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 第1页 [穿越重生] 《凤凰台》作者:怀愫【完结】 文案: 卫善火中重生 再回卫家鼎盛之时 杀小人灭佞臣撕宠妃 是身投宪网还是云间独步? 前路艰险,知与谁同?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宫斗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善、秦昭 ┃ 配角:秦显、姜碧微、袁礼贤、林文镜、卫敬禹 ┃ 其它: ================== 编辑评价: 卫善火中重生,再回卫家风光鼎盛之时,杀小人灭侫臣撕宠妃,是重蹈覆辙身投宪网,还是开辟天地云间独步?前路艰险又与谁同。浴火重生在前朝风云和后宫变幻之中走出一条通天路。 作者文字扎实,故事推进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 上卷 第1章 点灯 卫善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 但长夜中睁开眼,一时又觉恍惚,仿佛还身在小瀛台苦捱日月,待听得耳畔琉璃铃铛“叮铃”作响,方从浑浑梦中清醒。 太子还在,姑姑还在,卫家还在。 紧扣的指节微松,摸到身上细毛锦衾,辨出青纱帐上金线满绣的云鹤翅羽,梗在喉口的郁气缓缓吐出,抬起一只手来按住心口。 帐外值夜的宫人听见动静缓声轻问:“郡主可是口渴,要不要饮香露?” 回来的时日太短,相隔年月又实在太久,这些旧人都记不真切,过得一会才辨出是素筝的声音:“几更天了?” 册封郡主的旨意还未下,丹凤宫里自上到下,都已经开始这么称呼她了,她纠正一次,姑姑却笑起来,说她这是在跟姑父撒娇讨封赏。 卫善是辅国公卫家的女儿,皇后的侄女,要是她的祖父伯伯们能活得更长一些,姑姑许就是开国公主,而不是开国皇后了。 素筝轻笑一声,今日要去上林春苑赏牡丹。二月牡丹花未发,郡主就念叨着,病中还怕赶不上花会,这些天不曾挂在嘴上,还当她忘了,原来心里却没放下:“才刚寅时,外头还没点灯呢,这许多人都要去,要开道仪仗,要行车坐辇,郡主还能再睡一个时辰。” 素筝是前朝旧宫人,破宫的时候年岁不大,这才留了下来。那些一心效忠前朝的,一多半儿死在陈皇后甘露殿那场煌煌大火之中,一半儿被清理,余下的是些求生的人,太监宫娥都一样,侍候谁不是侍候。 甘露殿重建还未修成,卫皇后只得移居望仙台丹凤宫。此处楼高屋广,靠山望水,是皇城内风景绝佳的地方。檐下悬着一溜五彩琉璃铃铛,夜风微动,便“铃铃”作声细响不住。 再躺着也睡不着了,卫善干脆坐了起来,她一动,素筝就知道她又要起来看点灯了。 望仙台地势高,从楼中望出去,极目处是含元殿,东西宫道每十步就有一盏石灯,一日里要点两回,寅时一回酉时一回,由暗至明,黑夜中好似火蛇蜿蜒。 素筝张张口又把话咽下,返身取来斗蓬,郡主自从病中大愈,人就转了性子,原虽爱娇也是听劝的,如今却有了主意,跟人也不似过去那样亲近了。 病中夜梦几回哭醒,却不肯说是梦到什么,从此添了怕黑畏火的毛病,夜里殿中不能见火光,还是皇后娘娘特意赐下夜明珠来,常悬室中,代替烛火照明。 分明怕火,又爱看点灯,素筝只作主子年纪渐长,小女儿性子古怪起来,使了个眼色给落琼,先把安息香点上,哄着郡主看过点灯,再回屋来补眠。 卫善大病初愈不耐风寒,荔枝红绣金线牡丹斗蓬从头罩到脚,素筝还替她套了个白狐皮手筒,弯腰系紧丝绦,这才推开殿门引她出去。 皇城内外一片漆黑,只有宫廷四角的望风楼隐隐透出火光来。 卫善站在望仙台东南角踮脚张望,只能望见含元殿顶上的鸱首。身后便是云梦泽小瀛台,囚困了她五年的地方。 风翻过裙角,掠往身后楼台,不必回头就能知道里面一廊一庑是何种模样。姑姑早存死志,只因一心护她,才强撑一口元气,可终究也没能捱得更久。 襟前系带两端明珠相碰,一声轻响,卫善回过神来,自御桥至含元殿宣政门,两边宫道上一盏盏亮起石灯,好似盘起的火蛇尾巴。 石灯里的蜡烛烛心浸过油,一碰就着,灰衣小监们拎着油桶,把浸油布缠在木棍上点着,一路高举点亮石灯,烛光映着重重宫阙,黑夜之中尤为醒目。 这番景象跟中州王领兵自御桥打进皇城,兵丁举着火把四散时一模一样。 那时的卫善刚从瀛台出来,还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眼见皇城被攻破,她和碧微只做了一件事,两个人相互携手穿过四处逃散的宫人往甘露殿去,用一只万字不断头的明黄锦枕,捂死了还有一口气的秦昱。 最后一个仇人死了。 甘露殿事隔二十年,又一次起了大火,卫善和碧微不愿与仇人同穴,却没能跑出去,火舌舔舐上裙摆,再睁眼恍恍然已似隔世。 卫善矗立许久,到天边霞色染上含元殿鸱首,她才又转身回去。 纱帐低垂,被褥重又熏过,染着石叶香,白玉瑞兽香炉轻烟袅袅,锦衾被子盖在身上,人却怎么也睡不安稳。 明岁年末太子领兵出征,马踏碎冰翻落山谷,尸首都未能找回来,从此前朝后宫乱象丛生,卫家就是自此一步步走向衰败的。 第2页 素筝落琼守着青纱帐,互相递了一个担忧的目光,郡主也不知添了什么心事,自病过一场就难见喜色,这几日眉目之间郁郁沉沉,虽在娘娘面前不露,可娘娘怎会察觉不出,已经遣人问过好几回了。 饶是素筝落琼两个百宝尽出,也难换她一笑,原来喜爱的都丢过手去,成日里只是呆望宫墙,还当牡丹花会她定然高兴,可看模样却又不像。 花会要穿的衣裳早两日就送了来,是尚衣局新制的花样,一色暗纹金花裙,没制成时天天巴望着,制成送来了,挂在架子上试都没试过一回,似她这样千宠万娇的郡主娘娘,又能有什么烦恼呢? 等天色渐亮,正殿里忙碌起来,偏殿也跟着点灯,卫善坐到铜镜前梳妆,眉长口小,眼如点漆,一头乌发莹莹生光。 卫善年岁尚小,还未及笄,便不梳髻,攥着头发梳了两个螺儿,一边一朵金叶红宝石牡丹花,不必点妆就是玉人模样。 冰蟾捧着镜子给她照看,笑盈盈说道:“这一对金花可是娘娘特意挑出来给郡主的。”上头的红宝石两个一对,大小颜色一般模样,扣在金花叶中作蕊,实是难得。 前朝末帝性喜奢华,自登帝位起便大肆兴建离宫别苑,又素爱华服美酒奇珍异宝,沉湎其中玩物丧志,卫家大军打进城中之时,末帝还在丽山青丝宫与宠妃沈青丝做美梦。 单单一个别宫搜罗出来的东西,登记造册就花了两个半月的功夫,这些东西有的充了内库,有的封赏功臣,卫善不缺这些,但是姑姑特意替她挑的,意头自然不同。 冰蟾说了这话,卫善微微一笑,她连着几日不见笑容,眉头似笼着冷霜薄冰,此时轻轻一笑,便是春冰消融,玉人添了生气。 几个宫人见她笑了,俱松一口气,要是郡主这付面貌去了花会,娘娘怎不关切。 落琼冰蟾沉香三个跟在身后,素筝扶她下楼,丹凤宫正殿里已是一派和乐,卫善刚一迈进门,就被秦昰一把抱住了腿。 卫善伏身把他抱了起来,他正是爱跑的年纪,在大殿里蹿来蹿去,没个消停时候,只在卫善身边呆得住,口里叠声喊着姐姐,撑着卫善的肩膀,一只手团着拳头舞起来:“姐姐,父皇许我骑马!” 一拳头差点儿就打到了卫善刚挽好的头发上,卫善半点也不恼,把他颠一颠:“当真?那姑姑做好的小骑装可派上用场了。” 几个宫人“扑哧”笑了起来,秦昰刚刚学话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卫善陪他,看见父亲不叫父皇,反而张口喊了姑父,正元帝哈哈一笑,惹得一宫人都笑起来,他也不恼,乐呵呵跟着一起笑。 到三岁上了,才懂得其中差别,偶尔叫得急了,张嘴还是姑父,倒也给正元帝添些乐趣,自他会说会动,正元帝到丹凤宫来的次数都多了。 卫敬容伸手一招,连说带笑:“善儿快别抱了,你哪里抱得动他。” 秦昰能吃又能睡,肥嘟嘟好似小猪猡,抱在怀里腿还在蹬,卫善确有几分吃力,走到榻前,把小猪猡放在榻上:“我抱得动。” 膳桌上摆了十七八只金葵花攒盒小碟,秦昰人小性急,他跟前只有一碗牛乳细粥,吃尽了还不足,看着卫善面前的腐皮三鲜包,手指头扒着桌沿儿撑坐起来,笑嘻嘻的讨好卫善:“姐姐我还吃。” 卫善看着他眼儿发亮的模样,心底一疼,拿筷子夹了要喂他:“都给你,你尽够的。”上辈子秦昰没能活过六岁,说是食饼噎死的,死的莫名其妙,从此姑姑就害了心疼病,日日反复折磨不尽。 卫敬容一把拦住:“哪里用你喂她,叫瑞香来,你也多用些,都瘦了一圈,可得好好补补。”让宫人喂儿子,夹了一筷子红白燕窝鸭丝给卫善。 卫善大病一场,梦中流泪不止,卫敬容求神告佛,夜夜守着榻等她醒转来,待卫善病好,卫敬容也跟着瘦了一圈。 她的父亲兄弟丈夫长年争战在外,留她在家侍奉婆母,继子秦显养子秦昭都是都是她一手养大,等到两个儿子都跟着出去打仗了,她又养了卫善。 如今眼看四海将定,她便开始操心起了儿女的亲事来。 太子秦显非她所出,是正元帝原配生的儿子,生下他来人便没了,到秦显两岁,卫敬容被父亲嫁给当时还是左护卫长的正元帝当续弦。 她心里属意把自己这个侄女嫁给继子,卫家秦家再结成亲,太子的位子必是秦显的,两岁养到大,同亲生也没甚分别。 秦显品性相貌无可挑剔,卫善此时年小,可也生得琼姿玉貌,再等两年也可说亲,到是一桩美满婚事。 心中如是想,面上带笑,眼中打量她病了月余,人清减许多,脱了孩气,笑一声道:“我们善儿也有大姑娘的样子了。” 还待再说,外头宫人来报:“娘娘,皇上来了。” 第2章 桃花 正元帝龙行虎步,不等卫敬容起身去迎,人已经到了殿门外,秦昰欢叫一声,从罗汉床上滑下来,迈着短腿扑过去,正元帝伸手一捞,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 他到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个小儿子,秦昰又生得聪明伶俐,很得正元帝喜爱,抱起来颠一颠,逗他:“又重了些。” “可不是,才还跟善儿争吃的,也不想想他姐姐病才刚好,正是要补的时候。”卫敬容站到正元帝身边,伸手要抱儿子过来,秦昰扭着身子不肯,抱住正元帝的脖子不撒手,正元帝哈哈大笑。 第3页 卫善站起来敛袂行礼,叫了一声“姑父”,宫人奉了茶来,卫善伸手接过递到案前,正元帝看她一眼,看她面容沉静去了孩气,竟没缠过来撒娇,颇为惊讶:“这才几日,倒像个大姑娘了。” 卫敬容微微一笑,替正元帝试了试茶温,正元帝许多年行军打仗养成习惯,从来都吃急食,汤面送到手上就囫囵吃起来,也顾不得烫不烫,卫敬容怕烫了他,试完了才递过去:“我也是这么说的,眼看可要成人了。” 一面说一面意味深长的看了卫善一眼,若是此番显儿大捷回朝,两人的亲事也可再提一一提了。 一人一眼把卫善看得醒过神来,过去这时候,她正挽着正元帝的胳膊讨这个讨那个,全是小女儿模样,这么一想,便坐到姑姑身边。 正元帝一口气把一盏茶吃尽了,秦昰眼巴巴盯着,看他咽下去了,学着他的模样一声长叹,正元帝最喜欢他这模样,蒲扇大的手轻拍他的脑袋:“臭小子。”说着一把拉住卫敬容的手:“你替朕养了好儿子。” 卫敬容一怔,卫善“哎呀”一声,笑着凑到正元帝身边:“可是哥哥们大捷?怪道今儿一早起来,廊庑下的喜鹊就吱喳不住,原来是给姑姑报喜来了。” 哪里有什么喜鹊,可大捷却是真的,卫善自醒来,就一直盼着这一天,卫敬容一听,一双凤目盯住正元帝,正元帝微微点头:“我家好儿郎。” 卫敬容一手抚住心口,眼圈都红起来,不曾说话先要掉泪,继子养子一起出征,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一块大石挂在心口,这下总算落地。 一道去的还有卫家人,卫敬尧和卫平,哥哥儿子侄子一道出战,她怎么不挂心,闻言就拉住卫善的手:“你哥哥们都要回来了。” 卫敬尧是卫善的叔父,卫平是卫善的亲哥哥,她还在襁褓中时,父亲便战死了,母亲伤心太过,一病不起,撒手离去,她这才被送到姑姑身边。 卫善“扑哧”一笑,往她身这一凑,挽了她的胳膊:“这可好了,姑姑发的愿菩萨许了,玉皇寺的菩萨们个个都有金身了。” 卫敬容伸手捏了她的鼻子:“才说你是大姑娘了,怎么又混说起来。” 卫家是不信佛的,可赵太后笃信佛法,正元帝又在寺庙里,一生下来,就是佛家的记名弟子,他虽不信那泥胎木塑,却是孝子,听见卫敬容要捐金身,笑得更加欢畅:“也好,叫娘高兴高兴。” 卫善只作娇憨模样,笑嘻嘻看着正元帝,伸手讨赏,正元帝正在兴头上,此番太子得胜,卫敬尧也出了大力,张口便吩咐大太监王忠:“王忠,你看看库里有什么给她的,挑好的。” 这个时候的正元帝是很喜欢她的,也一向拿她当女儿看,姑姑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个女儿,怀孕的时候时值战局混乱,业州眼看就要守不住,颠了一路逃到锦州,这个孩子是被车马硬生生颠出来的。 生下来便体弱,没能养住,卫善就是这时候被叔父抱给姑姑养的,从走路到说话,打小就长在姑姑跟前,算是正元帝的半个女儿,不论卫家后来如何,正元帝对她确是好的,到后来冷落皇后,疏远卫家,也一样给了她公主封号,让她自贞顺门发嫁。 秦昰学着卫善的样子讨赏,扒了正元帝腰带上一块玉佩下来,卫善一眼瞧见他腰上那只黄绿面子的荷包,上头绣了一对儿鸳鸯鸟,一看就是杨妃的手艺。 卫善瞧见了,卫敬容自然也瞧见了,可她只看过一眼,不以为意,点点侄女的额头:“你哥哥们的好事,你讨什么赏赐。” 卫善笑一声:“我也不白白讨赏,我也有东西给姑父的。” 正元帝此时心情大佳,也很有闲情同她逗一逗趣,笑问道:“是什么东西,不好的我可不要。” 卫善呈上一对儿荷包,一绣金龙一绣金凤,黑底金绣,腾云而来。 这对荷包是为了正元帝生辰预备的,是生病之前卫善做的,病愈后她又添了两句诗,用黑金双股线绣了“手挥大风平天下,脚踏日月定乾坤。” 此时献了出来,取了金龙的那一只,磨着正元帝系在腰上:“我绣的不好,姑父可不能嫌弃。” 凤的那只自然给了卫敬容,替她亲手系上,元缎裙上系上金绣荷包很是醒目,卫敬容拿起来端详一回:“竟绣得这么好了。” “这么巴掌大一块,大年下一直做到这会儿才得,拿这个换赏,可不亏吧。”卫善知道姑姑万事不过心,不介意荷包鞋子这些小物,她看杨妃便是大妇看妾,同她计较就是失了身份,可卫善却不能当作看不见,让杨妃拿这些琐碎小事压过姑姑一头。 今日要去上林春苑赏花,宫中各殿一早就要起来梳妆描眉,昨夜正元帝宿在杨妃宫中,一早起来换常服,系上什么他自己怕也不知道,可落在人眼里,便不是这个意思了,宫苑内外都传杨妃盛宠,为的还不都是这些姑姑不曾放在眼里的小事。 秦昰换上小骑装,架着小弓箭,绕着正元帝跑前跑后,被正元帝抱着上了龙辇,秦昰一扭头不见母亲,叫了一声,正元帝伸手就要拉她上来,卫敬容待要后退,被卫善一把扶上了去。 帝后同辇而出,到上林苑中正元帝换马,皇后便坐着皇帝御辇进苑,一干命妇跪拜相迎,卫善扶着姑姑的手迎她下来。 秦昰早已经蹭到正元帝马背上,夸下海口,说要骑着马去追兔子,他人虽小却已经懂了道理,看卫善用荷包换了赏赐,也不肯白拿,说要捉只兔子送给正元帝,童言童语自然惹得正元帝大乐。 第4页 上林里早就设了凉棚黄帐长案,桌上堆了一碟碟冷热点心,海棠玉兰山樱榆叶此时开得正好,满眼望去红红白白,山坡草丛间花树一片接着一片,卫善就挨着卫皇后坐在侧边,除了命妇,正元帝的宫妃只有寥寥几个,杨妃也就在皇后一人之下。 她生得肤白娇柔妩媚婉转,是忠义侯杨云越的妹妹,卫敬容在后方守家,杨家却把这个妹妹送到了正元帝身边,一路跟随征战,倒比卫敬容陪伴正元帝更久,生的儿子秦昱已经要十二岁了。 杨妃容貌娇嫩,儿子都这样大,娇羞的模样倒还似处子,穿着轻嫩颜色,腰上挂的便是成双成对的鸳鸯荷包,说起话来也是娇娇柔柔,用她不谙世事的口吻:“卫姐姐可来了,我都等急了。” 卫敬容待她一向宽容,她也确是不知事的模样,万事都不懂,忠义侯夫人多少回进宫替她告罪,具是些不大不小的事,这话一出口,忠义侯夫人赶紧道:“娘娘恕罪。” 卫敬容笑一笑:“我甚时候计较过,云翘这个脾气我很喜欢,你回回这么小心,就是跟我生份了。”说着举起金杯,她一举杯,底下人纷纷举杯敬她。 卫善也举起杯子来,借着举杯挡住视线,一口抿了才尝出她跟前摆的是樱桃甜酒,她从小爱吃樱桃,别个都吃金华酒茉莉花浇酒,她桌前这一壶怕是姑姑特意吩咐了的,姑姑瞧不见杨妃那对儿荷包,倒记挂着替她要一壶甜酒。 卫善鼻子一酸,再抬眼看杨妃,想起她得势时的张狂模样,她终于脱掉了这一身轻嫩娇柔的画皮,穿着太后的冠服往小瀛台来,要卫敬容给她下跪磕头。 卫善心潮起伏,手指紧紧扣住金杯,她从小瀛台出来的时候,杨妃已经死了,死时尊荣无限,以太后礼下葬,秦昱还替她修了长生祠,也不知道那些长生祠砸干净了没有。 卫善一直盯着杨妃看,卫敬容倒奇怪起来:“善儿这是怎么了?” 卫善连忙回神:“杨娘娘的裙子真好看,我也想要一件。”虽值初春,满座里穿上轻薄春衫的却只有杨妃一个,新裁宫衫纤腰细,乌黑细发上插着一支宝石流苏步摇,娇俏妖娆。 几个命妇听了便笑,卫敬容也笑起来:“让尚衣局也给你裁一件就是了,待你哥哥们大捷回朝,你穿一身喜庆的迎迎他们。”直到此刻她才把两个儿子打了胜仗的消息透露出来。 丈夫跟着出征的武将夫人们个个大喜过望,道喜声不绝于耳,杨妃却脸上一红,她虽生得年少,到底也快三十春秋了,卫善一个未及笄的小女孩子,开口要跟她穿一样的衣服,怎不脸热。 道喜声还未完,正元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忠又来报喜,见了皇后满脸喜意下拜,口称大喜,报道:“晋王殿下寻回前朝十四枚金印。” 前朝末帝都没能逃出青丝宫去,可前朝金印却一个不见,里头就有传国玉玺,正元帝一直在寻找这枚玉玺,晋王找回来的十四枚御印,实是一桩大喜事。 满座相互敬酒一团和乐,卫敬容捏一捏卫善的手:“你也去找你哥哥们玩罢,记着不能着风,可不许你跑马。” 卫善回身看见二哥卫修身边的长随怀安就站在台下等着,姑姑想必是瞧见了他,才知道他们有约的,她换了一身大红骑装出来,怀安牵了马来:“大姑娘快上马,可不敢叫娘娘瞧见。” 卫善翻身上马:“都有些谁在?” 怀安嘴巴伶俐:“齐王殿下,咱们家二公子,魏国公家的,宣国公家的,还有忠义侯家的都在。”公侯府中的小辈凑到一处,比箭赢采头。 卫善才要驱马向前,就被叫住,她扭头一看,只见杨思召站在桃花树下,手上折了一枝花:“卫善,你要不要桃花?” 第3章 丈夫 卫善手上缰绳一紧,定定看住他,杨思召以为她喜欢他折的这一捧桃花,举起来给她看:“你看,我挑了开得最好的摘给你。” 此时桃花早已不是时令,只山坡顶上还有晚开的几株,要摘这一捧开得满枝的桃花,不知要跑多少路。 “我在北峰山顶转了好大一圈,才寻得这几枝来,你看看,开得可好?”杨思召说个不休,卫善哧之以鼻,他衣摆鞋子干干净净,一点青苔都不见,分明遣人摘来,还要表功。 卫善的目光从桃花上扫到他脸上,她醒来的那几天,就想过会见到这一个个的旧人,她会见到碧微,会见到大哥二哥,会见到太子哥哥,会见到她亲手捂死的秦昱,还会见到杨思齐和杨思召。 这一对披着人皮的禽兽。 杨思召喜欢她,她还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不仅她知道,阖宫的人都知道,连正元帝都拿这个开过玩笑。 他是杨妃的娘家侄子,自从见过卫善,就像条尾巴似的甩不脱,卫善碍于杨妃颜面,一直待他很是客气,直到他对她说:“我总有法子娶了你。” 他说到做到,当时卫家已经无力护住她,杨家势大,正元帝又缠绵病榻,秦昱已经是太子,杨妃眼看就要当太后,就是她把卫善赐婚给了杨思召。 卫善一身红色骑装,头发梳起来,戴一顶串珠小帽,明艳照人,她盯住着他看,杨思召一时不能开口,他舔舔唇:“你插一枝桃花在鬓边罢。” 卫善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扬手就是一鞭,怀仁倒抽一口冷气,就见鞭子打在桃花枝上,花瓣簇簇落下。 第5页 杨思召没想到她会甩鞭子过来,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卫善侧过去脸去不再看他,一个字都未曾对他说,也顾不得姑姑说不许她着风的话,两腿夹紧马腹,奔到杏花深处去了。 怀仁满面陪笑,怕杨思召下不来台,郡主一向不喜欢他,可从来都顾着杨妃的面子,不好太过,这么下脸的事儿还是头一回干,怀仁赶紧兜一句:“咱们郡主不喜桃花。” 杨思召大喜,原来是没讨着她的好:“那她喜欢什么花?” “牡丹啊,郡主最爱牡丹。”怕这位爷再往山里蹿,有个好歹还得怪到郡主头上,怀仁笑呵呵说了一句,满苑都是牡丹,他就是连根拔一株来也没事儿。 杨思召大悟:“是是,只有牡丹才能配她。”把口中千辛万苦方才折来的桃花枝抛到地上,掏出金珠子要赏怀仁,怀仁连连摆手,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卫善骑着马在花林中乱转,她倒不是怕见秦昱,秦昱死上一百回都不足惜,她为了报仇,弄死过他一回,也可以为了姑姑为了卫家,再弄死他一回。 见仇人爽快,见亲人却情怯,她敢见秦昱,不知要如何面对二哥卫修,二哥是因为她才死了的,要不是他担心自己,不肯离开京城,就不会被人害死了。 卫善眼圈微红怔怔出神,胯下骑的小黑马也踩着蹄子慢下来,“嗒嗒”行到花枝前,卫善一抬头,一枝海棠花枝勾落了她的帽子,攥了满头的辫子散落开来。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卫善抬头去看,却是成国公家的小儿子魏人杰,卫善对他倒没多少印象,只记得他从来待自己没有好脸色。 两家自来敌对,势同水火,魏宽是父亲卫敬禹的手下败将,但从不肯服气,心心念念再比一回,父亲不在了,就顶着一脸大胡子,在朝堂上跟叔叔吵架。 可怎么也没想到,卫家失势头一个站出来说话的却是魏家,就是魏宽替姑姑辩白,说卫家出不了这样的人,卫善怎么也没想到一句句骂自家父亲奸滑的人,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卫善一伸马鞭把帽子勾了起来,她不会梳头,只好把几条小辫子打成一条大辫子搁在襟前,小帽儿歪戴着系紧丝绦,对魏人杰道:“我迷路了,他们人呢?” 魏人杰满脸不耐烦的神气,斜眼看着卫善,拿马鞭一指:“你是瞎得不成,不就在那儿,听声都听见了。” 卫善一扭头,重重花树之间确能辨出几个人影来,有鼓声还有嬉闹声,她牵引马头要往花树深处去,魏人杰咳嗽一声:“你哥哥不都打了胜仗了,你还哭甚么。” 卫善眼圈发红,原来被他看见了,她抿抿嘴唇,不欲跟魏人杰多说,两人本来也不熟,他说起话来虽然老气横秋,却是好意,经过魏宽的事,魏家人爱说反话的毛病,卫善已经知道了。 她笑一笑:“我是高兴的。” 高兴还哭,莫不是有病,魏人杰张张嘴没说话,怀仁和杨思召就赶上前来,杨思召见卫善同魏人杰在一起,满面不善的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 “你管得着么。”魏家人个个是刺头,从魏宽开始就不会好好说话,别个奉承他,他还会叫人下不来台,更别说是刺他一句了。 卫善忍不住笑了一声,原先竟不知道魏家人这么有意思,这么派得上用场,笑声一出,杨思召的脸都绿了。 卫善也不理会他,骑着马往花树深处去,人还没到,先叫“二哥”,卫修正在拉弓,一听见她的声音放下手来,上前迎她:“你怎么才来。” 卫善下马,卫修一把推开杨思如,扶住卫善,指着花间的靶子:“你也太晚了,咱们已经赛了一轮了。” 卫善挽住他的胳膊,卫修倒有些别扭,面上微红,甩开她的手:“你坐着去,才刚轮着我。”走到刚刚站定的地方,拉弓引箭,一箭没入草靶,跟着又发一箭,三箭连发,三只红羽没入草靶中心。 卫善使劲拍手掌,杨宝盈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眼睛在卫善脚上那双香云色羊皮小靴上打了个转儿,笑道:“善儿晚了,该自罚三杯才是。” 卫善一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看见杨宝盈才想了起来,当时她和碧微应该兵分两路,一个弄死秦昱,一个弄死杨宝盈。 不想竟把她给忘了,想来中州王破城而入,杨家这些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听说还没打进宫城来,就先杀进了杨府,当时杨家可已经没几人了。 主犯一个不少,漏掉一个从犯,卫善倒也没多少遗憾,她对杨家人不肯再有好脸色,她不搭话,杨宝盈自觉下不来台,扯一扯她妹妹的袖子,杨宝丽正在吃酒,被她一扯打翻酒盏污了裙子。 卫善都穿着骑装,这姐妹两个倒跟姑姑杨妃一般,穿着新裁宫衫,鹅黄柳绿这轻嫩颜色最经不起酒渍,一沾上就失了颜色,杨宝丽不及给姐姐搭台,两姐妹倒先争执起来。 卫善冷眼看着,实不愿再与她们同座,几步坐到魏人秀身边,问她:“胜负如何?怎么只这么几个人?” 卫善常年养在卫皇后身边,原来一向同杨家走的近些,魏家因着魏宽,几乎和满京的王侯都不和睦,卫善原来也不跟魏人秀多亲近,这会儿坐到她身边,倒叫魏人秀吃惊,她年纪还小,文臣圈里进不去,只好跟着哥哥们玩,看卫善同她说话,心里倒很高兴:“我哥哥赢一场,你哥哥赢一场。袁家兄妹往那边去了。” 第6页 一场就是三花,三只箭翎都要没入草靶,杨家兄弟一花都没有,怪道人都跑开了,卫善应得一声,四周打量一回:“秦昱呢?” 秦昱当年还想讨魏人秀,让她当侧妃,屈于杨宝盈之下,以为欺负起魏家来,就跟欺负当时的无父无兄的卫善一样,不意魏宽肯为了女儿梗着脖子拼命,到底没让秦昱如愿。 宫人送了两个金葵花攒盒来,一看就是皇后赏赐的,里头叠着水晶龙凤糕,富贵神仙饼,一盒送到卫善面前,一盒送到杨宝盈面前。 卫善站起来谢恩,杨思召趁机凑到她身边来,要挨着她坐下,卫修还没说话,魏人杰一条马鞭伸过来,挡在杨思召跟前:“往你妹妹身边坐去,别挨着我妹妹。” 杨思召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哪里是想挨着魏人秀,分明就是冲着卫善,可打又打不过魏人杰。论蛮横不讲道理,魏家可是家传,比神箭的名头还更响亮些,杨思召刚刚一句话得罪了这个刺头,此时吃了暗亏,只得往自家妹妹花毯上坐下,眼睛还盯着卫善:“善儿,你要用什么,只管告诉我。” 卫善浑不理会他,伸出两只手勾住魏人秀的胳膊,从袖兜里掏出一对鹿骨扳指来:“我得了一对儿,给你一个。” 魏人秀亲爹是个浑不吝,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横,偏偏她是个腼腆害羞的性子,卫善送她东西,她一下就高兴了,摸了半天身上也没旁的能送给她的,急得脸都红起来。 卫善伸手捏捏她的脸,见惯了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人,对魏人秀这份性情喜欢极了:“你下回有什么,想着我就是了。” 杨宝盈同杨宝丽总算争完了裙子,听见哥哥跟卫善献殷勤被挡了回来,又幸灾乐祸又觉得扫了面子,看卫善很不顺眼,正逢此时宫人又送了一托盘的牡丹来,说是刚剪下来的,娘娘赐下,给她们分着戴。 杨宝盈伸手就要去拿那朵最红最大金边红牡丹的,她今日一身鹅黄春衫,簪红花极不相衬,但就是想要最大的这一朵 卫善眼儿一斜,把手一搭:“这么分花多没趣儿,不如咱们拿花当采头比投壶,谁投的多,谁先挑。” 投壶比的是臂力和眼力,牡丹当采头,卫善揉揉手腕,她准头很足,比杨家姐妹绰绰有余的。 杨宝盈果然不依,卫善便笑:“我说比试已经是让着你,我要先挑,你能说甚?”论封号论尊荣,自然都是卫善优先,她要先挑金边红牡丹,哪一个也不能跟她争。 卫修直觉妹妹性情不同,她自来宽厚,性子同姑姑一般,这些东西是从来不放在眼中,可女儿家争花,争就争了,又有什么要紧。 魏人杰更是抱着胳膊,嘿嘿一笑。 杨宝盈自忖比不过魏人秀,但比卫善胜负还不可知,她先投,十发六中,妹妹杨宝丽比她还不如,卫善同她平手,魏人秀十发十中。 卫善皱皱眉头甩一甩胳膊,她在小瀛台里练了一身掷活鱼的本事,水下的游鱼且能射得准,没想到如今这付身子没练过,准头是足的,可惜臂力不济。 杨宝盈自觉没输,魏人秀一身宝蓝骑装,料想不会挑大红的那朵,她既先手,就能先挑,正喜意盈腮就见魏人秀挑了那朵红的,放到卫善手上:“你送了我扳指,我把这花送给你。” 杨宝盈气歪了鼻子,指着魏人秀要骂,魏人杰抬着下巴斜她一眼,杨宝盈看看大哥不在,二哥又盯着卫善看个不住,愤而转身,扭头就走。 卫善眨眨眼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第4章 碧微 杨宝盈自来欺软怕硬,卫家荣宠之时,杨家姐妹便效仿杨妃,口口声声要跟卫善当姐妹,卫善待人同卫敬容一般模样,金银花缎是从不摆在眼里的,这对姐妹便顺势讨了许多东西去,可一等卫家失势,这两个哪里还有小姐妹的亲热模样,立时撇清干系,幸灾乐祸起来。 等卫善嫁进杨家,没少受她们的冷言冷语,当时她一心挂念宫里的姑姑,唇枪舌箭从不在意,但既上天有此机缘,也不会再次相让,欠下的帐总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杨宝盈一走,杨宝丽拎着裙子跟上,杨思召见卫善身边水都泼不进,也觉无趣,三人一走,花树下便只留下对头卫魏两家,卫修魏人杰常年比武常年平手,刚刚比箭又是平手,大眼瞪大小,一时之间倒不知要说什么。 卫善左右看看,把手一挥叫来宫奴:“去要一只羊来,咱们烤羊肉吃。” 宫奴四人抬了一只褪毛洗净的黄羊来,粗木铁架早早预备好了,躬身回禀:“齐王殿下在前头玉台烤了羊肉。” “他烤他的,我烤我的,你去取些蜜来”齐王就是秦昱,卫善上辈子忍这些杨家人忍了十年,卫家此时如日中天,要她再忍,却不能够。 卫善虽不惧见秦昱,可厌他至极,招手把卫修拉到身边,替他倒酒,怀仁怀安两个前后张罗,不一时花树前就架起凉棚设下红帐,专给卫善和魏人秀两个用。 肉还没烤好,卫修魏人杰两个都不说话,只顾闷头吃酒,卫善左右看看,问卫修道:“大哥可给家里写信了?” 卫平和魏人骄同在军中,卫善一问,魏家两兄妹都抬起头看过来,把卫修看得身上一麻:“前儿才收的信,还问你病好了没有,说给你带了些好玩的事物回来。” 卫善抿唇笑了:“那便是大获全胜了。”要是苦战,卫平哪里有心思收罗这些哄小妹妹玩儿。卫善一笑,魏人秀也笑起来,她哥哥是头一年随军出战,两个小辈都是从偏裨小将做起,魏宽还道,若是杀敌的时候输了卫平一点,就不许儿子进门了。 第7页 四人面上都有喜意,这么两家人坐着,还是头一回,连宫人太监都不住打量,也不知道这两家怎么能坐在一起吃酒。 羊肉烤得“滋滋”冒油,宫奴翻转一边,切下上头刚熟的脆皮,盛在碟中送到案上,卫善病中吃了连月的白粥,好不容易闻着油味儿,早就馋了。 她今天挑破了杨妃的小机巧,又给了杨宝盈没脸,心里十分舒畅,一口嚼了脆肉,卫修看妹妹这个吃相,知道她是馋得很了,把羊肉切成细条,摆上银签给了一碟卫善,想想又切了一盘子给魏人秀。 魏人秀脸上一红,看卫善都不顾及吃相,也放开来吃,卫善又问宫奴要来了樱桃酒,才饮了几杯,宫奴又来请:“齐王殿下请郡主赴宴。” 卫善皱起眉头,人都凑在一起,这种机会秦昱是不会放过的,非得搞个诗会不可,学着史书上那些个七贤八贤流杯作诗,做得不好就要罚酒。 太子秦显武功了得,晋王秦昭一个养子,呆在正元帝身边也学了一身功夫,偏偏秦昱也不知道像了谁,武艺十分不济,他也知道自己拳脚上没有天赋,一门心思钻进诗书里去,只要人多,就要作诗。 “宋翰林在不在?”卫善挑起一块羊肉,送到嘴边,装模作样问上一声。 “宋翰林和袁公子俱都在。”袁家二子一女俱都长于诗文,宋溓又是袁礼贤的学生,秦昱怕是脑子不好,这三个人在场,他还想作诗。 “你告诉齐王殿下,既然袁家师兄妹都在,我便不去出丑了。”卫善夹枪带棒,至于秦昱这诗会还办不办得下去,她便不管了。 宫人还没走,魏人杰便笑起来:“这话要是当场说那才痛快。”他最瞧不上秦昱做酸诗的模样,杨家也算是武将出身了,虽是后来的,也曾拼杀过,不想几个小辈一点没有根骨,文不成武不就。 卫修还想问问妹妹今儿怎么专跟杨家的过不去,可是杨家人办了什么事,当着魏人杰的面又不好问,只把烤肉串在签子递给卫善:“善儿多吃些,你都瘦了,我爹回来见着,又要心疼。” 卫善是卫家的明珠,宫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卫家也只有她一个女孩儿,父亲死后,哥哥年幼,是叔叔得了辅国公的爵位,到如今也不肯住到正屋里去,请立世子,立的也是兄长的儿子卫平,反跳过自己的儿子卫修。 卫善把那一碟子肉都吃了,吃完了才道:“等叔叔回来,我回家去住几日。” 辅国公府里没有女主人,卫善亲娘病逝,婶婶宋氏在卫修七岁的时候也生病过世了,卫敬尧一直没有续弦,辅国公说是国公府,里面住的全是大老爷们,后宅空荡荡,一个理事的女人也没。 叔叔看到她瘦些都要关切,他要是知道她最后被迫嫁给了杨思召,也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模样,卫善喝一口酒,把心底酸涩压下去。 她自醒来便一直在想卫家该当如何才能逃过这灭顶之灾,连着几日把一桩桩事联在一处,方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时满眼看不见的小事,恰恰是无数火星,等朔风一起,便把卫家一把烧了个精光。 当务之急虽是太子被害一事,可这些小处也一样都不能放过。 卫善后来虽然知道太子被害与杨家脱不了干系,可到底也没能拿住实据,那时太子出征,跟随的就是叔叔卫敬尧。 太子摔下崖去,叔叔身上挂了绳索下崖去找,寻了十几日都未寻着,却有流言说是卫家想奉卫皇后亲生的皇四子当太子,这才下了毒手。 姑姑听见噩耗一双眼睛都差点哭瞎,却还要担此污名,杨妃素服白衣跪在玉阶前替姑姑辩白,把不能宣之于口的流言坐实,跟着杨云越又请立皇后嫡子秦昰为太子。 一桩桩事想起来都压在心头,等到秦昰食饼而亡,两夫妻最后一点牵绊也没了,姑姑连这个皇后都不想做,三十来年不曾信佛,却去吃斋念经。 若是碧微在,两人还能商量一番。 卫善收起心思,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人:“我听说,太子哥哥招降了姜家。” 魏人杰拿巾子擦拭刀刃,就着刀口大块吃肉,就着壶嘴吃酒,咕咚咕咚喝下去半壶,闻言抬头:“你的消息倒灵通。” 天下四处起兵反夏,卫家是一面大旗,正元帝后来又自立一面大旗,姜家也是一面大旗,姜远原是蜀地一个读书人,还考过前朝科举,得过秀才的功名。 天下大势所趋,秀才竟也揭杆造反,他懂些兵法,家里又薄有资财,占了蜀地这块易守难攻的地方,被人称作隐德先生,势大之后又被拥立为王。 若是姜远一直活着,那块地方还攻不下来,可姜远死了,他的地盘兵丁,被帐下大将占了去,反而把姜远的夫人子女扣押。 姜远无意扩张地盘,减免徭役抽税极少,自己本就是秀才,对读书人更是极其礼遇,以仁德治蜀,声望极高,死得不明不白便罢,儿女夫人又是这般遭遇。 当日正元帝还想效仿三国,一直与姜远有书信相通,两人还曾一起联手打过前朝流兵,约定以后互为唇齿之国。 待正元帝打下大半江山,就盯上了蜀地,姜远身死的消息传来,那是上天把这块锦绣地盘送上门来,现成的好把柄怎么不用,打着故交旧识的名头发兵,秦显的兵还没攻到城门口,里头的兵丁就开城门迎接。 第8页 姜远长子已经被杀,夫人跳了城门,余下一子一女都还年幼,秦显才把人解教出来,姜家幼子就奉上一封降书,归附正元帝。 正元帝本就有此意,就是不肯降也要劝他降的,姜家当真不肯,那乱兵之中刀箭无眼,姜家幼子死了也就死了,把女儿接回来,给个封号撑门面未尝不可。 但姜家肯降,还肯放低姿态,一封书信写得情真意切,把当年那点通信的情谊写成了通家之好,兄弟之情,把正元帝称做叔父,请叔父照管后生晚辈。 正元帝心中欢喜,姜家人还没到京城,就已经封了姜家幼子顺义侯。 卫修还待不说,人前议论正元帝总归不妥,魏人杰却一五一十全说了。 这些事卫善都是知道的,有些是她自己打听的,有些是碧微后来告诉她的,碧微就是那个护住幼弟的姜家女儿,她终于又要见到她了。 “真侠女也!”卫善放下银签,再听一次,依旧要赞这一声,她话音才落,魏人秀笑起来:“我哥哥也是这么说的。”一面说一面拿眼去看魏人杰,魏人杰飞快扫了卫善一眼,又侧过头去,不 肯承认自己说过这话。 卫善原是京中最耀眼的贵女,直到来了个碧微。她小的时候从不肯服气,也不觉得碧微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偏偏太子哥哥竟这么喜欢她。 那时候卫善已经知道姑姑想把自己嫁给太子了,正元帝态度暧昧,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她便以为自己总是要嫁给太子的,心中自然更加厌恶姜碧微,等到姜碧微成了秦昱的侧妃,她就更厌恶她了。 一边是替太子哥哥不值,竟为了这等女人反抗婚事,可谁能想到,碧微以身饲敌,为的就是替太子哥哥报仇呢。 卫善突然抬头,目中生光:“等这个姐姐进了宫,我要同她义结金兰。” 卫修魏人秀两个呆住,魏人杰哈哈一笑声了出来。 第5章 太后 卫善上辈子认识姜碧微十三年,几乎跟她不睦了十三年,开始是妒忌太子喜欢她,后来是恨她薄情寡义,情郎刚死,她立马琵琶别抱,另寻高枝而去,实叫人不齿,再后来又被她幽禁,虽是正中下怀,也恨她玩弄权术,等二人心意互通相互扶持,却又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这辈子重新认识,一定要待她好。 卫善说了这话,把卫修逗笑了:“你知道别人是圆是扁,倒叫起姐姐来,说不准比你小呢。” 卫善一时失言,怕人瞧出破绽,抿了嘴道:“不论她是不是比我年小,我都认她当姐姐。” 卫修更是大奇,妹妹脾气再好,也是千宠万娇长大的,突然对个没见过的人如此推崇,颇觉古怪,可她还是个小姑娘,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再说,看她瘦得面颊尖尖,想必病得辛苦,亲自去翻烤羊,切下一整条羊腿来。 卫善自己不动手,卫修把最肥最脆的肉都切下来给她,为着不厚此薄彼,样样也都给魏人秀一份,魏人秀吃相比卫善斯文得多,她见卫善吃的多,也不再抿小了嘴巴作淑女模样,一面吃一面偷偷打量卫修。 卫善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把这千头万绪捡起来,倒没瞧见她偷看卫修,卫修自己觉出来了,魏人秀虽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哥哥,可她却生得很是秀气,被她瞧上两眼,有些面红,干脆侧过来坐,跟魏人杰论起战事来。 两个人都是读了一肚子兵书的,卫修不必说,家学渊源,魏宽当年败在卫敬禹手下,不是武功不济,而是计谋输了。 所以魏宽嘴上虽骂卫家人奸滑,却让两个儿子读兵书,他自己不识字,让儿子说给他听,听到兴头上一掌把石桌都给拍掉一角,儿子若有厌学之心,拎起石锁追着满府跑,是以魏人骄魏人杰兄弟能把卫敬禹写的《武备》《实纪》倒背如流。 两人光嘴上说还不尽兴,拿烤肉的铁签子在地上画出一块来,怎么排兵怎么布阵,一人有多少人马几个城池,空口就打了起来。 魏人秀眨巴了眼儿看傻了,她从小在家看着大哥跟二哥玩这个,没想到在外头也能瞧见,感叹一声:“我还当只有咱们家里这么玩呢。” 说着又觉得这话意头不对,面上一红,想跟卫善解释两句,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话来,卫善却笑:“他们玩他们的,咱们玩咱们的,你教我射箭好不好?” 魏人秀越发脸红:“不是我不肯教你,我爹说我练的不得法,我自己都没学好,教你就是误人子弟。” 卫善学过一点武艺,只是功夫很差,那会儿她一门心思想讨太子喜欢,看他喜欢姜碧微,就学着姜碧微的样子,在琴棋书画上下了苦功,可她没长这根筋,再怎么学也比不过姜碧微。 秦显喜欢贞静女子,卫善就不再练武,也不跑马,自己把自己框成了淑女,现在想起来她究竟喜欢太子什么,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大概只是心中不想让姑姑失望罢了。 重活一回,不能再受制于人,她那点粗浅的拳脚就在小瀛台唬住过宫人太监,这回必要学的更好些,捂死秦昱的时候才能更省力些。 想学骑射总有办法,倒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她满心想着姜碧微,却不记得她原来是何时上京的,只知道因顺义侯年纪幼小,便跟姐姐两个都养在宫中,姜碧成就是跟秦昰一起读的书。 卫善心里还有些渴盼,要是碧微同她一样呢?两人同时身在火海,说不定她回来了,碧微也回来了。 第9页 心里这么想,打算回去求一求姑姑,怎么想办法让碧微跟她同住才好,她一个人住在丹凤宫偏殿,说是偏殿,地方极大,挂上纱帐纱幔,摆上兰花香草,再预备下她爱喝的茶爱穿的衣裳料子,越是想越是兴奋,这可算是重活一回头一件舒心事儿了。 卫修同魏人杰两个一场仗打得两败俱伤,谁也没赢,当下意犹未尽又开一场,那边宫人再来请,卫善便领着魏人秀打秋千放风筝去了。 两人都穿着骑装,走动方便,自家拿着线,叫宫人跟着跑,轻灵灵两只蝶儿上了天,杨思召见卫修魏人杰两尊门神不再跟着卫善了,又涎皮赖脸跟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只牡丹风筝想要送给卫善。 卫善只不理他,眼看那两只风筝上了天,线越放越长了,宫人拿了竹剪子来,卫善手里拿着剪刀,把杨家这一干人等都在心里想上一回,想完抬手剪了风筝线,把他们都当晦气给放了。 杨思召分明瞧见卫善拿眼儿不住冲他打量,才刚要笑,就看她一把剪了风筝线,怒上心头,想甩袖离去,可见卫善红唇明眸,头上一朵金边红牡丹衬得她眼睛里藏着两团火似的,怎么也发不出火气来,放低了声音:“善儿,你刚刚怎么不来?错过一场热闹。” 也不管卫善理不理他,把玉台上怎么斗诗比文,怎么投壶射箭,怎么赛风筝的事全告诉卫善:“齐王还让画工画一幅长卷,可惜你不在,要不然你定是最……” “咱们骑马去罢。”卫善长眉一蹙,知道他后头要说不着调的话,她此时已经过了十二岁了,可杨思召盯着她是从八岁时候起的,等到她嫁进杨家,才知道杨家人从老到小都好一这口。 她手握马鞭,牙关紧咬,杨家的禽兽也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孩儿,纵此时不能杀他,也要找机会狠揍他一顿。 卫善深知杨思召的毛病,也不急在这一时,心里记上一笔,跟魏人秀两个骑马往人多的地方去,把上林苑来回绕了一个圈儿,回到花树前卫修跟魏人杰两上还没打完仗,已经从陆战打到水战。 卫修终于赢了一场,魏人杰不服气,约定下回当差再比,两个人的差事也凑在一处,功勋子弟,一个两个都能在禁军卫里混个差事。 眼看时辰不早,宫奴下人纷纷来催促回城,卫善寻着姑姑,秦昰已经在她怀里睡了,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王忠正在禀报:“四殿下捉了兔子,原是要送给陛下的,不料是只怀孕母兔,四殿下便放了兔子,陛下很是欢喜。” 秦昰人小腿短又不会射箭,哪里就是他捉住的兔子,必是宫人太监讨他开心替他捉来的,可他知道是只怀孕母兔放了到是真的。 正元帝身边跟着诸多臣子,太监有这样的好事自然要禀报上去讨赏,口称四皇子有仁爱之心,正元帝自然高兴。 卫敬容听着也笑起来,摸一摸儿子的头:“有劳王公公了,王公公辛苦。” 秦昰跑了一天早就累了,这会儿正打小呼噜,卫敬容一个眼色,自有宫人打赏,卫善坐到她身边,捏着秦昰的小手,怎么捏都不醒,把头往卫敬容身上一靠:“姑姑,祖母是不是快回来了?”秦昰跟着卫善叫正元帝作姑父,卫善跟着秦昰几个叫赵太后作祖母。 赵太后回家乡去了,富贵不回乡,可不是锦衣夜行,她不光要回去显摆,还要捐钱修佛塔寺,给当年庇护她母子二人的佛寺捐金身。 卫敬容再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的,三个儿子个个都叫她称心,一听见卫善提起赵太后,脸上虽在笑,声音却清淡下来:“怎么想着祖母了?” 正元帝是遗腹子,秦家一向过得极清贫,家中破屋一间,田地三分,赵太后从这三分地里挣出食来养大儿子,家里这样穷,怎么讨得起媳妇,正元帝早年浪荡,三十岁才去当兵,一投,就投到卫家门下来。 当兵有粮有饷,正元帝又肯上进,一年里从大头兵当到亲卫,还跟着卫敬禹学了认字,就在他身边读的兵书。 正元帝才有了立身根本,赵太后就立时替他聘了个媳妇来,过门就有了身孕,三十一岁得了头一个儿子,这个媳妇却在难产的时候死了。 卫家祖父卫璧极赏识这个年轻人,说他大有可为,卫敬容年少时订婚的丈夫打仗的时候死了,那会儿她才十五,就由着父亲作主把她配给了正元帝当续弦。 当时正元帝手上已经有领了卫家五千兵丁,他娶卫敬容依旧算是高攀,赵太后却不这么想,她既当了婆婆,就是要做规矩的。 卫敬容年轻气盛时同她没有少生争执,她进门的时候秦显已经虚三岁了,还满地乱滚泥狗也似,赵太后只有这一个宝贝孙子,教的全无规矩,卫敬容便把孩子抱到身边,教他应当如何走路教他应当如何说话,替他开蒙,教他识字。 写字背书哪一个都不是轻省活计,秦显淘气,卫敬容便拿小竹板打他的手,赵太后又是哭又是闹,等正元帝回来告状,正元帝却见儿子身上干干净净,养得肥白有肉,张口千字百家,还能对上几句兵法,便让母亲把教管孩子的事都交给妻子。 可这恰恰是打了赵太后的脸,两婆媳之间,贫富所见不同是不和之一,教孙教子又是不和之二,矛盾日深。 卫家就是不造反也是一方豪富之家,家中呼奴使婢,让卫敬容对一个村妇恭敬是成的,尊敬却不能够。何况赵太后还跟杨家一齐做下了那样的事。 第10页 杨家能得这么久的恩宠,原来跟秦家是邻居,正元帝父亲死的时候,家里穷的无钱埋骨,还是杨家老人拿了几件衣裳出来,将人收裹了。 赵太后很念这埋骨之恩,正元帝手上掌着两万兵马的时候,杨云越跟杨家沾亲事故,打着这层关系,投到正元帝身边。 帝王之心总是反复,贫贱时心中口中常念卫家恩德,当了帝王却又不同,卫杨两家,他自然更亲近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杨家。 卫善心中叹息,口里却劝:“祖母将要过寿,姑姑不如就叫祖母高兴高兴,祖母高兴了,姑父也就高兴了。”不仅要捐金身,还得把这事宣传得天下皆知。 卫敬容想到早晨正元帝说话的模样,点一点头:“好,就依你。” 卫善想到赵太后这回要把赵家那一堆八竿子打得着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带回来,就替姑姑头疼起来。 第6章 公主 车马浩浩荡荡自上林苑回宫城去,回到城中早已是掌灯时分,这一夜正元帝便宿在丹凤宫里,一整日肚里没有空过,夜里便让光禄寺进些粥来,帝后二人对坐,商量些自家儿郎大胜回朝的事。 卫善秦昰跟前进的是细粥,拿红枣核桃芝麻十几样,泡足一整夜去皮去核,磨出浆来煮成粥,说是粥倒更像是稠汤,秦昰一碗不足又吃一碗。 正元帝是不喝粥的,他要吃大块肉,得把肚子撑得满了才是吃足了,同粥一并呈送进来的便有泠片羊尾爆炒羊肚烧笋鹅鸡和八宝攒汤,再加一份炒羊肉丁子,包在饼里,卷了一张,一口咬去半个,一气儿吃了七八张。 秦昰看他吃得香,张口也要,正元帝便喂他两口,越是看越觉得这几个儿子很好。从太子到晋王都能文能武,个个拿出来都是能挡一面的,这么比较来看秦昱就差了些。 卫敬容褪了手镯戒指,替他卷饼,看一眼卫善,笑道:“早间说的要替佛寺里的菩萨捐金身,为着儿子们倒夸大了他们的功劳,不如替娘祝寿,把这两个小的都捎带进去。” 正元帝有些讶异,可这是讨母亲欢喜的好事,卫敬容跟着又道:“我思量着既是作功德的事,母亲又是整寿生日,捐金身给佛祖,也得降恩惠于百姓。” 这却是卫善没有提过的,她捧碗听着,就听见姑姑说:“广宁门外原有个普济堂,是赦孤助老的所在,这些年荒废了,该再修整起来,冬施粥夏舍茶,也算一件功德。”她先说了桩小的,跟着又说了件大的:“这是其一,国家相隔十数年重开太学府国子监,监生们有粮有银,也得顾及妻儿家小,不如也拨发一份。” 连年征战,前朝科举早就无人应考,后来干脆也不再张榜,各地领袖用人唯才是取,如今天下既定,取士之法又有不同,袁礼贤胡成玉几个拟了科举新法,正预备试行。 此时夫妻两个还能互论政事,正元帝也从未有妇人不可干政之语,听妻子这样说,还笑一声:“你这是听了袁礼贤的奏疏了。” “我是妇人之见,只见其小,听见一句二句再想得细些罢了。”卫敬容把手里卷的软饼送到丈夫手上。 正元帝接过来又咬一口,一面嚼一面点头:“你说的很是,我明儿让袁礼贤拿个章程出来。” 卫敬容便不再说,只问儿子到了何处,还有多少路程才能到京,正元帝最得意的便是自己两个儿子都骁勇善战,每有捷报必要来告诉妻子,可他最高兴的却不是太子拿下蜀地招降姜家,而是晋王攻下云州,拿回了前朝金印。 卫善知道里头没有传国玉玺,那一枚玉玺到正元帝过世也未能再现人间,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秦昱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派人去寻,想要自己得了天授天子的名字。 到最后也没能找到,秦家一直没有玉玺,正元帝寻遍不着便自己再造了一枚,秦昱却念念不忘,在位七八年间不断拨钱派人去找那飘渺中的天授玉玺。 夫妻两个说着说着便讲起古来,正元帝想到妻子原来守在业州侍奉母亲教养儿子,确是劳苦功高,越说越是温情,卫善见状打个哈欠,冲秦昰招手,把他也一道带了出去。 秦昰跟去了望仙殿,就睡在卫善床上,满床滚着玩了一会儿,心里还想着捉着的小兔子,告诉卫善是只灰白兔子,卫善答应替他寻两只养着玩,又同他念了两句诗文,他早就累了,眼儿一阖,立时睡了过去。 素筝几个早已经预备好了热水,屋里熏了香,水里点了花露,卫善泡在温热水中,素筝替她揉搓头发,冰蟾替她按手按脚,到无人处,她便不再说话,又怔怔出起神来。 上辈子的卫善就像这些宫人们心中所想的那般,千宠万娇的掌上明珠,卫家有钱卫家有兵卫家有人,卫家就是她倚靠的大树。 她从来没担心过什么,前半生所烦恼的不过是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最大的不顺心就是太子不喜欢她。 前朝事她听也听了,听在耳里没听到心里,有些事能捡起来,有些事却捡不起来,让她突然之间智珠在手运筹帷幄是不能够的,可走一步看一步不够,走一步要是能看上十步才安心。 既然想不起来,那便多听多看,卫善咬咬唇,吩咐素筝:“你明儿给我寻个识字的小太监,把袁相的奏疏抄一份来我看看。” 素筝眨眨眼儿,不知道郡主怎么又对这个感起兴趣来,这却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儿:“是,郡主还要什么,要不要叫小顺子去收罗些话本来,给郡主解解闷儿。” 第11页 卫善确是记着身边有识字的太监,只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内官走动起来比宫人要方便的多,穿着灰衣也不显眼,卫善想到那个要打杨思召一顿的主意:“你明儿叫小顺子来,我有事吩咐他。” 这事儿得速办,不能等到太后回来,卫善趴在浴桶里,素筝拿软巾替她擦背,才要夸她肌肤晶莹,乌发生光,就听见卫善道:“你明儿再翻一匹黑纱出来,再去要几卷金线,我要替祖母绣经书。” 卫善对赵太后的印象倒还深刻,太子身亡,赵太后便一病不起,又从杨家赵家那儿听了许多挑唆的话,一门心思认准了害死她大孙子的就是皇后,在正元帝跟着没少说话,她人病着又从来糊涂,她的话正元帝当时是不信的。 等到夫妻之间嫌隙日深,这些都是指谪姑姑的话柄,卫善把旧事翻一翻,心里也自觉得卫家倒这样的霉不是全无来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那便把这些都填平填实了。 一个指令比一个指令古怪,郡主原来躲着太后还不及,怎么倒要凑上去,素筝越发吃不准她这是打什么主意,只得应是,总归是玩乐,原来是荡秋千打双陆,如今换一个玩法罢了。 卫善只觉头顶上用发丝悬着利剑,一时不慎就要掉落下来,这些事她在小瀛台里也曾想过,可那时朝不保夕,只此时此刻方能想得更明白。 临入睡还心神难宁,夜里又发起噩梦来,梦见火从御街烧了过来,她拉着碧微想跑,却怎么也扯不动她,身子越来越重,急得哭喊。 卫善被噩梦惊醒,眼睛一睁,原来是秦昰睡歪了,两条腿就压在她胸口,沉香一只手撑着头在帐外打瞌睡。 她把秦昰拖到枕头上,秦昰还伸着两只胳膊,趴脚睡着,卫善灵光一现,秦显是太后的孙子,秦昰也一样是孙子,带着他去叩太后的门,太后看她是卫家人心头不爽,看秦昰总是亲孙。 她低头亲了秦昰肥嘟嘟的脸颊一口,秦昰打着小呼噜,卫善握住他的小手,替秦昰把被子掖好。 第二日卫善早早起来,素筝替卫善梳头,沉香把小顺子叫了来,小顺子跪在珠帘外,卫善让冰蟾把珠帘撩起来,看小顺子人生得机灵,吩咐他道:“你去把袁相的奏疏抄来,再去金吾卫问问二哥是什么时候当值,杨思召又是在哪儿当值,抄书不必瞒着,旁的别让人知道。” 小顺子退出去,素筝冰蟾两个面面相觑,素筝到底大些,先问道:“郡主这是要做什么?”抄书也还罢了,郡主一向不喜杨思召,怎么还特意问他。 卫善若不说,素筝怕是要去告诉姑姑的,于是她笑一笑:“他昨儿得罪我了,我要想法子捉弄他一回,你们一个个口紧着些,不许叫姑姑知道。” 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也得慢慢教给她们,卫善身边用惯了的是兰舟碧舸初晴小鸾,此时都还未到她身边来,素筝几个算是小时候的玩伴,挑到她身边来,就是哄着她玩的,难免有些不得用,她的话也不肯十分听,不威仪些,总要漏给姑姑知道。 落琼捧了托盘起来,说是娘娘刚刚赏赐下的,抖开一看是件新宫衫,就是杏花红的,她昨天随口一句喜欢,今天就送到眼前来了。 卫善一时起意,换上新衫,怎么娇嫩怎么打扮,挽了一对儿金玉镯子,梳了个垂双丫头,领着睡眼惺秦昰到正殿请安。 听卫敬容预备太后回来迎接的礼仪,赵太后一回去就是大半年,春晖殿中要添设东西重铺锦帐,旁的还罢了,卫敬容又道:“殿中青麦果蔬可都按时种下了?” 赵太后一直没改掉习惯,到哪儿都要开三分地,走的时候还特意吩咐了,要把这块地给养好,她回来可是要看的。 正元帝也知道亲娘这个习惯,哈哈一笑,吃了一碗面片汤,搁下碗道:“还是娘做这个有味,拿鸡汤鸭汤都远不如。” 这话卫善不以为然,不过是贫时吃什么都更香,此时肚里不缺油水,龙肝凤胆都差着味儿,小瀛台幸好是湖中岛,里头养着活鱼,这活鱼就是肉食,卫善旁的不会,鲜切鱼脍只怕无人胜过她。 她一个眼色使给素筝,素筝还没回过味来,沉香已经笑着凑趣儿:“郡主昨儿夜里急巴巴的吩咐咱们,要一匹素黑纱来,同金线一道要亲手绣佛经献给太后娘娘呢。” 表功讨赏的话自然要当着正元帝说,赵太后穷得过不下去,也没改嫁,反而守着儿子到大,这份情就是什么都比不了的。 正元帝听了果然笑看卫善一眼:“可是昨儿得了赏,又变着法子要东西了,你说说要什么?” 黑纱上还一个针孔都没有,卫善却一点不客气:“我昨儿听了哥哥和魏人杰说话,又是论战事又是论时事,我竟一个字也不懂,怕不叫人耻笑,我想也去看书。” 魏人杰口气虽差人却不坏,卫善倒肯提一提他,让正元帝留下印象,往后分派差事,才好把他提起来。 前朝积蓄百万卷书,专在宫城外修了琅嬛书库,已是荒废了多年,二年前才慢慢着手理起来,把这些书拿出来晒,摆满了书库前一片晒书场,虫蛀鼠咬还有霉坏了的,叫一众文臣叹息,袁礼贤的奏疏就是以此事起的头。 正元帝三十岁起方才读书,就是跟着卫敬禹学的,连一笔字都学的卫敬禹,卫善是卫敬禹的亲生女,听她这么说,倒感叹起来:“准了你,我让王忠也给你一枚金鱼,你想去哪儿尽可去。” 第12页 琅嬛书库在宫城外,金鱼是发给官员的,有这枚鱼符才能进出宫廷,卫善大喜,她以后还能打着去书库的旗号回家去,笑着挽住正元帝的胳膊:“我也不求满腹经纶,只要有我爹爹肚里一角,就足够了。” 正元帝轻叹一声,摸摸卫善的头,想起卫敬禹,一句话都不再说,待下朝时王忠便来道喜,说陛下已经传了旨意,封卫善作永安公主。 第7章 下药 这个封号原该是上辈子出嫁的时候封的,那时卫家七零八落,卫善也曾经揣测过,也许是病榻上的正元帝,终于有了一丝悔意。 没想到正元帝会突然就提了她的封号,这个封号此时给和出嫁给的意义大不想同,卫敬容先是欢喜,跟着又叹:“这是你爹的恩德。” 卫善上辈子跟正元帝也就这几年的相处,后来姑姑失了圣心,卫家也在朝中举步维艰,她在正元帝面前自然谨慎小心,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路不敢多走,就怕触怒了他,连带着姑姑一起受气。 一开始是不必她提要求,后来是她不敢再提要求,没想到一枚鱼符轻松到手,卫善这才知道自己一直都错估了父亲在正元帝心中的份量。 缠住姑姑说一说当年的旧事,卫善从来没有提过父亲,小时候倒曾经问过,每每一问,姑姑和叔叔都先红了眼眶,叔叔就加倍宠爱她,要什么给什么,姑姑更是千依百顺,唯恐她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于是卫善便不再问,怕惹了亲人伤心,此时不得不问,卫敬容果然红了眼圈,拿帕子按一按眼睛:“你生得,倒比你哥哥更像你父亲,瘦了就更像了。” 生女肖父,卫善见过父亲的画像,家中祠堂供奉着父亲母亲的画像,这两个她都不记得了,哥哥倒还能记得一些,也记不真切,只说娘是很美貌的,爹就跟画像上一样,不像个武将,像个文人。 诗书画卫敬禹样样了得,诗稿在家中还有旧藏,写的《实纪》《武略》两本兵书,是他二十岁那年集先人之经验,再加自己的见解与实战写就的,一写就写了十年,这两本书就是卫家子弟的起蒙书。 说是祖父赏识正元帝,是先识再赏,先识人的就是亲爹卫敬禹,教他识字教他兵法,看待他和看待亲生弟弟卫敬尧没有差别,若没有他,也就没有正元帝了。 两人相差十岁,正元帝刚刚学字,卫敬禹已经手上掌兵,可惜死得太早了,若是他在,卫家万不至于到后来那般田地。 卫善听完讲古,王忠也送了金鱼符来,这回已经改了称呼,称卫善作公主,既是公主便可择宫室而居,王忠事事仔细,卫敬容一问,他便搭着手笑眯眯的道:“看公主喜欢什么地方。” 正元帝没有公主,儿子也只这几个,后宫又没几个嫔妃,多的就是住的地方,前朝修的那些个亭台楼阁,原来都是住满的,此时几乎全都空着,卫善封了公主,直到出嫁之前,就要住在宫中,自然由得她先挑。 “原先的宫室是怎么分派的?”公主除了享食邑之外,身边还要配齐人员,她手上能用的人就多了,办些跑腿打听的小事,总是足够的。 正元帝给了这么大一个好处,卫善也不能任性妄为,问了王忠,王忠便笑:“前朝的帝姬们是住在凤阳阁里的,那地方还未修整,有几处好的公主尽可选一选。” 凤阳阁里原先住着十一位公主,俱是前朝末帝的女儿,城破之日,这些帝姬有的死了,有的比死还不如,凤阳阁便一直都空关着。 王忠报了一连串宫殿的名字,宫城里还有许多未修破败的地方,大军入宫之时,把御桥上的石板都踏碎了,皇后的甘露殿到现在还没拿出钱来去修。 卫善想一想点了仙居殿:“我喜欢地势高的地方,就这儿罢。” 王忠立时吩咐人去收拾,又调拨了些太监宫人去侍候,带了素筝和冰蟾去布置屋子,随着封号还有一大批的赏赐,内库总管一样样挑最好的呈上来,专在卫敬容跟前露一露,再送到仙居殿去。 仙居殿地势高,树木茂盛,引水环绕取其清凉,再往后就是含冰殿,是夏日里消暑的地方,河道通往云梦泽,离跑马场也很近,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仙居殿不远处是九仙门,出了九仙门,就到了外宫城,出去就是卫修当职的禁卫军了。 她要出宫要传话,或是卫修送些什么进来,都更方便些。 “这地方也太偏了些,你就还住在望仙阁里有什么不好。”