声:“仲秀才,你的衣服,衣服——” ——裂了。 仲简两眼发黑,瞬间决定收回方才的评语。 恒娘心里害怕,松开手,又去抓他剩余衣襟。青衫本就洗了百十千遍,布料早朽,又已开裂,再被她一扯,哐嗤一声,仲简两边胁下衣衫撕拉出两长条,露出内里粗葛中衣。 “你……”仲简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闷吼出声:“抱住我,不准再扯我衣服。” 恒娘得了他的允许,这才敢伸手抱住他精瘦腰身。口中柔声致歉:“对不住,我一定赔你一件新衫子。” ……谁要新的? “我要一件旧的,跟这个一样旧,比这个还旧……不,要三件。多少钱,我算给你。” 倒是忘了,她本就干浣衣的行当。他要炮制旧衣服,找她不是刚好? 第19章 猪羊下水 去时,恒娘曾有言:但凡有问,必定详答。仲简觉得自己居然会信了这话,真是脑子进水。 去的一路上,恒娘初次骑马,紧张得手脚僵硬,他也满脑子古怪想法,压根儿没想起来问话。 等到回去,马背两侧搭了诺大两个竹笼,里面全是猪羊下水—— 恒娘不要别的,专要那颜色暗沉、骚臭扑鼻的小肠。这就更没法开口了。他怕一张嘴,会呕得如妇人害喜。 恒娘去的地方,是外城的杀猪羊作坊。 他有点不为人知的洁癖,掩鼻站得老远,看她一个人纤纤瘦瘦,叉腰划手,站在满地血腥尚未散尽的地方,跟那些膀大腰圆的屠夫讲价,不得不佩服她的胆色。 “这都是些害尿潴留的病羊病猪下水,日常谁要买?”此时声音没有跟他说话时的柔和,泼辣爽利,“若不是我寻上门来,你们也不过就地埋了,或是卖给黑心铺子做肉馒头,要被官府查知,八十大板没跑。” “小娘子满嘴胡话,我们这都是官府挂了号的正经屠宰铺子,哪来的有病猪羊?”屠夫紧张起来。 恒娘笑起来,“也是,不过就是个猪羊癃闭之症,便是人不小心买来吃了,也不过口感稍差,闹不出人命来。” 见屠夫神色稍缓,又说,“这样吧,我也是诚心大老远来的,你们拿着这些成色不好的小肠也卖不出价钱,不如一并送与我,如何?” “送你?”屠夫们哄笑,“小娘子瞧着娇娇小小的,倒是不怕心贪嘴大,吃成个挨宰夯货。” 恒娘也不生气,往屠场地上尚未收拾的芦管一指,笑道:“这些管子是做什么用的?有长有短,有破有整,根根水淋淋的,瞧着倒是有趣。” 屠夫们脸色大变。几个人脚步移动,便要围上去。 仲简只好捂着嘴,小心走过去。好在他今日穿了一双不露趾头的厚底布鞋,免于直接被血水沾染。“皇城司问话,管子是做什么的?” 屠夫们见到他亮出的察子腰牌,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为首的赔笑:“官爷别听这小娘子瞎说,那些不过是放血用的。” 恒娘噗嗤一笑:“我不过问你一声,你们这些卖不出去的小肠能不能送我,哪里瞎说了?” “送。”为首的脑子灵醒,连忙接话,“正好省了我们掩埋的功夫。只一样,小娘子买了这些去做什么?可不能以次充好,拿去做饮食行当。到时牵连出我们,十分冤枉。” “这个自然,你们放心,我与你们行当远着,素来沾不上边。这次不过是临时急用,断无下次。”恒娘也很识趣,既帮他撇清,又明下保证。 第31页 等屠夫们快手快脚替她收拾的功夫,仲简终于忍不住开口相问:“那些管子到底做什么用?” 恒娘看看近处无人,凑头过去,悄声答:“是替羊肉吹气,往猪肉里打水用的。” 心中实在感激仲简,笑眯眯又说道,“仲秀才若是日常买肉,拿不准的话,不妨叫上我一道,替你参详参详。” “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不生火,不买肉。”仲简摇摇头,很干脆地谢绝她的好意。 随即又自我反省:我干嘛老老实实,将自家情况交代得如此清楚?狐疑地看她一眼,难道又是她故意套话? 他这一眼引起恒娘警觉,压低声音恳求:“仲秀才,你可别回头就去整治他们,他们定会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她一个弱质女流,可不敢跟这伙煞神对上。 仲简心下好笑,虽说察子什么事都能问一声,但这生鲜市易之事,历来是不出人命无人过问。他可没这个本事,去整治屠宰行内积弊。 再说,他今日便服,若是这些屠夫们里有个知事的,拿他未着官衣说事,他自己还得吃不了兜着走。这事情自是就此揭过,大家省事。 脸上却很严肃:“你既不敢惹他们,又何必为了省这几个钱,故意揭开他们的私下勾当?” 恒娘看他一眼,笑而不语。要不是有他跟着,她也没这个胆量,在老虎屁股上揩油。 —— 仲简外衫破了,又去屠宰场沾了一身腥气。送恒娘回到薛家后,恒娘过意不去,正好家里有现烧热的水,便请他去楼下柴房洗浴。 仲简觉得自己这一路又出力又出名的,十分不容易,老实不客气地接受了。 锁好门栓,眼珠子转动,细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藏人的暗角,也没找到墙上有偷窥的洞眼。放下心来,脱了衣服,用水瓢舀了水来,快速往周身浇遍。 恒娘备的是个木桶,不过他自己有些洁癖,不肯用别人之物,也想着人薛家都是些娘子,他一个男子,不好脏了她家的桶。 柴房里放着成捆成捆的薪炭,仲简知道这季节的炭价,不免多瞧了几眼。手下也刻意小心,避免洒到木炭上。 仍旧穿回自己的中衣。打开房门一刹那,差点没被刺鼻的尿骚味熏得一个倒仰。 恒娘从屠户手中讹来的小肠已经尽数剪开,满地狼藉。恒娘与那两个姐儿拿了块白布包住口鼻,蹲在地上,在满地肠/壁里翻找,抠出若干大如卵黄、小如沙砾的石子,堆在一边,大大小小,已装满一个海碗。 旁边还有个盆子,里面装着黄色不明液体。仲简拒绝去想,那是什么。 薛家大娘坐在一张竹椅子上,靠着外头,手里拿着他那件外衫,低头缝补。旁边摆了张空竹椅。 仲简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要不要退回柴房。恒娘抬眼见到他,招手示意:“去我娘那边坐坐,很快就好。” 大娘那里的气味稍小,勉强能透口气。薛大娘与他见了礼,重又坐下,暂停了手中针线,笑着问他:“你就是恒娘常说的仲秀才?” 仲简也坐下,很不想点头。他是仲秀才不假,但是「恒娘常说」四个字从何说起?天地良心,他昨天才到的太学。 不过再想想,虽然只有两天,他跟这薛恒娘,倒真是渊源不浅了。于是僵着脸,微微颔首。 今日听那兰姐儿与恒娘的对话,薛大娘似是有病。仲简如今与她对面坐,见这妇人三十出头,面色苍白,两颊却有不正常的嫣红。 说两句话就捂绢子咳嗽。虽然只是做些不费力气的针线活,额头上也出了细细一层汗水,显是体力不支。 于是问候:“日间听说大娘生病,不知看过大夫没?” “多劳你问着。十几年的老毛病了,不碍事。”薛大娘摇摇头,浑不在意,“恒娘这孩子就是紧张了些,大夫来瞧过,左不过也还是往常那些药。” 仲简默默点头。薛大娘这分明是痨病。这病极是刁钻,一旦患病,饿不得冷不得累不得,穷苦人家哪有人力物力,能照顾得这么周全? 是以老人家常有「十痨九死」的说法。薛大娘病了十几年,看去倒还支持得住,显是这些年都还过得不错。 朝恒娘方向看去,见她正埋头于恶臭盈天的猪羊下水中,口中问道:“她们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家祖传下来的浣衣秘方。”薛大娘笑道,“有些牲畜肠子里生了石子,下尿不利,淤积得多了,就成了个癃闭之症。这些石子没别的用处,若是烧干之后,再化于水,拿来洗衣服却极好。 只消泡上一夜,小儿屎尿,虫卵鸟粪,都能去得干净——且还不伤衣料,不会把衣裳颜色给退了。” 恒娘果然端起那个海碗,朝灶头去了,翠姐儿端着那盆黄色汁液跟在后面。片刻之后,房中更飘异臭,比方才更甚。 仲简想了下,顾瑀若是知道,自己晚间睡觉的床单是用这个法子洗出来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顾少爷深表同情。 薛大娘歇息片刻,又拿起针,一眼一眼,细细缝着。顺便想着自己的心事。 恒娘心里有个人,她这做娘的岂能不知?眼前这个仲秀才,一路送恒娘回来,又在家里洗浴,必定与恒娘关系匪浅。看他的模样,生得极好,恒娘为他动心,倒也算是有眼光。 想着,唇角便露出温柔微笑。多好,恒娘十六岁了,正该是情窦初开的年龄。 第32页 翠姐儿在灶头守着,手里拿跟长长木棍,时不时搅一搅。恒娘得了空,走过门边来,离了两三步远就停下脚步,含笑问道:“仲秀才,你与我娘说什么呢?” “你日常收衣服,也会碰到苍蝇下卵的事?”仲简不答反问。 恒娘收了笑容,轻哼一声:“哪有这样凑巧的事?苍蝇莫非成了军,在我的框里,一窝蜂聚众产卵?” 眼中闪过一缕少见的煞气,“不知道是哪家的小蹄子得了红眼病,使这等下三滥腌臜手段。” 仲简见她明白,点点头不再多语。这种同行竞争,与他没什么相干。 薛大娘叹口气:“你日前说,另有两斋与你接洽?多半便是这里的问题了。你抢了人家的生意,人家记恨你,自是常情。你也别把事情闹大了,好好去跟人家说说,看能不能找个折衷的法子。” 恒娘对她娘的教导,历来听过就算,口中随意敷衍:“等我问过再说。” 第20章 只有年月 次日恒娘气昂昂去太学,端的是怀揣一腹杀气,胸藏万千甲兵,直冲那暗下蝇卵的黑手而去。 依旧打西门出入,老远见到门外围了稀稀落落一圈人,指指点点。 骡车驶近,见是个浑身缟素的女子,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地上一张绢纸,上写几行大字:公婆双亡,夫去经年,音信不通。节妇无奈,千里寻夫,盼好心人垂怜,告以消息。 文字粗浅鲁莽,便恒娘也能看出,这大概是请的略识得几个文字的乡野夫子代书。绢纸似是遭过水,处处斑驳。 夜来下过入秋第一场雨,地面泥泞,孝服女子跪在泥地里,裙摆已经湿透,紧紧贴着肌肤。恒娘看了几眼,顿觉自己腿上也寒麻了几分。 有人出声问相询:“这位娘子,你要寻夫,为何守在这里?难道你那夫君是在太学里头读书的秀才吗?” 此时正是上午读书时辰,西门外聚着的多半是来往采买的厮仆人等。问话这人便是个胖胖的厨子模样。 女子低头不语,好似没有听到。 守门人从门厅里踱出来,天冷,袖着双手:“说是来找人,一大早跑来跪着,问什么又不答。这里头学子三千,你倒是提个名道个姓,我们也好帮你出主意啊。” 女子兀自跪在那里,跟个泥雕塑像一样,毫无反应。众人见没什么热闹好瞧,三三两两散了,自去忙自己的事。 赵大也赶着骡子进了西门,跟恒娘闲话:“那娘子怕不是个聋子?听不见人问话的?” 恒娘不同意:“若是个聋子,必定紧紧瞧着别人动作,揣测意思。不会象她这样,把头埋得低低,生怕见人。” “也对。”赵大嘴一咧,笑起来,“瞧不出恒娘小小年纪,看人倒是细致——不是个聋子,那就是个丑八怪,所以怕见人。” 恒娘依旧不同意:“也未必是丑八怪。她既是千里迢迢进京,就算是个惊天动地的丑女,一路上也被人瞧得麻了,哪里还会这样作态?” 赵大嗬嗬出声,笑得不行,“还是你们女人懂得女人心。那依你看,她为什么不说话不抬头?” “这我哪里知道?”恒娘也笑,“照我说,多半是冷得麻了,冻得僵了,开不了口。你看她穿得那样少,多半是南边来的,没想到京城的气候,下一场雨,就冷成这鬼样子。” 晨起虽停了雨,太阳却没露头。天阴阴的,憋得人气闷。薛大娘起身时,咳得比往日急,正是变天时节必有的症候。恒娘在家里守着大娘吃过汤药,这才出门。故而比往日晚了些。 昨天她还能一身单衣地干活,今天已经加了夹袄。想着那孝服女子仍是一身单衣,又跪在泥地里,心里颇有些过不去。身后竹筐里都是太学生们的衣物,不能乱动。 暗自计较,要不待会儿再跑一趟,回去拿件旧衣服给她。瞧她衣着,不像是富裕模样,又是人地生疏的异乡客,若是病倒,怕是要命。 —— 骡车停在节性斋门口,赵大收紧缰绳,随口问:“恒娘也收这里的衣服了?” “或许吧。”恒娘抿嘴笑,不等他停稳,轻巧地跳下地,径直朝斋内走去。 今日天阴,斋中人比往日多,见了这一个陌生的俏丽小娘子,不免多看两眼。 隐约听到人声议论:“这谁呀?”“似乎是服膺斋那头的浣娘。”“你怎认识?”“我有同乡在服膺,见过两回。他们那边都夸说,这浣娘手脚勤快,干活利索。” “比我们的好。” “唉,你这人,留点口德吧,别说了。” 恒娘径直去了芦亭后的水房,找到一个四十来岁的茶水侍应说话:“关老头,你家爱娘呢?” 关爱娘是关老头的女儿,靠着这层关系,做了节性斋、时中斋的浣娘。 做事散漫,常出差错。两斋学子不堪其烦,故而与恒娘接洽,想辞了关家,转到薛家。 关老头正呆呆坐在灶前,手里拿把蒲扇,过一会儿,扇一下,又扇一下。 灶上铜水壶咕噜噜冒泡,他浑若未觉。听到「爱娘」两个字,才像突然醒过来,猛地起身,张皇着去提水壶。 这反应不对头。恒娘正皱眉,身后有声音传来:“你找爱娘做甚?” 恒娘转过身。天暗着,房门又低矮,门口一个人影堵着,看不清面目。 第33页 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恒娘揣度着她身份:“你是什么人?我找爱娘,关你什么事?” 来人轻笑一声:“薛恒娘,你贪心不足,坑人无数,小心晚上爱娘去找你。” 门外刮一阵冷风进来,嗖嗖响。关老头提了水壶飘出去,铁壶撞到门框,砰地洒出开水,门口那人连忙闪开。 恒娘要跟出去,那人重又堵上门。 “你究竟是谁?爱娘在哪里?”恒娘握了握拳,比较两人身量差距:还好,身高胖瘦都差不多。真扭打起来,吃不了大亏。 “爱娘么,前晚上挂了房梁,等她爹起夜发现,人已经冷透了。” “你胡说!”恒娘不由得退后一步,双腿有些发软,不知是吓的还是被冷风吹的,“我前几日还见过她。” 特地跑去服膺斋堵她,又是威胁又是哭求,要她别抢节性斋、时中斋的生意,或者,起码给她留一个。 她没答应。 来人轻笑一声,“薛恒娘,你知道关家就只有他爷俩相依为命,关老伯烧水,爱娘浣衣。关老伯本还想着,辛辛苦苦存够几年嫁妆,能让爱娘嫁个不缺胳膊腿的齐全男人,也算这辈子的大事了了。 如今浣衣生意被你抢走,单靠她爹一季度三百文的工钱,爱娘这辈子怕是嫁人无望,只能守着老爹过日子。一时想不开,就去寻她那短命娘了。” 她字字带刀,恒娘听得真切,心中逆起一股气,反踏前一步,又站得笔直,一双眼睛毫不回避地瞪着她:“你是什么人?关家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光线虽仍昏暗,影影绰绰能看出眉目,是个好看的女子。 “我?我是这两斋的新浣娘啊,关家老伯委了我替他家料理呢。” ——难怪这几日不见两斋的人来,恒娘恍然。爱娘这一死,两斋的学子必然神明有愧,关老头委给外人,他们哪里好反对? “你可不像是普通浣娘呢。”恒娘伸手抚过头上铜簪,举步缓缓朝她走过去,“寻常娘子,哪有捉苍蝇孵卵的胆色?” “你过奖了。”那人道,“雕虫小技罢了,怎及薛娘子借刀杀人的厉害?” 恒娘脚步一顿:“你是——” “蒲家年月长,年为兄,月为妹。” 蒲月。 蒲月居然是女子。还跟她一样,做了浣娘的行当。 恒娘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有几个弟妹?” —— 赵大见恒娘从节性斋出来,脸色不太好,似是这阴沉天色也同时嵌在了她脸上。好奇问一句:“怎么?事情不顺?” 恒娘摇摇头,抬眼看着前方。灰蒙天空下,林木被风吹得摇摆。 有些屋舍里亮了油灯,衬得外头越发昏暗,明明还是上午的天时,看去倒像暮色将临。 “还好。”她答,微微笑了笑,“只有年月,没有时刻分秒。” 骡车到了惠连池,赵大也没想明白,这句话是啥意思? 恒娘一脚跨进服膺斋,便发觉斋内气氛大是有异。斋内各楹的人都在院里站着,如蜂子般拥在丙楹外面,指点说笑,煞是热闹,与这落寞的天色十分不般配。 丙楹外还站了十来个青衣婆子、短褐仆人。恒娘还没靠近,已听得楹内传出妇人嚎哭声音:“我的儿啊,你爹咋就能下这样死手?你要是有个好歹,那是生生地挖我的心啊,我还有什么好活!我不如跟你一齐死了算了。”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答她:“娘,儿还没死呢。再有,上次大哥挨打,你也是这么说。你老人家好歹改个词,儿听着也顺气些。” 却是顾瑀的声音,没了平时的轻佻得意,听去有些失真。 妇人似是打了他一下,顾瑀杀猪样惨叫起来:“啊啊,亲娘啊,你是来替爹补刀的不是?感情你老两口都多嫌着儿子呢。”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顾瑀听到了,朝外头吼:“谁?哪个混球在外头笑我?等少爷好了,一个个找你们这些缺心少肺的读书人算账。” 众人于是笑得更欢。有缺德的,高声回道:“顾少爷,我们缺心少肺,你可是缺个心肝。要不,我们替你把心肝请回来,多半你瞧着心肝儿来了,疼得也能好受点。” 恒娘找个人相问:“这是怎么了?” “恒娘今日来得巧,这热闹平日少见。”被问到的人是甲楹的,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见,“前日顾少爷找了角妓,在楹里荒唐。不知怎的,被小报给捅出来,他家顾员外昨晚亲自带了仆人来,将这个儿子五花大绑,当贼一样绑回去。今儿一大早,又血肉模糊地扔回来。” 手指着丙楹,“这不,他娘正在里头照料呢。” 一个仆人端了铜盆出来,里头一盆红殷殷的血水,往东北角茅房处去了。 屋里又响起顾瑀的哼唧声,顾大娘骂着仆人:“你们手脚轻点,没看少爷皮开肉绽的吗?” 又恨声道:“早知道就该带几个精细丫头来,要你们这粗手粗脚的男人有什么用?” 顾瑀声音十分悲苦:“娘说什么废话?丫头仆人,有什么区别?反正爹说了,一个也不准留。” 恒娘上前两步,迎头碰上仲简从楹中走出。 恒娘如今见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察子可怕,反倒生出些亲切有趣的意思来,忍不住便朝他微笑。然而他好似没看见,一双眼直愣愣看着服膺斋的大门口。 第34页 彼处聘聘婷婷走进一人:蒲月。 第21章 所料不差 年约二八,眉眼上挑似狐狸,唇角一粒美人痣,肌肤微黑,耳朵带尖。 像、真像。探事司雇的画师技术娴熟,描摹人物十分真切。 上司哄他来太学,还真不是虚词骗他。这可不就天上砸下来一桩天大的功劳?他们满城里搜捕夷狄暗探,谁想到其中一条大鱼居然来了太学? 想到「指挥」二字就在前头招手,仲简快要掩饰不住满眼里的热切。 恒娘狐疑地看看眼睛发直的仲简,又看看朝自己袅娜走来的蒲月,眉头一皱:这是,王八看绿豆,一眼就对上了? 蒲月似是承受不住仲简热烈的注视,微低下头,走到恒娘身侧,小声道:“薛娘子,关老伯说,爱娘以前常跟你讨教浣洗上的疑难。如今我新接手,一应事务尚不熟练,还得跟你多多学习。” 恒娘脸一黑。这蒲月,是跟她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不要脸的功夫简直比她这个师姐还要炉火纯青。正要一板脸说声:“不好意思,我们不熟。” 然而蒲月掌握对话节奏的功力不比她稍差。不等她有机会说话,已经转移话题:“这位秀才是什么人呀?为什么这么看着奴?怪羞人的。” 这问题正好也是恒娘想问的,于是掉头一齐看着仲简。 仲简收回目光,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看着眼熟,有些失神,失礼了。” 蒲月轻轻「哦」了一声,狐狸眼朝他脸上一瞟,似笑非笑:“这是,秀才与奴有缘?” 恒娘酸得倒牙,楹内传出一叠声:“是哪里的娘子在外面说话?还不快快替我请进来?” 请的是娘子,本打算往外走的仲简也跟着回去。 顾瑀趴在床上,腰间搭了锦被,扭头见到恒娘,心头又开始发虚,打招呼的声音分外荏弱:“恒娘来了!这位小娘子是谁?” 蒲月福身,施了半礼:“奴是节性斋、时中斋的浣娘,顾少爷唤奴月娘即可。” 恒娘见了顾瑀这副凄惨样,不觉得同情,反有些好笑,觉得得了教训的顾少爷颇有几分可爱。 环视一圈,楹中只有顾瑀与仲简,余人皆不见踪影。想是顾家来的人太多,大家躲出去,顺便腾地方。 有两日没有见到宗越。恒娘低眼,微觉怅然。始终没有找到机会,跟他道一声多谢。 顾大娘见了两位浣娘,如获至宝:“两位小娘子,日常都在太学行走?” 得了肯定回应,忙道:“老身有件事,想要拜托两位小娘子。我这儿子被他那不晓事的爹打得动不得,且还不准人来太学侍候,我正发愁得紧。 既是两位都能出入太学的,老身想雇请两位娘子,这些时日就替我好好照料瑀儿。工钱方面,两位放心,顾家决计不会让两位失望,按日计酬,每日一百钱,如何?” 恒娘与蒲月异口同声答道:“极好。”话音一落,彼此对视一眼,复又各自扭头。 仲简默默找个角落站好,听了这声回答,心中一动。 恒娘爱财,他早就知晓。顾母开出这等丰厚的薪酬,比他这察子的月俸还高出一大截,恒娘不动心才怪。 他甚至疑心,为了这一日一百的工钱,恒娘说不定能下黑手,让顾少爷在床上多躺一个月。 倒是这月娘,既是个暗探,答应得如此爽快,是为了什么? 本想着回头就通知同僚来抓人,现在看来,倒是不急。她隐名匿迹,来太学当个浣娘,说不定所谋者大,需得探个究竟。 顾母觉得大事抵定,笑得一脸满足:“瑀儿啊,为娘的给你找了这两位小娘子来照顾,你爹铁定不能知道,你就放心好了。” 顾瑀有些犹豫:“男女授受不亲……” 话音未落,满屋子人,就连仆役等,眼睛刷刷落在他身上:你?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娘伸手探额:“莫不是发烧胡话?” 顾瑀干笑两声,眼神朝恒娘乱瞟。他委实疑心,那日她遗落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消息走漏给小报的,又究竟是不是她?这话又不好问,成了梗在心口的一根刺,看着恒娘就戳得慌。 他自觉平时对恒娘极好,很肯照顾她生意。日常见了,也是笑脸相迎。 若真是恒娘卖了他,心中还真不是个滋味。 顾少爷不由得幽怨起来:人心叵测,世道险恶啊! 顾母絮絮叨叨跟恒娘二人交代细务,换药一日几次,汤药煎服火候,早晚被褥添加,顾少爷喜爱什么口味的饭食,擦洗用什么温度的水…… 门口忽然有人进来:“丙楹顾瑀在吗?” 