卫敬容倒不愿意她搬得太远,卫善“扑哧”笑一声:“如今还有我的地儿,往后姑姑再有了小皇子小公主,偏殿可不得派上用场的。” 卫敬容脸上一红,她跟正元帝多年夫妻,在一处的日子倒不多,也难得有缱绻的时候,自己如今还年轻,确是想再添几个孩子的。 立国十年,这些年还四处都有战事,搬进宫城来也不过是这两年间的事,去岁就有大臣进言该选采女,被正元帝拒了,今年是不能再拒了,这回再拒,皇后便该出面了。 头一年拒是让天下人知道当今皇帝不是好色之人,第二年再拒,皇后若不出面,便是皇后失职了,已经三月,想来没多少日子就要选采女进掖庭了。 卫敬容想想侄女儿年纪渐大,常住偏殿也确实太委屈她了,派了身边的宫人去仔细挑选家具铺设,这些往后就都算给了她的:“我记着库里有两座玉兰灯座,善儿怕黑,把这个挑出来给她。” 第13页 卫善挨在姑姑怀里,想到自己已经是公主了,碧微也是要封公主的,两人正好住在一处,才提了一句,卫敬容便拍她一下:“她若是个好的,一处玩便罢了,若不好,这许多功勋家的女儿,也都能与你作伴。” 封作公主的旨意先颁下来,公主是怎么个待遇却还得细论,本朝还未有公主,先定出章程来,以后添了公主才好配齐人员按年发俸。 卫善旁的还没拿到,先得了一枚公主金印,她身边侍候的人依次排开下拜,从此就改过称呼,卫善发了一拨赏赐,还记着吩咐了小顺子的事,等发了赏,小顺子果然来回禀,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奏疏来。 “这是往弘文馆寻了个博士抄来的。”小顺子再识字,也不能碰公文,这些博士同文渊阁里那些又不同,是专门誊写公文的,年俸不高,使几个钱便肯替人抄书,何况是卫善要的公文。 卫善应一声,小顺子接着又说:“今儿辅国公二公子在值,忠义侯二公子并未在值,奴才还打听着,两人是错开当值的。”跟着偷偷看卫善一眼,见她不十分满意的样子,又道:“咱们家的二公子当差仔细,忠义侯二公子有大半时候是在值房里歇息的。” 卫善一听立马改了主意,打他一通虽然痛快,可一是她手边没人,要打杨思召一顿,施行不易,但又不能让他这么好过,她冲小顺子招招手。 小顺子弯腰小步到她身边,卫善压低了声儿:“你有什么作弄人的法子没有?” 素筝冰蟾两个正为移宫作预备,把卫善平日里爱玩爱用的都先捡出来,她这些年也攒了许多东西,也得一并都带过去,两人都忙着,身边就只有沉香,她听见了只咬唇笑一笑。 小顺子立时道:“那得看公主想怎么作弄,依奴才看,春日里易躁热,不如给忠义侯二公子滑滑肠子。” 卫善笑了:“你可能办得好?”春日本就易感,吃错东西拉拉肚子,也是常有的事,虽不解恨,总比常看他在宫里晃悠要强。 小顺子细眼一眨:“值房里添碳烧水本就是奴才们的活计。”提了壶进去添个茶再寻常不过,加了茶再把茶壶拎出来,茶也吃到肚里了,东西也没留下。 卫善方才露出点笑意,沉香便摸了个几个银珠子赏给小顺子:“你去办罢,办得好了,公主还要赏你。” 小顺子磕了个头,把银珠子揣进兜里出去,素筝这才过来:“公主吩咐了什么?虽然闹,也不能闹得太过了。” 卫善一想到杨思召一趟趟跑净房的样子就想笑,虽没在他手上吃过什么亏,可迫嫁一事,她是绝不会绕了他的。 身边这几个人,素筝冰蟾两个倒像是姑姑派来看着她的,沉香落琼因年岁小些,倒能听她的话,小顺子算是机灵,以后多跑跑腿,教调一番也可以派些事给他。 最好是能从卫家调两个人进来,这事儿还得求叔叔,要两个武婢进来,她看着源源不断的赏赐搬进宫殿,让素筝把黑纱金线都预备起来,真的做出要绣经的样子。 调了金砂一个字一个字描上去,这是个细活,卫善天生性子就不静,描了两个就揉起手腕,这时便显出素筝的好处,她针线活计极好,卫善干脆把这活交给她,放下绸帘,自己卧在榻上,去看袁礼贤的奏疏。 看了两行,便从躺着到坐着,一行一行反复细读,袁礼贤怪不得能从四官之中脱颖而出,原来肚中不光有诗书。 开国之初,宰相未定,正元帝想效仿前朝设四位老儒封作春夏秋冬四官,四位老儒都是名扬天下有学问的人,可才设了两年,正元帝便只用袁礼贤了,另外三位还干回本行去教书。 卫善把这一封千字不到的奏疏看了两回,心里倒可惜起来,袁家若早知以后就谋反的罪名按在头上,还不如就回龙门山开馆讲书去了。 她一回神,就见素筝已经绣了一行,个个字都只有龙眼大,按这么个绣法,等太后回来,这三尺绢纱就能送上去了。 沉香在窗外冲卫善招一招手,卫善抿着嘴笑起来,立起来整整衣衫,对素筝冰蟾说道:“我去找哥哥,你们忙着。” 沉香身后就跟着小顺子,小顺子压着声儿蹦豆子似的一连串报给卫善听:“可巧今儿是望日吃面,肉卤调得咸了,忠义侯二公子连喝了一壶茶,这会儿正往净房跑呢。” 这个热闹不亲眼瞧见实在遗憾,卫善戴着帏帽出了九仙门,小顺子一亮金鱼符,卫兵就退到一边,卫善先进院门,四处寻找杨思召的身影,还没瞧见杨思召就先遇见了魏人杰,他才轮值回来,解下佩剑拿在手里:“你怎么来了?你哥今儿不来。” 卫修是被缠得没法子才调开了日子,自从两人在上林苑里画地为阵打过一仗,魏人杰就不肯放过他,天天逮着他一道打仗,院子门前的沙土上画的一道一道,两人一开打,就有人开赌,越玩越大。 魏人杰万事不管,卫修却比他懂得些道理,只得躲了他,不同他一道当差。魏人杰一说起卫修不在,便觉无趣。 卫善虚应两声,就见杨思召抱着肚子过来,一看见她先是眼睛一亮,跟着口里“哎哟”一声,夹紧双腿一步一步往回挪。 卫善一句一句同魏人杰搭话:“我也是来了,才知道他调了日子当值的,你妹妹什么时候进宫来?我得了许多好玩意,叫她跟着你娘进宫,来找我玩儿。” 第14页 两三句话间杨思召出来了又进去,进去了又出来,眼巴巴看着卫善,懊恼这番丑态全被她看见,卫善看他面上煞白,心里满意:“我哥哥既不在,那我回去了。” 身子一扭,立时笑开,春日还长着,打定主意叫他时时拉肚,最好能叫他丢了差事,轻易不能再进宫来。 第8章 侄女 卫善也不问小顺子是怎么办事的,只要办成了就行,让沉香给了他一袋银珠子:“我也不问你怎么办的,找谁办的,你隔个几天去关照他一回,我见着他便气不顺,最好往后别在宫里见着他。” 小顺子麻利应了声是,他自个儿没露脸,找的是值房里的洒扫太监,连自己是哪个宫的都没透露,能进宫当太监的,家里都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见着银珠子还有什么不肯干。 卫善心情大好,回去的时候脸上都带笑,还把自己去找哥哥的事儿告诉了卫敬容,卫敬容一听就蹙蹙眉头:“你可真是,怎么自己就去了,使人叫你哥哥来就是了。” 卫善笑嘻嘻挽着她的胳膊:“我下回穿胡服去。”正元帝给了她金鱼符,便是许她可以在宫城中来去,作男装打扮,就更不惹眼。 卫敬容摸摸她的头:“那倒是,往后你出宫去书库还是作男装打扮的好。”跟着又问她:“你那幅绣经绣得如何了?” 卫敬容心里也知道她是没这个性子坐下来绣花的,提点她一句:“算着日子,你祖母再有几日就到了,你那东西也该早些送上去才好。” 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卫善有素筝冰蟾两个,那一整幅经书,她也就描了头两个字而已,这会儿已经绣了大半,等赵太后回宫来,已经能呈送给她了。 “姑姑别替我担心,我可听说祖母一这回,是把老家那些同姓的都一并带过来了。”卫善觑着卫敬容的脸色,见她果然脸上不好看,知道这是原来正元帝不在身边时,受过婆婆的气。 乡下人家,恁是神仙妃子也好,进了秦家的门,就是秦家的媳妇,看卫敬容吃穿用度说话行动都与人不同,自然样样都要挑剔她。 秦家原来穷得无处埋骨也无娘家人过来帮手,一等正元帝发达了,赵家一个个都过来攀附,卫敬容见着这些人心中着实厌恶,来一趟打一趟秋风,从头到脚换一身新的回去不算,又要粮又要钱,后来干脆就在秦家住下,让卫敬容管一众姓赵的衣食住行。 同村人如何讲理,安排不好,便是她这个当儿媳妇的错,赵太后爱听人说她的不是,赵家人这两片嘴皮便没合拢过,若不是这些赵家人出力,两婆媳的关系也不会差成这样。 卫善跪在榻上替姑姑捶肩:“依我看,姑姑也不必烦恼,他们来了,自有人安排他们,姑父这些年都压着没给封号,难道他心里竟不明白?” 卫敬容按住她的手,叹一口气,养了几个儿子,没一个能说这些贴心话的,也只有卫善是个女孩,眼看一天比一天大,果能体谅她的难处,看了她一眼:“这些苦楚,男人家怎么理会得。” 又不能在正元帝面前翻旧帐,叫他心里不舒服,可这家子要在姑姑面前摆谱,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她陪着卫敬容叹息了两声,扯着她的袖子;“依我说,姑姑就别管了,定什么爵位得什么封号,那都是姑父的事儿,本朝上可只有四位国公。” 卫敬容抬眼看她,见她一脸孩子气的挨在自己肩上,还当她是长进了,原来是随口一说。道理却是有的,正元帝在封号上卡得很紧,卫家是辅国公,魏家是成国公,袁家是宣国公。 卫家自不必说,魏宽也是赫赫战功,袁礼贤一路跟着正元帝作军师,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赵家又有什么功德,纵提出来也不能服众的。 总有礼部去拟章程,前朝便是外戚干政,沈青丝的兄弟父亲把持着大半朝政,赵家人就是想,朝上那些大臣也绝不肯。 正元帝待赵家,全看在赵太后的面子上,等赵太后病故,赵家人就连个正经的职位都没有了,为着赵家这些人跟正元帝生份,得不偿失。 卫敬容有此担忧,便是为着赵太后自来就是个不讲理的人,甚都没有的时候,还想把卫敬容陪嫁的田地分些来给自己娘家人,何况是自己儿子的天下。 卫善给姑姑揉了左肩又揉右肩,天下可不是田地,给田给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给官职便关乎民生,她这些日子把袁礼贤的奏疏俱都看过一回,别人许还罢了,头一个不答应的肯定是他。 太子晋王没到,太后的船队先到了,一路浩浩荡荡回宫,正元帝有政务,卫敬容领着一众妃嫔在寿康宫春晖殿中迎接。 赵太后一进门,什么话都还没说,便先拿眼把站的几个都打量一遍,鼻子里哼哼出声:“怎么还是这么几个人。” 她离京的时候上一年的采选已经被正元帝给拒了,今年的采选还未开始,突然说这话,卫敬容都不知如何接口。 几位妃嫔也是面面相觑,卫善推一把秦昰,秦昰高声叫起来:“阿奶,我要抱。”他一面说,一面张开手奔过去。 赵太后见到旁人也还罢了,见着儿子孙子心中最是欢喜不过,眼见秦昰白白圆圆,张手要抱怎么不高兴,脸上笑开了花,两只手要抱他,竟抱不动。 “祖母可别抱他,他沉着呢,连姑父都说抱着沉手。”卫善笑盈盈的立出来,扶住赵太后的一边胳膊。 第15页 赵太后看见她自来也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可有小孙子在,她越看越爱,听见卫善开口说了正元帝,越发没了脾气,问秦昰:“胡说,大牛这把子力气,怎么会抱不动他。” 大牛就是正元帝三十岁以前的名字,卫敬容只当没听见,几个妃嫔也都忍着笑意,只有秦昰问:“大牛是谁?” 被赵太后轻轻拍了一把:“大牛就是你爹。” 卫敬容怕她再说出什么来,示意宫人奉茶上来,手里端着茶盏,递到赵太后手边:“母亲一路辛苦,吃些茶解解渴。” 赵太后是很喜欢卫敬容侍候她的,果然接过来喝一上口,一只手还紧紧攒着秦昰的手,捏着他的胳膊,看他果然比走的时候长大许多,抱他到腿上坐着,噘着嘴亲了他好几口,把秦昰白嫩嫩的脸香出几个淡红印子来。 赵太后看看这一屋子妃嫔也没话跟她们说,张口就问卫敬容:“大牛身边也没几个像样的人侍候,我这次回去,看我的娘家侄女能干,就把她带了进来。” 饶是卫敬容晓得这个婆婆无事也要搅三分,也依旧僵了一僵,她本来还想着赵太后开口要官,她就推给礼部,可这却不是开口要官,而是要给儿子添人。 卫善不记得上辈子还有这茬了,反正最后宫里也没有姓赵的娘娘,只是大奇,难不成赵太后跟魏宽家是亲戚,这不会说话的功夫一等一的高。 一句话把卫后杨妃还有几个充容昭仪一起骂了进去,卫善一声都不不出,姑父添人的事儿再怎么也轮不着她开口,只拿眼儿在宫人队伍里找那位赵姑娘。 赵太后说着也用眼睛寻摸起这位“娘家侄女”来,她喊一声没人应,差点儿自己要去寻,又舍不得放下秦昰,叫了一声:“翠桐,秀儿呢?” 翠桐到门外把人领了进来,这位赵姑娘长到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生得水灵灵的,在乡间看也确实是一位美人了,可在宫里,不说杨妃,连正宫主位身边的宫人也比她生得好的。 来的时候特意打扮过,穿的是赵太后的衣衫,可赵太后是寡妇又是太后,衣裳颜色用得沉,把她的水灵秀气倒去了一半,缩在那儿更张不开口了,对着卫敬容半天,叫了一声“表嫂”。 卫善去看杨妃,见她先是拿眼打量,跟着便收回目光,看都不再看赵秀儿一眼,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头,轻轻拂了拂衣袖边滚嵌的连理纹。 赵秀儿见都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表哥,进宫城来看到这一重一重的屋子,再看这些仙娥似的娘娘宫人,越发抬不起头来。 卫敬容知道这怕是赵太后一时兴起,赵秀儿开口就叫她“表嫂”,倒比赵太后懂道理得多,于是她放缓神色笑一笑:“这个表妹生得真是秀气。” 她一伸手,翠桐便把人扶到她身边,搬了张圆凳让她坐下,赵秀儿一眼就瞧见了卫善,看她生得比观音娘娘身边的龙女还好看,更不敢说话了。 赵太后很满意的点一点头:“你给她间屋子,预备预备好成亲。” “皇上纳妃怎能随意,也不能委屈秀儿,报给礼部,是什么份位品阶领多少俸禄,总得好好议一议。”卫敬容一看就知道正元帝不能答应,使个眼色,自有人去告诉王忠,王忠再透给正元帝。 杨妃是不开口的,徐充容却笑一声:“皇后娘娘说得很是,秀儿妹妹……” 她一句话未完,就被赵太后给堵住了:“她往后是你姐姐。” 这下杨云翘不高兴了,听这意思赵太后是想让这个赵秀儿当妃子,她倒还能忍耐得住不出声,只偏过脸去面上作色,徐充容一张脸涨得通红,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出。 卫敬容握了赵秀儿的手,赵家早就置屋买田呼奴使婢,赵秀儿也早不做农活了,可到底不如宫妃养尊处优,被卫敬容软玉一样的手包裹着,只觉无地自容,抽泣一声,差点儿要哭。 赵太后一把把她拉到身边来,倒把卫敬容挤到一边:“有我在,哪个敢欺负你,我都许了你当贵妃作娘娘的,你还哭什么。” 好容易哄好了赵太后,卫敬容自然又没落着好,才出寿康宫,徐充容便目中含泪,卫敬容自然要宽慰她两句,跟着杨妃也闹起来,卫敬容叹息一声:“我的话都没用,何况你们呢,只等陛下来定夺就是。” 第9章 要官 卫善大开眼界,她记得赵太后胡搅蛮缠,可她不知道赵太后还能糊涂到这个地步,儿子已经是皇帝了,她的见识却一直没有长进,还跟乡野妇人一般。 一回到丹凤宫卫敬容便歪在榻上,一只手撑着头靠在明黄绣金线蟒钱迎枕上,叫宫人奉上茶来,吃上一口吩咐道:“挑几匹绢给徐充容送去。” 卫善赶紧上前替她揉额头:“姑姑不须烦心,姑父不肯答应的。”觑着卫敬容的脸色,在她耳边轻声道:“要是真答应了,也没什么不好。” 答应了反而比推拒了更好些,赵太后必会一力抬举她娘家侄女,赵家手里攥着一个空爵位,杨云越手里可是有兵的,杨妃还有个儿子,拿赵太后去压杨家,卫敬容也好松快几日。 可正元帝最怕外戚弄权,此时已经心生警惕,往后连卫家他都多加防范,何况是赵家,他对赵家本来也只是面子情。 卫敬容摆一摆手:“我哪里是担心这个,他答应不答应,受埋怨的也还是我。”看着侄女大了,倒能跟她抱怨几句,比身边无人可说要好得多了。 第16页 卫善略想一想道:“我看是姑姑叫祖母过得太舒心了。”就是过得太舒服了,才成天没事吃饱发撑,要让她多操心几回,也就没精力干这些事了。 “慎言!”卫敬容点一点她:“惯得你不知道轻重了,这话也是你说的。”左右一看,几个宫人都低下头去。 “我不说,还有谁来说。”卫善坐在姑姑身边,卫敬容就是太正了,魏宽嘴里卫家人的奸滑,在她身上半点没有。 赵太后看着难缠,其实是个听风就是雨的性子,身边宫人这许多,找两个往她耳朵里吹吹风,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卫善看一看姑姑宫里挂的“正身谨心”四个字就想叹息,这是前朝贤后文皇后写在《训诫》第一页上的四个字,她原来也是这么相信的,所以上辈子才吃这么多的亏。 卫敬容长眉一蹙,卫善放轻了手劲,又让素筝去点安神香:“姑姑要不然就躲躲懒儿,再不然……我听说丽山青丝宫的温泉极好,祖母老人家一路舟车劳顿,正该去泡一泡解解乏。” “丽山宫苑一直未曾修葺过,怎么能住人呢。”当年大军进城,在宫城里未能捉着末帝,却从青丝宫里捉到末帝和沈青丝,两人还泡在芙蓉汤里吃得烂醉洗鸳鸯浴。 里头旁的事不好跟卫善多说,但宫殿被劫掠一空却是真的,西南宫室烧成一片焦土,也拿不出钱来修整,一直就这么空关着。 “虽未修整过,总有几处好的地方,泉眼也是通的,奉祖母去泡温泉乃是孝道,姑姑从胭粉钱里出一些,收拾收拾,祖母只有高兴的。”赵太后刚刚捐了两万贯钱修佛塔寺,那是正元帝降生的寺院,大臣们都睁一只闭一只眼,如今皇后出钱修温泉,为着太后不受病痛之苦,大臣们自然也没话好说。 卫敬容还从没想过要把赵太后支出宫去,听见卫善说了,方才思忖一回,赵太后年轻时候操劳,年纪大了便有些腿痛风湿,丽山的宫殿一直都未曾修葺,几座泉眼却是通的,池子淘干净,拿帏帐围起来,送太后去泡温泉,实是孝道,大臣也不能说正元帝贪图享乐。 她皱皱眉头,丈夫对亲娘一向孝顺,为着亲娘吃了诸多苦头才把他养大,卫敬容进门之前就已经知道,当时还想把赵太后当成菩萨供起来,如今想想才是可笑,菩萨泥胎木塑,供一尊菩萨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了。 卫善知道此时姑姑还拿不准主意,也不着急,等赵太后替兄长弟弟侄子外甥要官的时候,姑姑一提,正元帝自然就答应了。 赵秀儿就在寿康宫里住下,旁的赵家人却没能进宫来,拉拉杂杂一大堆,带着妻儿家小,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来,不在乡间当田舍翁,非得跟着进京,要当官老爷。 正元帝一听来了这许多人,先自头痛起来,再听得竟然还有个“表妹”要当娘娘,啼笑皆非,一下朝便往丹凤宫来。 看妻子撑着头,知道必是同她纠缠一番,坐到她身边:“娘有什么话你也别放在心上,她从来都是这个脾气。” 卫敬容早知道了,哪里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句赵太后的不是呢,可话也依旧要说:“我哪里是在想这个,是替你犯愁呢,母亲带了这许多人来,可怎么安置?” 把皇宫当作是原来业州的旧居,凭哪一个乡下亲戚来了,都要住在家中,虽说皇帝也有几门草鞋亲,可皇宫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来的地方。 正元帝一噎,他深知赵家人是没什么见识的,既无见识,又不肯安份,今天不说贵妃,就是当个充容修仪,只怕也要打着名号办下糊涂事来,已经是太后母家,怎么竟这样不知好歹。 “慢慢打消娘的念头就是。”心里也知道自己亲娘难缠,他略坐一坐,还是要去太后处请安,也就必然要见那位表妹了。 卫敬容送他出殿门:“你今儿往徐充容那儿坐坐去罢,她也实在是委屈了。” 正元帝才去了一刻,又风风火火回来了,看模样倒像是逃跑,赵太后一张口,除了让儿子娶侄女,就是替哥哥要官,当年贫时借的半斗谷子,今天却要用爵位来还。 卫敬容把心一平:“这些事合该交给礼部,让朝臣们去议,议出结果来再报给母亲听。” 正元帝在她跟前也有些话不能说,赵太后张嘴便是卫家都是辅国公了,自己的娘家也封个公当当有什么不成,侄子们也都一并进宫当差,卫家有的,赵家自然也该有。 正元帝才说了一句卫家有功,赵太后便哭起来,数着自己年轻守寡把儿子拉扯到大,兵荒马乱提心吊胆,没想过还有一天能过富贵日子,儿子发达出息了,却与自己不亲近了,正元帝没了法子,可又不能松口答应她,只好赶紧逃走。 正元帝听了卫敬容的话叹息一声:“只怕议上来的,娘也是不肯答应的。”袁礼贤必然要进谏,他咬定该以功论赏,赵家有何功德,能指望着封公,赵太后怎么能肯,她还想让她兄弟作官老爷升堂呢。 卫善一直在边上侍候着,替了瑞香结香的差事,倒茶绞巾子递香糖,原来这时候她都会退出去,知情识趣,不该听的便不听,此时却知有些话她不说,姑姑是不会说的,递上茶盏就把胳膊撑在牙床小桌上,两只手托了腮,眼睛溜溜的转。 正元帝看她这模样就拍一拍她的脑袋:“你这丫头有什么主意不成?” 第17页 卫善笑一声:“当官嘛,名头好听就是了,齐天大圣也不过是弼马温。”说着吐了吐舌头,偷眼去看卫敬容。 上辈子赵太后又哭又闹又跳,除了恨卫敬容还恨上了袁礼贤,最后依旧讨到一个思恩公的爵位,搭一个花架子,里头是空壳,又有什么要紧的。 正元帝哈哈一笑:“善儿才看了几天书,倒长进了,这么看着,袁礼贤还不如你。”袁礼贤性子太正,过于刻板,虽是办事上的一把好手,但在这些小处也分寸不肯让,赵太后要闹,袁礼贤要顶,把正元帝夹在当中。 “我明天请袁相夫人进宫来,同她说一说,陛下也别在朝堂上为这些小事争执。”虽已立国十年了,可到近些年来才刚刚安稳,法典要修,科举要开,赋税要定,徭役要征,周边还有些未能收拢的土地,国家大事还没论完,哪里分得神来讨论这些小事。 正元帝握了妻子的手,却依旧嘱咐一声:“娘这两天要是心头不舒爽,你也别同她计较。” 卫敬容把他送到门口,知道这几日他是不会往杨妃那儿去了,又跟结香瑞香几个对一对给卫善的东西,到快掌灯时分才得闲翻出字牌来,教儿子识字。 不意秦昰竟然都会,问他,他便说是姐姐教的,卫善把绣经书的活儿交给了素筝,自己亲手给秦昰做了一对儿虎头小鞋子。 原来侄女还小,看着一团孩气,有些事有些话卫敬容都不问她,没想到一转眼就懂事起来,卫敬容伸手摸一摸儿子的头,这次显儿回来,也要同他提一提,两个孩子若是乐意,婚事也不是不能提的。 卫善此时却专心打起要去会一会杨妃的主意,她拥着锦被,乌发散在肩上,叫来沉香:“你找一匹颜色好些的销金素纱,我明儿要去杨娘娘宫里讨个新样子。” 阖宫之中最会打扮的就是杨云翘了,她旁的甚都不会,心思全花在穿衣梳头抹胭脂上,卫善也爱打扮,新制的宫裙,头上的花钗,原来也常往杨妃宫里走动,她这么说,倒无人起疑。 第二日卫善身边只带沉香,叫她抱着宫缎,去之前让小顺子去给杨思召的茶里下点料,免得在珠镜殿里碰见他。 卫善把那块料子抖开,比划着要做什么样的裙子,杨云翘梳了个高髻,衣裙轻薄,腰束长带,行动之间好似仙娥,额头上点了花钿,着意打扮了正等正元帝过来。 可正元帝这两天是不会来的,卫善说了一通抱着料子要走,杨妃果然忍耐不住,问她道:“昨儿太后娘娘宫里闹成这样,陛下可说了什么?” 她眉尖一蹙,眼里便似要流下泪来,卫善等的就是她问这一句:“姑父一向孝顺,我听说已经让礼部议章程去了。” 是给官还是封妃她没说明白,杨妃却只当是要封妃了,本来只她一个妃子,如今又来一个,揽镜自照无人有她颜色这样好,可那是太后的侄女,连皇后都要礼让几分……当真进宫,她贵妃的称号便捞不着了。 卫善还没走出珠镜殿殿门,就见杨妃身边的宦官李朝恩一溜儿小跑往前三宫去了,卫善心情大好,一路笑盈盈回了丹凤宫,往牙床上一坐,跟卫敬容道:“我想去飞龙厩挑一匹马来,跟哥哥学骑射。” 卫敬容正看礼部议出来的章程,把这烫手的山芋又扔到了吏部,果然袁礼贤把爵位卡得很紧,想着赵太后又有一番好闹,正自头痛,听见卫善这么说,头也不抬:“这有什么难的,让你哥哥陪你去就是了。” 卫善换上骑装出殿门,就看见正元帝往丹凤宫来,脸色很不好看,见着卫善一身骑装手执马鞭的样子,神色一松,冲她点点头往殿内去。 卫善拉住王忠:“王公公,姑父从哪儿来?” 这话王忠公是能答的:“回公主的话,陛下适才去了珠镜殿。” 卫善“哦”一声,压低了声儿招手,王忠弯着膝盖侧耳来听,听见她问:“姑父是不是生气,会不会跟姑姑拌嘴?” 他遥一摇头,含笑:“公主只管放心骑马去罢。” 第10章 竹哨 正元帝之后果然有十来日都没踏进珠镜宫的殿门去,反而往徐充容那儿呆得更多,徐充容往丹凤宫也跑得更勤,除了日日请安,还给秦昰做了一身衣裳。 赵太后依旧在挑剔正元帝给的官儿太小,她娘家哥哥不能进宫来,便把娘家嫂嫂接进来陪她一道住,先头那个嫂嫂待她刻薄,可那已经是个死鬼了,如今这个是续娶的,对赵太后百般奉承,很得赵太后的意。 每天一到请安时,宫人们就要想着法子领那位赵太太出来,她半点规矩也不懂,还以为见的是外甥媳妇,太后坐着,她也坐着,反要皇后杨妃给她行礼。 寿康宫里乱作一团,卫敬容伸不进手去管,也不愿意管,有卫善在正元帝耳朵边上叹辛苦,又有徐充容帮衬,正元帝自己思来想去不是办法,武官不管这些,文人最讲究不过,他只得紧盯着赶紧把舅舅一家的封号宅院给定下来。 果然最后松口给的是思恩公,圈定宅子的时候倒犯了难,京城的名勋人家早已经把大宅都占了去,出了太平门,一条街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俱是一品二品的大员要员,赵家想往这里插一脚,根本就没有空屋子。 赵家人来京城时候不长,知道的却不少,赵太后的哥哥来了京城就出去打听,什么官儿最大,哪一家的房子最好。 第18页 这两样通通都落在卫家身上,卫家的宅子是前朝王府,自然气派非凡,赵太后的哥哥一打听就惦记上了,反正妹妹许了他的,说跟着上京要房子有房子要官职有官职,老婆一进宫,张口要的就是卫家的宅子。 赵太后再闹也知道要卫家的宅院是不能够的,她这两天也听翠桐说了许多朝上事,这个宰相那个尚书个个都出来挑刺,把儿子磨得头疼,一听要卫家的房,半天没作声。 后来还是礼部官员拿了办法出来,除了直系,把余下的都还送回去,乌泱泱走了一船人,来的时候当地的官员竟不奏报拦截,也吃了瓜落,来一趟再遣返,也算见识过京都繁华,各家再赏赐些绢帛金银,事儿就算了了。 一个个算下来,就只有赵太后哥哥这一家子。 里头带头挑事儿的也确实就是赵铁柱,给这么一个人封公,正元帝是捏着鼻子好不容易咽下的这口气,紧接着赵太后又要给两个侄孙要官。 卫平当了什么官儿,她就要这两个侄孙当什么官儿,卫平十四五岁就上了战场,到如今已经五年有余了,他这一趟跟着晋王还有大功,是要加官的。 可这些同赵太后说也说不明白,正元帝知道母亲是带着夸耀的心思,原来叫老家一票人看不起,如今要好好抖一抖威风,但这一回可没有卫敬容在里头周旋调和当挡箭牌了。 卫善“小病”一场,吃不下睡不着,躺在床上只缠着她,她一时分不出神来替正元帝管这些事,卫善脸上泛红,殿中又煎了苦药,请了医正来看,医正也摸不出脉来,含混其辞,说她底子弱些,天儿一热一凉,是容易不适。 杨妃顶了上去,可她除了生得美貌,甚事也不会,正元帝原来爱她娇媚,一碰事儿才知道她除了娇媚半点没用,倒不如徐充容,还能对得上几句。 杨家在这里头就是站干岸看热闹的,赵家人对京里的事儿门清,未必就没有杨家人在里头走动,卫善拿病拖住卫敬容,一天两天她还不觉着什么,三天一过,正元帝待她不同往日的体谅,忙着政务还特意让王忠赐了两道菜来,卫敬容这才觉出来,原来早些时候替他事事打点,反而没落着好。 赵家越是闹腾,丈夫就越是站在自己这一边儿,卫敬容干脆给自己找事来忙,譬如给思恩公家的赏赐是正事,打点儿子们回来要住的宫室是正事儿,秦昰就要开蒙读书,拜哪个师傅也是正事儿,三月下旬要开选采女,她更要关切,连卫善要移到仙居殿都往后挪,腾不出手来管赵家的事儿。 卫善便在这纷纷乱一场闹剧里“病”好起来,预备移居仙居殿,卫家还送了一匹枣红小马来,就养在飞龙厩里,她只要得闲就能去骑。 卫善给自己定下时辰,每天去跑一个时辰的马,让卫修教她拉弓,倒不一定要射得准,先练一练力气。 她跑得一身是汗回来,卫敬容正拿帕子替她擦汗:“太阳都要落山了,怎么跑了这许久,你身子才好些,明儿再不许去了。”也不许她饮冰露,非得喝热茶。 卫善答应一声,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吹凉,瑞香托了食盒跪在榻前,结香进来回禀:“娘娘,翠桐领着思恩公家的姑娘来了。” 结香一句话打了几个结,赵太后的嫂嫂连着生了一串儿,两个儿子讨了媳妇又生了一串儿,这个赵秀儿就是是赵太后嫂嫂最小的女儿。 赵秀儿身上已经换了打扮,她本就生得秀气,一身青绿珠扣柳叶春衫,头上两只斜插碧玉珍珠簪,倒把她容貌秀丽处衬了出来,走出去也有些像公侯府里的姑娘了。 卫善一看就知道是姑姑的手笔,她不开口,赵太后也想不着要替赵秀儿置办这些合她身份的衣裳,心中暗叹,姑姑心里分明已经明白过来了,怎么依旧还要做这些事。 赵秀儿进来就缩着脖子,卫敬容待她是很亲切的,越是亲切她就越是红了眼圈,坐着绞了半天衣带子道:“表嫂,我想回家。” 正元帝不想纳她,她也不想嫁给正元帝。 赵秀儿一直跟在赵太后身边,见着这位表哥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再没想到表哥生得这个模样,头一回见他就失手砸了茶盏。 正元帝生就一双虎目,拿眼一瞪把赵秀儿吓得缩在一边,这哪里是嫁给皇帝,分明是嫁给了恶汉,这几天翠桐翠缕两个又时常在她耳边说她已经是公侯小姐了,满眼能挑的年青才俊,她的身份嫁出去就是正头娘子,要用八人大轿抬,穿大红喜服。 卫善一见她来,就知道那两朵金花没白给,翠桐翠缕也到了要放出宫的年纪,都是前朝的宫人,侍候赵太后不过三四年,赵太后又从来小气,手紧得很,要是姑姑不那么正,早就把寿康宫都捏在手里了。 卫敬容一怔之后立即回神:“这是怎的?可是有谁侍候的不好?若有不好的,你只管告诉我。” 赵秀儿更要落泪:“表嫂送我家去罢,我想回去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了一句:“我……我没想着要当娘娘。” 宫里的娘娘都是神仙妃子,她往杨妃身上瞧过一眼,便知道自己是怎么也比不得的,听说还要选采女进宫来,全天下漂亮的女子都要进宫,可那是命苦,似她这样天生好命的怎么非得进宫。 赵秀儿越听越是,娘每每进宫便说家里又得了多少珠宝田地,亲爹又得了什么官职,她越是听,越是觉得自己当公侯府的千金小姐,宫里规矩这样多,翠桐不重样的能说一上午。 第19页 卫敬容一听,顺水推舟,脸上更显得亲切:“这本就是母亲的想头,也没人非得留着你,你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有我替你作主。” 赵秀儿很好哄,得了这句话,卫敬容又送了些首饰绸绢,又收拾了两盒雪花片金乳酥给她,让翠桐还领她回去,她来这儿说了什么求了什么,翠桐自然也会一一告诉赵太后。 卫善忍笑吃茶,等人一走,卫敬容便沉下脸来,让宫人都退出去,眼睛严厉的盯着卫善:“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 卫善手上托着茶盏,茫然看着姑姑,卫敬容看她小脸雪白,眉长如画,眼底一片疑惑,伸手就把她搂在怀里,口气也软了下来:“怎可弄这些小机巧!” 知道侄女这是在心疼她,装病躲懒也还罢了,收买翠桐翠缕实太过了,可不能从此就钻到这些小道算计中去,日子一长便失了德行:“你一向是个心正身正的孩子,万不能陷于小巧。” 卫善看向姑姑,见她满面慈和之色,一只手抚在自家头上,轻轻拍哄,大有宽慰之意,姑姑说的道理,上辈子她听过,也照着做了,可结果又如何? “我不服气!”卫善忽地挣开她的怀抱,身子发抖就要落泪,想到受的那些委屈,除了在姑姑面前哭还能在谁面前哭:“姑姑这样辛苦,可在祖母那里动辄得咎,横也不是竖也不是,杨娘娘就是个空好看的,无事有她,有事绝没有她,里里外外都是姑姑打点,累得病了,还不许人说,要是当这样的贤德人,圣人也早都委屈死了。” 她一面说一面流泪,醒来之后从未哭过,这还是头一回,卫敬容大惊,伸手要把她搂到怀里来,拍她两下,卫善孩子一般大声抽泣,卫敬容搂着她摇晃两下,眼圈泛红,面上带笑:“善儿大了,能见不平事,可不能生不平意,为人立身难道是做给旁人看的。” 她伸手替卫善解了骑装小帽,把散开的几条小辫子辫成一条长辫子,这么一看她又像个孩子:“我出嫁时比你大三岁,父亲招我入书房,给了我这四个字。”一面说一面指一指悬在玉石屏风上的卷轴。 “正身律己知行合一,谨言慎行不失本心。”卫敬容说完想起什么,反而笑起来:“你爹也往我屋里来,我以为长兄也要训导我,谁知道他给了我一支竹哨,说以后你姑父若待我不好,就吹这只竹哨,他这个当哥哥的来收拾妹夫。”可没几年卫敬禹便战死了,那只竹哨也就再没派上过用场。 卫善听说旧事收了眼泪,就听见门前一声叹息,竟是正元帝立在门边,手上抱着睡熟的秦昰,卫善背过身去擦泪,正元帝已经走到卫敬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卫敬容只觉得身上发沉,听见丈夫问道:“你身上不舒服了?” 第11章 移宫 海棠吐蕊玉兰初绽,卫善移居仙居殿的日子就定在三月末,她的东西都先挪了过去,样样都预备齐全了,她便开始重新挑人。 姑姑能知道那些事,也不全怪素筝和冰蟾,她们本就是姑姑放在她身边照看她的,姑姑把她当孩子是为了护着她,可这许多眼睛,总不能瞒得风雨不透,只能提新人上来。 二十几个宫人送到卫善宫里,卫善先把初晴小鸾兰舟碧舸挑了出来,还依原来起名字,初晴小鸾年纪还小,先跟着沉香落琼,又捡几个看上去手脚灵活的在殿中侍候,跟着卫善又问:“你们有谁识得字吗?” 前朝宦官倒有识字的,宫人识字却不多,卫善便让人再挑了识字的送上来,要一个识字的太监一个识字的宫人。 过不多时人就领了来,那宫人生得舒眉秀目,声音婉转,只瘦得可怜,一把骨头似的,那个太监也长得很顺人意,问过确是识字的,便把这两个留下。 宫人叫椿龄,年岁正好,太监叫颂恩,都是打小就在宫里的,颂恩跑腿不便,但好在识字,卫善便让他把偏殿的书斋理出来。 椿龄百般谢恩,给卫善磕了三个头,她退了出去,沉香才道:“我听说这回打了胜仗,又有一批武官要加官,要从宫里挑些宫人作赏赐,要不是公主挑了她,她这一回也是在谱上的。” 上辈子卫善没挑过识字的宫人,那她就是这一回出的宫,许是嫁给武将作妻,差些的便当妾,卫善想一回又把她叫来,问她道:“你原来是在哪个宫里侍候的?你要是想出去也能出去。” 椿龄看着比赵秀儿还更胆怯,缩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不愿意出去,奴婢原在凤阳阁里侍候……侍候前朝的嘉合帝姬。”若不是跟着帝姬,也不能识字了。 前朝的嘉合帝姬是陈皇后的嫡女,破宫之前陈皇后在甘露殿四周浇满了桐油,一宫的宫人都在里头悬梁自尽,里面就有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嘉合帝姬。 卫善一时感慨,嘉合帝姬能死在母亲身边已经算是好的去路,除下那些,要么破宫之前都自尽而死保全清白,要么被凌辱至死。 当年沈青丝艳名动天下,她的女儿破宫时同嘉合帝姬差不多年岁,如今在教坊司中当官妓,想到自己也葬身甘露殿,卫善轻叹一声。 陈家当年也是煊赫人家,自前朝开国便掌管天下钱粮,哪里想到会碰上这样的皇帝,末帝沉湎温柔乡死的时候还在醉梦中。 陈家祖宗商贾出身,很有敛财手段,一税多征,暴敛之下各地粮仓充盈,说是用来积蓄防灾年的,可真到灾年却颗粒不取,等四处起兵,粮库就全便宜了起义的这些兵头子。 第20页 卫善看她跪着还在瑟瑟发抖,身子瘦得一阵风就能吹了去,知道像她们这样原来侍候过主子的,破宫之后忠心的都死了,活着的也担不上好差事,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破宫之时才刚十岁出头,哪里懂得许多,冲她点点头:“你去罢,往后就在书房侍候。” 这一众宫人领得新衫纱衣,阖宫四月初四全换纱衣,卫善宫里自然不缺,才挑来的宫人原已经领过的,又再领一套。 卫善让素筝几个大开着仙居殿偏殿的一排花窗,她就卧在花窗下的罗汉床上,此时天气晴暖,殿外一株玉兰树开得正好,花大如盏形似堆雪,小顺子正带着几个太监在花树底下架秋千架。 殿外是两株宝华玉兰,殿内又是内库里特意挑出来的玉兰灯座,专用白玉雕出花形来,花盏中间插上蜡烛,夜里一点好似白昼。 素筝冰蟾两个专挑了轻红软纱作帐幔,殿内的水晶花插里插了两三枝桃花,梢头开得层层叠叠,蜂子钻进殿内绕来绕去。 落琼领着碧舸兰舟在廊庑下挂起三四只金笼,一只凤头白一只红牡丹一只橘冠一只虎皮,四只鸟儿在相隔的笼子里踱步,相互比较你来我往叫个不住。 熏风吹得人身上暖洋洋,卫善歪在绿底绣着缠枝花的大迎枕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上翻着袁礼贤胡成玉的奏疏,眼睛却盯着殿外看了满树的玉兰花,沉香拿着小玉锤替她捶腿。 宫人行过廊前便逗弄一回,拿蛋黄拌小米逗几个鹦鹉,卫善难得有几日舒心,看着便笑一笑,沉香看她喜欢这些小东西,道:“公主要是喜欢,再抱只猫儿来。”想说杨娘娘那儿养了一只很会讨人喜欢,又咽了回去。 卫善还记得小瀛台上那只碧眼断尾大黑猫,那一片都是它的地盘,她就是跟着它去捉的鱼的:“好啊,抱一只碧眼黑猫来。” 沉香应了一声是,抬眼一看小声说道:“公主,小林公公来了。” 小林公公是王忠的干儿子,一直跟着王忠当差,卫善一听便叫人请,林一贯进来先行礼,垂手禀道:“陛下请公主移步到太仪殿去。” 太仪殿是正元帝平日里读书的地方,正元帝下起苦功来,恨不得能悬梁刺股,他三十岁上才将将识字,到如今也是能读会写,赵太后回乡重修佛塔寺,里头的碑文就是正元帝亲自写的。 卫善立起来整整衫裙,把鬓边一朵金花拔下来扔在妆匣里,跟在林一贯身后,他侧躬着身子陪笑:“公主仔细着脚下。” 光瞧他的脸色就知道是好事儿,此时的卫家也绝没有坏事,盛极而衰,亘古不变。 从卫善在丹凤殿内大哭才过去三日,她哭了一场,正元帝反而待卫敬容越加好了起来,夜里天天歇在丹凤殿,卫善原来住的偏殿空出来当了书房,正元帝夜里便在偏殿批示公文,卫敬容就在一边做做针线读读书。 这是上辈子没有事,帝后二人结发十馀年,该当恩爱不疑的两个人,却是一个自顾自的贤德,一个便把妻子的紧德当作理所应当。 卫善才搬到仙居殿,卫敬容就送了一箱子书来,是前朝有名的贤后文皇后写的《省言》,一共二十四卷,把她当皇后的事事无巨细都写了下来。 卫善翻开一看,这些书册已经翻旧了,上头细细写了批注,她看着便叹一声,姑姑是想当文皇后那样的贤后的,可正元帝的脾气却跟建兴帝差得太多。 可这总算是个好的开头,万事起头难,开了这么一个头,他要怀疑妻子就难了,起码肯多听多看些。 卫善进太仪殿的时候,王忠守在殿外帘后,替卫善掀开帘子冲她笑了一笑,卫善回了一个笑,她进门等了一会儿,正元帝手上捏着笔,在奏折上写朱批。 写得会儿伸手去摸茶盏,里头早就空了,卫善忙去拎了茶壶替他续茶,倒出来一看,这茶已经煮得过了,正元帝却全完感觉,一口吃尽,他对吃穿住都没什么讲究,喝茶水还是喝白水与他都是一样的。 卫善再续一杯,他这才回神,见她便笑:“善儿来了。”他搁下笔,看着卫善道:“善儿跟我生份了。” 卫善一怔,他没用问句,这么说了,卫善反而不知如何作答,眼睛盯着正元帝,想到他躺在病榻上,山一样的壮汉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眼圈一红就要掉泪,她自己吸吸鼻子,把眼泪吸了进去。 正元帝笑一声,冲她招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你父与我,既是师长又是兄弟,他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你明白么?”伸手摸一摸卫善的头,看她头上一无饰物只有几朵绢花,想到皇后是崇尚简朴的,可小姑娘家哪个不喜欢缎子花钗,叹息一声:“你要什么,只管说就是,受了委屈,也有我替你撑腰。” 卫善乌溜溜一双眼睛盯住正元帝,此时不告状还等什么时候,她抽一下鼻子:“姑父只会哄我,真把我当作女儿,你怎么不打杨思召。” 正元帝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杨家小儿怎么得罪了卫善,平日里他们总玩在一处,也没见两人起什么争执,卫善跟着便道:“他往魏人秀身边一蹭,魏人杰就要搸他的,姑姑却怕伤了杨娘娘的颜面,不许哥哥们动手。” 正元帝略略一想明白过来,小儿女青梅竹马,云翘也在他面前说了许多两人如何和乐的话,没想到卫善竟这样厌恶杨思召,听她说的还是孩子话,又笑起来。 第21页 他一笑,椅子都跟着震动,拍一拍卫善的肩膀:“我知道了,往后他要是再跟着你,我来收拾他。” 卫善从袖兜里掏出帕子撸撸鼻涕,在正元帝面前,她越是像个小孩儿,就越是讨他的喜欢,可也知道正元帝还拿她当小孩子似的哄骗,收拾杨家人,且得自己动手。 才说了这两句,王忠便在帘子后禀报:“陛下,袁大人胡大人到了。” 卫善适时站起来,还皱一皱鼻子:“我走啦,姑父别吃这茶了,都煮过了,知道您不爱人侍候,总得留下个端茶的。”一面说一面还把茶壶拎了出去。 王忠赶紧自她手里接过茶壶,还让林一贯送她回去,林一贯这才给她道一声喜:“恭喜公主,辅国公世子随晋王回来,再有两日,也该到了。” 卫善大喜:“真的,我哥哥要回来了?” 林一贯满面是笑:“可不是,陛下还要到城门上亲迎呢。” 卫善紧紧攥住手,哥哥总算要回来了,她要怎么把太子将会遇险的事透露给他听呢?还有晋王,卫善深吸一口气,他也要来了。 第12章 加封 蜀地归降,也不是带着姜家姐弟就能回来,要收编兵丁,要检点户籍,要测算田地,是以太子还没回来,晋王的队伍就先到了。 秦昭此时还是晋王,能征善战身先士卒的名头就已经响彻天下,他后来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封号——中州王。 卫善在小瀛台里,听说中州王起事,就一心盼着他能打进皇城来,救下姑姑,可姑姑没能撑到那一天。 秦昭还未等秦昱上位便早早去了封地,正元帝要他镇守晋州,大约就是在封地上积蓄了势力,袁礼贤被诬谋反,替他平反的就是秦昭,他本是武将,又得了文人欢心,皇帝龙座上坐的还是秦昱这么个废物,若不是还有些正元帝旧部拼力抵抗,哪里还用打三年。 可惜她和碧微一同死了,要不然,碧微说不定能留在秦昭身边,太子喜欢她,晋王也喜欢她,大概从她当了秦昱侧妃的时候起,晋王就已经有了反叛之心。 他反的不是正元帝,反的是秦昱,君王昏聩无道小人把持朝政,打着清君侧杀侫臣的名头起的兵,逼得秦昱为求安稳把杨家人一个个拎出来杀掉,可他杀一个,晋王就能列一条他的新罪状,余下的臣子见君主如此,哪里还有臣服之心呢。 可惜她没看见中州王坐上皇位那一天,但姑姑养育了他,叔叔教导了他,他列的罪状之中,就有卫皇后死后秦昱不以皇后礼仪发丧,还不许他回京城去祭拜母亲。 卫家人必会昭雪,可昭雪也已经没用了,一个人都没留下,也只能修一座好看的坟罢了,就算有人清明烧纸中元放灯四时祭拜,又有什么用呢? 卫善的把晋王将要回京的消息告诉了姑姑,卫敬容待他虽不如秦显是从小养到大的,可也一样拿他当儿子看待,宫室早已经理出来,侍候的太监宫人也都一一调教,新做的春衫鞋袜重又拿出来洗晒一回。 卫善磨着卫敬容让她也跟着去城楼,卫敬容拍她一下:“胡闹。”可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知道她是心里挂念哥哥:“你哥哥押着人落后一步。”到底不忍心拂了她的意,哄她道:“城楼上哪儿你站的地方呢,他总要来拜见我,你就在这等着便是。” 正元帝一迎,文武百官都要去迎,卫善站在里头也确实不成体统,她想一想应下来,也不告诉姑姑她告了杨家的黑状,姑姑哄她,她便笑嘻嘻去挑衣裳,内库里又赐了两箱子的纱缎宝石给她,王忠亲自跑了一趟,说是陛下赐给公主的,女儿家该穿是活泼些才好。 正元帝特意赐下来的,内库总管自然了最好的,卫善让素筝冰蟾两个一样样理出来,对上号,宝石便收起来,衣裳有能穿能用的也都收拾起来。 旁的东西只且还罢了,却有一条宫裙铺展开来极其华丽,铺金叠翠织了金线孔雀羽,暗室之中也生光华,素筝“呀”了一声,卫善看了一眼,便道:“把这裙衫收起来罢。” 这是前朝有名的宫制花样,末帝为了沈青丝身上的裙子,肯费十万贯购买明珠金翠,就为了替她装饰裙摆。 内库总管特意挑出来,也就是因着王忠特意吩咐了要挑花色鲜亮的,卫善原来确是喜欢华丽衣裙的,她没受过穷,卫家也从来不缺金子银子,可也没有这样华丽的裙子,缀珠铺金,这一件怕要值千金。 这样的裙子穿出去,卫家还不叫人参一本,卫善看了这件裙子一眼:“赶紧把裙子收起来罢。” 花缎这样多,也不少这一条裙子,以卫善的年纪,此时穿它也确是过份奢华了些,挑了几匹杏红银红的销金薄纱,送到尚衣局去制宫衫,素筝遣了沉香去,卫善盯着那条贴金织翠的宫裙,把沉香召到身边来:“你去了尚衣局,便把我得了前朝宫裙的事宣扬出去。” 沉香不明所以,卫善笑一声:“我得了这样好的东西,当然要叫旁人知道。”特别是要让杨云翘知道,她是很喜欢这些东西的,宫里时兴的衣裳花样都从珠镜殿里起,杨家又有财力,近来正元帝又不到她宫中去,只要传到她的耳朵里,过不多时她就能有一件了。 卫善歪在榻上,落琼指着那箱子文皇后《训诫》问她:“这些书可要摆到架子上去?”满满一箱子,光是这一箱,就能把半边书架给塞满了。 第22页 “摆出来罢,抽一卷来我看。”卫善是不打算照着姑姑期望那样长成了,上辈子倒是照着尺子养出来的贵女,可结果如何,她自己心里知道,重活一回,便得按着自己的性子长。 《训诫》真是一本无聊出奇的书,上辈子卫善就曾看过,那会儿她一心以为自己是要当皇后的,看了又看,就怕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如今翻过一页就丢开手去,让小顺子取一套袁礼贤修的书来。 沉香很快带着碧舸兰舟回来,告诉卫善事情办妥当了,她知道公主跟杨家有些不对付,特意告诉她:“我去的时候彩鸳正捧着宫缎要替杨娘娘做新装,听我一说,拉着我问了好半日。” 卫善旋即笑了,伸手褪了自己一只金花镯子给了沉香:“你办得很好。” 沉香笑盈盈接了,卫善从来大方,她给打赏也不是奇事,素筝几个瞧见了也不说话,挑了宝石头面出来问她:“公主过两日要戴哪一套?” 正元帝才给了赏赐,自然要戴出来,挑了一套粉晶碧玺的头面,比着原来更华贵些,多簪上两支,穿新戴的嫩色宫装,迫不及待要见大哥。 晋王回朝这一日好不热闹,正元帝去亲迎,晋王就骑在马上,打头第一个就是他,一路从御桥到了下马处。 先见正元帝,自有一轮封赏,卫平也在其中,丹凤宫的太监早早就在宣政殿外头等着,打听见一句半句的,好赶紧报给皇后娘娘知道,这样讨赏的好事,一个个都跑在前头。 卫善在门口踱来踱去,她知道这一回哥哥是要封将军的,本朝头一个二十岁的将军,卫家自此便有两位将军,手里还捏着三十万大军。 卫敬容看见她踱步便笑:“你急些什么,待听了封自然会来的,我已经派人侯着去了,赶紧过来坐下,才说你有大姑娘样子了,又像个孩子。” 卫善扒着殿门哪里肯,踮脚在殿门外站着,眼巴巴盯着丹凤宫的大门,心里还记得哥哥飞扬洒脱的模样。 卫平人还没到,太监先来回报:“娘娘大喜,辅国公世子加封勇毅将军,晋王往寿康宫去,辅国公世子稍后就到。” 晋王从宣政殿出来先去了寿康宫拜见赵太后,卫敬容听见回报点一点头:“正该如此才是,昭儿从来都是很讲规矩的。” 要是他不先走一趟,又成了赵太后的话柄,这个孙子不是亲生的,赵太后也不见得有多么喜欢他,但能踩一踩儿媳妇的,她总不会放过。 正元帝前些日子才刚驳了赵家想在得胜门外要大宅的要求,那一块都叫功勋侯爵给分了,正元帝是个大方的皇帝,在赏赐上头是绝不小气的,连着郊外的庄子也已经赏得差不多了,没赏出去的除开上林苑,只有青丝宫。 赵太后已经让了一步,怎么肯再让,要完了宅子要官职,正元帝这个孝子也冒起火来,前朝这许多事未定,法典要改,赋税要改,就连官制都要修定,偏偏赵太后缠得他无法,火气一冒,便道:“若赵家真能出个文臣武将,一份功便给他加三份,思恩公家虽未读书,总有力气,若有战事,叫赵家儿郎也上阵杀敌就是。” 赵太后立马哑火,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就怕儿子顶起牛来当真从思恩公府里挑人出来去参军,卫平也是从偏裨小校做起的,赵家这些子弟也跟着从小校做起。 这话传到了思恩公的耳朵里,赵太后的嫂子立马进宫来哭,前头婆娘生的儿子被她全扔在乡下没带出来,跟来的都是她自己亲生的,还想着到了京城就给儿子讨媳妇生孙子,哪里能上战场呢。 赵太后闹了个好大的没脸,连着几天都不再见她娘家嫂嫂,开口要官的话更叫不响了,自己包着头装了几天头痛,怕卫敬容看她的笑话。 可她既是“病”了,那卫敬容这个儿媳妇便是要侍疾去的,又召了太医院的院正替她瞧病,赵太后更是怒火满腔,觉得这个儿媳妇专门拆她的台,闹得四月初院正就给赵太后开了一付下火的方子。 卫善也跟着去问了几日安,端茶递水绞巾子,还得对赵太后按捺脾气,还想着两婆媳总能有合解的一天。 太后和姑姑两个,一个是太不知礼数,一个是太知礼数,呆了两天,卫善便知,要把这结儿解开,上辈子没能够,这辈子只怕也不成。 事有轻重缓急,只要在正元帝心中妻子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赵家便不足为虑。赵家那许多儿子孙子,文不成武不就,上辈子一个能拎出来当大局的都没有,等到秦昱登位,杨家就完全取代了赵家,思恩公也只余下一座国公府了。 卫善不及细思,就听见沉香道:“世子爷来了。” 卫善极目远眺,见个蓝衣青年昂首阔步从宫道过来,不是卫平还能是谁,拎着裙角跑下阶梯去,沉香急急跟在身后:“公主慢些,仔细着脚下。” 还没跑到跟前,先听见卫平的笑声,他才得了封赏,此时眉眼飞扬,冲卫善朗声道:“慢点儿,你小心摔了。” 急迈两步,先把卫善拉到身边比一比,又把她打量一遍,皱眉道:“瘦了,这都半年了,也没见你高多少。” 他自己出去这半年高了许多,倒说她没长,卫善眼圈一红,把眼泪转回去,一把抱住哥哥的手臂,要出口的话转了一个圈,捶他一下:“我裙子都短了一寸了,怎么没长!” 卫平果然又仔细看一看她,哈哈一笑:“好好,算你长了,你回去住几日,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第23页 第13章 翠羽 卫善挽着卫平的胳膊进了殿门,卫敬容牵着秦昰等在殿内,看着他们两个并肩进来,卫平身似玉树,卫善颜若朝华,光是看着这两个小辈,心中都满是骄傲,冲着卫平不住点头。 卫家儿郎个个都是出色的,卫修此时还没长开,卫平却是爽朗英俊,一身蓝袍衬得他气宇轩昂,见着卫敬容就要行跪拜礼,被卫敬容一把拉住:“到我这儿来还用行什么礼,都瘦了一圈了。” “国礼不行,家礼也是要行的。”卫平坚持要拜,瑞香赶紧拿了拜褥摆上,卫平端正跪下,磕了一个头,幸不辱命的话在大殿上说过了,对着姑姑便不再说场面话,站起来伸直胳膊伸直腿,跟着就揉揉肚子:“姑姑,我饿了。” 大军早前日就已经在城外扎营了,带出去的兵丁回来要如何分派正元帝早就传令下来,分东西两个大营,原是几路军中来的,除了升等封赏,还回各路军中去。 晋王秦昭领着麾下几位将领和两队小兵骑马进城,也是摆个样子,从得胜门还朝,打马绕过东西街市间的长安路,再绕回宫城来,告诉百姓打赢了胜仗,攻下了云州,从此又多了一块版图。 这些都是有礼部官员早早出城通报,百官城门口相迎也是做个样子,因着寻回了前朝金印,又拿住了前朝宰相,正元帝很是高兴,就在含元殿摆宴,宴请群臣。 晋王是主帅,身边自有几个老将帮衬,卫平在小字辈里脱颖而出,殿上且得饮酒,也确是要先吃上些垫垫肚子。 卫敬容听了便笑:“早就替你预备好了,还是你妹妹心细。”指一指卫善,越是看越是满意,自家养大的姑娘,一旦懂事了,心里竟然还有些怅然。 卫家自上到下的男人年轻轻就打仗去了,行军之中要么吃急食,要么就吃干粮,年轻的时候不保养,到年老了都要胃痛。 卫善便让光禄寺预备些热汤软饼过来,好让哥哥先垫一垫,替他把饼儿掰碎,泡在羊肉热汤里,泡得软了才许他吃。 秦昰扒着桌子咽口水,卫善伸手指头刮刮他的脸皮,让沉香拿了个烧莲花的小碗来,替他掰了浅浅一个碗底,给卫平的已经掰得够碎,给秦昰的还要更碎,替他泡上羊汤,不许就着碗吃,要拿小勺子舀着吃。 卫平大奇:“我们善儿这是怎么了,姑姑可是给她寻了个女官?” 卫善从小跟着卫敬容,那时正元帝已经雄踞一方,卫善过的便是金尊玉贵的日子,被人侍候惯了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能自己做这些。 卫善才得了公主的封号,按理该有女官跟在身边,可卫敬容舍不得别人给她作规矩,两个儿子小时候都拿竹条抽过,唯独卫善,皮子都没碰坏过一丁点儿,是真正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卫敬容嗔他一眼:“还拿她当孩子看呢,女孩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卫平怎么看卫善都还是跟他撒娇的小妹,这回还特意寻了一对越鸟来讨她的喜欢,蓝冠一只绿冠一只,拿大铁笼装着,送进宫来给妹妹养着玩儿。 卫平匆匆吃了一碗羊肉汤饼,赶着去赴宴,走的时候还道:“等家里收拾收拾,我就来接你。” 卫善还没应,秦昰捧着碗就先央求起来:“我也去。”在舅舅家可比在宫里规矩少得多,也不用读书写字,哥哥还能把他顶在头上逛街市去。 若是原来卫敬容是再不放心的,此时却能安心把儿子交给侄女照顾:“就许你们松散两日,可不许胡闹。” 听见姑姑答应了,卫平才匆匆去了含元殿,晋王被赵太后拖住,卫敬容免他赶得急,干脆让太监到寿康宫门口等着,叫他先去赴宴,晚些再来。 赵太后从来办的都是这些小家子气的事儿,卫敬容又怎么真的会计较这些,她差了人好去,生气的就又成了赵太后。 含元殿前是正元帝宴请群臣,卫敬容也一样在云梦泽边设下宴席,此时春光大好,池阁边柳拖银线花绽新红,开了蓬莱殿的二十四扇雕花门,就在殿前水台设宴。 一众命妇都在等着,卫敬容也早早就到了,杨妃却姗姗来迟,她是跟赵太后一道来的,杨妃惯会在赵太后面前卖好,赵太后虽然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她,可一来她姓杨,二来厌恶卫敬容,就愿意给杨云翘体面,把她带进带出。 她们同来倒没什么叫人惊诧的,让人目不转睛的却是杨妃身上那条裙子,宝华灿烂,贴金铺翠,外面竟不穿外衫,只罩着一件珍珠串成的衫子,轻纱披帛,梳了高髻,头上一朵金花,艳妆而出,把满座的女眷都比了下去。 徐充容抬头看见,怔在当场,杨妃额间点了花钿,人未至香先至,这一身妆束,瞧不见人脸就已经先叫人想到了神仙妃子。 徐充容细细抽一口气,侧目去看卫敬容,只见她目光微凝,心中叹得一声,皇后娘娘已经是绝好的脾性,亘古难觅的贤德性子,杨妃如此作态实是叫人可厌了。 这些日子正元帝就没踏进过珠镜殿的大门,除了到丹凤宫,便是到淑景殿来,徐充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立起来给太后行礼,想必今日之后,陛下又要少来了。 卫善脸上微微带笑,没想到杨云翘这么快就落了套,她喜好奢华的性子从来未成改过,原来是有姑姑压着,后宫妃嫔也绝不可攀比衣饰。 等到秦昱登基,她当了太后,衣要美食要精,尚衣局绣娘从早到晚针织不断,一餐膳食从吃到撤,热菜源源不断往上端,光禄寺的御厨便扩充二百来人。 第24页 命妇嫔妃见着杨妃的裙子也有人心生羡慕,卫善一扫而过,发现忠义侯夫人的脸色尤为难看,先是蹙眉而后才又端着笑脸迎接妹妹。杨妃这一条裙子,也不知道是杨家费了多少钱换了来的。 沈青丝一条裙子价值万贯,内库里唯一一件又赏给了卫善,杨云翘到此时也不知道为甚正元帝恼了她,可她从来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这才花了高价买来布料,盛妆而出,艳惊四座。 后宫摆宴,总有人会报到前头去,正元帝喜好什么,最清楚的不是正妻卫敬容,而是这个跟了他最久的宠妃。 卫善不作声,卫敬容虽心知不妥,可今日是为着儿子侄子庆功,也不好当面斥责她奢华太过,暂且忍下,下阶去扶着赵太后坐到首位,宫人传菜开席。 杨云翘自然是很美的,她小女儿似的爱俏,天生就有一股娇憨气,一颦一笑尤胜二八少女,这条翠襦裙里原来箍着马尾毛,是前朝宫中时兴的模样,她把里头的马毛一根一根的抽掉,这条裙子便贴身起来,更显得腰细如柳。 凭着这条翠羽裙,杨云翘大出风头,夜里正元帝便宿到她宫中去,卫善还当姑姑总要不悦,在丹凤殿里陪了她许久,哪知道她依旧看文皇后的书卷,看罢叹息一声:“上有所好,下必甚之。” 卫善早就知道了,沉香再去尚衣局取新裳的时候,便打听到杨妃取了一条裙子来,要尚衣局的宫人改换式样,抽掉马毛,让裙幅舒展起来似绿水碎萍一般,上身还做了一件软红纱的轻薄衣衫,好似粉荷初绽。 卫善还想宽慰姑姑两句,可卫敬容全无妒忌之心,卫善上辈子不懂得情事,到这辈子也还不懂,只见过碧微对太子哥哥念念难忘,白天黑夜都要给他留上一盏灯烛,知道两心相知是再容不下别人的,姑姑这样子,瞧着便只是敬重,并没有爱慕之心。 第二日下了朝,正元帝没往珠镜殿去,反来了丹凤宫,才刚进宫门脸上便压着怒气似的,皱了眉头把胡成玉的奏疏递给卫敬容,让她看今岁采选的事。 卫敬容心里已经有了章程,这是她该开口的事,也没甚好推却的,取过奏疏来看,一面看一面点头:“胡大人说得极是,只在京畿采选清白人家女儿入得宫来便是。” 前朝选采女劳师动众,每一选便要满五千之数以充后宫,这些后宫女子有人一生到白头也未能见过皇帝的面貌,既要充盈后宫,也得兼顾民情,何况各处地方也无闲钱送这些采选女子进京。 这些许多人进得宫来,要安排住处,要裁衣做鞋,还要食米食面,宫里要拿出多少钱来养活这些人,卫敬容虽见丈夫隐忍怒意,可当说就要说。 谁知道正元帝却不是为了这个发怒,精简采女本就是他的主意,胡成玉的奏疏也很详尽,他恼的是袁礼贤,大殿之上竟论起了后宫事。 这许多国家大事未定,却去议论一条裙子,竟然还有人附议,把一条裙子看作了祸国灭家的根由。 正元帝把满腹不快说给卫敬容听:“我看袁礼贤读书读得傻了,些须小事也扯上家国,难道天下豪富之家便不吃油不穿绸了?” 卫敬容听他说上两句,才知道是昨天那条裙子惹下的是非,她顿一顿便道:“依我看,袁相说的很是。” 卫善捧了托盘给正元帝奉茶,托盘里五六只点心碟子,雪花酥甘露饼是卫敬容爱吃的,肉裹小饺千层油饼是正元帝爱吃的。 他看见卫善便想起王忠说内库也给了卫善一条裙子,被这一茬,满腹火气没发作出来,见卫善还是一身旧衣,问道:“赏了你的那条翠羽裙呢?怎么不穿?” “我听说,一件翠羽裙要伤百十只鸟儿的性命。”卫善不说翠羽奢华,也不说铺金缀珠所费甚巨,只说伤了鸟儿性命。 正元帝地动之时降生在佛塔寺,出生便是佛家的记名弟子,赵太后这才捐钱修庙,一年之中正元帝还要跟着吃几日斋,卫善话音才落,便见他脸色回转,跟着又道:“我穿了一件,宝盈宝丽也要做上一件,旁人见着也要再做一件,伤的就不是百十只鸟儿的性命了。” 正元帝听了微怔,他方才正气得头顶冒火,想到袁礼贤的进谏便要发怒,甚么“性好奢华便是造恶业之端,小民逐利,世人爱美,宫人一条罗裙便可移风易俗,陛下须得慎之又慎。” 这还是袁礼贤说得客气的时候,不客气的时候更让他下不来台,正元帝未立国时便尊袁礼贤为先生,可那是微时,如今身份不可同日而语,袁礼贤却还没改掉直脾气的性子,自然让他心生不悦。 听得卫善这么说,正元帝自觉寻着个台阶,他沉默得会儿,拍一拍卫善:“老辅国公替你取了这个名字,倒真是没有取错。” 当日便赐了绢帛到袁家去,赏赐袁礼犯颜直谏,上谕说得冠冕堂皇,从此后宫禁梳高发髻禁着翠羽。 卫善被正元帝特意嘉奖,而杨妃那条价值万贯的铺金贴翠裙子被她一剪子剪到了底,落珠滚了一地,忠义侯夫人一大早就递了牌子要进宫。 第14章 秦昭 忠义侯夫人一进宫,卫善便知杨妃又要来请罪了,平日里卫敬容对她诸多宽容,她还未来,就已经让宫人把她劝回去。 