顾母停了嘱咐,恒娘松口气,回头看去:国字脸,一字浓眉,通身沉稳气质,却是许久不见、已除学录的程章。 顾瑀只道他是来看望自己,笑着招呼:“仲达来了?我没什么大碍……” 程章截了他的话:“某此来,先论公事,再叙私谊。” 沉着一张脸,“祭酒已知晓小报之事,十分动怒,言道,太学清净之地,不容此等龌蹉事体。念在此前无有禁令,不能不教而诛,暂且寄下姓名,不予除籍。 然而终究有辱斯文,现判罚自讼斋禁闭两月,面壁思过。此议已经过了太学教职常会,众无异议。特命某来宣谕。” “祭酒?张祭酒不是放了外任?”顾瑀一呆。 第35页 顾母比他儿子强些,能抓住重点。听到「禁闭两月」,眼前一黑,立时呼天抢地:“我的儿啊,这是要把你关起来?你伤得这样子,去了那什么自讼斋,无人看顾,可不是要命的勾当?” 颤巍巍站起来,“娘去找那劳什子祭酒理论,官府杀人还有个规程,怎么你来这鬼地方读几本书,却连命都要冤枉送掉?” 程章咳了一声:“新任祭酒已于前日到学,是荆湖路来的幕阜先生。” 脸一板,刻意加重语气,问道:“顾瑀,你当真没什么大碍?” 这话诱导的意思太过明显,仲简不禁抽抽嘴角。若是顾大少爷还听不出个名堂来,可委实是个绣花草包了。 顾瑀一双桃花眼使劲眨眨,程章的脸便在这眨一眨之间,时而意味深长,时而严肃端正,变幻莫测。 顾瑀恍然:“仲达,啊,不,程学录,学生这伤实是极重,郎中说了,不可轻易移动,否则轻则瘫残,重则毙命。还请学录替学生呈情,求祭酒给学生一个活命机会。学生一家老小,感激不尽。” 恒娘低头想笑。顾瑀一急起来就露猴子屁股,连场面话儿都说不利索。 他就是顾家最小的了,哪里还有什么老「小」?心中又想,还是顾员外老辣,先下手为强,把个儿子打得鲜血模糊,看着可怕,其实看这说话不喘脸色还红润的模样,都是些皮肉功夫而已。反倒让太学不好再重罚他。 程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脸上却纹丝不动:“好,我一定替你转达。”眼神不由自主朝房里转了一圈,落在童蒙床铺时,微微黯然。 趁着程章以同窗身份重新拜见顾伯母,聊叙私谊之机,恒娘与蒲月三言两语,敲定分工。 恒娘暂去料理今日的衣物,仲简与她一起出去,寻机低声问她:“程章有什么问题么?你为何一直盯着他瞧看?”眼神十分古怪,莫可名状。 “好些日子没见过程学录了,觉得久别重逢,分外亲切。仲秀才可别胡乱用词,引旁人误会。”什么叫盯着瞧看?别人还以为她对程章有什么意思呢。 她不过是一边看着程章那张正气凛然的国字脸,一边回想童蒙柜子里那三封用词大胆火热、叫人脸红心跳的情书,一时有些分裂,无从适应罢了。 迎着仲简写满「你当我傻」四个字的眼神,忽然神秘一笑,反守为攻:“月娘有什么问题么?你为何那般缠绵地看着她?” 仲简一怔,忽然发现自己处境微妙:他要调查蒲月,必然得想法接近。事涉机密,不能透露给外人知晓。 恒娘却有意嫁他,正在设法勾引。若是被她看见自己与蒲月走得近了,岂不是会平白生出事来? 恒娘见他一张俊美面容忽然扭曲,吓了一跳:不过问一声月娘,就惹他面惊风了?不至于吧,今日才见一面,就这么上心?心中酸酸,有点嫉恨起蒲月来。 同是女人,她自问长相身姿不比蒲月差了。怎么仲简对她,就一副公事公办。对蒲月,就一见钟情了?哎呀呀,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还没酸上一会儿,忽然一凛:蒲月是什么人?她也是办小报的,还是自己的死对头。若让她攀上仲简,要想整死自己,不是动动手指头的功夫? 随便捏个什么妄议天家、有伤风化的罪名,就能把自己的小报封了。 再把人往京兆府送那么几回,就算京兆尹大人明镜高悬,放了自己回去。这生意也是做不下去了。 冷汗滴落,再没空理会那些迎风自艾的小情绪。眼神往房中一梭,蒲月正侍候顾瑀喝水。 心中恶狠狠立定主意:绝不能让你得逞。 仲简默默收回目光,果然他所料不差。 第22章 楹中口角 过了晌午,天仍未开,风吹得更紧,刮面生疼。丙楹中有伤患,顾瑀一早就嚷嚷着,让闭了门窗。 李若谷与他有隙,偏将窗户大开,冷风直灌进来,气得顾瑀捶床大骂:“怪道市井中不肯做「福建子」生意,最是刻薄小人。” 李若谷裹了棉被,捧一杯热水,罩一盏油灯,坐书桌前看书,头也不抬,反唇相讥:“还有力气骂人,可见肝火盛,合该天公出手料理。” 楹中诸人都不好劝,宗越微笑道:“仲玉莫急,要我说,子虚这窗开得恰好。外伤最怕捂着,毒邪阻滞,极易长痈渗水。略透透风,反倒有利愈合。” 余助正坐在他床上,与他讨教功课,闻言附和:“远陌日常习武,对外伤处理有经验。他说的,当是不错。仲玉只管听他的。” 顾瑀这才不吱声,就着恒娘手上吃了几口牛乳煮桂花元子,摇头推开,重又趴下,忽然问道:“恒娘,那月娘是新来的?节性斋以前的娘子不是叫娘么?” 恒娘正低头,把碗勺收入顾家送来的漆木食盒,闻言,手上一顿,方淡淡回答:“爱娘日前寻了短见,如今是月娘代理。” “寻短见?”顾瑀一颗已经趴好的脑袋一下子立起来,声音里有惊吓,“怎么会这样?” 犹疑地看一眼恒娘,“那个,恒娘,他们节性斋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上个月找过我,说是有人跟他们推荐我去做浣娘。”心下恍然,抬头看过去,“是顾少爷替我介绍的生意?” “我没想到,那爱娘竟然……”顾瑀慢慢趴下,茫然问道,“是这个原因么?” 第36页 恒娘没有立即回答,沉默着收好碗勺。方说:“顾少爷不用多想,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说起来,我还没谢过你替我美言介绍呢。” 余助回自己书桌上取书,听到他们对话,不禁插话:“就为了这个原因寻短见?这爱娘气性也太大了吧?” 顾家食盒有讲究,内有铜隔层,注了滚烫的开水。只要定时换水,便能保得内里饭食温热。 恒娘低头封好食盒盖子,口中缓缓道:“余公子多半不知,爱娘气性并不大,很肯低声下气求人的。” 声音冷下去,“余公子觉得这是羞辱,爱娘却没这样的想头,她不过觉得,钱少了,她筹不够嫁妆,日子没了盼头而已。” “筹不够嫁妆?”余助站住脚,眼睛一亮,“她是为了嫁资的事寻短见?” 恒娘皱眉:“余公子听了这事,很欢喜?” 宗越正好也过来,替被她问得懵了的余助解释:“恒娘不要误会。良弼是想到别的事,并非幸灾乐祸。” 余助忙猛点头:“是这样的,新任祭酒幕阜先生请了鸣皋书院来太学论辩,第一场辩题便是「论今世厚嫁风俗之利弊」,远陌入选太学论辩组,我刚才正与他讨论这事。你别多心。” 恒娘有些羞赧,低头道:“对不住,是我错怪余公子。” 宗越微笑道:“女子出嫁之事,我们男子说来说去,终不免隔靴搔痒。这几日恒娘既在楹中,倒要跟你讨教一二,还望你不吝赐教。” 恒娘耳朵慢慢红透,声音轻轻:“宗公子说笑了。各位日常照顾恒娘的生意,我十分感激。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各位尽管开口。” 仲简忽然开口问:“听说这次论辩,不依夺席的成例,竟是双方组队打擂台的形式?” “是呀。”余助说起来,眉飞色舞,一副与有荣焉的兴奋,“是胡祭酒出的主意。双方各出五人组队,以三场定胜负。听说届时连太子殿下亦会出席旁听,兼为主判。这可是近十年来太学难得的盛事。” “五人?”恒娘不禁好奇,“太学三千学子,只选五人?这要怎么选?” “目前只定了两人,其中就有远陌,是胡祭酒亲自找了他去,要他领队。”余助望着宗越,一脸仰慕钦羡,“远陌初时还拿乔,左推右拒。若非我一力劝说,咱们服膺斋可就少了个难得的扬名机会。” 童蒙忍不住嘲笑他:“远陌本就有名,干我们服膺斋什么事?又与你良弼有什么好处?难道远陌胜了论辩,还能连带你余良弼一起扬名?” “远陌是我们服膺斋的学子,自然是一荣俱荣的关系。”余助振振有词。 宗越苦笑,团团作揖:“诸位,高抬贵手,放过我可好?” 除仲简外,众人都笑起来,连顾瑀都在床上支起头,兴致昂昂地插嘴:“难得见到远陌讨饶,今天是个好日子!” 宗越笑骂:“果然是讨打的好日子。”众人越发笑得前仰后合。 等笑声歇了,仲简方开口,冷冷问道:“我倒是好奇,有这等好事,远陌何以要推拒?” 他去刑部调了案卷,竟果有汀迈妖教案一事,心中大为骇然。 宗越只是敦煌知县之子,其父官不过七品,他如何能够知晓万里之外的隐秘案情? 后又问出其衣服染有世所少有的云晖香,更是心生疑虑:此人究竟什么来头? 他与宗越不对付的事,楹内这两天都已看出来了。虽然不明白他为何总是针对宗越,此时却都住口,听宗越微笑回击:“畏之觉得是好事?不如我让给你?” 仲简皱眉:“让与我做甚?我又不擅论辩。”话一出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懊恼。 宗越果然笑道:“然也,畏之推拒的理由,正与我如出一辙。” 他们说话的功夫,恒娘移步去到李若谷书桌后。窗户大开,外面天空低矮,灰云沉黯,风呼啸来回,如鞭子一般,抽得合欢树冠倒来倒去。 恒娘瞧了一会儿,喃喃自语:“也不知南方来的那位孝服娘子,可还在西门外跪着?可曾寻得她的夫君?” 李若谷本侧身看着宗越他们说笑,耳中钻进这句话,脸色大变,目光霎时移到恒娘脸上。恒娘恍若不觉,只是蹙眉望着窗外,一脸的担心。 窗户正对前院,门口匆匆走进一个人,迎着大风,直朝丙楹而来。 恒娘转身回去,眼光一掠童蒙。他向来畏寒,又少冬衣,此时亦如前日一般,拥着纸被,坐在床上。 “顾瑀,好消息。”来人大踏步进了楹内,嗓音浑厚。 “可是祭酒允了?”顾瑀大喜,桃花眼里差点泛出泪花,“仲达,你实是我的再世父母重生爹娘!” 程章吃了他这记口没遮拦的马屁,一张国字脸差点转绿。在一片笑声中,运几口气,方压下一口老血,绷着脸道:“你谢我做甚?是祭酒宽宏,体恤学子,将你的责罚改为本斋思过,不过有个前提。” 目光一转,似有似无掠过李若谷,方道:“祭酒言道,你举止大失学子本分,亦增同窗困扰。若想留在本斋,需你同楹之人尽数同意,否则仍需迁斋别处。” 余助第一个笑道:“我没意见。仲玉这回应是学乖了,下回当不会再犯。”宗越、童蒙都无异议。 仲简道:“我初来,自是从众。” 第37页 众人目光投向李若谷,却发现他盯着窗外,神情恍惚,似是根本没注意楹里这番动静。 程章叫他的名:“子虚,你怎么说?” 李若谷回头,茫然:“什么?啊,仲达回来了?” 听程章又说了一遍,终究是心不在焉,听得并不分明,随口道:“好,我也没意见。” 顾瑀大喜,在床上朝他艰难拱手:“子虚,难得你大度,多谢。” 李若谷一愣,什么大度?谢他什么? 众人与程章都有些时日未见,他现又是掌着学规的学官,自是人人亲切问候。 只有童蒙,不过随众见礼,接下来就在床上安静看书,并不凑他们这份热闹。 余助少年人,兴头上来,嚷嚷着:“难得今日仲达回来,恒娘也在,前日我不小心得罪恒娘,远陌罚我治席赔罪,正好今日一并还了心愿。我让人去豆上居传话,就在楹内治一桌席面,各位可肯赏脸?” “我另有事,你们随兴。”童蒙第一个拒绝。 “你有什么事?”余助极不高兴,直戳他的底,“外头凄风冷雨的,你能去哪里?就你那两件可怜巴巴的冬衣,你还是省省吧,湿透一件,好几日没得换。 送你衣服,你也不领情。怎么?远陌请客,就带着病你也肯去。 今日我诚心诚意,在楹里治席,也不劳动你多走路,你反要迎风沐雨地避出去?果然我那日没说错,你是谪仙人,我们是俗人,入不了你的青眼。” 童蒙脸色一白,未及说出什么话来反击,程章已然出声斥责:“良弼,你还是如此张狂,出言不逊。若不反省,迟早惹出口舌是非。敏求性子孤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何必说这种戳人肺腑的话?” 顿了顿,缓缓道:“我还要回去祭酒处复话。这顿酒席,就不叨扰了,你们楹中自便。” 他这话已隐然有学录管教学生的意思,余助再不服,也只能低声咕哝:“你向来什么事都偏着童敏求。” 程章在楹之时,年纪最长,将近而立,隐然为楹中之长。因着童蒙家境贫寒,日常之中,多有照顾回护。 如今余助翻旧账,指他偏袒童蒙,他心中有鬼,不好辩解,只好装作没听到。倒是童蒙脸色更白了几分,眼中闪过刺目光芒。 众人纷纷出声,却也留不下程章。不一会儿,告辞而去。 宗越开个玩笑缓和气氛:“豆上居的王掌柜隔三岔五就被你打秋风,说不定哪天气恨起来,翻脸不认你这外甥。” 豆上居是京城知名的酒楼,就在太学西门边,做着太学和武学两边的生意,日进斗金,十分兴隆。王掌柜的妹子嫁与余助之父,余助正是他嫡亲的外甥。 余助气头来得快,去得也快,见童蒙不再提要出门的话,笑道:“我舅父只怕我不去打扰他,有个两三天没得着我的信,他老人家准得要胡思乱想。再说,他日日精研的新菜式,还巴巴地等我给他命名生色呢。今晚这桌席面,我定让豆上居好好显一显本事,方表我这一片请客的诚心。” “余公子要在楹里请客?”蒲月袅袅走入。 正是她吃完午食,来与恒娘换班的时辰。恒娘眼见李若谷闷声不响出去,快速与蒲月交接完毕,前脚跟后脚地出了门。 仲简见她走得急,沉思片刻,也随后出门,悄悄跟上去。 第23章 仲简此人 西门外的大风地里,站了十来个毡笠披挂的人,半围着那女子。李若谷走到人群后,停下脚步,不再上前,只踮脚抬眼张望。 恒娘绰在后头,略一思索,悄悄去了门厅旁边的耳房。房门虚掩,内里无人,她闪身进去,走到交窗下,轻轻推开寸许,正好能听到外面的话声:“这是我们胡祭酒,你夫君若是太学子,便是祭酒的学生。只要你说出名姓,祭酒自能替你寻出人来。”正是守门人的声音。 女子一言不发。恒娘再把窗格子推开一些,猫下腰来,偷眼往外瞧:那女子竟仍是上午的姿势,似是几个时辰未曾动过。 一个低沉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找的是李子虚?” 恒娘差点跳起来,猛地回头,一颗巾帽俨然的脑袋正在她旁边,探头朝外看。 “你……”恒娘气结,复又惊疑,“你跟踪我?” 仲简觉得她这话问得十分多余,淡淡看她一眼,依旧朝外张望,拒绝回答。 恒娘呆了呆,暗呸两声,只好不跟他计较。转过头去,守门人正跟为首的男子说着什么,恒娘把那男子看了几眼,终于回忆起来,这便是数日前夸过自己「粗使仆役,亦沾清华气」的陌生男子。 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一边没好气答道:“我怎知道?” “之前她报信,说是公公病重。现在一身热孝,李子虚父亲已经去世?”仲简皱眉,“他没回去奔丧?亦无服孝?” “也未必便是李秀才的娘子。”恒娘觉得他未免说得太过笃定,随口反驳,忽然醒过神来,“你怎么知道她报过信?” 仲简斜她一眼,明明死板板的脸,恒娘硬是看出来一丝笑意,“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怎么知道的。” 恒娘不知他查探出多少,不由得心虚,掉转头去,不敢跟他对视,口中嘟哝:“若她是李秀才的娘子,为何不提他的姓名?” “她若提了,李子虚多半已经被这位新任祭酒除籍。”仲简看着窗外,守门人旁边笔直站着的中年人便是祭酒胡仪。 第38页 胡仪在幕阜山中精研圣人经典,著书授徒,名重天下,世称幕阜先生,生平最重礼仪规矩。朝廷延请他任祭酒,多半是想要整治太学一贯放诞风流的学风。 今日顾瑀这番折腾,便是先声。李若谷若是坐实了行亏孝悌、隐忧匿服,那可比顾瑀招妓胡闹严重多了。 两人头挨着头,紧紧盯着外面。 胡仪正跟女子说话:“你所言若是属实,那么,一个柔弱女子,夫君不在,独力料理家中丧事,又为家翁戴孝,千里报丧,种种孝行,足堪为女子表率。可你现在不肯道出你夫君姓名,我们难知你话中虚实。” 顿了一下,原本温和的话声转为严厉,“太学是研读圣人学问的地方,不能由着你这么不明不白跪下去。既是今日叫我碰上了,你若愿意与我陈说,无论何事,我自能替你做主。若你不愿说,只好请你去京兆府衙门,让官府来问你。” 女子动了一下,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朔风之中,笠帽之下,一张脸刀痕交错,伤口向外一一翻开,红肉结痂,如田间粗粗犁过的土埂。 恒娘一声惊呼到了喉咙口,被仲简快手快脚捂住,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翻了个白眼,努力把那声惊呼吞回肚子。 仲简收回手,她压低声音,问道:“她是,是,怎么回事?”惊吓太过,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仲简脸色也沉下来:“看手法像是自己割的。” “自己……割……”恒娘手脚有些发软。 仲简伸左手,撑住窗户,右手抓住她胳膊,免得她滑下去,眼睛盯着外面,低声道:“你若害怕,就闭上眼睛,不要多瞧。” 恒娘难得听到他声音这样温和,咬咬牙,吁口气,仍旧把脑袋凑过去:“此事太过奇怪,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幸她失神这一会儿,外面站着的人也一样大受震撼,好几个男子不自禁退后一步,有人失声惊呼出来。 ——李若谷。 叫声太过古怪凄厉,胡仪和那女子都忍不住回头看去。 胡仪见他一身太学生装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识得这女子?” 李若谷身前的人让开通道,女子也见到他,张开嘴,好似田埂里冒出口黑幽幽的井洞,说的是官话,却带了极重的南方口音:“你……你会得是姓李?” 恒娘讶然:她不认得李若谷? 女子这声疑问将李若谷的魂生生拽回来,他倒抽一口气,眼睛快速眨了几眨,朝胡仪躬身回话:“见过祭酒。学生姓仲,名简,不认得这位娘子。适才一时不备,失仪了。” 女子直勾勾望着他:“像,太像了!” 李若谷弯着腰,脚下不住倒退,口中仓皇道:“学生有急事,告退。”转身掩面,急急走了。 脚下绊着石头,狠狠摔了一跤,爬起来也顾不得别的,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走了。 胡仪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西门里面,方才转过冰冷眼神,回头问女子:“你说他像谁?” 女子似是失去力气,整个人委顿下来,这次不仅是低下头,腰也慢慢弯下去,匍匐在地上,肩膀耸动,发生一声声低嚎。 声音并不十分高,亦不十分利,像是早已哭过了无数个日夜,于此之际,只能哭出死到临头的认命,哭出绝望压抑,却再无控诉的力气。 胡仪皱眉,看了看周围,沉声吩咐:“去找几个婆子来,把这女子暂送去录行堂安置。” 恒娘原本想要借机取笑仲简一声,忽然没了心情,呆呆看着那女子,耳中听到她嘶哑嚎声,眼中酸胀不堪,却并无眼泪。 眼前景象突地一暗,交窗落下。仲简立起身,简单交代:“我要赶回去。” 恒娘回过神来。李若谷这番仓皇失措的表现,必定启人疑窦。胡祭酒只要回去一查,迟早问到服膺斋。 —— 仲简脚程快,等恒娘赶回丙楹时,李若谷已拉了他,在院子的一处角落里站着,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不知说些什么,神情狼狈又急切。 恒娘一眼瞟去,看出仲简那副冷淡脸又快要扭曲,心中嘀咕:院中风大,他可别又犯面惊风。 余助与宗越不在楹中,童蒙看书。顾瑀的药里有助眠成分,此时睡死过去。 蒲月守在他床边,正百无聊赖。见她这时候回来,诧异:“你赶来换班?” 又指着窗外仲李二人,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恒娘翻个白眼送她:“说苍蝇下蛆。” 蒲月眉眼平行上挑,笑起来更似狐狸:“居然与我臭味相投,难得!原来仲秀才不仅长得勾人,爱好也如此别致,果真与我有缘。” 恒娘回眸假笑:“月娘脸上抹了几斤粉?可能匀我一些,让我的脸皮也厚上几寸?” 蒲月貌甚亲热:“巧了,恒娘找我匀粉,我也正想与恒娘借碳。心不够黑,还需描画。” 两人正口中低笑,眼里飞刀,一阵你来我往的热闹。余助手里卷着两份纸,匆匆走进楹里,眼睛四处找:“子虚呢?” 恒娘眼角一扫,看到他手里的纸上露出异常熟悉的「上庠」两个字,心头一紧,再无暇与蒲月虚情假意,朝院里一指:“他正与仲秀才说话。” 童蒙见他声气不同以往,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也放下书,蹙眉问:“良弼,出了什么事?你手里拿的什么?” 第39页 “我正要去豆上居传话,远陌叫人给我送了这个来。”余助将手中卷纸递给童蒙,朝院中看了两眼,“子虚脸色很不好,他已经知道了么?” 童蒙摊开卷纸,恒娘一眼见到「父重病尤恋街妓,糟糠妻成望夫石」的标题,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热血翻涌。 从听到那女子哀嚎声起,始终有口气堵着,压得透不过气来。 此时慢慢在心里读出这几个字,觉出一种绵绵不绝的、凶狠的畅意。 蒲月在她耳边低声道:“恒娘原来有独家内幕,这一城,是你先下了。” 她听了这句话,心中畅快,真心实意地朝她笑笑,倒把蒲月小小惊了一下。 童蒙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又看下一张,却是泮池新事的「常平钱又惹争议,不孝子褫夺资格」。两张看完,抬头看着余助,迟疑道:“这是说的李子虚?” 余助点点头,“适才远陌让人传话,说的是「祭酒已知」。” 童蒙皱眉:“李子虚虽九年未归,然而因为筹措不起路费,淹留学里长达数年的人,又不止他一个,岂能因为小报一句话,就扣上不孝的罪名? 至于什么父病重,家有糟糠妻之类,更是从未听他说起过,多半是小报胡编乱造,耸人听闻之词,哪里能够当真? 胡祭酒或许是初到京城,不知道咱们这里小报的可恶,一时不察,信了他们的道听途说也未可知。” 旁边正好两个「可恶」的小报之人,一个怒目,一个嬉笑。 余助虽聪明过人,到底年少,遇事一下就慌了。此时听了童蒙这通冷静分析,大觉有理,转头想起宗越的传话,又有些不解:“远陌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这么匆忙让人回来传话,定有他的道理。” 