本也就是些可有可无的事,杨妃一请罪,正元帝还要觉得皇后过于苛责,可这一回,卫敬容却真个让她素服来了丹凤宫。 第25页 她不着华服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更美上几分的,杨云翘生得便是轻盈娇俏的模样,奢华宫装一穿,反而不如她一身柳芽绿的宫裙更显娇柔。 她把一把细软青丝挽在脑后,褪去金银饰物,面上只扑了一层薄薄的茉莉宫粉,眉也淡唇也淡,两只眼儿含着泪,到了丹凤宫中,见着卫敬容便落泪如珠。 削肩细腰身子轻颤,好似雨中蛱蝶,叫人看一眼便生出不忍之心来:“卫姐姐,我实不想给陛下添这样的麻烦。” 可卫敬容却没有再似前几回那样宽慰她,她正眉肃目,听完了杨云翘的陈情,赐了她十二卷《训诫》:“凡女子之德性,非关一人,而在一家,何况国乎,你把这些都读一回,往后不可奢靡不可无状,不可生骄横之心。” 杨云翘委委屈屈看了卫敬容一眼,她本不待跪的,没成想瑞香会拿了拜褥过来,不跪也得跪了,话没说上两句,先被教训一番,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委屈着一眼看过来,被忠义侯夫人扫了一眼,冲她皱眉,杨云翘便把身子弯得极低,边上又有忠义侯夫人在,卫敬容说了一句便让她起来,复又放缓了脸色:“往后不可再犯了。” 事儿是卫善挑起来的,只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从来也没有玩过这种心眼,卫家人的心眼怕是都长到她爹身上去了,但那是行军打仗争天下,这样的小道,卫家从上到下,怕是都没钻营过。 卫善把袁礼贤胡成玉潘谨文这些年的奏疏看了个遍,文臣嘴里就没有小事,原来她想不到看不到的,通通都能拿出来做文章,做的还是大文章。 比读什么文皇后《训诫》不知有用多少,一箱十几卷,也比不上薄薄几页千字的奏疏,文皇后的贤名传颂百年,可世人只知其贤,她遇上的要是前朝末帝,还能贤惠得起来?左不过也就是陈皇后的下场罢了。 一条翠羽裙子,就能让杨云翘跪着认错,上辈子有那么许多可以做的事,都轻巧巧的放过了,为着“正”为着“谨”。 卫善看见杨云翘给姑姑下跪,心里却没多少快意,以她微薄之力,也只能这样零敲碎打,根本动不了杨家的根基。 除了埋骨之恩,杨云越能得封忠义侯,自然还有一件大功,他打着杨家旗号跟正元帝称兄道弟,但从来都是跟班,手上也没有领过多少兵马,业州大败退兵之时,正元帝腿上中箭,便是他把正元帝又拉回马上,自此之后,正元帝才拨了人马给他,若拿不出谋害太子的实据来,杨家也是很难动的。 卫善急于出宫,她手上有钱,可她手上没人,叔叔还没回来,只有哥哥一个却也已经能挑起半个卫家,但要怎么说,才能他让相信呢? 晋王宫宴吃得大醉,卫平也是一样,两人就歇在一处,跟着又是回军营赐酒,与军士同乐,着实醉了两天,卫善带着蜜茶去看他,宫室里只有卫平一个,趿着鞋子打哈欠,哪里还有在丹凤宫中行礼时的俊郎清爽。 “赶紧开窗透风,打水让世子爷洗漱。”卫善抬起袖子掩住鼻尖,一屋子的酒臭味,两个人也不知道抱着坛子吃了多少,叉了腰就要骂他:“在姑姑那儿倒知道吃软食的,怎么空腹喝酒?” 卫平被小妹子教训一通,倒也没恼,卫家只她这么个女孩儿,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听在耳里还很受用,哼哼哈哈应了两声,拿冷水擦过脸,先喝蜜水再吃热粥,肚里有了软食,身上这才舒服些。 “等太子回朝还有得喝呢。”打下云州,又收下蜀地,大业的版图多出一大块来,料想着跟妹妹说了她也不懂,干脆不说。 卫善左右一看,晋王秦昭竟然不在,奇道:“二哥不跟你一个屋子?”她打小就按着两边的排行叫人,卫平早听熟了,立时明白她问的是秦昭。 卫平接连又打了两个哈欠,绕到帘子后头换下皱巴巴的衣衫,扔出来叫宫人收拾,答她一声:“他怕是去瞧王公公了罢。”晋王还未去丹凤宫,先去见王公公,可谁也没觉得不对。 秦昭确是正元帝的养子,是正元帝在青州初立国时收下来的难童。可他原来是王忠的养子,王忠则是大夏肃王府里的小掌事太监。 王忠在肃王府里当个小掌事太监,很是榨了些王府的油水,攒下些小钱,置宅置地还买了一个从良的妓子来作太太,既有了太太,就该有儿子,挑挑捡捡买了几个孩子,从小养着往后好给他续下香火,养老送终。 有体面的太监都是这么个作派,谁知道天下起兵肃州大乱,肃州城破,肃王府被团团围住,肃王肃王妃和肃王那二十几个儿子一个都没能活。 王忠就是回家看儿子才逃过一劫,城中四处搜查,他一个阉人若不是抱着个孩子根本出不了城,伸手一捞,从几个孩子里捞住了秦昭。身上原来有些金银,也都被抢的抢偷的偷,跟着逃难的人到了青州,活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正元帝。 王忠本就是个阉人,自己投上门去,说原是太监,想侍候新帝,正元帝当时还未立国,可心里已经有了这个想头,便把王忠留了下来,把秦昭也带了进来,只说是难童,没敢说是自己的养子。 秦昭从穷人家的孩子被卖给阉人当养子,穿了几年绸衣又成了小叫花子,头上烂得一块一块,脚底都已经走穿了,一直跟着王忠乞食为生。 到卫敬容身边的时候已经七八岁大,一个字也不识得,身上不知多少年没有洗过,头发已经发硬,是卫敬容让人把他的头发全剃光了才治好了头上那一块块的烂疮。 第26页 卫善已经不太记得他了,她记事的时候,太子和晋王已经在习武,素日也不跟她在一处玩耍,等再大些就跟着上了战场,卫敬容倒是说过她爬到晋王肩上摸他头发里的疙瘩的事儿,可她全不记得了。 等太子身死,晋王便早早去了封地,面上是说他能征善战要他驻守晋地,实则是他总归是养子,太子一死,他的势力最大,正元帝虽认下他当义子,又怎么肯把皇位给他。 卫善对这个哥哥还真不熟悉,可从小一处住过,心里总归亲近些,他离开京城往封地去的时候,卫善还去送别。 从此就只有年年岁贡的时候能得着他送来的东西,也还记得她喜食樱桃,收罗的新樱桃从运河上送过来。 等再听见他的名头,是在碧微宫中,碧微告诉她说,秦昭要打过来了,杨家祸国,而碧微就是奸妃,一个都跑不脱,她说的冷情,却捏着卫善的手,告诉她:“你总是姓卫的,他必要优待你。” 就像当初正元帝优待姜家后人一样,秦昭都已经打进了皇城,当然要当皇帝,他当皇帝也要竖几面大旗,杨家总归是要杀个干净的,碧微担着奸妃的骂名,恐怕也不能留。 碧微面上带笑,一面还让太监领着先挑出来的面色姣美的宫娥往甘露殿去,说她们新排了一只舞,一个个纤腰翘足腰间缠珠,额间点着花翠,头上梳着望仙髻,秦昱已经久病,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玩乐。 碧微就是这样一点点磨死了秦昱了,一刀一刀片掉他的肉,他还觉得全天下最知他心意的便是碧微,封她当贵妃,把表妹皇后忘到脑后去。 卫善略想起些旧事,心中便不免伤怀,卫平换了衣服出来就看见小妹立在窗边,长眉微蹙,目光如水。 卫善穿了一身儿湖蓝色绣藤罗花的春衫,她是极少穿这样的颜色的,姑姑自己简朴,对她从来都大方,朱红银红品红海棠红把她打扮得还像个小姑娘,倏地瞧见她穿这样清淡的颜色,这付模样立在窗边,好像突然之间长了几岁,添了许多心事似的。 卫平自己梳了头,换了一双新靴子,试试脚寸大小正好,知道是妹妹亲手做的,便更吃惊了,立时疑心她在宫里过得不好,拉她坐到身边,兜里掏出一袋金珠子来,吩咐侍候他的小太监:“你到宫外头办些干净的吃食来,看看有什么小玩意儿也给公主买些来。” 又要茶又要汤,把人都打发了才问她:“七七,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全告诉我,哥哥替你出气。” 卫善是七月七日生的,祖父替她取名作“善”,盼她多慈爱仁义之心,娘给她的小名儿就叫七七,小时候爱哭,还说是因为起了这个名字的缘故,等到爹娘都没了,这个小名也就没人叫了,只有卫平,还叫拿这个名字唤她。 卫善手紧一指,此时万事都无征兆,她要如何开口,不能一点都不露,心中略沉,拉住哥哥的手:“大哥叔叔在外征战,二哥又在外边当差,许多事并非眼里看着那样花团锦簇。” 卫平有一双和卫善一模一样的长眉,听见她这么说,眉间微拧,才要细问,卫善已经抬头看向屋门边,晋王秦昭正立在门边:“善儿来了。”上下打量她一眼,冲她微微一笑:“都长得这么高了。” 第15章 允诺 秦昭一身佛头青云龙纹的常服,腰上一块描金龙佩,原是正元帝随身佩着的,这番赏赐给他的,他立时就挂在了腰上,站在门边眉眼带笑,语调柔和,素筝几个俱都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卫善记得秦昭是很好看的,他的好看里带点文气,跟秦家人都不相同。 太子生得极像正元帝,个子高得像座山,两只巴掌蒲扇那么大,一看就威武庄严的模样,齐王秦昱生得像杨云翘,面似敷粉唇若含丹,过于风流,显得女气。 晋王却又不同,眉眼之间自带一股清气,一笑好似微风拂柳,他虽不好文,可站在那儿就比秦昱更像个文人,要是不佩剑,拿扇子也是极合适的。 卫善站起来迎他,也叫他二哥,和自己家里的哥哥一般称呼,笑盈盈问他:“二哥哪里去了?” 秦昭笑一笑:“我去看看王大监。” 他跟王忠到底当过几年父子,虽已封了王,他自己也从来不避讳出身,还是时常去看他,也不怕人在背后说他是太监的养子。 英雄不问出身,魏宽如今是成国公,原来也不过是山匪,秦昭这磊落的性子很得卫敬容的喜欢,若是他一攀上高枝就忘了本,也不肯收他当养子了。 卫善一见着他,旧事就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看他的目光也不再相同,如果她和碧微两个没死,许还能找一个地方过安稳日子,可如果不死,也就回不来了。 秦昭看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我往母亲那儿去,你们去不去?” 卫平才得了右将军的头衔,今儿要去兵部点卯,急匆匆穿了衣裳就要出去,便由卫善陪着秦昭去丹凤宫。 卫善一时倒不知道要同他说些什么,偷眼看看他,他回头就笑:“怎的?不认识二哥了?” “我哥黑了一圈,你怎么不黑?”卫善一噎,没话找话,她这些日子可没闲着,把能从弘文馆里拿来的地域志都翻过一回,云州日长夜短,最适宜树木深长,云州人也多穿短打,甘露殿里拿来做房梁的大柱便是从云州运回来的。 第27页 秦昭背手走着,听见便笑,才还说看她长大了些,一开口又是孩子话,抬手摸了摸面颊,云州确是日长,可也多雨,行军打仗极为不易,带出去的兵丁也多有生了痢疾的,吃食不惯饮水不惯,天天殚精竭力,哪里还能想到晒不晒黑。 “善儿这话很是,下回定把自己弄得憔悴些,才好叫人知道我是尽心尽力了的。”一面说一面还在摸脸皮。 卫善不意他竟会玩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只要差事当的好,那就是尽了心的,我听说姑父赐了一座王府给你,你甚时候搬去,我预备贺礼给你暖房。” 两人一路走在宫道,卫善已经开了这个口,跟着便问他云州到底是什么模样,把她从地域志里看到拿出来问,秦昭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兼说些趣事给她听,还道:“子厚在当地买了十只越鸟,一路回来只余下两只,死了的都拔下尾羽,原来还想送给你做裙子的。” 子厚就是卫平的字,他刚刚分明听见卫善兄妹两个说话,却只当没有听见,怎么此时又说翠羽裙来。 卫善略略一想明白过来,怕是从王忠那里听来的,前朝后宫有事总瞒不过王忠,上一世正元帝死后,王忠自请去看陵园,说要替正元帝尽最后一点忠心。 正元帝活着的最后几年被病痛折磨的性情大变,连袁礼贤造反这样的鬼话都信了,却对秦昭没起多大的疑心,此时想来,才明白是王忠的功劳。 卫善在心里又记上一笔,王忠的用处比赵太后更甚,曲意奉承赵太后还半个好字都不得,不如在王忠身上下功夫。 她回想着自己原先撒娇时的模样,对着秦昭扁扁嘴儿,聪明人面前作不了假,干脆就认下来:“捐金身的不如开粥棚的,裙衫虽美,伤生太过了些。” 小姑娘虽则爱美,可也心善,秦昭看她一眼,眼中带笑,他从王忠那儿听说的时候便没放在心上,卫善是他打小就瞧着的姑娘。 他那会儿刚到母亲身边,他已经八岁了,卫善刚刚两岁多一点儿,额间点了一点朱砂红,穿红袄子销金裙,手上戴一对金铃铛。 他才剃光了头发洗干净手脚,身上搓掉了一层皮,因着瘦弱,越发显得头大手大,粗笨得很,下房里的小厮也比他要干净伶俐得多,可卫善一看他,就冲着他笑眯眯的,掏了荷花兜里的香糖果子给他吃。 下人捉了麻雀来逗她,拿细绳牵着鸟脚,麻雀虽弱,竟比苍鹰还更刚硬,再有心志的鹰,碰上好的熬鹰人,也一样能把鹰训出来。可一只麻雀被系住了脚,竟不肯吃食,望着廊外檐上伙伴吱喳不住,力竭而亡。 她那么丁点儿大的人,哭得伤心极了,要下人把廊下挂着的金笼子通通打开,把里头的鸟儿都放出去。 那些金丝银鹊都是家养,离了笼子哪里能活,在外头飞上一圈,又落到栏杆上,她却不懂,在廊下绕来绕去,想把它们都赶飞。 恶心易断,善心难修,她跟她的名字一样,上羊下口,羊嘴里说的话,除了咩咩叫,还能有什么。 秦昭想到旧事笑了起来,卫善却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她早就忘了自己跟秦昭还有那么亲近的时候。 廊庑边种了一排花树,此时粉杏碧桃开得正好,卫善便走走停停,剪下开得最好的花枝要带给姑姑。 她每一停顿,秦昭也跟着停下脚步等她,还饶有兴致的替她挑花:“这一支开得好,给你回去插在玉瓶里。” 两人快行到丹凤殿宫门口,秦昭这才对抱了满怀粉杏花的卫善说道:“善儿要是有什么委屈,不能告诉你哥哥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我的法子,保管比子厚有用。” 他看着极端方俊雅,开口竟说出这般话来,卫善抱着满怀的花枝,瞧了他一眼,知道就算他以后是登了帝位的,此时也并无争夺之心,若不是世事变幻,也不会把他一步一步推到御座上去。 可既能登上御座彻底翻盘,智谋心机缺一不可,大事不能求他,小事倒能张张口,她想打杨思召的主意一直没有变过,只恨身边无人,当下扯住秦昭的袖子:“那你替我打杨思召一顿。” 秦昭跟杨家一直不睦,秦昱上位之后,杨家还跟秦昭起过争执,那时卫善是新妇,嫁进杨家,跟外头还没断了消息,也曾听过一句半句,说是杨云越挑唆着秦昱削藩,连卫善都知道,这是逼秦昭反了秦昱,可秦昱一直都害怕他,思前想后,竟然应了。 秦昭手上有兵权又有人望,竟指望他乖乖交出封地,到京城来当王爷,卫善那时候渴盼哥哥出逃是逃去了中州,两人又在一起,造反就造反了。 秦昭没想到她提的竟然是这个,想了一刻才想起杨思召是谁来,忠义侯家的小儿子,一口答应:“这有什么难的,你等着看就是。” 卫善微微吃惊,她没成想秦昭会一口答应下来,试探着又加了一句:“能不能撸了他的差事。” 秦昭讶异的瞧她一眼,倒不知道她这么厌恶杨思召,杨家那两个轻易也不往他跟前凑,他们时常同秦昱玩在一起,而他和太子肩上早就有了差事,哪里会跟孩子们胡混。 卫善怕他不肯,捏着他袖子的手指头紧一紧,想红红眼圈的,却怎么也红不起来,只好垂下眼帘:“他一见着我,便说混帐话,我要是能自己打他……” “当真?”秦昭忽然问道,他本来生得剑眉薄唇,放缓神色很是温雅俊秀,可只略蹙眉头,神态便大不相同。 第28页 卫善被他打断,把低头装委屈给忘了,杨思召虽此时没敢说,后来说得却不少,她抿了嘴巴不肯再求,谁知秦昭却伸出手,从她怀中花枝上摘下两三朵粉杏,替她簪在头上,卫善今日穿得素,簪两朵粉杏衬得粉唇乌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秦昭指节拂过发丝,同她允诺:“哥哥知道了。” 他声音极低,很是笃定的样子,两人还往前去,绕过廊庑时低声道:“断一条腿,也就不能当差了。” 一面说一面拿眼看着卫善,想看她是不是心软,谁知卫善脸上浮现笑意,眉毛笑成两弯:“好,那我等着了。” 卫敬容早知道养子要来,却没想他会跟侄女一并过来,殿中已经摆了十七八只箱子,俱是秦昭叫人送来的,是他在前朝宰相身上搜刮来的,挑出这些来,专门献给卫敬容。 “你们怎么一道来了。”她才说完,秦昰便奔过来,张手又要卫善抱,先被秦昭一把抱了起来。 秦昰咯咯笑起来,一把搂住了哥哥的脖子,他还不知道分别,只知道全是哥哥,这样抱他,就是能撒娇的。 卫敬容笑容满面,伸手替儿子拉一拉外衫,问秦昭道:“可去瞧过大监了?” 第16章 出宫 “一早先去看过了。”秦昭微微点头,抱着秦昰落座,卫敬容早早预备下点心热茶,又指着那一排箱子:“这些东西我替你存着,等王府收拾好了,挑一个可靠的长吏,把这些还给你。” 秦昭从兜里摸出一只弹弓哄弟弟玩,嘴里应道:“给了母亲的,母亲收着就是了,俱是些头面首饰,留给我也用不上。” “胡说,怎么用不上,你难道就不成了亲?”卫敬容招手把卫善拉过来:“你哥哥今儿要去兵部,吃了没有?”就怕他又灌冷茶,把胃吃坏了。 “我看着他吃的,保管不叫他饿肚子的。”把满捧的杏花交到结香手上:“取一只碧玉瓶来插着,我记得原来有一只的。” 结香笑了:“叫娘娘送到公主屋里去了,说公主院里的玉兰开得白雪也似,拿这个插瓶最好看,公主竟没瞧见?” 卫善在自己屋里还真没多少享乐的心思,要么就是看弘文馆里抄出来的奏疏,要么就是看前朝留下的史料,袁礼贤上书请修前朝史,把散落的重又归拢起来,点文渊阁里的几个翰林学士一并参与此事。 既是袁礼贤点出来的,那便都是饱学之士,卫善正看这几位的文稿,对应着职务来看,一刻都不得闲。 内库送去几箱子的玩物都是素筝几个挑出来摆上,什么小座屏小花插之类的玩器,她一样都没赏玩过,连屋里添了新花瓶都不知道。 卫善嚅嚅,卫敬容却笑了:“你这孩子,自己屋里有什么都不知道,倒想着插花给我看。”伸手轻抚她的背:“你哥哥回来了,你也别拘在宫里,回去住上些日子,叫你哥哥带你出去走走看看。” “城西的流觞园要办花会,倒有可看之处,东西两坊之间的街市也比过去热闹得多,器具古玩虽不比宫中的精致,倒有些野趣,善儿也能走一走逛一逛。”京城也算安稳了五六年了,门楼铺子市坊街巷重现繁华,秦昭分明刚刚回来,知道的倒多:“四月初八天仙降,你要是想去瞧瞧,我送你去。” 西直门外玉泉桥边有个天仙庙,供的是碧霞元君,香火很盛,四月初八一城的妇人女子都要往寺庙里进香火去,庙前又有集会,秦昭知道卫家自来不信佛道,可集会有杂耍伶人,很有热闹好瞧。 卫善立时点头应了,正想出宫去,除了去书库,还想回家挑两个武婢,自己也学些拳脚,还想问问秦昭预备怎么弄断杨思召的腿。 秦昰摸着小弹弓,一听就抬头,眨着一又乌溜溜的大眼:“我也去。”秦昭才给了他东西,他就跟秦昭撒娇。 秦昰长得更像卫家人,一双眼睛尤其像,秦昭一看他,就想起卫善小时候来,揉揉他的脑袋:“你不读书的时候就带你去。” 秦昰皱了皱鼻子,他已经开始写大字了,每日要写二十张,除了二十张字,还要背一段书,每每正元帝灯下看奏疏,他便立在母亲面前背一天学的书,背不好一样要打手心。 罗汉床上就有一根竹杖,就是母亲用来教训他的,他自己摊开肉乎乎的小手,问秦昭道:“二哥挨不挨打?” 卫敬容点点他:“你二哥小时读书过目不忘,比你们哪一个都更强些。”秦昭确是挨打最少,背书最快的,他来的时候且不识字,慢慢竟追平了太子秦显。 秦显三岁开蒙,秦昭八岁才识字,两个竟能学到差不多,卫敬容还曾道,若是秦昭不学武,说不准能去考个小秀才。 秦昭笑一笑不曾说话,他学文学武都只是捎带,要是学得慢了,说不准就没有学的机会了,秦显用两日的,他恨不得用半日学成。 暗地里下苦功,别个还只当他是天生的聪明,一学便会,谁也不知他日也念,夜也念,一刻都不敢懈怠。 卫敬容夸了养子两句,又指着卫善:“就连你姐姐这些日子也总算是开窍,夜里点灯看书到深夜的。” 秦昰圆滚滚的身子一软,老气横秋叹了一声,手里还拿着花糕点心,眼睛看着卫善和秦昭,觉得自个儿有背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小人儿也惆怅起来。 卫善方才要笑,又赶紧挪开眼去,秦昰食饼噎着,那会儿才刚能写小字,那些字帖被姑姑珍藏,等她们一并被关到小瀛台去,这些字也不知道失落在哪里。 第29页 卫善警醒不要去想那些惨事,拿了一玉盘的新樱桃来,捏着碧绿的长梗送到秦昰口里去,一面盯着他嚼一面伸手让他吐核。 初生樱桃只有珠儿大小,皮薄汁多微酸,秦昰自己伸手要抓,被卫善拍了一下:“下回再看你吃急食,我也要打你。” 虽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食饼噎死,里头许还有旁的古怪,可先不许他吃急食,秦昰挨了一下,分明不痛,也摸着手扁起嘴巴来,等卫善又伸手替他揉揉,他这才高兴了。 两人在丹凤宫里闲话一番,卫善便要回仙居殿去,收拾些东西,预备带回家,走的时候睇一眼秦昭,她目光才落到他身上,他立时便知道了,冲她点头,示意没忘了嘱托。 卫善以前不懂得,此时也有些品评人长相的眼光了,看他笑起来似春风拂柳,想到那句断了一条腿,只觉人不可貌相,冲着秦昭笑眯眯点头,拿他的话当了真。 卫善这才回去,一进门果然见着那只碧玉花瓶摆在罗汉床边的矮花几上,里头插了几枝玉兰花。 卫善点了几个人跟着,有沉香落琼初晴小鸾,跳过了素筝冰蟾:“初八那天宫里要煮豆,我虽不在,也该煮些,你们两个分派下去。” 四月初八舍佛豆,算是旧俗,浴佛节时各处寺庙都要煮,得豆就是结善缘。宫中也煮,分给太监宫人,虽是豆子,却是赏赐,卫善已是公主,当然少不了要赏给她宫中的太监宫人。 素筝冰蟾已经觉出公主远了她们,可得了这份差事也是体面,低头应下,卫善收拾了几卷书,兰舟便捧了一玉盘新鲜樱桃来:“拢共才送上来十筐,知道公主爱吃,特意给公主送了一筐来。” 这些时鲜的东西进上来是要赐下去给亲近的几位大臣的,这会儿的樱桃初熟,味道比不得后头收上来的,吃的就是比别人先,卫善能得一筐,又有卫敬容赏的又有正元帝赏的。 卫善一看便道:“今儿二哥当值,给他送去一些。”才要转身,又转回来:“给王大监也送一碟去,挑个好看些的盘子。” 这倒是从未有过的,落琼应一声是,从柜子里挑了一个白玛瑙碟子,里头盛上冒尖的樱桃搁在食盒里头,和小鸾一道送去。 卫善要回家去,卫平要当差,卫修告了假,第二日早早就来接她,看她还收拾了一只大箱子,卫修还笑话她一句:“家里什么没有,还要带这许多东西。” 怀仁怀安早早就在宫门口等着,卫善穿着宫裙坐到车上,结香送她到宫门,赵太后又“病”了,卫敬容一早就去侍疾,让卫善多住几日,她自己忍气也还罢了,等到赵太后病好了,再接她回来。 赵太后总是这么反反复复的生病,就少有好的一日,卫善也不在意,因是回家,着意打扮过,暗花一色金轻纱上衫,桃红镂金八幅裙,素筝怕她着了风,外头还罩了一件云水金龙花缎披。 卫修是熟面孔,一路无人查他,三人刚要出九仙门,便被个黑脸的小子拦下来,问他们要看手令,被边上另一个紧紧拉住:“这是咱们一处当值的,辅国公家的。” 那黑脸小子仔细看了卫修一眼,面色有些尴尬,但人生得黑,也瞧不出脸红不红来,他才要放行,就看见了卫善。 卫善出了内城门就戴上了帏帽,见有人竟拦下哥哥,伸出一只手撩开轻纱,盯着他看了一眼,一眼就把人看在原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能在禁军当值,服色还带花的,家中长辈绝不是无闻之辈,这个黑脸小子倒从没见过,卫善一眼看过便放下轻纱,倒不避讳,问道:“这是谁。” 卫修出来了才道:“这是思恩公家的。”一面说一面摇摇头,赵太后的哥哥原来就是个庄稼汉,后来正元帝发达了,赵太后便送了无数金银回去,在当地盖屋买田奴仆无数。 自进了京,赵太后一门心思要封哥哥个官儿当当,就算不为了赵家,也得为了赵家子孙,没想到赵家有屋有田了,过的还是庄稼汉的日子,家里几个男孩,倒也请了师傅学识字,十个字里头识得三五个。 既然封了公,家里的孩子也一样要当差,旁的地方都不行,只有禁卫军了,这一个是赵二虎,还有他大哥赵大虎,一并都在禁军里当差,巡视巡视皇城。 “既是赵家的,怎么在守门?”还是这么个偏门,卫善大奇。 卫修哭笑不得:“他不识人,又不认识衣服,怕他惹事,就把他调到这儿来。”皇城往来各有服色,赵二虎新来乍到哪里认得。禁军里但凡有出身的哪一个也不是好哄的,偏他最老实,肯替别人轮值顶班还肯站城门。 卫善直到坐进车里,才想起这个赵二虎来,秦昭大军压城,死守着西直门的,可不就是赵太后家的,她心中好奇,掀开车帘,伸头去看。 就见赵二虎站在宫门口冲这里张望,好像还没认出卫修来似的。同他一道当值的拿手肘捅他一下,赵二虎这才木呆呆回过神来:“这是谁?” “永安公主,她要出宫,这个门最近。”说着啧了一声:“你要再记不住人,九仙门都守不住了。”说完看他还一付被雷劈过的模样呆呆望着宫道,索性不再理会他,度着这会儿没人再进宫门,自个儿溜进值房去,把赵二虎留在原地。 第17章 违制 卫家府邸是东城永宁坊里最大的那一栋宅子,原来是前朝代王府,当日城破卫家的军士把王府围起来,活捉了代王,这座王府文丝不动的赐给了卫家当国公府。 第30页 马车在长安街上缓缓行了一路,卫修骑在马上,五城兵马司巡防的见着后头的车上的帏盖就知道是公主出宫了,不等吩咐便先开道,卫修还想带妹妹看看外头的街市,如此只能先回家了。 京城里的王府,不是全按着藩王府的规格造的,也没有这样大的地方,可也已经造得极开阔,卫善坐的马车进了大门,还能在阔道上一直走到第二道门去。 家里从未动过土,叔叔哥哥们哪里会来管这个,搬进来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直到后来也还是怎样,此时无人敢参卫家,以后却全是话柄,说卫家早已经有了不臣之心。 卫善原来不知旧事,后来想一想不臣之心这四个字,当真叫人齿冷。 进了大门便脱下帏帽,心中一叹,这头一样,便得把这府邸违制的地方都改过来,屋檐藻井都得拆了,门前牌坊也得拆掉,无人有空,便由她来。 到了后院她才下了马车,她的院子,在府中风光最好的地方,原来是代王妃的屋子,轻纱屏金玉饰,十二扇紫檀透雕大红纱绣花草屏风隔开内外,踏进去便是嵌牙钿罗拔步床,落地穿衣镜,珐琅墙饰半花瓶,从纱橱到镜子,处处显出富贵以极的气像来。 屋里的东西按着卫善的喜好重又摆设过,玉瓶里插着新芍药,一盆白玉带一盆醉仙妃,卫善要回来住上几日,素筝冰蟾便先出宫布置一番。 卫善早已不喜欢这样华丽过份的屋子了,可这些都应当很合她过去心意的,侍候她衣食住行再没有比素筝冰蟾更衬心的。 但这两个也是姑姑的耳报神,她办小事被姑姑知道且还罢了,给杨思召下泻药的事,知道了顶多领一个小过,办大事是再不能叫姑姑知道的。 屋子改制是头一件,里头雕花廊画抹不掉,藻井却是一定要拆的。第二件就是赶紧挑两个武婢,这两件摆在眼前倒还不难,难的是怎么说服哥哥找人盯着杨家去。 卫善解下披风递给沉香,擦手净面之后便先往祠堂去给爹娘上香,祠堂正中摆着的卫家先祖的排位,到最末才是父亲和母亲的画像。 两人画在同一张画上,这画据说是娘亲笔画的,画了疏疏几杆竹子,父亲正执笔,母亲在添墨,两人相互对望,情意缱绻。 卫善早已经想不起爹娘的样子来了,哥哥倒是记得,卫善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八岁了,只说母亲又温柔又美,卫善最像她的是一把乌发,母亲还会弹琴,业州家中后院有个藤萝架子,底下架着秋千,春天开花的时候,母亲会摘下花来做藤萝饼。 卫善没有吃过藤萝饼,她喜欢这些的花馅点心,小姑娘家都爱吃甜食,宫里也就常做了给她,她小时候听哥哥说过一句,从此就不肯再吃藤萝饼了。 卫修替她点上三支心字香,卫善接过来便知是大哥预备的,父母案前香从来也没换过,紫茉莉将开未开的时候摘下来,沉香劈开层层相间,花事一过,心字香也就做成了,这是母亲最喜欢的。 把香举齐到额头,心中默默祝祷,若是父亲在天有灵,保佑卫家不重蹈覆辙,拜上三拜,这才起身,把紫茉莉香插进白玉香炉里。 等到她回到院中,沉香落琼早就收拾好了屋子,知道她喜欢屋里透亮,把窗都打开,暖风过处落下点点落瑛。 屋里的地衣铺了两层,最底下是红毡,再上头是黄底红色缠枝花的,卫善眼睛一扫,便能数出无数违制的东西。 府里还是卫家那些旧人,从业州跟着到京城来的,管事的就是怀安的爹,她领着卫管事往正堂去:“叔叔哥哥在外,姑姑在宫里一直都惦念着,只抽不出空来打点,既我回来了,也该理一理,把这些违了制的东西都收到库房里去。” 卫管事一怔,这座王府没遭过兵祸,当时留下便是给国公爷的,里面件件家具器物都是全的,甚个屏风宝座,甚个金漆雕龙交椅,这些都还摆在正堂上。 连皇城都遭抢过一回,这儿却好好的,也难免多些扎眼的东西了,屋里华贵些还不打紧,兵祸起家的,哪个家里没一库好东西,客堂书房还有檐上的兽首清清干净便是。 这些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挑破土动工的日子,还要到工部去把代王府原来的旧图纸都寻出来,卫修一听奇怪起来:“怎么竟想到这些了。” 卫善抿抿嘴巴,就是此时想不到,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甚事都做在前头,也没甚不好,给姑姑少添些麻烦,前儿一条翠羽裙子都闹得那样,咱们家这些,不比裙子扎眼?” 卫善手指一伸就点在紫檀木屏风宝座上,除宝座脚踏之外,另有两只仙鹤一对儿熏炉,前头还有两个垂恩香筒,这就已经僭越了。 屋里头要收拾的东西算多,要紧的改门改道,卫善一一吩咐,卫管事口里应了,还等着卫平回来再定夺。 卫善说上一句,怀安便记上一行,整个院子逛了个大概,兄妹两个坐在亭中,卫修此时年少,却也不蠢,原来想不到这些,是立国十年,前头几年都跟正元帝住在一处,也是攻占下来的王府,住了这许多年,还没往上头想过。 卫善一提,卫修便道:“可是你在宫里听着了什么?” 卫善也不点头:“仔细些总是好的。”沉香托青玉盘来,里头是两只光面碧玉茶盏,卫善怕烫,打开茶盖儿任风吹温这才入口。 第31页 “我听说袁相在修礼定制,非等得律条定下来再改不成?”兄妹两个说话,怀安就在一边听着,回去又告诉他爹,赶紧请人算日子好动工。 说完了这些卫善便又吩咐厨房做些清爽小菜,等卫平回来立时就能吃上热的,行军打仗要么吃干粮,要么吃肉干,难得回家便吃些汤水,春日里白虾做成丸子汤。 庄上送来的肥白鱼嫩子鸡和鲜竹笋,准备各样精肥肉,夜里吃包儿饭,卫善知道今儿送活鱼来,一时兴起,换下衣裳,亲自去了厨房,挑了一条肥白鱼儿,要亲手片鱼脍给哥哥们吃。 卫修以为小妹只是指点厨房,她年岁大了,也该懂得些厨事,怕小妹有不如意的地方,等哥哥回来要捶他,跟进去一看倒傻了眼,卫善正卷着袖子,手里拎着一条活鱼。 卫善挑了一只肥白鱼儿,拎起鱼尾摔在案上,把鱼摔晕过去,刮开鱼肚,切下鱼头,清水一过,让沉香捧一只琉璃盘子来,一柄银刀把腴鱼片成薄片,似重瓣雪花万寿菊那样叠在盘子上。 卫修看得目瞪口呆:“你从哪儿学了杀鱼?” 卫善哪里会做饭,她脚没踏过厨房,手没碰过菜刀,看她这样顺手,显是杀过许多回了。非但卫修惊讶,沉香也瞪大了眼睛,她日日侍候着卫善,丹凤宫的小厨房她进都没进过,日日要喝的细粥,她也不知道是经了多少道工序才磨出来的,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杀鱼? 卫善眼都不眨:“春日宴的时候看宫奴片的,这有什么难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连沉香都信了,这些鱼片好了淋些酸桔汁沾上小虾酱,味道还更鲜美,不等卫平回来,卫修先吃了一碟儿,觉得妹妹果然是个学武的材料,刀这么快,手还这么稳。 一面吃一面许诺她:“你想学武就学上几式,我叫人给你造一幅弓箭,再打一对剑,姑娘家走些轻灵的路子。” 卫平到家下马,把马鞭子递给帐前吏,卫管事便把卫善要拆藻井兽首的事告诉了卫平,卫平一怔,秦昭先笑起来,两个一向要好,卫平回家吃饭,把他也一并带了回来,听见卫管事回报,也跟着讶异:“善儿果然懂事了。”先想到这一节的竟是小妹。 卫平的眉头却没松开,上回听妹妹说了半句语意不详的话,已经疑心她在宫里日子过得不畅快,刚一回家就想着要拆房子,她从来不是这样的性子,必是受了委屈了。 大步进门却见弟弟妹妹两个坐在八角亭里的小桌上吃红丝水晶脍,丫头们怕她受了凉只开了半边窗,两个丫头立在她身后,一人手里捧着巾子,一人手里托着金盆,预备给卫善净手。 鱼肉肥厚满是油脂,卫修筷子一点点,半碟子都吃尽了,余下的一半儿在小炉子煮的鱼骨汤上涮一涮,熟了就进嘴,味儿比生的又不同,没人在家两个小的作了主,还让怀安捧了一坛子酒来,两个人正商量着吃酒,被卫平逮个正着。 一巴掌拍在卫修头顶上:“小妹才刚病好,怎么让她在这里吹风。” 卫善已经病愈一月有余了,病里瘦了些,病好之后人又开始抽条,旧年的裙子都短了,连鞋都紧窄了,可哥哥姑姑都觉得她是病得辛苦所以才不长肉了,天天想着要给她补一补。 她对着卫修有许多道理,对着卫平又成了听话的小妹妹,才还闹着要吃酒,看卫平来了,立马把筷子放下,又叫丫头搬凳子来,又吩咐沉香烫酒,等卫平坐下,才看见后头还跟着秦昭。 秦昭已经拿起牙箸挑了一片晶莹鱼肉,送到口中嚼起来:“甚时候还添了一个鱼脍师傅。” 自前朝起人多爱吃鱼脍,青鱼鲤鱼片得薄似蝉翼,宴上待客总有一道金齑玉脍,蒜姜白梅栗黄金橘做成酱沾着吃。 这白鱼从庄上送来已经饿了几日,嚼在嘴里清甜爽口,秦昭才吃了一片,卫修嘿嘿一笑,指着卫善:“这是咱们家新请的鱼脍师傅。” 秦昭挑眉看她,卫善也不客气,奉着琉璃碟子送到他们面前,怕他忘了允诺自己的事儿:“吃了我的鱼,可得依我。” 秦昭半点不客气的吃了一盘,然后相邀:“我刚得的庄子,想在寒食节办一场马球会,到时候你们可都要来。” 第18章 清明(捉) 卫敬容不常放卫善回家,也是因着卫府里没有一个女主人,管事再周到,她也不放心,自卫善早起要吃的细粥,到她夜里要泡的香汤,事事都要操心,卫善回来才几日,宫里赐了许多回东西下来,还有一箱子才裁的纱衫,给她四月初四这一天要换的。 这般不放心,大节里也一样要把她送回家去,清明祭祖这样的大事她总得在场,卫善上辈子就不曾管过事,可她既开了一回口要改屋子,便让卫管事知道自家这个姑娘是有主意的人,事事都要拿来问她一回。 卫善回想着前世样子,让开了祠堂几扇门,家里统共只有这么几个人,叔叔怕是来不及回家了,大哥二哥和她,三个人也不分男女,依次排开,在拜褥上跪下,给祖先磕头。 卫家祖父的画像就挂在正堂中,红蟒衣玉腰带,祖母也是一样穿着一品命妇的鸾锦冠服手握玉轴,两边还挂了几轴小像,祖父祖母在业州还在旧坟在,这几个人都只有衣冠冢。 就是业州那一战,卫家人折了大半进去。 卫善卫修早都不记得了,卫平却还能记得,可当时太小,只记得是怎么奔逃的,父亲的亲信护卫护着姑姑妹妹和他们兄弟两个,跟难民们一同逃出城去。 第32页 等到正元帝领着人马从青州赶回来救援,业州早已经城破,正元帝收拢了余下的兵士,卫家余下的三万人马和他在青州征招的五万人马合成了大军,当时攻打业州的是甘州周师良,前些年也已经降了大业,正元帝把他调离甘州,这件旧事哪里还有人提。 卫家是家祭,除了家祭之外,陛下总要赐下东西来,祭奠卫璧卫敬禹卫敬舜,皇帝的东西才到,各家也有东西送来。 袁礼贤胡成玉一向跟着正元帝,同卫家是没有多少交情的,送了祭品来的反而是魏家,两家一家在街这头,一家在街那头,都是大宅,隔街相望,平日却从来都不来往,只有清明这一天,魏宽会让人送几叠纸过来。 在外头是绝不肯承认是对卫家有什么别的意思,只说儿子读了卫敬禹的书,也算是半个师傅,别看他是粗人,也得讲道理,敬师还是知道的,这才送上几叠元宝几扎花楼,叫卫家人一并烧了。 别个问他儿子一样读书怎么从不肯祭孔子洐圣公,魏宽两只牛眼一瞪,就差吹他的大胡子,张口就把一干文臣都给骂了进去:“谁他娘爱吃冷猪肉,你爱吃你吃,干老子屁事。” 卫善还是头一回知道魏家给自己家送过东西,魏家后来如何,她已经不记得了,要是活着,说不定能还能给卫家烧烧纸,倒是正儿八经的香火情了。 卫善自春日宴之后还没见过魏人秀,别家送了东西来,也不能让人空手回去,卫善吩咐道:“家里的有做好的桃花细粥,飞燕乳饼,装两盒子当谢礼,总不能年年都白拿人家的纸。” 卫修拦了她:“送过,不收。” 卫管事也不是不懂得道理的人,大户人家那些交道,卫家在业州的时候就常办,哪里会疏忽,可魏家也不是一般人,好好送礼上门去,就能被人给扔出来。 卫善想得一回,吩咐沉香:“你去我屋里,把那只风筝寻出来,再拿一盒茉莉宫粉两色胭脂,连着点心一道就说是我送给魏家姑娘的。” 除开魏家也有旧部曲送东西来,这些卫善全不知道,等礼单一样样送到她面前了,她才知道原来卫家还这许多旧人在。 卫善有些吃惊,心里更信哥哥卫平当时走脱必是逃走了,想到总算还有一个卫家人在,竟眼眶一酸,跟着又掐自己一把,如今一家俱在,以后也必是一家俱在的。 她问起卫管事回礼怎么办,原来没有女主人,卫家只能干巴巴的回些点心吃食再加两坛子酒,既卫善开了口,她又肯管这事儿,便打着她的旗号,说是家里由公主打理,回些妆花缎子胭脂水粉去。 卫管事心里自有一本帐,只原来无处施展,再没有一窝男人还给别家的女眷送些缎料的,既卫善在,他便细细说了,这些人家,谁家有女儿的,谁家有夫人的,谁家还有老母在堂的。 卫家库里好东西很多,山参药材不必说,缎子头面更加多,挑贵重的药材,鲜亮的花缎,给合适的人回礼。 东西虽小,越是精心就越是看重,卫善旁的还拿不起来,可年节里看卫敬容赐东西却是看了好几年的,她虽不能厚此薄彼,可细细掂量也能体味出不同来。 卫善点完了礼,这才跟哥哥们坐下吃冷食,卫平再没想到妹妹突然之间就长大了,他走的时候,她还浑不懂事,让他回来的路上带些好玩的给她,要不然卫平也不会费尽心思弄了两只越鸟来。 谁知道她说大就大了,一通百通,卫平大奇:“我们善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一说,卫修就点头。 三个人围着圆桌坐着,卫善坐在正当中,鼻子里哼哼出一声来:“我就要十三了,就在姑姑身边,看也看得会了。” 卫平卫修谁也没长这根筋,这些细碎事务一向是管事在打理,既有人管,又没出差子,家里谁也不问,看着办就是,没想到这一问一答,竟还有这许多弯绕。 卫善叹一口气:“往后便是我不在家,也这么回礼。” 卫管事也跟着松一口气,应一声是,又把算过的日子告诉卫善:“四月初十,四月二十三都是适宜动工的日子,大姑娘看看,甚时候动工好?” 卫善要在家里住到四月十五,要动土她的屋子也是要动的,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就定在四月初十,浴佛节之后第二天就动,她看着这些东西就仿佛看见一道道参卫家的本子。 卫管事是跳开了卫平卫修问的,卫家这些年也没个女主人,终于又有了个能管事还能管得好事的,他低声应了赶紧下去办,要买石灰木料,还得请工匠泥瓦匠,一桩桩事都要赶紧办下去。 连着三日城里都有踏青折柳,卫善好容易回家来,兄弟两个又都有闲,便带她出城去跑马,卫善一身青色骑装,乌发挽起,头上只戴着一只青色柳枝,是拿青纱裹在细枝条上做的仿生柳,染着一点点鹅黄,看着青翠欲滴。 甫一出门走上长安街,马就被人堵住了,卫平也不呼喝,就跟在人后慢慢溜达,反是行人见着这一行人华服宝马,自行避开。 进出城门都有规矩,自西门出,自东门入,卫善便在她西门边遇上了魏人秀,她把帏帽纱帘掀开一角:“你也出城?” 魏人秀倒没戴帏帽,她也不必带,两个哥哥一左一右,一个是凶神一个是恶煞,哪个敢看她一眼,被魏人骄一瞪,能吓得翻倒过去。 第33页 魏人骄跟卫平很不对付,卫修见着魏人杰就牙疼,卫善骑着马挤进去,魏人杰拉开马走远几步,就见妹妹和卫善亲亲热热说起话来。 魏人秀正自无聊,看见是卫善立时笑了,别家小娘子都结伴出游,只有她独个儿没人相请,还当卫善总要跟杨家姐妹一处戏耍的,不成想竟在这儿遇上了她,脆生生应了她:“晋王请我哥哥打马球去,我也跟着去看看。” 这许多人不好说私房话,她还想谢谢卫善送来的风筝,还有些个宫粉胭脂,本来爹是不欲收的,她才刚一委屈,娘就依了,爹更没话好说,让她挑些好东西回礼。 “你送我的那支花钗真好看。”她说喜欢就是真喜欢,同杨家袁家的姑娘都不同,杨宝盈杨宝丽两个非得挑些小毛病出来,譬如花打得太密,花朵太小,金子太轻。袁姑娘是金银不上头,玉钗竹钗方合她的心意,只有魏人秀,她说喜欢,立时就戴在头上。 卫善笑了:“你这个跟我的是一对儿,我有一支烧蓝宝石的。”还告诉魏人秀:“我哥哥也替我造了一张弓。” 弓是卫修拿回来的,卫家本来就是行伍出生,也没什么难的,叫人做了一张小弓,打了一对剑,卫修又亲手替她扎了个草靶子,就连卫敬容都会些,卫善不会,也是在姑姑身边养得娇了。 卫善没练过,但准头很足,四步之内的靶子是必中准星的,四步之外箭就碰不着了,既是臂力不济比准头不济要强得多,卫修掂一掂那弓:“你在家就搭着箭练,也不求你练得手上长眼,能拉个三四力,也算足够了。” 卫善这弓是特质的,算得轻巧,拿在手里久了,她便准头不济,要练箭先练力,正元帝能拉开十二力的弓,太子秦显更强些,能拉开十三力的,至于魏宽,天生神力,到现在也无人知道他最多能拉开几力的弓。 魏家两个儿子也一样力巨,就连魏人秀手上也很有力气,卫修这么说,是怕卫善辛苦,他和姑姑想的一样,姑娘练什么箭。 魏人骄一听便“哧”了一声,魏宽五大三粗,手上的箭却能射出一百五十步,魏家儿郎都长于骑射,这却不是卫平的长项,听见他给妹妹做了一张弓,先笑一声。 卫平倒好涵养,听当没有听见,妹妹难得这么高兴,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跟魏人秀交上朋友了,两个小姑娘在马上还在换荷包里的东西,守城的兵丁一见卫平先给开道,让她们先出城去。 一行人打马缓缓往前行,出城一路上都有小贩挑着担子卖寒食饼青白团,还有卖竹骨风筝的,巴掌大的一小只,牵在手里,有的还系上小铃铛,风筝飞出去便“叮叮”作响。 怀安怀仁折些嫩柳来,编了环儿给卫善玩,两个小姑娘都没正经逛过街,见民人挑着担子在道上卖东西也觉得新奇,魏人秀还问:“城里头人更多些的,怎么不往里头去卖?” 魏人秀不知,卫善却笑起来:“进城要交税,除了人税还有货税,手上挎着篮子挑着担子的交得更多些,譬如挑了猪肉去卖,记在肉税那一档里,一季城中多少人吃肉便有定数了。” 魏人秀听得一怔一怔的,她哪里知道这些,连卫平卫修都奇起来,再没想到小妹竟连这个都知道了。 才要问她怎么知道这些细务,身后便传来呼喝声,一队人骑快马驶过,清早刚下过小雨,道路积淤,魏人秀娇呼一声,身上骑装溅上泥点。 魏人杰头一个怒起来,才刚出城十来丈,道路两旁还有民人挑担,里头除了货物,还有幼儿,这么一路奔过去,可不惊马伤人。 卫善骑装上点点都溅着湿泥,帏帽上也沾着一些,干脆脱了,卫家下人拦住那马队后面跟着的仆人,一问原来是杨家的。 第19章 落马 魏人杰赶上去便和杨思齐争执起来,两家国公府出门,都没他那么大的排场,魏人秀掏了帕子正在擦脸,卫善从荷包里拿出小靶镜给她。 魏人秀溅了一身不说,连脸上都有,民人见状赶紧拿了水来,魏家下人接了捧过来,赏了一把钱下去,倒比一担货赚得更多些。 魏人秀一面擦脸一面还担心哥哥,嘴里央求大哥赶紧上前去看看,莫要同人打架,倒不是担心魏人杰,而是担心对家,寻常人可受不得她哥哥一拳头。 待问明了是杨家的,更怕就此起了争执,催促哥哥去管,魏人骄的脾气比弟弟倒要好些,可也只好上一点儿,没有当场打马上前去跟人打一架。 “怕甚,他要是输了就回去举石锁。”魏人骄抬起袖子抹脸,看卫平拿帕子擦脸,鼻子里“哧”一声,卫平抹了脸,看见道路两边还有小儿在哭,又有民人被踢翻了篮子,蒸好的青白团子踩了一地,吩咐怀仁,给些银钱,问问有没有伤了的。 卫修牵了马头挡在魏人秀和卫善身边,怕再有马来伤着她们,隔着魏人秀还问卫善:“善儿伤着没有?有没有带衣裳出来。” 卫善还真带了一套,她是宫眷作派,防着有不妥要换衣裳,沉香落琼两个出宫门的时候到素筝冰蟾那儿听了不知多少嘱咐,哪一条都不敢漏了。 可魏人秀却没有这样的丫头,一听卫修问了,看自己红衣点点都污泥,眼圈一红又要哭,卫善赶紧宽慰她:“这会儿别擦,等泥干了剥掉就是,不细看也瞧不出来的。” 魏人秀抿了嘴唇:“杨宝盈会笑我的。” 第34页 她性子好口舌拙,力气倒是大的,难道小姑娘之间还能打架,被人说了只能闷在心里懊恼丧气,慢慢就怕跟杨宝盈几个一道玩耍了。 卫善拿柳枝儿碰碰她:“那更不必哭了,理她作甚,咱们俩一道玩。” 杨宝盈杨宝丽姐妹两个嘴巴很尖,连卫善也被她们挑剔过,一众功勋家的女儿里,也只有袁妙之,她们俩个俱不敢惹。 卫善是好性儿,被人说了也不放在心上,袁妙之比卫善不同,她开口反讽,杨家姐妹连听都听不懂,被人耻笑了,都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故此这姐妹两个轻易也不招惹她。 晋王这回的宴会,就只请了相熟的几家,卫善倒不成想他能请得动袁家人,竟跟袁含之袁慕之说得上话,便是卫家办宴,袁家那几个也是时常不来的。 过了城外的十里桥,就是晋王新得的庄子,正元帝极大方,这一片原是前朝末帝赐给沈家的庄院,虽在乱时被抢过一回,但廊庑檐瓦处处精致,修整一番就是个极好的园子。 魏人杰不敢放马快骑,一路上还有民人源源不断往城门口去,是以到了庄园门口才堵到杨思齐,倾身一把拉了他的马笼头,杨家的护卫一看是魏家公子,呼喝声还没出口就咽了下去。 跟卫家人还能顶上几句,跟魏家人最好还是缩头,一家子土匪出身,从根上就是土匪性子,一句不对付就能挥拳打脸,哪儿最脆往哪儿打,杨思齐也不是没有吃过魏家人的亏。 杨思齐待要陪不是,脸上又挂不住,同魏人杰两个争论,对方年纪又比他小些,正自头疼,庄园里的管事出来打了个圆场。 若不是在晋王庄园门口,魏人杰早把人摔下马来,都到了别人家,这点道理还是懂得,杨思齐先行一步避开这瘟神,魏人杰等哥哥妹妹一并来了,大家一道进去。 马球场边的楼台已经设了长案,卫善拉着魏人秀上去,自己独开了一桌,她自花会之后便不曾理会杨家两位,连她“病”时,杨宝盈杨宝丽姐妹说要来看她,也被她推拒了。 她们两个进宫,必又要替杨思召说些好话送些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她这辈子提早封了公主,杨家对她更加殷勤,杨思召往宫里送了好些回东西,卫善这回再不容他,怎么样送来的,还怎么样还回去,她自住到仙居殿,这些东西连门都进不了了。 她一坐下,杨家姐妹便要过来与她同坐,两个穿了一样翠蓝金织百花裙,人还未坐下,便噘了嘴儿埋怨卫善:“都是你,说什么翠羽伤生,我们俩的裙子都做好了,娘又不许穿,凭白压在柜子里。” 两个还当卫善讨巧,就连忠义侯夫人也是这么想的,卫善才多大,将将要过十三岁生日是,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心里能有多少弯绕,只当她是听见什么当真为着了翠鸟性命才不穿的,可恨的是袁礼贤。 一个刚刚说完,一个便惊叫:“你们身上这是怎么了?”说的就是卫善身上的细泥点子,干了结了块,还来不及拿指甲去刮。 卫善实不愿意理她们:“问你哥哥去。”说着便扭头再不理睬,杨宝盈杨宝丽两个立了半日,沉香几个只是低头,也没丫头拿坐褥来,卫善又扭头不理人了,连面子都不愿意作,两人扭头走开。 魏人秀只当是为着她,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拉了卫善的袖子:“你待我真好。” “我非全为着你,我不喜欢这姐妹两个,同她们的哥哥一般可厌。”各有各的可厌处,小时候争执便能瞧得出为人,卫善捏捏魏人秀的手,摸到她手上有茧子,知道是练武,兴兴头头告诉她,哥哥也给她挑了两个武婢,她也要学着习武了。 两个小姑娘说话,庄上的丫头赶紧捧了巾子茶汤来,卫善跟着还摆了一但是新鲜樱桃,红得宝石也似,送樱桃来的丫头低声道:“王爷特意吩咐了,公主要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吩咐,奴婢小满。” 满场扫过去,却不见晋王,卫善才刚扫一圈,小满便答道:“王爷正跟袁家公子在府中提盈联。” 新得的庄子,里头原来那些旧句是不能用了,请了袁含之袁慕之,怕就是想着这个,卫善点点头,还没抬头,便有人唤她。 原是杨思召骑着马,特意往楼台前过,嘴里叫着卫善的名字,眼睛不住打量她,见她肌肤白腻,樱唇一点,盯着她痴看不住。 被卫平一记飞球,差点儿打到他头上,卫平远远看见却手下留情,魏人骄啧啧一声,他到这会儿都没开过口,鼻子里头哼气声都能把人气炸。 这几个人组不成两队,晋王庄上自有陪赛的,都是些王府兵丁,里头还有一个参将,人人都换过红蓝两种骑装,分作两队,马尾扎起,吹哨开赛。 球门就是场地正中立起来的一个圆框,场上只有一只牛皮小球,两队人依次排开,魏家不愿意跟杨家一道,也不愿意跟卫家一起,干脆把人折开,卫修魏人骄和杨思召一对,卫平魏人杰和杨思齐一队,一边再添上两个陪赛的兵丁。 这么两支队伍,谁也看不惯谁,出杆的时候尤其狠,坐在台上都听见球杆互撞的声音,卫善看得津津有问,魏人秀却胆颤心惊,面前几案上摆了新果点心花露,她一口都不吃下,绞着帕子就怕场上打起来。 卫善往她嘴里塞了个樱桃:“怕甚,哥哥们自然知道分寸的。” 魏人秀依旧拧着眉头:“我是怕我哥哥力气太大。”二哥的力气更大些,打球像是搏命,才刚快马纵身,差点儿把杨思齐撞下来,被晋王的参将隔开了。 第35页 马球场上种了一层薄草,跑起来便不会尘土飞扬,这些马儿都是常年训过的,骑手来回很快,卫善眼儿一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见人影马蹄在草场上来回。 魏人秀先还提着心,等打起来两边五五之数,主力是卫平和魏人骄两个,陪赛的竟也不弱,有两个球还是陪赛的打进去的。 赛到半场,红方也只比蓝方多了一个球,卫善除了看哥哥们,眼睛也不时扫一扫杨思召,盼着他从马上摔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杨思召还有会骑马的时候了,她对杨思召的厌恶是常年累月积攒起来的,只觉得他除了可恶之外百无一用,看他还进了球,倒有些惊讶。 两人先还交谈两句,跟着便都看着赛场,小满来回添水倒茶,卫善也不让丫头们站着,都席地坐在软毯上,丫头们手巧,拿柳枝条编小篮子,里头兜满了花,给卫善摆着看。 小满还会用柳条编花瓶,编得净瓶大小,里头插上一枝粉杏花,几个人说说笑笑,半场便过去了。 秦昭骑着他的黑马姗姗来迟,一身宝蓝色的骑装,头发束起,他一来,杨宝盈杨宝丽姐妹两个便都娇呼一声,眼儿盯在他身上看个不住,头挨着头窃窃私语。 卫善心头一紧,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定在他身上,秦昭由着马慢悠修走,他未曾指引,那马儿也一样行到栏杆边,就在卫善跟前停下,冲她笑一笑:“善儿想不想放飞筝?” 把风筝系在马尾巴上,骑着马放,风筝飞得又高又稳,卫善原来是很喜欢的,小时候是叔叔带着她放。 卫善面上一红,秦昭实还拿她当七八岁看待,她立起来凑近栏杆,想要说话,却怕被人听见,只好冲他拼命眨眼,打马球的时候摔断杨思召的腿,正是好机会。 秦昭不及说话,那头魏人杰便叫:“还打不打了?” 秦昭闻言牵马反身,快跑过去,同一个蓝衣人击杆换人,杨思齐上半场被撞得太狠,知道这回是得罪了魏家的活土匪,勉力一拼,手腕被震得生疼,连杆都拿不住了,有两次差点被击下马来,干脆坐在场边歇息。 魏人杰骑着马反复来回冲他冷哼,他只当听不见,场上换人,只留下一个杨思召。 下场才刚开赛,秦昭身影来回,他胯下黑马精灵,转身收蹄动作极快,两处夹击,长腿一伸便只留下一段马尾。 卫善渐渐顾不得杨思召是不是跌马,秦昭跟杨思召是一对的,她绞着手指头,半跪坐起来关切赛事。 几人争球围在一处,忽然一阵惊呼,有人翻落下马背,几匹马都在争球,收势不住,马场周围几个驯马兵丁急急围拢上去,几个人拉开马匹,就见底下压着的是杨思召! 几个姑娘都坐案前奔到楼台前的栏杆边去,本就隔得近,倾身去看,也瞧不出来跌了马的是谁,只看见一团蓝影。 杨家两姐妹才刚一直拿小扇遮着脸,哥哥几回差点落马,两人在长案后叽叽喳喳说了不知多少话,想刺一刺魏人秀。这会儿也顾不得遮脸了,急使家奴去问。 卫善一颗心“咚咚”直跳,她刚刚念了百十句杨思召跌马,难道竟这样应验了不成?又怕是自家哥哥受了伤,让怀仁奔过去看看,手指紧紧握着栏杆,待人散开了,怀仁才奔回来:“伤的是杨家二公子。” “伤得如何?”卫善关切。 怀仁道:“跌下来叫马踩了腿骨。”他话音才落,杨家下人抬着杨思召出去,王府下人飞快抬了软椅来,让人躺到椅子上,从马场那头抬着跑出去。 这下惊呼的成了杨宝盈和杨宝丽,她们两个拎着裙子跑下楼台阶梯,卫善却松一口气,复又坐回案前去,拉住魏人秀:“你吃不吃酒?”也不等她答,扭头吩咐小满:“你们府上有没有樱桃酒?” 当浮一大白。 第20章 提点 出了这样的事,马球是打不成了,秦昭亲自送人出去,杨思召就坐在两个妹妹的车上一路回城,杨宝盈杨宝丽两个没穿骑装,不能骑马,又问晋王借了一辆车。 卫善饮一杯酒,卫平卫修两个骑着马过来了,后头还跟着笑得趴在马背上的魏人杰,他捂着肚子趴在马上,骑马过来跟妹妹连说带比:“叫马给踩了……手上杆子都飞出去了。” 魏人秀红着脸低声道:“二哥。” 瞧见别个跌了马还笑得这样,实在太失礼了。这么想着,就去偷偷打量卫善,她好容易跟卫善交上朋友,怕她看轻了自家,谁知道一眼扫过去,就见卫善脸上也带着笑意。 卫善恨不得学着魏人杰的模样趴在马上大笑,又怕把两个哥哥吓着,面上含笑问道:“怎么跌了的?” 魏人杰又哈哈两声:“他自家手上的杆子勾着了马腿……”一面说一面笑得直不起腰来,半天都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他这么一说,几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自己的球杆去勾了马腿,可不是找摔,卫平还厚道些,卫修已经“噗哧”一声笑起来。 跌得那个样子,人受了伤不说,马也受了伤,没笑的只有魏人秀,她还叹息一声:“断了骨头可要紧呢,得找个好的正骨大夫,伤了肉没什么,伤了骨头可不好。” 她越是这么说,卫善越是乐,要是从此瘸了腿,也就不能在禁军里当差了,要是伤的再重些,那可真是阿弥陀佛。 杨思召开窍极早,别家兄弟是战场上阵亲兄弟,杨家也是一样,杨思齐杨思召两个专爱年岁不大的小丫头,先时还有所收敛,等到秦昱登基,两个就再无忌惮,杨府里买来的丫头,一月总要抬出去两三个。 第36页 卫善就是这时候被碧微召进宫去的,杨思召进宫讨了几回,秦昱只笑:“她又不让你碰,就让碧微顺顺气儿有什么不好。” 卫善和碧微一向势如水火,碧微才到京城来的时候,卫善待她还寻常,等知道太子喜欢她,便不再理她。卫善打头不理她,余下的贵女便没一个理会她了,也只有袁家的袁妙之还同她来往。 正元帝虽打着代为抚孤的旗号,碧微也只空有个公主的名头,那时候受了气,当了贵妃自然要散散火性。 卫善只当碧微是要折辱她,干脆便把她大骂一通,骂她忘恩负义,骂她寡廉鲜耻,骂得碧微一声不出,跟着就把她送进了小瀛台,说是让她给太后侍疾,实则是幽禁她,那会儿卫善正中下怀,伴着姑姑,比呆在杨家要强百倍,后来才知碧微是有意这么做的。 小瀛台里虽缺衣少食,可却比外头呆着要安稳得多,等到杨云翘死了,秦昱躺在床上,前方节节败退,碧微才又放她出来。 卫善吃不准到底是秦昭做的,还是杨思召他自己倒霉掉下了马,若是秦昭下手也太快了些,她都没瞧明白,杨思召就跌马断了腿。 可不论是不是秦昭做的,都要好好谢他,这么一想便道:“咱们来也没给二哥带礼,我记着库里有十二扇的青纱屏,明儿叫人给二哥送来,算作暖房礼。” 那青纱屏和她房里的红纱屏是一对,红纱绣的是禽鸟,青纱上面绣的是花卉,甚个竹石图寒梅图,送给秦昭倒是很合适的。 卫善这么说,卫平和卫修两个就知道她这是在高兴,又不明白她怎么就这样高兴了,可她愿意送什么就送什么,两人没一个吭声,反而是魏人杰捂着肚子瞧了她一眼,他笑得太厉害,肚皮抽了筋。 笑也笑得够了,出了事也没人再打马球,秦昭去送杨家人,王府长吏引着他们往庄园里去,园里还有个靶场可以比秀,又引卫善魏人秀两个去芍药圃。 几个人刚刚都没尽兴,魏人杰同卫修约定比试,卫修要走之前还盯着卫善:“可不能再饮酒了,有甚事就让沉香来找我,我叫怀安进城买牡丹果子去了。” 原是担心她受到惊吓,才叫怀安去买了来哄她的,谁知道她半点没吓着,还兴头很足的模样,卫修觉得妹妹这些日子性情变了,又说不出到底哪儿不对。 天馔楼的牡丹花糕,因着极费功夫,要雕要刻要染色,一只只有杯口大,花蕊花瓣情态各异,一天就出两笼,卫善一向都喜欢它做得细巧,据说是前朝宫里的点心案,破城之前逃了出来,凭着手艺在天馔楼当了大师傅。 卫善推他一把:“我知道了,你去玩罢。”卫修一直是她体谅人意的小哥哥,要是能多顾着自己一点,也许就不会遭那样的毒手了,想到此节杨思召光是断了一条腿怎么能足够。 魏人秀看得羡慕,她的两个哥哥,可没有这么体贴的,从来都把她当男孩子看待,今儿卫善送了茉莉宫粉去,她才敷了一层,魏人杰就掩起鼻子来,感叹道:“你哥哥待你真好。” 两个才转了一个弯,迎面就碰上了秦昭,秦昭换了一身青竹绸常服,腰上还是那块龙纹佩,才刚送走了杨家人,往靶场去的时候遇见她们,干脆把她们送到芍药园去:“园里还有个芍药圃,这些年没人侍候倒也开得很热闹。” 芍药正是花期,魏人秀信了,卫善却不信,进门一眼就瞧出秦昭身边有许多得用的人,马球场上虚虚实实,还说清,但牡丹芍药这样的花,不精心侍弄是开不出好花来的。 这园子先是遭抢,跟着又空关了这么多年,才得了赏赐就理得这样干净,花楼石舫还好打理,花园子却难清干净,短短几日料理得能见客,也是很能干了。 卫善挽着魏人秀,一路穿花拂柳,走过山水长廊,要拐过海棠门时府上的管家过来回禀:“已经把东西送到忠义侯府上去了。” 在秦昭庄子上跌伤了人,自然得送一份礼去,卫善挑一挑眉头,秦昭看她一眼:“杨家这位也是逞强,听说他进了春日便一直滑肠,吃了太医开的药也不见好,本来便腰腿无力还非要打马球,手杆都飞了出去。” 卫善轻轻抿唇,睨了秦昭一眼,杨思召有小顺子时时“关照”,三天五天都要拉一场,太医院的医正瞧了只说吃了寒凉之物,杨妃还特意求了卫敬容,让院正去给杨思召瞧病。 卫善怕被人看出来,已经吩咐了小顺子先歇歇手,过些日子再说,秦昭本不该知道的,难道这样的小事,王忠也要告诉他? 她方才薄饮一杯酒,又因为高兴,脸上显出一层红韵,又像原来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说起话来连眼都不眨:“那便是他自己不知道轻重,既然滑肠还打什么马球。” 不管他是不是知道了,一把把事推得干干净净。 秦昭刚才还一本正经,看见卫善嘴角微翘的模样倒露出两三分笑意来,轻轻嗯了一声:“可不是,不知道轻重。” 这两个打机锋,魏人秀浑然不知,穿过海棠门就是芍药圃,里头有一方小亭,造得极精巧,檐翘,亭上还画了工笔花鸟,画的都是芍药花,还有楼阁一处,半亭一处,说是花圃倒更像个花坞。 魏人秀再是习武,也还是小姑娘,家里靶场是有的,却从未有这样一片精致花坞,才刚落坐,便有青衣丫头送上茶帕,卫善一眼扫过,目光停在亭中一付对联上。 第37页 “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 卫敬禹擅书,柳颜王几家的字都写得有风骨,又博采众家之长,揉合兼并,一笔字上工功夫便不弱,《实纪》《要略》两本书,武人看兵法,文人看书法,还有人往卫家来借手稿的。 父亲善书,母亲善画,卫善两样都只懂得一点皮毛,可也知道品评好坏,何况也不须品评,一眼便知是学父亲的字,学得有八九分像了。 此间能写这样字的人只有秦昭,可他作甚要写这样一付对联挂在花坞里,卫善轻轻睇他一眼,轻轻咬住唇角。 沈家也是世代书香的人家,家中还曾出过一品大员,本来门第清贵家门清白,占了两个“清”字儿,也没能抵得住一个沈青丝。 