看看院里,又怀疑起来,“再说,我看子虚现在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必定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远陌在哪里?为什么让人传话,他自己不回来?”童蒙问道。 “鸣皋书院的人到了,他代表太学去迎候,无法抽身。”余助眼睛从李若谷身上转开,忽然咦一声,“门口来了个人,穿学正的礼服。” 很快,来人径直来了丙楹,一进门就高声喝问:“仲简何在?” 第24章 桃夭之讥 “仲简”被学正带走,临行前回头看着货真价实的仲简,满脸仓皇,目露殷殷恳求之意。待仲简缓缓点头,方垂头而去。 余助目瞪口呆,好在他与童蒙都不是三岁小儿,总算没有把那句「你怎的成了畏之」问出来。 然而李若谷一走,两人立时围住仲简,急切相询:“畏之,这是怎么回事?” 仲简摇头不语,走到看热闹的两位女子面前,问蒲月:“月娘可有空暇?” 蒲月眨眨眼,唇角刚泛起一个角度最佳的微笑,已被恒娘冷冷截断:“她没空。余下两个时辰,她都需守着顾少爷。” “你不是在这里么?”蒲月瞪她。 “说好的酉时交班,一刻也不能提前。”恒娘断然。 仲简无奈,只好又问恒娘:“你有空吗?” 恒娘粲然一笑:“十分有空。” —— 恒娘坐在马车上,挑起帘子,看着车外街景,疑惑:“你要出外城?” 若她没看错的话,适才马车一路过了云骑桥,穿巷绕径,竟是径往东边而行。 “不出城。”车中狭小,仲简与她对面而坐,正闭目养神。 听到问话,也不睁眼,淡淡道:“李子虚在东南角赁了一间院子,赎了云三娘在彼处安家。” “你去找云三娘?”恒娘恍然,难怪他要找个女子同行。又不免暗中高兴,破坏了他借机与蒲月勾搭的机会。 念头一转,脸上却浮起冰冷笑容,“李秀才托你的?这时节,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还惦记着外头的花花草草,倒真是个痴情种,好叫人佩服。” 言语中嘲讽意太明显,仲简不禁睁眼瞅她。 恒娘不理他,自顾自蹙眉:“难怪他要去争常平钱,又连轴接了好几家的东席,京城房租可不便宜,更别说云三娘行院人家出身,日常排场只怕也小不了。” “你不满李子虚?” “你没看到他娘子那张脸?”恒娘提起来,仍旧脸色发白,胸口堵得难受,“他在京城,与娼/妓风流快活,却不顾家中娘子死活。若非他娘子孤身上京来寻他,他只怕一辈子都不打算回去。她那张脸,多半便是为了路上不受歹徒觊觎,不得不自伤自毁,以求保全名节。” 握紧拳头,声音带恨:“名节两个字,害苦天下女子,却换不来她夫君一眼回顾。李秀才见了她,跟见了鬼样,跑都来不及。” 声音微颤,气忿再难当,一拳狠狠砸在车壁上,外头车夫问了一声:“客人有什么吩咐?” 仲简探头出去:“无事。”坐回车里,默默看着她,心中微有些领悟。 上次在薛家,只看到她娘,她随母姓,薛家浣局也是她娘传下来的。这中间,只怕有故事。 “李子虚……”沉吟着,不知该如何措辞,隔了半晌,方摇头道,“事情未必如你所料。” “你们都是男人,自是一个腔调说话。”恒娘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她本来的打算可是要结好仲简,以求多一条皇城司的门路。这种得罪人的话,岂能轻易出口? 第40页 然而这几日以来,她与仲简之间,似乎有了种奇异的熟络。 她在他面前,再难保持平日的表面温婉。言行之间,更是少了许多考量回旋。 好在仲简倒也不生气,反而有点笑意:“你那宗公子也是男子,他也是同样腔调?” “宗公子从不会对女子言行不尊重——再说,什么叫做我的,我的……?”恒娘原本气得苍白的脸一红,这话便有点虚,目光移开。 仲简淡淡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是尊重,还是压根不在意?” 唇角又现出那晚针一般的讥笑:“天上落下几丝肉,乡间野狗便以为是老天慈悲心善,其实不过兀鹰吃饱喝足,牙齿缝里掉下的残渣罢了。” 恒娘被他话语中的寒厉之意震慑,一时怔怔望着他,轻声问:“你……在伤心?” 刀锋样的话语,直直扎在心尖,肉颤抖,眼发黑,一点红涌出来,周身痉挛——她太知道这种滋味了。 仲简倏地抿紧嘴,霍然起身,头撞到车篷,发出咚一声巨响,车夫恰好在外吁马:“客官,到地头了!” —— 这是处一进院子,左边邻着摩尼寺,右边是河塘,栽了四五棵柳树。阴沉天空映在青色河流里,有些不分明的晦暗。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娘子在柳树下施肥,旁边围了几个总角小儿,叽叽喳喳:“三娘三娘,柳树既不开花,又不结果,做什么施肥?” “柳树开花的。”那娘子温声回答,从桶里舀出一勺肥水,离柳树根半米远的地方,画圈慢慢淋透,“只是它的花小,颜色也不显眼,又没什么香气,常人看到也不注意罢了。来年春天,我指给你们看。” 童子嬉笑:“可是没果子吃。三娘不如种些桃树,我们就可以跟三娘讨桃子,夫子说,桃子咬咬,着实好吃。” 三娘不禁笑起来,停下手中活,直起腰,手背擦擦额角汗水:“一群馋嘴猫,桃夭哪里是这样背的?明日叫夫子打你们屁股。” 童子们扮鬼脸四散跑开,稚嫩笑声落了满河边,“三娘不要吓我们,明日三娘教我们可好?三娘比夫子教得好。” 三娘笑着摇头,便看到在院门口静静站着的仲简二人,渐渐收了笑容:“两位找人?” “你就是云三娘?”恒娘上下打量她,心中颇觉意外。这可与她想象中浓妆艳抹、妖视媚行的模样大不一样。 年近三十,已是不年轻,眼角可见细细纹路。眼神却清亮柔和,唇角上翘,便不笑也带三分笑意,让人看着便舒服。恒娘有几分理解,李若谷何以对她如此长情了。 然而回头想想西门那女子,恚怒重新填满心胸,冷冷问道:“你可识得李若谷?” “你们是子虚的朋友?”云三娘看看仲简,见他点头,眼中蒙上一层阴翳,轻声道:“有什么话,屋里说吧。” —— 屋中简素,不过几样必备家私,收拾得分外整洁。窗前的粗木案头上,摆放三五个柳条编的花架,插着几支野菊花,意趣盎然,惹得恒娘颇是多看了几眼。 “子虚本该今日中午来的。”云三娘奉了两碗粗茶,看着二人,“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近些日子恐怕不能来看你,特托我来转告一声,让你好好过日子,不要担心他。他上次留给你的钱,当能支撑到月底。若是到时候实在无法支应,可去太学找一个叫宗越的人,他会襄助你。” 仲简难得说这么长的话,歇口气,又缓缓道,“他还特地细细嘱我,让你按时吃药,不要胡思乱想。另有一句话,说的是,你若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他一定随你而去,绝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上路。” 这话里情意太厚重,他这传话人不免有些尴尬,端起茶碗,低眉喝着。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朔风不停,从窗户钻进来,送来儿童四处跑动的笑声,以及乱七八糟的歌谣:“逃之夭夭,你来追;逃之夭夭,我来咬。逃之夭夭,三娘不结果儿,逃之夭夭,三娘比花俏……” 云三娘背过身去,肩头紧绷,喉咙间发出低低压抑的哽咽声。 恒娘眼前一花,眼前人与西门外女子伏地哀号的背影重叠起来,心头茫然。 “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半晌,云三娘回转身子,眼角虽然通红,声音却平静下来,“还望两位据实以告。” 仲简迟疑:“子虚的意思是……” “他家娘子来了。”恒娘忽然出声。 “他娘子?”云三娘怔了一下,脱口问了句古怪问题,“他娘子可还,可还安好?” “不好。”恒娘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很不好。她服着重孝,千里迢迢来京,却被自己的夫君拒而不见,见而不认。”有意略过她脸上疤痕不提,不愿让眼前女子太过得意。 “重孝?重孝?”云三娘轻轻重复,脸上慢慢浮现一种奇异至极的神色,眼睛鼓出,嘴角上扯,脸部扭曲,竟有几分狰狞的喜意,“好,好极了。” 一抬眼,见到仲简与恒娘都惊奇厌恶地看着自己,回过神来,忙用力把脸上神情压下去,低声问道:“子虚是要随她返乡吗?” “暂时未能成行。此事已经惊动祭酒,叫了他去问话。”仲简见恒娘已经吐露一半,干脆把剩下一半也说了,“子虚目前处境颇为不妙。若是祭酒认定他隐瞒父亲病重之讯,刻意在京逗留,又兼不认妻子,包养外室,多半要治他不孝不义的罪名。只怕到时候,开除学籍,遣送返乡都是轻的。” 第41页 「外室」两个字似是针,扎得云三娘微一瑟缩。然而仲简后面的分析更让她失色,骤然起身,深施一礼:“两位,请带奴家去太学,祭酒面前,我有话说。” 三人匆匆回到太学,一路见到学子们顶着大风,从斋里出来,三五成群,朝一个方向走去。 仲简拦了人问:“这位兄台,请问出了什么事?诸位同窗是去哪里?” “你刚从外头回来?”那人看看他来的方向,笑道,“各斋刚收到传信,新来的胡祭酒让所有上舍生都去讲堂集合,说是要发落一个上舍学子,以正学规。” 边走边摇头叹气,“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不知是哪位仁兄流年不利,正好触到霉头上。” 第25章 有何不对? 讲堂在大成殿以西,占地宽广,屋顶三卷勾连,脊梁巍峨,殿堂轩昂,屋体全由木制,取其收音之效。 恒娘是女子,跟着仲简进去时,早做好心理准备,或是途中被人拦下询问,或是一路被人侧目。哪知并无多少人留意他们一行。正疑惑间,径入最前面,顿知究里。 讲堂最前方有高台,台下站着上舍五斋学子。服膺斋最右,余助见到仲简,招手让他归队。 除了这五斋的上舍学子,台下还另有两拨人。左一拨峨冠博袖,皆做古士子打扮,由宗越在前面作陪,恒娘猜,这便是自河洛一带远来的鸣皋书院学子。 右一拨则全是女子,华裳曳地,裾袖飞扬。为首之人头戴帷帽,长纱坠地。身后站着一人,正是那日与恒娘打过交道的黄衣女子。 她也见到恒娘,目露讶色,上前一步,倾身与帷帽女子低语两句,随后退下来,含笑朝她招手。 “你便是那位成亲伊始,就准备反马的薛家小娘子?”等她与云三娘走近,帷帽女子偏头与她说话,带着清醇笑音,“勇气可嘉。我昨日叫海月去京兆府问,说你不在莫家一干人里。” 恒娘揣度,海月多半便是黄衣少女的名字。 “还没谢过小姐那日相助之德。”恒娘想要弯腰,被她伸手拦住。又介绍身边人,“这位是云三娘。” 帷帽女子不在意,头朝云三娘微微一偏,便又转头问她:“你今日怎的又在这里出现?”不等恒娘回答,忽然笑出声,“莫非是来找新姑爷?” 恒娘脸一僵:这贵家小姐,说话怎的如此放诞? 然而她似是自得其乐,帷帽轻点,左顾右盼,忽而手一抬:“那人如何?” 恒娘不由自主,顺着她手指看去:竟是转眼看过来的宗越,撞上她目光,含笑颔首。目光随即掠过帷帽女子,神情淡淡,转回头去,不做丝毫停留。 “你脸红了!”帷帽女子轻纱颤动,显是在笑。“眼光不错。此子疏疏朗朗,有金玉质地,当不是凡品。” 手指摇动,又往相反方向一偏,“与你一同进来那男子也不错,看去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仲简?恒娘无语看她,果然帷帽纱厚,导致眼瞎。 仲简也正往这边张望,看到帷帽女子手指自己,脸色一沉,用力扭过头去。 帷帽女子哼一声,收回手指,悻悻道:“我收回前论。此人不解风情,粗鲁无文,劝你三思。” 恒娘觉得这贵女颇有些无赖气质,轻咳一声,正要辩解,自己并无什么「找姑爷」的意思,忽然两侧廊下传来震耳鼓响。 高台之上,学官们身着礼服,手执朝笏,鱼贯登台。恒娘认得为首的,便是今日在西门外的新任祭酒。 帷帽女子侧耳听完,轻咦一声:“鼓鸣九通,学官穿秉,这是要行夏楚屏斥之罚?这人究竟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过?” 云三娘一直魂不守舍,听了这句话,身子一颤:“什么是夏楚屏斥?” “夏楚者,以竹笓当众量决,民间叫做挨批头棍。”帷帽女子低声解释,“屏斥,则于堂下毁裂襕衫,逐出学堂,自此从读书人中除名,终身不得以士子自居。是太学中最重处罚,可比之于国刑中的死刑。” 原本吊儿郎当的声音严肃起来,问云三娘,“你识得这人?他究竟犯了何罪?” “他,无罪。”三个字轻轻从云三娘口中蹦出来,话音虽轻,却有着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决绝。 台上一名集正却也正在高声宣读:“经查,上舍服膺斋丙楹学子李若谷,父病不归,父死匿丧,天伦断绝,骨肉相弃,人神共愤,此为大不孝。” “又,其妻为之营葬服丧,千里报讯,义烈感天,李某竟因其貌寝,不肯相认,此为大不仁。” “事情败露,嫁祸同窗,又为大不义。李某因此不孝不仁不义之行,合该当众决刑,自此不与士齿。” 宣读毕,又喝道:“罪人李若谷,拜谢师恩。” 李若谷此时还穿着士子襕幞,由身后两个粗壮的看门甲头押着,站在高台上。听完集正宣讲,却并不伏地跪倒,反而高声回答: “学生领罚,但绝不谢恩。学生认不孝不义之罪,但学生今生只有一个妻子,便是云三娘。今日这位阿陈娘子,学生只是初见,绝无夫妻名实。阿陈若愿他适,学生绝无二话。” 高台上另站了个脸蒙黑纱的女子,李若谷声音一落,她扑通一声跪倒,头磕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两名学官上前,伸手搀扶,却被她死命挣扎,男女有别,只好作罢。 第42页 胡仪看着站而不跪的李若谷,声音严厉:“李若谷,你身为儒家门生,岂未习过礼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为婚姻。阿陈乃你父亲为你娶的妻子,媒聘俱全,岂能以你未见过为由,任意出之?云三娘乃倡优辈,你身为士子,竟以之为妻,更是名教罪人,士友之辱。你还敢不服?” 恒娘站的位置靠前,能够清晰看到李若谷整个人似在颤抖,衣衫波动,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怕。 他从牙缝中挤出的话仍然是那句:“云三娘是我的妻,今生今世,决无更改。你们就算治我不孝,裂我衣冠,褫我身份,也绝不能夺我之志。” 每个字钻入恒娘耳中,都带着狠厉与决绝,令她说不出的难受。 看看台上拼命磕头的阿陈,又回头看看痴痴望着李若谷,含泪微笑的云三娘,心中恍惚得紧,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为谁喜,该为谁悲。 帷帽女子似也被震动,轻声低语:“男子痴情故事,自南北朝以来,几近绝迹,不想今日居然得见。” “祭酒。”有人站了出来,“学生忝为服膺斋斋谕,有一事不明,想请问学子李若谷。”声音和缓清朗,正是宗越。 胡仪点头:“你问。” “李若谷,你口口声声,称云三娘是你的妻,此事好生叫人不解。”宗越缓步至前台下,微微仰头,望着李若谷,和声问道,“你当知道,无三媒六聘,不能为妻。云三娘不过是你私藏外宅的行院女子,未曾有父母命,媒妁言,如何就成了你口中的妻?这其中可是有什么周折隐衷?” “她是我的妻。”李若谷回身看着他,眼中有无限痛楚,似烧着一把铺天盖地的火。嘴唇哆嗦,过了好半晌,最终却仍然只是这一句艰涩的话。 宗越微微皱眉,李若谷这是没会过意来,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再有什么难言之隐,此时也不当再隐瞒了。 “我的确是李子虚的妻子。” 随着这声柔和的话语,台上阿陈停止了磕头,李若谷霍然转头,望向这队华服女子中走出的云三娘,脚步不自禁踏前两步,到了高台边缘,颤声唤道:“三娘,你,你怎的来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随着云三娘的脚步慢慢移动。胡仪等她在台下站定,上下打量一番,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我便是云三娘。”她置手于腰,敛衽一礼,“见过祭酒。” 胡仪身子一侧,森然道:“我不与倡优辈见礼。” 云三娘直起身子,缓缓点头:“听闻祭酒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果然看重名节。不过祭酒可知道,我是什么地方的倡优?” 高台之上,李若谷痛苦闭目,嘶声道:“三娘不可——” 然而云三娘不等他说完,亦不等胡仪变色发怒,已然朗声自答:“我是发配边军的营妓,在营地之中,日夜供兵士淫/乐,直至身体残破,不堪驱使,方被边军退回,以一百五十文的价格,充入娼门。” 台下传来一阵压不住的骚动,上舍五斋一百五十人,人人听得一清二楚,这女子竟然不顾廉耻,在这悬挂先圣图像的讲学之地,说这等有辱斯文的言语。 不知谁带头骂了句:“无耻!”众人纷纷响应,一时斥责喝骂之声嗡嗡不绝,如蚊啸,如蜂聚。 唯服膺斋声音较小,丙楹众人都沉默不语。 在胡仪皱眉,还来不及弹压学生之际,帷帽女子走上前,问云三娘:“你犯了何罪,被何人判罚充作营妓?” “我犯了何罪?”云三娘凄然自问,随即抬起头,回望台上。 李若谷全身剧烈颤抖,却只是望着她,未加阻止。 倒是阿陈忽然激动起来,扑到高台边上,一双手伸出来,拼命摇晃,凄厉高喊:“不要,你不要说出来……” 云三娘目光落到她身上,竟是满眼悲哀同情,声音意外的低沉柔和:“你知道的,对吗?你……这些年,可苦了你啦!” 这句话似是打开了某道神奇的阀门,阿陈以手握拳,砸在台面,放声恸哭。哭声高遏房梁,悲怆呼啸,竟比门外北风更让人心头寒冷。 帷帽女子大为震动,上前一步,再次高声发问:“云三娘,你究竟犯了何罪?你说出来,若有冤屈,先圣画像在此,集太学生之势,定能还你一个公道。” “先圣?公道?”云三娘凄然抬头,“好,我便在今日,当着先圣和各位秀才的面,说一说我的罪过。”吁一口气,伸手掠过鬓发,稳定心神,慢慢道: “我与李子虚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十六岁及笄,双方父母约为婚姻,换贴下定,我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于归之后,我与李郎情投意合,定下白首之约。” 言语顿住,回头朝李若谷望去,眼神柔和缱绻,“子虚,今生嫁你,我从没有一刻后悔过。” “你后来又为何……” “九年前,子虚从福州贡院出舍,考入太学上舍。我当时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欢喜的是李郎如锥之初露,才华被人赏识,难过的,自然是夫妻相别,相思难熬。李郎走后,我日日在家侍奉翁姑,安排家事,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可我没想到,没想到……” 声音颤抖起来,倏地闭上眼睛,太过用力,以至于眼角尾纹堆叠,如被刀削,“有一日,公公趁无人时,在后院堵住我,意图轻薄……” 第43页 “住口。”满大堂哗然之声,夹杂胡仪一声厉喝,“此等秽臭不堪之事,你竟敢当着众人,宣之于口?云三娘,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云三娘睁开眼,望着胡仪,忽然笑起来,“这话好是耳熟,胡祭酒,你可是有个徒弟,叫做张路,做过福建路的提刑官?那位张提刑的话,跟祭酒说的,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祭酒是有大学问的人,你听听,他说的可有没有道理?” “这位张提刑说道,公公与我之间的事,天知地知,绝无旁证,无法查实。可是,即便有这种事,我也应该为尊者讳,绝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我的夫君。” “我居然胆敢把公公的丑事写信告诉李郎,引得李郎去信质问老父。这便是我既不守孝道,又不守妇道的明证。” “他在判词中言道,我意图挟夫妻情分,离间父子天性,是败坏尊长名誉、祸乱家族天伦的罪魁祸首,是以判决李郎与我义绝,让李郎父母重新为他择一贞静贤淑的妻室。” “而我云三娘。”寒风从大门口吹进来,卷着她冷旷声音,在众人耳边回旋,如泉下幽泣,如坟岗夜哭,“杖责三十,发配边军,充作营妓,以为天下女子不孝不顺之戒。” 讲堂里沸腾声音逐渐沉寂,诺大的讲堂里,人人皱眉,似在费力思索。 直到胡祭酒沉沉的声音传来:“这判罚公正严明,内蕴慈悲,有何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本案出自南宋,人名细节与史实有出入。详见《名公书判清明集》。 ——新文文案???? 《我的郡主,我的先生》; 前世,他倾尽一切爱上她,为她死于乱箭之下。 今生,她提前了若干年月,找到乡间务农的他。 她捏着马鞭,倚着白马,笑容如拂过山岭的春风:读书吗,少年? 少年叹气:可惜了,这么神仙样的姑娘。脑子却有病。 秋阳照进学堂,她仰着脸,面含霜雪,将一块白玉糕递到他嘴边:师命不可违。张嘴。 少年:男女授受不亲,先生不知道吗? 后来,海晏河清,皇朝中兴。少年成为救世的明主,万民颂扬的圣君。 他问:阿滢,告诉我,我们前世究竟是何关系? 她:与今生一样。 少年低头微笑:当真一样?(一样魂牵梦萦、神魂颠倒?) 她脸色一板:一样教学相长,兄友妹悌。 第26章 说理之地 讲堂高阔, 回荡胡仪中气十足的声音:“新台之事(见作话),委实暧昧,难有实证。况且如今令尊长已驾鹤西去, 只余你一介妇人。单凭你一面之词, 岂能遽下定论? 今日单凭你当着数百士子的面,口出污秽之言,面无羞耻之意,可见必是天性刁顽、举止放荡之辈, 你所言所述,更是不足为凭。” 听到这样的评语,云三娘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身子朝后晃一晃。台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三娘——” 李若谷双眼血红,便想扑下台, 身后两个甲头忙将他抓牢, 一时着忙, 下了死力,台下站在前排的人都听到咔嚓一声响, 想是肩胛脱臼。李若谷惨呼一声, 双手委顿。 服膺斋众人都忍不住转头,面有不忍之色。余助满脸涨红,童蒙一把拉住他, 免得他冲动之下, 做出什么冒犯言行。 宗越站在台下, 手指微动, 弹出两道轻快黑影,打中李若谷两肩穴道, 让他痛楚稍减。 仲简倏然张目,朝宗越看去,两人目光撞上,皆沉沉如水。片刻后,仲简移开眼,不再看他。 帷帽女子站在云三娘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托住她,压低声音,切齿道:“三娘勿急,且听他还有甚说辞。” 恒娘踏前一步,与帷帽女子并肩而立,共同伸手,扶住云三娘摇摇欲倒的身子。心头如火在烧,如水滚煮,咬紧下唇,齿间一抹腥甜。 胡仪厉声道:“李若谷,你身为朝廷贡生,研习经学多年,竟不能体会张提刑对你一片拳拳爱护之意?” “如今且不论这妇人之言是否属实,她既然散布这等言论,必然不被令尊待见。礼记有训,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 “既是她不能讨舅姑欢喜,你为人子女,本当断然出之。你居然因为她的一面之词,写信质问老父,这是何等悖逆不孝之行?就算确有新台之事,你本该为父隐恶,悄悄瞒下此事,驱逐妻子足矣,岂能与老父对质?” “张提刑爱惜你的才华,特意网开一面,并不治你不孝之罪。反而替你做主,休了这等无耻之妇,另娶贤良妻室。 我适才所言,这判词内蕴慈悲,就在这一点惜才之意上。你岂可不查张提刑的一片苦心,反而心存怨怼?” 疾风暴雨般的质问,落在李若谷身上。孝字当头,他不敢强辩。 闭上眼睛,脸上肌肉因痛苦而扭曲,声音渐渐微弱:“祭酒,学生自知不孝,然而想要学生与三娘义绝,学生宁愿一死。学生与三娘有约,生同衾,死同穴。就算我二人是罪人好了,就当我有负张提刑美意也罢,我总当三娘是我的妻,此生绝无他想。” “荒唐!”胡仪气得声量暴涨,一声断喝,台下众学子都不由得一个哆嗦。 第44页 “你身为人子,不以孝义当先,惑于美色,不惜违逆尊长。如今更是无视朝廷判令,不爱惜身体发肤,为一失节妇人,说出这等要死要活的混账话语。 李若谷,你实是我太学之耻,士林之辱!左右甲头,剥去此人衣冠,我再不能忍此无父无君之牲畜。” 话音刚落,台下传来鼓掌声:「啪」「啪」「啪」,节奏分明,声音清亮。众人都吃惊,循声望去,竟是那周身笼纱的帷帽女子。 “祭酒教训得极好,学生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她明明怒极,声音却又带着笑,倒似三伏天下大雪,数九天烧旺火,既冷且热,“依祭酒之言,新台之下,子妇不顺翁意,即失去翁姑欢心,理应被休弃。若告之于人,更是自认荒淫下贱,罪加三等,充军发配。” 哈哈笑两声,嘲讽之意满溢,“李若谷,你还不明白吗?枉你饱读诗书,竟忘了前朝明皇旧事?你那禽兽不如的老子看上你妻子,你居然没有诚惶诚恐,双手奉送,你妻子居然没有回眸一笑,主动躺平,自然是不孝得很了。” 言语颇是不逊,就连李若谷,虽知她为自己张目,却也不禁尴尬低头,不敢认她这「禽兽不如」几个字。 软在台上的阿陈却忽地抬起头,呆呆望着帷帽女子,身子渐渐发起抖来。 “你是谁,在这里口没遮拦,胡说八道?”胡仪眉头一皱,又惊又疑,“你自称学生,太学都是男子,何来女子?” 他身后的学正脸色尴尬,趋前数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胡仪脸色沉下来,侧目望着帷帽女子,半晌方勉强道:“既是圣上有特旨,便算你是学生。但女子入学,大违太学成例,兼有不安于室、牝鸡司晨之虞。此事大不妥,某必当上书朝廷,望圣上收回乱命。” “祭酒要上书,尽管上书,学生于御前,静候祭酒的雄文。”帷帽女子傲然道,“今日这事,还请祭酒教教学生,世间子妇遇此尴尬事,该当如何行事,方能孝义两全,保得翁心,不失郎意?” 胡仪毫不犹豫,朗然回答:“此问极好,诸学子仔细听真:妇之于翁姑,子之事父母,都要守孝道大义,扬尊长之美,不可扬尊长之恶。倘若遇到这样非分之事,严辞拒绝即可。事后或可寻机缓缓进谏,断不可彰彰然告之于人。” “严辞拒绝?”帷帽女子连连冷笑,却不反驳。反而左右一看,拉着恒娘上前,和声道:“烦娘子与我演一出戏。” 也不管她是否同意,径直伸手,挑她下巴,故作轻佻浪子样:“媳妇今日好看得很,不如与我共享鱼水之欢?” 恒娘明知她是演戏,仍然忍不住为她举止言语所恼,后退一步,脸色一沉,怒道:“你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便被帷帽女子摇头打断:“不对,不对。你声音太大了,得小小声说话,免得惊动旁人。小娘子,记住,祭酒说过,你只能拒绝,却不能高声嚷嚷,闹得众人皆知,以免坏了尊长名声。” 恒娘顿时会意,故意压低声音,轻轻柔柔问一句:“公公做什么?” 帷帽女子仍旧摇头:“声音太低了,就跟说悄悄话似的,我要是男人,必定以为你是想要勾引我。” 恒娘恼得脸上泛红,声音也忍不住高起来:“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究竟要怎么样才对?” 帷帽女子不答,伸手又去摸她脸颊,口中调笑:“媳妇脸蛋颇是好看……” 「啪」一声,恒娘气恼之下,一巴掌拍开她伸来的手。帷帽女子立时「哎哟」一声,捂着手腕叫起来,“你这忤逆妇人,居然敢跟尊长动手,伤我肢体发肤,看我不去胡祭酒面前,告你个大不孝之罪。” 在场一百多人,多能明白她这番做作的意图,见她动作夸张,言语大胆诙谐,有不少人忍不住笑起来,余助更是笑得大声,哈哈哈,震得童蒙不由松手。笑声衬着他一脸还没收完的怒气,颇是趣怪。 胡仪气得脸色发白,大喝道:“圣人讲学地,岂容这等胡闹?” 宗越轻咳一声,和声道:“祭酒容禀,这位小姐虽然言行有不当之处,然而其中确有些意旨,关乎大节,不可不辨。学生心中亦有疑惑:男子体力强于女子,若彼辈兽性发作,并不肯听言语之劝,又或者该妇人拙于言辞,又当如何保全自身?” 胡仪脸色铁青,良久,方一字一字道:“诸学子听着,为君为父,若未肯纳谏言,行正道,我等为臣为子,于此绝境,总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谓之死谏。” 讲堂中笑声顿时沉寂下来,静静听着胡仪声音激荡:“大丈夫立于世间,不可不讲节义二字,尽忠于君,尽孝于父母,便是节义之大。若吾道不行,吾言不纳,诸位是学先圣,忧心不能留美名于后世,还是学老庄,弃君父于不顾,泛槎于海? 在座均为儒家门生,生死之地,取舍之间,要问你们的良知,可曾尽心尽力,死而后已,无愧于神明?” 这番话太过深奥,恒娘听了个半懂不懂。但见全场学子面有肃然之意,几乎再没人往李若谷、云三娘看上一眼。 云三娘站在那里,忽然身子变得好小好小。瘦削身子,薄如纸片。 恒娘甚至疑心,她下一刻便要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这堂皇庄严的气氛中。 胡仪转目看着宗越,见他默默低下头去,又转眼看着帷帽女子,问道:“你可懂了?” 第45页 帷帽女子双手握紧,喃喃道:“放屁,放屁!”然而声音颤抖,终不复方才的冷静坚定。 胡仪将问题拔高,引申到君臣父子之大义上。她身份顿时尴尬,断然不敢否认君臣大义。 恒娘忍不住,低声问道:“他是什么意思?” “死。”云三娘低声答道,“祭酒的意思是,虽然公公的做法不对,但是为人子妇,就跟做臣子一样,只能尽量劝说公公。若是公公一意孤行,那么,便只能一死了之。既保全尊长名誉,又保全自己名节,也不会损坏夫君尽孝的心意。” 脸上神色悲哀却平静,似是也同意了这说法,只是望向李若谷的眼神里,充满悲伤与不舍,又有无数劝谏的意思。李若谷咬紧牙关,看着云三娘,缓缓摇头。 恒娘一呆,忽然回想起下午仲简去传话,便有这么一句:你若想不开,我绝不让你孤零零上路。 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直至五脏六腑,全被紧紧攫做一团,放在火上烤得痉挛,再也忍不住,不顾自己只是个浣娘,不顾自己没读过诗书,不顾自己连他们的话都听不太懂,只被心头那火催逼着,踏前一步,厉声道:“胡祭酒,照你这样说法,世间女子,怕是不够填这无底洞。死一个云三娘,那公公又去讨个云四娘云五娘来,岂不是要排着队地去死?” 忍不住讥笑连连,“李秀才家里的大梁,可需分外结实。后院的池塘,可得分外宽广,才能容下这许多冤魂厉鬼。” “你?”胡仪看了看她,他记性极好,有过目不忘之能,立时认出她是谁,“你不过是个浣娘,谁让你进来的?” 仲简慢慢从队列中走出来,沉声道:“学生服膺斋丙楹仲简,请问祭酒,这位浣娘所言,有没有道理?” 手一指台上,声音猛涨,厉声喝问:“阿陈娘子,你来说,这些年里,你与那禽兽公公,是如何相处?你为何甘于受辱,为何不敢发声? 你写信给夫君,为何不敢透露片言只语?可是云三娘的际遇,让你吓破了胆,以为这世间并无你能说理之处?” “啊——”,阿陈跪伏于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哀鸣,似从胸腔里直接出来,未经喉咙口腔修饰,如野兽之将死,如禽类之从天而坠。 作者有话要说: 新台:春秋时,卫宣公为儿子伋娶齐女,闻其貌美,欲自娶,遂于河边筑新台,将齐女截留。后用此典,比喻不正当的翁媳关系。 第27章 女子心事 仲简出声之时, 恒娘大吃一惊,恨不得几步冲过去,捂住他嘴巴。 云三娘说出生平遭际后, 恒娘第一个便想到, 阿陈一人在李家,与公公朝夕相处,会是什么样的遭遇? 这答案几乎昭之若揭。仲简直剌剌地说出来,简直是不给阿陈活路。 果然, 他话音一落,阿陈声音也歇下来,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朝着后台的柱子顶头撞去。 好在宗越早有防备, 手一按,纵身上台, 两个起落, 堪堪赶在阿陈身子软倒之前将她拽住。阿陈一声不吭, 黑纱上血呼呼的,十分可怖。 宗越微一皱眉。他甫一入手, 便觉出阿陈未用全力, 头上的血更多是皮外伤。看着唬人,其实并无大碍。心中讶然,这妇人, 倒是极会拿捏分寸。 仲简算准他会出手, 目光一扫, 又看到他似是微微凝滞的神情, 一闪念,顿时明白。 暗自嘲讽:果然是贵人, 日常少见这等寻死觅活的架势。 皇城司见惯市井百态,于此道经验颇丰,他早已看穿阿陈这一撞,虚张声势居多,并没有必死的决心。 眼见恒娘怒目瞪视自己,他木板脸纹丝不动,朝台上双手一拱:“祭酒,阿陈与李父之间,其事几近昭然。依律,诸奸缌麻以上亲之妻者,徒三年。李父虽已埋骨,但既有此事,阿陈与李若谷之间断难再以夫妇相处。此事已超出太学管辖,学生以为,宜将一应人等交付京兆府,由有司以国法量之。” —— 刚进服膺斋大门,余助就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仲简,热情洋溢:“畏之,你怎么想到这一招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子虚有救了。” 仲简不惯与人亲近,一把扯下他来:“也未必。终究还要看陈大尹的判罚。” 宗越走在一侧,闻言笑道:“陈大尹与胡祭酒在学术上不是一路人。张祭酒在任时,多次延请陈大尹来讲学。观其言行,实是个洒脱随性,讲究释道兼收,看重性灵自得的人。子虚这件事,能在他手上着落,结果当是最好的。” 恒娘跟在后面,听到他们这番议论,悬了一路的心方才稍稍放下。 顾瑀早已醒了,见他们回来,大喜,支着个脑袋,朝进屋的众人一叠声嚷嚷:“李子虚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有什么大碍?若有使银钱的地方,你们跟我说,我即刻叫人回家取来。” 余助跟宗越一起,动手替李若谷收拾衣物,笑嘻嘻道:“顾仲玉,看不出,你倒是个不计旧恶的君子。李子虚跟你多年不对付,你居然也肯为他出钱出力。” “又不是什么死仇。”顾瑀嘿嘿笑,“同窗一场,我顾瑀岂是小家子气的人?” 蒲月与恒娘交接完,本想在丙楹多留一会儿,听听他们关于李若谷事件的议论,结果仲简问她:“月娘可是要回去?正好同路,不如我送你?” 第46页 顿时眉心一花,眼波一转,柔柔声道:“多谢仲秀才。” 仲简离开时,在门口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瞟过恒娘。她正与宗越说话:“宗公子,你们去送东西,可能帮我问问,三娘和阿陈娘子她们有什么需要?我明日得空,也能替她们跑跑腿。”似乎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 “仲秀才?”仲简回头,蒲月已经出了门外,一张俏丽脸蛋微微偏着,眼中闪过一道狡黠光芒。 恒娘一边听宗越回答:“恒娘虑得极是,女子用物,我们不好代劳。”一边偷眼朝门口看去。 蒲月走在仲简身边,两人低头说着什么,转过门框,再不见人影,只听得蒲月轻轻笑声。 门外,仲简暗自松口气:恒娘对宗越贼心不死,只要宗越在场,她必定不敢对我接近蒲月反应过激。 门内,恒娘咬牙郁闷: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需得想个法子,解决掉蒲月,一劳永逸才行。 “哐啷——” 恒娘正在心中磨牙,想着怎么收拾蒲月小妖精,听到瓷瓶碎裂声音,吓了一跳,与顾瑀双双扭头看去,却是李若谷存放卷轴的长颈瓶从衣柜滚落,一地碎片。 余助手忙脚乱,放下手中衣服,自我埋怨,“唉,难怪我娘打小说我上窜下跳,是个猴子,果然手脚粗鲁……” 宗越弯腰捡拾,正好几卷摊开,无意间扫到题目,轻轻「咦」了一声。 恒娘拿了门后的扫帚来,将碎片残渣扫到一处,耳中听得余助的困惑声音:“子虚这几篇策文,怎么全是围绕孝道做文章?我记得最近几年,博士们出题多是问时策,少于考量经义,尤其是孝经。” 宗越轻叹一声:“他这是借策试文字,浇自己胸中块垒。” 别人的策试文字,他二人自是不好细看。粗粗看了下题目,宗越便仔细将策纸卷好,童蒙想起前事,也不禁叹气:“难怪李子虚对自己文字如此紧张。” 门上响起几声轻叩,有人问:“薛家小娘子可在这里?” 恒娘抬眼,还没来得及回话,余助先跳了起来,一手指着来人,张口语无伦次:“原来你……你就是那日车里的贵女……” 来人是今日讲堂里的女子,此时换了一顶浅露帷帽。时近黄昏,天色昏暗,她想是不耐烦再遮掩,索性将薄薄黑纱撩在两边,大半张皓白如玉的面容露出来,被余助一眼认出。 余助极是热情,张罗着请她进屋,又是端椅子,又是去水房让侍应拿他的上等茶叶新煎茶水,忙得团团转,都没想起来问一声,贵女有没有时间久坐喝茶。 贵女对他这番殷勤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倒是她身后的海月抿嘴一笑,略略说了句:“这位秀才不必客气,小姐并不久坐。” 顾瑀骤见绝色,眼珠子也直了,原本趴着的姿势下意识翻过去,硬要改成坐姿,伤口一碰床面,差点弹起来,嘶着冷气,嗷嗷直叫唤。恒娘差点笑出声来,忙扶着他翻过来,老老实实躺好。 这番犯蠢倒也不白给,贵女手指他,笑得眉目齐开,百花绽放,“你是傻子么?” 顾瑀呆呆看着。恒娘故意找了手帕来,装模作样给他擦口水,贵女见了,越发笑得前仰后合。 顾瑀半点儿没回过神来,直着眼睛,痴痴道:“傻子?是呀,我一见小姐的面,立时就傻了。” 恒娘攥紧手帕,转过头,恨不得捂上眼睛。顾少爷平时也常常犯蠢,然而今日这般表演委实超出寻常太多,连她都有些受不了了。 眼光落在悄悄退到丙楹深处,沉默不语的宗越身上,心中念了声:“阿弥陀佛,丙楹总算还有正常人。” 另一位正常人童蒙也有些忍不了顾瑀,脸色一沉,冷冷道:“顾少爷,求你不要装疯卖傻。这些轻薄言语,你在勾栏瓦舍里说说也就罢了,不要再污了太学门庭。” “什么勾栏瓦舍?我,我是正经人,从不去这等场所的。” 童蒙脸色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瑀。顾少爷一面对贵女傻笑,一面扭过头,杀鸡抹脖子地朝童蒙使眼色。 一颗脑袋支在肩膀上,左摇右晃,无比灵活,颇似顽童手里的拨浪鼓。 贵女终于笑够了,嘘口气,眼里还有笑意未曾散尽,对恒娘说道:“恒娘,这丙楹可太有趣了,我以后得着机会,就来访你,顺道与这些同窗叙些经义知识,想必能够大有进益。” 余助端了茶水进来,正好听到这话,大喜,“小姐所言极是。既是同窗,不敢请教小姐如何称呼?可有名号?” 时下贵女虽不能以闺名示人,却多有学男子取号的,譬如青云居士、云外子等。 贵女笑了笑,取了他递过的茶杯,浅啜一口,复又放下,笑道:“是剑南蒙顶?” 余助欢喜,点头如鸡啄米:“正是,小姐好见识。” 贵女手指轻弹,沉吟道:“那我就号蒙顶客吧,各位以后唤我蒙顶便是。” 看着恒娘,又笑道:“我与恒娘有缘,你叫我阿蒙即可。” “阿蒙?”恒娘瞥见她身后的海月嘴角一抽,疑道,“这名字恁地耳熟。” 阿蒙一怔,又笑起来,这回直接伏在书案上,笑得肩膀耸动,边笑边断续道:“你这一说,我可想起来了。一不小心,成了吴下阿蒙。” 风在傍晚时分终于停了,厚厚的云层仍未散尽,今日的天色比往日暗沉。楹内有顾少爷这等豪客在,自是早点上了蜡烛。 第47页 窗外暮霭千里,楹内火光映照,有美一人,笑靥如花。恒娘身为女子,都不觉有些醉了,于是颇有几分理解余助与顾瑀的热切。 等阿蒙这一轮终于笑完了,方直起身子,笑道:“我今日来找你,是要问你一件事。明日我去京兆府探云三娘与阿陈,你可愿与我同行?” “多谢,我也正想着为她们送东西去。”恒娘心中一动,试探问道:“阿蒙与陈大尹相熟?” 莫家那夜,海月曾直呼陈大尹的名字,可见双方不仅认识,只怕还关系匪浅。 阿蒙笑而不答,四顾一望,目光落在最里间的宗越身上。讶了一声,“你是今日救了阿陈那人?” 宗越不出声,只是微一点头,遥遥致意。 阿蒙也不在意,转头对恒娘笑道:“这服膺斋丙楹当真是藏龙卧虎。怎么没见到那个姓仲的秀才?他居然精于律学,倒是太学中少见。” 恒娘笑看她:“阿蒙是来找他的?这可不巧,你后脚来,他前脚刚特地送一个小娘子出去了。” 这话里语气十分丰富,阿蒙也是七窍心肝的人,抬眼看着她,不一会儿,居然又笑起来。恒娘撑不住,与她一起大笑。 余助瞧瞧阿蒙,又看看恒娘,忍不住踅到宗越身边,低声问道:“她们笑什么?” 宗越淡淡看他一眼:“女子心事最是难测,我怎知道?” 余助一呆,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的宗越,竟是难得的脸色阴沉。 作者有话要说: 蒙顶是一种有名的……绿茶……(呆滞脸) 不过,可好喝了。各大平台有售,茶圣带货,一两只要五十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两即祛宿疾;二两当眼前无疾;三两因以换骨;四两即为地仙。各位不考虑尝尝么? (我真的不是卖茶叶的……) 第28章 不做女人 恒娘这等奉法良民, 便是偶发噩梦,那也是梦见的皇城司狱,从未想过有一日, 自己竟能大模大样, 去京兆府狱走一遭。跟在阿蒙身后,心中颇有些雀跃。 待进了女普牢,慢慢地,脚下越来越沉, 步子反倒越迈越大,似是两条腿自己生了知觉,想要尽快逃脱。 牢房不知从什么年代传下来,虽经整修, 底子没变。污臭霉味从每条木头缝里透出来,夹杂着满耳的咒骂呜咽声音。 高高墙上一扇巴掌大窗户, 透进来一点昏光, 无数蛾子拼命挤攘, 时不时摔下来几只,不知死活。 海月从荷包里翻出来一粒香丸, 递给恒娘, 示意她放在嘴里含着。恒娘如法炮制,顿觉一股浓郁馨香直充脑门,鼻端恶臭消除不少。 看看走在前面的阿蒙, 脊背挺拔, 姿态自如, 步子仍是不疾不徐, 好似闲庭信步。不禁大是景仰,指指她背影, 做个「厉害」的口型。 海月一眼看出自家小姐这会儿两肩僵直,下颌紧绷,纯属强撑。抿嘴一笑,朝恒娘摇摇头。 女牢头埋着头,弯着腰,毕恭毕敬带着她们到一处稍微明亮通风的地头,开了锁,恭声道:“这里便是了。贵人请自便。” 旁有一布衣妇人,正蹲在地上,哭着朝牢里说着什么话,悲切含糊,听不清楚,只听到唤「阿娘」的声音。 阿蒙正要举步,忽然一阵风响,紧接着是铁栏摇动与妇人尖利啸声。 隔壁间有人拼命贴上来,脸在栏杆间隙里差点挤爆,口中嚯嚯有声:“杀千刀的,早该打死你,烫杀你,剁碎你,砒/霜药了你,老娘母子少受多少搓磨……” 仰着脖子咕噜两声,一口浓痰直直吐在牢头身上。 牢头一张横肉脸气得抖了三抖,压低声音,作色训道:“邵大娘,你又在发什么疯?惊扰了贵人,不用等刽子手提你,老娘直接送你上路,也不过报个瘐毙了事。” 地上的布衣妇人哀哭着扑上来,拼命磕头:“阿娘神智不清,冲撞了贵人,不是有意,求您老不要跟她计较。” 阿蒙让海月带着两个小丫头,抱了各样物事先进去。她且留在外面,问那牢头:“这位邵大娘犯了何事?” 又指着地上那女子:“这是她女儿?” “不是女儿,是她媳妇。”狱中昏暗,牢头随手拣了两根干草,往衣襟处狠命擦一擦,忿忿扔到地上,口中却叹口气,“也是她娘俩命不好,婆婆在这里头关着,儿子在男死牢那头关着,就等着这几日上头朱批下来,押去刑场凌迟处死。” “凌迟?”阿蒙大吃一惊,“这母子俩犯了什么事?” “一个杀夫,一个弑父。”牢头看阿蒙真感兴趣,来了精神,细细道来,“据判词里说,邵娘子的男人平日里在外酗酒嫖赌、回家就毒打老婆儿子不说,还把歪主意动到儿媳妇头上。” 手朝地上那妇人一指,“喏,就是这小娘子,确实长得细皮嫩肉。那日,老不修在媳妇门口偷窥,正好被邵大娘和儿子撞见。 