书香人家养出来个祸国妖妃,沈青丝这个名字,还是末帝爱她发如浓墨,光可鉴人,才给她改了这个名字。 沈家要是懂得这个道理,也不会落到最后的地步,沈家倒霉还能说是末帝妖妃再加上一群侫臣,这么想想卫家倒霉的道理实也差不了多少。 秦昭是特意带了她来看这一幅对联的,他怎么也没料着头一个想到王府违制的竟会是卫善这么个小姑娘。 侧脸看她,见她盯着对联出神,目光微凝,长眉轻蹙,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分明还是小姑娘模样,倒有了大人神态了。 卫善不知秦昭是不是故意,但他能做到这一步,她也依旧是感念的,回过神来赞一声:“这对联写花极妙。” “本不是写花,不意在这儿也竟也契合。”秦昭指一指外头三圈开得红白芍药:“你挑几株,挪回去种在园里,也好赏玩。” “这么挪回去花就死了,我也只能看这几天的,让它在这儿开着就是了。”卫善窗前是两株芭蕉,王府里原来有花,渐渐越开越少,后来干脆便不开花了。 秦昭笑一笑:“摆着看几日也已经值得了。” 卫善坐在石凳软垫上,正元帝答应了她却没办到的事,秦昭替她办到了,虽没见着杨思召的惨样,可他叫声也知道是跌得极惨的。 魏人秀往花圃边剪花枝去,卫善见四下无人问道:“你是怎么把他跌下来了?”饶有兴致,乌眼亮晶晶闪着光,心头极衬意的模样。 秦昭自知卫善是从不与人争闲气的,断一条腿恐怕是她能想到最狠的手段了,既是她能想到最狠的手段,却不是他会用的手段,小妹才刚多大,杨思召竟敢辱她,眉眼含笑,一只手握着杯子:“些许小事罢了,我也没有自己动手。” 卫善听他这么说,心中着实艳羡,若是她手中有得用的人,也不必央求别人了,自己动手还更解气。 既然真是秦昭办的,那她就欠秦昭一个人情,对秦昭允诺:“咱们兄妹同气连枝,你替我出气,往后你有事,我也替你周全。” 秦昭讶然,跟着便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让她周全关照的,可看她眼中满是认真的神气,只当是哄着小妹妹玩,冲她点点头,正色道:“也好,就这么说定了。” 第21章 碎骨 秦昭办了正元帝都不肯办的事,卫善便承他的情义,虽然此时看着他确是用不上她,但往后路还长,总有能用得上她的一天。 卫善知道他没上心,却极认真的看他:“我此时虽力薄,可也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得上用场,哥哥手上有能人,我自也有我的好处。” 秦昭收敛笑意,伸手摸摸卫善的头,她今儿穿着一身柳芽绿的骑装,头发辫成一股一股的,挽成一条大辫子搁在襟前,头上一顶小帽儿,簪着青纱柳枝,粉嫩嫩的耳垂上扎着一对儿水滴形的碧玉耳环,浑身上下都是清灵之气。 秦昭看她模样认真,也同她认真起来:“是人自然都有用场,再能打仗的将军也养不好这一株花。”说完正色道:“那我就先谢过善儿了。” 卫善心里知道往后只怕麻烦他的事还多,正恨自己手上没一个可用的人,要吩咐什么事,总绕不过姑姑哥哥们,要是她跟秦昭一样,有长吏有参将有兵丁有卫士,早就派人去盯着杨家了。 两人坐着说话,略坐得会儿,就有下人引着袁家人过来,袁家一门都有才名,袁慕之更是诗书画三绝,这兄妹三个一走出来,个个都是目下无尘的高洁模样,只怕都是啃书页长大的。 卫善一眼先瞧见了袁含之,袁相的小儿子,长子袁慕之至死也不肯承认自家有谋反之心,在诏狱之中被折磨至死,而袁含之却生生硬扛了下来,关了三年,直到秦昭替袁家平反。 下过诏狱,又是谋反大罪,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卫善可以想见,此时袁含之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浑身书香,青竹也似,看他模样,更不知他是怎么忍受下来。 等袁家昭雪,袁含之一身伤病回了龙门山,把袁礼贤这些年来与各地官员互通的书信集成文集,刊印成册,取了一个《碎骨集》的名头,公道正义自在人心。 虽下了禁令,可当时朝廷自顾不暇,也无人去仔细定袁含之的罪,又改了个《袁崇礼文集》的名字,继续流传。 男有《碎骨》女有《断肠》,此君负臣心,夫负妻心,亘古之伤心语也。 卫善跟着便想到碧微,碧微娇滴滴一个女子,又是怎么能舍身饲敌十年之久的呢?她再看袁含之时,目光中便多了些不同的意味。 第38页 袁家三个行事有别于杨家魏家,一样是国公府出身的,可卫善身上有公主封号,三人见着卫善先要行礼,卫善赶紧摆手,侧身不受。 卫善有些不敢看袁妙之,家里获了罪,男子关在狱中受刑,女子却被发到教坊司去,前朝大臣的妻女就有受尽凌辱而死的,千金娇女发往教坊司,天还没亮人就已经冷了。 杨思召还拿这个吓唬过她,想迫得卫善就范,当时她就是以袁妙之为例的,袁妙之没等到迈入教坊,她是咬舌而死的。 卫善不曾抬眼去看,耳朵里却涌入一管跳珠落泉似的声音:“这对联写得极妙。” 她这才抬头,只看见袁妙之一张侧面,她单论长相还不如杨宝盈姐妹,可一双妙目好似一泉清泓,眉目间自有一股清气,抬目去看对联,手指跟着虚动,似在学字体,两句写完了,才看向卫善,对她点一点头。 卫善笑了,魏人秀是憨,袁妙之竟是痴,卫善本来就是生得很面善的姑娘,一笑开来袁妙之也跟着露出几分笑意,夸道:“静亭公的字真是好,你一定也写得很好。” 卫善伸手挠了挠了脸,秦昭忍住笑意,卫善很有些聪明劲,书画都能仿个皮毛,可真要细品,不下苦功是写不出来的,刚想替她打圆场,就听见她自己说道:“我哥哥写得好,我不行,以后也要下功夫。” 把爹娘这点东西都给丢了,要捡起来,别人说起她是卫敬禹的女儿,她却连一笔字都学不像,实在有些丢脸。 卫善大方承认了,袁妙之声音依旧冷清:“那也很好了,你要习字,总比别人见得多些。”家学渊源更强家中广厦良田。 她口吻并不客气,秦昭侧身看看卫善,怕她脸上挂不住,出声回护她:“善儿这样聪明,真下起功夫来,定比我写得好。” 魏人秀剪了一盘花来,这话便岔了过去,卫善却没生气,还挑了一朵送到袁妙之手里,白芍正好配她梅子青色的一身衣裙。 有女眷在,袁慕之袁含之两个都立在亭外,秦昭说上两句也到亭外去,邀了他们往靶场去看射箭,留几个姑娘在此一道赏花。 魏人秀当着袁妙之更不敢开口了,就怕自己有说的不对地方叫她耻笑,可三人坐着不说话却也古怪,于是便问卫善:“你怎么知道进城门的税收的?” 卫善笑起来:“我看了胡大人的奏疏,里头写了这些。”是一年的财务奏报,以肉来算,一年里城中收了多少肉税,便能算出今岁城中吃了多少头猪,较之去岁是多了还是少了,城中人口又添了几户,其余菜蔬新果又有多少。 “这样细的事也要报给陛下知道?”魏人秀不解,连袁妙之也不知道,她颇觉得意外,看了卫善一眼。 袁妙之读书便只在诗文上下功夫,叫四岁能诗,六岁能文,后来又专攻书画花鸟,通身才气,可这些俗务便是她不懂的了。 卫善略知道皮毛,手指头沾着茶水画了一座城,什么人从什么门进城,进城税收的越是多,百姓的日子便越是好:“正元八年收税不满三万,到去岁已经七万有余了。” 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袁妙之,袁礼贤这样能干,要是早知有这么一天,当年出龙门山会不会绕过青州,取道业州,投到卫家门下来。 魏人秀瞪大眼儿,袁妙之更是对卫善刮目相看,卫善自己却觉得惭愧,这些东西明明就摆在眼前,她上辈子竟没有费心留意看一看。 至天色将暮,几家各要回城,秦昭还是派人挖了两株芍药给卫善装盆带走,她们骑马,袁妙之坐车,她掀了车帘儿问卫善:“过两日城外踏青你去不去?” 卫善一口应了,还同她约法三章:“踏青便踏青,我可不会作诗。” “知道了。”说完这一句她便放下车帘子。 魏人秀听了艳慕,眼巴巴看着卫善,卫善笑起来:“你去不去?” 魏人秀圆眼一弯:“去。” 袁家魏家同朝中大臣几乎都无来往,魏家是刺头无人敢去招惹,袁家却是自忖清高朋而不党,卫善突然得了两个姑娘的喜欢,不仅卫修大奇,袁含之也问妹妹:“怎么竟同她交好起来?” 袁妙之抿唇浅笑:“敏而好学,言之有物,如何不能相交?” 袁含之也不是没见过卫善,倒不意妹妹能对她有这般评语,小姑娘家一道,不过打打秋千放放风筝:“那也很好,你也该出门多走动走动。” 回城路上已是傍晚,魏人杰同卫修两个又没比出高下来,约定了再比一场,魏人秀到了城门口便拿眼去看小吏收税,见行人把铜钱夹在耳上,小吏伸手摸了,一来一回都没人说话,把铜钱往藤筐里一扔,收了一天税,这些钱快满了一箩筐。 两家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魏人秀对卫善依依不舍,卫善笑起来,拉了她的手:“住得这样近,你立时来玩就是了。” 魏人秀怕她爹不肯,想着回去要跟亲娘撒娇,用力点头:“嗯,我带我的弓来给你。”她小时候练弓时用的,卫善此时用着正好。 骑马踏花近郊赏春,袁妙之办了一场踏青宴,卫善也办了一场,清明送礼上门的人家都接了帖子,请女眷到京郊园中赏玩,原来只听见名头的,这回也见一见一人,卫善不摆架子,倒听了许多原来从不知道的细闻。 原不过看着袁妙之请宴上都是些袁礼贤的门生故交的女儿妹妹们,卫善立时学了来,把这宴会改得更有趣味些,还专让卫管家做了两种帖子,打着玩闹的旗号,把人请了来,没料到再小的官家女,嘴里也有卫善不知道的事。此时虽无用处,但往后总归有用。 第39页 四月里正元帝带着皇后皇子往太祖陵设祭,打进都城,坐上御座的头一件事就是追封了正元帝那个短命的爹当皇帝,死了快要五十年了,还能得个皇帝的封号,按制修起陵园,四时有人祭扫。 还在奉先殿里设了他的画像,画像就是按着正元帝的模样来画的,画完呈送给赵太后看,赵太后哪里还记得这个短命的丈夫,看看差不多,点了头,就此挂在奉先殿中。 正元帝派人往业州去就在埋骨之地起出骸骨来,原来连件裹尸的衣裳都没有,如今却睡进金丝楠木的棺材里,一路运回京城来。 再让业州的地方官员把正元帝祖宗十八代都考查出来,若是有名人名家的便攀上一点血脉,发诏文的时候才能更好看些。 正元帝未能免俗,寻着业州当地百年以前的望族,拿出名头来也得叫得响亮,硬按在自己家先祖头上,那一家传承到如今还有后人在,一并都归在皇族之中,还给了田地银米派了差事,当一个“封口官”。 袁礼贤要编修五礼时就是以此起的头,追根溯源以立国本,国总得有个国的样子,追封正元帝父亲是太祖皇帝,又在南郊建太祖陵园。 四月里是正元帝亲爹的忌辰,正元帝要带着赵太后,卫敬容和两个儿子去致祭,礼部拟定一篇祭文,由官员诵读,正元帝拜他根本不知道长了什么模样的亲爹,再领着儿子们回来。 秦昰原想跟着到卫家来玩,既要祭祀太祖陵,这几日便不在宫中,卫善依旧给他收拾了屋子,卫修还买了个小木马,屋里全是他玩的东西,就等着接他出宫玩耍两日。 到四月初八这一日,卫平和卫善到宫中接了秦昰出来,秦昰打扮得似个富户人家的小公子,几个人还从九仙门出来。 似这样的日子,当值的俱都不是功勋家的子弟,可这回当值的还是赵二虎,他一只手握枪站着,人立得直挺挺的,枪也直挺挺的。 卫善走过去了,还侧身望望他,这一望他,他就挺得更直了,大气都不敢喘,卫善觉得好笑,又扭过身来,逗卫平怀里抱着秦昰:“姐姐要去天仙庙,你去不去?” “去!”秦昰哪里知道天仙庙是个什么地方,但听二哥说过有庙会,他就要去。 马车上收拾得齐整整的点心食水,不让秦昰吃外头的东西,又怕他馋,专叫府里的师傅做了几样,买了鲜果子浇上饴糖,拿磨秃的竹签了串起来,两个算是一支,搁在小碟子里。 卫善这样细致,卫平却心疼起来,抱了秦昰不撒手:“我来带他,你只管玩就是了。”说着把他抱到马上,秦昰欢叫起来,比起坐车,他自然更爱坐马。 才行到宫道边,遇上了秦昭,卫善坐在车里,掀了车帘问他:“二哥往哪里去?” 秦昭笑一笑:“祖母差我去城外药王庙领佛豆,说是吃了那个百病不生,我正要去。”他是日日都去赵太后宫中请安的,赵太后不定有多喜欢他,但她自来看男比看女顺眼,卫善怎么都讨不着她的好,她却能记得给秦昭预备吃食。 卫善扁扁嘴儿:“咱们顺路,一道去逛逛庙会罢。” 秦昰看见他,就不肯再坐在卫平的马上了,伸手就要抱,圆身子挨在秦昭身上,兴兴头头告诉秦昭想吃玉泉门外的凉果子,樱桃酪和榆钱蒸糕。 第22章 天仙 天仙庙在西直门外玉泉桥边,供奉着碧霞元君,传说四月初八元君娘娘从天上下凡来,坐镇天仙庙中,保人安康听人祈求,是以每到此日城中女子都要来上香拜元君。 卫善从没来过,她先是长居宫中,后来又进了杨家,城中女子盛会,竟从来不曾见过,她先还坐车,后来马车难行,干脆就骑到马上,周围又围着常服打扮的兵丁,民人再挤,也不敢往她面前来。 出了西直门,一路就都是烧香的妇人,个个都打扮起来,富些的簪着银簪包了翠帕,贫些的扎两三朵绒花,臂上都挎着小篮儿,里头搁着供给元君娘娘的果品点心。 不独是天仙庙,永福寺药王庙前也都是人,只天仙庙里俱是妇人敬香,庙前集会便全是售卖胭脂水粉贴花片儿的,货郎担了担子叫卖,卖散珠儿的也有,卖仿生花也有,一支不过几文钱,插戴在头上也可添一件妆饰,挤挤挨挨都是人,骑在马上放眼望去一片红红绿绿。 女子一多便有城中泼皮在寺庙外闲转,偷摸一把沾沾脂粉也是乐事,是以五城兵马司这一天便特意派些人手到天仙庙前,防着拍花子拐孩子妇人的。 秦昭也不牵马绳,由着马走,他的马懒洋洋的甩着蹄子,一路直行,偶尔要伸头去看看道路两边卖的吃食,被秦昭伸手摸一摸,立马就老实了。 两人并排骑马,卫善的枣红马比秦昭的大黑马矮了许多,大黑马不住拿马尾巴去扫小红马的腿,小红马便快行两步,秦昭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卫善戴了帏帽,轻纱上缀着珠翠压帽,身边又跟着奴仆,一看就是有权势人家出来的姑娘,倒无人敢招惹她,只小贩顶着花翠跟在她马边叫卖。 围着的兵丁便挥手驱赶,卫善听见叫卖得有趣的也多看两眼,秦昰更是从来没见过,两只眼儿盯着不放,什么粗制的玩意儿都觉得有趣,还有他半臂长的串糖葫芦,哪里有自己家做的干净好吃,可红艳艳的插在草垛上,他看了就直咽唾沫。 第40页 怀仁钻进钻出,买了好玩的东西就送到马前,秦昰才骑一会儿就热得脸上淌汗,由沉香落琼两个陪到车里去,趴在车窗上看这个看那个,看看哪个都想要。 车还没到天仙庙,就已经堆满了东西,秦昭在外征战,见多了流离失所,逃难逃兵祸的灾民,多是衣不蔽体瘦骨崚峋,哪有这般繁华景况。 到了天仙庙前,卫平几个不能进去,卫善也不要人清庙,她常服来此,就是来拜元君娘娘的,原来不信鬼神之说,如今却不得不信,自也要捻香祝祷许愿求签。 沉香兰舟带着广白竹苓跟在卫善身后进了天仙庙,过了钟鼓楼香亭便是正殿,里头供着金身,两边垂帘挂幡,三月十五元君换袍,天仙庙香火鼎盛,前朝还有在庙外搭台给元君娘娘敬戏的,连唱两天方才换衣。 如今没有搭台的了,却还有富户捐帔,五彩丝绣帔一层一层盖在金身上,前边排了十好几个小娘子正预备求签。 卫善的愿望从来都只有一个,便是求得卫家平安,一家人平平安安过寻常日子,公主也可以不当,便是再回业州,守着这些家业也没甚不能活的。 前头挨着十几个女子,到了元群娘娘面前,便没有贫富之分了,卫善身边跟着沉香几个,落琼还在庙外照看秦昰,她衣饰华贵又面带威仪,也有人上香的民女拿眼儿打量她,错开几步怕冲撞了。 卫善是诚心求签,皇家寺庙她是去过的,这样寺庙不曾来过,都说元君娘娘灵验,这寺庙兵祸之中都还有香火,她想着要祈求什么,轮到她时便跪在蒲团上,拜上三拜,此时心中反无杂念,但问前路如何。 卫善手执签筒,举过头顶,心中暗暗祈愿,把签筒斜着摇上三下,从里头落出两只莲花头的竹签来,一左一右几乎同时滚落在神坛两边。 卫善放下签筒,伸手去拿,右边是第一签,左边是第五十六签,一左一右举着两支签不知该拿哪一支。 那小道姑看她衣饰富贵,年纪又小,问她道:“是解一支还是解两支?” 卫善不懂,沉香更不懂,卫善便问:“一支怎么解?两支又怎么解?” 解签是要给银子的,一事也不能多求,若是落了两支出来,便该把两支签儿塞回筒中,再拜一回元君娘娘,隔日再来求签。 后头人待要提点她,又恐惹了道姑,便不张口,眼看着道姑索要银钱,沉香伸手就从袋里摸了银珠子出来。 一个银珠子,换了两张红纸,所求诸事都在签文上,贫家不识字的便央着解一解签,卫善却不必她说,匆匆一扫,两张签里,一张是上上大吉,一张却下下凶签。 她指间一紧,捏紧了这两张纸,不及展开细看,叠起来收进袖中,笑盈盈的对沉香道:“我掣着两支好签。” 沉香才要唤她公主,又赶紧咽回去:“姑娘求的自然都是好签。” 身边人瞧见她衣饰华贵,头戴金莲宝石冠,身穿白底如意金纹衫,底下是大红金花裙,耳朵眼里扎着烧红宝石耳环,非富贵以极哪能这种打扮,又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卫善出得门边,早就有人守着等她出来,兰舟撑了伞儿替她遮着头顶,这个排场已经是精简过,可依旧无人敢往卫善身前凑。 看得出她年纪虽小富贵无双,都避着她走,卫善坐到车中,卫平问她累不累,秦昭已经带着秦昰玩了一圈,秦昰圆脸儿红扑扑的,手上抓着泥人,捏的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大声告诉卫善:“二哥买给我。” 金童是他,玉女是姐姐,伸手就把捏的泥人递给卫善,卫善看那雕琢眉目果然有几分像自己,也是一样的头戴莲花冠,上身穿白下身着红,耳朵里有一点红泥充作红宝石,拿在手里就笑起来,秦昭这是还拿她当小姑娘看待。 “善儿掣着什么签?”秦昭手里捧着两个粗瓷小碗过来了,两个碗里一个是冰酪一个是酸梅蜜卤。 四月初四才换的纱衣,这会儿已经热得人出薄汗,庙会里便有小贩推车卖冰酪酸梅卤子的,一只只小瓷碗搁在碎冰上,小贩身前还有一个莲花筒,付上两文钱可以抽一支签,若是抽着头签,便白得一碗冰酪。 秦昭抱着秦昰到摊子前头逛上一圈,付了两文钱,那红头签儿一摸一个准,接连摸中了五次,小贩丧了脸儿,身边还围拢了一群人,起哄让秦昭再抽,他摆一摆手,摸了碎银出来,挑了几碗过来。 怀仁怀安捧着余下的,都给了碎银,担上的小碗拿了一半,给沉香落琼几个都尝一尝,怀仁还道:“二……二少爷真是好手气。” 卫善抿嘴一笑,可不是运气好,天时地利人和,他样样都攥在手心里,这才能当得上皇帝,跟着便想到自家袖兜里的两张红签,一个是上上,一个偏偏是下下签。 秦昭看她脸色猜测大约没抽着好签,也不知道她求些什么,总不会是求姻缘,笑一声:“哪里是运气好,是眼力好,他摆回去,我就能再抽出来。” 卫善立时信了,眨眨眼儿看着他,没想到他也会弄这样的小巧,“扑哧”一声笑起来,低头喝了两口冰酪,做得确实干净,可也不敢给秦昰多吃,略尝了一小口,还让他吃自家带出来的蜜水。 回城的路上,卫善心里还琢磨着两支签,秦昭骑在马上看过路巡城的兵丁,开口赞一声卫平:“子厚才接手五城兵马司这几日,想得倒很仔细。” 第41页 卫平得了勇毅将军的头衔,兼领了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虽是个官阶不大的衙门,却总管京城治安,夜里巡城至天明绝不可懈怠。 才刚上任没几日,这些兵丁看着精气神都不同了,浴佛节各个寺院门口还多派了几个人,防着节里丢孩子的。 卫平调了自己一队亲信进去,新官上任,连着请了三天的客,把东西南北四处副手都打点过,又立下新规矩,起火夜盗必一呼即应,绝不许有推诿懒政之行。 卫善听见秦昭夸奖大哥掀了帽前轻纱:“我大哥可能干呢。”想到那两支签,心里总难过去,轻咬嘴唇问道:“业州还有卫家什么人吗?” 秦昭才还当她因着掣了一支不如意的签文不快,不意她会问起这个来,长眉微皱,看了卫平一眼。 卫平想一想道:“业州有卫家庙,一片庄园田地也该还在,还有些卫家的旧部曲。”说完又笑:“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卫家的当年留在业州的旧部后来又编进新军之中,但那里还有守城兵马,约在五千左右,人虽不多,可也不少了,当年起兵也不过五千人。 卫善从不知道业州还有卫家的旧人,原来倒是听说业州还有些老人在,那么哥哥当年逃走极有可能去了业州,如果他们也都能退去业州呢? 卫善心中一喜,跟着又觉得自己太无用,甚事都没办,就先想起退路来,卫善先喜后忧,瞒不过秦昭的眼睛。 自她回家起,接连几桩事做得都叫秦昭惊讶,改门拆屋便不是寻常小姑娘能想得到的,接着又提起卫家的旧部曲,秦昭目光微沉,越发想到卫善那天对卫平说的话,且得留意问一问,她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儿,或者说,宫里究竟要出什么事。 第23章 问嫁 卫平要回兵马司一趟, 卫修要当差,一行人约好了就在家里摆宴, 从馔香楼里叫一桌席面回来, 回城一路上秦昭都在细想宫里能出什么事,怎么竟能让她小心成这个样子。 秦昭吩咐长随进宫送佛豆,自己先送卫善秦昰回家, 秦昰玩得累了,落琼领着他回去沐浴换衣,让他小睡一会, 卫善也解了头发, 换过家常衣裳软底鞋子,头发系成辫子,一身清爽的去了书房。 秦昭坐在书房里等着卫平卫修两个回来,面前沏了一盏香茶, 卫善鼻子一动就闻出是今岁新茶, 跟她们在庄上吃的是一样的, 秦昭在吃喝上了可比太子正元帝讲究的多了。 秦昭一抬头就看见她掀了帘子进来, 柳芽绿的撒花裙子, 鹅黄色绣杏林春燕的半臂,结着一条大辫, 面上干干净净,长眉小口的模样看上去显得更生嫩了。 卫善才刚在房中换衣时,拆了那两张签文,一支是云间独步, 一支是身投宪网。 好的那支样样都好,上上大吉,足踏青云,福寿无涯,求谋皆称心怀;坏的那支样样都坏,媒难信婚不成,明有人非,幽有鬼责,须得一心为善,方能破凶,若有一毫欺心处,便得十分恶报。 卫善初看觉得好笑,她所求只有一桩事,掉落出来的两支签儿却南辕北辙大不相同,笑过细看,心里倒觉得这两只签有些门道。 卫家生死富贵只在一瞬,好了便独步青云,坏了就身落宪网,两只都中便是五五之数,胜负还未可知,连菩萨都打起官腔不说详细,这件事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她把那两支签细细品味一回,放在荷包里,垫进几个紫檀香丸,挂在锦帐上,日夜看一眼,一刻都不能懈怠轻忽。 卫善摸了一本书坐到书房南厢的罗汉床上,南窗边种着两株芭蕉,满眼是绿自带清凉,倒把燥心去了几分,坐着翻开书,有一茬没一茬的看起来,看了半日才知道拿了一本诗集。 秦昭见她这会儿又放缓了神色,缩着脚坐在罗汉床上,两只鞋子一晃一晃,露出鞋尖上绣的一对儿金凤凰,同方才眉间含着忧色的倒像不是一个人了。 秦昭心里觉得古怪,知道她必是有事瞒着的,她不肯说,便也不问,连她都察觉出来宫中有异,怎么王忠竟会不知? 卫善也吃茶,吃茉莉双窨,沉香还给她搁了石蜜,薄薄一小片搁在杯中,饮到肚里,舌尖才觉出甜意来,她翻过一页书,算着日子太子也该到了,上辈子就是仲春时节见到的碧微。 碧微这样好,姑姑必也肯让她们俩个一道住着,姜碧城就跟秦昰一起读书的,烦心的事这样多,身边总有个人能说一说。 这么想着,眉眼间便又露出些喜意来,随手又翻一页,南窗外吹进风来,把书页轻轻卷起一角,卫善也不伸手去压,像是在看,又没在看。 有一忧又有一喜,秦昭看她还跟小姑娘似的面上作色,忍不住要笑,饮一口茶,低头又去看书,这一屋子都是卫敬禹留下来的的藏书手记,寻常人不得进来,倒是宝库,可以称得上是小琅嬛了。 等秦昭再抬头,就见卫善挨在软枕上睡着了,鼻尖翘起,脸盘尖尖,发间还带着些水气,孩子似的缩着,倒想起小时候把她背在肩上,她伸手摸自己头顶上疙瘩的事来。 卫善打小就生得好看,白乎乎的脸,乌溜溜的眼,自来藏不住心事,哭得大声,笑起来也大声。会走路就爱跟在哥哥们身后跑,逮着谁就要抱,别人敢跑,他却不能,时常落后一步,回回背着她回房的总是他。 第42页 后来他大了,跟到军中去,再回来时卫善已经是小小淑女,学着姑姑的模样,吃茶的时候要把小手指头翘起来一点点。 秦昭眼中含着笑意,取过软毯子替她盖在身上,这么个小姑娘,竟也藏起心事了,看她把脚儿一叠,缩在软毯里,轻笑一声,就坐在床沿继续看书。 他心底无私,可沉香落琼两个却红了脸,想出声又不敢出声,公主过了生日就十三岁了,两人共处一室,还挨得这样近,总有些有不妥当。 两人心里想着不妥,待要进屋弄出点响动来好把公主叫醒,脚才刚迈过门边,二殿下便抬起头来,对人还是那付神气,却轻轻摇头,不许她们弄出动静来。 梨花木细雕长案上摆的一壶雨前龙井才吃了一半,也不要她们进来续水,就这么摆着,放得凉了,便干脆不再吃。 直到卫平回来,进书房时便见秦昭坐在罗汉床沿上,一只手执书卷,一只手在书页上虚点,看得极入神,小妹就躺在床上,从头到脚密密实实盖着毯子,睡得脸上红扑扑的。 他咳嗽一声,秦昭立时抬头对他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善儿睡了。” 卫善略略一动,醒转过来,她也睡得足了,看见哥哥站在门边,抬手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馔香楼的三鲜点心送来了没有?” 秦昭低笑不住,醒过来就想着吃,睡着了手里还得攥着她摆糖酪的小荷包,从两岁到十二岁真是一点没变:“估摸着也该送来了,掐点等着,正好吃热的。” 这两个没生绮念,卫平赶紧收了心思,秦昭确是瞧着妹妹长大的,从小也一并叫着二哥,只怕妹妹看他跟看自己没甚分别。 可他身为兄长,想的更多些,到底觉得不能长久这样,小妹此时不懂,也总得嫁人,家里的陪嫁那是连年都在预备着的。 这回护送姑姑去太祖陵祭祀,姑姑就同他透了些意思,想要亲上加亲,把善儿配给太子当太子妃,往后太子登基就是皇后,让他探一探妹妹的口风。 卫平正自犹豫,就见妹妹满床找鞋,睡的时候根本没脱鞋,在软毯里一踢,那只云头金凤的软底鞋子也不知道缠到哪里,一只脚上有,一只脚上没有。 沉香才要进来替她找,秦昭就一把拎起毯子抖起来,小鞋滚落出来,卫善一把抓住,自己套在脚上。 卫平只觉得后槽牙都疼,妹妹一点没有男女之见,这事儿让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好意思问!可不好意思问也得问,总不能误了妹妹的终身。 秦昰也醒来,先喝一碗热羊奶,夜里有些风,穿了件夹衣过来,坐在卫善身边,吃馔香楼的仙席面,眼睛盯着松菌鸭子,手上指着樱桃扣肉。 荠菜笋丁鸡肉鸽松的小饺子他吃了四五个,卫善待他是样样仔细,汤羹冷了热了,鱼肉挑没挑刺,灸肉吹凉切成小块才能入口。 秦昭不曾见过,看着大奇,问的话也同卫平一模一样:“善儿可是有了女官?”这哪里是把秦昰当弟弟,秦昭还记得她小时候玩瓷娃娃,就是这么折腾那几个瓷人的。 秦昭学字晚,旁人都去练习弓马,只有他还在书房里练字,卫善抱着瓷人就在他旁边玩耍,卫敬容有时做针线有时也要去前厅打理事务,房里只留他们俩个。 卫善学话极早,嘴里蹦豆子似的说个不停,学大人模样,把几个瓷娃娃摆弄来摆弄去,还有小床小桌,仿了姑姑见客时的样子,捏着嗓子请人吃茶。 他对着南窗向阳处练字读书,身后就是叽叽喳喳的小卫善,他自小流离颠沛,这倒算是幼时难得一点安宁时光。 秦昭面上带笑,卫修且不觉得,卫平却左右来回看个不住,明明他走的时候小妹还是一付孩子模样,怎么这回回来竟要论亲事了。 几个人用了饭,卫善牵着秦昰在院子里走动消食,秦昰正是爱吃的年纪,也不挑食,肉菜米面吃得津津有味,肚皮圆滚滚的,卫善怕他积食,吃完了就带着他绕院子。 卫修就跟在她们身后,卫平和秦昭两个在书房里布开行军图,论起战事来,卫平颇有些心不在焉,秦昭扔了手中小旗:“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难办的事儿?” 对他也没什么好瞒的:“姑姑问我,可愿意把善儿嫁给太子。” 秦昭失笑:“她才多大。”嘴上说着,眼睛往外看,卫善比寻常姑娘家都要高些,腰瘦腿长,背后已经有了女子模样,秦昭方才恍然,原来小妹已经能议婚了。 秦昭本要吃茶,手执茶盖儿将将撇去些浮沫,面上辨不出神色,饮得一口,苦中回甘方才又问:“那你的意思呢?” 卫平心中并不愿意,姑姑是舍不得妹妹外嫁,嫁进宫去就有姑姑照拂,她在宫中又是住惯了的,翁姑都能拿她当晚辈看,跟太子又是从小一道长大,也算是一桩好婚事。 可他在丹凤殿只坐得一会,卫敬容却一刻也没停过,采女进宫,各宫都要添人,要发到各司去学规矩,学成了再拨到各宫去,这一回东宫也是要添人的。 要是妹妹嫁给太子,往后就要当皇后,三千宫人妃嫔,保不齐也要受姑姑这样的闲气,就算有婆母撑腰,喜欢哪个女人还是男人的事儿。 要是在外头挑个人嫁了,善儿已经是公主之尊,背后又有卫家撑腰,谁敢待她不好,何必入宫去受那份罪。 可他又吃不准妹妹心里怎么想的,沉吟得会道:“得先问过叔叔。” 第43页 “不如问问善儿。”秦昭笑起来:“她看着还小,也很明白事了。” 卫平心中摇头,妹妹半点女儿情态都没有,哪里就懂得嫁与不嫁的分别,问她是不是嫁给太子,她只当是继续呆在姑姑身边,又怎么不肯。 真要问她,她许就答应了,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不肯她受半点委屈。卫平打小是看过父亲母亲两个怎么恩爱的,月下对饮镜中画眉方是恩爱夫妻,妹妹却不记得了。 秦昭看他烦恼,反替他出主意:“那就再等等,善儿还小呢。”秦昭看她还似在看当年爬在他背上的小姑娘,些许懂得些事了,也只是孩子的狡黠敏锐,等她开了窍,倘若还想嫁给太子,再说这些也不迟:“再有几日,兄长也该回京来了。” 第24章 旧部 浴佛节第二日, 卫管事便把卫善要的武婢送到她身边。 一个三十五六岁, 容长脸高鼻梁,复姓上官, 一个才十四五岁,眉清目俊,叫青霜, 是上官娘子的女徒弟, 小小年纪便拳脚有劲走路生风。 上官娘子穿衣打扮还留了些江湖习气, 腰上扎着腰带,腿上紧着绑腿,连腕上也一并缠着绑布, 大眼浓眉,很是爽利的模样, 看长相,年轻的时候必是个飒爽美人。 青霜便一脸稚气, 说是十四岁了, 身量同卫善差不多, 天生细骨, 也一样绑腿缠手, 梳了两个螺儿,扎着青布条。 两人站在那儿便与旁人不同, 好似提着一口气不散,浑身是劲,给卫善磕头行礼, 也干净利落,膝盖一弯碰了地,人就又弹了起来。 卫善看那青霜面带稚气,圆团团的脸儿倒不似身负武艺的模样,让沉香给她一碟花糕,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武的?” 青霜自记事起就打熬根骨,跟着上官娘子学的是剑术,两个一向在庄上过活,没想到会来见公主,还当是个厉害人物,没想到是跟她差不多的姑娘,手里还拿着糖糕,先自笑起来,梨涡浅露:“我不记着了。” 卫善听了就笑,一屋子丫头俱都笑起来,上官娘子极疼爱这个小弟子,说是徒弟,差不多就是女儿了,替她回答:“三岁起就先泡药浴练骨。”说着看一眼卫善,此时想练也已经晚了。 她目光一触,卫善便明白她的意思:“我是为着强身健体,倒不必练得如何精湛。” 上官娘子也不是卫家仆妇,卫管事问明她愿意来,这才把她带了来的。只说当教习,拿的还是月银,一月的教习银子十两,就在府里侍候。 上官娘子的年纪已经不合适跟着进宫,她若是光身一个,靠着卫家总能求个安稳,可还带了这么个徒弟,除了有些武艺别无所长,一直呆在庄上,既无出路又无好媒,卫管事一来问,她便点头答应了。 上官娘子不能进宫,但青霜却能跟卫善进宫去,卫管事短短几日就寻到了合适的人,还说动上官娘子,卫善心里暗暗点头,原来倒不知道这个卫管事是这么能办事的人。 她原来也没理会过这些,谁能干谁不能干,她交待的事总有人办好,日子过得太舒坦,整个人都泡在蜜罐子里,哪想到有一天蜜汁换了黄连汤呢。 上官娘子既不是家中仆妇,卫善便想拜她为师,学人技艺奉人为师,这个道理她还懂得,可上官娘子却不肯:“公主已经要长成了,此时再学,事倍功半,我教不好你,便不能收你。” 卫善也不强求,给她奉上一杯茶,细问她娘家何处又是在哪里学了武艺的,这才知道上官娘子是业州跟来的旧人,夫家姓林,是卫敬禹手下的副将,业州一战以身殉职,没给她留下一男半女,她不欲再嫁,便从育婴堂里抱了一个女孩回来。 卫善听她说些业州旧事,又问她:“你在业州可还有父母兄弟或是同门?”她身边正缺人,不拘是谁,能用便好。 上官娘子脸带苦意:“拙夫故去,同门凋零,也只我一人还在了。” 卫善跟着皱眉,轻叹一声,竟是一个能招揽收罗的人都没有。 上官娘子原来是随军的,丈夫在卫敬禹手下当副将,她便在卫善亲娘曲氏身边,看着卫善良久:“公主生得更像静亭公。”人人都是这么说的,反而是哥哥卫平,更像母亲的面貌。 两人说话间,青霜已经吃了半碟子花糕,沉香看她年纪虽有十四五,却半点不通世事,又抓了一把细糖果子给她添了碟里。 青霜抬头一笑,露出尖尖虎牙,又塞了一个橘糖在嘴里,先还含着舍不得嚼,卫善看她这样喜欢,把一盒子都给了她,她抱了盒子在怀,这才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卫善本来只想要两个武婢,不意能遇见上官娘子,业州事多问了兄长也不定知道详细,又必要起疑,此时她也没有旁的说辞好糊弄过去,正好探问上官娘子。 卫善不是一时兴起,她是真的想要收揽些人,父亲留下的下属,总不会在业州一役中全军覆没,她总有法子能寻出些来。 上官娘子吃了卫善的一杯茶,便要悉心教导她,先摸了卫善的根骨,骨是好骨,可惜练得迟了,她要教人先得服人,取了三尺长剑,就让青霜在院里舞一套剑法给卫善看:“在公主面前献丑。” 青霜刚刚还口里含着糖,本来就生得一张圆脸,两腮鼓鼓囊囊塞满了饴糖,手上拿了剑,整个人的神色都大不相同,剑走游龙,足尖轻点,只看见一道青色影子,再到面前时,剑尖之上挑了一对白芍药。 第44页 卫善见过马上对战,拼的是力气,臂力加上兵刃击打出去,把人打掉下马,魏人杰在秦昭的马球场上就是这么对杨思齐的。 可她没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耳边还听见得钢剑铮铮作响,那花就已经稳稳落在她手心里了,卫善才要喝彩,上官娘子就已经皱了眉头,似乎并不满意。 青霜一看师傅皱眉,立在原地不敢动,剑尖儿在鞋边磨着青砖地,上官娘子不欲在卫善面前教徒,对她道:“若是公主打小苦练,以公主的根骨倒能习得一身剑术。” 言下之意就是已经迟了,青霜保护她是足够的,卫善想要自己练,便是痴人说梦,卫善也起恼意,反笑一笑:“学上几式也总是有用的,娘子可别藏私。” “不敢”上官娘子赶紧起身,看看青霜,到底担心她在宫里冲撞人:“劣徒从小便未见过什么大世面,若是进宫了,怕替公主惹麻烦。” 卫善摆摆手:“娘子不必担心,既然跟了我,自然护得住她。” 夜里便让青霜睡在屋里,沉香还怕青霜不懂规矩,哪知道青霜竟很机灵:“我夜里也这么侍候师傅的。”上官娘子身上有旧伤,一逢着阴天雪雨便骨头痛,屋里烧水添炭的活计都是青霜做的。 她倒没拿卫善当公主,卫善也喜欢她老实,问她:“才刚你师傅作甚皱眉?”她已经舞得极好了,又快又准,若是挑的不是芍药花,可不一击毙命。 青霜睡了沉香的铺盖,那上头的花她见都没见过,用手指头去抠,笑嘻嘻的道:“我太快了,武得这么快,姑娘看不清。”想一想又很老实的说:“下盘也不稳,若是有利器便不惧,若是寻常兵刃,就被人一力降十会。” 青霜是一柄名剑的名字,上官娘子习剑术,抱了婴孩回来就给她起了这个名儿,卫善听了便笑:“你等着,我定给你寻一个衬手的兵器,你也得教我保命的杀招。” 这话沉香几个听了必要疑心,可青霜却不觉得有什么,习武的人,有两三式保命的招数,是寻常事,便是要出其不意才能制敌,她想一回点点头,答应了卫善。 说完她就钻进被褥里,没睡过这样软的床,身子一陷进去便叹了一声,卫善看她把点心盒子还放在枕头边,笑一声:“夜里可不许吃糖了,仔细坏了牙。”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青霜便起来了,她手脚极轻,卫善却很惊醒,一睁眼看她已经换好了衣裳,预备出去练剑,也跟着起来到院中去。 青霜练剑,她就练腕力,练得手腕酸软,青霜额上也不见汗湿。 几个丫头不意公主还有这个心志,只当是哄着她玩的,过了这两天的兴头也就好了,纷纷替她催水备衣,卫善练得满身是汗,泡进热水里解乏,迷迷糊糊在浴盆里眯了一会儿。 梦里还是十年之后的事,桩桩件件都似黑云压城,在心上盘桓不去,醒来直奔书房而去,既然连袁含之都能理出袁礼贤的书信,那么叔叔也该有些旧信件在,当初逃出业州,总有父亲的旧部还跟叔叔有联系。 卫平卫修出了门,家里最大的就是卫善,她说要用书房,也无人敢拦,翻出信匣来,里头果然叠着许多信件,封头上写得极明白,俱是父亲忌辰时写信来哀悼的。 卫善急唤椿龄,自己拆开信件,扫过一回,把落款的姓名告诉她,让她抄写在小笺上:“字儿能写得多小就多小,只要我能看得明白就是。” 椿龄自跟了卫善之后,还是头一回有差事在身,缩着脖子抖着肩,从白玉水丞里舀出水来磨墨,卫善又吩咐青霜,若是见有人来,就给她报一声信。青霜玩心大起,只作游戏,人影一晃便不见了,卫善再去看时,她已经坐在院中的凉亭里。 沉香还当公主有什么秘事要办,正要关窗,卫善摆摆手,反让她把屋里的窗户都打开,再去沏盏酽茶来,给她提提精神消消困意。 书房小厮收拾的很仔细,卫管事是按着卫家旧时的规制调理的下人,书房里侍候的都略通文墨,信匣里的信件也是按着每一岁来收拾的,她不费多少功夫,便把每岁致祭的人罗列出来。 椿龄竟写得一手簪花小楷,这样的字练起来极费功夫,是闺阁里用来打发时光用的,卫善在小瀛台里关了五年,水磨功夫都做得极,写没能写成这样的小楷。 她把年月官职姓名都按卫善的吩咐写在纸上,卫善粗粗一扫,这些旧信最早是正元一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满满一个匣子,总有五六十张,跟着便渐渐少了起来。 今岁便只有二十余张,这么看还是太费事儿,卫善调了丹砂,用梅花记数,画上五瓣梅,一封信就是一瓣花瓣,看这些年,是谁写得最多。 当真被她找出三个人来,连年写信都不曾断过,可这三个人没有一个在京城。 椿龄看卫善蹙眉叹息,还当不合她的意,卫善叫她拿了铜盆来,依多寡把人名排列,只留一张小笺,余下这些通通烧了。 虽这些人不在京城,可卫善也不是白忙一场,看看官职对应地域,便能曾经这些卫家旧部如今都在什么地方。 第25章 醒悟 卫善身边添了人的事儿, 卫平早早知道, 可看她竟真能日日练臂力腕力,倒有些吃惊, 妹妹还是小姑娘,该当喜欢花粉胭脂首饰裙衫,怎么倒玩出了花样。 可她生就不足月, 比旁的孩子都要弱些, 大了还时不时就病上一场, 二月里一场大病唬得姑姑差点儿去拜佛,眼看身子好起来倒不多病了,练一练也是好的。 第45页 卫善每日练半个时辰, 便手脚酸软,看青霜舞半个时辰的剑却连大气都不喘, 知道她是打小开始练的,这些日子跟着她, 吃多了糖食点心, 脸上还长了些肉, 被上官娘子看见, 让她日日绕着院子跑圈。 功夫还没练出来, 架势却已经有了,摆出两个花架子来, 也能唬唬人,沉香几个拍了巴掌,又是给她添茶又是给她绞巾, 卫善自己却知,这不是一二年间就能练出来的,不求学得青霜那样,总得把身子练得壮些。 定好的动土的日子很快到了,卫管事领了匠人木工来家里拆藻井,预先招呼各屋的丫头都少出门,回避着些。 好好一个亭子拆了可惜,若是上头是画的龙纹,那用刀刮了,再画上新花卉也就是了,可那里头偏偏是雕刻的盘龙,只得全给拆了,再在原来的地方重新搭一个亭子。 房子也都要新漆,有半点儿不合规矩的地方都要动,卫管事一点就通,卫善让他宣扬出去,他就真的宣扬了出去。 买木料买石灰请工匠,样样动静都不小,长安街一条街上都知道卫家在改房子,卫善要的就是大家都知道,直到正元帝过世,朝中也没有异姓王,卫家这些东西能不留的就都不要留。 卫管事找了工部官员,说是要动屋子,请工部的官员过来看看,有什么地方还得动的一并都动了,最好能派些活儿熟练的工匠来。 这是工部该管的事,卫管事又请了人情,赏钱给的还足,每日两餐饭食里头都有肉吃,这样有油水的活计多的就是相争的。 工部又把事儿报了上去,还派人到辅国公府上监工,如此朝中大臣便都知道了,正元帝顺顺当当从奏报中挑出这一样来,着意嘉奖了工部官员。 说是嘉奖官员,实则是称许卫家。 这却是卫善不曾想到的,她只想到把事在外头宣扬,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办法,工部一层层往上报,都不必卫善回去表功。 卫家几个都是小辈,卫善尤其小,怎么也算不到她头上去,正元帝便当这事儿是卫敬容下的令,回去略提一句,卫敬容倒是知道的,卫平进宫把事儿告诉了她,她先是一怔,跟着才点了头,还当只是小工事,不意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正元帝握了她的手,冲她连连点头:“袁礼贤已经说了几回,他要修定五礼,这便是其中一样,我却怎么也不能同你开口,不意你先想着了。” 卫敬容微怔,若不是善儿这次歪打正着,还得多久才能想到,心下略定回道:“府里一直都没人主事,一家人又从来都难聚在一道,我想着拖一拖,这才慢了。” 卫敬尧卫平在外,家里只有个半大的卫修,正元帝一想果然如此,他们住进皇城都没多久,辅国公府也确是没能安稳过几日,神色越加和缓:“以卫家为例,几家不动的,也该动了。” 当时赐住王府的不独是卫家一家,卫家是自己挑的,既起了头,正元帝便也把空下的宅院都赐出去,那会儿才得天下,如今既已坐了天下,便与当日盘踞青州不可同日而语,袁礼贤的用场便在此处。 卫敬容微怔,伸手去拿茶盏,杯水汤色碧绿,是卫平才送进来的今岁新茶,她给丈夫倒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了杯,饮得一口方才抬头看他。 这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的话,这些话也不知袁礼贤说了几回,而丈夫又把这些话藏在心里多久。 原来且拿他当作丈夫看,听了这一句才拿他当皇帝看,半晌道:“是我疏忽了,那会儿才刚生下昰儿,想着缓一缓的,到这会儿才想起来。” 正元帝反而宽慰起她来,拍拍她的手:“你的辛苦,我都知道。” 卫敬容伸手握住,垂眉敛目:“咱们夫妻一体,我自然要替你打算。” 夜里正元帝歇在丹凤殿,这还是进了采女之后头一回,他夜里睡觉极难睡熟,每回他一来,殿中就要点上安息香,睡前还得饮一碗太医院开的安神药。 便是这样身边人也不能踢动翻身,卫敬容跟他久不同席,许久才习惯,他今日睡得极熟,卫敬容却睡不着了,盯着帐子上绣的四合如意云纹,心中起伏难定,再没想到他能把话藏得这么深。 卫敬容几乎一夜未能合眼,正元帝睡得倒好,第二日见她眼下泛青,还问了她一句:“可是我又打鼾了?” 卫敬容摇摇头:“我算着这许多采女要怎么安排屋子,各个宫里要留多少人,显儿身边也该添些人,这一批武将之中还有未得赐的,心里盘算着,竟睡不实了。” 正元帝越发要笑:“你光自家愁什么,也把事儿派给旁人,不能光你一个忙,我还有袁礼贤胡成玉潘谨文裴几个呢。” 一样话,此时听在耳中意味不同,正元帝数了几个,俱是文臣,四处征战时确是武将最受倚重,可天下既定,得用的便不是这些武将了。 “用谁?你还能选官,我手边能用的你数一个出来?也就只有徐充容还能说出些一二来。”卫敬容还只似平日里那样跟丈夫说笑,宫中本来就少妃嫔,拢共数一数也只有四五个人,要么就是份位太低的,要么就是杨妃这样空摆着好看的,她能用的还真是一个都没有。 正元帝也替她想一回,想提一提杨云翘,她前两桩事办得都糊涂,这些日子倒老实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你多多教导她们便是。” 第46页 卫敬容一听便知道他说的究竟是哪一位,手里托着青瓷碗,吃一口糖酪:“我知道你说云翘,可她都三十了,底下的几位也都看着呢,今岁又要进新人,我说得多了,总是伤她的颜面的。” 正元帝也不再说,用了早膳便去上朝,走的时候才又说一句:“这一回你仔细挑几个能替你分忧的便是。” 卫敬容笑盈盈的应了,等送他出殿,转回来便怔怔坐,隔了好一会才吩咐道:“开了南窗,点上香,我要再睡会儿。”手腕一抬,结香便来扶她,把她扶到偏殿南窗下的罗汉床上,替她铺被点香:“娘娘是太操劳了。” 卫敬容走到帘边复又回头:“把名册往徐充容那儿送一份,让她挑几个好的上来。”这些事她从来不曾假手于人,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吩咐,结香应得一声,瑞香赶紧把香点上,放下绸帘,禁了人声。 赵太后病了十来日,卫善先还在家呆着,后来听说秦昭都日日过去看一回,她若不去,赵太后必要挑理,眼看着屋子修得差不多,捧着那卷黑纱金线的《药王经》回了宫。 卫敬容此番再见侄女,虽是小别却似久不相见,满肚的话无人可说,也只能跟卫善吐露两句,拉着她便搂到怀里,抚摸她的头发,才刚这么大的人,就知道替她分忧了:“难为善儿想着。” 卫善两只手搂着卫敬容的腰:“姑姑事儿这许多,一天也没有得闲的,我能替姑姑办的便办了。” 正元帝派王忠赐了绫绢到卫家,没有圣旨只有上谕,口上嘉奖几句,又从内库里挑捡了些好东西给卫善,让她装饰屋子。卫平接了绢绫,王忠特意谢过卫善送的那一碟子樱桃。 卫平越发觉得不对,妹妹原来可从不在这些事上下功夫,等王忠走了,卫善收拾东西要回宫时,卫平便问:“善儿在宫里住着可顺心?若不顺心,等叔叔回来同姑姑说一声,把你接回家来。” 卫善确实是想回家的,可又不能长住家中,对哥哥摇头:“姑姑身边没了我,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卫平蹙起眉头,不意妹妹能说出这一句来,进宫城也只这二年间的事,姑姑的日子怎么会不好过。 话已经说过两轮,在卫平心里打过底,屋子改制,正元帝嘉赏,这意思也已经足够明白,卫善虽不在说,卫平却记在心里,那个让妹妹嫁给太子的主意,就越发不能告诉她了。 卫平把妹妹送到宫门口,卫修就在里头等着,他昨夜轮值,一早也不回家,干脆接了妹妹再回去,两人把她送到丹凤宫。 卫敬容伸手就把侄女搂在怀里拍一回,到底没把正元帝的话告诉她,只道:“你既回来了,先去拜见祖母,她这几日身上不舒坦。”说着捏一捏她的手:“今儿我跟你姑父提一提,奉了祖母到丽山去休养。” 卫善怔怔看她,她只微微一笑:“赶紧去罢。” 往寿康宫去的路上卫善还在惊讶,怎么姑姑竟转了性子,赵太后确是难有舒坦的时候,原来在青州她还收敛些,进了宫城便没有一刻消停的,难道是她不在的这几日里,姑姑又遇上了什么事儿? 扫一眼沉香,沉香立时知机,袖中拢一拢,既是要去寿康宫的,早就预备下了要给翠桐翠缕的东西。 卫善才刚望见宫门口,门前守着的小太监便飞身往里跑,卫善放缓脚步,落琼蹙了眉头:“怎么这样没规矩,竟不出来迎?” 卫善嘴角带笑,赵太后是闲不住的,装病对她最是辛苦,她一不会摸牌,二不会打双陆,富家太太会的那些,她统统都不会,也就因为不会,她的兴趣这许多年都只有一样,种菜。 卫善特意又等了一等,进春晖殿时,翠桐出来相迎,见着卫善满面是笑低身行礼:“公主来了,太后娘娘正睡着呢。” 卫善就立在门边,知道赵太后此时不便见客,干脆立住了不进去,把手上一卷黑纱递过去:“祖母身子一向不好,我亲手绣的《药王经》,供在药王庙请住持念了三天的经,祈求祖母身子安康。” 翠桐赶紧接过去,眼儿往里一扫,还是没有放行,但她冲着卫善眨眼:“公主这番孝心,娘娘知道了必然感念。” 把纱递到翠缕怀里,亲自送卫善出来,卫善同她也不客气,跳过赵太后身子如何的客套话,直言道:“你跟翠缕两个再有二三年也要放出宫了,可想过是回乡还是就在京郊住下?城郊的几进的小院子也确是精致可爱,你们姐妹自己做主立个女户,日子可不逍遥快活。” 翠桐反而低了头不敢说话,平日里说几句好话也还罢了,给一栋小院又是要她们干什么。卫善也不着急,翠桐把她送到宫门边,卫善还不开口,她就又往宫道上走上两步。 卫善这才瞧她一眼:“祖母年纪大了,难免就糊涂些,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听见什么,便来说一声,杨娘娘那里,东西照收,话要少说。” 翠桐没有立时答应,但她追出来两步,一直等到卫善绕过宫道方才又回寿康宫,卫善没有回头,沉香微微侧脸去看,担忧道:“她会不会把这事儿报给杨娘娘。”沉香已经回过味来,虽猜不到主子要办什么事,却知道她心里有成算。 卫善摇一摇头,若是再过个三四年,自然是人往高处走,杨云翘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会人有给她卖好,此时可大不一样。 第47页 回到仙居殿就见屋里添了一只黑猫,扁脸绿眼,听见有人来,跳到衣柜顶上,折着手居高临下,素筝捧了茶托过来,指一指柜顶上的猫儿:“才抱来的猫儿,养了半个月已经熟了,等着公主赐名。” 卫善打量那猫儿一眼,那猫儿却不卖乖,脾气还真跟小瀛台那只有些像,跳到高处睥睨众生的神气尤其像,卫善掀开茶盖儿:“就叫它黑袍将军吧。” 卫善尝着新茶便让人包起来些,给林一贯送去,经他的手送给王忠,素筝应得一声,跟着便道:“娘娘送了新衣来,公主要不要试一试,太子殿下再有两日就要到了。” 卫善手上茶盏一放,倏地笑了。 第26章 碧微 赵太后的病终于“好”了, 秦显要回京的消息才送到寿康宫, 赵太后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趿着鞋子下地, 到她殿前那三分地上去挑快要长成的瓜果,预备给她的宝贝孙子吃。 卫善的《药王经》沾了秦显的光,正元帝不能明着夸奖卫家, 对卫善便多有称赞, 说是因她孝心可嘉, 赵太后这才好了起来,这两日下面进送来的新茶鲜果,总有仙居殿的一份。 这些东西本来也不会少了她的, 但正元帝亲口提示王忠挑好的送过来,意头又不相同, 这番走动,倒让卫善跟王忠越加相熟, 王忠还谢过她送的新茶。 赵太后又不能说自己没病, 那一幅黑纱金线的《药王经》也确实下了功夫, 她自当了太后眼界也开阔了许多, 看过的好东西却不少了, 正元帝纵原来不是孝子,当了皇帝也得是天下第一的大孝子, 有什么好的都先给赵太后送来,这幅绣着四合如意云纹的药王经也依旧称得上精致华贵。 翠桐翠缕两个在她身边夸那的手工细致,知道她最喜欢金子, 又说这纱看着轻,扎上这么多的金线,功夫下得深,金线都费去好几卷。 又把皇后娘娘怎么替太子收拾东宫,预备衣食的事告诉赵太后,等卫敬容来请安,赵太后难得待儿媳妇有这样好的脸色,跟着又催促那几句老话:“兴旺回来了,也该替他说亲事了。” 儿子叫大牛,孙子的小名叫兴旺,赵太后怎么也不肯改口,从秦显出生就叫这个名字,叫了十七八年,说就是因着起了这个名字,秦家才兴旺起来的。 卫敬容原来觉得难听,可她叫了这么多年,此时也不再劝,浅笑道:“母亲不必心急,我已经挑了妥当的人侍候显儿了。” 前朝那些尚宫们没几个可用的,管着六局二十四司的多是各殿亲信,死的死放的放,宫中青黄不接,卫敬容花了二三年的功夫才又调理出来几个。 她还存着要把侄女嫁给继子的心,秦显身边那些宫人,就是特意调教过的,妖娆爱俏的,绝不会往东宫里放。 赵太后这下没了话说,她也知道太子大婚不是外头人家讨媳妇,到底闭了口不再说,眼睛盯着卫善看一眼,见她乖巧低头一言不发,身后就是那块裱起来的黑纱金线《药王经》,搭着手半日摸了一块窝丝糖塞到卫善手里。 赵太后不喜卫善,也是因为卫敬容想结这门亲的缘故,儿子讨这个后来的媳妇她没说上话,被卫璧作了主,等到孙子要讨孙媳妇了,她竟还作不得主。 卫善样样都没有可挑剔的,越是难挑剔,赵太后就越不喜欢她,她跟她姑姑太像了些。儿子自讨了这个媳妇便忘了娘,要是再结一门亲,可不连孙子都把她给忘了。 卫善日日都在等着碧微,让素筝冰蟾挑出些雅致的首饰衣裳,预备着要给碧微送礼,又在卫敬容面前几回提起她来。 卫敬容许久没听侄女说这许多话,看她时时念着,也觉得古怪:“你又不识得她,连名儿都不知道呢,怎么偏有这许多话。” 卫善哪里忍耐得住,连杨思召接骨养伤,一季不能入宫都没能让她这么高兴。可对卫敬容,碧微只是姜远的女儿,只得按捺住了,数着日子等秦显回宫。 太子回城,比晋王当时又更风光些,卫善央了哥哥带她上城楼看一看,卫平只当她是想看太子,蹙了眉头,怎么也不肯点头:“城头上都是人,你莫要胡闹,就在宫里等着。” 卫善无法,又去央秦昭:“我上回想去看你,姑姑便不肯应,这回哥哥也不肯应,我就站在角落里,又不往臣工队里钻,保证不胡闹,就叫我看一眼好不好?” 秦昭听了便笑:“这有什么难的,你换身衣裳就是了,我让人领你上墙头,等散了我去接你,咱们绕小道回宫。”本也不是难事,看她两只眼睛亮晶晶,很是雀跃的模样,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卫善没想到秦昭竟是这么一付脾气,但凡她开了口的,他就不曾拒过,比亲哥哥还更纵容他,觉得占了他的便宜:“我也不白叫你带我去,我给你这枚龙纹佩打个结子。” 上回替她出气,她当时没能给些什么,却立即许诺一定要还报,秦昭知道这是卫家人的性子,你待他有一点好,都要记在心上,便也不拒,把腰上的龙纹佩解下来给她:“成啊,你甚时候打好了,甚时候给我。” 思量着她必是才学这些,怎么也得等上一月,没想到第二日卫善就让小顺子送还给秦昭,拿软绸包着搁在盒子里。 秦昭打开一瞧,倒有些吃惊,那块龙佩顶上配了一枚金钩儿,底下串珠,打了一个万字不断头的流云结子,最下头还挂了四个彩绶,似是前朝亲王旧制,又有些改动,还真是下了功夫的。 第48页 秦昭拿在手里看过一回,问小顺子:“这个真是公主做的?” 小顺子弯了腰满面是笑:“可不是,公主做了一宿,一早起来甚事都没吩咐,先叫我把东西给殿下送来。” 秦昭赏了小顺子两个金珠子,取出一个包袱让他带回去给卫善,又写了一张小笺,约好了时辰,就在宫门口等着。 包袱里包着一身男装,正是卫善的身量,底下还有一双靴子,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办来,竟这样合脚,卫善打扮起来,倒是个唇红齿白的清秀小公子。 卫敬容知道是秦昭偷偷领着她去,这回倒肯放行,看着长大的姑娘,盼她一辈子都是娇儿,甚事不懂万事无忧,可她才这点年纪心里存了这许多的心思,难得叫她开怀,不忍拂了她的意:“去也成,可不能误了宫里的宴席。” 卫善脆生生应了,到了日子一身男装出了宫,上了城墙的墙头,不挨着得胜门站着的两班臣工,就在角落里盯着看三军列队往城中去。 长安街上两边坊市挤满了人,城里处处挂红飘彩,鼓乐一响,正元帝骑马出城去迎,秦显下马跪拜,父子两个自有话说。 卫善的眼睛一直扫到队尾也不曾找到姜家人,直到列队前行,太子皇帝两人并骑进城,进了得胜门,在长安街上慢行,并排三列的队伍缓行进城,从队首一直到队尾,卫善踮起脚来,才在队尾看见了一辆青绸小车。 太子先行,姜家姐弟反而在最末,正元帝分明打着抚孤的旗号,却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了。卫善轻轻蹙眉,蜀地已经尽归囊中,姜家姐弟身边怕也没人了。 那青绸小车缓缓行进,将到城门口时,帘子掀起一角,从里面露出一张雪白面孔来,盯着城门上挂的得胜门三个大字,不过一瞬便又放下车帘。 卫善挨着城墙,手指一紧,过去她从不知道碧微处境尴尬,只顾自己生气小性,这回有她在,碧微定不会再受欺负了。 她正自出神,肩头却被人轻拍一下,问她:“你是哪一家的,怎么看着这样眼熟?” 卫善回头就见杨思齐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从脸一直扫到脚,立时眉头微拧,面上不悦。杨思召断了腿骨,正绑着腿躺在家里,还当没有碍眼的人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杨思齐。 卫善是知道他的毛病的,怕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少年郎,她这次出来身边只跟了一个秦昭的长随,早知道就该带着青霜。 杨思齐上下打量着她,看她不悦,反而笑起来:“还有脾气。” 能上城墙来,可见家中有些根基,杨思齐远远就瞧见了她,粉唇明眸,皮子雪白,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腰如细竹,发黑似墨,头上一顶小玉冠,看得人心头燃几点火星子。 一直挨到人都退场进宫,他这才落后几步,凑上去想问问是哪一家的,能不能兜搭,待走近了越看越是叫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卫善冷哼一声,手上握着马鞭,虚晃一记,迫得杨思齐退后两步,卫善把马鞭执在身前隔开他,叫了一声:“王七,咱们走。” 她不自报姓名便作此等姿态,杨思齐度着京中没有一家敢在他面前甩脸,只怕是当真不认识自己,见她粉唇微抿,眼带寒光,别有一番可爱处,竟不发怒:“我是忠义侯世子,你是哪一家的。” 卫善紧着手上马鞭,王七已经挡上前来,他是秦昭的长随,身子高壮,往前一挡,把卫善挡得严严实实的。 秦昭指派给卫善的是自己的亲卫,杨思齐看王七长身黑脸,胳膊鼓胀,手腕粗大,想来臂力甚巨,猜测道:“你是魏家的?” 卫魏二字同音,卫善听茬了,还当他认了出来,冷哼一声:“既然知道,就不该拦路。” 杨思齐还在想魏家从哪儿添了这么一个俊俏少年,卫善已经步下城楼,那防官给她行礼,替她牵了马来。 卫善骑马沿着小道行上两步,就见秦昭正坐在马上等她,身上是宝蓝四爪金龙的亲王服色,腰上挂着那只她仔细打了结子的龙纹佩。 秦昭看她面带薄怒,皱起眉头,也不急着问她出了了什么事,一样缓声慢调:“不着急,时辰正好。” 卫善抿着嘴不说话,若是见太子自然时辰正好,可她要见的是碧微,将领在含元殿等任封赏,碧微肯定是要被送进丹凤宫的,被杨思齐一耽搁,她就慢了。 卫善撑开双臂拉紧缰绳,两腿轻夹,马身调转骤然加速,沿着城墙下的马道跑回去。秦昭没急着追上去,只扫一眼王七,王七曲起手,比了一个手势。 秦昭一见即知其意,目光微沉:“知道了。”黑马紧跟在后追上前去,一路看着卫善进了九仙门,这才进了宫门,去了含元殿。 素筝冰蟾早早等着,卫善已经奔得一身薄汗,急急解了衣裳系带,又去扯束发的玉冠,竹苓广白两个放下帘子,卫善脱得只余下一件中衣,站在软毯上张着手催促:“快些快些。” 沉香落琼两个撑开红纱衫子,兰舟替她系上银线裙子,衣裳易换,头发难梳,卫善一把长发不及细细梳理,盘起来夹上两只金环,袜子都来不及套,趿上凤头履,急急往丹凤宫去。 就在去丹凤宫的宫道上,撞上了送碧微到丹凤宫去的王忠,他手里拿着拂尘,原本就面上带笑,见着卫善笑得越加亲热两分,返身道:“姜姑娘,这是永安公主。” 第49页 姜碧微一身缟素,眼眶泛红,手上牵着弟弟,未及抬眼就要下拜行礼:“见过公主。” 第27章 相交 姜碧成比秦昰大三岁, 姐弟俩都受过苦楚, 他年岁还小,浑不解事, 却似惊弓之鸟,被姐姐扯着要行礼,立时就要跪下去。 卫善一把托住他, 冲他放缓神色, 笑意温柔, 眼睛去看碧微,轻声宽慰她:“姜家姐姐别多礼,我带你见姑姑去。” 王忠跟在后头, 卫善牵着姜碧成,这个孩子比秦昰乖巧得多, 走这样长的路也不喊累,听见雀鸟吱喳也半点没有玩心, 一路都垂头不动。 碧微碧成两姐弟都不出声, 卫善想挑个话头, 一句话在心里滚了几回, 侧脸笑道:“你弟弟真乖, 要是昰儿有他一半听话就好了。” 姜碧微垂首看看弟弟,就见姜碧成瞪大了两只眼睛, 眼里藏着惊恐,半身都紧紧贴着自己,手上轻轻施力, 捏他一下:“回公主的话,他自小性子便静些。” 眼睛在卫善头上身上扫过一回,便知她是极受宠爱的,来此之前,也曾听说过她的名字,卫家的姑娘,怎么能不受宝爱呢。 秦显的大军在蜀地盘桓许久,除了测量田地,登记户籍之外,还把蜀地上下官员都换了个遍,说是去掉叛将党羽,实则是把蜀地尽数收归大业。 那些忠于姜家的旧人,也都不再担任要职,原来叛乱的时候死了一批,余下的本就不多,里头也没几个能成事的,手上有兵不肯屈服的,早就已经被斩杀了。 两姐弟虽受尽礼遇,可依旧似一对儿寒蝉,先还不住有旧部来看望她们,后来便少有人来了,从一国变为一郡,大家心知肚明,姜家称帝一事,是就此抹去了。 秦显统领大军,蜀地事千头万绪,这样忙乱,还依旧要寻上一对金丝猴子,一对儿黑白熊,说这东西生得可爱,妹妹必然会喜欢的,这个妹妹,可不就是卫家姑娘。 姜碧微说话这样客气疏离,卫善也不泄气,此时两人生份,等长住一处可不就稔熟了,她笑着指廊下新花给碧微看,又告诉她一些宫中风俗。 皇城里有皇城的规矩,前朝自兴建宫宇,三百年来风俗便不曾改过,新进来的人,慢慢便融到这规矩中去,看她身上还穿着绸衣,便道:“姐姐想必没带什么衣裳来,我那儿有做好的,尚衣局没裁定之前,先给你替换。” 姜碧微轻声谢她,自己比她长两岁有余,两人站在一处,卫善比她要低了半个头,她的衣裳裙子,必是不合身的,可她若要送,她就要穿。 从檐下望出去,处处雕栏画栋堂阔宇深,与在蜀地时住的蜀王府不可比拟,暖风卷着落瑛拂过素衣裙角,都已经四月天了,却透骨寒意,冻人心肠。 卫敬容早早就在丹凤殿里等着,不独她一个等着,后宫嫔妃依次排座,杨妃还问了一声:“怎么善儿不在?” 卫敬容不好说她扮了男装上城墙去看大军得胜回城了,还是徐充容接了一句:“姑娘家爱俏,打扮起来误了时候也是有的。” 宫妃里最爱打扮的就是杨云翘,宫宴每每来得最迟,倒像戏台子上压轴亮相,听了徐充容的话,面上露出不悦神色来。 卫敬容这番却没说话,她不开口,余下的宝林美人们,各各换一回眼色,都知道皇后脾性最好的,这些日子却不似原来。 打过一回眼色上的机锋,便又端坐着等待,几个往珠镜殿里跑得勤快小宝林俱都缩了脖子,各宫里都添了教习尚宫,从此便不能再同原来那样。 卫善领着姜家姐弟进来,姜碧微这一回却是要拜的,拉着弟弟给卫敬容行礼,卫敬容受了礼才把她叫到身边:“你受苦了。” 卫敬容声音相貌都极亲和,她说这一句,尤其动人心肠,姜碧微眼圈一红滴下泪来,她一双眼睛好似清泉,人又生得嫩柳模样,神色微动便惹人怜爱:“娘娘慈悲。” 于她本就是国破家灭,感恩的话也已经说了许多,卫敬容也不必她再说一回,拍一拍她的手:“早前那些事便不再想了,往后且安心住下,有事只管来告诉我。” 姜碧成年纪虽小,已经是顺义侯了,姜家姐弟到来,正元帝自有赏赐,侯府宅院和金银财帛不会少,两姐弟却不能就这么住到宫外,卫敬容收拾出了长安殿,让两姐弟在那里安顿,往后姜碧成就跟秦昰一道读书。 吃下这么大一块地,蜀地的粮仓库房也都归了大业,从此之后划进版图,蜀地的官员能换,民心一时却换不得,一个姜字,在蜀地还能叫得响。 最难磨的是人心,最易磨的也是人心,蜀地归降后三年,行的还是姜远的仁政,减免赋税轻征徭役,又仿效大业各地建立州学县学,挑里头拔尖的人才选官任职。 过不得几年,也就把“姜”姓都给忘却了。 卫善上一世并不觉得,她不懂其中关节,也从不细问,只知道姑父征下新地,每岁多了岁贡,蜀锦光华绚烂,很合适裁了作裙子。 这一世又以一心盼着碧微要来,两姐妹重聚,此时坐在卫敬容身边,才模糊想到,业州可不也是一样的。 业州是卫家旧地,想来此时也没人还念叨着卫璧卫敬禹了,她手指一紧,嘴唇微抿,若是谋求退路靠山,业州便不能就此放手。 她正自分神,卫敬容一把拉住了她:“你没来时,善儿便日日念叨着,她在宫中也无人作伴,你们年纪相仿,往后也多多走动。” 第50页 秦昰已经拉了姜碧成的手,声音极大的告诉他:“我有一匹小马,咱们一道玩。”他把姜碧成当成是客人了,他既是主人,便得有待客之道。 宫妃一人一句补上些许,卫敬容便让结香瑞香领着姜家姐弟去长安殿里歇息,卫善把她送到门边:“我吩咐了兰舟等着,你缺了什么,只管告诉她,让她到我殿里去取。” 卫善这样友爱宽厚,是卫敬容喜见的,秦昰还送了一把小弓给姜碧成,两人走了,宫妃又多留了一盏茶,宫眷们能说的话也有限,跟上辈子的卫善差不多,聊的都是蜀地的蜀锦和竹如意。 姜碧微一出殿门,心上略松,看着倒是不难相处的人,只要姐弟两个安份守己循规蹈矩,不惹出麻烦来,便能相安无事了。 她身边还有从蜀地带出来的一个丫头细叶一个嬷嬷芳姑,从蜀地到京都,舟车之中总得有人服侍,细叶是她惯用的,芳姑是母亲身边的旧人,一直跟着,见了卫善卫敬容倒替姑娘松一口气。 原来都是唤她公主的,在路上改过口来,只叫姑娘,到时候才敢扶着她的手,低声道:“这下可总算是安稳了。” 姜碧微扫她一眼,待进了长安殿,便知卫敬容说的不是假话,殿中各处都仔细装饰过的,十来个宫人一身白纱衫青绿裙,见着碧微先给她行礼。 姜碧微略坐,立时有奉上食盒茶水,茶水汤色碧清,攒心海棠碟里搁着七八样精致小点,蓑衣饼雪花酥琥珀糕竹叶卷,进城之前姐弟两个都没胃口,不过饮了些粥汤,姜碧成早就饿了,姜碧微扶着弟弟,捡了一块竹叶卷喂给他吃。 细叶知道姑娘吃不下东西,给她倒了一杯茶,姜碧微才啜一口便问:“这茶也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这是文君茶,蜀地的茶叶。 宫人低身答道:“是仙居殿的沉香姐姐送来的。” 姜碧微已经知道卫善是住在仙居殿的,从这儿还能望见仙居殿的檐翘,见几个宫人都低身恭顺,想赏她们,却身无长物。 姜碧微的东西隔得一会便由宫奴送进宫来,一共五六只木箱,上下都薄薄垫了几层衣裳,既是抚孤,姜碧微和姜碧成两个也添了许多东西,每日好饭好汤的侍候着。 临到要走,把里头值钱的都收罗一回,衣裳不紧要,两只首饰盒子才是要紧的东西,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姐弟两个往后能靠的,也不过就是这一付妆奁。 打开来俱是金银之物,金珠银珠装在小荷包里,芳姑打开箱子,拿出些荷包来赏给这些宫人,又问了姓名,见一个个都规矩得很,知道是特意调理过的。 芳姑抱了姜碧成去睡,细叶替姜碧微添茶:“我看永安公主倒是个好相处的,姑娘不必忧心。”听话听音,看人看眼,卫善声音爽脆,眼神清明,一看就知不是个挑事难侍候的。 姜碧微才要点头,就听见殿外人声,沉香送了两箱子东西来:“我们公主送给姑娘的,想着姑娘才来不便,里头是些替换衣裳,也有些香膏花露。” 姜碧微分明倦极,也要出来致谢,沉香却送完即走,还对素心道:“公主吩咐了,姜姑娘舟车劳顿,叫她安心歇息,夜里的饭食也让光禄寺送到殿中来。” 两只箱子,一箱是衣裳,一箱是首饰玩物,抬进内室打开来一比,都是她能穿的尺寸,衣裳俱是素色,青绿浅蓝的上衫,银条线的裙子。 姜碧微要守孝,可在宫中又不能穿全白,这些衣服正合心意,她自己收拾的也都是这几样颜色,进城穿缟,是有意示弱,让正元帝看她们如今孤女幼儿多顾念些旧情,等明日起便不能再穿一身白了。 除了衣裳,器物也一样精心,铜镜钗梳样样齐全,里头还一对儿碧色藕节样的翡翠镯子,浓翠欲滴,连细叶都惊讶一声,随即越加宽心:“这可好了。” 这便不好了。 碧微不动声色,略笑一笑,卧在罗汉床上看檐下新开的海棠,事事衬心,样样如意,一个千宠万娇的公主,得有多少善心才能来体谅一个孤女? 眼看着细叶挑出一件丹碧纱纹窄袖,一条浅绿银线绣兰草的裙子,预备明儿就拿出来穿,衣裳箱子里头竟还放了两只梅花香的荷包,碧微闻见,更加沉默,这个永安公主待她也太好了些。 第28章 情谊(捉) 卫善留在丹凤宫中, 陪姑姑吃茶, 卫敬容方才见过姜碧微,不能同别人说些什么, 在侄女面前却没什么好瞒着的:“看着倒是个有韧性的姑娘。” 若是没韧性,也不能护着弟弟了,卫敬容还有话没说, 蜀地叛将赵临毒杀姜家长子之后, 是想迎娶姜碧微的, 顺顺当当把姜远的东西承袭过来。 赵临年将四十,姜碧微才刚刚十四,她在里头如何周旋此时也不得知, 但确实风光办嫁,还广发请柬, 赵临只拿她当成万事不懂的弱质女流看待。 卫敬容倒叹这姑娘有智谋懂得机变,若不然姜家连这一根独苗留不住了, 但她赞了这一句便抬眼看看侄女:“你在宫里也无人作伴, 她来了, 你虽有伴儿也不能离得太近了。” 卫善不明所以, 卫敬容却知道侄女从小心善, 姜碧微的前程尚且不明,一味同她交好, 往后若是赐婚发嫁,恐怕侄女伤心。 北狄一直有意同大业交好,高句丽这二年也派使者岁岁进贡, 两边都是一样的意思。北狄还想依照前朝旧例,娶一位公主回去,而高句丽却想从新皇帝这儿讨一个从没讨过的恩典。 第51页 卫善是绝不可能远嫁的,宫中又无公主,正元帝还没兄弟,更没什么宗室女儿,嫁与不嫁朝上还在议论,姜碧微恐怕便是最好的人选了。 年纪合适,又确是出身名门,留下弟弟,把姐姐远嫁,等这个孩子长大了,也早不记得姜家和蜀地了,安安份份就在京城当他的顺义侯。 正元帝有时就在偏殿办事,卫敬容坐在一边,手是绝不去碰奏折的,正元帝若是不在,便严令丹凤宫里的宫人太监不许进入偏殿,她自己也少去,只偶尔能听见正元帝说上几句。 这话却不能告诉卫善,伸手替她把耳边碎发顺到耳后去,卫善见姑姑不说,也不追问,往后姑姑总会知道碧微是什么样的人。 卫善替姑姑续上茶,自个儿拿了一块花糕,等太子往赵太后那儿先拜过一回,立时就能见到他了,卫善算一算已经有十三四年都没再见过他,她脑中记得的就是意气奋发的秦显。 甘州的周师良先归顺,后又反叛,秦显是出征去平叛的,周师良自从归顺,手上领的兵便被一点点打散,若有战事,便先调派他的兵去增援,留在军中再不归还原路,几次抽调,把他手上原还有的十三万人削减到了五六万人。 周师良既已经归降,当日正元帝又曾说过既往不咎,可他当时是打不过才降的,谁也没是想到秦正业会渔翁得利,趁着周师良和李从仪两只大虎争斗,让秦正业这只小猫占下了都城。 虽是既往不咎,可地和人却是要的,周师良也不是光身来投,吃下他的人和地,也不许他称王称侯,周师良也只是缓兵之计,缓过几年,便又反了。 卫善努力回想,她知道的并不太多,就是战事再吃紧,姑姑也把她护得牢牢的,从不曾在她面前露出什么来,她上辈子真正当了个娇儿。 卫善正自头疼,周师良要反,秦显要出征,卫家故土要收回,想起来便额角轻跳,卫敬容看她沉默问道:“我听说卫管事给你挑了个武婢?” 卫善点头,正好开口:“上官娘子的丈夫原是爹爹的旧部。”既然挑了头,这三件事里,卫善挑了最后一件,她咬了角梅花糕,只当是姑侄间的闲话,问道:“我听她说了许多业州的事,咱们家在业州可还有什么人吗?” 上官娘子知道得很细,因着丈夫是曾是参将,她也算是武官娘子,卫善歇息的时候,就跟她打听业州旧事,她先是不肯说,等问的次数多了,也吐露一二句。 卫敬容听着一怔,想到业州失守时往城外逃的情形,自此之后就再也没回过业州了:“老宅还在,祠堂祖坟都还有人看守,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卫善要听的可不是山坟,但山坟却是个极好的借口,她手上还是无人,听她话的只有几个丫头,青霜虽然厉害,也是刚刚到身边来的,何况年纪还这么小,要从哪儿找个可信的人回业州去收罗旧部。 “我想,回去看看,我……我在家时梦见母亲了。”卫善低了头,花糕摆在膝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前世今生还从来没拿亲娘当过借口,她这么一开口,就见卫敬容果然关切,一双眼睛满是慈和,伸手就要把卫善搂到怀里,抚摸她的背。 卫善记得自己曾经梦见过母亲,在还小的时候,她梦里的母亲就是哥哥嘴里那个模样,爱穿淡雪青的衣裳,温柔美貌,手里捧着一碟子藤萝饼,面目便是画中人的模样。 对姑姑一提,姑姑就要伤心,从晓事起,就再没谈过,这番却必得要说:“母亲问我,想不想她,怎么竟不去看她,她一个人孤单的很。” 只这一句,卫敬容已经掉下泪来,卫善母家姓曲,在业州是有名的才女,与卫敬禹结为婚姻,情意甚笃,两人这样恩爱,还以为能相携白头。 曲氏葬在青州,而卫敬禹在业州血战,两人生前这般恩爱,死后竟没能同葬一穴,卫敬容拿帕子压住眼睛,想到哥哥依旧悲恸:“是我的不是。” 卫善跟着落泪,上辈子父亲母亲合葬是在正元十二年,现在提前两年,若是她能往业州去一趟祭祖,那便更好了。 外祖家也已经没人了,只余下些旁枝还在业州,卫善这些日子摸出一个大概,叔叔房里的地图也看过几回,她想自己去一趟业州。 “我从来也没在爹娘身边尽孝,既要迁坟合葬,我想尽一尽孝心。”卫善才刚说完,卫敬容便蹙起了眉头:“胡说,你怎么能走这样远的路。” 卫善早知道姑姑是不肯的,她拉住卫敬容的袖子:“叫哥哥们陪我去就成了。”卫平是一定要去的,去了之后也要见一见这些还在世的叔伯们,卫善不识得他们,卫平总是认识的的。 卫敬容还不肯点头,口风却松了:“你要去也不是不许你,可得等你大些再去,到不如让你两个哥哥先去。”这事儿倒提醒了她,让两个侄子到故地去走一走,家中小辈子,祭祀亲人,卫家的老宅也已经许多年都没有打开过大门了。 侄女这些日子确是懂事了许多,可在卫敬容眼里,她还是个小姑娘,到底心疼她,这些事不该由她来做,伸手摸摸卫善的肩,还是太瘦:“等你大些。” 卫善只得退步,哥哥们能走一趟也是好的,卫管事也一并跟着去,这些日子她有事便同卫管事商量,虽不能说得太白,可既然回乡,原些的故友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 第52页 卫善不意姑姑这么容易说通,嘴儿一抿笑起来,卫敬容看她笑,倒把这两日生起了愁绪平了去,两人相对而笑。 秦显先去寿康宫,再到后宫来拜见母亲卫皇后,卫敬容早早派人等着,那边太监一来报,她就领着卫善急迈两步,刚要出去,被秦显一把扶住:“母亲怎么不在里头等着。” 秦显极像正元帝,相貌威武声似洪钟,通身上下绝没有一点儿斯文气,也因为最像正元帝,所以最得正元帝的喜爱。 卫善隔了十三四年再见次他,想到他从小到大待自己都是极好的,有什么玩物从来头一个先想着她,要是待她不好,卫善也不会想着要嫁给他了,眼圈一红,说道:“哥哥怎么才回来。” 秦显哈哈一声,伸手捏住卫善的鼻子:“又要哭,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呢。”说着自己倒了一杯茶,仰着喉咙倒进去,抓了两只小饺儿嚼吃起来。 秦昰从偏殿里奔过来,他一直在挑自己写得最满意的大字,挑了两张好的拿不定主意,听见大哥的声音,方才跑出来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大哥!” 秦显张开手,一只巴掌就能拢住秦昰,他举起手上的字,看见秦显在吃小饺子,嘴巴跟着动一动,秦显一看就笑起了,把他拎起来抱在膝盖上,他十八岁了,人又生得壮实高大,才刚四岁的小弟弟,抱在怀里就跟他的小儿子差不多,捏着小饺子往他嘴里送。 还当他在寿康宫里要留一会,不意这么快就来了,卫敬容难掩笑意,自己养大的孩子同自己更亲,赵太后跟她争了十来年,孩子心里向着谁,又怎么不明白。 光禄寺送了乳饼来,切了一盘子火炙羊肉,正元帝父子两个一样的舌头,都爱吃这些东西,秦显拿了烘到酥软的饼子,切开一半,里头夹上满满的羊肉,先吃了两张。 口里嚼着东西,手上一挥,内侍便抬了箱子进来,还有个灰衣内侍抱了只小黑白熊给卫善看,秦显嚼没几下咽下去一整张:“这个是给善儿的。” 那几箱子的珠宝首饰是捡点蜀地库存挑出来的精品,也有蜀地官员自发呈送的,留下一队驻军,再定下连年岁贡的物品,秦显带回来的,何止是这些金玉玩意儿。 秦昰扔了吃的去看小熊,内侍赶紧弯腰:“四殿下小心这东西挠手。”单只蜀地有这种熊,生得圆团团的可爱,既是熊便吃肉,挑小的抱回来,养上些日子便能吃熟肉素食,也就不咬人了。 卫善知道这种熊,蜀地年年岁同都有这种黑白熊皮,只没见过真熊长得这样讨人喜欢,又很亲人,卫善一伸手,两只爪子就抱住了卫善的手,在软毯上翻来翻去。 秦昰先还不敢碰,绕着转圈儿,等瞧见小熊抱着个皮球打滚,拿嘴去咬皮球上的流苏,他立时就喜欢起来,伸手摸了一把小熊,问卫善:“姐姐能不能给我玩。” 卫善对他就没有什么不肯答应的:“成啊。”一面说一面被箱子之中的一只玉冠吸引,这是碧微曾经戴过的,怎么竟在这些东西中间。 她头回伸手要了东西:“这只玉冠儿给我好不好?”雕得极薄,两边还有碎玉流苏,一样的金冠见得多,玉冠却从未曾见过。 “你挑你喜欢的拿了就是,都是你哥哥给你的。”卫敬容这么说着,看了一眼秦显。 秦显不以为意,全给了卫善也是肯的,吃了五张饼,匆匆要走,卫善送他出门去,秦显迈一步,她得迈三步,小跑着跟住他,问道:“哥哥怎么没把这个送给姜家姐姐。” 秦显卷起眉头:“姜家……姜家那个姑娘?给她作什么?” 卫善大惊,秦显却不再耽搁,抬腿就走远了,留在卫善立在原地,难道他们竟不是在蜀地回程的时候生了情谊的? 第29章 有孕 不及卫善多想, 水云台上的宴会便预备好了, 宫妃们陆续入座,她跟着姑姑亲去去寿康宫请赵太后, 三人一同入座。 上回晋王回朝后宫设宴闹出许多事,这回杨妃老老实实来了,可她穿得总比别人要俏些, 梳了一个凌云髻, 千叶攒金牡丹头面, 石榴红遍地金的罗裙,腰还是一样束得细细的,缠金的腰带缀着几颗珍珠, 翩然坐在卫敬容下首。 此时座中同三月花宴时的人大不相同,最末添了一个新进的符美人, 这些日子很得正元帝的喜爱,她也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裙子, 因着品阶不够, 自然不能织金带玉, 却胜在年轻貌美, 耳中一点红珠, 头上几朵金花,便显出十分俏丽来。 杨妃面上很好不看, 真要比较,自然是杨云翘更美,但符美人好似榴花初绽, 正是夺人的年纪,杨妃最计较的就是自己的年纪,见了这样年轻的美人,怎不想到自家,她到五月,就要三十整了。 眉眼官司瞒不过人,卫善却分不出神来去看,她还在想那只玉冠,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子哥哥谈起碧微时的模样竟这么平淡,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似的。 卫善旁的事情许是道听途说不知详细,可碧微秦显两心相悦的事却是听她亲口说的,两人在甘露殿偏殿,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碧微坐在她对面,忆起秦显来依旧面上含羞,说蜀地来京一路是她一辈子走的最长的路。 卫善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再怎么太子哥哥谈起她来也不该是全不在意的模样,她还记得后来他们两是是怎么并骑同游的,两人同出同进,便似一对璧人,太子又是怎么跪在姑姑跟前求亲的。 第53页 到底是有意遮掩,还是当真不识,卫善吃不准,上辈子她知道的时候宫苑里已是沸沸扬扬,都在说太子宁肯要一个归顺的姜家女,也不愿意娶辅国公家的女儿。她那样生气,也全是因为流言伤了颜面,不仅仅是她的,还有姑姑的。 宫中流言传了几日便消无声息,那还是卫善头一回见到姑姑这么生气,她御下从来宽和,那一回却是真的动了怒,散布流言的几个宫人,发到慎刑司去。 不仅如此,姑姑还训斥过秦显,她都不知姑姑是什么时候训诫太子哥哥的,正元帝却知道了,卫善此时想来,约莫是那时候正元帝觉得太子在姑姑心中不如卫善。 心中有因,自然生果,正元帝本就多疑,接到太子落马失踪的消息,在大怒大悲之下,姑姑就成了第一个领责的人。 设宴是贺太子归来的,姜碧微姐弟却并未出席,弱的弱小的小,卫敬容也不强求,只说下回再给她补上,至于下回是什么时候,那便不好说了。 各人身前一张食案,坐在软褥上,教坊司领了舞乐来,七八个腰肢细软的舞姬在台上献舞,一曲毕了,卫敬容举杯奉给赵太后,把徐充容怀有身孕的事在宴上禀报给了太后。 杨妃方才还为了符美人一条石榴裙不悦,听见徐充容有孕,一口气都差点没提上来,几个宝林美人纷纷举杯庆贺,她方才看见徐充容案前摆着一盏羊乳。 个个案前都有的一道冷蟾儿羹,独徐充容身前摆的是羊奶汤,这时节还摆了醋瓜脯玉兰片,多看一眼自然瞧得出端倪来。 徐充容还未换上宽身衣衫,打扮穿着都一如过去,微低了头,面上带着红晕,韩宝林离她最近,同她往日走动也更多,满面都是笑意:“恭喜姐姐了。” 太医院隔三日就请一回平安脉,妃嫔怀孕是瞒不住的,卫敬容也还是多等几日,等脉象实了,才挑了这么个时候宣扬出来,笑盈盈道:“年末母亲就又添一个孙辈了。” 跟杨妃一并惊讶的还有卫善,上辈子正元帝就只有三个儿子,进了皇城广征采女,后宫一时添了许多人,可也没能多添几个皇嗣,怎么徐充容竟会有孕。 姑姑仿佛是有意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的,赵太后一欢喜,要把徐充容拉到自己身边来坐,徐充容左近就是杨妃,赵太后却不顾,非把她拉到身边,盯着她的肚皮看个不住:“前头有了果儿,你这个结朵花也好啊。” 妃嫔怀孕都想生个皇子,赵太后张嘴便想要个女孩儿,她都有三个孙子了,可还没有孙女,看别人家的总跟看自己家的不同。 徐充容却依旧一张笑脸:“妾也是这样想的。” 赵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儿,她咂吧了嘴儿半日,想在她的春晖殿前再养些鸡,宰活鸡给徐充容补身子,才还说开朵花儿好,跟着又道:“还是生小子好,小子皮实。” 一说到生子,赵太后必要讲一讲自己是怎么把儿子生下来的,说自己那会儿是怎么往佛塔寺去乞米的,四处战乱,连庙里也无余粮,可那和尚见她挺着这么大个肚子,头上还戴了一朵白花,心肠一软,领她到后头厨房去喝米汤。 寺中僧人的米面也不足吃,和尚给她一碗汤,她根本顾不得烫仰头就饮尽了,里头没有多少米粒,汤也只是略带白色,可热食落肚,方才觉得好些,天上便黑云低压,膳房前那口井竟喷出水来。 跟着就是地动,赵太后才要跑,就破了水,就在地动山摇之间生下了正元帝,她末了还咂了嘴儿:“那寺里的塔,可不就是那会儿裂开一道缝的。” 她自觉儿子生辰八字极好,帝星都托生在她肚里了,这事儿说过百来回,回回说辞都不一样,卫善还记得最早她说的是偷喝米汤。 卫善抿唇而笑,才还惊异,此刻又收敛住神色,徐充容的父亲不过是京郊一个私塾先生,家里无权无财,徐充容年年还有几回要送钱回去,她有孕确是一桩喜事,往后再有人想构陷姑姑至妃嫔不孕,也有一个徐充容在前头摆着。 宫人上了一碟小天酥,鹿肉鸡肉同炒,很是鲜嫩,卫善心情大好,挟了一筷子才要送到口里,就见杨妃桌边的侍女打翻了酒盏,酒液都泼在杨妃那条石榴红的宫裙上。 宫人跪地请罪,卫敬容却笑:“既有喜事便不必罚,往后多加仔细便是。” 杨云翘拎着裙子回了珠镜殿,后半场宴会再没有回来,席上却无人再提起她,赵太后满眼都是徐充容的肚皮,底下的小美人一个个娇声莺语,哪里还想得起杨妃来。 宴毕散席,卫敬容特许了徐充容坐步辇,又呈报上去,不日升她作昭仪,位列九嫔之首,韩宝林几个也看着要升份位,席间除了杨云翘,人人都有喜事。 卫善扶着卫敬容回丹凤宫,她觑着姑姑的脸色,是当真欢喜,松一口气,心里还惦记着玉冠,想去长安殿里看一看碧微,卫敬容却一把拉住她:“善儿进来,我有话说。” 才报上徐充容有孕的消息,正元帝今日必要去徐充容那儿,卫敬容拉了侄女往偏殿去,看见儿子在席上饮了两口酒,这会儿正趴在床上睡着,拉卫善坐到床沿。 结香奉了茶来,卫善掀开茶盖儿小口饮着,眼儿望着卫敬容,等她要说什么,卫敬容看她梳着双垂髻,两边扣着个金环,模样还是小姑娘,可有些事也就当论起来。 第54页 “善儿可想嫁给太子?”卫敬容问得这一句,就见侄女瞪圆了眼儿,她笑一声:“有什么话,你都能对姑姑说,没什么好瞒我的。” 卫善没料到这辈子姑姑竟这么早就问了,她两只手绞紧了杯子,抬起头来,眼睛直直看向姑姑:“我不想嫁给太子哥哥。” 卫敬容只想过侄女情窦未开,还不懂得什么是嫁或不嫁,两人一道长大的,秦显待她也好,千里迢迢的回来,还不忘收罗些新奇东西哄她,等她再大些,两人成婚,必也能琴瑟和鸣。 可她没想到,侄女竟能这么明白的说不想嫁,她蹙了眉头:“可是你太子哥哥有哪儿不好?”自己养大的儿子,总是样样都好的,卫善是她从小抱到的,看着会爬会走会说话,想她一辈子都陪在身边,免她嫁出去受委屈。 卫善词穷,她总不能说日后秦显和碧微两情相悦,她夹在中间就是个尴尬人,还会把卫家置于不利之地,正元帝未必就愿意卫家再出一位皇后,可她心中翻滚一回,依旧还是说:“哥哥是哥哥,我怎么能嫁给哥哥呢?” 卫敬容笑起来:“善儿太小了,再大些就知道了。”突然想起久远之前自己订亲的那一日,才还面带笑意,一时又怅然起来。 卫善上辈子这个年纪是绝不懂得这个表情的意味,可她看过太多次碧微脸上显露出这种怀念,姑姑是死了一个未婚夫方才嫁给姑父的,若是当时嫁了,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姑侄俩谁也没能说动谁,卫敬容越发觉得侄女还小,聪明是有的,那是像了她爹,自己的哥哥也是长到二十岁上,才见着嫂嫂曲氏,从此就再没看过别人。 她摸一摸卫善的头:“善儿还小,这些事我们往后再说。” 卫善只得退了出去,这会儿天色将晚,暮色照进宫城,一层层红墙绿瓦都染上霞光,路过长安殿时,卫善绕了一个弯,先去看一回碧微。 长安殿离云梦泽还更近些,宴乐歌舞声隔水传了过来,姜碧微换下素衣白裙,换上自己带来的青绿罗裙,在殿后高台上望向云梦泽。 隔得这样远也能看见水边红云一片,这个时节开的怕是海棠,蜀王府里也有一片海棠,就种在她屋前,长安殿窗前也有一株,一样的花,长在两样的地上,开的竟是差不多的绚烂,也不知道她旧窗前的那一株开花有没有。 姜碧微正自出神,细叶替她披上披帛:“姑娘进去罢,外头风大。” 手指紧一指披帛,才要转身,饮冰便来报:“公主来了,姑娘到外头迎一迎罢。”这宫中能被称作公主的,自然只有一位。 卫善甫一进殿,就见碧微领着一众宫人迎她,她笑一声解了披帛:“姜家姐姐这是干什么,我正巧路过,进来看看你。” 两人坐到南窗下,细叶沏了茶来,炊雪预备了点心,此时天色已暗,窗外海棠花开得雪堆一般,夜色也尤为醒目,卫善伸手添茶,捧了杯子笑盈盈道:“我乳名叫七七,姐姐的乳名叫什么?” 第30章 思情 长安殿同仙居殿大小差不多, 都有一间开阔正殿,两间偏殿, 院中遍植花木, 连仙居殿里的秋千架,长安殿的海棠花树下也一样搭了一个。 这些海棠是前朝建宫时就种下了,连着云梦泽边那一片都种了海棠花, 每到春日开得好似一片云霞,卫善上一世最爱的便是春日泛舟湖上,看那一片海棠红云。 后来在小瀛台便是以海棠计春秋, 开一回花便是一年又过去了, 年年如此岁岁相同,还当没有再出来的一天,谁知道她也没能瞧见第六年花开。 姜碧微看花是触景伤情,卫善看花却满心愉悦, 两人对坐, 卫善满目都是笑意, 外头暖风裹了海棠花瓣, 吹落在她一色金的红罗裙上。 她背后靠着软枕, 一只胳膊搁在锦绣垫手枕上,坐得比碧微还随意, 殿里点了梅花香饼,倒似海棠添了香味,两人隔了这许久,终于能这样南窗对座饮茶了。 姜碧微一手托着茶盏, 掀开茶盖,借着眼角的余光去看这位永安公主,再没想到她竟是这付脾气,碧微搁下手上的茶盏:“我还未取字,父亲便身故了,至于乳名,父母皆不在了,往后也不必提了。” 卫善一怔,没料着她会这说,碧微的乳名,她上辈子听秦显说过。 卫善的乳名是七七,因着小时候爱哭,七七听上去又跟“戚戚”音同,怕她多添忧愁,姑姑便不许人再叫她的小名了。 碧微的乳名叫“愔愔”,虽是自《琴赋》中而来,又有和悦安舒之意,可念在唇间却似女子啜泣声,那一回是秦显同卫善一处坐着用膳,听见卫平叫卫善的乳名,竟笑起来,才有了这么一段公案。 两人互换表字,以示亲近,可碧微显然还不想同她太亲近了,绕开乳名,直言自己还未有字,那意思便是不想告诉她。 细叶手上一抖,差点儿把茶泼了,拿眼儿不住去看卫善的脸,怕她发怒。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姑娘的性子这样傲,要是得罪了这位最受宠爱的永安公主,往后在宫里的日子又要怎么过呢? 卫善有一瞬讶异,可她随即又笑了,碧微还是一样的性子,她自己拿了一块荷花酥,托在掌中咬了一角:“姐姐说的很是,父母不在,乳名自然也就不作数了,我家里也只有我哥哥还叫我的小名了。” 第55页 细叶赶紧上前添茶,打听了卫善爱饮茉莉花茶,特意替她沏了一壶来,摆开四只青瓷碟子,姑娘不说话,她却不能看见冷场,满面堆笑的道:“公主送来的衣裙,都很合身,我们姑娘很是喜欢。” 姜碧微辞了云梦泽楼阁上的饮宴,又对永安公主的示好视而不见,细叶和芳姑两个心中忧愁,不知道姑娘这是怎么就使性子来,分明来时还告诫过她们,必要小心谨慎事事低头。 如今的情状比在蜀地被赵临扣住不知好了百倍,有宫室有奴仆,外头还有侯府田地,虽此时身在宫中,可总有出去的一天。 皇后娘娘看着也是极慈和的人,才来半日,便有尚衣局的宫人来给长安殿量尺寸。衣裳鞋子从里到外件件都要裁新的。不独是姜碧微,连芳姑和细叶也是一样。 永安公主送来的裙衫能当一时替换,长些短些都有法子遮掩,鞋子却吃不准大小,送来的东西里便没有鞋,软靴睡鞋样样都要做,尚衣局的宫人还给姜碧微做了一身胡服骑装。 这样的受到优待的日子,和囚禁时日日受到逼迫的日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细叶一面续茶,一面不住冲着姑娘眨眼。 卫善面上没有怒色,反而出言附和,待她还很亲昵的样子,姜碧微这才松一口气,看来她确是脾性温柔,跟着又想笑,这一年来日日风刀霜剑,反把人想得恶了,自己身上又还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未经过事的娇宠姑娘,要么是自视甚高,要么就是体贴温柔,不意卫家的姑娘竟是第二种,也确是没受过雨打风吹,才能有这番心意。 两人再说话,就有来有往,姜碧微含笑捧起茶盏:“多谢你送来的茶。” 卫善又细问她在家时常做什么,她一时说不出来,早已经忘了原来闲时都做些什么:“左不过是写写字绣绣花罢了。” 卫善便说到自己也要习字,每日里还要跑马,蜀地的规矩倒不似京城宽松,听卫善说京城女子多有出去骑马踏春的,碧微适时一笑:“那倒很好,我七岁之后,便少出门了。” 一地有一地的风俗,何况姜远自己是个读书人,家里原来就有资财,女眷便少出门,等住进蜀王府里,姜碧微就更难出去,卫善便道:“那往后我家去就带你一起去,街上有许多好玩好逛的地方。” 两人说了一盏茶,卫善见她面色和缓,方才问她:“你从蜀地一路过来,可见着什么好玩的事物没有?她来就是想探一探碧微同秦显两个,到底是不是相识了。 不等碧微说话,她又道:“我哥哥从云州带回来两只绿羽越鸟养在家里园中,等你去了带你去瞧,太子哥哥这一回也给我带了两只黑白熊儿回来,他素日可没有这么精心的。” 听见卫善提起秦显,碧微略略抬眼:“蜀地的活物也有几样是别处难求的,金丝猴儿黑白熊两样都难养,能带回来送给公主,是太子殿下有心了。” 她提起秦显时语意平平,卫善越加疑惑,可看看碧微仔细小心的模样,便是过去说了两句谎话也决定不再计较,约定了明儿一道去看黑白熊。 蜀地的话却不能再说下去,太子这番差事办得极好,他办了好差,姜家姐弟却失了故土,卫善又多留一盏茶,便回了仙居殿。 她一走,姜碧微松一口气,身子这才往迎枕上一靠,芳姑替她揉着额角,脸上还很忧愁的模样:“姑娘应当再亲热些。” 知道她不是这样性子,便是寄人篱下,她也不肯伏低作小的,可永安公主看着确是个不多得的好性,难得公主之尊还能同人对座谈天,同她交好,只有益处。 碧微也不说话,躺上搭着软毯,问道:“咱们带来的东西里,可有什么能送到仙居殿去的?” 芳姑这才转忧为喜,可思量得会竟没甚东西能送人,赏人的金银珠子是有的,可要送给永安公主,这些东西便都不入眼了,她一出手就是一对儿翡翠手镯,姑娘的妆奁里也不是没有这些东西,可既要送,便得送得可心意。 碧微也知道自己没带出多少东西来,一殿之中的摆设器具也不都是她的,俱都登记造册,往后出宫,赏了她才是她的,心底苦意难消,连吃了一杯茶方才平复。 “今儿领来的衣料里可有细纱,取一匹出来。”既没有贵重东西可赠,便亲手绣一幅扇面,她擅画兰草,却从不曾画过牡丹,可不是牡丹也不配她。 细叶取出一匹细纱来,卫皇后给的东西件件都是好物,才要夸上一句,又咽了回去,这些东西可不都是拿蜀地换来的,心底虽叹,同饮冰一道铺展开来给姜碧微看:“姑娘看看一这匹如何?” 细叶削尖了眉笔,手执银剪剪下一断烛心,姜碧微便在灯下打样,勾着牡丹花瓣,到时用蜀地绣法落针,在扇面上攒珠当作花心,又拆了自家一只耳环,把上头的红宝石当作扇坠。 长安殿里一番忙乱,沉香扶着卫善的手回仙居殿,路上便蹙了眉头:“这姜家姑娘也太不懂道理了些。”自家公主对她是样样周全,她还未来,就收拾了衣衫绢纱,她殿中样样细物都和仙居殿用的一样,她竟还不冷不热,可不是不懂道理。 卫善笑一笑,这才是碧微,若是她上辈子懂得曲意奉承,两人也不会闹得那样了:“她家初遭大难,自然心中难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预备着把那顶玉冠送给她的,看她模样,就再等等,等两人更亲近些,再把玉冠送给她当作生辰礼,卫善不解事只有一件,秦显碧微两人都无情思,是甚时候才心意相通的呢? 第56页 回到殿中,素筝早已经点亮玉兰灯座,卫善刚一进门就闻见了茉莉花香,这时节还未有茉莉,冰蟾见她鼻尖轻动便笑:“这是二殿下着人送了一匣子来,说是姑娘喜欢这味儿。” 卫善才给王忠送了新茶,秦昭就送了蜡烛来,香味极淡,比熏香更好闻些,殿中似有若无的清香,叫人精神都跟着一振:“挑几根出来,明儿给长安殿送去。” 话音才落立时又反悔,怎么好把秦昭的东西送过去:“不必了,把我才得的那方青花金线苴却砚拿出来,这蜡烛留着咱们自己烧。” 素筝欲言又止,这砚台可是太子送的,一箱子东西里,公主才还夸过这方砚台送得正合适,可她看一看沉香已经应了,便又按捺住,只问道:“姑娘要不要吃一碗酪?” 砚台是秦显给的一箱东西里挑出来的,雕了秋山归牧,这方砚台给碧微正合适,想到秦昭,卫善倒觉得有些难办,要是他这辈子还喜欢碧微可怎么好,难道要兄弟相争不成? 卫善承他情义,他又确确实实断了杨思召一条腿,总不能叫他伤心,原来不曾想过,此时都涌上心头,连小顺子新取来的文集都看不进去,盘了腿儿歪在床,有什么法子,让他这辈子不喜欢碧微呢? 第31章 孰美 卫善没能想出办法, 对旁的她还能想得出一二来,政事不通能看六部的奏报, 可只这一事她一窍不通, 又无从学起,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办法,叫这两个人不见面。 卫善第二日起来眼晴底下便有些发青, 落琼捧了铜镜,素筝替她扑上一层薄薄的茉莉是宫粉:“公主今儿精神不济,别去跑马了罢?” 卫善怎么能肯, 她天天要练上官娘子教的那几式, 时候虽不长,可也已经有了架式,再跑一圈马,这个春天她长得尤其快, 夏装才刚送来, 鞋子就整好合脚, 到夏日里穿必得小些, 尚衣局又替她放宽免了脚寸, 把鞋子再做得大些。 冰蟾拿牛角梳过锦缎似的长发,替她把头发结成大辫, 换上骑装卫善就又去了长安殿,领着姜家姐弟去丹凤宫请安。 竟有人比她们还更早,里头坐着徐昭仪,卫敬容看着她满面是笑, 她也大大方方对着卫敬容说话,两个人正在细论各宫里添教习尚宫的事。 卫善眨眨眼儿,上辈子姑姑可从没把这些事交给别人打理,她一向做得最仔细,这辈子竟交给了徐昭仪,两人才走进就听见卫敬容说:“你怀着身子,按理不该让你劳累的,可我身边实无人能帮手了,这事儿我同陛下说过,想一想也只有你了。” 徐昭仪面上泛红,两只手捧了名册:“娘娘这样信赖妾,妾怎么能不尽本分。”把这当作是一样殊荣,后宫里头一个能替皇后理事的,可不就是她了。 卫善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上辈子无人的份位越过杨妃,她又百事不会做,总不能跳过她,跟下头的妃嫔分派事,怕她面上不好看,又伤了秦昱的脸面。 如今却不相同,姑姑竟想开了,卫善面上带笑,挨过去给卫敬容问安,跟着又道:“徐娘娘也别一味辛苦,生个小弟弟要紧。” 徐昭仪一听,便去看卫敬容的脸色,看她缓缓点头,心中越加宽松,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我倒想,给公主添一个小妹妹。” 徐昭仪倒是真心想要个女儿的,女儿更贴心,伴着她的日子也更长,她看一眼卫善,皇后娘娘养了三个儿子,最善体人意的也还是永安公主。 太子的位子稳稳的,倒不如生个公主,正元帝还未有女儿,卫善也已经这样大了,就算再生下一个公主来,也只有可人疼的。 两人一番闲话,正元帝便从正殿里出来,看见徐昭仪对她点点头,知道她领了差事,还勉励了她几句,卫敬容又赐下羊奶给她,连卫善姜碧微也有一碗。 正元帝见了姜碧微倒同她多说了几句话,又问姜碧城读了几本书,正好同秦昰一道开蒙,姜碧城比秦昰大了三岁,早已经开始读书了,可也只能跟秦昰一起读书,卫善看她垂了头,恭敬应声,笑一笑道:“麟德殿里讲学的几位大学士都是饱学之士,弟弟们一处读书,往后必能做锦绣文章。” 正元帝最想听的就是这一句,哈哈笑上一声,他一笑,姜碧微便身子轻颤,赵临也是这样相貌的人,孔武有力,一伸手就像能捏断她的骨头。 卫善看她一眼,她又撑起笑来,卫敬容挥一挥手:“你们俩玩去罢,两个小的都去南窗下习字,一人一日二十张字,再背一段书。” 卫敬容把姜碧成和秦昰两个都拢到一处,碧微自己不能留下,便留下了细叶,让细叶看着弟弟,自己身边带着饮冰炊雪,跟着卫善出去。 她不知道这位公主爱玩些什么,但知道她性子和善,皇后也是一样,自己姐弟二人对大业没有半丝威胁,能得善待已经极好。 卫善摸出一串红结绳上绑的一只小金鱼,那只金鱼只有一指长,卫善拎着红绳轻轻摇晃,金子打的鱼符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她眼睛乌晶晶的发亮对碧微道:“我领你去个好地方。” 姜碧微没想到来到大业第二日就能出皇城,九仙门的守卫看见卫善进出也不阻拦,卫修早已经备下了车马,卫善钻进去拍一拍身边的软垫:“我带你去琅嬛书库。” 姜碧微在蜀地就久闻其名,姜远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亲眼看一看琅嬛书库,前朝费尽百年心血盖起来的书库,里头藏书浩如烟海,诸子百家少有遗珠,前朝文人都以文集能入琅嬛而自傲。 第57页 父亲每每言及都要叹息,叹的不是皇城里的御座,而是皇城外这一座宝库,听说前朝末帝时这座书库被封闭起来,何止是暴殄天物。 卫善还是头一回去,她让小顺子跑得最多的是弘文馆,让弘文馆里的博士抄奏疏政令给她看,正元十年的政令才将将看了一小半,还不及去琅嬛中探宝。 姜碧微是头一回见着大业京城如何繁华,她进城门口的时候掀了一角绸帘,长街两边的民人队开衣饰不同,同蜀地也无分别,蜀地易守难攻,得天独厚,靠山吃山,出茶出丝还有盐矿,父亲治下税课又轻,百姓自来富裕,街市之中常见穿绸戴金者。 见到熟悉街景,心中难免感叹,也跟着多看两眼蜀地没有的,卫善问她,她便道:“我们那儿是山地,地势高低不平,出门都坐竹桥,挑担的比推车的要多。” 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已经到了琅嬛书库前,卫善先跳下车去,抬头去看,高墙修得跟宫墙差不多高,乌瓦白墙,护城河还到书库前绕得一绕,长道上十步就有一口黄铜大缸,里头盛满了水,防着书库失火取水不便。 书库像个巨大的瓮,顶窄下宽,造成圆型,连底下都挖着水道,用青砖砌出来,还按了兽头,卫善曾经来过,倒不惊讶,反是姜碧微,四处环顾,见竹刻卷轴成堆叠放,又有丝绢织物藏在匣中,灰皮黑字的书册更多,呢封的,板封的,一整个柜子里藏的都是珍本善本。 这些东西已经有人打理过,可整个书库藏书太多,也荒废得太久,理到现在也才理出几只大柜,里头残破的要修补,缺字漏字也要一一比重新誊写,来来往往都是小书吏,身穿玄衣头戴官帽。 卫善知道碧微必然喜欢这些,侧脸看她却是眼泛泪光,一时怔住,往来的书吏也不敢看抬头看她们,卫善正不知所措,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善儿怎么来了?” 卫善抬头一望,细抽一口气,她昨儿才想好了不叫秦昭和碧微两个见面,没成想会在此间碰上,秦昭穿着一身湛蓝色的袍子,头上束着一只玉冠,长身玉立,相貌俊雅,手上捧了两卷书,施施然走到卫善跟前:“善儿也是来找书的?” 听说她最近好学起来,连跟袁妙之也能谈上几句,秦昭想起她小时候一看书便犯困,小身子抱着大书卷头一点一点将睡未睡的模样来,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要找什么?我来替你找。” 卫善是想来找找《业州志》的,最好能看看地图,也不知道琅嬛书库里有没有藏业州的地图,她口里答应着,眼睛却去看碧微,此时方才想到,单论长相,秦昭比秦显要俊得多了。 她心中大急,往前一步,秦昭的目光却在姜碧微身上打了个转,冲她点点头:“这位想必是姜家姑娘了。”看她头上银簪白花似在孝期,想一想也只有姜远的女儿了,秦昭倒读过几本姜远写的书,他自称王,不曾攻城掠地,反而著书立说,论起帝王应当以术治国还是以仁治国,那一篇文写得极妙,秦昭颇有感触,是以不忘。 姜碧微来时戴了帏帽,进了书库便摘下来,她看过街上妇人女子,不论贫富都少有遮脸的,知道此地民风不同,略一侧身,虽不知对方是谁,可跟卫善这样亲昵,想必是她口里说的那几位哥哥,只不知道是不是姓卫的。 两人相互问候,卫善只得眼巴巴看着,眼睛里便流露出点别的神气,一时看看姜碧微,一时又看看秦昭,咬住唇角,心中大悔,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到他。 书库之中又有石室,开了石窗,点起蜡烛,是书吏们誊写书册的地方,因着秦昭来了,专空出一间给他用,卫善一看坐上设着圆褥,屋里还有个烧茶的小炉子,就知道秦昭是常在此处的。 她最怕两人见面,两人已经见了面,又怕二人投机,不意二人果然投机,秦昭书案上摊开的书册,碧微一眼扫过便是已经通读的模样,卫善绞着裙上挂的荷包,觉得实在对不起太子哥哥,不知如何是好。 碧微问明白能带书回去,便想挑几本带回去给弟弟看,生怕弟弟的功课荒废了,跟着秦昰学的还是开蒙那些东西,自己能力有限,虽不能讲透,也总比学那些旧文要强。 卫善见她出去了,在书案前来回踱步,对着秦昭想问又问不出口。秦昭取了个小杯,用滚水替她烫过一回,替她倒一杯茶:“你怎么不坐?要不要吃点心?我叫王七到馔香楼买一盒来。” 卫善终于开口,她盯住秦昭:“你,你觉得姜家姐姐生得好看吗?” 总不能直问他看没看上姜碧微,虽则此时碧微跟太子哥哥两人还未相知,可往后却是一对爱侣,上辈子一个早亡一个凄楚,已经够苦了,这辈子可再不能出这样的差错。 把秦昭问得一怔,他张张口,眼看卫善皱眉望着自己,嘴角都卷起来,很是关切的模样,心里有点明白,小姑娘长大了,竟然也懂得比美了。 秦昭心中好笑,却忍住笑意,看她翘起来的鼻尖,伸手刮了一下,摸摸她的头:“我们善儿最好看。” 第32章 怯意 卫善听了却没露出高兴的神色来, 依旧蹙了眉头看他, 仿佛吃准了这是秦昭哄她的话,扁了扁嘴儿:“谁问你这个, 我问你姜家姐姐生得好看吗?” 秦昭不明所以,还把这个当作小女儿争俏,姜碧微确是生得美貌, 眉目间还颇有楚楚之意, 可以他在看来自然是小妹更讨人喜欢, 把手背到身后,作出认真打量她的样子来,几日不见她又长开了些:“我没细瞧那位姜姑娘, 可我看善儿,还是比她好看。” 第58页 卫善听见他没细看, 松一口气,急着要走, 不能再留下让他细看了, 寻来一个书吏:“劳你把写业州的《府志》《地域志》都拿来给我瞧瞧。” 书吏知道她是永安公主, 不意她开口这样客气, 连称不敢, 那书吏也已经有了年纪,出门便找了几个年轻的, 搬了竹梯往架子上去寻。 秦昭挑挑眉头,他确是听卫平说姑姑分派他去青州移棺让爹娘合葬,又看卫善急巴巴的找这些书看, 倒猜测是她想起来的,随口便道:“我听子厚说,他要往业州去。” 卫善还不知道姑姑已经把事儿交待给了哥哥,闻言轻诧:“他甚么时候去?” 不曾问所为何事,只问何时出发,那就是已经知情,秦昭看她双眉弯弯,粉唇轻启,似豆蔻花枝上初开了两三朵。一时是小姑娘似的争俏,一时倒又能替大人操心这些大事,叫人捉摸不定:“我听说是宜早不宜迟的,最好是年前就能落土为安。” 卫善怔忡,年前若能办好,她就再想法子,就说梦见了父亲母亲,母亲说没能看见她长大成人,想看她在坟前插钗,及笄之前一定要走一回业州,去老家拜祭祖先。 用父母当借口实在罪过,她在心中祝祷,想必父亲母亲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她,眉毛轻轻一拧,复又舒展开来。 她要去,只有一个哥哥跟着,姑姑是必然不放心的,她就缠着叔叔同去,先把人支调开,周师良再反叛,同卫家的人可没有关系,但太子哥哥又要怎么保全呢? 还是不对,怎么想都不足以推敲,卫善蹙眉,不知如何才能想出一个万全之计来,她人就立在石窗前,外头白光印在窗上,把她玉白的脸盘勒出一条金边,大辫子垂在肩头,嘴巴一抿,烦恼无限的模样的。 这付模样尽数落在秦昭眼里在,他把早就想问的话,问了卫善:“善儿,你肯不肯告诉二哥,究竟是为了什么烦恼。” 卫善鼻尖一噏,轻咬粉唇,黑晶晶的眼仁盯在秦昭脸上,秦昭样样依着她,又让她想起些小时候的事来,还有那每岁都送来的新樱桃,心里看他就跟哥哥一般无二,这个哥哥还比自己家里那个要多些弯绕心思。 可周师良还未反叛,太子出征平叛更是没影的事儿,她凑到秦昭身边,心里笃定他必有办法,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郑重道:“我此时还不能告诉你,可若我要说,你定是头一个知道的。” 方才还烦恼出神,这会儿又似儿戏,秦昭放下心来,面露笑意:“那是自然,咱们可是有约定的。”说着伸出小手指,卫善立时笑开了,长眉一展,也伸出手指头,两人还跟小时候似的拉勾。 所有哥哥里,跟她拉勾最多的便是秦昭了,别人要么敷衍她,要么就干脆逃得远远的,无人肯跟个小姑娘玩耍,卫修倒是肯的,可他只比卫善大两岁,自己还是个孩子,也爱跟着哥哥们跑。 只有秦昭,但凡她开口,总是头一个答应的,听卫善说孩子话,小时候干的坏事傻事儿,身边总跟着一个秦昭,卫善慢慢想起五六岁的时候的事,眉眼一弯,冲秦昭点头。 秦昭吩咐王七去买点心,告诉卫善:“我同大哥约定在此地见面,算着他也该到了。” 卫善不知秦显要来,想到碧微和秦显立时就能见面,嘴角翘起,喜动颜色:“当真?那就麻烦王七多买一份点心,我们坐一会儿再回家去。” 出了琅嬛书库,还得往卫家去,她要拜见叔叔,再把回乡的事说上一说,就说这些年旧部年年都送信来,叔叔回去总得备些礼品分送,最好再探问探问,可有卫家旧人如今正当要职的。 秦昭看她听见太子要来便这般雀跃,微微一笑,说不准母亲的心愿还能成真,嘴上却道:“呵,不肯多陪二哥坐一坐,听见大哥来了,倒这样高兴了。” 卫善脸上一红,靴尖儿磨着青砖地,很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未开口,便听见外头一声娇呼,分明是碧微的声音。 两人一道出了石屋门,就见碧微正被秦显一只手托着腰,半抱在怀中。 卫善的眼睛都瞪大了,秦显一只手抱着姜碧微,一只手横过来搁挡竹梯,看样子是爬梯跌落,碧微正在边上,差点儿叫竹梯砸中跌在地上,却被秦显所救。 琅嬛书库里都是砖石,为着防火,也只有门是木制的,就连这一排排的柜子都是了石头开出槽来,这才能夸口千万不腐万年不朽,可人要是掉到地上,怎么经得住这硬石一硌,何况碧微还这样窈窕纤细。 卫善倒吸一口气,身边就立着秦昭,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子,紧紧扯了两下,心中翻涌面上发红,两个这回可算是彼此留意了。 秦显才刚迈进门来,就见梯摇人惊,眼前一道青影,快步上前,伸手一接就把人搂到怀里,等那竹梯滚落到地上,方才发觉自己怀里搂的是个女人,相貌还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方知是姜远的女儿。 秦显自然是见过姜碧微的,赵临待姜氏姐弟还算有些有性,没下到狱中,而是关在绣房里,既在绣房,他也不便冲进去,打着仁义之师的旗号,便不能做有悖德行的事。 是姜碧成把那封归降书信送出来的,他只看见窗户上一道影子,听见几句姜碧微的声音,谢他们施救,又隐隐带泣,说父亲地下有知,必会感念与正元帝的兄弟情谊。 第59页 秦显听着倒没脸红,来就是打着收下蜀地的主意,姜家姐弟肯臣服那是最好,秦显不好女色,确是听说姜远的这个女儿生得天姿国色,他也没有起意要掀了绣帘儿去看一看。 后来再见时她披麻戴孝,跪在她母亲兄长灵前,往铜盆里化纸,孝帽掩住半张脸,只知道人伶仃,一付娇弱模样。 丧事都是秦显帮着办的,风光大葬,请了阴阳先生,给姜碧橖建了衣冠冢,尸首是早已经找不全了,倒是姜远夫人柳氏的尸身有人收裹,两人合葬,秦显还在坟前致祭。 孤女幼弟,秦显只吩咐人好好侍候着,缺什么少什么都尽给补上,转头就去忙前边的事,蜀地这样大一块版图,要忙的事情有许多,也管不到这一对儿姐弟身上。 都说姜家归顺是她的主意,秦显一直不信,这个年纪的姑娘,跟小妹有什么分别,要么就是玩乐,要么就是衣裳首饰,能撑着不哭便已经算有傲骨,哪里还能有旁的能为。 把人搂在怀里了,才看清楚姜碧微生得什么样子,看她脸色煞白,睫毛轻颤,口中轻轻吐气,身子一起一伏,秦显瞧在眼中,鼻间若有若无一段香气。 只短短一刻,复又放开,姜碧微快步走到卫善身边,把身子往她身后一缩,待要把脸藏住,卫善又比她矮些,只得侧了脸儿,这么一侧便露出粉白耳垂,和耳垂上那一点莹莹绿意。 秦显的目光跟着她绕到了卫善身上,这才收回来,笑道:“善儿来了。” 卫善忍住笑意,掐着手心不让自己两边打量:“大哥身手真好,若不是你,碧微必要摔断骨头的。” 秦显目光一溜,看她星眸竹腰,手臂刚刚搂了满怀的软玉温香,倒比姜碧微还更不自在:“这竹梯放置多年,也有朽坏了的,你们要挑什么,只管吩咐人去。” 姜碧微整整衣衫,到底绕出来对秦显浅笑行礼,谢他援手之恩,秦显也不知遮掩,她出来了,就定定盯着她看,一路上她都穿着孝服,拿帏帽遮脸,再想不到竟生得这个模样。 一泣便似梨花带露,一笑便如新月生晕。 碧微行过礼,复又把半个身子都藏在卫善身后,轻声在她耳边道:“我寻着了要看的书,咱们回罢。” 卫善只当她在害羞,唇边露出小小笑意,顺着她的意思,把书吏寻来的几本业州志拿软绸包了,交到沉香手里,领着她出门去,把秦显秦昭两个留在原地。 秦显一直盯着姜碧微的背影,可她却一直垂着头,出了门边也没回转身子,秦昭看他这眼巴巴的模样,猜测两人自蜀地来便已经有过交往了,想到卫善雀跃神情,和方才夸奖秦显的清亮嗓音,心中眉头微蹙。 卫善才拉下车帘就问姜碧微:“我大哥刚刚硌疼你了没有?” 碧微身子一颤,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本书,摇头道:“不曾,倒要多谢太子殿下,若不是他,我也不能好端端的坐在这儿了。” 卫善发急,可又想不出要问她什么,姜碧微见她眼睛发亮面带红晕的模样,心中轻叹,怎么她竟不怕?秦显此时方才看清她的模样,她却早早就见过秦显了。 他带着一队兵丁,穿过蜀王府海棠坞,横穿花院往后院来,只听见兵甲相击的“铮铮”声,她抱着弟弟,和细叶芳姑两个缩在房中,怎么也想不到求生的办法。 兵甲声就在她房前停住,待听洪钟似的声音,她把早早写就的信交到弟弟手上,让弟弟立在门边,她隔窗说话,期望来人能多有一点仁善心肠,放她们姐弟一条生路。 就是那个时候看见秦显的,他身穿铠甲,面色黝黑,手掌伸出来接信,好像一把就能捏断人的骨头,只要想到那个情形,身子还会发抖。 王七匆匆赶上来,把食盒里的点心交到沉香手上:“这是我们王爷吩咐给公主的。” 沉香接过来便往车里送,卫善捏了一只翡翠烧卖,告诉碧微:“可惜桃花的过了时令,你尝尝这个,味儿都极好的。” 碧微看她一派天真,挑了一个拿在手里,却不送到口中,也不知这点心里头有没有猪油,嚅嚅问道:“你,竟不怕他吗?” 第33章 生恩 姜碧微说完又想起他铁一样硬的胳膊, 只觉得身上处处都疼, 春衫已薄,人落怀中不及羞涩, 就吓得僵直了,又想起秦显带着兵丁立在她门前时的模样。 姜碧微脱口而出,跟着便红了面颊, 待要遮掩, 就见卫善瞪圆了眼儿, 两只手拉住她,认真说道:“太子哥哥人最好的,你可千万别怕他。” 卫善怎么也没料到他们这辈子竟没交际, 不仅未曾交际,碧微竟还怕他。卫善已经知道碧微说了谎, 两人相知相许,不是她说的那番境况, 可她还记得碧微提起秦显时嘴角边的笑意, 好容易重来一回, 二人难道竟要错过吗? 额间轻跳, 满心想着秦显有什么优点, 一件件数出来给碧微听:“我大哥弓马射箭样样了得,领兵征战从无败绩, 待人也是极好的。” 卫善一直都是个老实的姑娘,在她嘴里从来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 从没有夸大其辞文过饰非的时候,她数完这些,便再想不太子有甚么能打动碧微的地方。 她跟碧微共患难时哪有闲情细说从前,偶尔谈上几句,便不再说,此时方才想到,她还真不知道碧微喜欢秦显什么。 第60页 她急急出声回护,碧微眼梢一动,有些了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高义,公主可别多想。” 卫善倒不会多想,就怕她不多想,两人抱都抱了,此时竟说怕他,她没了办法,只好嘟囔一句:“往后你们见的多了,自然就知道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了。” 碧微笑而不语,手里捏着的点心一口都不曾咬过,秦显秦昭两个待卫善自然是好的,她自己也曾有过哥哥,哥哥待妹妹什么模样,她自然懂得。 想到哥哥心中一酸,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打定主意往后闭门不出,少招事非,往后守着弟弟,等到顺义府能开府作主的时候,就是出头之日了。 马车缓缓驶到辅国公府,卫善掀帘看着,从巷口进去的一路都已经改动过了。朱漆大门改小了,门上的门钉数也按制减过,门前长道无法改,也全挖掉一排砖,在两边种上花树。 进了大门,里边的门柱上的顶石原是带花的,都磨平了去,石道边的灯和一道道仪门,上至雕花,下至画梁都透着一股新漆味儿,卫善满眼看过,心中点头。 工部官员是干这个的,又得了皇上的嘉奖,到了卫府也没人为难他,反而请他多开口,日日都备下好酒好菜,家中只有一个管事,身后跟着个笔吏,手上拿着一叠纸,哪儿不对都勾画下来,让匠人一并改了。 卫家的工程做得又快又好,连派下来的工部官员都道,外头制式对了,里头园子精致些便精致些,前朝末帝那会儿就连百姓都有越制的,更不必说是官员了,民风如此,如今把前头改过了,后面又拆了藻井,去了雕龙画凤的几块花梁,也就没有大碍了。 何况后边就只有卫善一个女眷,她身上又有公主的封号,虽封地还未定,但金印俸禄都是在品的,王妃的屋子她住着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卫敬尧早朝过后就留在了宫中,卫善扑了个空,她只得请碧微到她房中略坐一会儿,碧微心口兀自“噗噗”跳动,喝了一盏茶,才方略定。 她坐在帘里,卫善在外间,卫管事隔着门跟她回事,一样样都细得很,连谷雨庄上要种些什么,都一并回报给卫善,这么一听,心中又觉得奇异,看她是个娇女模样,不想竟能管着许多细务。 卫善才没心思管庄上种了什么,又结了什么果子,她要分派的是这些收上来的东西都往各种送上一些,一条街上都是邻居,袁礼贤家住的就不远,给他送些樱桃蚕豆,他还能不收不成。 卫管事听见笑一笑,身后跟他儿子,怀安如今都分不出身跟着卫修跑出跑进了,反而天天跟着他爹,天天听这些细碎琐事,手上拿个小墨盒,一枝狼毫笔,纸叠着就摊在手臂上,依次把卫善吩咐的都记下来。 卫善看他写个不住,头上冒汗,外头天虽不热,也不能让卫管事站在廊下回话,叫沉香落琼两个搬了张凳子,请卫管事挨门坐下,又让人奉上茶点。 卫管事接了茶饮上一口,便道:“我们府上也有好的菜酱师傅,就给袁相家再添两瓮醋笋。”他特意提了,定是袁礼贤爱吃的。 卫善一怔,倒有些好笑,怪不得袁礼贤这人又酸又迂,竟爱吃醋笋,她点一点头,从改屋报上工部,她便知道卫管事是个难得能干的人,只家里一摊子都丢给他,小事都由他来操办,大事轮不着他开口,倒把他的才干给埋没了。 想一想便道:“我在宫里便听姑姑时常夸奖卫管家,让我有事多请教,卫管事往后想到什么,只管告诉我,妥当能办的,就一样样商量着办了。” 改屋子这么顺利,她才一提,卫管事就件件都拿了起来,家里有的东西,他只怕比哥哥叔叔还更清楚,倒要多仰赖他。 卫管事连称不敢,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一付忠厚相,不意肚里锦绣,连袁礼贤爱吃醋笋他都知道,自己胡摸乱找不如问一问他。 卫善干脆当面问他:“我看书房里有许多连年寄来致祭的书信,难为十多年都不忘了我爹的忌辰,年年只是回寄书信太简薄了些,既然这回哥哥要回乡迁坟也应当预备些合适的礼物,就当是这些年的心意。” 便卫善不说,卫管事也已经预备好了,这些都是自业州就跟着的旧人,青州的时候都还在一处,只后来升官的升官,调任的调任,已经几年不曾聚首了。 “顺路的都已经预备好了,不顺路的那些,姑娘看看是不是特意派人送去。” 看见卫善点头,又一并记下,两人说了一盏茶,卫管事便把家中事务都报给卫善知道,连卫敬尧这回带来的东西都已经登记造册,里头有许多都给专门给卫善的。 蜀地出好竹,还运了一套轻巧精致的竹质家具来,里头还有一座云母屏风,也都搁在库里,预备给卫善回来的时候换着摆,余下的龚扇搁臂竹编小篮儿更不必说,竟还有两乘骨花竹丝的小凉桥,让她夏天的时候坐。 卫善圈出几样来,挑几件送给赵太后,再各宫里分送一回,就当个摆件玩物,姑姑那里要挑捡着赏人,她也得给魏人秀袁妙之送出几件去。 碧微坐在内室南窗前的罗汉床上,屋里点了石叶香,细叶留在宫里,她身边只带着炊雪饮冰,兰舟提了小茶壶进来,炊雪接过替她点茶。 几个丫头压低了声儿说话:“公主可真是厉害。” 饮冰炊雪未到过宫外,也从未见过永安公主这,看她坐在外间堂前的漆木嵌罗贴彩蝴蝶椅上,两只手叠在身前,身边跟着个识字的小宫人,说一句记一句,说完了,还把一桩桩事跟对一遍。 第61页 年纪虽小却事事都有条理,心里都叹,果然是皇后娘娘身边带大的姑娘,到底不一般呢,夸上两句,又问碧微:“姑娘要不要吃炸玉兰片儿。” 姜碧微也手执茶盏,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看着卫善,仿佛看见过去的自己,良久方才低头饮上一口,杯口热气一氲,眼眶跟着发热,接连吃了一盏,才觉得指尖有了些热气,面上带笑:“不必了,我这些日子脾胃不适。” 抬眼溜出珠帘去,看一眼卫善又垂下眉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一天,心里算着日子,她还要守三年孝,三年之后弟弟也快十岁了,到时候她自请出宫,想必正元帝也已经养得放心了,不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就算能作自己半个主了。 母亲哥哥遭难,她想的是保全弟弟,保了性命再行复仇事,如今大仇已去,她想的便是怎么安安稳稳过日子,把茶盏搁在小桌上,听见卫善一样样吩咐,侧脸去看窗外红白芍药花,听见帘子响动方才回过神来,卫善笑盈盈走进来:“姐姐等急了罢。”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把事儿料理了,两人还又坐车回去,一道去丹凤宫,还没迈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笑声,碧微凝神一听,竟是弟弟的声音。 卫善迈过门快步进去,小跑两步就坐到榻上,挽了卫敬容的胳膊:“我还回去拜见叔叔的,不成想扑了个空,叔叔可是往姑姑儿来了。” 卫敬容先让宫人调了蜜水来给她,看她喝了才道:“你叔叔有前朝有事,还没功夫往我这儿来。”