母子俩一商量,找来根绳子,合力勒死了他。原本邵大娘出头顶罪,一力承担了。陈大尹也打算就这么糊涂过去。” “谁知她儿子良心上受不过,自己跑到衙门坦白。大尹没办法,只好一起判了。判的是斩监候,过三司复核,说是卑幼犯尊长,罪大恶极,不可轻饶,改了凌迟。陈大尹还因判罚畸轻,被三法司的头儿请去吃茶,好一顿数落。” 第48页 望着牢里,摇头啧啧,“这还没到行刑的日子,眼看人脑子已经不清楚了。她这媳妇倒是个有心的,日日做了好吃的,来看她和夫君,然而看了又有什么用?要我说,还不如把这些银钱舍去寺庙,求下辈子投个好胎,再不要做女人也罢了。” “不做女人?”阿蒙怔怔地,轻轻重复。 牢头回过神来,赶紧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赔笑道:“瞧小人这嘴。贵人也是女子,可比她们一个天一个地,这实是不好比的。贵人一辈子一定顺风顺水,断无烦难。” 海月在里面轻声叫她:“小姐,三娘有话跟你说。” 阿蒙转身,恒娘在她身后。两人对视一会儿,都从对方眼里读出海啸一般的悲哀。 一支蛾子掉在恒娘头上,她伸手扫落,看着满地上残破的飞蛾尸体,低声道:“阿蒙,你是贵人,与我们不同的。” 云三娘见了阿蒙,跪伏于地,竟是行了大礼:“小姐,请你劝劝阿陈,她不肯吃饭,说没脸见人,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阿蒙适才受了震动,精神还有些恍惚,侧头看去,阿陈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 阿蒙轻声道:“阿陈,你刚才也听到牢头的话了?隔壁那家人不比你惨?你好歹已经熬死了混账老头,现在寻死,是要去给他陪葬?” 阿陈身子动了动,又安静下来,一声不吭。 恒娘如有所悟:“阿陈,你不是想死,你是不想被李秀才休弃,对吧?” 这话似是点着阿陈的怒火,她一翻身,坐起来,面对她们。 此时脸上已无黑纱,额头上伤痕血迹尚在,脸上疤痕在阴暗光线下更为阴森。 她不敢得罪阿蒙,单指着恒娘,声音里带着愤怒哭音:“李秀才是我夫君,我替他尽了孝,发葬了那老不死,村里的老书生说了,这是三不去,他这辈子再不能休我的。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替云三娘出头,害我如今成了弃妇,没脸见人,也没处可去?” 说到伤心处,掩面大哭,“我本就是村里人捡回去养的孤儿,他们贪图李老头那几两聘礼,把我嫁进李家做媳妇。云三娘的事情,乡里哪个不知? 李秀才又长年不回家,谁不知道嫁进去是什么样子?这丑事早已传出百十里地。我如今哪里还有地方好去?就算熬过了那死老头,也熬不过这后半辈子没着没落。” 阿蒙第一次见到她的脸,惊得脸色一白,后退一步。 海月奔过去扶住她,急道:“小姐,我们回去吧,若是你吓出什么事来,太……我们死都没处找地方。” 阿蒙摇头:“不妨事。我哪有那样不经吓?” 问阿陈:“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阿陈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渐渐哆嗦,眼神凌乱,声音低沉下去,“我实在受不了了,每夜里折磨得我想死。我,我去厨房砍骨头,拿着那菜刀,又冷又重,就跟着了魔一样,顺手就朝脸上割去。初时没觉得疼,倒觉得热,热乎乎的血,满手都是。” 嘴角裂开,无声畅快地笑出来,“那天晚上,他被我的脸吓了一跳,屁滚尿流地爬出去,过不了几天,就直挺挺死在床上。” 恒娘也不觉微微翘起唇角,笑起来,眼睛却有些发酸:“阿陈,就算李秀才休了你,你也不是没别的地方去。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乡里,不会有什么人知道你的旧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开着一家浣行,正要招些能吃苦的勤快娘子,你若不嫌弃,大可以来给我帮手。” 阿陈骤然抬起头,目中迸出喜色:“你说得是真的?”又迟疑道,“可我的公验……” “不妨事,只要恒娘雇了你,便能替你做保,留在京城。”阿蒙微笑,“若是里正为难你们,可径来告诉我。” 想了想,又道:“你的脸既是你自己伤的,多半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的话,我倒可以找大夫替你看看,说不定能平复一些。” 阿陈大喜,跪地磕头不止。 走出牢房之时,阿蒙心情甚好,与恒娘调笑:“你刚说我是贵人,与你们不同。然你有自己的浣行,想嫁人就嫁人,想反马就反马,想招工就招工,这份自主,我却是羡慕得紧。我要做什么事,无数人劝着拦着,不得半分自由。” 恒娘不信:“阿蒙都能来太学读书,哪里不自由了?” 阿蒙转头不语。正好看到前面一个人影,挎着粗布竹篮,朝男死牢的方向走去。阿蒙叫了声:“小娘子——” 那娘子转回头来,脸色极为憔悴,眼角通红,脸上还有湿意,怔怔看着她们:“你们叫我?” “刚才在狱内听了你们家的事,叫人十分惋叹。你将来可有什么打算?”阿蒙上前两步,温声问她。 娘子反应迟钝,过了一会儿,方缓缓点头:“打算好了。我已经卖了房子,置下棺材,也找好了帮忙的邻舍,到时候一家人上路,谁也不用拉下。” 等她低头走远,恒娘怅然:“她一点也不想活了。” “更显阿陈难得。”阿蒙亦感叹,“她经历了这么多,竟是从来也没有真正萌过死志。人到艰难时,往往是一死容易,苟活难。” 昨日阿陈台上撞柱的表演,被海月看穿,告诉了阿蒙,是以有这样一番感慨。 恒娘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这可让胡祭酒失望得很了,在他心中,只怕三娘和阿陈都很该去死一死。” 第49页 阿蒙微微一笑,“还好,胡祭酒只是一家之言,陈大尹便与他看法不同。若是有一天,全天下都与胡祭酒一样看法。” 她不由得摇摇头,遍体生寒,“恒娘,我一点也不想活在那样的世道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案件出自清朝。 第29章 我错了 “恒娘, 对不住,不是我不肯通融,实在是昨日学正派人来传了话, 以后服膺斋的衣物, 你不能收揽了。” 恒娘站在服膺斋门口,手里提着大竹筐,脸是雪一片的煞白:“不能收揽?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恒娘平日里最是聪明会算计的,如今怎么这么句话也理解不了了?不就是字面意思吗?服膺斋的衣服, 以后就不劳动姐姐收洗了。这等脏活累活,还是小妹来做比较好。” 恒娘回头,看到蒲月,笑得春风满面, 手里也抱着个大竹筐,内里空空如也。 “你在这里做什么?”恒娘蹙眉,“这时候你不是该在里面照看顾少爷?”还不到她换班的时候呢。 蒲月看她目光往自己手上的竹筐瞟, 微微一笑, 悠然道:“我也是临时接到关大伯报讯,说是承接服膺斋的浣行出了事, 被学里夺了资格, 暂时交给关家。 顾少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最好说话的人了。这不就临时偷空,赶紧地来把衣服收了,免得一干秀才们身上衣衫没有着落?” 她一边说, 一边与门人打招呼, 走进服膺斋的大门, 又想起什么似的, 回过头来,嘴角一勾:“还有, 提身斋、守约斋这两处地方,你也不用去了。去了也跟服膺斋一样,自讨没趣。” 见恒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眨眼笑道:“是了,你失了这三处大客户,光靠着太学外那些零星客人,只怕日子大不容易过。不如这样。” 头一偏,眼角上挑,狐狸眼眯成了一条弯弯笑缝,“我这边生意一下子做得太大,十分缺人,不如你来给我做工,我照你请人的工钱,绝不亏待你,如何?” 说完,也不等她回话,一笑转头走了。 门子看看恒娘的脸色,摇着头,叹口气,“恒娘,咱们也是多年交情了,你不要让我为难。要我说,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就找人去跟学正他们通融通融,只要上头发了话,我有什么不肯的?” “你放心,我不让你为难。”恒娘吸口气,镇定心神,朝门子笑了笑,“我这筐子里是上次洗好的衣服,总要送回给秀才们才行。总之,我出去的时候,保管这里面是空的,这样,你老可放心了?” 门子一笑:“这样最好,我们素来都知道,恒娘从不让人为难。” 恒娘仍如往常,朝他温婉笑笑,提着竹筐走进去。转过门,再看不到那门子,沿着墙角再往前,步子越走越慢,手里竹筐分外地沉,到转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放下竹筐,微微喘息,人靠着墙壁,一抬头,看见院里那棵高高的合欢树。 这几日天一直没亮开,风鼓着劲,催逼着发黄的叶片从树上剥离。 早上院里的洒扫厮仆应该扫过地,现在地面又已铺上一层薄薄的细叶。 手脚软得厉害,脑子里却一阵阵发热,无数念头飞转,如钻木头的火石,火热滚烫: 家里的木炭快用完了,如今的价格,就算莫大娘肯照顾,也要两百文一枰; 蒲月提到是薛家浣局出了事,出了什么事,她怎么不知道? 李若谷的案子,还在京兆府挂着,皇周出/版条例有规定,未决案件不得报/道,小/报的收益一直在低线徘徊。 如今上庠风月在报道太学打擂台选辩手的事情,宣永胜跟她抱怨过好几回,说基本上卖不出去,这种事情只有读书人感兴趣,《京华新闻》为此出了专刊,隔日更新,小报哪里打得过它? 好在顾瑀家里的工钱给得足够丰厚,暂时还能支应这一阵。 她吁口气,手按胸口,默默对自己说:恒娘,没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先把今日该做的事做了,向晚寻个时机,找学正问问清楚。 她自问,太学这几十家浣局,她家的纵不是最好最大,却也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客人们对她也都十分满意。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已经知道了?” 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冷淡声音,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正好看到仲简一双略带关心的眼睛。 仲简移开目光,落在竹筐里,眉毛一挑:“仲玉的被单?” 他死板语气下藏着笑意,被恒娘听出来,瞪他一眼,“顾少爷面前,不准多话。”仲简斜她,那意思是:“用你说?我告诉他我图什么?” 恒娘想起他刚才的问题:“知道什么?你说浣衣的事情?” 心念一动,问他:“你认识学正吗?可不可以……” “不识。”不等她说完,仲简很果决地截断,跟着补充,“你那位宗公子倒是认识,不过我劝你别去,去也无用。” “为什么?”恒娘下意识追问,便看到他眼睛里又开始亮起熟悉而刺眼的光。 仲简问她:“那日在讲堂,你为什么要强行出头?” “你是说,跟那日讲堂里我当面质问胡祭酒有关?”恒娘一怔,“这是胡祭酒的意思?” 咬紧下唇,沉思片刻,摇头道,“胡祭酒说的话确实可恨,但他不像是这种小肚鸡肠的坏人。” 第50页 她还记得胡仪当日在讲堂上,一字一句解说「死谏」时的庄重。 全场学子肃静,只余他浑厚肃穆的声音激荡:进退之间,生死之地,惟节义为大,可名之后世,传以千秋。诸君岂能畏死而变节? 她听不太懂他话里面的高深道理,但是那气氛感染了她,令她不自禁地便觉得,胡祭酒让女子为了狗屁孝义去死的主张虽然很荒唐,但他本人大概也许可能是愿意为了他的忠孝去死的人。 这样的人,怎会为了一时冒犯,来刻意为难她这样一个小小浣娘? 仲简见她不信,也不多说。话锋一转,忽然又问:“那日余良弼颇想发声,童敏求为何一直拉着他?” 这问题……恒娘一皱眉,回想那日情景,童蒙确实一直在阻止余助说话,否则以余助的年少气盛,哪里能那么安静?然而,为什么? “童秀才担心余公子会得罪胡祭酒?他们都是太学的学生,平时考试操行,将来出舍做官什么的,都需要学官们的认可推荐。” 说到这里,已然明白仲简的意思,然而仍然不太相信,“胡祭酒实在不像……” 猛然想到什么,抬头看着仲简,“你和阿蒙,还有宗公子,那日里不是一直在说话?” 仲简冷冷看着她:“我是什么人,你已经知道。不过三五月,我便抽身走了,无需顾忌这些学官们的态度。那位贵女能请动圣上下特旨,这般赫赫权势,怕什么学官?况且她也不靠这个做官。至于你那位宗公子。” 他冷笑一声,“他的来头,绝非他上报的那么简单。说不定与那位贵女都在伯仲之间。” 恒娘听出他语气中的森冷意味。她听秀才们说起过,朝廷有制度,三品以下子弟,方许入读太学。 三品以上,尽入国子监。不过如今太学兴旺,国子监凋零,多有高门子弟不愿意做国子生的。 宗越若是与那些子弟一样,瞒报家世,从国子监转来太学,便是生生挤掉一个沙州士子入读太学的名额。 倘被揭露出来,别说太学生名额不保,群情激愤之下,朝廷说不定还得追究他及其背后尊长的责任。 仲简每次讥讽起这些贵人来,说的话都会不知不觉,比平日更多。 他自己也有所察觉,抿抿嘴,微微懊恼。在薛恒娘面前,他似乎特别心软,特别多话,这不是个好习惯。 清一清嗓子,板起脸来:“你没有别人的家世背景,当日何必强行出头?” 恒娘茫然,轻声道:“三娘她们,她们多可怜……”声音渐渐小下去,心中不停反复自问:我真的做错了么? 李若谷这件事情,她本来只是想打听点内情,好拿去小报增加噱头,怎么就变成了后来的样子? 她替他们每一个人委屈,心头烧着股无名火,推着她朝着相反方向越走越远。 没钱,又没好处。如今还受牵连,丢了赖以为生的经营。 早知有今日,她当时就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气不过李若谷绝情负义,去找云三娘理论? 不该不顾身份,带着云三娘去讲堂?不该为着云三娘身世悲惨,胡祭酒言行可恨,就发言出声? 还是一开始,就不该同情西门外跪着的那个孝服女子,不该出声提醒李若谷? 想来想去,最后认真地望着仲简,诚心诚意道谢:“你说得对。我果然是太冲动了,做事不考虑后果。下次碰上这种事情,我一定要管住自己,躲得远远的。” “呃……”仲简木然看着她:按传奇故事的套路,你现在不是该告诉我,你胸有大义,至死无悔,重来一次,依然会做出相同选择吗? 恒娘弯腰提起竹筐,走之前瞄一眼仲简,觉得他很奇怪,明明刚才是他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强逞英雄。 可是等自己真心实意接纳了他的意见,表示认同之后,他那表情,又变得十分之古怪。 像是被雷劈了。 第30章 你不信我 楹中只有顾瑀一人, 他这些日子成了个地缚灵,困在四尺见宽的床铺上,无聊到发霉。见到恒娘进来, 两眼放光, 老远就挥手招呼: “恒娘这么早来了?吃过午饭没?我娘让人送了几样吃食来,还有些点心,我没胃口,都没动过, 你要不要看看——” 看到她手里竹筐,脸上微弱笑容,这才想起上午的事,结巴起来:“那个, 衣服的事,你, 你别伤心。” 恒娘努力朝他笑笑:“多谢顾少爷关心。我不伤心。这是上次你托我处理的衣物被单, 本该早两日送来, 家里有事,迟了些才弄好。还请顾少爷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 ”顾瑀摇头摇得飞起,“我又不等着用,柜子里多的是,你不用着急。” 恒娘不语, 当他的面打开柜子, 将衣服被单一样样放进去。 取了柜中存放的药膏, 又拿铜水洗打水来, 放在他床边,卷起袖子, 轻轻拉开他身上锦被,顾瑀已经哎哟一声痛呼出来。 恒娘小心替他褪下裤子,一缕细细铁腥味直冲脑门,眉头微微一皱。 顾少爷这伤初时虽血肉模糊,倒还没什么异味。如今珍贵药膏一日三换,将养了三五日,反倒养得伤处颜色加深,青绿暗沉。虽无脓液,却有细微而又难以分说的臭味。 顾瑀自己也觉得反比头两日痛得狠些。他也曾打发人回去问过他娘,他娘的回话是:大夫说了,药没问题,坚持用着,不要停。 第51页 只好强撑着安慰自己,大概是药物在起作用,过几日就好了。 恒娘垂着头,默默替他抹着药膏,想着自己的心事:今日回去没有收到衣服,翠姐儿兰姐儿一定会问,到时候自己怎么说? 娘会不会急得犯病?若真是如仲简所言,是祭酒从中作梗,自己还要去找学正吗? 又想,若是进项减少,又没有活计,两个姐儿还要继续请着吗?若辞退了她们,娘面前一定瞒不过去。 她低头默思,顾瑀咬牙忍痛,一室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质问:“你抹的是什么药膏?” 恒娘与顾瑀都吓了一跳。扭头看去,竟是仲简。他皱着眉,紧紧盯着恒娘手中药膏。快步走去,劈手夺过,放在鼻下一嗅。 抬头先看看恒娘,方转头看着顾瑀,淡淡道:“这药膏不对,加了绿矾。” “绿矾?是毒药吗?”顾瑀吓一跳。 “不是毒药。”仲简摇头,“只会延缓病程,让你多躺十来二十天罢了。” 目光落在恒娘身上,眉头紧皱,难道自己所料不差,她真的为了一百文一日的工钱,下了黑手? 顾瑀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呆了一下,慢慢也想明白这其中的玄机。手指恒娘,吃吃道:“恒娘,真的是你?” 恒娘正为自家的事烦难,被他二人这样看着,一时莫名其妙,凝眉道:“顾少爷是什么意思?” 顾瑀且又想起以前的怀疑,两件事并作一起,双眉一立,恼怒起来:“还有上次我带金仙子回来的事情,是不是你透露出去?要不,你的簪子怎会掉在楹里?外头的小报又如何知道楹里的事?” 恒娘看看他,又看看仲简。仲简倒是第一次听说,顾瑀这件事也跟恒娘有关。 望向恒娘的目光尤其复杂:你究竟是什么人? 恒娘缓缓起身,脸上浮起熟悉笑容,和和气气跟顾瑀说话:“顾少爷怎能这样冤枉人呢?金仙子是谁?她便是与顾少爷相好的娘子么?恒娘并不识得,这里面想是有什么误会?” 见顾瑀脸上神情有所和缓,趁热打铁:“至于铜簪的事,恒娘就更不明白了。想是那日早起匆忙,簪子未曾簪牢实,稍动一动,便松脱落地,我也没注意。倒让顾少爷因此起了误会,真是叫人哭笑不得,一百张嘴也没处说理去。” 顾瑀被她说得脸红,讷讷不能言语。仲简却没那么容易被骗过,他这几日与恒娘日渐相熟,早已发现,恒娘若是说谎时,眼神会瞬间朝右边晃动。 不知怎的,仲简心中忽地有些没有来由的失望,淤积在胸口,说不出来,却又让他堵得难受。 他知道她需要钱,却没想到她真会为了钱下这种黑手。他以为她纯良正义,她回头就说,后悔了,再不干这种蠢事。 他以为两人之间,有着彼此坦诚的默契,结果他底细尽露,她却云山雾罩,让他这个察子蒙在鼓里。 心胸郁结,一张口,声音便从所未有的冷:“你怎知簪子是掉在地上,而不是在床上桌上,其他地方?” 眼睛盯着恒娘,见她显然被自己语气惊了惊,眼神飞快掠过自己。 心中一软,差点就要住嘴不说,然而恒娘随即便调整了脸色,将那副应对顾瑀的微笑挂在脸上,静静看着他。 一股幽幽火苗升起,他慢慢说下去:“再有,据我所知,浣衣行中常备有绿矾,恒娘家中,只怕也有此物?” 恒娘不看顾瑀,单单看着他,眼神幽冷,嘴角却温婉微笑:“仲秀才不是去过我家,架子上高高地摆着此物,我岂能抵赖?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绿矾本为常用染料,譬如仲秀才的头巾若是褪色,便需先用黑荷汤洗过,再入绿矾染色。” 两人目光对视,皆如三九天的水面,结了厚厚三尺冰。 顾瑀左右看看,本来脑瓜子已经飞到“畏之怎么会去恒娘家里?” 这个问题上,然而被她二人紧张气氛所慑,这问题卡在喉咙,问不出来。 半晌之后,弱弱出声:“恒娘,这几日就不劳动你了。我现在躺习惯了,无需人一直陪着。就月娘一天来几次,也就够了。” 恒娘回过眼神,直直看着他,牙齿似是咬紧,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顾少爷不肯信我?” 顾瑀不说话了,扭过头去,不敢接她目光。他自然是怀疑她的,可是被她那样看着,倒像自己十分对不住她似的。顾少爷心中未免有些生气,暗自咕哝:见了鬼了,我心虚什么? 恒娘见他不语,心中明了,一口热气直冲头顶,手脚微微发抖,强撑着朝他二人点点头:“好,我明白了,两位秀才,保重。”俯身端起自己的空筐子,转身朝屋外走去。 仲简鞋底在地面擦了擦,似是想要移动,到底最终还是静下来。他低眉,顾瑀扭头,没人看恒娘僵硬的背影。 —— 秋日天干,地面多砂多灰,被风一卷,打在脸上生疼。恒娘从赵大车上跳下来时,脸上正好挨了一粒碎石,啐了一口,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擦擦。 赵大在她家门口停着车,没有立即走,一双已经有些发白的眉毛挤作一堆:“恒娘,你是碰上什么事情了?若是有难处,不妨跟我说一声。大忙帮不上,小忙或者可以替你搭个手。” 恒娘适才在车上说,这些日子暂时不用接送她去太学,却没有多解释。 第52页 只脸上冷得像结冰,眼里却黑幽幽地,似是烧了团阴火,瞧着愣是瘆人。 他与恒娘也算是几年下来的交情,对这个能干温和的小娘子颇觉亲切,很愿意帮一些小忙。 恒娘摇摇头,谢过他好意。见翠姐儿她们迎出来,忙让赵大走了。 “怎么是空的?”听到骡子声音,出来接货的姐儿们对着几个空框子,顿时愣住。 翠姐儿尤其心细,又问:“你不是要在太学照顾顾少爷?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学里出了点事,这两天暂时不收衣服了。”恒娘不敢说得太细,怕吓到她们,口气也放得十分轻松,“你们两个小傻子,忙了大半年,有得松快还不好?” 看看天色,故作惊讶,“都这时候了,我是得赶回去了,你们不知道,顾少爷最是个嘴巴不绕人的,迟一会儿,能被他念叨半天。” 信口胡说着,也不管自己说了些啥,想起来又细细交代:“没收到衣服的事,暂时不要告诉我娘,你们就假装在柴房里忙着,多上去陪她说话,少让她下楼来。” 翠姐儿和兰姐儿只觉这要求古怪,面面相觑。被恒娘催着,才勉强应承下来,边端了筐子往回走,边不停回头看恒娘,心里满是狐疑。 恒娘脸上一直挂着笑,好容易等她们都进了屋,再也看不见,脸上慢慢垮下来,两颊肌肉酸痛。 转过身,朝金叶子巷外面走去。风停了,天暗沉沉压在头顶,不过半下午的时候,却跟天黑无异。 恒娘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茫茫然沿着小巷走,出去便是大街。 路上行人开始小跑,旁边店铺里小二急忙忙出来收招幡,卖茶的、卖花的、卖各种小食的,要不就找处有棚的地方躲起来,要不就推着独轮车匆匆跑动。 她走了半条街,才回过神来:要下雨了。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天地之间如利剑劈下,过后一阵奔雷接踵而至,声威浩大。 她也不知自己走到何处,四处望望,正要找个地方躲雨,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清朗柔和的声音:“恒娘?” 第31章 这场雨 恒娘回头, 见是宗越,他一身新换衣衫,单束了发, 未曾着头巾。 两人打个照面, 来不及寒暄,雨点已经哗哗泼下来。宗越指了指最近的一家铺子,两人一起跑过去。 这是家杂货铺子,屋檐较浅, 雨水落地,溅起一片白茫茫水花,不过片刻,两人裤腿都已湿透。 恒娘不禁抱怨:“瞧着也是家上等的铺面, 怎么屋檐这么短浅?等那雨飘进屋子,他那些干货敢是不怕水?” 宗越奇了:“御街两侧商铺, 屋檐一律不准伸出, 更不准搭建竹棚引檐, 恒娘不知道么?” “这是御街?”恒娘往四处望一眼,大雨初起, 还没有完全阻断视线, 果然见到宽阔青石街面。她这一阵漫无目的瞎走,竟是走到御街上来了。 侧头看看宗越,他发脚尚在滴水, 就连剑眉中都有些微水汽。 恒娘与他同在屋檐下避雨, 因着雨大, 说话时离得稍近, 鼻尖闻见一股清爽的皂角香味。 心下恍然,御街两侧正是太学与武学, 他显然是去校场练了骑射,在回太学的路上。 宗越大是诧异,却并没有追问。看她一眼,微笑道:“恒娘今日有闲?” 恒娘正悄悄打量他,听了这句寒暄,心中一愣。对呀,照平时的话,自己这会儿可该在楹里照顾顾瑀呢。 一时陷入两难,该告诉他实情吗:我失了活计,又被雇主解聘,不敢让我娘知道,只好做个孤魂野鬼样,在街上游荡。 立刻便能想出,宗越必定会略显惊讶,然后委婉表达同情,温言相询,问她是否需要银钱上的帮助。 眼前几乎已经见到他略表关切的温和眼眸,耳边听到他如秋水平湖般柔和的声音,而自己会感谢他的关心,接受,或者婉拒;解释,或者沉默。 不。 几乎是闪电般从脑海里迸出一声呐喊。 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撒谎了:“顾少爷想一个人静静,我得了闲,随意上街走走。” “哦。”宗越微微张目,显是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戏谑道:“仲玉日日巴着你们两人替他解闷,今日居然长进了。委实难得。” 恒娘勉强笑了笑,偏过头,眼光不敢看他,投向眼前一片天地相连的灰茫,庆幸这雨声颇大,能够掩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心中有个声音在冷冷嘲笑:宗公子回到楹里,便知一切分晓。你这一刻藏着掖着,也不过是那被杀的猪,明明已经躺上案板,只因没见到屠夫的刀,便庆幸自己,多得片刻的苟延残喘。笨,蠢,可笑。 又恼怒自己,为什么不与他细说呢?他回到楹里,听到的便是顾瑀与仲简的说辞,说不定会以为自己黑心换药。 侧目看着他沉静俊朗面容,没来由地有信心,他必然不会轻信,必然不会对她有所误会。 甜蜜之意尚未冒出,念头瞬间反转,心中一阵黯然:他自然不会误会你,因为所有这些人这些事,他压根儿就并不真正在意。 悠悠出了口气,将所有这些患得患失,又酸又甜的心绪压下去,伸手接了一把雨,等雨水差不多漏尽,见宗越仍只是沉默望着远方,没有说话的打算。 第53页 只好自己找话说:“宗公子,听说你来自沙州?” 宗越转过脸来看着她,微笑道:“正是。” 恒娘仰头看着雨帘,貌似闲闲地说道:“仲秀才从琼州来,宗公子又来自沙州,一个西北,一个东南,可是有缘,难怪仲秀才老是打听宗公子的事情呢。” 宗越没有立即回答,等她转过眼来看着他,方眼中闪了几闪,脸上笑意加深,缓缓道:“畏之的好奇心颇重,去皇城司做个察子倒是合宜得很。” 恒娘手一抖,雨水差点落到脸上,一时颇为狼狈。宗越顿时明了,朝她点头微笑:“多谢恒娘提醒。” 恒娘呆呆看着他,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起仲简跟条猎犬样,逮着蛛丝马迹,四处去查证宗越身份,宗越却早已将他了解得一清二楚。心中也不知是该替宗越庆幸,还是替仲简难过。 茫然半晌,下意识问道:“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宗越被她问得失笑:“恒娘说笑了。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尽知?” 眼里笑意浓郁,看着她一脸呆样,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比如那日恒娘为何在我衣柜里,我便百思不得其解。” 恒娘叹了口气,喃喃道:“宗公子,你骗人。我想这件事,你只怕当时想了一想,过后便全然抛到脑后,哪里能有百思?”否则怎会这么多日,都没有找她问上一声? “抱歉。”宗越十分敏锐,听出她言下之意,“我想着,这或许是你的秘密,我不好开口让你为难。” 自然,也是因为他觉得,恒娘无论有什么秘密,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不必为此费神。 没说出口的这层意思或许才是主因。 恒娘不知该作何想,既感激他的体贴,又恼恨他的轻忽,心中一团小火,忽明忽灭。 转头看着漫天珠子,点点头,轻叹一声:“宗公子果然是大家公子,颇能替人考虑。” 这话她自己也觉得有几分没来由的幽怨,见到宗越微微皱起的眉头,十分后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恒娘方开口解释:“我那日在宗公子衣柜里,是因为我偷听了顾少爷的墙角,不好意思与你们碰面。” 所谓顾少爷的墙角,宗越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点震惊,以至于玩笑都开得小心翼翼:“恒娘有这等爱好?楹中可得人人自危了。” “不是爱好。”恒娘嘴角微翘,颇有些想笑,宗公子这说话总能替人留几分面子的功夫不知从何处练来,实在是出神入化,“我拿了他这消息,可以卖钱。” 宗越立时醒悟,眨眨眼,笑出声来:“仲玉这顿打,原来着落在恒娘身上?” 两人笑了一会儿,适才的尴尬气氛顿时消散。 看那雨没有减小的趋势,恒娘便将这些年办报的经历,捡些好笑有趣的,一一说与宗越听。 宗越是个很好的听众,绝不会让她一个人笑,一个人感叹。总是恰到好处的插话,偶尔一两句点评,风趣十足。 以至于让恒娘有了错觉,以为自己与宗越十分有默契,很能说到一块儿去。 这愉快的错觉陪伴了恒娘大半个下午,直到雨势收歇,天色逐渐亮开,宗越一路送她回了家门,与她微笑道别:“今日时辰过得极快,多谢恒娘,让这场雨下出了无数有趣故事。” 略一沉吟,含笑加了一句:“你放心,今日你与我所说,我绝不会告诉旁人。” 直到他走远,恒娘望着他背影,慢慢回过神来:他仍然没有一语追问过她,没有提到过他自己的任何事情,自然也没有表达过关切,她在即将下雨的午后,茫茫然走在街头的原因。 所以,这是一个愉快的下午,却也只是个愉快的下午。 恒娘苦笑了下,搓搓自己笑到发酸的脸颊,轻声对自己说:你有什么不知足? 默默放下那张俊朗面容,咬着唇,一边进屋,一边思考自己眼下处境:宣永胜那里还存着一吊钱,明日先去拿回家来,顺便,童蒙的事情要不要报道,也该下决定了。对了,这几日的工钱,需得找顾瑀结算,总不能白干。 胡祭酒那里,她沉吟半晌,下定决心,总要想个办法,去问个清楚。 当然,首先是找到合适的中间人。宗越?不,她不愿意求他。除开他,谁能与胡祭酒搭上线? 听到翠姐儿脚步声的时候,她基本上已经确定下来,下一步该找谁。 一抬眼,看到的是翠姐儿一张惊惶小脸:“大娘吐血了!” —— 恒娘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翠姐儿去请大夫,兰姐儿守着大娘,见她回来,哭着说:“大娘呕了一痰盂的血,厥了过去。这会儿还没醒,恒娘你回来可太好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恒娘扑到床边,见大娘脸色如染了淡淡桃汁的白纸,眼睛紧闭,额头发烫,一阵细密汗珠,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多被打湿。 “怎么会这样?你们跟她说了什么?”恒娘看床边摆了水洗,里头有水有帕子,忙挽了袖子,去拧帕子,想替她娘擦擦汗。入手一阵冰凉,又惊又怒:“怎么是冷水?” “本来是热水的,放久了便冷了。”兰姐儿忙解释,“我们没跟她说什么——” “冷了怎么不加热水?”恒娘气得额头青筋跳,“我三番五次跟你们交代过,不要吝惜木炭。我娘秋冬天一犯病,断离不了热水。就让那灶头上吊着一壶水,以免临时打急抓。还楞着干什么,去下楼换盆热水来。” 第54页 说着,自己也忙慌地换了打湿的裤子和鞋。如今家里的情况,再经不起任何波折,她若是也病倒,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家里木炭用完了。”兰姐儿也是个年小气盛的,气呼呼顶嘴,“你这几天忙着照顾那顾少爷,每日里着家都来去匆匆,早上走得比鸡还早,晚上回来狗都睡了。我们想跟你说,也没找到机会。这几日我和翠姐洗衣服,都不敢用太多热水,翠姐手都肿了。” 恒娘一愣,系裤带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炭没了?上次那一大坪……” 住了嘴,没再说下去。手上加快,三两下整好衣衫,口中安抚兰姐儿,“是我着急了,话赶话,错怪你们。等大夫来看过我娘,我就买炭去。” 又问:“你刚说,没跟她说什么?怎的突然就呕血了?我这几年没怎么气过她,她这呕血的毛病许久没犯了,怎么今儿闹起来?” 就连她嫁莫家那次,因为安抚工作做得好,她娘虽然动了几回大气,哭了几场,都算安安稳稳地撑过来。 “我们也不知道。”兰姐儿余气未消,但到底也担心薛大娘,没好气的解释,“我和翠姐在柴房里猜枚子作耍,就听到楼上咕咚一声响。跑上来一看,大娘坐在地上,指着窗户外边,叫了两声,鬼来了,鬼来了。就开始浑身抖着,止不住呕血,后来身子就软了,还是我和翠姐一起搭手,才把她抬到床上。” 窗户外边?鬼来了? 恒娘冲到窗户边上,将窗格撑到最高,四下一看,金叶子巷本就僻静,这一段又接近巷尾,那头是堵围墙,并无可通。日常行人稀少。这时候下过雨,满地里泥泞落叶,更加没什么人。 她眼睛四处一转,没看到什么可疑,反见到一个熟悉人影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朝自己家门口走来。 仲简。 第32章 如此暗探 恒娘趁着大夫还没来的时候, 匆忙换了半湿的裤子和鞋子。家里如今的情况,无论如何禁不住她再病倒了。 兰姐儿帮她找鞋子出来,安慰她:“你看着细伶伶一个人, 比我身上的肉还少, 反倒从没见过你生病,可见大娘怀你的时候,底子打得好。” 恒娘系好裤带,摇头说了一句:“你不知道, 我是不敢生病。我娘怀我的时候……”顿了顿,脸色一沉,没再说下去。 正好楼下传来翠姐儿的声音:“仲秀才,你来找恒娘?你等一等, 我替你上去告诉一声。” 恒娘一边着忙套干鞋袜,一边闪过几分犹疑:在窗下看见仲简已是小一刻钟前, 他便是只蜗牛, 也早该挪进她家大门, 怎么这会儿才走到门口?他白天才刚冤了她,这会儿又来干什么?赶尽杀绝?私刑逼供? 不过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她娘的病, 没法分出多余精神对付他。 也就这么想了一想, 便丢开一边。疾步下楼梯,迎着郎中上了二楼,至于大门口笔直站着的仲简, 她只当没见到。 薛大娘的病这些年一直是邬郎中在看, 恒娘与他早已相熟, 见他神色比平日凝重, 一颗心提到嗓眼上,手指尖发麻。 邬郎中看了薛大娘的面色、眼下, 急忙从药箱里翻出一颗乌紫色药丸,纳入大娘舌下含着。 这才有功夫把脉,皱眉说道:“从我接手令堂以来,竟是从未见过这等凶险情况。” 开方的时候,提笔看了看恒娘:“这回方子比平时不同,有几味药物,价格贵了些……” 恒娘截断他的话:“郎中只管用药。” 邬郎中点头,落笔一气呵成。恒娘忙让兰姐儿去照方抓药,一边静听郎中嘱咐:“这几日防着夜里盗汗起烧,温热水备齐,日夜不要离人。最最要紧,不要让你娘情绪激动,动怒伤心受怕,一概禁绝。” 叹了口气,有些责备地看着恒娘,“这几年,看你比小时谨慎懂事许多,怎么这次又翻了老毛病?我早告诉过你,你娘这病,禁不得你跟她顶撞。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拿你当命根子一样,你有什么不能顺着她的?” 恒娘低眉,并不辩解。眼角鼓胀,酸痛得厉害:她也不过只有大娘一个亲人。她是大娘的命根子,反过来又何尝不是?若是她娘一日撒手,茫茫人世,她又还有什么依赖? 自从十三岁那年,明白这道理之后,她再不曾跟她娘拌嘴吵架。 邬郎中不能久留,恒娘奉上诊金,送他到门口。邬郎中见了一边站着的仲简,十分奇怪,打量几眼,临走忍不住低声问:“恒娘,可有麻烦?要我去跟巡铺说一声么?” 等他不放心地走了,恒娘回头看着仲简,淡淡道:“仲秀才有事?不好意思,今日家里忙乱,不方便待客。” “大娘生病?”仲简想起那日坐在门口替他补衣服的病妇人,这问里有些真诚关心。 恒娘默默点头,眼角又干又涩,忍不住伸手揉揉,没什么力气跟他吵架。仲简望着她通红眼角,下意识问道:“你……还好吧?” “还撑得住。”恒娘看他一眼,他怎么还不走? 仲简明白她的意思,有些尴尬:“恒娘,绿矾的事情,我一时不察,冤枉你了,对不住。” “皇城司办案速度挺快。”恒娘忍不住刺了他一句,又揉揉额头,今日身心俱疲,不想跟他理论。 “好了,你有空跟顾少爷说一声,让他备好这几日工钱,我有空去拿。仲秀才若是没其他事,这就请回吧。” 第55页 仲简见她淡淡点个头,转身就要进去,连忙问道:“你不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恒娘回头看着他:“有什么好问?不是我,就是月娘。” 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你也不算完全冤枉我。我要是缺钱得紧,说不定哪日就真昧下良心,下了这个黑手。不过,我若是下手,必定会将月娘拖下水。没道理风险我担,脏活我干,最后她跟我一起得实惠。” 抬起头,看着仲简,有点好奇地问,“所以,我唯一没想明白的是,她下手的时候,就算准了你会栽赃给我?还是说她友善可人,就想白送我诺大好处?” 仲简看着她的神色十分复杂,过了一会儿,方摇摇头,喃喃道:“她比你手黑,却没你心眼多。” —— 今日恒娘忿然离开没多久,他便发现自己犯错。蒲月靠近他身边时,有股明显的绿矾味道。 一个羌国暗探,朝顾瑀下毒?他震惊之余,差点要以为顾少爷有什么先皇遗腹子之类的隐秘身份,或者身怀宝库地图之类的惊天秘密,然而蒲月一脸真诚地告诉他: “当然是为了钱呀。奴与顾少爷远无怨近无仇的,若不是为了这一日一百文,何苦作弄他?” 狐狸眼睛笑眯眯的,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过来还调戏仲简:“仲秀才,你莫非对奴家有意?瞧破奴的小花招,居然替奴瞒下来,没有告诉顾少爷。这份恩情,不如奴以身相报?” 也不知是气恨这暗探手段下作,还是懊恼自己一时不察,冤枉恒娘,又或者是对她这副浪荡做派看不过眼,仲简再不耐烦跟她兜圈子,冷冷道:“你想告诉我,一个羌国暗探,冒着杀头的风险,潜入太学,就只为赚几个工钱?” 蒲月的笑脸停滞了一下,很快,嘴角翘起,笑得更加灿烂,“原来月娘不是浣娘,仲秀才也不是秀才。” 前两步,简直比方才还要热情:“你是皇城司的还是兵部职方司的?我猜你是皇城司的,这会儿全城搜查的,就是你们的人,对不对?我有桩生意,正想与你们好好谈谈。” 仲简看她笑得如狐狸看到鸡,就差流口水了,下意识退后一步,脸色一凝,“什么生意?” “你们抓的人虽然不少,不过还有些漏网之鱼。若是你答应我的条件,我能提供线索,让你立下大功。” “你或许不知道,你自己就是大功一桩。”仲简慢悠悠打量她。 做生意的事,或许他不熟悉。谈条件,他却颇有心得。既是蒲月如此急切,他自然该拿捏下架子,提一提价位。 蒲月满脸笑意,手在身前轻摆,“我不过是条小鱼,仲秀才不必抬举我。” 抬头瞧瞧天色,搓着手,有些着急,“顾少爷该喝药了,你爽快点,我还得赶回去煎药。” 如今的暗探连兼职都这么敬业?仲简默默看她,拒绝妥协。 蒲月想了想,只好举出三个手指头,压低声音:“鬼机楼。” 仲简悚然而惊。 京城之中,沟渠深广,多有亡命之徒隐匿其间。皇城司费了诺大功夫,才打探出这个匪徒啸聚之地,然而究竟只知道名字,不知其具体所在。 这一波潜入京师的羌国暗探大部已被皇城司拿下,然而剩下之人,居然与京城原有的亡命妖人呈合流之势。 皇城司接到线报后,这些日子侦骑四处,搜遍大大小小的渠口,到底还是无功而返,没摸着鬼机楼的半点边。 蒲月若真能提供线索,这份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大。 仲简想到「指挥」两个金晃晃黄灿灿的字眼,赶紧吸了口气,告诫自己:大功当前,更需谨慎,切忌眼热摔跟斗。 沉下声音,问道:“你的条件。” 蒲月笑吟吟伸出三根指头:“一处房子,一个身份,一个男人。房子需在内城,起码两进两出。身份是京城人士。男人要无妻无妾,无父无母,年不过三十,相貌端庄,四肢健全。不要嫁妆,聘资却不能少。” 仲简越听脸越黑,忍不住讽刺她:“你这是招赘?” “我是夷狄,不在乎你们中原的规矩,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蒲月十分和气,“若这三样一时凑不齐,折算成黄金万两,也使得。” “你就不怕被其他人追杀?” “怕呀。”蒲月顿时严肃起来,“所以请你们务必把外面的漏网之鱼抓干净,千万不能让他们跑脱。” “你……真是羌国暗探?” 蒲月看了看他,“你要我说服你,我真是暗探?” 想了想,“这么说吧,若不是穷得过不下去,我干嘛要去当暗探?天天睁开眼不是撒谎就是逃命,这日子过得很舒心?” 她摇摇头,脸色冷下来,“哪里的穷人都是穷人,我在羌国活不下去,只好去当探子,拼命混口饭吃。一天到晚不敢想立功劳,只要能保得命在,晚上便能烧香谢菩萨。做了这些年的暗探,得的赏钱,不如在太学这半个月。” 眼睛一弯,重又笑起来,“如今陪着顾少爷说会话,递个水,一日一百文,轻轻松松,你说我会怎么选?” 看着仲简,情真意切地点头:“你们中原的钱真好赚,日子真好过,就算穷人,也比我们草原上过得舒心。仲秀才,你不用疑心,我是真心想跟你们合作,把他们一锅端了的心比你还要迫切,以便此后能长长久久地做个周人。” 第56页 蒲月这话十分有说服力,她也不是第一个变节的暗探。仲简早就听说,兵部职方司在两国交界的地方,只要出到十两银子的赏银,便有对方的牧民蜂拥而来,其中不乏投诚的探子。 自然,这种手段,周朝使得,对方也使得。不过相较而言,到底是汉人自幼受儒家礼仪熏陶,讲究个气节,跑过去的人便远远少于对方。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日胡仪在讲堂为节义张目,高倡死谏,却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仲简乱七八糟想着这些事,没注意到恒娘早已转身上楼,照顾她娘去了。 此来是专程道歉的,目的既已达到,自然可以离开了。仲简走到薛家大门口,停了脚步,弯下腰,再次端详薛家木板门右下角那处不起眼的灰色手印。 如小儿巴掌,不过寸许,掌印中间却围了个小小的字:鬼。 第33章 今日阿蒙 恒娘被叫醒的时候, 还有些迷糊。揉揉眼睛,从大娘床边坐起身子,翠姐儿悄悄在她耳边说话:“那两人还在那里。” 瞬间清醒过来, 低头看看床上, 大娘安静躺着,鼻息沉稳,脸色不再绯红。 她娘这几夜都没睡好,时时在噩梦中抽动, 双手乱抓,闭着眼不停嘶叫「求求你们,放了我」,叫到后面, 声音干哑,只剩嗬嗬哭声。 恒娘这几夜索性就在她娘床边打地铺, 一有响动, 她便起身上床, 搂着她娘的头,如同小时候她生病时, 她娘整夜整夜搂着她一样, 一遍一遍,轻轻抚摸她娘的头顶,小声哼着她娘当年最爱唱的抚儿曲:“大月亮, 两双桨, 左一摇, 右一晃, 给阿娘送来呀,送来个乖女样。” 反反复复, 直唱到天色发白,大娘终于安静下去,气息渐渐悠远绵长,许是梦里回了恒娘幼时,或是她自己的孩童岁月。 恒娘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这时候被叫醒,有点摸不清楚时辰。转过眼,窗户关得严实,但窗纸上一片糊糊的透亮,想是已近午时。 留了翠姐儿在二楼照应,自己轻手轻脚下楼去。饭食在灶头上热着,兰姐儿见她下来,连忙端到灶前矮桌上。 