卫善才要吃蜜茶,就见她眉间淡淡的,秦昰和姜碧成两个在偏殿的地下玩成一团,可她脸色却不好看,不独姑姑,就连瑞香结香也是一样,奉茶上来都小心翼翼。 碧微缓缓进来,也捧上一盏蜜茶,目光穿过偏殿,见弟弟脸上尽是笑意,两个男孩儿你扯我我扯你,在软垫子上头玩摔跤,秦昰人不大却圆滚滚的,力气竟跟姜碧成差不多,你摔我一下,我摔你一下,秦昰也不发怒,依旧笑呵呵的。 碧微至此终于放下心来,卫家几个都是宽厚人,她才回神便见卫善和卫敬容姑侄两个似有话要说,吃了一盏茶,说了些见闻,便一刻也不多留,领着弟弟回去长安殿。 秦昰依依不舍,小胖手拉着姜碧成的胳膊,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玩伴,哥哥们好是好,可都大了,俱都哄着他,玩不到一处,来了个姜碧成,他兴头正浓:“你今儿能不能跟我睡。” 姜碧成没离开过姐姐,想要拒绝,又怕他生气,还是卫善说了话:“你就是个滚床钉,夜里最爱踢人的。” 姜碧成被姐姐领走,秦昰被宫人领下去沐浴,卫善这才探问,卫敬容却怎么也不答她的话了:“我能有什么事,这两个孩子今儿吵了一天,吵得人头疼。” 姑姑不肯说,卫善也不再问,替她揉了额角,让宫人点上安神香,度着今儿正元帝也不会来了,怕是又在符美人处,看卫敬容缓过来些,这才离开。 结香送她出门,卫善走到廊庑下,略略站定,问道:“姑姑这是怎么了?来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问这些光明正大,结香却嚅嚅难言,最后才轻叹一声:“太子殿下来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卫善不明白太子来了,姑姑有什么不高兴的,难道她还打着让自己嫁给太子的主意,却被太子给拒了? 一路回到仙居殿,就见落琼守在门前等着,一见着卫善便迎出来,急急告诉她:“翠桐姐姐来送了一碟鲜菱角。”跟着又压低了声儿:“说今儿太子殿下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碰见了思恩公夫人,思恩公夫人提起了太子殿下母家陈氏。” 卫善长眉一皱,顿身问她:“她说了什么?” 第34章 青萍(捉) 落琼倾身向前, 凑到卫善耳边,还未开口,阶上素筝快步提了牡丹灯迎出来, 对落琼皱皱眉头:“你出来接公主, 怎么也不提灯。” 卫善出门身后跟着七八个宫人,前头有两个开道的, 后头六个, 人人手里都拎着牡丹宫灯,五步开外都照得极亮, 她说这话, 卫善便抬头看她一眼。 素筝早就发觉得公主这一年大了许多,心中极有主意,不意被她看上一眼,竟然张不开口了, 也不再说,碎步跟着卫善进去,殿中已经点烛熏香, 热水软被都已经预备好了, 捧了花露盒儿问她:“公主今儿要洒什么香露?” 卫善坐在罗汉床上, 把脚一叠,看一眼素筝:“往后翠桐若来, 你要么呢就当没看见,要么呢就往姑姑那儿报,听听姑姑怎么说。” 素筝一听便跪倒在软毯子上, 手上还拿着花露盒,低身下伏:“公主何必操心这些,娘娘只求公主日夜无忧,打听寿康宫中事,若是叫人知道了……” “谁知道了?”已经远了她,竟还不明白,卫善再没功夫来管素筝的事:“你要讲规矩,就把你调去做教习尚宫。” 冰蟾几个看见,统统不敢上前去,只沉香上前来,替卫善解了披帛:“素筝姐姐还拿公主当孩子看呢,公主就看在她是一片回护之心,饶过这一回罢。” 身边少有得用的人,连自己殿中的宫人都想不明白,也不必她明白:“若再有下回,被我知道了,就早些替你报出宫罢。” 今岁御选采女,虽不足五千之数,充裕后宫也是足够的,进来一批放出去一批,不生宫怨,素筝虽未到年纪,但卫善去求个恩典,把她早早放出去也不是不行。 第62页 素筝唬白了一张脸,低着身子越发不敢多言,卫善看一眼沉香:“你把道理告诉她,若还不懂,拿自己当半个教习姑姑看待,往后也不必在我跟前当差了。” 后头选进来的几个小丫头多有跟着沉香落琼的,可原来那些旧宫人,还跟着素筝冰蟾,若是还拿自己当“教习”看,事事先要指摘,那便是日子过得太好,忘了规矩。 沉香扶着素筝回房,素筝且还站立不住,不明白自己侍候了三年多的姑娘怎么转了性子,临要去时,还扭头看她,只见卫善长眉紧蹙面色凝重,把落琼招进珠帘里去,她一愣神的功夫,人已经出了殿门。 隔着帘子的广白竹苓几个都不敢进前去,放下绸帘,让卫善同落琼两个人说话,一个捧了香盒,一个打开鎏金仙鹤香炉,俱都一言不发。 殿中落针可闻,往帘儿里看一看,却一听声音都听不见,兰舟初晴两个倾过香灰,手上拿着黄铜柄的香夹,便听见里面卫善提高了声儿问:“当真?” 几人俱知是有事了,抬眼去看冰蟾,冰蟾木木坐在廊庑下,吹了一身的海棠花瓣,相互扯一扯袖子,一个挨着一个退了出去。 卫善不记得上辈子还有这么一桩事,是姑姑不曾提过,还是根本没有发生,太子哥哥怎么会突然就想到了母家陈氏一族。 正元帝还有原配,这是朝中皆知的事,只从来无人提起,封了正元帝的短命爹当太祖,那是不是也要追封正元帝的短命原配当皇后。 “思恩公夫人当真是这么说的?”卫善看了落琼一眼,落琼点头:“翠桐姐姐只说了这两句,奴婢把上回预备好的绞丝金镯子给她。” “不对,不是思恩公夫人说的。”卫善叩指沉吟,略摇摇头:“若是前头那位,还认得陈氏,这一位思恩公夫人连太后娘娘也是头一回见,更不会知道什么陈家人了。” 必是太后娘娘提起的,她这番回乡,怕不止见了赵家人,秦显如今太子之尊,陈家自然寻上门来,卫善没想到姑姑心中不悦的是这一件事,奈何结香不肯说。 赵太后不过提一句,让她赐银是再不能够的,她自己年年领到的奉银都牢牢锁起来,藏在床底下,说给孙子存的,将来统统只给秦显一个。 她的大孙子,自来就是眼睛珠子活宝贝,卫善一直知道,也一直没拿这个当回事,可再没想到,赵太后会提起秦显的亲生母亲。 翠桐不能明言,就托词在思恩公夫人身上,明儿还是得问问姑姑,若是姑姑能说最好不过,若还不肯,就只能在结香瑞香身上再下功夫。 卫善不能明白,自己分明已经做了些事了,可姑姑还拿她当孩子看待,她轻叹一声,往罗汉床上一歪,黑袍将军从炕桌里钻了出来,黑爪子一把搭在卫善裙子上。 裙子上头绣了蝶儿,她身子动的时候,金银线勾的蝶翅似在扇动,黑袍将军原来悄没声息的缩在炕桌里,外头说话下帘子它动都不动,待看见卫善裙上的蝴蝶一动一动的,就再按捺不住,跳出来一把扑住。 卫善没料着它会躲在这里,倒被这小东西吓了一跳,伸手拎起它来,抱到胸前揉揉耳朵毛,落琼一手捂住心口,外头几声脚步声,兰舟掀开绸帘儿,看见黑袍将军被卫善拎在手上,两只碧眼珠儿瞪圆了,一个个都笑出声来。 “公主替它挂个玉铃铛罢,它要是再大些各种乱蹿,就找不见了。”落琼伸手接过,黑袍将军喵了一声,乖乖趴在她手上,卫善揉一揉它,猫儿要是挂了铃铛,也就捉不住猎物了:“由得它罢,它愿意出去就出去,愿意回来便回来。” 落琼一松手,黑袍将军就抖一抖毛,钻到床底下去,恁人怎么叫,都不肯再出来了。 卫善第二日一早未去长安殿,先去丹凤宫,秦昰已经起来了,他昨儿跟姜碧成约定了要去看黑白熊儿,还一本正经的告诉姜碧成,这熊是太子哥哥单单送给姐姐的,不是他的,要问过姐姐才能看。 卫善一进门,他伸着头就看,不意卫善身后没跟着新伙伴,小身子一沉,抱着饼儿又啃起来,卫善看他便好笑,叫她捏了几回,已经知道小口小口吃饼,切得大块的肉都要几口吃。 卫敬容还在梳妆,昨夜正元帝果然宿在符美人处,她把符美人的屋子安排在徐昭仪的偏殿,因她怀有龙嗣,许她住在正殿,空出来的,就由符美人住着。 卫善走到姑姑身边,结香在替她梳头,篦子沾些发油通过头发,梳了一个凌云髻,头上一顶朝阳五凤珠冠,卫善伸手替取了个胭脂盒,掀开来一看便知道是秦昭送的:“这个是二哥送的罢。” 卫敬容笑一声:“一家男人,就只有他还知道这些,比你大哥不知道要贴心多少。” 这句是话里有话,卫善捏着胭脂盒子,颜色又轻又薄,没成想秦昭还会淘换胭脂,把盒儿一盖,干脆明说:“姑姑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还不能告诉我吗?” 结香缓步退了出去,卫敬容心中微微叹息,张口却还要带些笑意,免得侄女忧心:“昨儿你哥哥过来,告诉我说,母家家贫,想奉养舅舅。”陈家一家打了多少年的秋风,怕是眼看着赵家广屋良田,便也打起一样的主意来。 陈家当年肯把妹妹嫁给一穷二白还是大头兵的正元帝,为的就是赵太后拿出来的那点聘礼钱,后来妹夫发达了,也没少上门来。 第63页 人穷志短,这一家子更是见钱就钻,妹子死了哭嚎一回,从赵太后手里抠出几个钱去,就再也没来看过秦显这个外甥。 等正元帝有些钱财了,重又上门来,赵太后没少受这闲气,等娶了卫敬容,陈家倒不敢造次,可穷人有穷人的办法,妹妹是难产死的,陈大郎就是大舅,拎了个草篮子,里头装上浅浅一层鸡蛋,上了卫家的门,说要看看苦命的外甥。 回回一个草篮子来,总要满手而去,见着外甥总要哭一哭,小儿也懂得丑美,何况陈家舅舅不说样貌,回回来总是破衣烂裳,为着要换一身新的走。 小时候的秦显是很讨厌这个乡下舅舅的,他又不识得这个舅舅,每回母亲还要他去见客。比较起来,卫家小舅舅生得俊秀快活,又会使剑,抱了他出门什么都肯买给他,另一个大舅舅更了不得,人人见他都要行礼,张口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学问。 可现在的秦显,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如今他们父子富有四海,生母的娘家人,怎么也不能过得这么落魄,就算无官无职,也该当个富足的田舍翁。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卫敬容的面前提起生母,脸都涨红了,搓着手,很不好意思的模样,祖母把陈家说得这么可怜,连饭都吃不上,他这个当外甥的,怎么过意得去。 卫敬容一听就知是赵太后弄鬼,秦显见都没见过他亲娘,养活了十七八年,身边也没有一个陈家人,当年陈家上门打秋风,头一个舍不得是赵太后,这会儿倒又来做人情。 她想了一夜,已经想通,前头那个死了也依旧还在,叹得一声便道:“显儿这个孩子,也是有良心的孩子。” 卫善想的早已经不那么简单:“袁相在修五礼,太祖追封修陵,哥哥既要奉养陈家舅舅,那要不要在奉先殿里供生母画像?要不要……追封生母当皇后?” 第35章 诘问 卫善先惊后急, 看姑姑眼睛底下隐隐泛青,容色略显憔悴,更是气上心头, 气动之下打翻了手上捏着的胭脂盒子, 里头盛着的花膏腻子粘落在裙摆上,一块一块桃花似的红的。 她穿着一条银丝浅桃红的细纱裙子, 裙摆上绣了一圈儿花蝶, 染上胭脂花膏,倒似瓣瓣桃花, 卫善顾不得裙上脏污, 胸前起伏,心中钝痛,秦显他是没有想过,还是根本不愿意想。 卫敬容苦笑:“善儿莫气, 不值当。”心中明白,可嘴上还要骗骗自己,若不拿话哄着, 叫心里好过些, 眼前的日子又要怎么过下去。 秦显所求, 也不过在业州给陈氏一族圈些田地,给些银子叫他们生活无忧, 一个字都没提起生母陈氏来,也正是因着这个,卫敬容生气一半儿是在生赵太后的气, 她自家也看不得陈氏,却偏偏要在孙子的面前提起来,毁人一句,都心中舒爽。 结香瑞香两个赶紧立到帘边,两人一个眼色,外头那些宫人便把秦昰抱起来去了偏殿,又到殿门边守着,防着有人进来,好立时过来通报。 卫善死咬住唇,上辈子提出要追封皇后的不是秦显,而是正元帝,太子失踪遍寻不着,信报初来,正元帝大怒,连发谕令着人寻回太子。 一找就找了三个多月,正元帝一日比一日见老,等知道是找不回这个儿子了,应当下令建陵修坟,签下诏书,他在紫宸殿中呆会了两日,出来的时候发间染着丝丝银白。 下的第一道政令不是风光大葬太子,而是追封原配陈氏当皇后,那一年是正元十二年年初,才刚过了新年,宫中赐下春盘咬春的那几天。 从此让姑姑在先皇后的灵位前执礼祭祀,谁也不能说不对,可十二年不曾提起,这时候提及,不过是为了叫姑姑心里难受。 旧事不提,今生既无此事,怎么说提起这话的竟成了太子!她一直以为太子是姑姑的依靠!是卫家的依靠。 卫善出了一身冷汗,初时急怒,身子一摇,眼前发青,竟站立不住,虚晃一下,倒把卫敬容唬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宣太医!”结香瑞香快步进来,扶着卫善往罗汉床上躺着。 卫善不过心急眼花,略坐便可,待要起来,姑姑怎么也不肯,按着她躺在床上,一双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替她拍背,眼圈泛红,口中安慰,缓缓摇首:“善儿,不值当。” 到底如何不值当,她却不说了。 太医院院正拎着医箱急急赶到丹凤殿,卫善躺在南窗下,腕下垫着一块玉搁臂,太医摸了脉,面色松缓:“公主这些日子可是不曾睡好,身子有些虚,好好将养进补便是。” 卫敬容就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替她掖了被子:“往日可从没有过头晕目眩,再仔细看看,还有哪儿不妥当?” 老院正都已经六十开外,才刚被灰衣小监催得一溜小跑,已经急得额间生汗,当着卫敬容的面又不能掏出帕子擦脸,只得以袖拭汗:“公主确实只是身子虚弱,少思少忧,多睡多食,自然就好了。” 卫善不以为意,她上辈子倒是多睡多食,少思少忧了,身子也没比如今好多少,才要张口,太医又道:“公主这些日子劳累太过了。” 确是日日不断练着上官娘子教的门法,练长剑她是不成了,上官娘子就教她用短剑,卫善想学的就是这个,短剑拿在手里更轻巧。 身子一时受不住,她这才闭口不言,躺在床上,听太医又掉了几句书袋,开了药方,卫敬容让她就躺在偏殿里,让结香去煎药。 第64页 丹凤殿自采女进宫,便日日都要妃嫔过来请安,连怀有身孕的徐昭仪也只给了恩典可以坐辇,此时人已经在半道上了,又被太监遣了回去,说是永安公主不适,皇后娘娘免了请安。 各宫自然又送了东西来,卫善躺在罗汉床上,姑姑坐在她身边,秦昰也知道姐姐生病,不再吵闹,乖乖坐着写大字,小身子挺得直直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肉脸蛋上满是认真的神气。 卫善拉住姑姑的手,知道这样说必然叫她伤心,姑姑能觉得出她的不同来,她自然也能觉得出姑姑已经不同了,提携美人宝林们,分派手中宫务给徐昭仪,把杨妃高高架起,可那是对正元帝,不是对她一手带大的儿子。 卫善不信秦显会想不到这些,太子也有东宫宾客幕僚,袁礼贤就是他讲师,难道他竟不知只要把陈家抬出水面,原来那些事就都饶不过去吗? 卫善哪里躺得住,她几回挣扎要起,都被卫敬容给按了下去:“你且给我好好躺着,要是闷了,我着人请姜家姑娘来,叫她来陪陪你。” 白菱松枝两个去了长安殿,姜碧微不一时就领着弟弟来了,秦昰人还坐在小桌前,眼睛却跟姜碧成打招呼,冲他弯了又弯,还惦记着要带他去看黑白熊。 姜碧微坐到卫善身边的绣墩上,看她脸带红晕,不像是生病的模样,来的时候已经听白菱说过卫善头晕,额角一跳一跳的疼,伸手解下帕子,在水盆里浸一浸绞一绞,拧得半干替她搭在额头上。 卫善一睁眼,就看见她手上戴了一只藕节翡翠镯子,就是自己送给她的那一对,嘴角露出些许笑意,总算缓过来些。 卫敬容自有一堆事要办,宫里四时都不断了节庆,还有半月才是端阳节,可这会儿就得先预备起来了,正元帝的意思是要大办,得了蜀地,就只余下江州永州吴州三地还未收入大业,前朝江宁王在南边称帝,两边战事不断,收归大业也已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卫善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到下午,心口这团火越憋越盛,却也老老实实跟碧微一桌吃了光禄寺进上的饭食,她埋头直吃了一碗,卫敬容这才放过她,又吩咐沉香往后必得看着她吃,一餐不吃过一碗饭就不许下桌。 一直到傍晚方才放过她,碧微也陪她到傍晚,秦昰姜碧成两个小娃,在外头玩了一圈回来,玩得脸上红扑扑,身上汗津津,秦昰还想去云梦泽里游船,两个约定了坐小船,要捞湖里的鱼吃。 卫善躺了半天骨头都疼了,怒气却未平,她紧紧抿了唇,打定主意要去问一问秦显是什么意思,一直憋着这口气,一等卫敬容放她,她便拉着碧微出了丹凤宫。 姜碧成跟秦昰很快熟了,两人夜里要睡一张大床,碧微乐见其成,秦昰年幼又脾性敦厚,弟弟那样小心害怕,同他一道脸上也多了笑影。 秦昰又是卫后独子,嫡出的皇子,两人一道长大,往后弟弟当上了顺义侯,京中无靠,还有秦昰在,秦昰不论如何,都会封王的。 她乐见弟弟同秦昰交好,卫皇后又品性端正,读书写字,错了一样挨打,两人一处,秦昰也没有少挨一下,是以她对卫善更多几分亲近,出门便问她:“你怎么了?身上还不舒服?” 卫善躺着还不老实,她都瞧在眼里,她一时转眼,一时又轻叹,脑里不知在转什么主意,出言相问,问了才又后悔,怕她不便说。 卫善一顿,看她一眼:“我要去找大哥。” 秦显住在麟德殿内,是东宫讲学之地,他寻常就住在殿内,读完了书便去飞龙厩跑马,丹凤宫离麟德路程不算远,只是要绕过后宫,还得防着被学士们看见。 卫善在廊下等了一会,她来回踱步,嘴唇紧咬,连她都能想到的事,太子哥哥怎么会想不到?分明就是没把姑姑放在心上,躺在床上越躺越是心凉,姑父是这样的,难得大哥也是这样不成? 等得片刻,司鼓官便在鼓楼击鼓,鼓声一路传到宫门前,跟着四处街鼓连声响起来,各坊各市便要宵禁,让归人闻鼓即回。 那些老学士们这会儿也得出宫去了,卫善手里捏着金鱼符,一路走到麟德门前,她自知来这儿若是姑姑知道了定要说她,可她不能不问。 碧微不知道到底是跟着她好,还是不跟着她好,几回欲言又止,待要抛下她罢,她这么个气恼模样不知要办出什么事来。 碧微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同卫皇后亲近,便不能放着卫善不管,她又是跟着一道出了丹凤宫的,若有什么事,宫人回报上去,恐怕卫皇后心生不满。 她还从未见过卫善生这样大的气,这个小姑娘一向同她的名字一样,待人周到脾气极好,起先疑心她,反是自己想得多了,不知为了什么竟急成这样,她有心探问,却不知怎么开口,进退两难之间,沉香道:“姜姑娘若是累了,便先回去。” 姜碧微松一口气,才要点头,就见沉香目光闪烁,她既要同卫皇后亲近,便把心一横:“她这样子,我放心不下,还是要跟着看看,若有什么事,总能劝上一句。” 沉香一向觉得自家公主待人太善,凭白来了一个不知道根底的,竟也一门心思待人好,听见姜碧微这么说,倒有些意动,连公主都没拦着,也就不再多口:“姜姑娘有心了。”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到了麟德殿宫门口,门前守着的小监自然识得卫善,转身进去回禀,卫善拎着裙子大步进去,身后跟着的碧微不识得这是东宫,还是炊雪拉了她一把,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她这才立定了脚步,站在殿外红墙白花树下,早知是来东宫,才刚就不该跟来。 第65页 卫善大步进门,小太监正要开口,被她伸手一挥,立时退了下去,喉咙口还卡着“殿下”两个字儿没说出来。 她迈过书房门就见一架架书之间站着人,一身宝蓝绸服,腰缠玉带肩绣金龙,正面对着书架取书,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殿中点着两盏明烛,卫善不曾看清,张嘴先是诘问:“哥哥有没有想过姑姑!” 蓝衣人讶然转身,不是秦显,竟是秦昭,他手上捧了两本书册,正待放回架上,看见卫善迎光立着,弯眉紧皱,脸带怒意,气得手掌紧攥成拳,往前一迈,温声问她:“善儿怎么了?怎么生这样大气?” 卫善发错了脾气,满腔怒意一下全消,她躺了一天,憋了一天的火气,这会儿看见秦昭,竟然委屈起来,委屈不过片刻,跟着又继续发怒,气得在屋子里转圈:“太子哥哥人呢?我要找他!” 第36章 脂泪 秦昭讶然, 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不叫她在书房里兜圈,看一眼门口站着不敢进来的小太监:“去沏茶来, 搁点茉莉香片。” 他抬头看看窗外, 看见一道青碧色的影子,知道是姜碧微来了, 又收回目光, 就见小妹气得晕生双颊,乌晶晶的眼瞳越加黑亮, 两只手攥成拳头, 轻轻拍一拍她:“告诉二哥,怎么了?” 这事还真没什么不能告诉他的,卫善一皱眉头,张口就道:“太后娘娘也不知道在哥哥耳边说了什么, 哥哥去找姑姑,说想要奉养陈家舅舅。” 这么弯弯绕绕的关系,秦昭一听就明白了, 卫善口快, 蹦豆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落语如珠连着声的碎响,说到气处脸更红了, 白玉似的脸上像上了一层胭脂。 秦昭听完微微一怔,拧着眉头:“怪不得善儿生气。” 把她拉到椅边,让她坐下, 捧了茶送到她手上,卫善心头一把火起,热得浑身出了一层薄汗,哪里还吃得下热茶,却又不好推了,托在手上一口也吃不进去。 卫家倒霉是为了什么,姑姑为了秦显连叔叔都恼了,哭了不知多少日子,正元帝白了头,难道姑姑就分毫无损不成?一样日夜悬心,求神拜佛,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她自己也是一样,自醒来日日夜夜都在忧心太子的事,再没想到会是他在姑姑心上插刀。 秦昭看她抬眼皱眉的模样,先轻拍她两下哄她,跟着温言道:“我知道善儿是为了什么生气,可太子不该奉养亲舅?还是祖母不该提到陈氏?” 卫善怒的就是姑姑吃这样一个哑巴亏,她把茶盏搁到书桌上,又要站起来,可肩上按着秦昭的手,她动了一下没立起来,仰头迁怒秦昭:“他可是不曾想过,提起陈家来,袁礼贤有多少话好说?” 原想伸手虚晃一下,不意秦昭贴得近了,拳头就打在他身上,秦昭挨了一下,也不说话,依旧按着她的肩,到她不说好话了,方才松开。 秦昭松开卫善的肩,她反而不站起来了,拿脚勾着椅子腿,心里想一回秦昭那些问题,确实一个都绕不过去,可就算绕不过去,提起来的也不能是秦显! 秦昭微怔,小妹这些日子总让他吃惊,竟能听一言便想到追封皇后的事,但追封陈氏当皇后,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封太子的诏书已经写得含混不清,往后难道还能继续含混下去不成,东宫的幕僚总会提起,奉先殿中也得挂上陈氏的小像,太子要登基,那就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陈氏与他有生恩,母亲与他有养恩。”秦昭摸一摸茶盏,触手不太烫了,往卫善跟前推一推:“大哥的心肠同父亲很像,见谁弱些,便要待谁好些,陈氏若是当真贫得无米下锅,他脸上也不好看。” 卫善知道的是上辈子陈氏被追封皇后,陈家一门也跟思恩公那样封了公,那一家子原来贫困不贫困,她还真不记得了。 她正踌躇,秦昭便道:“可陈家却不是贫得无米下锅,”他看一眼卫善:“善儿可还记得,咱们在青州时,陈家舅舅也追了来,要粮要田,家里呼奴使婢,可比寻常田舍翁要强得多了。” 赵太后也不是存心骗人,她张嘴便把陈家说得惨些,就是知道秦显耳软心软,好似念着陈家的就只有她一个,让孙子跟卫敬容远些,跟自己近些。 不论她这主意打得有多蠢,有一桩事还真叫秦昭说中,正元帝可不就是看着谁弱些,便给谁多些,卫善眨眼儿看着秦昭,才还满腔怒火的,这会儿心还在跳,气却不气了。 “善儿生气,也是因你全心为着母亲着想。”秦昭说完便笑:“只怕大哥想的是悄悄给些银子,他同母亲提起,才是不见外。”虽是不见外,却也没体恤之心。 卫善不生气了,她没有生气的力气,炸毛小猫似的被秦昭一把按住,又一下一下撸顺了毛。 人坐在官帽椅上,头还不及椅背横木,头上戴着一只小小金冠,顶上珠玉轻颤,心里一片凉意,这事既是势在必行的,最好的办法是劝姑姑先提出来。 她不说话了,眼里一片黯淡,秦昭便知道他虽未说,可她已经懂了,看她金冠上的蝶翅轻轻颤动,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心里竟不忍她这么懂事,宽慰她道:“善儿不急,我会同大哥细说,就是要提,也不在此时。” 总是要提的,现在提和以后提有什么分别,她灰心丧气,秦昭待要说明,又想到她不过十二岁,已是早慧,何苦叫她生那些烦恼,看她站起来垂着脑袋要走,一把拉住了她。 第66页 “我来提,善儿就别开口了。”伸手一握,触手冰凉,她才还极怒,鼻尖都泌着汗珠,此时手又凉了下来,秦昭搓搓她的指尖,给她些热气。 卫善心中无力,一抬头就看见窗外白花树下多了一个人影,不是秦显又是谁,她眼儿一抬,就见秦显正跟碧微在说些什么。 秦显离得极近,身子前倾,目光灼灼盯住碧微,他生得高壮,几乎把碧微整个罩在身下,就见碧微偏了脸低下头,身子轻薄纤细,低声回着什么。 卫善才还气愤难平,这会看见了秦显,却发不出火来了,拿脚尖磨着地上青砖,眉间愁绪未散,更多的是寥落意味,抬手在眼睛底下揉了一下,哪一个都靠不住,再抬头时,脸上多了一道红痕。 她早上打翻了胭脂,指甲里嵌了一点儿没擦干净,抹泪的时候把胭脂抹了脸上,就见白玉似的脸上,一块桃花红斑。 秦昭掏了帕子出来,塞到卫善手里,她手指头上染着胭脂花膏,自己竟不知道,还在出神,握了她的手腕替她把脸上擦干净,那绢子上染了一点桃花红,被秦昭揉成一团又塞回袖中。 看她依旧眼中无光,又见她盯着秦显和姜碧微,怕她心里难受,先笑两声,告诉她说:“杨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犯了太岁,杨思齐竟也断了腿,兄弟从此两个一并养伤,互相有伴,颇不寂寞。” 卫善转头看他,眼睛忽闪,秦昭笑了:“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疯,竟去寻魏人杰的麻烦,被魏人杰打断了腿。”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杨家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魏家脾气坏,杨家的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两个打起来,姑姑怎么竟没提。 “今儿才打断的,说是杨思齐非要看看魏家那个十来岁的小公子,魏人杰就打了他一顿。”没能等到自己出手,秦昭颇为好笑的看了卫善一眼。 略略一想就明白关节,杨思齐在城楼上看见了善儿,以为她是魏家人,打听着魏家没有十一二的小公子,只有一个姑娘,魏人秀又学了卫善穿起男装上街去,杨思齐听说是魏家的,多看了两眼,又撵上去问她话,家里还有没有跟她年纪相仿的兄弟。 被魏人杰拎起来暴揍,杨思齐比他弟弟拳脚厉害的多,碰上别人也还罢了,碰上魏人杰可讨不到便宜,魏人杰手上力巨,天天要拎百斤石锁,又在盛怒之下,以为杨思齐调戏妹妹,断打了杨思齐一条腿。 卫善听得怔住了,秦昭已经明白关窍,她自然也想明白了,抿一抿嘴角,差点儿笑出来,秦昭见她总算笑了,心头微松,送她出去。 碧微见着卫善,急急走到她身边,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她分明站在树下,又告诉秦显,卫善正在里头等他,可他半点都不着急,反而问她伤着没有。 碧微只盼两人赶紧说完,谁知道卫善才还怒气冲冲,这会儿倒一个字都不再说,挽了她的手,同秦显告别,一路回了仙居殿。 卫善一夜难眠,知道的事多了,心里就慢慢明白起来,祖父当年,只想为自己的女儿找了一个能干的“驸马”,没想到时运翻转,“驸马”当了皇帝。 正元帝要当真只是“驸马”,那自然就没有什么原配继室的说法,可他偏偏当了皇帝,此时不说,是他没想起来,陈氏生下太子便难产而亡,那时候姑父还在军中,隔了这许多年,只怕连陈氏的长相都不记得了。 但有人会记得,以孝立国,陈氏就怎么都绕不过去,太子若是登上帝位,也是要写诏书的,里边总要提到生母何人。 卫善一夜盯着花帐发怔,到天色发亮,这才睡了过去,殿中悄无人声,只有黑袍将军跳上床,卧在她枕头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蜷起身子也跟着睡了。 等她醒来外面天光昏暗,耳边听得沥沥雨声,一掀帘子,坐在榻上陪着的竟是素筝,她眼眶泛红,见卫善醒了,扶她起来穿衣穿鞋:“公主为着娘娘都愁病了,我竟不知公主用心良苦。” 卫善早把这事给忘了,她满心都是姑姑,问了时辰,已经快要中午,外头昏暗,殿中又未点灯,一觉竟睡了一这么长,听见素筝说话,伸手拍一拍她:“姑姑那儿可来人了?” 素筝伸手按按眼角:“公主放心罢,我叫沉香去了,娘娘让公主好生歇息。”跟着又补上一句:“初晴去了寿康宫,她同寿康宫的菘蓝是同乡。” 卫善听了,方才对她点一点头,招人进帘来梳妆换衣,脚上踩着木趿,宫人替她撑开红罗伞儿,前头点了一溜宫灯,往丹凤宫去。 甫一进殿,就见结香满面含笑,指一指偏殿,卫善换过软鞋进去,才到镂花罩门边,就见秦显坐在卫敬容身边,两人脸上都带笑,卫敬容伸手拍他:“我怎会不知你的心思。” 秦显那么大的个子,缩着肩膀坐在卫敬容身边:“是我想的差了,已经派了人往业州去了。”黑脸泛红,觉得愧对了卫敬容这些年的疼爱,可心里到底还记着生母,总不能连一幅画像都不供。 谁知卫敬容却道:“你也该派个画影的人去,你父亲你祖母没一个能说得明白……你……娘……她生得什么样子,你舅舅总该记得些。” 卫善听见姑姑轻顿的那一下,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边,卫敬容看见秦显露出笑意,虽也跟着笑了,可心里依旧不好受,抬头就看见侄女,伸手招她:“善儿快来。” 第67页 这回却没叫他们坐在一处。 第37章 藤萝 秦显坐到卫敬容用完了茶点才走, 还是卫敬容赶他走的:“赶紧去罢, 你那儿有许多人等着, 总有正事要说, 我有你妹妹陪着呢。” 秦显这才起身,起身的时候说:“善儿送送我。” 卫善依言站起来, 却不似平日那般撵在他身后,秦显竟也不着急,到了殿门边, 他皱着一张脸, 好像牙痛似的张口道:“善儿是不是恼了我?” 秦显一直都不是个细心的大哥,他是个粗性子, 生来就是个大而化之的人,跟秦昭全然不同, 竟看得出来能卫善生他的气,倒是一桩怪事。 卫善看看他,把头扭过去,秦显也确不知道妹妹在生气,若不是秦昭说了,他还未想到此节, 本来也是他一时起意, 根本没想过母亲为了这件事伤心, 他只觉得陈家清贫,他面上不好看,业州哪有人不知秦家出了皇帝。 赵太后那一堆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都跟着沾了光, 独陈家还穷得揭不开锅,他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可等秦昭一说,他便想起来了,陈舅舅年年都要上门来,母亲给银给米,若还说穷得破瓦挡不了雨,那便是有意下母亲的脸了。 倒好像是她怠慢了这门亲戚,秦显自知不对,下了朝连寿康宫都没去,立时就奔着丹凤宫来,拉着卫敬容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卫善听他这么问,干脆实话告诉他:“我生哥哥的气,可姑姑说你就是这样的孩子。”把孩子两个字咬了重音,秦显脸上泛红,搓手陪罪。 卫善心里明白这事就算拖得过三五年,也拖不到太子登基的时候,越早立越好,她来,是来劝姑姑先提的,心里譬如喝了黄连汁,眼看着姑姑受委屈,她却全无办法。 秦显看她认真生气,这才笑了:“你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给你寻来。” 卫善也不能长久生他的气:“只要姑姑不难受,我便不生你的气。”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这是最伤姑姑心的,秦显却当她已经好了,哈哈笑了一声,抬腿要走,又停下来,顿了一会才开口:“你,你跟姜家姑娘要好吗?” 卫善此时再无心绪去管他和碧微是什么时候好上的,看他一眼,见他竟不好意思开口,可这会儿却一点想笑的心思也没有了,干声问道:“怎么?” 秦显难得竟不好意思起来:“端阳节那一天,宫里要赛龙舟,我同你二哥一人领一队,你们且得来看。” 本来也是要去看的,宫里还是头一年赛龙船,出了内宫城,到外宫城的万仪宫赛舟,宫中女眷和朝臣命妇都是要去的,秦显还特意提上一句,卫善不欲同他多说,冲他点点头:“知道了。” 她兴致不高,秦显却当她是小女孩子的脾气,这会儿不高兴,过一歇也就忘了,再送她些花翠缎子,立时就又能好。 卫善不是个气性大的姑娘,也很少记仇,今天拌了两句嘴,明天就又忘记了,可这回却不一样,她眼看着秦显出了宫门,身后沉香替她打了红罗伞,劝她一句:“公主进去罢,外头凉。” 雨顺着檐瓦流下来,先是一条条的细线,越是近了正午,下得越大,成了一片雨幕,地上起了一层浅雾,红墙绿瓦被雨一泡,看上去湿淋淋的,绿也失了翠意,红也红得不正了,丹凤宫遍植杜鹃,昨日还开得一片锦绣,今儿落了一地,秦显的影子,远的只余下一个小点儿了。 卫善反身进屋,身上带着水气,卫敬容捏捏着她的袖子还算干爽,点她一下:“你身上不好,都叫你别来了,怎么还偏要来。” 卫善露出一个笑,往卫敬容身上一挨:“我想姑姑了嘛。”把头枕在卫敬容肩上,听着外头一片雨声,心里反而沉静下来,放缓神色,对卫敬容说:“善儿有话跟姑姑说。” 这话也只有她来说,一锥子扎在姑姑的心口上,比扎在她身上还要疼,可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晚了,卫善紧一紧挽着姑姑胳膊的手臂,把她紧紧圈住。 她一开口,宫人们便立时退了出去,卫善低下头,再抬起来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意,声音压得极低,好似耳语,又略带叹息:“这事儿绕不过去的,姑姑想过吗?” 卫敬容已经想过了,可听见这话竟有了泪意,昨日侄女气得那样,脱口而出的话字字都叫人惊心,连她都想着了,自己又怎么会想不到,她握着侄女的手,娇嫩的兰花瓣一样的手背,摩挲她一回道:“姑姑想过了。” 卫敬容叹息一声,改制的事丈夫在心里藏了许久,那么追封皇后的事他是不是也藏了很久,显儿这个孩子她从来都很喜欢,性子直少弯绕,人又重情义,她亲眼看着长大的,还当这世上再没比他更妥当的,这才想把善儿嫁给他,她捏捏侄女的手:“上回姑姑问你想不想嫁给太子,这话往后不会再提了,善儿也忘了罢。” 话不须多,两句也就足够,卫善鼻尖一酸,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卫敬容却仿佛到此时才肯让卫善长大,怀里虽搂着她,说话的语气神态却跟原来大不相同:“这事儿没有这么着急的,我会提出来,善儿不必担心。” 卫敬容一夜都没合眼,眼前都是还在业州的时光,家里都是孩子,一院子叽叽喳喳,从早到晚都不停,学字的练箭的,功课做完就要淘气,她便立了规矩,每日午时,从秦显排到卫修,一个一个到她房里来背书。 第68页 院子里结了一个藤萝架,每到春日就结出一串一串的小花,她坐在南窗边,几个孩子就排在屋门外,她叫一个人的名字,另外那几个就蹲在窗户底下,里头的人背不出来,知道的就提上一句。 提词的都是秦昭,他最晚来,可他也背的最多最快,怕他看得太多伤了身子,不许他夜里点灯,他就偷偷跑出屋子,到厨房借着灶里留的灶火看书。 卫敬容每回抽他,都不抽那些难的句子,可他依旧要把书都看全了,才能给秦显卫平两个提词,几个孩子以为自己凝神屏息,哪里逃得过她的耳朵,她每回要发怒了,窗户外头就扔进来一串紫藤花。 孩子们轮换着扔花进来,院子里有什么就掐什么,窗户底下种的一排紫袍玉带都被掐秃了,把种花的丫头仆妇急得真跺脚,四五个孩子大的拉着小的,咯咯笑着扔了花就跑,他们都知道扔一串花进去,她就不生气了。 一转眼这些孩子就大了,人大了心也跟着大了,显儿未必就想到那些,可那一天也是迟早都要来的。她摸摸侄女一头乌发,看她眼仁点漆似的,眉尖一蹙,脸上是少有的忧心神色,心底一酸,连善儿都长大了,业州的日子回不来了。 “我晚一些会跟你姑父提,追封陈氏当皇后,给太子和陈家这个体面,你叔叔和你哥哥们一同去业州,我要为大哥建祠。”卫敬容这么说的时候,眼底已无泪光,她一下说了两件事,跟着又低头去看卫善:“既你叔叔要去,那你也就跟着去看看。” 卫敬容温声软语,面上还带笑,一件件都安排好了,卫善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她盼着姑姑能明白,又不想姑姑明白得太多,低头要哭,水晶帘儿轻响得几声,抬头一看,却是结香拨动了珠帘。 跟着就听见正元帝的声音:“我怎么听说,善儿又病了。” 卫善把脸埋在卫敬容的胳膊里,正元帝一进来就当她又在撒娇讨东西,他身边就只养过卫善一个女孩儿,看她再大也跟娇儿似的,笑了一声:“善儿要什么?” 卫敬容唇边含笑:“要什么?要跟她叔叔回乡去。”回乡迁坟,正元帝早早就知道了,让卫敬禹夫妻合葬是应当的,卫家也已经没有人了,能主持这事的也只有卫敬尧。 正元帝看看卫善,倒没说旁的,只道:“坐船水路过去也要一个月,善儿在船上可受得住?”还当她身子壮了,风一吹又倒了。 卫善知道这是借着话头提起陈皇后了,仰脸弯着眼角笑起来:“我给姑父沏茶去。”一面说一面还冲他眨眼睛讨饶,两只手合一合拜一拜。 她出了偏殿,磨磨蹭蹭到了茶房,就见王忠正在茶房里吃茶,正元帝冒雨过来,还是自己打的伞,没一个人跟得上他的步子,只王忠还腿脚快些,跟上已经难得,再要撑伞却是不及。 王忠赶得很急,衣摆湿了一片,宫人奉上软巾,又给他沏茶,请他到茶房炉边烤衣裳,见了卫善赶紧立起来要同她行礼。 卫善摆一摆手:“王大监坐罢,我是来给姑父沏茶的。”随口又问他:“王大监爱吃什么味儿的粽子,我想自己裹几个,给大哥二哥都送上些。” 王忠赶紧低了头,客客气气笑一声:“怎么敢劳动公主。” “别客气,一样是要裹的,我想裹上百八十个,各宫里都送些,就不知道送什么味儿的好。”卫善用银勺舀出茶叶来,倒在暖过的壶里,盖了盖儿焖上一会,跟着再往里加热水。 王忠便笑:“这个老奴倒是知道一些,太后爱吃咸的,公主捡那大肉的裹进去,越肥越好。珠镜殿爱吃甜的,蜜枣子多放些。昭仪娘娘爱吃江米粽,新米最好,符美人才进宫来,倒不知道她爱哪一种了。” 王忠回得仔细,卫善轻声笑一笑:“我记得二哥也爱吃的甜的,只别人都不知道。” 秦昭喜食甜食,他本来就是南边人,吃口同秦显卫平都不相同,可跟他们一道,甜食便极少吃,只跟她一处的时候,能多吃上几块花糕。 卫善一说这话,王忠脸上都是笑,看上去竟有几分慈意,张口却依旧恭敬:“二殿下是南人,自然爱吃甜软物,公主有心。” 卫善抿嘴一笑:“那我给公公也送些甜粽子。” 一壶茶好了,沉香捧着托盘进去,殿中卫敬容同正元帝已经说完了话,打量着姑姑的脸色,是这事儿已经成了,可正元帝脸上却含着怒意,卫善略有踌躇,不知他因何发怒,茶送上去,正元帝却接过茶盏替妻子先倒了一杯。 卫善笑嘻嘻的:“我也想坐船去业州玩,姑父替我求求情。”一面说一面拿眼儿去斜卫敬容,装作跟正元帝讨情的模样对他眨眼,正元帝看着她便笑了:“我作主了,你也跟着去。” 第38章 樱桃 卫善方才出殿门去茶房沏茶, 卫敬容便先作势埋怨了侄女儿两句, 开口先说业州事, 跟着再提陈氏:“她确是有这份孝心, 可我怎么放心她走这么远的路,卫平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子呢, 让他带着善儿,我更不放心了,不如让她叔叔先去, 建坟修祠也不是一二日的功夫。” 正元帝近日心情极好, 朝中没有忧心事,后宫还有妃子怀了身孕, 新进上的美人又个个都体贴人意,他听便笑:“还半大的小子, 他都是右将军了,也罢,我给敬尧一个轻省些的差事,叫他陪着善儿回乡就是,你就许了她,让她高兴。” 第69页 卫敬容叹一声:“就你惯着孩子们, 倒叫我来唱黑脸, 倒似是我看得太严了。”说完看他一眼:“倒真有桩事, 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正元帝随手翻着罗汉床上叠着的大字,都是秦昰写的,偶有两张字迹秀气的, 就是姜碧成写的,朝上对姜家两个孩子的事连论都没论,还是正元帝看见了这字才想起来,得给姜碧微一个封号。 妻子说要商量,他也没放在心上,点一点头道:“有甚事,你看着办就是了,还商量些什么。”无非就是姜家的女儿是个什么规格,宫里这些妃嫔又要升什么份位,都是些小事,她尽可作主。 谁知道卫敬容却不是说这些:“我想着,是不是在奉先殿里挂上陈氏的画像。”一步一步来,先挂上画像,再追封皇后,咽下心里那最后一点苦意,对丈夫道:“显儿前日来说,陈家舅舅过得极清贫,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想要奉送陈家舅舅,咱们在业州青州时,是替陈家置了宅子买了田地的,怕是这些人经营不善。” 这些钱在卫敬容眼里从来都是小事,能用钱打发,就绝不开口多话,陈家从她这儿绝没受夸待,就是这会儿说,也一样能挺直了腰板。 卫敬容垂下眼帘,嘴角含笑,挂画追封是头一样,还有降恩陈家,是封公还是封侯,跟着便是山坟,太祖陵寝尚未修完,正元帝的也才刚刚修建,陈氏既要追为皇后,那么陵寝之中也有她的位置。 正元帝抬眉便问:“是哪个在他跟前说了什么?”虎目一抬,便显出十分怒意,跟着一想,除了自己亲娘还有哪个这么不长眼的,会在儿子跟前提起陈氏来。 正元帝早已经不记得陈氏生得什么模样,三十岁上讨了她,成亲三日就又回了军营,等他再回家的时候,陈氏已经挺着一个大肚子了。 等他再回来,陈氏已经难产而亡,生下来的孩子小猫似的,他怕这孩子养不活,他娘便道:“这有什么养不活,你生下来也只这点大,我贴肉系在怀里,不是一样生得这么壮。” 正元帝是喜欢这个儿子的,可他此时也很明白,若没有卫敬容,这个儿子也就跟自己一样,胡为浪荡到三十岁上才有点人样。 他一直不曾提起过陈家,便是不想提起来,能把女儿嫁给他,比当时的赵家还更不如些,成亲的时候陈氏带过来的只有一身衣裳,陈氏死了,陈家还闹上门来。 赵太后一个寡妇带大儿子是极不易的事儿,做人便不能不泼不悍,可陈家一家子上门,还是邻居杨家看不过眼,把陈家人赶了回去。 没想到母亲竟糊涂到了这个地步,正元帝不能骂娘,只好骂儿子,听见妻子这么说,心里又生了愧疚:“你别操心这个,显儿我自会提点他。” 卫敬容听了便笑:“可真是,他是有心,难道往后要让朝臣说太子不孝?能办的就替他办了,为着他好,我有什么不能委屈。”不念及生母可不就是不孝,与其叫人作文章,不如自己把这事儿办了。 正元帝也知绕不过去,可骂还是得骂,连袁礼贤还没提出来,他心急什么?待二人听见卫善进来,便不再说,正元帝又许了卫敬禹带上兵丁去业州,在公主应有的出行规制上又加厚了两分,与亲王齐平。 两人说到此处,卫善捧了茶托进来,不知两人是怎么说的,可观正元帝面上怒意不似作伪,又先给姑姑敬茶,姑姑笑意里带着安抚,便团了手大声谢过。 正元帝急着教训儿子,卫敬容也不留他,又说了几桩闲事,徐昭仪的胎稳了,想给她一个恩典,把她母亲接进宫来看看她,这些事正元帝都不关切,只让妻子看着办,大步出了殿门,卫敬容跟在后头还问一声:“夜里可过来用饭?” 正元帝点头应了,她回转身便看卫善坐在那儿出神,轻轻拍她一下:“你要是不去找姜家姑娘玩,就替我看看这端午节的饮宴单子。” 卫善没想过自己真能去业州,知道就算动身,也要六月里,手上里捏着单子,专心替姑姑办事,得在走之前,再跟魏人秀袁妙之棸一聚,她要去业州,碧微一个人在宫中也太孤单了些,不如叫她认识认识袁妙之。 她们上辈子就很处得来,袁妙之又是个磊落的性子,碧微说不定就是看她磊落,才愿意跟她结交的。她要了一处楼台,自己请几个伙伴,既是设宴,也没孩子心性到不把杨家两位列在席上,只让她们两个坐在一处,在座次之间依次摆放盆栽花树,把这二人隔得远些。 卫善满心打算,卫敬容先还怕她心里不痛快,待见她把一张单子写得满满的,才从王忠那儿听来知道各人喜好,便也在那张笺上写上这些人喜欢吃什么。 小姑娘家都喜欢甜食鲜果,再添一道酪浇樱桃,各人爱吃的茶,她也写上两笔,卫敬容看着更露几分笑意,这是真的长大了,连这些事都会留心了。 卫善写完交给沉香,带回去再细细看看哪儿还有什么不妥的,再问问素筝冰蟾要添些什么,两人磨了一下午,待吃了点心,外头雨停了,卫善才又踩着木屐出了丹凤宫。 雨虽注了,檐翘还在滴水,天色也不明朗,沉香落琼两个点了莲花灯,怕卫善踩湿了裙子,往长廊上绕远路回仙居殿,不意在廊下遇见了秦昭。 秦昭不知从哪儿摘了一把藤萝花来,摆在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头,看着满扑扑的,有些开了花,有些还只有花苞,露出花瓣尖尖上那一点点紫,花蕾花苞上还挂着雨珠,显是才摘下来的。 第70页 卫善一看,他肩都湿了半边,赶紧掏了帕子出来,把花篮接过来拎在手里,帕子递到秦昭手上:“二哥自己摘的?” 秦昭笑了,接过去擦一擦水珠:“我看院里的紫藤开了,想着摘些来送给母亲。” 紫藤正当时节,开了满架,叫雨一打一串串的落在地上,让他想起青州旧居里那个藤萝架。就种在母亲院里,还有浅浅一池水,藤萝花落到池里,鱼儿张嘴就吃,天气好的时候,丫头下人还会摘下来炸吃调馅裹花糕。 想到了便笑起来,卫善是不肯吃这个的,听了子厚的一句话,就再不吃了,回回却都要拿上好几个,把这饼儿塞给他,知道他爱吃甜的,又不好意思伸手。 善儿跟母亲性子极像,在这些细微小处体贴人意,轮到自己却不计较。 看她似才从丹凤宫里出来,问道:“大哥可来过了?母亲好些了吗?” 他知道卫敬容心上不爽快,这才特意摘了一篮子藤萝花来哄她高兴,自己能办的也只有这些小事,眼看卫善脸上笑意淡了下去,心底一声叹息,从花篮子里挑出两朵开得饱满的花串来,递到卫善手上。 “这个给你,你回去盛在水盂里。”说着拍一拍卫善的手:“我去看看母亲,夜里让人给你送馔香楼的新点心去。” 秦昭还未搬离宫城,多是与秦显住在麟德殿,边上就是文思院,两人时常在里头看书,卫敬容给秦显预备衣裳鞋子的时候,给秦昭也在偏殿理出一间屋来,他虽得了王府,还没在里头住过。 卫善接过饱满花串,手里捻着花梗,拎起来看他拎着花篮走远,嘴唇轻抿,心里不免拿他和秦显比较起来。虽知道两人不同,处境不同,身份也不同,可一样是姑姑带大的孩子,秦昭还来的晚些,便样样都想得到。 卫善托着那两串藤萝回到仙居殿去,让沉香收拾出一个白玉雕莲花的水盂来,把两串藤萝浸在水里,她撑着头对着窗户发怔,黑袍将军就卷着身子睡在她的裙子上,小身子一起一伏,卫善抱它抱在怀里,暖烘烘毛茸茸,黑袍将军眯眼看看她,一动不动打起呼噜来。 沉香点了茉莉香饼,湿气混着茉莉香倒似进了夏日,几个小宫人才要拿了玉连环七巧版来哄卫善高兴,素筝便道:“姜姑娘来看公主了。” 卫善一喜,抬头看向窗外,就见碧微披了一件淡雪青色绣白梅花的披风进来了,待站起来要迎,碧微已经进了殿,在外间问:“你们公主可好些了?” 这才两三日,她好似已经完全习惯了宫中的生活,出来身后也跟着七八个宫人,前头炊雪替她打伞,边上饮冰提灯,才入宫时的苍白尽去,进门便对着卫善笑起来:“你睡了一天?可好些了吗?” 卫善正欲身边有人陪,碧微来的正是时候,她才落座,秦昭身边的小太监宋和就来送点心了,一个填漆雕牡丹的红盒子,里头搁着四样新点心,沉香留他吃茶,落琼把盒子送进内室去。 打开来一看,是一盒子五色新丝缠的玲珑粽,盒里还有一张红签,细细写了什么色的线绳是什么味儿,俱是甜的,红色是蜜枣儿,黄色是蜜豆,粉色是樱桃肉,还有一样江米的,让她沾着香蜜吃。 卫善手里捏着那张笺,看一眼白玉水盂里盛的紫色小花,把这张小笺夹在《业州志》里,抬头看向碧微,以为她在看书页,点给她看:“我要往业州去,先看看那儿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碧微微微一笑:“你哥哥待你可真好。” 第39章 依靠 碧微每每看她受这些宠爱, 心中都会略生涩意, 若是父亲不死, 哥哥还在, 她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又何必伏低做小, 不得不对人恭顺,时刻忧心,夜里睡梦中还似身在蜀地, 赵临就要破门而入, 秦显身披铁甲立在门前。 她努力让自己适应这座宫廷,眼巴巴的等着封号, 那么大的蜀地,除了一个侯, 总还能再换一点东西,所能指望的也只有这点东西了。 卫善从里头挑了一只自己最喜欢的递到碧微手里,告诉她说:“这是樱桃的,这个味儿最好。”一盒子五只玲珑缠丝粽,统共也只有这一个樱桃的,拿粉色丝绳打了一个梅花结, 做得既小巧又精致, 摆在攒盒中间, 是里头最惹眼的一只。 碧微已经知道了她的脾气,她喜欢一个人就拿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别人,心里那点涩意消减下去, 伸手接过来,两只葱白手指解开梅花结,剥开翠绿粽叶,窄窄一张上托了一只小粽,江米莹白,里头一团樱桃红。 伸手递给卫善,冲她笑说:“我爱吃枣子的。”把她喜欢的还又还给她,这五彩缠丝的粽子虽然小,尝上一只也已经足够了,多吃了也会积食。 卫善笑盈盈接了过来,咬掉粽子一只角,同碧微说起要去黎山青丝宫的事儿,迁坟六月里才走,五月端阳节后,卫善要陪着赵太后往青丝宫去住上一段日子。 “我同姑姑说定了,你跟我住在一起,带了弟弟们去,若要回城也很方便,叫我二哥来接我们就是。”说完又加一句:“是我自己的二哥。” 碧微笑了,她在宫里确是有些喘不过气,既是去青丝宫,那儿总要比这一重重的宫阙让人松快些,点头应了:“早就读过《青丝宫赋》,一直都想去看看。” 卫善扁扁嘴儿:“我也没去过,听说一半儿都烧焦了,飞霜殿和芙蓉池倒还在,那棵千年合欢也还在,倒是能去看看的。” 第71页 碧微略坐得会要走,走的时候让炊雪拿出一个盒子来,递给卫善:“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这是我亲手画的,技艺不精,你可别嫌弃。” 卫善一下子高兴了,这还是碧微头一次送她东西,掀开盒子一看,里头是一把牡丹团扇,一朵红牡丹拿浅红深红几样丝线绣出来,上面还绣了一只金蝶,底下的扇坠是水滴金嵌红宝石,她拿在手里立时扇了扇风,把玩不住:“你画的可真好看。” 碧微看她又是拿在手中把玩,又是吩咐素筝找出扇架来,面上微红,心里觉得自己过去那点疑心苦涩都失之磊落,倒不好意思起来:“你快歇着罢,我走了。”依旧披上来时那件绣绿萼梅的披风,炊雪替她打了伞,婷婷袅袅出仙居殿。 她一走,仙居殿里又似原来那样幽暗沉静,可也依旧比小瀛台的蓬莱殿要温暖得多,卫善托着腮怔怔望着不知甚时又下起的雨。 丹凤宫前打落了一地的杜鹃花,仙居殿的玉兰早已经开过了季,只余下一片浓荫,海棠余下的一点碎红全落在地上,黑袍将军不知何时蹿了出去,就跳在栏杆上,伸着爪子去拍水。 卫善原来以为只要太子还在,卫家就不会倒了,可经此一事,她才明白,太子同正元帝是一样的,卫家站得实在太高了,有无数需要退让的地方,此时能退,到退无可退呢? 不独碧微在心里念了秦显十几年,卫善也是一样,她总惋惜太子哥哥死得太早,以为只要他平平安安的能登上帝位,姑姑和卫家都会似原来在青州时那样。 可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手指头拨弄着水盂里的藤萝花,她伸出手,用微湿的指尖,在床桌上画了一幅大业域图,她只能画出一个大概来,青州业州甘州和往后秦昭要去的晋地,这几块地方她都能标识出来。 水线勾出轮廓,当日秦昱不得不对秦昭示好,就是因为他手上捏着晋地,兵强马壮,朝中又已经没有魏宽这样的悍将,甘州再次反叛,这回却不是周师良,在正元帝手里收归的土地,又一次散乱。 秦昭就是没有反的时候,秦昱也对他多有优容,连岁贡都免了,就是怕他进京城来,连姑姑去世都不敢发丧,恐秦昭进京吊唁,趁机对他不利。 就算在正元帝这里,卫家已经做不到这些,那么太子哥哥的时候呢?卫家没有反心,但也不能任人揉捏,卫善心绪起伏,沉香来替她披上软毯的时候,桌上那一幅大业域图已经干透了。 卫善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她拢着毯子,把跳上床上黑袍将军一把搂在怀里,揉着它耳朵里的白毛,听它喵喵两声,舔舔嘴唇,她要把甘州会反的事告诉叔叔。 她拿指甲在自己掌心上划了一道白线,先办起起眼前的事来,既然她不能能时就去业州,那总要替姑姑办些事,比如奉承赵太后,哪怕让她少给姑姑添些堵,姑姑已经起了头,后头的事由她来圆。 卫敬容再在赵太后跟前奉承也是无用,只要她一天是赵太后的儿媳妇,就一天都讨不着好,但卫善却不同,她是小辈,又带着秦昰。 赵太后和正元帝一样畏热,卫敬容便改了一番说辞,说丽山上比宫中不知凉爽多少,四月里虽还好些,到六月里,宫城中地势最高的清凉殿也不如丽山上凉快。 赵太后要不是怕热,去岁也不会急急回业州去,她听了果然意动,听说一半都已经烧坏了,另一半还能住,想往青丝宫去避暑。 翠桐翠缕两个,更不知道在赵太后耳边吹了多少天的风,说起青丝宫来就有一百样的好处,赵太后从来耳根子最软,待听见卫敬容拿出钱来替她宫室,鼻子里还哼哼一声“她哪有这么好心。” 可心里还是欢喜的,翠桐又告诉她,她得先去,然后才能让儿子一道去,正元帝是皇帝了,不能贪图享乐,但若是奉太后诏,那便是有孝心的好事儿。 翠桐说的,自然是卫善想要她说的。 赵太后很高兴要带着孙子去,还想把徐昭仪一同带去,还是卫敬容留下了她,说要一道打理宫务,赵太后才刚高兴没一会儿又生起气来,可就算是她也没脸说卫敬容这是在难为徐昭仪,卫敬容自己怀孕的时候也一样在理事的。 翠缕便笑:“娘娘急什么,等陛下去了青丝宫,自然会把娘娘们都带来,到时候就又能看着小皇孙了。”赵太后认定了徐昭仪肚里是个男孩,最爱听的就是要添个小皇孙,想了一回让翠桐去丹凤宫告诉卫敬容,她在青丝宫住的殿里依旧要开一块菜地,还要养活几只鸡。 卫敬容平日总要同她说道理,开菜地可以,养活鸡不成,光禄寺可不差这些,这回却立时就点头答应了,让光禄寺抱几只活鸡去,还说要让秦昰跟着赵太后学种菜。 赵太后这下高兴了,她那会儿想手把手的教自己的大孙子兴旺种菜,卫敬容同她顶了起来,要读书要练弓马,又不是庄稼汉子,学什么种菜。 可这回卫敬容却把话说得很漂亮:“叫他也知道知道民间疾苦稼穑艰难。” 秦昰也已经大了,明岁亲耕他也得下地,不能再抱在宫人手里,秦昰多吃少动,跟着赵太后在土里跑跑,身子也壮实些,宫人也不会真的看着这两个亲自种菜。 素筝冰蟾两个这回要跟着一道去,素筝吃了教训,知道卫善做的每件事都有用意,便不再多话,把要带的东西都理出来,报给卫善听,跟着椿龄又来了内室,手里捏着两本小册,奉送给卫善看。 第72页 她伸手一翻,写得细细密密,她让落琼打听了许多赵太后的习惯来,早上甚时候起,夜里甚时候睡,平日爱吃什么,一条条都记下来,交给椿龄,让她按着点儿吩咐事,拿她也当书吏用。 椿龄做得极用心,这里头不单写了赵太后的,还把珠镜殿的拾翠殿的样样都列在纸上,把这些拿给卫善,声儿细细的,一张脸烧得通红:“我想公主总能用得上。” 一样要送东西,自然各宫都有,卫善特意嘉赏她,问她要什么,她却只顾着摇头:“如今已经过得极好了。”她原来在凤阳阁里侍候,身上怕是藏下些金银来的,活计又轻省,没少遭人妒忌,这些宫人也一样欺弱,能调到仙居殿,卫善待她还这么宽和,殿中诸人也待她极好,再没什么可求的。 椿龄少言少动,日日闷在书斋里,同颂恩两个一个理书一个抄书,安闲难求,只盼着卫善永远都不放她出宫去。 “难为你想一这些。”卫善看她不讨赏,依旧还是让素筝赏了她一袋子银珠:“你要什么自己去买就是了。”宫城中本有一处宫市,一月一开,给她银子,她也有用的地方。 谁知椿龄竟连连摆手:“不是我想着的,是颂恩教我的。” 卫善笑了:“这有什么,也赏他一袋就是了。”手上翻看,把这个就交给椿龄,让她按着节令给各宫分送东西,椿龄当此大任,脸上才刚消下去的红,又泛了上来。 卫善却道:“你心这样细,做这个再合适没有了,殿中除了你,若有人肯识字的,你就教上几个,我身边总用得着。” 卫善收了册子,想一想抽出一张花笺来,从妆奁里取出一只眉笔来,卫善天生一对儿好眉毛,从来不用眉笔,自己取出拿小银刀来削尖了笔头,在花笺上写下秦昭两个字。 在他的名字下面写上三个字:“喜甜食。”写完了又在他的名字底下,画了一串藤萝花。 第40章 得意(捉) 卫敬容收了秦昭那一篮子藤萝花, 捡上两枝插在青瓷水盂里头摆在南窗边的床桌上,余下的都让宫人做了藤萝饼儿,送了一碟子给卫善, 搁在小盒里头, 掀开来带着浓浓的藤萝香。 卫善连同雪花酥蝴蝶饼儿一并送给了秦昭,秦昭接了食盒, 掀开来一看便笑, 伸手取了一只藤萝饼, 咬开来满口都是糖油, 顺手赏了送点心的小顺子一袋金珠。 小顺子最爱跑的差事就是往晋王这儿送东西,晋王人极和气, 出手又大方, 回回来总能得着重赏,把袋子往袖兜里一塞, 躬着腰正要退出去, 秦昭问道:“你们公主这会儿在哪儿呢?” 小顺子弯弯腰:“丹凤殿前要结藤萝架, 公主往皇后娘娘那儿去了。” 卫敬容被那一篮子藤萝花触动旧情, 想着在院中也结一个藤萝架, 夏日里还能取些清凉, 她才说要结个竹架,第二日天一晴立时就搭了起来。 卫善抱着秦昰坐在廊下,看太监搭起竹架子,插上藤条枝条,秦昰自人大了, 便不肯叫人抱了,迈着短腿想去看黑白熊,虽是卫善的,他却先起了名字,看它肚皮白白,耳朵黑黑,把那只小熊叫作芝麻团。 秦昰同姜碧成天天去看这只小熊,两人十分要好,秦昰还把自己玩的皮球给了芝麻团,给它一个球,它便能抱着玩好半日,在园子里的草地上滚过来滚动过去,两三回一咬便把皮球咬得破了一个洞。 秦昰把自己原来那些玩具都给了芝麻团,心里惦记着要去看它,在卫善身上坐了一会儿,从她裙子上滑下去,摆了手跟卫善打招呼:“我看芝麻团去。” 卫善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拍拍衣袖裙摆,看着秦昰出宫门,身后跟着七八个太监宫人,也不要人抱,甩开手自己走在最前头,怀里还抱了一只新皮球。 卫善转身便能看见坐在殿中窗边的卫敬容,她一早上都未歇过,把卫管事送进宫来的单子细看了一回,才歇了没一刻,便让结香瑞香取了一匹细葛布来,亲手替儿子裁夏衣,第一件就是给秦显做的。 那日正元帝出了丹凤宫的大门便去了麟德殿,把秦显拎到屋子里,隐隐约约听见几句“你怎么听风便是雨?不能体谅你母亲的苦心!”约莫还说了许多,有一盏的时辰,可旁的便再不知道了。 秦显下了朝先往寿康宫去,他一早就使了小太监送东西来,又说下朝之后要来丹凤宫跟卫敬容一同用饭,姑姑已经许多年都不做针线了,忙得没功夫去做这些细活计,连正元帝身上都再少见她的手艺。 谁做可不都是一样,连秦昰身上也少见姑姑亲手做的,有尚衣局针织局,那许多宫人在,怎么也轮不着要她动手,如今却不一样,这匹布怕是铺开来给秦显看的。 看到这个,卫善心中满是酸楚,骨肉之间竟也有这么一日,待一个人好好非得说出来,他才知道。宫墙里这些,哪一个不是人精,要追封先皇后的事,总归瞒不住,既姑父此时还有一点歉疚,干脆就先把这话给坐实了。 从寿康宫到珠镜殿,没半日就得着了消息,绕了一个弯再传到仙居殿时,素筝蹙了眉头:“总得告诉娘娘一声,这般流言,总该止住才是。” 沉香捧了茶托一言不出,消息就是公主让传出去的,宫里看着诸事繁杂,宫人内侍就少有得闲的时候,可人多口多,一张嘴传了,就整个宫廷都知道了。 珠镜殿此时还不是铁板一块,这一月里又受尽了冷落,杨妃知道了消息,让宫人捧了十七八样彩织花缎到尚衣局去裁衣,她回回如此,上门做个体贴的模样也得裁件新衣,着意装扮。 第73页 卫敬容看着侄女儿,卫善也回了姑姑一个笑,才刚转过头来,便看见秦昭从宫门边转进来,看见卫善坐在廊下,扭头去看那株移植过来的藤萝,笑道:“善儿怎么光看着,不摘花了。” 