恒娘坐下,逼自己拿起个素饼,填了咸豉拌着,嚼在嘴里却并没有半分滋味。 兰姐儿挨她坐着,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又有点兴奋,压低声音说话:“你在楼上照顾大娘的时候,我和翠姐照你说的,拿炭笔在地上做了记号,果然有问题。” 昨日一大早,平素没什么人的金叶子巷忽然多着两个闲汉,就蹲在巷尾的大榆树下。 或是闲聊,或是发呆,或是扯了嗓子喝五喝六地掷骰子。就像是在那里安营扎寨了似的,从早到晚,片刻不离。 恒娘一边吃着,一边听她说:“昨日晌午、向晚两个时候,他们轮流晃出去,约有小半刻钟才回来。我和翠姐儿瞧得仔细,这回来的人,跟之前的人,穿的衣服虽然一样,相貌却大不同。出去的人脸上有颗硕大黑痣,回来这人满脸胡子。今日这两人又跟昨天的不一样。” 恒娘咽下最后一口饼,拿起碗,喝了一大口水。 兰姐儿扯着她衣袖问:“怎么办,恒娘?这两人肯定不是好人,会不会是看我们家里没有男人,打了偷盗抢掠的坏主意?” “光天白日的,街口外两百米就有巡铺,又不是渠口码头那种乱麻麻地方,哪有贼人这么大胆?” 恒娘给她壮胆,回头却又说,“这两日出入都注意些,关门落闩,听叫才开。” 又吩咐:“左右还有几户人家,你白日若是得空,就去人家里坐坐,帮手干点活,顺便打听一下,他们这两日有没有见到什么异常。” 兰姐儿应了,一边收碗筷,一边问道:“恒娘,你要出去?” 忍不住问了最挂心的事:“太学的衣服,什么时候才能收得回来?” 恒娘手抚酸疼的脖子,站起身来,往外就走:“等我娘好些再说。如今就算收回来,家里也忙不过来。” 两闲汉正半躺在树下晒太阳,跷着腿,崭新白底黑布鞋一晃一晃。见她出来,停下说话,两双兀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恒娘出来时,顺手提了门后的长竹竿,装作气呼呼样子,走到那榆树下,朝着树冠一阵乱捅,口中念念有词:“死老鸹,叫你做窝,叫你半夜嚎丧,叫你鸠占鹊巢。” 榆树黄叶尚未落完,里头十来个燕子窝,如今都被麻雀老鸹占了。 被她一捅,枯枝树叶连带鸟窝,全都扑簌簌往下掉。雀儿乌鸦惊得四散飞起,绕树叽叽喳喳。 两个大汉从地上跳起来,忙不迭拍打衣衫,怒道:“你做什么?” 恒娘住了手,假装这才看到他们,笑道:“原来树下有人,这可对不住了。” 收身回屋,放下竹竿。闻声出来的兰姐儿吓得脸色煞白,拉着她小声问:“你惹他们做什么?” 恒娘笑了笑:“你不要怕,他们不是坏人。” 适才他们跳起时,她不错眼地仔细看了,腰间都挂着跟仲简相似的腰牌。 皇城司的人,蹲她家门口干什么? —— 站在服膺斋门口,恒娘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几层寒凉下来,合欢树叶已经黄尽,一树灿然,巴掌长的荚果绒毛细细,在午间的阳光下闪耀。 以前日日来,倒不觉得。如今不过隔了几日,再站在这门口,居然有些恍惚。 第57页 “恒娘来了,怎么不进去?”接近午时,正是学子们三三两两回楹的时候。见了她,纷纷招呼。 “就走。”恒娘随口应着,举步进去,耳中飘来个熟悉的人名:蒙顶客。 身边来去的学子们声音都颇激动: “今日你们去看了夺席之赛吗?十来个上舍生,竟全不是那蒙顶客的对手,个个被驳得面红耳赤,接不上话来,不得不让出膝下一尺之地。堂堂男儿,全数折戟于女子膝下,简直斯文扫地,颜面无存!” “正是堂堂男儿,才该拿得起放得下。输就是输,有什么不敢认?换了你上去,无论比用典,比经义,比敏才,你有把握能胜得过?” “别的不说,单就她那一番「女子与小人」的新解,就如天外飞来,出人意表,却又旁征博引,严丝入扣。 与她对论之人空自跳脚,竟口讷讷不能出一言。我是佩服之至,自愧弗如。放眼太学三舍,怕只有让咱们斋的宗远陌出马,才有胜算。” “这蒙顶客虽说才华惊人,为人行事却也太过骄人,昨日一场辩论下来,竟有学子被她言语所激,当场厥过去。 所以今日太医署的医学生们也来了现场候命。女子如她这样,纵有才华,只怕有损福气,未必此生能够顺遂。” “这说的是了。瞧她头戴帷帽,从头遮到脚,倒不知其人妍丑何如?若是颜色上不如人,啧啧,怕是极难出阁。轩辕不出,嫫母凄凄何适?世无齐宣,无盐难免茕茕。” “瞧你这副酸样,不如你毛遂自荐,做了这轩辕氏、齐宣王,如何?” 议论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这句俏皮话引起大伙儿哄笑。 直到一声舌绽春雷:“放屁!” 是余助,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适才议论的学子,放声怒骂:“亏你们号称是白衣卿相,国之栋梁。策典诗词义理,样样比不过人家,只会在背后嚼舌根,议论些女子容色,还敢妄加诅咒。 这等行径,与市井长舌毒妇何异?市井妇人不过吃亏在无知无识,尔等读了一肚子经义,到头来不过一样行事。便布裙荆钗,亦要羞于与尔等为伍!” 恒娘早见到他走在前头,脚下极慢,不时回头,满脸笑容,似是听了他们夸奖蒙顶客的话语,与有荣焉。这一下子脸色陡变,吓了恒娘一跳。 众人讪讪,好在此时已近各人楹舍,只道不与他少年人计较,各自鸟兽散。 恒娘与余助打招呼,他犹自一脸紫涨,忿忿不平:“一群衣冠败类。” 恒娘轻声笑问:“阿蒙她这般厉害的吗?” 余助顿时变怒为喜,一时忘形,伸手就要来拽恒娘衣袖,幸而及时醒悟,收回手去,不好意思笑笑,随即眉飞色舞跟她讲起来:“恒娘,你不知道,这几日争夺论辩小队的名额,蒙顶她一身轻纱,赤足立于箪席,打一开始便放下豪言:若有人能夺她足下之席,她就此退出太学,终身不复言学生二字。” “多少人见她是个女子,便以为好欺负,从下舍、内舍到上舍,数十人轮番上台与她相争,竟难得有人是她十合之敌。 辞锋之利,才思之敏,学识之博,叫人绝倒。就连胡祭酒都叹了一句:如此才智,竟身为女儿,可惜,可惜!” 还待捡些精彩言论细说一说,猛然想起恒娘不曾读过诗书,这些精妙之处,难以与她分享。 心中遗憾至极,只好潦草总结:“总之,十分厉害。若非远陌一早被定下,我倒是极希望他能与蒙顶来场对决,必定振聋发聩,酣畅淋漓,足以载入太学志。” “怎么不见宗公子?” 两人已走进丙楹,余助答道:“他这些日子不知为何,天天跑去校场骑射,楹里难得见到他人。” 童蒙本要出去公厨吃饭,特地停步问了一声:“恒娘,近日可还安好?”他穷惯了的人,自是最明白恒娘处境。 余助也回过神来,忙问道:“对啊,我也听说浣娘换人,恒娘,这究竟怎么回事?你可有难处?” 恒娘谢了他二人关心,“如有需要,自会与两位求助。” 等他二人结伴走了,她方移步到顾瑀床边,对趴在那里,假装很认真看书的人,微微弯一弯腰,算作见礼:“顾少爷,我今日来取工钱,不知你可准备妥当?” 顾瑀抬起头来,一脸夸张的讶然:“呀,是恒娘回来了。” 第34章 龙阳之戏 正数钱的时候, 门口传来脚步声和女子笑声:“你可别忘了今日应承我的话,隔日有空,定要陪我。” 句子末尾带着微微上翘的尾音, 是蒲月特有的声调。 没有人应答, 恒娘心中疑惑:她与谁说话,这般熟不拘礼?正好钱已点完,收至囊中,扭头看, 蒲月身后一个脸沉沉的英俊男子:仲简。 蒲月提着食盒进来,先朝顾瑀说了声:“顾少爷,今日的饭食送来了,你稍等等。” 手里忙着, 还不忘偏头与恒娘玩笑:“好几日没见到恒娘,最近可还好?上次的提议, 你可有考虑?” 这几日蒲月接手浣衣, 虽没什么大错, 送回的衣服却总难免出些不服帖不周全的小毛病。众人拿她与恒娘一对比,多有怀念以前的。 她今日这番相询, 倒是有些真诚的意思在里头。若是恒娘肯替她做事, 哪怕工钱要得高点,也不是不可以商谈。 第58页 恒娘本没打算与她为难,她娘还病着, 绿矾这件事, 蒲月也不算有心害她。 但明明出手的是她, 获益的也是她, 最后却是恒娘倒霉背锅。现在还一副打算施恩于她的嘴脸,可就太让人生气了。 淡淡瞥了仲简一眼, 他那日登门道歉,回头居然没有告诉苦主顾少爷真相。这份歉意,委实轻飘,委实虚浮。 仲简被她这么看一眼,脸上难得出现一抹尴尬。 恒娘掠过他,回头对蒲月说道:“抱歉得很,我自来做大惯了,不愿替人做下手。不过,念在你我共事一场的情分上,你上次说要向我请教浣衣上的秘方,倒可以告诉你一二,你可记好了!” 抬起下巴,笑微微道:“绿矾这一方,我看你已经自学成才,运用自如,就不多说。且说沥青,葛靴若是皮面软了,可用黄麻三两,加沥青混匀涂刷,皮子自硬。 再有,避雨的箬笠若是沾了灯油,或是透了汗水,清洗时需用冷水,加乌头浓汁,两遍即可清洁。” 她说的方子大致没错,配方却有些许出入,蒲月若真照她说的去做,保管最后劳神费力,还只能得着一堆越洗越污糟的衣物。 蒲月自然不敢轻易信她,却不得不笑脸相谢:“多谢恒娘指点。” 顾瑀也听得入耳,不禁赞了恒娘一句:“还是恒娘有经验,她料理的衣物从来妥帖。上次我那床锦被取回来,焕然如新。” 仲简想起那日里的古怪气味,嘴角微微扭曲,悄悄别过脸去,不敢让顾少爷看见。 想起那日,便不由得回忆起与恒娘共骑的经历,鼻尖似有微香拂过,也不知是窗外合欢树的果荚香,还是记忆中独属于某人的馨香。 恒娘见顾瑀搭话,笑容越发温煦:“不过呢,沥青与乌头两味,可比绿矾厉害。沥青接触肌肤,尤其是有外伤的,会导致表皮腐蚀,伤口溃烂,新长出来的鲜肉也受不住它的药劲,变青变黑,最终成了死肉,需得拿刀子一层层地,细细刮掉。那个痛呀,据说连铁塔一样的大汉都受不住,满地打滚。” 床上正养着「外伤」的人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小心肝晃悠了一晃悠。 仲简继续看着窗外,尽力保持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容,十分辛苦。 “至于乌头。”恒娘本是与蒲月说话,一双眼睛却笑吟吟看着顾瑀,慢悠悠说道,“又叫做断肠草,鸡毒。鸡若是吃了一点,顿时七窍流血,羽毛发黑,立时倒地毙命,通身硬得像块石头。 人多半比鸡强点,若是沾染上,不过躺上个一年半载,落下个半身不遂什么的,多半能保得一条小命。” 顾瑀推开蒲月伸过来的挑匙,脸色发白,有气没力地说:“算了,忽然没什么胃口。” 恒娘抿嘴笑笑,闲闲地问一句:“对了,顾少爷那日不听我解释,非得赶了我走。如今我那份工钱,可都给了月娘吧?” 转眼瞧着蒲月,似笑非笑:“月娘辛苦,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还兼着五斋的衣服,真是忙得断手断脚都不肯放过一个子儿。这等拼命三郎的赚钱精神,我十分佩服,以后要向你好好学习。 不过,月娘也别太过辛苦,以免恍惚起来,又错抓了沥青、乌头什么的,落到顾少爷身上,害顾少爷绿矾未尽,又添新伤,那得躺到什么时候去呀?” 蒲月心虚,明知她意有所指,看了眼窗边看风景的仲简,咽下骂人的话儿,挤出笑脸:“多谢恒娘提点,我自会万分小心。” 恒娘转身出去,身后传来顾瑀期期艾艾的声音:“那个,月娘,我觉得,我这些日子好了许多,你又忙,男女之间,委实不方便。不如从明日起,你也别来了,我有什么事,找个茶水博士临时支应一下就行。” 仲简跟在她身后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恒娘还敬:“比不上秀才,重色轻友,窝藏包庇。” 友?仲简不再说话,嘴角有极难被察觉的小幅上扬。 两人这时已走到院中,恒娘好奇:“仲秀才跟我出来做什么?你不是刚进去?” “我去公厨。” 他才从皇城司赶回来,上峰急着立功,对蒲月的条件答应得十分爽快:身份问题,小事一桩。皇城司出面,补个户籍轻而易举。房子的话,皇城司自己就有闲置院舍,暂时安置她一个女子不成问题,反正蒲月也没说是租是买。 至于男人,上峰看着他,大嘴一咧,眼神灼灼:你不就是现成人选?委屈一下老弟,等赚来她的消息,老哥自会替你做主。 到时候一刀结果了她也好,你愿意惜香怜玉将错就错也罢,老哥都听你的。 但对他提的另一件事,上峰却脸有异色:三品以上,假冒士子?兹事体大,我且探探上头口风再说。临走时,犹自反复叮嘱他:这事你千万别忙着手,以免打草惊蛇。 这两件事,一则令他为难,一则令他气闷。都不是什么叫人心情愉快的好勾当。若非「指挥」两个字在前头诱着,他十分想抗命不遵。 两人将将走到大门,迎头碰上余助与童蒙,一个脸涨红,一个脸煞白,两人慌慌张张。 仲简还没来得及问话,已被余助一把扯了往里走:“畏之,诸事都先放下,且回楹去,有事相商。” 恒娘也停了脚步,好奇地看看他们,目光落在童蒙手上,他紧紧攥着一份小报模样的纸,上头隐约露出「上庠」二字。 第59页 这是,她的小报?是宣永胜发了童蒙的事? 恒娘皱眉。童蒙的事,是她前两日告诉宣永胜。但特别叮嘱过,事关男子的龙/阳情/事,注意藏头露尾,隐去相关细节,以免伤了当事人令名。 她对童蒙颇存好意,虽然迫不得已用他的故事,还是想要尽量留下余地。 若是照她的初衷,今日童蒙与余助就不该是这样一副天塌了的形容。 心里疑惑着,干脆跟在他们后面,也返回丙楹。 —— 顾瑀没胃口,仲简问他一声,得到同意后,拎了他的食盒过来,又拖两张椅子,摆在自己书桌前,取出吃食摆上。递了多余碗筷给恒娘。恒娘也不推辞,接过就吃。 烩羊肉,香酥兔肉,鹑子野鸡鲜菌汤,玫瑰酸甜糖水。 恒娘一边不停筷地吃着,一边与仲简一起看小报,一边还分出只耳朵,听余助大骂小报胡编乱造,污人清白,说到激动处,来回走动,振臂高呼:其无后乎? 恒娘心想:你说得很对。我这辈子多半是不嫁人了,想来是无后的。老宣诺大年龄找不到老婆,看样子也是一辈子光棍命。可不都无后了? 然而看着看着,她停下手中筷子,嚼在嘴里、平常难得吃到的兔肉也忽然变作了烧过的白腊,又涩又硬。 宣永胜,你个混账老头!暗自咬牙切齿,在心里痛骂。 说过多少遍,注意隐藏消息,不要叫人猜到是谁。这明晃晃的服膺斋学子,来自益州,家境贫困,另一方才除了学录——太学一年有几个两优释褐,出舍做学官的? 别说服膺斋了,太学这五斋上舍生,只怕个个都能猜出名姓。 抬眼偷偷看童蒙。他坐在自己床上,一动不动,看背影倒像是尊石像。 一颗心被劈成两爿,一爿懊恼后悔,另一爿拼命开解:你又没撒谎,说的都是事实。是宣永胜可恶,不听你的提点。 小报报道男子间情/事,这也不是第一次,从来也没闹出什么风波来。这次也一定会悄悄遮掩过去。 太学里都是男人,挨挨蹭蹭之时,难免出点龙/阳之戏,众人就算知道了,也只当是无伤大雅的小癖,并不会叫人口诛笔伐,群起攻之。 仲简一目十行看完,皱眉道:“这小报可恶,近乎指名道姓。”他吃得快,这时候已经放下筷子。 顾瑀急得不行,让蒲月替他夺了报纸过去,也看了,睁大眼睛,“这是说的,敏求与仲达?” 余助正好走到他身边,一巴掌不客气地落下去,伴随着顾瑀惨叫:“顾仲玉,注意你的措辞。” 楹里正闹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服膺斋童敏求,你出来,跟大家说清楚,你的常平钱是怎么来的?可是你不顾廉耻,卖身得来?” 第35章 清白这种事 恒娘就在窗边, 一眼看出去,院子里站了十来个人,面朝着丙楹方向。 其余四楹不断有人出去, 大门口陆续有人涌来。院中一时人声嘈杂, 有人在打听究竟,有人在展示小报,奋声解释。 渐渐地,人声渐渐汇集在一起, 如有人引领一般,开始齐声发喊:“常平不平,程章不彰。童敏求卖身,斯文扫地。太学录徇私, 公义何存?” 声势越来越大,连余助这等胆大之人, 都不禁白了脸色。顾瑀打个寒颤, 喃喃自语:“这场面, 可比我当日挨打时候吓人多了。” 恒娘苦笑,这是自然, 他顾大少爷只不过一场风流罪过, 与人无尤。 别人乐得看他一场笑话。童蒙这事,却是牵连上常平钱的发放,太学中多有贫困士子, 对这一季度千文钱看得极重。 何况, 童蒙平时性格孤僻冷傲, 得罪的人多, 交好的人少,此时便没人替他说话。 反倒是左右各楹都有人在指证:“我想起来, 有一次童敏求生病,是程仲达半夜摸黑去太医生楹舍,求了几个医学生来看视。他还为此摔得鼻青脸肿,被我们取笑了好几日。” “那年省亲假,程仲达邀了童敏求与他一起回河洛,说是童敏求家远难回,暂慰他思乡之情。如今回想,多半便是两人入巷之时。” “我早就觉得他二人行迹可疑,寻常同窗,哪有坐卧行止都形影不离的?程仲达出舍考试那日,童敏求竟比他自己高中魁首还要高兴欢喜。” 太学楹舍宽敞,为求学子们通风透光,楹内对开十二扇大窗,声音从各处传进来,嗡嗡重叠,如蜂巢尽出,偏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 余助与顾瑀听了一会儿,眼神也不由自主瞟向童蒙。有些事,身处其中,并未多想,此时被挑开,竟似乎别开了一副天地,风物陡变。 童蒙在床边呆呆坐了半晌,忽然起身,笔直走出去。余助忙跟在他身后。 仲简站着不动,顾瑀叫他:“畏之,你也去看着一点,敏求他性子激烈,千万别干出傻事。” 仲简朝他点点头,却并未挪动脚步,只淡淡道:“我在这里,也是一样。” 顾瑀不知道他这个「一样」是什么意思,着急得很,看着他冷淡面容,却也不好再说,只好连连叹气:“唉,偏生这等关键时刻,远陌却不在学中。他历来有声望,又是服膺斋学谕,有他出面,大家必定肯听他的劝说。” 恒娘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双手已经攀紧窗框,指关节发白,只顾着紧盯院中,眼睛一眨不眨。 第60页 仲简低声与蒲月说了几句话,她悄悄离去。仲简上前,与恒娘并肩而立,看了看她的手,眉头微皱。 童蒙出去之后,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下来,众人与他沉默对峙。 童蒙身后只有余助一人,对面却挤得人头满满,就连大门口都站满了人,后来的无立锥之地,只能退出门外。有些身手敏捷的,纵身爬上围墙,骑坐在墙上,低头张望。 童蒙一袭青衫裹着清瘦身形,像根风中的竹子,细长笔直。 他缓缓举起手来,高声说话:“我就是童敏求。常平钱是我所得,我发誓,其间清清白白,绝无任何苟且。如有撒谎不实,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声音清冷,一字一句,如冰水湍急,如玉石碎裂。 对面沉默一会儿,有人回应:“圣人门徒,不信这等虚妄言语。我们只问你,童敏求,你与那程章之间,也是清清白白,绝无任何苟且吗?” 此时院中无风,童蒙青衫却起了一阵微微波动。余助从他身后跨出,替他答道:“常平钱是各楹发放,丙楹常平钱归童敏求,我们楹中诸人都无异议,与你们楹外人等何关?” 对面那人连连冷笑:“你就是号称蜀中神童的余助余良弼?盛名之下,果然难副。常平钱之发放,岂是你们一楹一舍的私事? 若是今日容得这等媚上幸进之举,从今以后,所有拿了常平钱的清白学子,岂不都要背上堂堂男儿,甘为媵妾的嫌疑?童敏求,你告诉我,别人将如何看我等领钱之人?世人又将如何看我太学诸子?” 他言语激愤,却极有说服力。话声一落,身后即刻传来一浪大过一浪的声援:“正是!”“让我等真正清白干净之人如何自处?”“民间有俗语,一颗耗子屎,打坏一锅饭。童敏求就是那颗耗子屎!” 有邻舍的人更是出声奚落余助:“余良弼你睁眼说瞎话。单就你们楹中,李子虚可不就不服气?也是他自己作孽,进了京兆府狱,否则今日指证童敏求的,必多他一人。” “胡说。”余助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子虚与敏求,纵有些许冲突,却绝不会做出这等落井下石之事。李子虚也不是因罪入狱,如今京兆尹尚未判罚,你们嘴巴放尊重点。敏求品学兼优,家境困窘,样样条件都符合太学成规,哪里需要你们说的徇私?” 哪有人理他?反而许多人说起来,“这丙楹是怎么回事?出了个白昼宣淫的浪荡子,又出个以妓为妻的忤逆子,现在更是不得了,与学官有奸,私情枉法。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甚至有人开始攻击余助:“你如此偏帮童敏求,是何缘由?难道你也是分香沾粪之人?瞧你这般唇红齿白的形貌,若是自荐枕席,想必颇有行情。” “住口——” 这一声太过尖利,如出鞘的利剑,带着激越的、刚淬过冰水的滚烫炽烈。 众人住口,都望着童蒙。他脸色惨白,手里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匕首,寒刃倒置,抵着胸口:“诸位所言,都有道理。我自问素心一片,可鉴日月天地。却架不住世人悠悠之口,更不忍连累楹中好友为我受辱。便以手中三寸青锋、胸口一点热血,自证清白。就此与诸君长别!”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眼睁睁见他手上用力,匕首刺入,胸口衣襟染红,门口传来一声痛呼:“敏求——” 丙楹中有黑乌乌的物事从窗口疾射而出,正正撞上童蒙手上匕首,他一声惊呼,后退一步,跌坐于地。匕首与那物事一起落地。众人方才看清,那是一枚乌木笔架。 余助惊吓之下,还没来得及扑上去,门口那人已经大步跑过来,半跪在童蒙面前,颤声疾呼:“敏求,你做什么傻事?”又伸手去他胸口,检查伤势。 恒娘倏地松开窗框,一手撑住,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身子摇晃一下,脸色跟童蒙一样惨白。顾瑀眼见从大门口进来的蒲月,有些迷茫:“月娘什么时候出去的?” 院中众人原本被童蒙求死的气势震慑,一时没有人说话。然而慢慢地,有人开始叫程章的名字:“程仲达,程学录,你既然来了,当与大家一个交代,你与这童敏求,究竟是何关系?童敏求的常平钱,可是你经手?” 程章恍若未闻,只顾着低头看着童蒙。童蒙长吸一口气,松开手,胸襟处只有一点血迹,已经不再流血。程章呆了一下,眼中泪落,骤然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院中一下子哗然,众人吵嚷起来,有人振臂高呼:“光天化日,当众行此无耻之举,诸君,此情此景,还用多问吗?” 群情激愤之下,不知谁起头,重又高呼起来:“常平不平,程章不彰。