五六岁的小卫善穿着白裙子,拎起一片裙角抻开来仰头等着花落下来,在竹架子底下打转,半日才接了一点点,说要拿这个拌糖油蒸饼儿吃。 卫善一见他就笑弯了眉毛,提着裙子下阶两步,秦昭加快步子过来,伸着一只手还拦她:“慢些慢些,可别又摔了。” 卫善不明其意,卫敬容却先笑起来:“她那会儿五岁,这会儿都多大了,昭儿赶紧进来,我这儿有新造的玫瑰饼。” 三人才刚落座,秦昭便道:“礼部拟了几个给姜家姑娘的封号,父亲挑了一个,发还礼部,怕就要拟诏书了。” “拟了什么封号?”卫敬容问道。 秦昭还真未留意过,略想一想,才想起来:“长宁。” 卫善是早就知道的,此时再听,心境却大不相同,原来一件件小事都未曾细想过,此时每一细微处都不放过,永安跟长宁,可不是一对儿?姑父心里业州跟蜀地,卫家同姜家,是不是也是一样的。 就算他不说,可在他心底里,也是一样的。卫善捏着玫瑰饼的手一紧,饼上的酥皮就破了,簇簇掉下细屑来。 秦昭看了便笑,掏出卫善给他擦雨水的那块帕子,替她铺在裙子上,见她唇上还粘着些,伸手就去抹,碎屑沾在手指尖上,粘粘乎乎,轻轻一搓奇了一声:“善儿都用口脂了?” 卫善被他指尖碰了唇角,难得竟起了点羞意,拿舌头去舔还没抹去的碎屑:“我再有几月就十三岁了。”她是昨儿一夜未能睡实,今天一早起来,怕卫敬容看了关切,这才叫素筝替她扑了宫妆上了口脂。 秦昭总觉得她没长大,还是娇滴滴的,只顾对人好的小姑娘。议婚是姑姑心急,这会儿又用上了花粉胭脂,秦显昨儿问他有什么能送给卫善哄她高兴的,他还说捉一对白兔给她,好让她养在院子里。 卫善既这么说,秦昭便问她:“那善儿想要什么生辰礼?。” 她还真没什么想要的,最想的一时还捏不住,咬了一口玫瑰饼,睨一眼秦昭:“先欠着,等我想着了再告诉二哥。” 秦昭笑着点头:“成啊,善儿甚时候想着了就甚时候告诉我。” 卫敬容先还要笑,跟着又凝神看他们,不能是秦显,那么秦昭呢?可她差点儿就做错这桩事,也幸亏还不曾跟丈夫开口,秦昭虽好,也得再留神看看。 卫敬容养活了四个孩子,秦显秦昭卫善和秦昰,小儿子才这么丁点儿大,秦昭又是八岁才到身边,可秦显是她看着长大的,从什么都不懂,到一样样教会他,这一片慈母心肠,全用在他身上。 心里一碰就泛上酸意来,口里嚼着蜜糖玫瑰心里也不觉得甜,反是秦昭,跟她时候最短,却是最体贴的一个了,这么想着,便道:“等给你大哥做了衣裳,给你也做一件。” 卫敬容手慢,哪一个娇养长大的姑娘,能铺开布就裁出一件衣裳来的,这许多年她在针线上用的功夫短得很,每个孩子能得个三四样,就已经是难得了。秦昰从小娃娃长到大,正是卫敬容最忙的时候,还是卫善给他花心思做了一双虎头鞋。 秦显往寿康宫拐了个弯才过来,眼儿一扫不曾看见碧微,卫善自知道碧微害怕秦显,也不一门心思想着要撮合这两人,她一看见秦显便闷闷的,秦显哄她一句:“善儿还生气呢?明儿大哥逮两只白毛兔子送给你好不好?” 卫善原来养过兔子,约莫是三四岁的时候,在青州养的,天天拿菜叶子喂,养得兔子滚圆滚圆,她想起养过兔子来,跟着便想到被她拉着一道去喂兔子的秦昭。 秦显看她露了点笑意,便当这事儿已经揭过去了,当着弟弟妹妹们,想跟母亲说的话又说不出来,卫敬容已经站起来,叫他伸开手,替他量身子要裁衣裳。 卫善眼看秦昭坐在一边,眼睛盯着卫敬容的笑脸,心中一软,扯了他的袖子:“我给哥哥做一件,好不好?”她哪里在做过衣裳,鞋子都费了好大劲才做出来的,跟着又加一句:“你可不能嫌我做的难看。” 秦昭低头去看她扯着自己袖子的手,白玉一般,指甲圆溜溜的,像一颗颗粉珍珠,她哪里裁过衣裳,又是剪子又是针,把手划破了怎么好,劝她道:“你慢些裁,放宽些做,我明年夏天再穿。” 卫善眨眨眼,气得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我的手哪有这样慢!”把秦昭拉起来量身,这才发觉得平日里秦昭同她说话,都是有意矮了身子的,当真挺直了,比秦显也不短多少。 卫善这一年里虽然长了个头,站在秦昭面前依旧还是身量不足,秦昭两只手抻开,她都能从他胳膊底下绕过去,量完了出了一身薄汗。 宫人把数记下,卫善坐在罗汉床上歇息,才要吃茶就听见秦昰在窗户外头笑闹,同他一道来的,还有姜家姐弟。 秦昰去长安殿找了他的新伙伴,姜碧微也跟着弟弟一道去,不意会在丹凤宫里见到秦显和秦昭,姜碧成一见生人,立时往姐姐裙边一缩,扯着她不敢上前来。 秦显一双眼睛灼灼盯着碧微,她今儿穿了那件丹纱碧的窄袖,乌发边簪着一朵绿玉攒的小珠花,花心里是几朵米粒大些的细珠。 第74页 把她从头看到脚,看得碧微往卫善微边去,借着同她说话,挡住秦显的目光:“你身上好了?怎么不多歇一歇?我还想晚些再去瞧你呢。” 卫善迫不及待要把她得了封号的消息告诉她,一把住她的手:“你的封号定下了,叫长宁,我是永安,咱们的封号是一对儿的。” 卫敬容手上一顿,秦昭抬眼看了过来,只有秦昰拉着姜碧成到他屋里去,要送给他一张小弓一个箭筒,殿中全是秦昰吱吱喳喳的声音,秦显想要张口,却不知道跟她能说些什么。 姜碧微侧身坐着,挡住秦显的目光,眼睛往卫皇后面上一扫,宫里四处都在传,她进宫日子虽短,对卫家秦家也不是一无所知,正元帝靠着岳家起势,如今称帝,倒又想起原配来,心中滋味莫名,想必卫后也是一样。 几个人坐在一桌,却各人都有心思,卫善递给碧微一声玫瑰饼,她笑一笑托着不吃,眼看卫敬容拉着秦显的手,一句一句问他课业如何,太子回了朝,就依旧要读书,提了两三句业州时的旧事:“如今背书,可还要提词?” 秦显早就不背书了,可听见母亲这么说,脸上却泛红,心里越加觉得自己思虑不周,伤了母亲的心,张张嘴偏又说不出哄人的话,听见小妹轻轻一声:“杨娘娘瞧着可真高兴啊。” 几人一回头,从窗里看向窗外,杨云翘一身玫瑰红遍地金的衣裙,头上梳了望仙髻,一身珠翠满身锦绣的来了丹凤宫,虽蹙着眉头,却脚步轻快,可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卫善这话说得太露了些,碧微眼波到处,就见秦昭低了头,秦显却一脸恍然的模样,跟着就面色发沉,她原来托着玫瑰饼儿,怕里头搁了猪油不敢下口中,此时低下头去,咬破一点饼皮,嚼在口里。 秦显回转头就见卫敬容素衣淡衫,手上还套着顶针,拉着他的手轻轻一紧又松开,吩咐结香:“给她沏一壶蜜茶请到西偏殿去。” 说着立起身来整整衣裳,让秦显等着:“你的尺寸还没量完,可别先走。”自个儿往西偏殿去了。 卫善说了一句便不再说,托着茶盏吃茶,这个天喝着热茶竟也觉得心里受用,等的就是杨云翘,她把茶盖儿一掀,就见秦显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 第41章 热闹 杨云翘在偏殿里候着卫敬容过来, 她一路都口角含笑,脚下生风,等到了丹凤殿前, 这才换过颜色, 可她面上颜色能骗人,脚下风声却不能骗人。 脚步轻灵, 身绕珠翠, 粉光艳脂, 画了个才刚时兴的桃花妆, 眼帘一动仿佛粘着桃花瓣,连手指甲都重新染过, 装束一新来了丹凤殿, 就是专程来看卫敬容笑话的。 在青州时院里只有她一个女人,也不是没有旁人, 可她生得最好, 又有杨云越的帮衬, 那些受过幸的, 要么就被抛到脑后, 要么就被她分派出去, 饮酒的时候就被正元帝赏给了别人。 直到卫敬容来了青州,她是结发妻子,再是乱世,妻同妾也不一样,杨云翘恰逢有孕, 而卫敬容又才生下孩子。 杨云翘以有孕为由缩在房中不出,等到她生下孩子,院里又添了新人,这些新人同原来胡乱混着住却不一样,有屋子有婢女,同她的规格是一样的,看在孩子的面上,才替她添了丫头。 原来她一人独大,好日子过三四年,根本也不知什么是本份,到不得不伏低作小,一口一个卫姐姐的叫着,可她看一眼就知道这位心里根本就没有秦正业。 哪一个女人能这么宽厚,给衣裳打首饰分屋子,都说皇后仁德宽厚,拿太子当自己亲生的那样看待,连秦正业都对多加称赞,分明无子,腰却挺得这么直。 都说太子同她亲如母子,可到底不是亲生,家里嫂嫂让她不要轻举妄动,让她此时多多“宽慰”皇后,叫她知道到底还是亲生的好。 卫善一句话说得露了,跟着便不再提及杨妃,只问秦显业州到底是什么模样:“大哥在业州长大,总还记得些,我这回回去,也走走看看。” 秦显在业州长到七岁大,经卫善一起,倒想起来一些,他除了读书就是跟小舅到处去玩,街市繁华人口稠密,还记得起业州城墙上的守城兵士,农忙的时候这些人还得下田耕种。 秦显长大的这些日子确是没有烦忧的,想到了业州就跟着想起了怎么到的青州,在青州的岁月便不似在业州时那样无忧了。 大舅没了,祖父年迈,母亲生下妹妹,巴掌大的婴孩,哭起来声音又小又细,人人都守着她,最后还是没了,秦显收回目光,叹了一声:“我倒想起大妹来。” 那个名儿都没有的小姑娘就是大妹,母亲从来不信那些佛道神鬼之说,可为了女儿竟也愿意听信,说不起名字,阎王爷那儿就无法勾帐,黑白无常不能来领人,只叫她妹妹。等卫善来了,就是小妹,弥补母亲的丧女之痛。 秦显叹这一句,倒让姜碧微多看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这一家子在这儿讲古,她本不该多留,最好是能寻个由头赶紧退出去,可方才皇后同卫善都意有所指,她想投诚,总得帮上些忙,让人知道她有用了,自然就会看重她。 大妹的事只有秦显一个人知道,他是极喜欢这个妹妹的,天天都要去看她,给她摘花儿,看她小嘴一动一动,使尽力气只能哭出小猫一样的声音来,特别心疼这个妹妹。 第75页 秦显想起旧事,越发觉得对不住母亲,才刚杨妃进门,又是那样的意气,心里方才回过味来,他跟母亲生份,是杨家喜见的。 卫敬容还是一身旧衣进了偏殿,杨云翘已经伸手来拉她:“姐姐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告诉我,我虽没用,可也能听你倒倒苦水。” 卫敬容抿唇一笑:“可又胡说了,你又不是美人盂,我有什么苦水好倒。”泥人尚有三分火性,卫敬容这一句骂得极毒,可杨云翘却听不明白。 前朝末年的豪富宦臣有用美人当美人屏的,也有用美人作美人盂的,拿人当作物件用,卫敬容若不是实在气得很了,也不会出口这样的话。 结香几个却是明白的,都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依旧替杨云翘添了茶来,又取出点心摆到偏殿桌上,卫敬容先坐上去,打量她一回:“妹妹怎么这会儿过来?” 宫里新进了一批采女,卫敬容把这差事交给了徐昭仪,吩咐她挑几个合陛下眼的人来,徐昭仪一听便明白了意思,卫敬容年年都只说规矩德行身家清白,这一回说的却是合眼讨人喜欢,徐昭仪便按着杨云翘的模样挑起了那些年轻采女。 果有几个是十分出挑的,一个符美人,虽不比杨云翘绝色,也有七八分意态,胜在年轻;一个乔美人,皮肤细白,声音婉转,说话好似莺啼。 立时就分薄了杨云翘的宠爱,这些事不过原来不做,人送到正元帝的面前,一个个都是秀色可餐,杨云翘再有百种手段,那也已经不新鲜了。 她又接连办了两桩错事,这一个月来备受冷落,眼看着拾翠殿风头最劲,一个徐昭仪有孕,一个符美人有宠,皇后牢牢占着三个儿子,死死压在头顶上,没想到太子会在皇后心上扎那一下。 “姐姐同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太子也是糊涂了。”杨云翘才说了一句,还未情真意动的细论一论卫敬容这些年的辛苦,就被一句话挡了回去。 “我才还赞显儿是个有孝心的仁义孩子,这本就是应当的,我还得自请失职才是。”拿话把她挡的严严实实,面上依旧还是那幅神色,可打量杨云翘的目光却不相同。 杨云翘还想装作姐妹,照原来那样“宽慰”姐姐的心,可卫敬容还是风雨不动,心里笑她傻了,越发把徐昭仪当作对头,若不是她,宫里哪会进这许多美人。 她不急着走,卫敬容也不赶她,但笑不说话,听她一个人把话反反复复说了两三回,就是不接她的话茬,一口咬定太子秦显至孝。 反是卫善等得急了,在东偏殿里嘟囔两声:“怎么还不走,我都饿了。” 碧微适时接口:“杨娘娘怕有什么要事要说,这才着急过来。”可不是着急,都快摆饭了,丹凤宫又不打算留她,秦显来了,正元帝也是要来的。 卫善身子往后一挨,知道自己刚刚触着了秦显的心肠,把脚一叠,晃着鞋尖的缀珠:“她能有什么事儿,听见些风言风语,看热闹来了。” 这些话过去卫善是从不在秦显的面前说的,觉得不是大家行事,如今却没有什么不能说,不说他也不明白。 碧微都已经接了口,不能不继续说下去:“皇后娘娘可真是宽厚,杨娘娘……”后头话咽了进去,也不再说,可她说的这一句,秦显听得格外仔细,加上卫善报怨,他叫了瑞香过来:“你去偏殿催一催,就说我饿了,等着母亲回来用饭呢。” 瑞香一去,杨云翘便出了偏殿,卫敬容虚留一回,她也没留,急急回去,想把这事儿传给嫂嫂,太子同皇后,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彼此生隙。 卫善抬眼睨一眼秦显,又转回脸来,显得不高兴的样子,秦昭伸手拍一拍她,这种时候他自来都不多话,屋里一冷,没人再张口,只听见秦昰咋咋乎乎在院子里跑,和姜碧成两个绕着才结好的藤萝架转来转去。 两个人跑动起来,身边的宫人太监都让着他们,姜碧成还是撞到人身上,惊呼一声,却是正元帝来了,他听说儿子们都在这里用饭,便往丹凤宫来。 不意在殿门前的宫道上遇上了杨云翘,想一想倒是有些日子不曾往珠镜殿去了,杨云翘看见他也是满面喜意,跟着又蹙起眉头,把唇一咬,做个委屈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太子赶客。 正元帝为难谁也不会为难太子,只说会往她殿中去,人还是来了丹凤宫,一家子坐下来用饭,桌上一道糟蟹,捞了新生的小螃蟹糟过,一桌子只有正元帝和秦显两个人吃。 正元帝要说什么,卫敬容已经说道:“给母亲送去了,她还赞今年做得好,比去岁的味儿要足。”一面说一面挑了一个,挟到秦昰的碗里,他看着哥哥兄长都爱吃这个,咬了一口,想吐又还是咽下去了。 几个人都没多留,用完了饭,该理政的理政,该读书的读书,麟德殿里今儿讲书的是袁礼贤,太子和晋王都去,碧微有心让弟弟也去听一听,只不能开口,她才看一眼秦显就被他捉住,吓得她赶紧低下头去。 几个人在宫道上,正元帝还在赞那糟蟹做得好,王忠在外头也尝着一碟子,他吃饭有徒弟侍候,样样东西都是热食,卫善还特意给他添了一道八宝饭。 正元问起丹凤宫的事,王忠便笑一笑,掐头去尾,只说太子这两日万分心疼皇后娘娘,杨娘娘又一向娇憨,今日看着她的打扮,怕是有些不舒服。 第76页 正元帝皱了皱眉头,他不欲见卫家就此同秦显生份,妻子儿子一个至孝一个仁厚,母慈子孝才是他喜见的,也是对秦显最好的。 默不作声走出去百来步,方道:“让皇后派一个教习尚宫到珠镜殿去,宫规也不是摆着好看的,后宫也得分个君臣出来,有上有下才不乱了规矩。” 王忠应得一声是,眼睛余光扫一扫徒弟,林一贯赶紧退后几步,立在原地等前头人都过去了,才转身回丹凤宫禀报,往后姐姐妹妹的话,杨娘娘是再不能提了。 第42章 情理(捉) 卫敬容这一回没再顾着秦昱的面子, 她劝还是劝了一回,正元帝又叹一声:“你也是,这些规矩你早该给她立起来, 如今又不是在青州的时候了。” 卫敬容垂眉带笑, 也不再劝,转身就挑了一个教习尚宫去了珠镜殿, 把原来那个调了出来,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 杨妃原来不多虚礼, 是仗着自己貌若娇憨,这回的尚宫讲的却是规矩, 见着皇后应当如何行礼, 又应当如何说话。 秦昱不在,杨云翘无人诉苦, 忠义侯夫人进宫又要请罪, 这回卫敬容却没给她脸面, 待她进了丹 凤宫便对她蹙了眉头:“我也知道云翘在家是很受宠爱的, 她在宫里是什么份位?倒还不如后头进来那几位, 我知道她是真性情, 别人也都能体谅不成?阖宫的规矩从她这儿就立不起来了。” 忠义侯夫人要跪下请罪,被结香一把托住扶了起来,卫敬容一只手撑着头,难得露出些倦色:“我正劝着呢,到底伤了昱儿的脸面, 你也去劝劝云翘,把那付脾气收一收。” 忠义侯夫人的话,杨云翘是最肯听的,且不提她在珠镜殿里又扯烂了几条新裙,隔得一日果然来丹凤宫里谢恩,谢皇后赐她一个教习,卫敬容依旧还是那付笑脸:“你可不该谢我,该谢陛下才是。” 堵得杨云翘无法开口,偏是这时节徐昭仪领着她殿中的符美人来请安,徐昭仪已经换上了松身衣裳,符美人那把腰身比杨云翘还更细,又是二八年华,脸上丰润,肌肤细腻骨肉匀停,杨云翘又连着几日不曾好睡,两人一照面,她愈加羞愤,急出了丹凤宫。 卫善第二日就出了宫门,这一回没带姜碧微。她轻车回去,身边只有青霜和沉香,卫修在九仙门外头等她。 回回卫善出宫,门口守着的都是赵二虎,沉香把金鱼符一亮,就见这侍卫不住盯着公主,卫善这回出门没带帏帽,略不耐烦看他一眼,把他看的抽一了口气,竟打起嗝来。 沉香忍俊不禁,差点儿要笑,咬唇死死忍住了,青霜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饶是赵二虎天生皮黑,也被笑得涨红了脸,嗝越打越急了。 连卫善都觉得好笑,眉间一松,直直往宫门外去,青霜却笑个不停,上了车还捂着肚皮,她在卫善面前从来也没有奴婢相,笑得歪在车里,还是沉香见她着实笑得太过了,摸出一盒子糖来,抓了一颗玫瑰糖,往她手上一塞:“你要笑也收敛着些,那可是思恩公家的。” 青霜手里握糖球,往嘴里一塞,一边脸颊鼓起来,含着糖球还在笑,待被糖水呛着了,这才止住笑声,沉香领着青霜教她规矩,看她样样都不懂,拿她当小妹,替她拍背,却对卫善说道:“这思恩公家也太古怪了些,一个正经职位没有,倒爱守宫门。” 卫善哪有心思想赵太后家的事,只问话递出去没有,叔叔该在家里等着她了。 卫修待车行得远了,这才笑出一声来:“这个赵二虎人倒是不错,比他哥哥要上进得多,可惜这功夫没用对地方。” 他坐在车前,猜测不出到底小妹有什么急事找父亲,知道她也要跟着回乡,隔着帘对小妹道:“善儿别急,老宅多年没住人了,也得修葺,等都修好了,你再回去看看,我叫人在你园子里头扎秋千。” 卫善隔着帘子笑盈盈的答应了:“我给二哥做了衣裳呢。”两个二哥都有,卫修的更是下足了功夫,襟口拿金线挑线了一团团四合如意云纹,望他事事如意,这个小哥哥,最让她心疼。 马车在长安街上走了一路,卫修的话就说了一路,他总觉得妹妹住在宫里规矩太大了些,要是在家,想上街就上街,想干什么她说了算,哪里还用看人的脸色。 卫修先告诉妹妹,魏人杰被正元帝罚了,罚回家思过,杨思齐也没讨着好,他那只胳膊是被魏人杰生生扭断的,当街就鬼哭狼嚎。 杨云越气得跳脚,可魏宽比他还要生气,知道这崽子多看了自家姑娘两眼,拎着石锁去杨家砸门,唬得杨家人关了大门,连门都不敢出了。 青霜嘴里鼓着一颗糖,含含混混出声问道:“是多少斤的石锁呢?就砸不开门?” 自然是作势要砸,魏宽也不是全然胡闹,自己儿子把人家胳膊都扭断了,当然是理夸的,可他无理都要搅三分,何况是有理,光这一条就足够他拆了杨家的侯爷府了。 沉香捂嘴儿:“魏家就不怕么?”姑娘家的名声总是要紧的,魏家一兄一父还把事闹得这样大,往后魏姑娘可不被人非议。 卫修笑起来,十分痛快的样子:“成国公说狗屁名声,往后魏家不论是谁见这小子一次就扭一次胳膊,叫杨思齐招子放亮点,走路出门带上眼。” 卫善还是头一回听见哥哥说这些江湖话,还说得这么高兴,也跟着笑了一声,魏家杨家这样闹,她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第77页 连着两日都在想着姑姑这事儿,想必朝上也已经闹过一回了,怪不得正元帝这么不耐烦,杨家这会儿胆子还细,魏宽可是带着他那一帮土匪兄弟投到正元帝麾下的,前些年还一口一个大哥叫着正元帝,待进了京城才改了口。 论亲近正元帝还更亲近魏家,魏宽谁都不认只认他这个大哥,更不必说他后边还有他山寨里那些兄弟,这些人江湖习气很重,魏宽认了正元帝当大哥,他们便也拿他当大哥看。 正元帝连袁礼贤都疑心了,却不曾疑心过魏宽,哪怕魏宽替卫家说话,他也不曾罚过魏家,反而夸魏宽耿直忠厚,一直到正元帝驾崩,魏家这几个都好好的,魏人秀没嫁给秦昱当侧妃,秦昱还得优容礼让魏家。 卫善眉眼一动,魏家就是正元帝预备好了留给秦昱的,也不定就是留给秦昱,一开始必是留给秦显的,谁知秦显早亡,而秦昱又这样自毁,登上了帝位就不断削减魏家的兵力,待秦昭反了,又得仰赖魏宽前线救急。 卫善蹙蹙眉头,忽然开口:“往后你让小顺子多往林公公那儿走一走,这些事我也要知道。”不论里头牵没牵扯卫家,都不能不知。 沉香应得一声,卫善跟着又想起魏人秀来,她心里必不好受,让沉香送些东西过去:“把我玉连环找一套出来,给她送去。”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府门口,卫善到书房拜见叔叔,卫修陪着她往书房去,侧脸看了她几回,都有些张不开口,前日父亲回来便问大哥肯不肯把妹妹嫁进宫里去。 反是卫善先觉出他不对来:“二哥怎么了?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卫修对她从来也不隐瞒,把她拉到半亭中,把父亲哥哥在书房里说的话一股脑全告诉了她:“前几日爹回来问大哥,想不想把你嫁到宫里去。” 卫修一面说一往亭外看,倒似告密一般,恐人撞见:“大哥不愿意,要等你再大些,你且想一想,心里可愿意?”大哥不愿意,他也不愿意,宫中也无甚好处,可一个两个都在姑姑身边长大,这话都不好出口了。 卫善抿唇一笑:“我知道啦,多谢二哥。” 绕过回廊就是前书房,院里种了两棵梧桐,枝高叶茂,一片绿意葱葱,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据说是按着业州旧居里的模样摆放的,卫敬尧就在那树下看书。 卫善过来,对面早就摆好了茉莉花茶,石凳子上放着软褥,不等她下拜行礼,卫敬尧先笑起来:“善儿快坐,有什么事找叔叔?” 卫敬尧同卫修生得很像,成婚极早,此时不过三十出头,他身上还带着些少年人的意气,打马玩球耍剑样样精通,是最跟秦显秦昭玩得到一处的,姑姑曾说过这个小弟原来想当游侠,一门心思要背着剑出门游历,被祖父早早拘了娶亲生子,怕他当真跑了,就再不回来了。 卫善初初回来时,想着谁都眼中一热就要掉泪,这才二月有余,看见叔叔却能忍住泪意,叫一声小叔坐到他对面,抿了一口茶才道:“姑姑说了,往后再也不提把我嫁给太子哥哥的事了。” 卫敬尧已经知道,闹出追封的事来,他就知道再不能打那个主意,却没料到侄女会说得这么明白,看她本来也无意秦显,倒也不再纠缠,还觉得侄女很是利落,点一点头:“你姑姑也是为着你好,往后你家来,叔叔给你挑个年轻才俊。” 他没把卫善当万事不懂的小姑娘看待,可也没说为什么嫁不得太子,既然侄女没这个心思,干脆提都不再提了,拎着茶壶嘴儿,喝了两口。 卫善面前是一壶茶,卫敬尧面前也摆了一只南瓜紫砂壶,矮矮扁扁,却只有壶没有杯,隔着桌子卫善都能闻见阵阵酒香。 卫善凑过去一闻:“是不是浇酒?” 卫敬尧扬眉一笑,伸手就把卫善面前的茶泼在梧桐树上的树根上,给她也倒了浅浅一个杯底儿,酒色澄碧,酒香四溢:“你尝尝?” 卫敬尧是卫家生得最好看的,卫平端方如玉,卫修斯文腼腆,只有卫敬尧眉目间飞扬洒脱又俊秀非凡,卫善知道这个叔叔从小就爱领着孩子们干坏事,比秦显还像孩子里的头头,她用舌尖沾了一点儿,又辣又香,比别的酒都更醇厚些。 “还是昭儿想着我,送了两坛子。”他生平最好酒,一个侄子一个儿子,盯着不许他多喝,这才把酒灌在茶壶里,一只手提溜着壶,装作吃茶的样子。 卫善掩了口笑,若不是祖父父亲亡故,小叔叔也不必撑起卫家,说不准真能当个游侠去,背着剑,剑上挂个酒葫芦,可惜自少年磨成中年,也没能如愿。 卫善一喝酒,卫修立时跑了出来,叹一口气,皱眉看着他爹:“爹,你自己喝也就罢了,小妹怎么经得起。”这酒后劲绵长,怕她喝醉了头疼。 卫善还没说正事,哪里敢吃醉,只她知道小叔叔一辈子都没开怀过,只有吃酒的时候才有些飞扬神气,难免想哄着他高兴,摆一摆手说:“我吃不醉的。” 哥哥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都这样端方,卫敬尧又吃一口:“还是善儿解人意,你们一个个大了都没趣起来。”一壶都吃尽了,才问卫善:“善儿来是要说什么?” 酒的那点辣意已经回甘,卫善开口道:“叔叔可知道,追封皇后的事。” 卫敬尧手上一顿,抬眉看向卫善,冲她笑一笑,笑意却不似酒意,既不辛辣也不甘甜,仿佛喝了一碗酿坏了的苦酒:“情理之中。” 第78页 卫善这回没再拐弯抹角:“那此番回去迁坟,咱们家也该办些情理之中的事了。”过河折桥是情理之中,那么另做防备也在情理之中了。 卫敬尧收了笑意,眼角笑纹不去,看着还似在笑的模样,两只眼睛里透出光彩来,一只手扣了壶把,还想往嘴里再灌一口酒,可那壶早已经空了:“依善儿说什么是咱们家情理之中的事?” 第43章 良弓 “行当年举旗反夏之事。” 卫善说了这几个字, 卫敬尧扣着壶把的手指一紧,跟着盯住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看她小脸不过巴掌大, 脸颊边还生着茸茸细毛, 眼睛乌晶晶亮得灼人,分明才这么丁点儿大的人, 张口却是惊人之语。 卫善这辈子从头学起, 看得很多, 有用的却少, 琅嬛书库里的都是前朝旧书,也多是些经史子集之类, 她去过一回, 找不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也就少去, 只吩咐小顺子时常去取些书来, 做个读书不倦的模样来。 她想知道的还是从卫家的书房里寻摸出来的, 父亲的手札信件, 打着学字的旗号, 从里头挑出旧信件来, 原本是想找找卫家那些旧人,哪一个可信,一目十行看过去,却越看越慢,越看越明了。 从卫敬禹的旧书信中, 卫善拼凑出了一点卫家的旧事,卫家本来不过一方豪富,家中有田庄有佃户,湖里还养着船只撒网捕鱼,天下大乱之时,原是为了保有家财才屯田养些青壮劳力。 小股灾民和前朝流军结成流匪逃到业州,太守弃城而逃,卫家原是想保自身,可手上拿起了刀枪,便再难放下,四方又有人来投,业州城里守着的那些兵丁反投到卫家门下,眼看业州要乱,干脆举旗造反,此时卫家已渐渐聚集起了一万人多人。 卫敬禹原来也是一门心思要考科举的,科举未成,倒成了大帅,附近小城小县也有来投的,地越圈越大,虽不能跟周师良李从仪两方雄师相比较,却也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武纪》《实略》两本书翻一回也能知道当时战况,卫家初时还未搅进局中,前头两虎同咬夏朝这条困兽,跟着又彼此相争,卫家安然在后厉兵秣马,等周师良堪堪打完了李从仪,调转头来方才看见业州还踞着一虎。 卫善跳过这些,单把当年父亲如何养兵的那些挑出来看了又看,两本书中提到的语句极少,多写实战,而少经营,却也让卫善看出些来,秦昭后来在晋地韬光养晦,可不就是学了卫家的当年的做法。 她虽不知道,叔叔却应当明白,如今天下将定,再行夏朝末年时的事是不能够了,失了天时,可地利还在,再尽人事,不求壮大,只求自保。 说这话没避开卫修,卫修瞪大了眼看着妹妹,张了几次嘴,却没能说出话来,看着卫善的目光越发迟疑,他才还当妹妹是小姑娘家,连婚事都还不懂,想慢慢告诉她要细细思量,不意妹妹张嘴说的就是这些。 卫善知道这一句两句叔叔不会信她,她这些日子想了许多,叔叔为人疏落,哥哥又还年轻,此时想不到的,后来再想到也已经晚了,何况之后正元帝深疑卫家,紧紧盯住,业州那些人能不能保全都还不知道,小叔叔又被解职,心有所愿也寸步难行。 这些话说虽艰难也还是要说:“姑姑在宫中过的什么日子,叔叔想必也知道了,今日是封号,明日是山坟,后日又是什么?” 卫善一面说一面打量卫敬尧的脸色,心里细数一数当年跟着卫家起兵的武将,父亲身边得用的,如今在仕途上可都不如意,她挑了几个人名出来,问道:“咱们家年年都还收到祭奠父亲的书信,我看里头十之八九,都不知道窝在什么地方,当个几品的小官儿,反是青州后来的,一个个都高头大马蟒衣腰玉。” 这话卫敬尧无言以对,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话,如今也已经不能提,当年卫敬禹在业州也曾称王,周师良和李从仪再加上姜远,一个个接连自封为王,卫家也是一样,卫敬禹约莫觉得有些可笑,分了那么一点点地,就称起王来,不曾认真,把自己称作卫王。 如今业州还有卫王庙,里头塑的就是卫敬禹的像,可这些事朝上碰都不碰,秦正业当年倒是曾经许诺过,也一而再,再而三的感慨若是没了卫敬禹也不会有他,只是这话五六年前就再不曾提起了。 总说平定天下之后论功行赏,住进皇城都已经要三年了,那些说过的话可一样都没兑现,卫敬尧还坐在桌前,手里扣着那个空壶,冲卫善点点头:“善长大了,想得长远了。” 卫敬尧浪荡的年纪,秦正业已经当了兄长的亲卫,进进出出也被人尊称,秦正业那会儿还叫秦大牛,年纪长他许多,却得给他行礼。 卫敬尧从来不在乎这些虚礼,有亲爹亲兄长在,他几乎什么都不在乎,他好酒好玩,丁点大的时候就钻街角的听书场,听了一肚皮的志怪游侠的故事,十岁出点头,就想背着他的长剑当游侠去。 业州城离战场很远,谁也没想到战火会一路烧过来,卫敬尧是根本没想过,后来想一想,有人早早就想到了,他哥哥想到了,卫家哪里是个大宅,就是个堡垒,易守难攻。 聪明人有法子,外头天天练兵排阵了,卫敬尧还依旧在晃荡,他未见过战事,也不曾吃过苦头,知道自己是样样都及不上哥哥的,亲爹眼里也只看得见一个儿子,那会儿哪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要扛起整个卫家。 第79页 他常拿如今跟原来去比较,越比越差,想必姐姐也是这么想的,若是长兄还在,卫家哪会是如今这付模样,想着又觉得肚子里的酒虫被勾出来,烧得心里难受,刚想再要些酒喝,目光就落在侄女身上。 生女肖父,她倒是家里长得最像哥哥的孩子了,卫敬尧竟把肚里的酒虫给压下去,冲着侄女点点头,他随手拔下树边几丛草来,就在手里揉出草汁,在石桌上画起卫家的地图来。 卫善从未见过,她自出生起,就没有回过业州,卫敬尧骨节分明,指尖轻点,在石桌上雕刻的棋格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卫善越看越觉得熟悉,她眨着眼儿看向卫敬尧:“这怎么,像皇城图。” “这是业州旧居。” 上回改制修房的时候,卫善看过王府图纸,若不如此,也看不懂叔叔画的地形,卫家分内外墙,里头又有马道车道,建得极广阔,卫敬尧看两个孩子惊讶,笑了两声。 卫善已经不记事了,反是卫修道:“跟青州的倒有些像。”青州那一处,本就是正元帝按着卫家的样子建出来的。 卫敬尧画完了,伸手就在衣裳上抹两下,又用手掌擦掉一半:“这趟回去,先把旧宅修整起来。”修屋屯田造船,那一片本就是卫家的土地,到如今也无人敢动,把眼前能办的先办了。 卫善心底一松,身子都软下来,修屋迁坟哪一样都是正经事,就算报给正元帝知道也无防碍,她这才把卫敬容写给叔叔的信拿出来,防着姑姑心软,又在信中替太子说好话,眼看卫敬尧把那薄薄一张纸看完,加上一句道:“太子哥哥受了训诫,可袁相却赞他有孝心,皇上了把事压下来,可姑姑预备再次谏言,小叔叔往业州去,抬棺的人怕也要往业州去了。” 卫敬尧领着侄子先行一步,让侄女慢些过来,等老宅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再走水路来,卫敬尧论到这些,脸上那潇洒神气便都收敛了去,他生得剑眉星目,尤其笑时昂扬,一旦不笑却有两分疲态,卫善此时看她,才懂得姑姑为甚什么都跟小叔叔少说了。 姑姑是心疼小弟,可卫善要打算卫家,她说完了话,留下叔叔一个坐在梧桐树下,卫修陪她往园子里去,卫善立在浅池窄桥上,看头顶竹架上垂下来的紫藤花。 她伸手就勾下一朵来,预备同卫修仔细说说,长辈心里秦显是小辈,纵有百错都可一容,可在卫修心里却是兄长,这番行事伤了姑姑的心,长辈能宽免的,他们不能宽免。 “如今他还只是太子,往后当了皇帝呢?”卫善抬起眼,似叔叔看自己那样看着小哥哥:“哥哥可曾想过,等到江州三地收归,我们家也就没用了。” 飞鸟尽良弓藏,卫家原来是藏弓的人,如今是那一把弓。 卫修对小妹刮目相看,他是在正元帝跟前长大的,口口相传的那位大伯,他连长相都记不起来了,记忆里的面貌跟家中挂的画像越来越相似,可他却记得原来正元帝是怎么对他们好的。 他还记得初学武艺时正元帝怎么手把手的教导,那日子虽不多,可也有意趣,青州院落里时时都是他们的笑声。 卫敬尧这个亲爹当得很散漫,抱儿子跟抱小狗小猫也没什么分别,卫修还记得正元帝在后院里高兴起来,会把兄弟们挨个儿抱着抛上天,他是最小的那个,抱他也抱得最多。 秦昭常被小妹缠住,卫平秦显两个就轮流牵着他,满院子的掐花斗狗,弄倒了蔷薇架,还是秦显站出来替他扛着挨了三记藤条。 卫修此时年少,不曾经过多少岁月,这些事正元帝怕都不记得了,他却还记得,卫善知道小哥哥最重情义,他只有这一样最像卫敬尧,一时让他回转来确有些难,低了头道:“咱们没有害人之心,可也不能没有防人之心,如今不动,十年之后要动也来不及了。” 还待再说,沉香领着魏家的丫头进了园子,在花桥下找到卫善,奉上两样礼,卫善笑盈盈问一声:“你们姑娘可还好吗?” 那丫头低身行礼,跪在石轿雕花砖上给卫善磕了一个头:“我们夫人请公主过府,若是公主此时方便,还请公主劝一劝我们姑娘。” 魏家人请卫家人,开天辟地也是头一遭,卫善抬抬眉头,那丫头又道:“我们姑娘已经两三日不肯进水米也不肯出房门了,夫人实是无法,还求公主过府劝解一番。” 第44章 梁子 魏夫人的丫头带了回礼和帖子来, 诚心诚意的请卫善过府,两家人一个住在街头,一个住在街尾, 可自来没有来往过, 门上接到姓魏的帖子还真是头一遭。 卫善接了帖子,她出宫门的时候穿了一身便装, 既是头一回去魏家做客, 便得换一身像样的衣裳, 得亏得家里样样东西都不缺少, 让沉香翻出几件新衣裳来,这一年做了还未上过身。 换上一条白底销金罗裙, 一件桃花红如意纹的上衫, 头上簪了两三枝金玲珑珠钗,这么点路, 也不坐车, 干脆走着就去了。 魏夫的身边的嬷嬷丫头早早就在门口守着, 这一条路上也没有平民走动, 远远看见卫善过来了, 急急迎了出来给卫善行礼:“我们夫人一直等着公主呢。” 魏夫人也是没了办法, 对着两个儿子她拎起藤条就能抽,对着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女儿,她可下不去手,骂又不能骂,劝又劝不动, 她自己口拙,找了儿子一道劝,儿子比她口更拙,正逢沉香送东西上门来,这才赶紧下帖子请卫善过来。 第80页 卫善虽是公主之尊,却是小辈,请她来倒也不算唐突。 魏人秀出了这么一桩事,卫善想到根由还在自己身上,倒有些歉疚,问那丫头道:“你们姑娘怎么了?可是身上不好?” 还能怎么了,连房门都不愿意出了,趴在床上哭了几日,今儿沉香送东西来,她听说是卫善给的,方才好些,跟着又要哭,一家子给她哭得头痛,魏人杰又要上门去揍杨思齐,到底被魏夫人拦了下来。 卫善蹙了眉头,依魏人秀的力气,杨思齐也讨不着好,哭得这样难不成真个吃了亏?想也不能够,她要是真的吃了什么亏本,魏宽还不提刀宰了杨思齐。 魏家虽也是国公府,可院子却拆得七零八落的,丫头也没把卫善带到正堂上去,头一回进门就直直去了后花园。 过了正堂就是靶场,地上堆着乱石,像是演武用的,两边木架子上搁着刀枪剑戟,还有两方大石锁搁在正当中,拎手那一段都已经磨得起了包浆。 沉香恨不得缩在卫善身后,这哪儿是到了国公府了,根本就是土匪窝,青霜却大感自在,扫了一圈,对卫善说道:“那个石锁总得二百斤罢。” 府中仆妇丫头一个个都视若寻常,听见青霜这么说,还点一点头:“是有二百斤,我们国公爷常练的。” 卫善听了心中乍舌,怪道正元帝说魏宽天生神力,当年两个也算不打不相识,魏宽这样巨力,身后又有那么一帮死心踏地的兄弟,竟不曾让正元帝起疑。 她一路走一路疑惑,转到垂花门前方才明白过来,魏宽免有人却没地,原来不过是占山为王,都已经当了国公了,难道还能再回去当土匪不成?就是他当土匪的时候也没有举旗称过王。 魏家没有那些曲曲折折的山水回廊,一条道直通到底,把院墙都拆了个干净,卫善一眼看过去,都能瞧见后罩房。 别家姑娘的闺房绣楼,不说在院子最里头,总也有个小院落,几杆竹子几株花,也添几分风雅,可偏偏魏人秀的屋子前干干净净,只有几株低矮灌木,一方浅浅池塘,里头一尾红尾巴的大鲤鱼,摇着绸缎似的尾巴,晃晃悠悠过来,再晃晃悠悠游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魏人杰两只手捣着耳朵,在屋子里头绕来绕去,退一步差点儿撞在卫善的身上,扭头道:“你赶紧看看可有什么法子没有!” 魏夫人也不是头一回见,卫善记忆里她就是极利落一位妇人,魏宽有两百斤的力气,魏夫人的嗓门怕也能值这二百斤,正拍着女儿的床沿:“人都给你请来了,你还哭什么劲。” 魏人杰看见卫善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伸手就要拉她,沉香乍着胆子瞪他一眼,他那手又缩了回去,还捂耳朵,被嘤嘤哭声燥得人心烦,恨不得冲卫善作揖。 卫善进了帘里,就见魏人秀一张圆人都尖削下去,受了委屈哭个不住,看见卫善来了,把脸埋在被子里,呜哩呜哩,半天才吐了一句,觉得没脸见人了。 卫善伸手拍在她背上,魏人秀抽泣一声止住了哭声,魏夫人跟魏人杰两个目光灼灼盯住卫善,卫善又轻拍她一下:“你哭什么?他欺负你了?” 魏人秀也不是当真就被欺负了,杨思齐根本没碰着她的手指头就被魏人杰拎起来扔了出去,可那人的眼光把她从头打量到脚,虽没碰着她,可她恶心了好几日,深觉受辱。 “他是不是看你了?”卫善一言道破。 魏人秀反而不哭了,抬头泪水盈盈的看着卫善,嘴唇咬得紧紧的,紧紧拉着卫善的胳膊,想到杨思齐那样看她,眼泪越蓄越多,眨眼又要哭,卫善拍拍她:“你功夫这么好,还怕什么,下回他要再敢这么看你,你就拔了簪子戳他的眼睛。” 魏人杰怎么也没想到卫善会说这话,可这话极对他的脾胃,原来在屋子里头不住踱步,听见这一句停下来,恨不得拍卫善的肩。 魏人秀一下子怔住了,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扁:“外头人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了。” “谁敢!”魏人杰最不耐烦听姑娘家哭,不论什么样的姑娘哭起来都要人命,可别人哭他能走,亲妹妹哭他却走不脱,屋里的砖地都叫他磨薄了一层,好容易不哭,耳朵根子都清净了,看着卫善跟看着救命恩人差不多。 卫善嘴角含笑,轻轻拍她:“连我都是才刚知道的,宫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外头人又怎么晓得?”宫里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便是姑姑压下来的,连对卫善都不曾说过,是替魏人秀考虑,一个字都没露过。 卫善说了这么一句话,魏人杰听不明白,魏夫人却是懂得的,自己家跟卫家不对付了多少年,可要论厚道却是找不出比卫皇后更厚道的了。 “至于杨家人,你理会她们做什么,端阳宴的时候你跟我坐在一处,新来的那位姜家姐姐,人也极好,咱们三个一道玩就是了。”伸手把魏人秀额前碎发梳理一回,捏捏她的两颊:“杨家姐妹本就惹人讨厌,远了她们岂不正好。” 魏人秀受了委屈,光有爹娘哥哥宽慰还不足,听见卫善说了这才心里好受些,她那天出门就是给卫善买礼物去的,卫善给她许多好玩的小玩意儿,她挑了一对粉红碧玺石的簪子,预备一人一个,不意竟碰见了杨思齐。 卫善一面拍她,一面去看魏夫人和魏人杰,魏夫人是山寨土匪出身,原来也是使刀枪棍棒的,立了国就成了国公夫人,诰命夫人当了,可爱的依旧还是那些,卫善上辈子就听说过,魏宽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特别怕老婆。 第81页 魏人杰在屋子里头踱步,魏夫人也坐不住,恨不得把耳朵眼睛都关起来,待卫善把魏人秀劝住了,她才松一口气,模样跟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掀掀眼皮看向卫善,对女儿说道:“不哭了?” 魏人秀先点点头跟着又摇摇头,手指头绞着裙带子:“不哭了。”她本来以为外头都知道了,连卫善都没听说过,她便不怕了。 魏夫人对这个女儿比对两个儿子不知多了多少慈母心肠,但也依旧不耐烦哄她,心里还觉得这笔帐没讨回来:“也就是你爹把你养得娇了,要是原来,非得废了他一对招子。” 卫善是千金娇女,一辈子亲近的武人也只有正元帝一个,更不必说他当了皇帝还渐渐收敛脾气,听见魏夫人这样说话,却半点没惊,点头附和:“没了眼睛总该老实了。” 魏夫人原来看她总是娇滴滴的,跟在卫皇后身边,生得模样娇嫩,好看是好看,可就跟挂在墙上的画一样,听她说刺杨思齐的眼睛,心里点头赞同,冲口而去:“男人没了眼睛哪里老实,得去了势的那才是老实。” 魏人杰一口气都差点儿没提上来,大喝一声:“娘!” 卫善哪里知道什么是去势,却很好学,跟魏夫人论起来:“伯娘,甚是去势?”一张口就攀起亲来,魏宽的年纪比父亲要大,唤她一声伯母也是应当的。 屋里三个女人,两个不懂,一个不在意,反是魏人杰一张脸涨得血红血红,眼睛飞快的看了一眼卫善,就见她瞪圆了眼睛看向母亲,满面不解的样子,看得他耳朵根子都发热,急急退出内室。 魏人杰退出门边去,生怕亲娘又说出什么来,免得尴尬,及早退出去就当没听见,跑到外面这才吁口气,就干站在院子里,怎么也不肯进屋去了。 魏夫人一时失言,到底是两个姑娘家,不好再说,拍拍女儿:“成啦,你也不哭了,赶紧吃点东西。”一拍手让厨房里烘些饼子来。 魏家倒跟正元帝是一个吃法,一看魏人秀愿意吃饭了,端上来一个大圆蹄子,一家子摆在一起用饭,也没什么男女搁开,反正家里只有魏人杰一个。 魏夫人觉得卫善这个姑娘顺眼许多,留她用饭,摆完了菜才想起来问她:“公主爱吃什么?” 桌上摆满了大肉,除了圆蹄还有白切猪肉,调了酱汁沾着吃,魏人秀小圆脸都饿尖了,哭也耗力气,按说她几日不曾好好用饭,该吃些粥汤,可端上来就是一碗白饭,魏夫人亲自动手,用酱圆蹄的汁儿替她拌饭,一整碗搁在女儿面前。 魏人秀低着头,羞涩极了,她没想到娘会把卫善请来,想着她在宫中家里的吃食都要精细得多,卫修给她吃肉还得一块一块切得碎碎细细的,自己家这一桌子可都算是粗食了。 圆蹄是一整只的,炖得稀烂,骨头一抽,上面的肉连皮完整扣在盘子里,魏人秀赶紧伸手,趁着别人没碰过,挟了一筷子搁在卫善碗里。 卫善弯着眼睛冲她笑一笑,魏人秀把满腹委屈都给忘了,卫善冲她一笑,她也跟着笑起来,知道卫善喜欢吃素食,满眼看着没有素,叫厨房再上两个素食,厨房很快上了两个,一个炒笋尖一个五香大头菜。 魏人杰一顿饭都不敢出声,他还是头一回坐在桌上跟卫善对座,连吃相都斯文起来,吃上两口问起了卫修:“你哥哥在不在家?我找他去。” 两人还没论完,打完了陆战要打水战,卫修求全,魏人杰求快,过份求快失之急燥,过份求全反毁在稳重,都可有破处,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卫善应上两声,她吃饭很慢,魏家三个却都是急性,就连魏人秀碗里吃了一大半,一看卫善急吃都才去了一小半,也慢下来,筷子挑了米粒儿,一颗一颗数着吃。 一顿饭吃完了,魏人秀要跟着去卫家玩,魏人杰要去找卫修,魏夫人松一口气,赶两个孩子出门去:“走走走,这一天天可得烦死我。” 从街头到街尾也没多少路,魏人秀戴了个帏儿遮住兔子眼,到了卫家,两个小姑娘缩在卫善屋里拉手说话,魏人秀连着几日都不好过,跟卫善挨在一处,大开着窗看她院子里一片海棠芍药,往枕上挨着:“多谢你来看我。” 竹苓掀了帘儿进来:“国公爷说前头要烤肉,问公主和魏家姑娘去不去?” 魏人秀抿着嘴唇笑起来,贴耳对卫善道:“定是我哥哥没吃饱,才刚有你在,哥哥害羞呢。” 魏人杰一个人吃了一整只圆蹄,一盘子白切猪肉,端上来的酥炸小鱼连鱼头都一并吃了,卫善才吃了半条,他就吃了半盘子,吃了这许多竟然还说他在害羞。 魏人秀看卫善惊讶,捂着嘴笑起来,她哪里还吃得下,让厨房去办些鲜果鲜蔬,没一会儿怀安就送了一碟子烤鲜蘑小松菌来,说是二少爷烤的,魏人秀挟起一个吃了,俱是松蘑清香味。 卫善只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想着早上跟叔叔说的话,试探着问魏人秀道:“你爹这回是怎么说的?”杨家魏家早晚也要生嫌隙,五年之后秦昱想讨魏人秀当侧妃,魏宽也一样梗着脖子不肯答应,早闹起来比晚闹起来要强。 魏人秀叹息一声,对卫善半点没有藏私:“你别说我爹了,我娘都差点儿跟在我爹身后去砸杨家的门。” 卫善眉梢微抬,抿抿唇不再说话,魏人秀却道:“我只觉得给家里惹了麻烦。” 第82页 “胡说,分明是他不检点,怎么倒来怪你,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魏宽气性这么大,当年两军相争还能记恨卫敬禹十几年,更别说是动他的女儿了,卫善握了魏人秀的手:“这事全不怪你,你行得正坐得直,往后不必害怕见杨家人。” 魏家同杨家这梁子可就算是结下了。 第45章 二虎 卫善出宫不能太久, 傍晚之前还得回去,魏人秀拉着她不舍得,听说她还要回业州, 一半是不舍得一半是羡慕, 她还是从青州到京城的时候坐过船。 待见听是回去迁坟,这才把话咽回去, 想了半日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卫善好些, 对她道:“我娘说给我打一对儿金簪, 我分你一支好不好。” 卫善伸手捏捏她的面颊, 小姑娘家想的都是分首饰分胭脂:“好哇,我那儿有小葫芦的耳坠子, 挑一付给你, 端阳宴的时候咱们一道戴出来。” 那小葫芦都是刚要挂果的时候拿葫芦样的金银模子扣起来的,不叫它长大, 只有这么一丁点儿, 上头再涂上金粉描出花样来, 百只里也只有一对儿完好的, 卫善那里有好几付, 预备今年给碧微和魏人秀, 三人戴一样的。 魏人秀早就见杨宝盈杨丽戴过,这东西是宫里流传的,外间也没人费这么大的力气就用着一对儿耳饰,这些东西也早就无人再做了,这些还是自内库里挑出来的, 拉着卫善笑眯眯送她:“等我回去问问我娘,坐船要带些什么东西好。” 卫善坐到车上,沉香跟着上来,到青霜的时候,她笑得一声,点点她唇边的酱渍:“真个是偷吃也不知道擦嘴儿。”说着取下帕子塞到青霜手里,卫善抬眼一看,她嘴边果然沾着烤肉的酱汁。 青霜憨憨笑了:“二公子的手艺真是好,肉切得又碎又嫩,连着皮儿吃太香了,要是能吃酒就好了。”师傅回庄上,她无人管束,闻见香味就去了,卫修识得她是妹妹屋里的武婢,给她切了一盘子。 青霜端着盘子分给沉香一半,她素日里吃的糖都是沉香给的,心里就念着沉香的好,一面咽口水一面等着沉香从公主屋里出来好分肉吃。 马车到了宫门口,卫善扶着青霜的手下得马来,在宫门边又见着了赵二虎,青霜还记得他打嗝的样子,还没走到宫门前,就已经忍耐不住笑意了,走过去的时候更是笑出了声。 时值四月,虽是仲春,天气已经暖热,卫善立在红罗伞下还觉得热,看他守在门前不说不动,听见青霜在笑了,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拿眼儿溜到他身上:“你怎么不去歇一歇,饮口水。” 赵二虎猛得一阵咳嗽起来,他怎么也没料着卫善会跟他说话,先是不信,待看见她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果然是在跟自己说话,张口就先呛着了,捂着嘴咳个不住。 卫善打定了主意要跟赵太后修好,不能留下一丁点话柄,除了奉承赵太后,连着赵家人她也多看上两眼,她面上倒没不耐烦,反是沉香叫赵二虎这么咳嗽惊了一跳。 赵太后替哥哥讨了宅子要了官职,便不再闹了,正元帝也不上心。赵家这几个全且刚刚识字,能当个禁卫已经极好,也不必他们真的来当差,譬如赵大虎,身边已经有了一帮帮闲,只偶尔进宫轮个值,偏偏赵二虎是个死脑筋。 赵家有赏赐还有爵位,真的功勋家门都少入,捏着钱袋立时就被街上那一帮有手好闲专精吃玩的人给盯上了。 赵大虎被他们捧起来当大爷,在乡间就是知道赵家有个皇帝外甥的,那也是知根知底,老赵家坟上几根草都清楚的得,就算威风也威风得有限。 在京城可不一样,赵大虎头回上街就结交了七八个朋友,这七八个朋友都是有名的油子,领着他吃领着他玩,嘴上把他捧上天,一口一个世子爷。 赵家得的千两赐银,又有庄园田地,那是手上捏着金山银山却不知道怎么花用,如今吃的喝的玩的逛的没有一样不带他去开眼,玲珑坊也走过一回,结了相好,满京城谁家不知道赵家的儿子胡闹,可谁也不去告诉赵太后。 赵二虎跟他哥哥没半点一样,玩的东西样样都不会,既不会吃酒也不会斗鸡,哥哥拉了他两回,他看着斗鸡还不如回来守宫门,被大哥骂他是属狗的,这才巴巴的给人看门。 赵二虎被他骂也无知无觉,在家时好歹还有活干,到了京城说是享福,甚事没有,天天闲得骨头疼,表兄就给这么一个差事,房子田地都是人家给的,他总得办得好些,才不像是吃干饭的,直到后来看见卫善。 赵二虎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姑娘,他识字有限,搜肠刮肚,能想出来的也只有“好看”这两个字,赵二虎长到这么大,当然没见过仙人,大哥跟他说玲珑坊里的姑娘个个天仙似的,还对着他笑得咧牙露齿,说他只要见识过一回,就再想不起来守门了。 看见她,才知道什么是天仙。 赵二虎自己知道是遭人嫌弃才被发到九仙门的,上峰要供着他,把他调到这儿,外头还有一层门,这个门得闲就能往值房去歇着,或者干脆就不来。 可他还是天天来日日来,守在门边就为了再看她一眼,在这儿守着一动不动等上一天,从早上到晚上,盼着她能从门前过一过,可他从没指望过卫善会跟他说话在。 卫善看他咳得这样,倒不好再问了,冲他笑一笑,沉香跟在她身后,只青霜还一个劲儿的看他,捂着嘴儿跟上来,笑声止也止不住:“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第83页 才刚回到仙居殿没一刻,碧微就过来了,她带了自己做的点心来:“我跟弟弟多受你们姑侄照顾,我心里想谢谢皇后娘娘,又不知她爱什么,做得了先来给你尝一尝” 卫善捏起一块花糕点咬上一口,里头是樱桃馅的,皮子淡粉色,顶上还雕着绿叶片儿,做得极精致,没想到碧微还有这个手艺,她吃了半个道:“我姑姑不喜欢果馅的,她爱吃蜜豆泥的。” 这一盒子本来也是做给卫善吃的,只不过拿卫皇后当托词,打听打听她爱吃什么,好往这上头下功夫,碧微笑一笑:“那这一匣子给你,等我明儿做了豆泥的,再给皇后娘娘送去。” “你我长辈既是兄弟相称的,那你也把口改了。”老是尊称总不亲近,卫善这话一出口,才又想起来姜远比正元帝要年长得多,正元帝原来肯尊他为大,此时却不一定,难道要称叔父不成,略一沉吟便道:“你跟我喊,喊姑姑就是。” 碧微原来就想紧紧抱着卫家,听见卫善这么一说,低头笑起来:“这总不好,我虽有了封号,可身份再怎么也不能跟你比的。” 卫善搁下手里的半块樱桃糕:“此时无人,咱们都把话说透了,也不必猜来猜去,咱们俩也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碧微倏地抬眼看她,就见她已经收了神色,把那半块糕又送到嘴边,赞她樱桃馅儿调得好,比光禄寺进上来的还更好吃,问她是不是在家就常做点心的。 卫善说了一句实话,碧微先不明白,跟着又明白过来,奉先殿里挂画的事,整个宫廷都知道了,长安殿自然也知道了,姜远熟悉秦正业,比熟悉卫敬禹还更多些。 青州势力日益壮大时,姜远便叹过一回,那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不得起身,碧微侍疾在床前,模模糊糊也听了许多话,此时想到才知果然如此。 碧微低头笑一笑,试探着也同她说了一句实话:“原在家里哪想得到做这些。”姜远称王,自己的女儿也是有封号的,哪有帝姬动手去做这些。 两人互看一眼,原来言笑晏晏,忽地都收了笑声,卫善往软枕上一靠,一只手撑住头,一只手摸着黑袍将军:“你也歪着罢。” “好。”碧微答应了这么一句,人往后靠,南窗上那株海棠花零零落落,不过几日,枝上一朵叠着一朵开得密密实实的盛况便不再见,整个院子都满是绿意,只有新搬进来的绛雪赤丹两盆开得半人高的山茶花正是盛时。 卫善心有所感,盯着那两株山茶看得不住,沉香几个见了,去剪下两枝来,插在水晶花插里,供在桌上赏玩,卫善挑了一朵,把这花送给碧微:“待我去了业州,姑姑身边就只有姐姐,姐姐比我见事明白,若想着什么,尽可对姑姑说。” 碧微有心投诚,只无机会,能说的也着实有限,卫皇后身边不一定就需要她,但能说上几句,就算是人人都说过的,往后弟弟和自家的前程才能更好些。 “我见识浅,又是初来,有些话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但若是娘娘肯听,我自然肯说。”她来就是探问卫善的心意,不意她能说得这么明白,看她又更不同。 待碧微走了,卫善叫来了小顺子,让他打听打听思恩公家里都些什么人,有些什么事儿。小顺子确是许久都不开张了,自杨思召不来当值,在家养腿,他就没再替卫善跑过几回腿,弘文馆里的差事总不比办这些事更得卫善的信任。 小顺子眼儿一瞬立时有了主意:“这个倒不难办,咱虽出不了宫,可采买太监是能时时出宫的,我就说公主要些什么有野趣的玩意儿,让采买上的一并买了来,通了路子,自然就打听得出来了。” 卫善一抬眼儿,沉香取了一袋子金珠子给他:“报数虚些,咱们也都知道,可你要是欺心,公主身边得用的不止你一个。” 小顺子嘿嘿笑:“那我哪儿敢呢,我还指望着往后跟着公主能当个大管事呢。” 沉香戳了他一下:“那就先从小跑腿的开始干,事儿办的伶俐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小顺子顺势倒下去,又弹着两条腿蹦起来讨卫善开心,接了金珠子又补一声:“专问一家事太惹眼了些,不如家家的事儿都打听打听。” 这样也好,卫善点了头,小顺子往外一溜,想了一路,想着替公主办些什么,捏了个金珠子,寻着采买上的人,太监同人套话自有一套办法,先问问采买些什么,做出个意向来,再露一露富,张口便道,公主想漂亮些的扇子,墨竹作骨的银纱扇子。 墨竹极脆,又易染火色,匠人辟开竹皮竹骨,就着烛火烧弯了做团扇,费许多功夫才得一把。小顺子要挑做的精致漂亮的,凡好的都肯收来,同人套上了话,跟着便问起了城里的趣闻,说下回献扇的时候说给公主听听,把公主逗笑了,自有赏赐。 太监们闲话比女人舌头还长些,说到赵家,便撒开了说到赵二虎,宫里除了一个赵太后,也只有一个赵二虎了,说他分明国公府出身,可谁也没拿他当一回事儿,见天守着九仙门,怕不是个痴的。 皇帝都换了一个,太监却一直在宫里,他们才是地头蛇,见着这些都是外来的,人又无用,当面说都不生气,说起闲话来更不留情面,一个起了头,另一个便道:“你是没瞧见,原来成天黑着一张脸,今儿傻乐了一天,进进出去他都笑,怕不真是个傻的。” 第84页 赵二虎早已经下了值,穿着一身禁军的衣裳回家,一路走一路都在笑,回了家就倒头卧在床上,心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数,天仙同他说话了,整整十一个字! 第46章 奉先 五月端阳宴之前, 奉先殿中挂上了先皇后陈氏的画像,阖宫皆知,无人挑破, 只徐昭仪在卫敬容面前大大方方赞了一句, 说皇后宽厚仁德,一片公心。 她怀有身孕, 符美人又在她偏殿中住着, 卫敬容授意她时时照拂, 她在卫敬容跟前称赞, 符美人便在正元帝耳边称赞。 陈氏生下秦显人就没了,秦显跟着赵太后, 若是没有卫敬容, 不说读书识字,连礼仪都差, 又怎么会长成朝臣称赞的太子。 若不是一片公心, 哪一个继室会提出来要把原配的画像挂到奉先殿去, 太祖的画像就挂在正中, 生时连件不打补丁的全和衣裳都没有, 死了反而穿上了龙袍, 头戴金龙冠,威严肃穆悬在墙上,四时花果点心供奉不断。 太祖边上还空出一块来,预备挂赵太后的画像,宫中画师也早早就打好了稿, 穿着太后的冠服,只差涂上一张脸。 到了陈氏这儿也是一样,生得如何也没人记得,也没哪个不长眼的去问正元帝还记不记得原配的长相,倒是卫敬容在赵太后面前问得一声。 当着秦显的面问的,脸上笑盈盈,一面笑还一面睇了秦显一眼:“显儿尽像了他爹,他身上也看不出什么来,母亲说上两句,我好吩咐下去,让画师先画出来,再拿来给母亲掌眼。” 既是赵太后心心念念不能忘记的前儿媳妇,那总该记得陈氏的长相,赵太后一下子结巴了,她哪里还记得陈氏的长相,给大牛讨了这个媳妇,进门就侍候了他三天,下地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可惜生娃的时候死了,白费了讨她时候花的聘礼钱。 赵太后是不会说虚话的人,她想一回,估摸着道:“你娘白脸盘子,眼睛么……”满眼一扫,没一个能像的,半天又把话咽进去:“约莫是双大眼,眉毛不浓,要不然怎么没福气。” 秦显看着祖母,她上回哭的时候可不是今天这样,赵太后哭得情真意切,哭她那可怜的好儿媳,说他娘还着他的时候如何如何辛苦,夜里还得纺线,生他花了三日两夜,怎么也生不出来,等生出来了,人也没了。 秦显再没想过祖母竟会说假话,卫敬容却听得仔细,一样样记下来,还对祖母笑:“定把母亲说的都告诉画工,等画好了,母亲再看还有哪儿不像的。” 赵太后张张口,她别的不会,点头总会,到时候不论送什么上来,她都点头,眼睛看看孙子,竟低下头不看她了,心里也有些慌张,她开口的时候没过脑子,哪里知道会是这样的大事。 挂上画像,就是承认了陈氏这个人,跟着就是追封皇后,追封之后就要封赏陈家,怎么着也得封个公侯,太子的母家总不能太难看了。 赵太后的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听说大牛还把兴旺叫过去骂了些时候,翠桐也说这可不是小事,陈家真的提起来,还得给钱给地给爵位,赵太后不在意压不压卫家,可她在意要给陈家田地钱财,才刚听说就差点儿跳起来。 这钱这地通通可是秦家的,当年陈氏死了,秦家人已经闹过一回,讨了家里几匹布几钱银回去,该给的都已经给过了。她不记得前头那个儿媳妇长得什么样子,却记得那几匹布都是当年的新布,她自己都没上过身。 惹了儿子孙子不高兴,赵太后心里后悔,嘴上却不肯承认,咬定了自己没错处,可她脸上带笑,对卫敬容多了几分亲热,还装模作样又添上一句:“眉毛是淡,嘴巴倒生得秀气。” 赵太后不记得陈氏了,可卫敬容还记得陈氏的哥哥,兄妹怕还有些相像,赵太后说的这些,一条都对不上,她一个字也不多说,依旧对着赵太后笑:“虽还没明说,可礼部也已经拟起封号来了,我想着怎么也得问一问母亲。” 赵太后不由得肉疼,听说每年要给万贯,心口“噗噗”跳,先皇后的娘家人,比思恩公家总得齐平,她这时候就把算肠悔青那也已经晚了,满宫谁不称赞皇后贤明,连她后头那个嫂嫂都在她耳边嚼了几句,说这卫家女人可真是能忍。 赵太后的办法就是装头疼,一扶着额头装病,卫敬容赶紧扶她上床歇着,卫善还给她绞巾子擦脸,一声连着一声的催太医,问祖母这是怎么了,可是天气一冷一热,受了风寒。 太医三日两头往寿康宫里跑,诊又诊不出什么来,只得又开一幅安神下火的方子,卫敬容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仔细来,把那方子看了又看,冲着帘里说一声:“母亲就是太操心,等青丝宫修好了,您安心去养养身子。” 秦显要走也走不了,赵太后拉着孙子,一脸凄苦相,她早年确是受过苦楚的,可好日子也过了将要二十年了,这些日子还又吃胖了些,打眼一看也有些富贵气像,还似村妇一般卖苦相,连秦显都瞧不下去。 赵太后抽抽着要哭,拉着孙子不让走,嘴里一口一个兴旺,秦显心里确是不快,可又不能撇下祖母不管,任由她拉着手,坐在床前陪伴她。 卫敬容适时出了寿康宫,卫善一路扶着姑姑回去,从寿康宫到丹凤殿的宫道曲曲折折,一路少有花树,两边宫人打伞遮阳,卫善觑着姑姑的脸色,咬了咬唇儿,捏了她一把,卫敬容侧脸回了她一个笑:“善儿热不热?