童敏求卖身,斯文扫地。太学录徇私,公义何存?” 开始有人冲上去,企图拉开程章与童蒙,见无法拉开,拳打脚踢,谩骂侮辱。余助张开手,拦在前面,被几个人一起推开,摔倒在地。 顾瑀吓得半个身子都直起来,连连叫嚷:“畏之,畏之,这可怎生是好?” 眼前一花,却见仲简从窗前消失,下一眼却是站在宗越与他自己床之间,左右手分别抓了床上被子,又疾步过来,一床被子套在恒娘头上,另一床自己套上,又对顾瑀与进来的蒲月简短说道:“你们照办。” 说完,手一撑,脚一点,从窗内穿出去,如弹丸流星一般,顷刻之间,便上了合欢树冠。 第61页 片刻之后,一个深土黄色椭圆状物从树上砸下,嗡嗡嗡,声音大盛。 无数黑黄色,芋头般大小的马蜂从里头飞出来,四处乱撞,逮着个人就狠狠一口。 秋后的马蜂尤其狠厉,蛰一下要痛上十来日才消。众人识得厉害,纷纷往外跑去,一时碰撞踩踏的,呼朋招友的,乱成一团。 仲简觑准机会,从树上直接跳落童蒙等人身边,张开被子,裹着众人一起回了丙楹。 大家一起动手,关门闭户,仲简出手,将已经飞入楹内的马蜂一一击杀。 恒娘裹着被子,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始终闭嘴不说一句话的童蒙,急着倒热水来的余助,紧紧抱住童蒙的程章,撑在床上焦急问话的顾瑀,身子渐渐发抖,支撑不住,慢慢蹲下去,好似一团大冬天冻得发硬的面团。 蒲月在她身边,注意到她神色,奇怪地问她:“你怎么了?” 见她好似没听见,又颇有些惺惺相惜地感叹:“难怪说这两天「上庠风月」卖得极好,我忙得都不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原来是这等风月秘辛,自是讨喜。不过,你倒真是狠得下心肠,我都要道一声:佩服。” 第36章 一个梦 恒娘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她独步在森林中, 身周都是看不尽的树木。 树并不粗,小儿即可抱住。却无比的高,每一棵都直入云霄, 仰头望去, 连树冠的影子都看不到。 满眼的林木,都成了笔直的利剑,一柄柄向上,插入看不见的高处。 梦中浮动着隐约香气, 如水洗后的森林,神秘氤氲; 又好像熟悉的合欢花香,一整树的粉色云霞,才烘出一片淡淡馨甜。 醒来的时候, 一睁眼,正好看到满树晃悠的果荚, 怔了一会儿, 才想起, 这是秋天了。 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在宗越床上, 蒲月正陪在床边。 “你醒了?”蒲月递了一杯水过来,“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你讽刺我拼命三郎,也不知道找面镜子自己照照。如今你我二人比比,谁的样子更像挣命?” 恒娘喉咙干涩得很, 接过水, 仰头一气喝干。递回给她, 不搭理她的话。这几日她照顾她娘, 整夜难得交睫,若是脸色能好, 那才是见鬼了。 正好门口有匆匆脚步声传来,扭过头看。 “远陌,你去哪里了?你不知道,刚才……”余助本来围在童蒙身边,见门口走进宗越,跳起来,急着跟他说明。 “我都听说了。”宗越打断他,走到童蒙处看看,对程章说道,“我从武学回来,路上听说这件事,直接去寻了祭酒与学正。你们放心,至迟今日晚饭后,必有正式通告下来,还两位一个清白。” 程章点点头,“多谢远陌。” 宗越微笑摇头:“我不过及时报讯与他们知晓,结论是祭酒与学正他们做出的,与我无关。胡祭酒为人刚正,十分看重太学清誉,断然无法容忍这等不实传闻。” 回头看到恒娘从自己床上下来,讶然:“恒娘,你可是不舒服?不妨多休息一会儿,看你脸色不太好。” 恒娘望着他仍然温和俊朗的面容,心中茫然。她告诉过他的,上庠风月是她的小报,今日报道童蒙,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她的授意。 就算他答应过,绝不告诉旁人。可是现在,他是怎么做出一副对此毫不在意的模样的?连一丁点儿指责的意思都没有? 脑子里莫名其妙浮出仲简那句针一般的话:你当真以为,这些贵人们会真的在乎他人喜怒生死? 又不禁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似乎很想找个人来指责自己,痛骂自己,最好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似乎心里才能好过舒服一点。这是什么见鬼的毛病? 口中下意识回答:“多谢宗公子关切。只是一时头晕,没有大碍。我这就替宗公子把床单换了。” “不用。”宗越阻住她,含笑道,“无妨。我不在意这些。” 仲简一直站在他床边,此时冷冷插话:“就算你不在意,也要替恒娘考虑一下名节。” 宗越一怔,也不恼他,反而颔首:“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月娘,烦你帮个手,替我换掉吧。” 蒲月瞪了恒娘一眼,她有手有脚,做什么要我替她铺床叠被? 然而宗越这话虽是含笑有礼地说着,却奇怪地带着种叫人无法拒绝不能不从的意味。蒲月竟是不敢违抗。 等她手上忙起来,才恍惚想起,这笑得温和的宗公子,似乎与草原上那些砍人如砍瓜的首领有种很相似的味道。 她打个寒颤。草原上的生存经验历来是依附强者得活。 她近乎本能地嗅出一丝危险:这位宗公子,不是一般人。 宗越说「至迟晚饭后」,然而祭酒的动作比他预计得还要快上许多。蒲月刚刚换好床单,院外已经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余助奔出去,很快回来,一张脸笑得差点裂开,声音比平时分外欢快:“芦亭外已经贴出公告,严正声明,常平钱的发放,向来不经学录的手,由学正与学谕决定人选。经祭酒亲自查证,本次服膺斋发放常平钱,也依着旧例,仲达从未参与,绝无徇私枉法的可能。” “小报捕风捉影,编造耸人听闻的所谓秘闻,污蔑太学生清誉,祭酒已经通报检判司和皇城司,让其停/刊。” 第62页 他欢喜得很,一边骂小报罪有应得,一边恭喜童蒙得证清白。 童蒙却没他那么开心,听到这个好消息,脸上也无丝毫喜意。反而阖上眼睛,半倒在床上,似是累极,不发一言。 程章坐在他身边,看到他脸色,心中沉甸甸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 “停刊!” “停刊!” 恒娘走在出太学的路上,脑袋里装了一口黄铜大钟,反复撞着这两个字,每撞一下,心口就震得发麻。 这几天小报行情好,卖出了几千份,赚了一些钱,正好付清炭钱、药钱。 若是停刊,若是停刊……翠姐儿和兰姐儿的工钱该结算了,昨日兰姐儿吞吞吐吐地表达过这个意思……她娘的药断然不能停…… 手心捏出了汗,脚下虚浮,意识忽明忽灭,没注意到自己拐错了弯,走上一条平时没走过的路。 直到震天的掌声、笑声、叫好声、唿哨声,将她从昏天黑地里头拉出来。 一抬眼,秋日暖阳融融,照着前方一大片平整的鹅卵石场地,足有几百上千人,呈圆形散开,围着中间一处一丈来高的巍峨石台。 高台之上,一人带着帷帽,风吹透垂地的轻纱,描摹出高挑挺拔的身影。 远远望去,恍若凌虚界的仙子,误入尘埃,随时随地一阵风,就会被带回高天之上。 ——阿蒙。 恒娘停下脚步,怔怔凝望。高台宽阔,似有两丈见方,地上铺有数十张竹席,俱都空空如也。 一个男子正掩面跳下,台下人大声哄笑“丢人现眼!” “滚回去好好读书吧!” 阿蒙的声音远远传来,如高处坠落的悬泉,清脆悠扬,余响袅袅:“我本闺阁,不过闲暇读书,随性求学,未尝敢自比君子。如今遍识太学三千士,方知竟无一个读书种。家国大事,苍生万众,如何敢尽托于足下辈?” “与其让诸位尸位素餐,虚耗国帑,不若将这赫赫冠带,分一半与我闺中秀才,绣楼高士?也可让我天下有才华女子,得能一展胸中抱负。” 台下之人本都仰望高台,醉心于佳人风华,不妨被一番极尽奚落能事的冷嘲热讽迎面砸来,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们男儿不如女,甚至要他们让出太学名额,这可太叫人咽不下这口气了。 当下就嚷嚷起来:“你不过仗着女子口舌便利,言辞比别人快捷,哪里有什么真本事?” “黄毛丫头,学人说大话,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然三日以来,这位蒙顶客实打实展现了傲人的学识机变,打得众位衣冠君子落花流水,这些话说来未免底气十分不足,闹了一会儿,声音不自觉弱了下去。 直到有人高声喊道:“蒙顶客,你别嚣张。我等不过看你是女子,不好意思与你相争。真要是有心与你为敌,便请来服膺斋宗远陌,你可敢与他对阵?” 众人一下子被点醒,纷纷附和:“正是,你可敢与宗远陌对阵?” 无数人声音会合起来,成为振荡不休的反复高呼:“你可敢与宗远陌对阵?” 秋风忽大,吹得声音远送,“宗……对……阵”落散在浩荡湖面;吹得恒娘眼睛酸涩,不得不微微觑起;吹得阿蒙带笑声音如仙乐天籁:“宗远陌是吗?你们替我带话与他,明日巳初,我在台上相候,论题可由他任选。他若不来,便算你们太学生全体输了,如何?” 台下轰然应道:“等你赢了再来说这等大话吧。”“你若输了,我们也不与你小女子计较,你便脱了纱帽,或歌或舞,当做赔罪便好。” 有人开始担心:“万一宗远陌不肯出战……” “走,都去服膺斋,与他好生商谈。” 恒娘见前面人众渐渐散开,三三两两朝自己这头走来,心中慌乱,转头择了一条小路,三步并作两步,最后竟是一路小跑,也不辨东西南北,风在耳边轻呼而过,眼前一片模糊。 直到周围再也听不到人声,她已经置身于一片芦苇荡中,芦穗拂在脸上身上,像是无数蚂蚁在爬。 然她一无所觉,只知道喉头,连呼吸都困难,胸口一团火在熊熊烧着,烫得她想尖叫。 仲简默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芦苇拂动,那个外表一贯温婉,熟悉之后却又狡黠又通透的女子,那个柔韧又坚强,贪财又好义,冷静又冲动,叫他看不透的女子,如今半跪在芦苇丛中,浑身抖得像被猎人射中的大雁,像独自舔血的小兽,一张苍白脸上,光芒忽而迸闪如三伏烈日,忽而黯淡如熄透的灰烬。 她需要一根针。仲简忽然想。一个即将撑裂的皮囊,若不能被戳破,便只能把自己炸成千万碎片,粉身碎骨。 既是她需要,那么,便由他来做这根针。 他踏前一步,出声:“薛恒娘!” 第37章 大坝决堤 “薛恒娘!” 谁?谁在叫她? 恒娘霍然抬起头, 通红眼睛睁大,看着芦苇丛中那个居高临下、神色冷淡的男子。 湖边风大,吹得青衫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如风一样凛冽:“薛恒娘, 上庠风月可是与你有关?” 他知道了?恒娘苦笑。 果然, 皇城司的察子怎可能对鼻子底下的勾当视而不见? 缓缓起身,正考虑着如何开口。先替自己刻意隐瞒的行为道个歉,再开口求他,能不能帮忙通融一下, 给她个陈述的机会,到时候罚钱也可、具保也罢,不要这样不由分说地停了上庠风月。 第63页 从以前的经验来看,仲简不是个心硬的人, 多半能够体谅她的不易。以前刻意结交他是对的,如今当真派上用场。 心里打着算盘, 口腔里却微微泛起一抹苦涩味道:她薛恒娘, 果然不配清清白白地跟人交朋友。 还没组织好语言, 耳中已听到他刀锋般冷厉的话语:“皇周出/版条例有明文,凡民人办报, 必向官府报备, 年二十以上男丁,方可允准。你一介女子,如何拿到资质? 可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你知道我身份后, 刻意接近, 是否便是打定主意, 想让我替你遮掩包庇?” 恒娘想要说的话被他尽数堵住, 无法反驳,一口气噎在喉头, 捏紧拳头,低下头,脸色泛红。 “丙楹众人个个待你不薄。顾仲玉日常照顾你生意,更替你热情介绍,四处推荐。童敏求自顾不暇,却时时关心你。 那日换了月娘来收衣服,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对,打听你的消息。你却罔顾情义,反手就把他们卖个精光。” “顾仲玉因你挨打,差点被罚移斋思过,如今还日日躺在床上。童敏求更是因你名誉尽毁,他今日若是自尽得手,你这辈子要如何面对他的亡魂?你此后余生,日日夜夜,可还能睡个安稳觉?”说到最后,声色俱厉。 每一句话,如同长长鞭子,抽在恒娘心尖上,疼得她直哆嗦。 可与此同时,心底一股愤怒不甘,不依不挠地长出来,飞快地攀爬缠绕。 “薛恒娘,你贪财负义,阴险无情,诸种行径,如何对得起丙楹诸子待你的一片真心?你若有良心,此时便该痛该悔,该去跟童敏求顾仲玉坦白,祈求他们原谅……” “够了!”恒娘骤然抬起头来,仲简迎上她那双如要燃起来的幽黑眼眸,不由得一窒,准备好的腹稿憋回肚中。 那团看不见的火不仅燃在她的眼眸中,也燃在她周身,灼烧着,颤抖着,“你以为我想要这样?我想要童秀才去死?我怎么知道,这事会跟常平钱扯到一起?我怎么知道,童秀才会想不开,为了这样一点点委屈就要寻死? 阿陈没有寻死,云三娘没有寻死,我娘没有寻死,他是男人,他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他凭什么寻死?”声音越来越大,后来竟似呐喊。 仲简厉声打断她:“你住口。这话任何人都可以说,唯独你不可以。你记住,是你出卖他,害他陷入这样困境。” 恒娘怆然发笑,笑得身体摇摆,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仲秀才,仲老爷,我就是办小报的啊,小报不报道这些花边消息,我喝西北风去吗?” “是了,你又要问我,我老老实实洗衣服不好么?为什么要办小报?因为呀,仲老爷,我日夜不停的洗衣服,也只不过将将能维持我和我娘的日子。 我娘她生病,需要很多钱将养。我将来老了,也要钱防身。仲老爷,我要很多很多的钱,我才能安心呀。” 手一指遥遥远方,那处讲经台的位置,声音发抖,“你看到阿蒙了么?她多么骄傲,多么闪耀,就像天上挂着的太阳。我也想像她一样,读很多很多的书,能说很多很多叫人心服口服的道理。我也想这样对宗公子隔空喊话,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走到我的面前,平等地看着我,看到我。” “我也想像她一样,那么优雅,那么从容,好像什么也不畏惧,在那里站一站,就能叫人发自内心的喜欢。 就连她的喜欢,都可以纯净得毫无瑕疵。她喜欢我,就能不管不顾地跟我做朋友,她不会利用我,不会算计我,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她利用算计的地方。” 抬头看着仲简:“你知道,天下有多少女子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想要获得与她一样的出身,想要成为她吗?” 大坝决堤,多少年积郁下来的愤怒不甘、绝望悲伤,咆哮着,嘶吼着,翻卷起滔天的巨浪,挟裹着腐烂的泥沙,浩浩荡荡奔涌而来。 仲简住口了,默默感受着她的崩溃。 “我小的时候,我家还在内城住着。街头有个大巷子,里头住了一家当大官的。他们在后院开了个私塾,专为家里的小姐公子启蒙。 我最爱去他们家接送衣服,每次都能在私塾外站半天,夫子先生也不赶我,下课后还拉住我问功课。” 说到这里,仰脸笑起来,眼泪虽仍旧扑簌簌落,脸上却似在闪着光,“夫子他说,我比他教的这些公子小姐还要聪明,学得很快,我要是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去找他讲解。” 眼望着仲简,声音似哭似笑:“仲秀才,你信不信,我若是能生在阿蒙那样的门户里,我一定也能像她一样,说得出珠玑一样的话语,写得出锦绣一样的文章?” 仲简看着她,眼神再也没有平时的冷淡,像周围一簇簇新长出的芦苇绒毛,拂在人脸上,轻柔和缓。他慢慢开口,声音温柔:“我信。” “可是我不是。”她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细长手指上,结着厚厚的粗茧子,去年长冻疮的位置现在又有些发红,“我只有自己一双手,我要养活我自己,我要照顾我娘。” “我要把自己活成阴沟里的老鼠,嗅着味道四处翻找的恶犬,这样我娘和我才能活得好一点。” “童秀才他……我对不起他,可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第64页 良久,恒娘轻舒一口气,双手用力,擦干脸上泪痕,抬头看着仲简:“不好意思,今日失态了,仲秀才不要见怪。” 正要转身走开,想到什么,又停下来,淡淡说道:“仲秀才不必担心,上庠风月的事情,我不会去走你的门路,让你为难。” “你想找那阿蒙,或是宗远陌?”仲简皱眉,“阿蒙管不到皇城司。她身份虽贵重,到底是女子,手若是伸得太长,她上头的人自会训导她。至于宗越,他只怕不肯为了你这点小事,贸然动用自己的势力。” 恒娘笑笑,微微一福:“多谢你提醒,我本也没想过找他们。我有一双手,有薛家浣局,就算以后日子难过点,也不是就没有活路了。” —— 回到薛家时,天已向晚。恒娘进屋前,特意看了看,大树下仍有两个汉子,却跟上午的人不一样。 大娘已经醒了,靠床坐着,床边摆着碗筷,剩了半碗肉糜粥。 翠姐儿正陪着大娘说话,见她上楼,收拾了碗筷下去,留下她娘俩一处。 恒娘行到床边,俯身摸摸她娘额头,烧已经退了,肌肤微凉。忙替她把被子提上去,被角塞得严实些。 “兰姐儿跟我说,太学里的衣服有好几天没有收回来了。”大娘精神还是比以往差些,说了两句,有点气喘。 见恒娘变色,笑道:“你也别生兰姐儿的气。天井旁边空荡荡的,你当我是瞎子?” 恒娘也不禁笑了,叹口气,低声道:“出了些纰漏,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去跟他们理论。” 她娘点点头,拍拍她的手,“你不要急,能解释清楚的,就慢慢跟人家解释。我这个病,横竖都是这个样子,你也不用太过挂心。我听说,药方子换了?” 恒娘一听就知道她娘的意思,脸一扭,沉下来,“郎中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娘素来知道恒娘说一不二的性子,家里早已是她当家,自是她做主。 只好把「换回原来的方子就挺好」咽回去,换个话题:“眼看着要过中秋了,我这两日身子好些,你替我打点水酒,买些梨枣石榴备着,我有用处。” “你要去内城里找那家人?”恒娘脸上泛起怒色。“不许去。” 她娘不说话了,过一会儿,低低声劝她:“他到底是你阿舅,这世上,你也没有别的亲戚——” “我没有亲戚。”恒娘说得斩钉截铁,“我只有娘,娘也只有我。你老人家若是真心疼我,就好好养病,别的一概不要多思多想。” 脚趾头想也能明白,当年她娘决绝离家,这么多年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到过那家人。如今忽然提及,自是这场发病让她有了后事之忧。 大娘轻叹一声,伸出手,替她轻轻捋起一缕散落的黑发,触到女儿温热肌肤,不舍得离开,转而摩挲她头顶,“恒娘,你小时候常与我吵架,哭着闹着怪我不该生下你来。好些年没有听你这样说了,你的想法可有改变?” “早变了。”恒娘静静笑笑,头顶传来的酥痒感觉令她安心,缓缓伏到她娘腿上,柔声撒娇,“我现在呀,可感谢娘了,辛辛苦苦把我生下来,又养我这样大,这样能干,不用求人靠人,什么事都能干得了,什么也不带怕的。” “你搁娘这儿自卖自夸呢?”大娘笑嗔了她一句,复又幽幽道,“是你自己争气,想什么看什么比娘还通透。娘这辈子虽然吃过大苦头,摔过大跟斗,到底身边没缺过人,先是你外公外婆,后来又有了你。算是一辈子没有落单过。可是,你的一辈子还很长,娘害怕……” 手指微微发抖,惹得恒娘头皮上起了一阵鸡皮粒子,“恒娘,你是不知道,孤孤单单的日子可有多难过。” 恒娘默了许久,方轻声道:“所以,娘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好好陪着我。” 黄昏最后一道霞光从窗纸外隐去,室内一片昏暗。楼下传来翠姐儿与兰姐儿说话声,水开了,咕噜噜冒着一串欢快叫声。 第38章 孤注一掷 “来了, 来了,这都入夜了,谁呀?”宣永胜刚把冷衾铁被捂暖和, 听到打门声, 又是诧异又是烦恼。 摸黑开了门,外头月亮明晃晃,照着一张俏丽面容,竟是恒娘。 “有事?”宣永胜让了她进屋, 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打了火石,点亮油灯,一转身,就听到「停刊」两个字。 手一抖, 油灯差点掉地上,“哪里听来的?为着什么理由?” 恒娘一路疾走过来, 还不及坐下, 正撑着桌子喘气。听了这句问话, 狠狠楞他一眼,没好气道:“为着童秀才的事, 太学新任祭酒把我们告了。多半明后日皇城司就会来人查封。” 宣永胜听出她话里的怨艾, 一屁股坐在凳上,脸色难看,张嘴申辩:“若不说得真切些, 你以为能有好销路……” “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恒娘一摆手, 打断他的话,“我来找你, 是想趁着这一两日的空档,赚上最后一笔。” “怎么赚?”宣永胜勉强打起精神, 回头寻摸纸笔,“你这两日都在照顾你娘,难道太学里头有人给你递消息?” “这回不是太学的消息。”恒娘咬咬牙,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是京兆府的案子。” “京兆府的案子?”宣永胜吓了一跳,刚提起的笔立时搁下,“你疯了?条例有规定,未决案件一概不准报道,已决案件只能由《京兆邸报》与大理寺的《刑罚正义》两家发布。其他报纸必须从这两家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