要不要吃冰酪?” 第85页 画工早已经画好了皇后冠服,哪里就真的画的像,作个样子问一声,该画什么模样还画什么模样。因着陈氏过世的时候还年轻,画上的人自然也年轻,端正坐着,长眼细眉,第二日就拿过来给赵太后看,赵太后点点头:“是,是,正是生得这个样子。” 这张画像送到正元帝的御案前,他还在为了这桩事生气,眼睛一扫约莫就是这个女人,这张画像还没拟定封号,就先挂进了奉先殿里。 卫敬容要压自然是能压得住的,这会儿也看出来赵太后不愿意,正元帝也不愿意,秦显心存悔意,无事就往丹凤宫来,卫敬容越是宽慰他,他越是抬不起头来。 父亲骂他,东宫宾客也一样对着他叹,夸他的就只有袁礼贤一个,卫家既顺风推舟把拟定封号的事也提了出来,就该及早办了,他这份奏折却被正元帝搁在一边,一直不曾提起来。 既挂上了画像,太子就要去进香,他站在下首,看那画像上的女人就是个陌生人,心里早就懊悔,没成想母亲竟会把这一串都先提起来。 秦显上香的时候,卫敬容就站在他身后,穿一件正红色的衫子,贴金的裙儿,头戴金冠,画像上画的也不知道是谁,她先执上三根清香,点燃了插在炉中,轻声细语对秦显说道:“你虽没见过你娘,可你娘对你却有大恩德,心里有什么话,同她说一说。” 原来不曾办的事,这回一气都办以底,她说完了就虚掩上门,外头侄女儿正在等她,卫善一把扶住姑姑的胳膊,手上紧一紧,是姑姑捏了她的胳膊,轻轻冲着她笑。 卫善这会儿已经不会眼红鼻酸了,她陪着姑姑立在奉先殿的廊下,殿里种了一株老梅树,春日里会开一树雪白梅花,风吹过时好似片片飞雪。 这会儿只余下枯枝,没有梅花,姑侄两个挨在一处,谁也不先说话,还以为要等许久,不意秦显片刻就出来了,满面尴尬。 卫敬容笑一笑:“走罢,我叫光禄寺烤羊肉鹿肉送来,都是你爱吃的。” 她越是这么说,秦显越是抬不起头,他派去业州的人也已经送了信回来,赵太后何止是信口开河,她一张嘴都能吐出一条银河来。 陈家在业州有田有地有宅有院,日子过得极好,秦显的舅舅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讨了三房小妾,今年给他添了两个儿子。 消息送到秦显这儿,他连着几天都没往寿康宫去用饭,可他恼也恼得不深,妹妹生气不过一瞬也就好了,从此待母亲更好些,再也不提起这一茬。 奉先殿里挂了新像,正元帝连新宠爱的符美人都先放下,日日往丹凤宫来,偶尔得空还带着秦昰去骑马,秦昰是不懂这些的,他连论语都还背不全,也搞不明白怎么奉先殿里就多了一幅人像,大哥带他玩,把他顶在肩上,他就蹬腿儿开心,成日笑咯咯玩了得一身汗回来。 卫善知道秦显这是有了悔意,就跟赵太后这样,发现出了口的话后头跟着这么一连串的事,心里便虚了,她还记得太子哥哥是很能干的,朝上也很得夸赞,如今看来全不是那样。 奉先殿里挂了画,陈氏的封号被压下,正元帝在朝上重提修建甘露殿,让户部拨银,工部调人,大修甘露殿。 前三宫在一条线上,当初新修了含元殿,大梁不足,修一宫室要花的钱财甚巨,前三殿是脸面,总不能朝臣上朝看见一片焦土断檐,甘露殿便一直往后排。 当年破宫时,含元紫宸两殿都是小毁,只有甘露殿是前朝陈皇后自己放火烧的,烧得干干净净只余地台,若不是几宫之间都是石路石阶相隔,旁的宫室也留不下来。 这回说是修葺,实是重建,比修含元紫宸要花的钱多的多,朝上反对的声音也不是没有,可正元帝却打定了主意,一国之后竟要偏居,前三殿修完也已经缓了许多时候,再加上蜀地云州得来的钱粮,足够修一个甘露殿了。 若还不够,就先停了他自己陵园的修建,把钱都先花在甘露殿上。话到这地步,再无人提出异议,礼部的官员倒是想上折子,问追封皇后,是不是要在陵园里把先皇后的位置也空出来,被礼部尚书痛骂一顿。 信报送到丹凤宫时,正元帝的旨意已经下了,卫善挨着南窗在给秦昭做衣裳,两个孩子在写字,碧微给卫敬容做了一付轻罗袜,听见奏报,卫善一针挑破了指尖,碧微赶紧替她捏着手指头,要拿帕子给她裹手。 卫善捏着手指头发怔,甘露殿该是后来秦昱在位时才重修起来,杨宝盈没住进去,住进去的是杨云翘,姑姑到死也没能住进皇后住的甘露殿。 她又看看碧微,对她笑:“等甘露殿建好了,咱们也在窗底下看花,做针线。” 碧微不知她怎么竟想起这些来,低头轻笑:“好啊。”点一点眼前白玛瑙碟子里吐的一碟子樱桃核,“到明岁也该修成了,看花做针线吃樱桃。” 第47章 甘露 工部挑了吉日重修甘露殿, 动工之前还要祭祀,插香祝祷,以期工事顺利。甘露殿死过许多人, 一宫的宫奴宫婢连同陈皇后和嘉合帝姬都死在甘露殿里。 正元帝住进皇城之前就已经清过一回了, 里头的焦木断瓦都清扫过,还清出烧焦了的尸首, 齐整的不齐整个的通通都拉到城外去掩埋了。宫里死的人着实太多, 收拢起来一把火烧了防着瘟疫。 第86页 正元帝除了自己能战之外, 身边还有魏宽贺明达两个最得利的武将, 贺明达就是因着纵容部下淫乱夏宫而被削了军职的。 那些帝姬后妃,要么自己先死了, 要么半死不活, 宫人但凡生得顺眼些的,也都没能逃过。贺明达同魏宽免一样土匪出身, 原来干的就是这档子事, 杀进皇城跟杀进富豪之家于他没甚分别。 打天下的一多半儿想的都是两样, 钱和女人, 都一路打进了京城, 打到了皇宫, 那大夏皇帝的女儿妃子自然都是太祖玩物。正元帝赶到时,大夏皇宫之中五千采女,楼台廊闺庑殿中池多有浮尸,见此情景勃然大怒。 若不削官,不足以平民愤, 正元帝再重贺明达的勇猛,也深恼他此举,狠狠罚他一回,五年之中都未再用他,贺明达自己倒是上书过几回,愿再当马前卒。 死了这样多的人,再起工事要特意烧一回香。卫敬容不曾去,卫善却拉着碧微去瞧。 据说甘露殿原来是极华丽的一座宫殿,殿中贴金饰翠,从细亚流传过来的红宝石,一块一块的嵌在墙上,里头只需点一盏小烛就满室红光。 到文皇后时觉得奢靡太过,把这些红宝石都取了下来,放进内库之中,再到末帝的陈皇后时,这些红宝又重见天日,一个不落的重又嵌进去,一颗大金钢钻嵌在正中。沈青丝自有青丝宫,可一座甘露殿也抵得半个青丝宫了。 正元帝虽要修殿,可卫敬容也依旧上表,希望甘露殿得修得大气朴素,一改前朝陋习,正元帝自然点头称许,赞妻子是贤良的皇后。 图纸送到丹凤宫,卫敬容翻看过一回,拿给侄女看看,卫善难免触动心绪,她渐渐不怕火光了,夜明珠也收了起来,却还记得起火时的甘露殿无处可逃。 此时看着甘露殿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模样,点头道:“确是比原来的大气多了。” 她一说完,卫敬容便笑:“你又见过原来的了?”粗木高殿,显出气派来便可,把那些金银珠翠通通去了,要大而广阔,前殿后廊能望得高望得远。 卫善当然见过过去的甘露殿,秦昱就是仿着前朝旧图重建的甘露殿,只库里找不出那么多的红宝石来,都说陈皇后带着这些红宝石金钢石一起葬身火海,可连一块都没搜寻出来。 干脆贴了金,嵌上绿玉,置上大镜,又引来水流,仿着青丝宫里的芙蓉池那样,在偏殿用汉白玉建了个池子,里头养着莲花,造得极尽奢华。 秦昱后来便是常住甘露殿的,也是死在甘露殿的,自卫善回来,还不曾见过他,三月初那场花会之后,他就跟着太学的官员往京郊去了,两个哥哥战场拼杀,他没这本事,也要做些旁的事,设立州学县学,他亲去一趟,以示正元帝对贤士的渴求。 杨妃母子都爱那落花飞絮精巧装饰,珠镜殿中还种了两排扬树,三年已经粗壮起来,春日里杨花飞舞,算是珠镜殿中一景。 卫敬容点头了图纸,改了两样过于繁复的雕花,整个甘露殿就为之一变,三层重檐,青瓦红墙金丝木,地势更高,稳稳座落在紫宸殿后。 殿前本就有两株百年梧桐,经火未死,枯焦树株上又抽出新芽,生得一片绿意葱葱,原来这两棵梧桐被秦昱下旨拔去,改种合欢,火中未死,死于人手。 这一回梧桐树下搭起了支架,撑起这棵百年老树,卫善拉着碧微去看甘露殿动土,碧微不知她怎么竟对这个感起兴趣,在日头底下站得会儿,就摸到卫善手上汗湿一片:“日头这么毒,赶紧回去罢。” 碧微自不知道这是上辈子葬身之地,卫善眼看着搭架建墙,殿宇再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微微一笑道:“咱们回去罢,我想吃冰湃过的甜瓜。” 甘露殿在四月底破土动工,五月初卫敬容又一次开口进言,既然已经要追先皇后了,那么陵寝里也该有她的位置,该把陈氏的坟迁也一并迁进京来。 这事除了卫敬容也无人能提,她提了礼部倒尴尬起来,度着正元的意思,是不想办的,可既然追封,封号都有了,旁一的一切规格都该跟上。 原来还有议论皇后的,此时通通哑了声,正元帝狠狠盯了儿子一回,把压着的封号诏书盖上御印,给陈氏定了一个“顺”字。 但凡皇后封号,先时两字,跟着再累世加封,陈氏这一个“顺”字也实太简薄了些,卫敬容却没有再提,只私下里说了两句,既剖白本心,又留有余地。 赵太后一头疼就病了七八日,这回是秦显专程去药王庙替她求了经来,赵太后自觉孙子还是跟自己亲近的,就又好起来,转眼就把自己干的那些事给忘记了,直到陈大舅领着他那一串儿女进京城来。 赵太后只好又一次病了,天天问翠桐青丝宫什么时候能修好,急着要去那儿躲清闲,她要是再不走,卫敬容就要把陈家的事托给她了。 同赵家进京不同,正元帝特意问了,陈家有什么人,路上经过几地,都有官员奏报上来,陈家原来也不会来的这么快,可一听意思要追封皇后了,赤着脚也得跑上京去。 赵家得了封赏就在京城住下的事儿,乡里早已经传遍了,陈家眼热得很,可妹子都死了快二十年了,再怎么眼热也不能扒开她的坟头,把她从坟里抬出来。 官员回乡又是动土又是换棺,陈家闻风而来,还当只能沾些好处,不意要封公封侯,农忙里麦子都不急着收了,就怕赶不上,一家子进了京,卫敬容把这些事都交到秦显手里。 第87页 秦显哪里在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眼看着衣裳穿得不错,人也生得富态,张口没有一句让人听在耳朵里舒服的,几个小妾也带上堂来,拉着秦显的手就喊外甥,跟着又哭起了妹妹。 既是秦显的亲舅舅,自然该他来打理,卫敬容手中也不是无事,要办端阳宴,还得盯着青丝宫,提议这个宫名儿不太吉利,既是太后要去颐养的,就该换个好名字。 秦显被缠得无法,可这事儿又不能烦到母亲身上去,陈家这个一来,连卫家小舅看他都多了几分客气,两边一比较,秦显只觉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正元帝的陵墓也得多加一位,他自己没躺进去,原配先躺了进去,他倒想重建陵园让陈氏躺到别处,可妻子却蹙了眉头:“你这不是伤了显儿的心,接都接来了,哪里再能撇下,先挪进去就是了。” 正元帝初登帝位,建了太祖陵便在修他自己的陵园,原来事事不曾想到的,此时样样都要改,生起气来就把儿子拎到身边骂一回,心里一团火发又发不出,赵太后眼看事情不对,再一次“病”了,连端阳宴都不出席了。 前朝后宫闹纷纷的,卫善却有难得两日的清闲时光,她捧着给秦昭做的单衣往麟德殿去,秦显这些日子半点空闲也没有,秦昭却闲得很,拿毛笔沾着水,在窗下桌上写字。 卫善刚立到窗前,他头都未抬,先笑一声:“善儿来了。” 卫善大奇:“你怎么知道是我?”她轻悄悄的不出声,连身后宫人都跟着屏息,哪知道才站到窗前,秦昭就似头顶长了眼睛,一下就知道是她。 秦昭笑起来,人才走进就闻着茉莉花味儿,甜丝丝的钻进鼻子里,除了是她还能是谁,秦昭把笔一搁,这才抬头,看见卫善手里捧着衣裳:“做好了?” 卫善绕过窗户进去,这个天儿她的殿中已经搁了冰盆,可秦昭却不怕热,他自来手凉,卫善掌心火热,把衣裳一放,两只手握着秦昭的手掌,叹喟一声,比握一块凉玉还更舒服些。 秦昭自己吃热茶,让小太监给卫善端一碗冰酪来,又让宫人切一碟高丽香瓜来,卫善往椅子上一挨,握着凉沁沁的木柄,没一会儿就热了,取出小扇来扇风:“这天儿怎么竟热得这样。” 秦昭是常戴着折扇的,自己却不用,打开来替卫善扇一扇:“你怎么这时候过来,该得日头落些再来,才不着了暑气。” 他从不畏热,卫善却是一晒就面颊通红,看她额发微湿,嘴唇红艳艳的,汗珠儿顺着白玉似的颈项往领子里淌,掏了帕子出来给她擦汗。 卫善坐得一刻才缓过来些,口里含了冰,吐出一团白雾来:“太子哥哥呢?又往承恩侯家去了?”眼睛一溜没见着秦显,鼻子里头哼哼一声。 陈家的宅子安排在赵家一处,两家只隔着一堵墙,四周也没邻居,一个是思恩公,一个便不封公了,按着正元帝的意思,连侯也是没有的,给些银子便算了。 这事儿闹得母子失和,赵太后安静了好一阵子,见着卫敬容都有些发怵,对着儿子孙子哭也哭了,就是没用,再不敢插口说这些大事,拉着丫头嚼一嚼舌头“我怎么知道这许多。”翠桐翠缕赶紧宽慰她,又劝她往后再不能多说,寻常一句话,在皇家都不是简单事。 事已至此,卫皇后的贤名是传出去了,跟着除了徐昭仪,韩宝林也诊出有孕,升了充容,宫里的喜事有一就有二,正元帝到了这个年纪还接连添子,面色和缓,越加觉得卫敬容不易。 杨云翘有了两个教习尚宫,也很是在珠镜殿里开怀了一番,笑卫敬容光为她人做嫁,自己半点儿没捞着好处,哪知道跟着就有了甘露殿,有教习尚宫约束她,她连生气都不成,直等着儿子回宫来,替她出这一口气。 卫善含着冰晶坐在高椅上,秦昭进内室去试衣裳,摸着细布又软又轻,是专做了给他夏日里穿的,抖落开来一看,再没想到她头一回裁衣,竟做得这样好,尺寸也放得宽松,月白色竹纹袍子,襟口袖边还挑了一圈竹结纹样。 卫善等得不耐烦:“哥哥试好了没有?” 话音才落,秦昭就转出来,他多穿深色,玄色宝蓝要么就是青色,月白袍子一上身,脸上还带着笑意,拎了袖口对卫善笑:“做得这么细,费了不少功夫罢。” 专问他讨糖吃,要他背要他抱的小姑娘,竟也能做衣裳了。 卫善不觉得什么,沉香几个都低了头,面上飞红一片,二殿下生得也太俊了些。 第48章 赠簪 卫善跳下椅子走到秦昭身边去, 背着手绕了他一圈,看他腰带系得平平整整,不意他自己会做这些事, 后来一想, 秦昭人生得像温文尔雅似个文士,日常却是行军打仗, 也不知道他这么爱干净, 在军营里的时候可怎么办。 心里想着, 嘴上便问:“二哥在营里可怎么洗漱?都跳到河里洗么?”纵她再不知事, 也知战事急时是不能兼顾这些的。 秦昭心里才还想着小妹大了,也懂得做针线了, 便听她问了这么一句, 又还是藤萝架底下拉着裙摆接花的小姑娘,低声失笑道:“凡扎营处总得有水, 见着有河要先取水用来扎营夜宿生火做饭, 待行军用水足了, 确是跳下去擦洗的。” 行军的时候可没有高床软枕浴桶恭桶, 有些兵丁根本不洗, 天天行军, 连着几日下来味儿冲得人难受,他倒还好,卫平生性爱洁,总要在主帐里擦一回身。 第88页 卫善想不到这么爱干净的哥哥是怎么行军的,看了秦昭穿着月白衫子, 腰间挂着墨竹骨的折扇就更不能想他几天都不洗澡的样子了。 秦昭见她发呆,伸手刮了她的鼻尖:“在船上也有诸多不便,按你的规制往业州去,怕得走上一两个月。”是以小舅舅才先行一步,路上是快马,水里是快船,等卫善出发,到了地方的时候,估摸着那头也已经预备得差不多了。 卫敬尧卫平先行,余下卫修一个,秦昭总不放心,他挽了挽袖口:“到时候我派王七跟着你去,你有什么要办的事儿就吩咐他,我知道你身边有个武婢,可年纪太小,不如王七办事老练。” 王七功夫极好,卫善身边虽不缺人手,可添上一个她更安心,她忽的眼儿一转,若是她让王七去打听杨家的事呢? 杨云越是打着杨家的旗号跟正元帝攀扯同乡情谊的,又兼还有个埋骨之恩,卫善也不真的就指望能在业州打听出些什么来,都隔了快二十年了,可她疑心杨家的事,却得让秦昭知道。 让王七去打探杨家的消息,等于就是告诉了秦昭,她对杨家不放心,虽在业州打听不出什么来,但这层意思却透给秦昭了,一想到这个,卫善笑得眼儿都弯起来,扯住秦昭的袖子:“我就知道二哥待我最好。” 她人生得极白,眼仁儿又极黑,仿佛白玉上嵌了两块黑晶石,笑起来灿若有光,秦昭早知小妹生得好看,此番回来,她又长大了些,再等两年也不知是如何容貌,不意此时就被她笑住了,原来想伸手摸摸她的头,竟伸不出去,隔得一会儿把袖子抽了出来,才笑道:“你等着,我也有东西给你。” 秦昭出了一只细长的簪盒出来,木板抽开,从里头躺着一只金簪,三颗粉珍珠并排一处,一颗比一颗更大些,簪子比寻常的簪子更扁更粗。 卫善有一头好头发,又多又浓密,乌发生光,便是这样的簪戴在她头上才能显得出来,她才刚接过要笑,秦昭拉着她的手,在中间那颗珍珠上轻轻一按。 长簪在簪匣里动了一下,卫善大奇,拿在手里正要抽开,被秦昭按住了手,可她已经看见隐隐一点银光,里头是一柄小剑。 怕是知道她和上官娘子学了短剑才给她预备的,扣住了就要簪在头上,寻摸了半日,就是插不对地方,秦昭轻巧巧取出来,两只手指头夹着簪上明珠,替她插在发间。 卫善伸手去摸,手指头碰一碰第二颗珠子,还冲他笑:“二哥对我最好了。”上官娘子教她的时候便说过,女人力弱,要紧的是机变,卫善想到上辈子闷死了秦昱,若是有这个,哪用费这么大的力气。 卫善怕热,每天夏日就不肯再挂许多东西,她今日来就穿了一身湖色轻纱衫,衣裳极素,也无首饰,这枝珍珠金簪插在头上,愈显得她肤色如雪,眸色流光。 话音才落,就听见门口迈了人进来,说道:“就只有你二哥待你好了?” 秦显穿着一身武装进来,腰腿上都缠着绑布,才刚耍了一套刀,热得满身是汗,拿起茶壶来“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凉茶,长叹一口气,往椅子上一坐,背正腰直。 他这一身就是卫敬容替他裁的,汗湿了衣衫,背后紧紧贴着肉,汗珠顺着淌下去,浸湿了腰带,小太监绞了巾子递过去,他胡乱抹一把脸。 沉香几个刚刚还能偷偷打量秦昭,这会儿一个个都低着头眼都不敢抬起来,卫善更是抬起袖子来捂住鼻子,整个屋里一股汗味,退了几步就要出去:“我走啦。” 三个字一扔,人已经绕过窗前走得远了。 卫善这些日子很不耐烦见到秦显,上辈子姑姑的苦难由他而生,这辈子更好,甚事都还没影呢,他先跳出来,陵寝里空出左首的位置给陈氏,百年之后,三人同穴。 秦显也自知办事莽撞,虽东宫宾客叹他操之过急,可袁礼贤却对他大加赞赏,说他如此才是以孝立身,虽也曾想过母亲难免伤怀,可既为人子,当有孝道,这事之后,再慢慢体贴母亲,总能好转回来。 他一眼扫见案上秦昭正在习字,嘴里啧了一声:“天天练日日练,字儿写得再好有什么用,我看你功夫都搁下了,明儿咱们哥俩去武库练一练。” 秦昭笑一笑:“习字养心静气。”他知道小妹要练字,天天拿着她父亲的信比划,想给她做一本字帖。秦昭常跟卫平走动,卫家的书房更是有许多卫敬禹的手札,学得也有七八分像,预备卫善临行之前,把字帖给她。 卫善回到仙居殿中,推说困了要午睡,换上撒花的寝衣,缩到薄毯中去,连沉香青霜都遣了出去,缩在被中打开了簪盒。 簪盒乌木制成,外无雕饰内无软衬,极其寻常,卫善翻来翻去看了半日,上头别说雕花,连纹样都没有,她把盒子搁在一边,按下扁簪第二颗珍珠,握着珠柄抽出一柄小剑来。 簪身就是剑鞘,剑身打得极薄,还未开刃,这份回礼很合她的心意,簪首合并,卫善握在掌中,掂一掂还真有些沉手,她把这只金簪放在枕头边,时不时就拿起来捏一捏,隔着帘儿吩咐沉香:“给王公公的雄黄酒五毒饼送去了没有?” 沉香掀了帘儿进来,看卫善从帐子里头探出一个头,淡青锦帐也衬得她面色如玉,笑着答应她:“早送去了,王公公回回要谢赏,我都叫小顺子再不许受的。” 第89页 卫善这才点了头,又把头缩回去,人往帐子里头一翻,手上捏着的珠簪已经被她捏得发热了,黑袍将军缩在床边角落,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学着卫善的样子探头,后爪子扒着锦褥,脸怎么也探不出去,紧紧贴着床帐“喵”着叫了一声。 卫善一把把它搂在怀里,手上握着金簪,怀里抱着黑袍将军,盖着软毯,廊下鹦鹉时时低叫,透过窗子传进来,先想业州,再想甘州,跟着又想杨家,没一会儿竟睡了过去。 结香领着宫人往仙居殿里来送首饰 ,沉香摆摆手,点一点密密掩住的绉绸帘子:“公主歇着呢。”话音才落,黑袍将军就从帘子里头钻了出来,抻着前爪伸一个懒腰,踩着爪子往殿外玩去了。 结香捂了嘴笑:“这个是娘娘给公主的,你们仔细看着时辰,别睡多了走了困意。” 五月里宫眷内臣都要穿绣五毒艾虎的衣裳,连穿十三日,才算把端阳节过了。卫善这一年里长了许多,旧年的早就穿不下,尚衣局早早赶制了新的送来,卫敬容又从库里挑了一对儿金蟾蜍抱珠的金钗给卫善端阳宴的时候戴,卫善收了金簪,分出一支送给了碧微。 她和魏人秀戴一样的贴金葫芦小耳坠,跟碧微戴一样的金蟾抱珠花钗,从四月里就预备起来的端阳宴,在五月初五前,龙船靠水,门悬菖蒲, 五月初一,阖宫上下都挂菖蒲设艾盆,正殿门上还要挂起吊屏,画的仙娥执剑降毒,画师自四月里就开始忙起来,除了宫中挂的,卫敬容还赏赐下去,赏给各家功勋。 卫善戴了那两样首饰还不足,把秦昭给的金簪簪在头上,到端阳节的那一天,和碧微一道往丹凤宫去,她和碧微两个同辇,从内宫城去外仪宫,看赛龙舟。 卫敬容还嫌她头上这只簪子打得太老气了,珠倒是好珠,该做得再秀气些才是,这一支可不是卫善这个年纪该戴的,知道是秦昭送的还摇一摇头:“昭儿哪里懂得这些呢。” 卫善伸了手指头摸一摸珠子,摸到第二颗时尤为心安:“我就喜欢这个。” 一个个登车坐辇,徐昭仪坐在车上,她孕中畏热,又不能碰冰,卫敬容特许了她坐妃子乘坐的大轿,底下搁了冰盆,宫人替她打扇。 姜碧微还未见过这样的出巡,蜀地虽也极繁华了,可怎么也及不上都城,怪道当年周师良李从仪两个为了占下都城两败俱伤。 她身上有了封号,殿中人对她又不一样,原来她不过是顺义侯的姐姐,如今却是长宁公主,坐在公主辇上才不心虚。 她也得着许多赏赐,从丹凤宫里赐出来的,连徐昭仪也看着给她送了几样东西,说是贺她得了封号,只珠镜殿没有动静,隔了好些日子,才送了些胭脂水粉花钗缎子来来。 她打定了主意跟着卫皇后,抱紧卫家,那一回也瞧出些眉眼高低来,局中人看不分明,局外人却一眼就明了了,既表了衷心又得了些信任,她一只手拉着弟弟,过了端阳节,弟弟就能去麟德殿里听书了。 卫善靠在软枕上,辇中还有香露饮,她手里拿着碧微送给她的扇子扇风,想到今日要见到秦昱了,抿抿唇儿对碧微说:“今儿要见着齐王,他这个人你千万不要理会。” 第49章 秦昱 碧微从未见过秦昱, 她进宫时,秦昱已经去了京郊各府,前头有秦显秦昭, 秦昱在宫中名气不显, 略提起他来,也只说他是杨妃的儿子。 听见卫善提起他来, 心知卫善必是厌恶他的, 小姑娘似的拉着她的手, 使力捏一捏她:“我虽才来, 也不是不解事,避着他尚且不及呢。”她要靠着卫家, 再不能三心二意, 杨家那些人沾都不能沾,更何况是秦昱怎么也不会跟他有牵扯。 碧微心知卫皇后同杨妃之间确是敌手, 便是原来不明了, 此时也已经很分明了, 卫善那一脚踩得重, 杨妃从称姐妹到称皇后, 日日请安都要下拜行礼。 珠镜殿里派去一个教习尚宫, 杨妃便一直称病,正元帝先还派人去看,太医又不能说杨妃没病,给她开了一幅下火的法子,她也确是着急上火,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讨皇帝的喜欢了。 杨妃极美,碧微在蜀地也曾见过诸多美人,却少有似杨妃这样的,听说前朝沈青丝冠绝后宫,她不知沈青丝是怎么个美法,但杨云翘已是她见过的美人里最美貌的那一个了。 她说病了,只当这回定能把正元帝引去,不意紫宸殿中半点声息也无,正元帝自己不去,派了王公公去看,原来总是赐药赐菜,这回只传出一句让她安心养病来。 正元帝以此来惩戒杨妃,直到儿子回来了,杨妃的“病 ”才好起来,病了十来日,人倒还清减了些,看着弱不胜衣的模样。 这回赴宴穿了一条月华裙,梳了个低髻,朱唇未点淡扫蛾眉,容色中也不见欢喜,可偏是她这番楚楚风致最可人怜,阖宫皆知,怕是今日宴罢,正元帝就要往她殿中去了。碧微低眉去看卫善,却见她并不烦忧,便也抿了嘴不说话。 卫善早已经收了心思,不愿再管秦显和碧微的事,上辈子事事都不相同,秦显也不似她想的那样能作卫家的依靠,心里虽还当他是哥哥,可也划出条条道道来,卫家不能靠姓秦的,只能靠自己。 既知世事绝非她上辈子知道的那样简单,那碧微告诉她的那些话,自然也有真有假,卫善敛了眼波,反手握住了碧微的手,心里很能体谅她,日子过得那样苦,若不自己嚼出些甜味来,只怕都 第90页 活不下去了。 姑姑是这样,碧微也是这样,拿话自己哄哄自己。 碧微后来那些苦,都是因秦显而起的,这辈子若是两人再没交际,那碧微也能由姑姑作主,嫁一个可心意的人,凭她的美貌和聪颖,一定比上辈子过得要强。 是以卫善再不动要撮合两人的心思,由着这两个自己去,倘若有缘,千里之外依旧相会,倘若无缘,天天呆在一处也依旧没有牵扯。 可她就算不跟秦显,也万不能跟秦昱。 秦昱回来了,还带了叫正元帝高兴的好消息,袁礼贤一心重开科举,可前朝取士早已经荒废许久,重办太学国子监,从县学府学之中挑选人才送上来,管衣食住行,太学那些屋子都是现成的,虽荒废已久,略略修整又能再用。 如今发愁的只有一样,县学府学都已如同虚设,正元帝发出诏令取士,应考者有是有的,可人数太少,必得有人先行一步,把天子要取士的消息传扬天下。 秦昱主动请缨,憋着一口气要同兄长们比肩,他旁的不行,充充门面还是成的,只这功劳太小,便又着意结交文人,也不想想那些文臣最重规矩,太子既长且嫡,只要有他,根本没有秦昱什么事。 卫善托腮望着帘外,上辈子直到秦显身死,正元帝才挑捡起儿子来,那时秦昱十四,秦昰方才六岁,卫家又被泼了这么一身脏水,他都没有立时就立秦昱当太子。 魏宽头一个开口替卫家辩白,袁礼贤跟着开口劝说,话虽说得囫囵,似在犹疑,却也不曾给卫家盖棺定罪,他办的头一样事,是赶紧把晋王调出京去。 只要有秦显在,秦昱便是萤烛微光。何况秦显秦昭两个都是有军功的,秦显收了蜀地不说,秦昭也拿下了云州,寻回来的那十四枚金印里虽没有传国玉玺,可捉回来的前朝宰相王策用却招供出许多事来,比如前朝一直都手握宝库,传国玉玺许就藏在宝库之中。 传说前朝开国的时候便修了一座大宝库,藏满了金银珠玉,埋在深山之中,十四枚金印就是寻找宝库的线索,只要打开宝库,里头的财宝足能颠覆王朝。 陈公宝库传得神乎其神,财帛倒不动人心,动人心的是那宝库之中藏着前朝开国皇帝求来的仙药,隔了一二百年,谁也不知道真假,可越是传就越是真。 王氏遇仙的故事在前朝开国时流传极广,琅嬛书库传说便是建造给仙家的,原来莽山上还曾建过遇仙台,说是王氏就在那儿遇仙,池中还曾浮起玉女神像,遇仙台边建了神女庙,百来年香火不曾断绝,直到玉女像不见。 传言是飞升,到底如何无人知晓,前朝好道却是真的,宫城之中就建有两座道观,连青丝宫北峰峰顶上都有降真观,供的就是那位神女娘娘。 是以民间才有这许多的道家神仙庙,卫善曾去上过香的天仙庙也有传说,是非真假也无人能说得分明,但宝库之事在百年前的书册内确有记载。 传言不足信,连卫善都知说不准是王策的保命托词,江宁王不肯赎他,他对大业百无一用,押解上京这一路就编了这么一个故事。 富有四海的人,总想着长命百岁,古今帝王皆是如此,那幅仙药流传甚广,到如今王氏遇仙的故事还化作演绎,有说书有唱曲,戏台上流传百年,正元帝小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将信将疑,王策的这条命就留了下来,如今还在狱中关押。 两个儿子都算立下大功,秦昱的用处就小得多,他跟着正元帝最久,此时也看不出得不得用,两个哥哥风头太胜,他虽有他的出头之法,也显得逊色许多。 想明白这些,卫善便不再忧心了,秦显在,秦昱便不得出头,太子哥哥此时怕还没把这个弟弟看在眼里,待他瞧进眼中了,秦昱和杨家也不必卫家出手了。 从内宫城到万仪宫走了许多路,卫善和碧微方才说上几句话,就听见秦昭的声音从车帘外头传进来,隐隐带着笑意:“善儿闷不闷?想吃什么吗?” 皇家出行,街市都要清道,这一条街上清得干净,另一边坊市里却极热闹,秦昭怕她在车里坐得闷了,这才调马头,在车辇边问她。 卫善打开一扇格窗,笑眯眯的探出头来,两边都是宫人内侍,也不怕人看了去,对秦昭说道:“我想吃甘草雪水,买得着么?”说完又问碧微:“姐姐要什么?” 姜碧微摇一摇头,她早就瞧出来了,秦昭确是待人体贴,可只体贴卫敬容母子和卫善一个,旁的人他就是眼睛里看见了,也似没看见。 秦昭未动,他身边跟着的人伶俐往巷子里头一钻,小太监腿脚很快,才刚只过了一个巷口,他就钻了出来,奔得同是汗,手里托了两个碗,里头盛着甘草雪水,秦昭接过来,把两碗都递到车辇中,隔着窗还在跟卫善说:“我把他留在这儿,你有什么要的只管吩咐他。” 卫善脆生生应一声,扒着车窗探出头去:“二哥今儿可一定要赢,得了彩头请我吃酒。” 秦昭笑着应了,打马向前,卫善捧了甘草雪水给了碧微一碗,碧微体弱畏寒,倒不敢多喝,只捧起来小口饮着,看外边的日头这么大,道一声:“今儿是不是要住在万仪宫了?” 端阳宴要办两日,出城再进城,怎么也得费上半日,夜里就宿在万仪宫,卫善笑眯眯拉着碧微的手:“我们俩住在一处,万仪宫很大,一片都是水,里头宫道又多,你就跟着我,万不能走失了。” 第91页 两个都是一早起来的,梳妆上辇,清道洒水,规矩怎么讲究怎么来,将要到万仪宫时,已经快要正午了,卫善坐得腿酸,踩着杌子下来动动手脚。 碧微还没下车先把帏帽儿戴起来,牵着弟弟的手,等下了车,见诸人都不戴帏帽,也解开来,看许多人都不识得,紧紧跟在卫善身后。 卫善独要了一处楼台,坐在二楼平台上看湖中系着的龙船龙舟,三艘大舟,五艘小舟,离得她们也不算远,底下是正元帝同百官设宴的大台,宫妃们另有座处,卫善拉着碧微:“你跟着我,我领你认识魏家妹妹和袁家姐姐。” 话音未落,先碰见了秦昱,他打马上下来,一身朱红袍子,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了金冠,跟杨云翘生得极像,面如敷粉,唇若含朱,看人一眼都似目中含情,见了卫善先笑一声:“善儿好久不见,长高了许多。” 一句说完,黏连的目光又粘到姜碧微身上,看她跟看卫善全不相同,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个来回,若说秦显的目光灼灼似火,那秦昱的目光便是一潭水,看人一眼,都叫人心中发凉。 碧微侧过身子,卫善也蹙起眉头,换作原来她只会带碧微离开,避开秦昱,此时却笑一声:“三哥甚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在姑姑那儿瞧见你?” 一句话就把秦昱的目光拉了回来,他昨夜赶回来,回宫的时候已经晚了,城中一路开道,做个星夜于归的模样,可不就不及给卫皇后请安。 今日一早各宫出游,如今宫中可不比原来,宝林美人不知添了多少,车辇马队排成长列,秦昱知道嫡母从来宽厚,待到宴上分说一回,当面父亲还得夸他一句办差认真,不意竟被卫善先先捉着了错处。 秦昱脸上虽还在笑,眼睛也眯起来,可目光之中却半点笑意也无。 第50章 下注 秦昱嘴角这点笑意看得碧微心惊, 他虽摆出个温文儒雅的模样,可目光里却暗藏寒意,卫善往前半步, 把碧微挡在身后, 也一样面上带笑的看着秦昱,双方互相打量。 不论是上辈这时候的卫善, 还是此时的卫善, 都不会害怕他, 看一个上辈子她亲手捂死的人, 想起他是怎么无力断气的,因酒色被掏空的身子用尽力气也不过蹬了蹬腿。 枕头盖在他脸上, 瞧不见他的模样, 也捂住他断断续续辱骂求救的微弱声音,卫善当时出了一声冷汗, 在杀人之前她只杀过鱼, 可现在回想既不心慌也不后悔。 秦昱有些吃惊, 他离京不过月余, 再见卫善倒似变了一个人。他昨夜回来, 今日一早便被母亲叫去, 听她倒了许多委屈苦水,不过短短两月的光景,宫中形势与他走时再不相同。 两人坐着谈话,也有教习尚宫在侧,秦昱抑制不住脾气, 那容尚宫却低眉顺目,抬出皇帝的旗号来,跪在秦昱跟前:“皇上派奴来此,是为约束娘娘的言行,所谓德配其位。” 德配其位四个字戳着人的心,秦昱立时脸色发沉,目光阴鸷,一只手背在身后,眼看母亲转身便要哭,他却生生忍了下来,甚至还提点母亲:“容尚宫请起,父皇所虑甚是,母妃一派天真,在宫中虽有母后太后体恤,外人却不知这是母妃真性情,皇家既为表率,自当约束言行举止。” 说着还赐下绢帛,又苦劝杨妃,杨云翘在家听嫂嫂的,得了儿子又听儿子的,着意打扮起来,等着今日把正元帝笼络回珠镜殿。 这番细事,卫善还不知,卫敬容却已经知道了,容尚宫是她指派过去的,尚宫既有品阶,身边自有两个侍候宫人,秦昱才进了珠镜殿,她在丹凤宫便得了消息。 两人目光来回,秦昱先退一步,敛去目光,唇边带笑:“大哥二哥还等着我,我先去拜见母后,等会儿给你送糖果子来。” 秦昱是很周到的,学着秦昭的周到细致,卫善的宫中也不曾断过他的礼物,为着这番周到,原来卫善跟他虽不亲近,也当他是个不错的哥哥。 卫善知他心思沉,他不在这两月,既修起了甘露殿,又追封了陈皇后,后宫中徐昭仪有孕,符美人得宠,前朝里杨家同魏家相争,哪一样都足够他仔细思量的,短时内也不会来烦着丹凤宫。 她拉着碧微往里去,在云台上见着魏人秀,魏人秀已经等候多时,看她过来了,满面都是笑意,才走进两步,看她们手拉着手,又瞧见卫善和碧微头上一样的发簪,她也伸手摸摸自己耳朵里挂着的小葫芦,很有些泛酸,嘴巴都扁了起来,勾住卫善的胳膊:“我等了好久了,你怎么这样晚。” “碰见三哥了,跟他说了两句话,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卫善一句话茬过去,又跟袁妙之打了个招呼,眼睛一扫,便知杨家人未曾来。 万仪宫多是游戏之所,里头有山有水,比青丝宫造得还更早些,端阳节塞龙舟就是在万仪宫里的御海中赛的,从玉带桥划到步桥,以鼓声为号,浆板同时下水,先到采青者为胜。 秦显领着一队,秦昭也领了一队,里头多是些功勋子弟,魏家两个都上了场,只杨家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手,都不能使力,躺在家里养病,就连杨宝盈杨宝丽姐妹都闭门不出。 忠义侯夫人倒还知道要脸,卫善瞥了一眼不曾见这一对姐妹,若是这两个要来,百步开外就能看见她们,两姐妹穿一样的裙衫戴一样的首饰,立在一处倒似双生,怎不惹眼。 第92页 卫善不见杨家姐妹,捏一捏魏人秀的手,凑到她耳边:“我早说了,丢脸的是她们家。” 人人都知道杨家两个为甚不来,可谁也不敢在魏人秀的面前说,魏家从来蛮横不讲理,魏宽拎着石锁走过长街,要是真一石锁拍下去,可不得把人拍成肉泥。 卫善同魏人秀凑在一处说话,碧微便跟袁妙之两个坐在一处,她知道一个袁相的女儿,一个是成公国的女儿,眼儿往魏人秀耳朵上一扫,便轻挪一步,立在了袁妙之身边。 功勋女儿坐在一处,朝臣女儿又开一席,既是功勋贵女坐在一处,座中自然就有赵太后家的那位赵秀儿。这里头坐着的,她一个都不识得,只眼熟一个卫善。 卫善立起来迎她,按着辈份,赵秀儿是她的表姑姑,座中就没有比她辈份更大的,她一站起来,碧微也紧跟着站起来,空出一块请赵秀儿坐下。 赵秀儿满眼感激,她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回家这些日子,倒真是过了几日千金小姐的日子,她也有绣楼有丫头,她娘只当她是要嫁进宫里当宫妃的,替她置办了许多衣裳首饰,后来不嫁,这些东西总都还在,再加上卫敬容和赵太后的赏赐,柜中箱中都塞得满了。 卫皇后对赵家时有赏赐,回回太监过来还要把赵家人都夸上一通,最会说场面话的不是官员妃嫔,而是太监,回回说的话都不一样,仿佛赵家的好处说不尽,变着法的夸,听得赵家人心中受用,连带着对卫家的观感也好了起来。 让赵太后满意的一个好办法就是给赵家赐东西,赵家才从业州过来,原来在业州也不过是乡间富户,官员多有优容,能跟县太爷坐在一处吃饭喝酒,得着两句马屁奉承,那就已经足够赵家出门吹嘘了,何况如今是皇后的礼遇。 卫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再不会有业州本地人知道的清楚,原来万分看不上她,不过是看她清高,再清高也一样当了秦家的儿媳妇,嚼上几句舌头,便仿佛能把贫日里积的那些怨气都撒出来,动动舌头那一瞬时便把自己抬得高了。 如今卫皇后肯对赵家露一点点好意,赵家人的骨头便又轻起来,两边一比较,杨家是贫时近邻,卫家却是怎么也攀扯不上的高门,自然还是卫家更好些。 卫善写了一份京城诸家的四时礼单,一品之下有过交往的方才回礼,功勋侯爵便是寻常走礼,每到时令都要送些应时当令的新果鲜蔬。 这些东西换个精致些的壳,就透出富贵气来,赵家最缺的就是这份富贵气,学着卫家的样子送礼,卫管事还挑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妇人走礼,特意去奉承思恩公夫人。 杨家虽和赵家隔墙而居占着地利,可杨云翘要送东西,得从她的私房里头出,而卫敬容要送东西,直接在内库里挑,正元帝知道了还夸她一句想得周到。 让内库管事挑几件合适的,隔些日子就送上一回,那些绢帛布匹,内库里是再不会少的,前朝费心积蓄以充内库,不光天下米粮还足够人吃二十年,这些金银珠玉也足以填满宫廷了,挑几件寻常的出来,都是赵家不曾见过的宝贝。 杨赵两家一墙之隔,赵家初来之时,也确是跟杨家走得很近,杨夫人自己不好往赵太后身边嚼舌头,天上掉下来一个思恩公夫人。她一个村妇,平日最擅的也就是这个,何况新来京城万事不懂,说起卫家事来瞒些露些,赵夫人自己就会去打听。 赵夫人要巴结着赵太后,赵太后爱听什么,她就说什么,知道赵太后不满意这个儿媳妇,心里也知道婆婆跟前就是那天上的仙女儿也不是个好儿媳妇,挑她爱听的,两个凑在一处,越说越多。 赵秀儿倒是喜欢这个表嫂的,同她见过人的都不相同,看着跟庙里的观音娘娘似的,眉眼面目无一不慈,叫人看了就心生敬意,越得了赏赐便越说些卫家的好话。 杨家实是瞧不上赵家的,说话做事都带着傲气,家里办宴,请过一回,便嫌赵夫人村气,她虽面上不露,丫头下人眼角高低却露出来些,天长日久赵夫人又岂会不知,她原在乡中就泼悍,秦家的家底儿她哪点不知道,何况杨家那个也不过是妾。 她可不论什么是贵妃品阶,说出去一样还是小老婆,旁人不敢说的,她却是正元帝的长辈,论理该喊她一声舅母,自己的儿子女儿都跟正元帝论兄妹,连皇后卫家都多有礼遇,杨家这样便是轻慢了她,张口骂起来便尤其狠。 原来是怎么在赵太后耳朵根前吹卫家的风,如今就是怎么吹杨家的风,赵秀儿劝也劝过,可她全没办法,对着卫善难免有些歉意。 赵夫人怎么吹的风,又是怎么变了风向,卫善知道得清清楚楚,寿康宫里有翠桐翠缕,小顺子托采买太监买的墨竹扇子也早就送到她桌前,京里别无他事,茶前饭后能嚼的也只有这点东西。 譬如赵家的世子爷看上了玲珑坊的云珠姑娘,巧就巧在杨思齐也喜欢云珠姑娘,卫善知道他一向荤素不忌,那些污言小顺子不能直言,便绕着弯子告诉卫善,说云珠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吹弹唱打无一不精,还有一样拿手的绝活就是扮男装舞剑。 卫善听了一耳朵,立时问道:“这个云珠跟前朝云家有什么关系?” 袁礼贤修史,把前朝有名的诸姓都列了出来,云就是一个大姓,开国几代为将,族中女儿多有嫁给皇室的,如今吴地的江宁王王妃就姓云。 第93页 小顺子嗞了牙一叩脑袋:“说是这么说。”这里头的门道可不能跟公主说明白,公主的耳朵也不能听这些污话。 卫善却不在意,又问一声,小顺子依旧添减着说,大凡世间男子都有一颗救风尘的心,妓家娼家便捏着这条抬高身价。 打着云家的旗号便奇货可居了,说云珠是云将军的孙女儿,是为着日后好抬价,如今云姑娘便已经身价非凡,当着人舞一回剑,就要一颗明珠。 卫善听了挑挑眉毛,云家男丁俱都战死,没一个阵前被俘的,云家这些女眷缢死的缢死,跳井台的跳井台,这个云珠倘若是真的,按年纪算当时也有四五岁了,怎么竟能活下命来。 小顺子低着头,只凭一双耳朵来听卫善喜好,她说话的声音轻抬一点儿,小顺子就知道她要听详细,便又说得多些,若是语音平平,那便是不在意,往后也就不再着意打听。 卫善愿听赵家事,小顺子就打听了个底朝天,譬如赵家前头原配生的几个都丢在老家了,譬如杨家与赵家也并不似外头看上去的那些和睦。 卫善饶有兴致,又觉得古怪,不知他从哪儿打听出来,小顺子低着头不敢答,好一会儿才道:“顶上神仙打架,底下小鬼便能听见风雷。” 沉香又赏他一回,卫善过后便吩咐素筝,仙居殿里再不许有什么话传出去。 此时赵秀儿往卫善身边一坐,卫善就已经知道赵夫人有人托人给她说亲,可满京城里也没有合适的,一是她辈份大,二是她没封号,赵夫人见了一串功勋贵戚,便不愿再让女儿低嫁,这事儿托给了赵太后,赵太后却不敢在这当口再拿桩事去烦着儿子孙子,只虚应承她,一次都不曾替她问过。 卫善知道了,京中自然也有人知道,赵秀儿满身珠翠的过来,便有几家拿眼儿不住打量她,她浑然不觉,挨了卫善坐着,伸手指给她看:“我哥哥弟弟这回也在船队里。” 卫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没看见赵二虎,反从一众人里认出了秦显秦昭,两人穿着不同服色的短打,头发束在脑后,腰上紧缠腰带,一人穿红一人穿蓝,各人领着一只船队。 既算是端阳宴,又算是皇子与军士同乐,能文的作文,能武的就演武,宴上除了歌舞,还有击剑打拳,难得赛舟,除了胜者得赏,宫妃还纷纷下注,堵赢了的各有采头。 宴还未开,就先有太监托了金盘儿过来请在座的压注,这本就是游戏,寻常也少有这样盛大的宴会,几个姑娘凑在一处,商量着挑哪一个队好。 有人拔了钗环,有人解下金镯,金盘托到卫善跟前时,里头已经满满当当,那托盘的太监满面堆笑,半弯着腰曲膝蹲在卫善身前:“公主要押红还是押蓝。” 红的是秦显领的队伍,蓝的是秦昭领的队伍,贴着红签儿的盘子比贴着蓝签的盘子要满得多,余下有家人在队的,全都押了自己家中兄弟。 四碟里都差不了许多,独红碟儿要满出一层来,卫善拿眼一扫,伸手褪下手腕上的扁金嵌宝金镯子来,这只镯子遍嵌宝石份量极沉,也极贵重,她捏着手镯,那太监把红签金盘儿往上一递,谁知卫善却不把镯子往里头搁,反搁在蓝签金碟之中:“我押二哥得胜。” 第51章 得胜 这手镯本就是一双, 缕金雕饰宝石作扣,极其贵重,卫善一双雪白腕子伸出来, 却比这一对儿手镯还更显眼些, 她解下一只还不足,又把另一只也解下来, 全压在秦昭碟中。 这本来就是游戏, 也无人当真押这样贵重的东西, 几个太监手中盘子都已半满, 却俱是些素金镯子,金灯笼空心簪子, 不意卫善会脱下这么一只沉甸甸的手镯来。 卫善下了注, 她身边的人便纷纷给秦昭加注,眼看碟中宝石钗环要比过秦显的, 碧微笑一笑, 她正守孝, 身上衣服不能太过花哨, 头上更是多戴玉器, 褪下一只碧玉竹节的镯子来:“我没甚赌运, 从来也押不准,就跟着你押罢。” 说罢把那只银雕碧玉竹节镯子添在蓝签碟子里头,秦昭盘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赵秀儿眼看着一件件金玉扔在那盘子里,只听见叮叮声响不住, 她捂着手怎么也不舍得把戒指褪下来。 赵大虎在外头吃酒玩乐赌鸡斗草,输得多赢得少,这些银子散出去也只能听个响了,她身上戴出来的件件都是爱物,怎么舍得扔出去。 转了一圈轮着她,她面上泛红,摸索着褪下手上的戒指来,雕的金花细蕊,捏在手里好半日,半天才问一声:“我二哥在哪一队里?” 她不问赵大虎,是知道大哥从来浪荡,这许多人赛舟,他约莫摆出一个架子来,真力气是不肯用的,就算要押,也要押弟弟。 太监弯腰点头:“思恩公二公子在晋王队中。”说着举一举蓝签金碟,还笑着补上一句:“思恩公夫人押的是太子殿下。” 赵秀儿紧紧捏着那只戒指,才打出来新戴了一回,心里舍不得,一根根手指松开来,到底落在蓝签金碟中,东西落进去了,眼睛还紧紧盯着不放。 满座里只有魏人秀压了黄签碟儿,因着两个哥哥都在黄巾队中,她两手合什,嘴里念念有词:“我哥哥赢,我哥哥驘。” 惹得卫善轻笑出声,伸手捏了她的耳朵,魏人骄魏人杰的盘里确是半满了,魏家人力大,划舟自然力气越大越强,若不是卫善押了秦昭得胜,几家女儿跟了注,魏人骄的盘子也比秦昭的要满。 第94页 别人不好问,赵秀儿却不懂得掩藏,她并不蠢,哪个盘子里头东西多,那便是哪个胜算大,她把帕子在手中绞了半日才挨过来问卫善:“你压得这么重,万一都输了呢?” 卫善哑然,旋即笑道:“这有什么,输就输了。” 卫平在五城兵马司坐镇,似这样的出游出巡,清街守备由五城兵马司同禁军一道护卫,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还更多些,卫平便不在赛龙舟之列。 里头只有秦昭最亲厚,自然全押在秦昭身上。 赵秀儿心里还一抽一抽的疼,虽压了自家弟弟,心里却没底,魏家两个力巨,秦显也不弱,一个金戒指已经押出去了,舍不得再加注,捧了杯子慢慢吃酒,就等着开锣赛舟。 正元帝举杯开宴,他一举杯,卫敬容也跟着举起杯来,群臣纷纷祝酒,一声鼓响,云台两边两队舞姬上以演一只歌舞。 十几个舞姬脚踩金铃,手裹轻纱在台前抬手折腰,人人都举着花篮儿,臂上系了轻纱彩条,旋转舞动时,彩纱条便随风飘动,绿纱红裙珠缠纤腰,舞起来好似《飞仙图谱》。 宫人托了金碟金杯出来,卫善一样还吃樱桃甜酒,耳听管弦笙乐,洞箫声一起,那十几个舞姬便围拢一处,作花瓣开合状,从里头转出个绝色舞姬来,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腰肢轻软,肌肤白腻,额间一点妆钿,方才还有人饮酒对谈,她一舞出来,人人都盯住她的脸,连她穿了什么颜色的纱衫都瞧不见了。 这般绝色,说不定能收入后宫,明儿宫里许就多了一位美人了,卫善离得远,看不分明杨云翘的脸色,却知道她心里定不好受,她还想着今日能把正元帝拢回珠镜殿去,抿唇赞得一声:“那个舞姬的腰可真细。” 教坊歌舞都是徐昭仪定的,她孕中还操劳这些,想必今日又会有赏赐了,杨云翘除了美貌百无一用,这一条已经在正元帝那个挂了号,等她发觉宫里事事插不上手,也已经来不及了,徐昭仪这一胎,不论是男是女,卫敬容都是要抬她起来,封她作妃的。 正元帝口里说不爱美色,可后宫里确是哪一位美貌些他就多宠幸些,符美人虽未有孕,姑姑却也已经预备提她当宝林了。 身软声娇貌美,齐集在一人身上是杨云翘,寻不着人比她更好,就挑几个各有特色的,总能分薄她的宠爱,后来者比她年轻比她娇嫩,再熬上两年,杨云翘也没脸做那娇憨情态了。 卫善手里捏着水晶杯,杯中倾着樱桃酒,沾唇好似施脂,容色一动,袁妙之坐在她身边赞她一声:“我欲作美人图,非得把你也画下来不可。” 姜家女儿该在竹馆幽处新月晕下,卫善就该在牡丹圃前孔雀在侧,一个画意朦胧愈增其清,一个必得精工细描。 卫善指一指魏人秀:“你该画她,扮个女将军,骑在马上手执长枪,才是不一般的美人。”说笑几句,那歌舞已经跳完,卫敬容赏了那领头的舞姬一只金花钗。 待再击过一回剑,那头龙船上已经坐满了人,船前放着一面大鼓,有两个力士赤膊击鼓,后头那些一个个头头绑长巾,手握木桨,只等鼓声一起,便木桨下水,争赛舟第一。 赵秀儿时时关切,魏人秀也伸长了脖子,反是碧微同袁妙之两个已经论起画作来,碧微学的是父亲画法,姜远擅画石竹,卫善虽也会画上两笔,可写意山水讲究的是意境,她画不出她爹那种高远,只抿杯子吃酒,听她们越说越热闹。 栏杆边上一排宫眷,都张着头看玉带桥,龙舟顶上系着红蓝绸带,蓝舟位列第三,红黄两舟相争,赵秀儿两只手都攥在一起,魏人秀比她还更急些,都划出一半了,黄舟略前,红舟落后。 云台两边聚满了人,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卫善早不记得端阳赛舟是谁赢了,她先时不动,听见人声喧沸,这才走到栏杆边去,不过短短一瞬,红黄两舟力已过半,蓝舟此时发力,竟已齐平。 红黄两舟的力士花了大半力气在击桨泼水上,反让蓝舟后来居上,不及阻拦已经错开船头,卫善踮了脚儿,手掌顶在头上遮住阳光,这些寻常娇矜的女儿三三两两挽住胳膊,交头接耳连声娇呼,卫善身边有个魏人秀,恨不得爬到栏杆上去,却只撑着手嘴中念念有词。 卫善离她最近,听得发明,她把能念的都念了一回,从元君娘娘到观音菩萨,卫善笑起来,拿手肘推一推她:“快别念了,菩萨耳朵都被你念热了。” 湖中秦昭已经得胜,得了彩头,正元帝在座中哈哈大笑,赐下御酒,一人仰头喝尽一碗,赵秀儿再没料着自己哥哥能赢,双手合什,她那只金戒指可总算又回来了。 一碟子里却没有卫善的那对金镯子,着太监翻了一回,只少了这一对儿镯子,问了只说怕在旁的盘中,这样贵重的东西也无人敢贪,总能寻得回来。 卫善也不认真挑彩头,从一盘子里取了一只金雀小簪,余下魏人秀袁妙之几个都各捡了一样,她心知碧微最要脸面,便是缺了这些也绝不肯同人分,果然她挑了一只双龙衔珠的响镯,余下的就都给了赵秀儿。 赢了的十三个人以秦昭为首,打马绕湖自云台前过,卫善一眼就瞧见了秦昭,他寻常都穿袍子,今日穿了短打,倒更显修眉俊目。 秦昭骑在马上,绕着湖到两侧台边,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卫善,冲她璨然一笑,手上捏了什么事物,阳光之下现出一点金光来,卫善眼睛一弯,知道自己的镯子是被他收起来了。 第95页 胡成玉的女儿就立在卫善身边,细细抽一口气,面颊耳朵俱都红透了,拿扇子掩了半边脸。不独是她,一个个都低下头去,你扯我我扯你,彼此互看一眼,拿扇子掩了脸窃窃,相互笑出声来。 马队绕过去,卫善便在里头瞧见了赵二虎,他还是那付守城门时的模样,背挺得直直的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抬高了一动不动的牵着马绳,眼睛直通通的盯着前头的人背,一眼都不敢看云台上这些官家女儿。 赵二虎生得老实憨厚,除了黑些,模样也算周正,有人悄声问他是谁,知道是思恩公家的,便又默不作声,卫善知道思恩公夫人正在给儿子女儿说亲,赵大虎的名声已经传遍了京城,好门第的人家,哪一个会跟赵家结亲。 这个赵二虎看着倒是老实,可他有那么一家子人,真疼女儿的,也不会嫁进去受那样的气,连皇后都受着赵太后的气,何况官家女呢。 这一队除了秦昭之外,赵二虎也得了赏赐,正元帝再看不上赵家人,也是他的舅家,里头有一个显眼的,都肯加倍赏赐下去,赏了赵二虎一把剑,又很是勉励了他几句,看着甚是开怀的模样。 听话听音,正元帝这么高兴,怕是对赵家人的行事略有耳闻,卫善心思一动,思恩公可是领着差事的,名头好听,实管着皇家米粮,不过五品,却是实缺,算是正元帝贴补自己舅舅的,可赵大虎这样开销,家底总有掏空的一天。 上辈子思恩公家里便出过亏空,参了赵家的那位御史似乎姓孟,她努力回想,正自出神,一个灰衣小监弯腰过来,手上捧着巾帕献给卫善。 卫善一看那青竹纹样就知道是秦昭用的,握在手中一摸,便知是那一对儿镯子,指尖轻挑掀开手帕,把手镯套在腕上,那方绸帕细细叠起来,塞进袖中。 碧微看在眼中,暗松一口气,这些日子长安殿里零零碎碎收到许多东西,一时是新鲜果子,一时又是花翠缎子,俱是秦显送来的。 她暗暗心惊,问了却不独她有,仙居殿中也有,两人都是一样的东西,卫善是红的,她的便是绿色青色,叫人看着还是顺带送来的。 到底还知道遮掩,若是不管不顾单给她送,也不知道宫里会起什么样的流言,这才几回,这些日子饮冰炊雪对她愈加仔细恭敬了。 除了仙居殿就是丹凤宫,寻常也没旁的地方好去,廊庑下花园中,这几步路,那些太监宫人见了她,远远就停住脚步行礼等她过去。 这是原来再没有过的事,便是得了封号也不曾有过,底下这些都是人精,作面子是有的,心里却也拿她们姐弟当真正的公主侯爷看待,变得这么快,还能是因为什么? 这事不能对卫皇后提,也不能对卫善提,她不过刚来,再小心奉承情宜也不深厚,能商量的只有芳姑和细叶,太子既要选妃,更该离得她远些才是,偏偏这样授人以柄。 此时眼看卫善待秦昭不同寻常,心中略松,在她这儿总不要紧了,可依旧还是烦恼,这事要如何说破才能不惹恼了秦显呢? 第52章 选妃(捉) 碧微对秦显心存惧意, 破国灭家再不能忘, 碧成年小,又得卫后喜爱,让他能跟秦昰一道读书习字, 骑马练箭,才住了月余,他便似忘了在蜀地那段惶惶然的日子。 可她却不能忘, 此时姐弟俩有的一切, 都是拿蜀地换来的, 赵临逼宫性命难保, 秦显确是及时救了她们,却也不是没收好处。 她和弟弟往后的日子好不好,全靠姓秦的施舍,虽知道秦显还未有过份举动, 可他若真的起了什么心思, 又得如何自保? 赛舟之后还有比剑, 女眷宫妃们掷花为筹, 谁篮中花多谁便得胜, 有原来就在单子上演武的,也有看到一半兴致高涨自己跳上台去比武的。 魏家人赛舟输了, 可比武却连胜三场, 也没什么花哨招式,剑来挡剑,枪来卸枪, 仗着力大,单打独斗,诸人都不是敌手,正元帝看得兴起,叫了三声好,赏下绢帛又对魏人骄魏人杰道:“有乃父之风。” 魏宽案周摆了三四坛子的酒,与他座在一处的都是武将,魏宽一气吃了五坛,吃得肚涨面红颇有醉态,叹了一声:“可惜没有拼酒的在了。”跟着又灌了半坛,絮絮叨叨跟正元帝讲起当年青州的事来。 魏宽是个大嗓门,他说话直冲云宵,阵前吼上一声,能吓得敌人跌下马来,他在台上说话,这一管粗腔门在楼上都听得分明,卫善扯一扯魏人秀的袖子:“你爹说的是谁?” 魏人秀挨到她耳边:“说的是贺叔叔。”就是那个纵军淫乱夏宫的贺明达,压了他这些年,以他的功劳不仅不曾封公,还把他派去戍边当个小将。 卫善记得这个人,可终至正元帝一朝,贺明达都不曾再受重用,反是在秦昱身边立下功劳,上辈子跟秦昭对战的主力就是贺明达,他被正元帝贬去边关,又被秦昱调了回来,加官进爵算是于他有恩,贺明达还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 魏宽此时提起,若说半点用心也无,卫善倒不相信,看魏人秀软绵绵的模样问她一声:“边关清苦,想必日子很不好过罢。” 魏人秀叹了一声,她记得的这个叔叔,自然待她是极好的:“可不是,前些日子还曾写信送来,说还想替陛下征战江宁王。” 卫善了然,可这人上辈子这时候并不曾回来,一直到正元帝过世,江宁王还在吴地苟延残喘,等到秦昭起兵引走大业大半兵力,江宁王也趁势起兵,打着大夏的旗号要收回失地,秦昱被双面夹击疲于应对,这才召回旧将,给予重赏。 第96页 卫善知道碧微在太子的事上说的不尽不实,可这战事总不会骗她,想一想贺明达要到秦昱上位才受到重用,那便是真有什么惹恼了正元帝,魏家替他说话,恐怕不好。 宴到此处也没什么好看了,男人吃得半醉吹嘘起当年战事,卫敬容领着命妇女眷们去泛舟游湖簪花垂钓,舞姬适时再送上一支歌舞,才刚那个绝色已不在列。 碧微不知魏家这点官司,却知道那个舞姬许是留下了,只怕这会儿已经收拾妆扮送到承华殿去了,她见卫善并不关切,便也不提,同袁妙之并肩跟在卫善身后,几个人弃岸登舟,坐在船上,往湖心驶去。 船上摆着冷碟鱼脍果酒点心,小姑娘家聚在一处也无甚可说的,朝中事不懂得,外间事又能议论,胡乱说上几句京中时兴的衣裳式样。 诗兴酒兴齐发,舟也能玩得出数种花样来,互赠香佩,宫人托了一盘子五彩丝绦来,在腕子上打结编编花,又在钓杆上勾上石榴花,往船外一抛,鱼儿张着嘴就浮了上来。 因着赵秀儿在,便不好说赵家的是非,要说杨家又必要伤了魏人秀,满座都是闺阁女儿,便论起才刚的歌舞和比试,十来岁的姑娘家,说完了舞姬,一个个看着卫善笑起来,拿扇子掩脸的掩脸,咬帕子的咬帕子,卫善饮了半杯酒,捏着杯子问她们:“怎么了?” 头一个胆大的笑起来:“你往后是不是要当太子妃的?” 卫善一惊,不知这话从何传起,太子迟迟不曾定亲,晋王齐王也都无正妃,可不是要等卫善再大些,几家夫人都在谈论,等永安公主过了十三岁怕就要宣旨了。 卫善立时反口:“姑姑说了,要替太子哥哥择淑女,说不准秋日里就要选妃了。”她心里打鼓,人人都笑便是人人都知道了,卫家不这么想了,却架不住还有人这么想。 秋日选妃的事自然是她胡诌的,卫敬容一旦明白正元帝不会让卫家出两位皇后,也就绝了这个念头,要管秦显的事,件件都绕不过正元帝,甚至都绕不过东宫宾客,便加倍替他操心起婚事了,最好是挑清白人家的姑娘,不要朝臣女儿。 选妃虽是影都没有的事儿,可这些官家女儿却提醒了卫善,只以为正元帝跟姑姑都没这想头,此事便止了,谁知还会有这样的流言。 卫善虽驳了一句,却无人能替她再帮衬两句,姜碧微不能说,魏人秀也不好说,开口的却是袁妙之:“空穴果然也能来风,我父亲上书陛下早为太子择婚姻,延绵国祚。” 她说话从来都是这么冷冰冰干巴巴,一句话又定了乾坤,舟上才还你推我,满船都是窃窃笑声,她一开口,整船都冷了下来,一个个都觉得没趣儿起来。 卫善更不知道还有此事,想来袁相才刚递上奏折去,正元帝还未曾打定主意,太子妃的位子也不是随便就能给出去的。 赵太后催,袁礼贤也催,可满朝之中可堪为配的,都在这舟中,碧微不算,就连袁妙之都有可能。正元帝此时还事事仰赖袁相,上一世若不是卫敬容有这个心思,袁家及时避让,袁妙之说不准就是太子妃了。 正元帝此时尚且态度暧昧,卫敬容又已剖白心思,可什么事都经不住流言,上辈子正元帝能因流言疑妻,这辈子自然也能。 袁礼贤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站定了太子当早封生母早入山陵,容不得卫家出两位皇后,那份上奏疏到底写了什么能知道,他在正元帝面前说了什么无人知道,卫善心中发急,若是袁相的奏折当真递了上去,姑姑那儿怎么也该听着信了。 卫善不开口,碧微替她打了圆场,她笑一声:“我听说马场上还有击鞠,我在蜀地不曾见过,倒想看一看去。” 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替卫善倒了一杯酒,卫善抿了一口,心中略定,她原来以为自家不起意便罢,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得想个什么办法,叫正元帝知道卫家绝没有这个心思。 他若是问了,姑姑必然要说,可姑姑原来曾透过这个意思,他反倒不好再问,卫善把这点弯绕都在心里过一遍,掂着一块心病,再看击鞠射柳也不开怀。 到夜里和碧微同宿一殿,两人抱膝坐在窗前看满天的星斗,卫善也抿着嘴唇不曾说话,秦昱至夜果然派人送了一碟高丽香瓜来,卫善叫来沉香:“送一碟子柿饼桃给王公公去。” 沉香应得一声立时便去,回来的时候便告诉卫善,正元帝果然有了新美人,便是那献舞的舞姬,杨云翘的盘算算是落空了。 碧微在香盘里点上一块茉莉香饼,殿里都是夏日香气,她拍一拍卫善的手:“早些歇着罢,明儿回宫,且再计较。” 第二日才刚回宫,卫敬容还未吃上一口茶,卫善便拎着裙子一路小跑到了丹凤宫,踢掉鞋子爬到罗汉床上,往卫敬容身边一靠:“姑姑可知道袁相上书了?” 卫敬容看她急巴巴的过来,跑得额角沁出汗珠,替她扇扇子,又叫结香端一盏冰饮来,伸手捏她面颊一下:“瞧你急得,这事哪有这么紧,袁相上书,朝中也有议论。” 袁礼贤的意思竟跟卫敬容不谋而合,奏请正元帝选些身家清白的民人女子,择进宫来仔细教导宫规,择优者为妃,余下的便作侧妃,未曾选上的就领彩帛发还本家。 卫善瞪大了眼儿,不意自己一句选妃竟说中了。 第97页 卫敬容冲着侄女点点头:“这个主意倒跟咱们想的不差。” 卫家不欲宫中再添外戚,袁礼贤也是一样想头,有一个卫家已经尾大不掉,再添一个若是两方角力势必生乱,若是两方合力那袁礼贤的声音自然就弱了。 袁礼贤这份上疏,不单是卫家踢出局,连带把自己也踢出局,功勋之中哪家再出皇后都能变化朝中局势,如今朝政平衡,太子地位稳固,不如就挑民人女子为妃。 卫善此时想的还没好那么深远,她松一口气,把两只腿儿一叠,结香端上来的冰露尽数吃了,心头畅快,可她才松了一刻就听见姑姑发问:“我倒听说显儿这些日子不住往你宫里送东西,可有这事儿?” 卫善听姑姑问得认真,秦显这么巴巴的送东西过来却是瞒不过人眼的,宫中无人不知,若不是知道卫善没这个意思,卫敬容早就要问她了。 卫敬容自己歇了心思,却怕儿子又打起这个主意来,每日总能听见太子又往仙居殿里送了什么东西,白毛兔子且还罢了,花钗翠缎这些东西,他平日是绝想不到的。 卫善只得实话实说:“姑姑不必忧心,我不过是添头,要送也不是送给我的。” 秦显上辈子也是这样送东送西,姑姑便当他对自己很好,连卫善自己也这么以为,当时又确是透露过这个意思,谁能想得到他不过拿卫善当个幌子,实是送给姜碧微的。 卫敬容蹙起眉头,心里依旧替秦显操心,想多问上几句,被卫善拦住了话头:“姑姑别管了,你问了哥哥,他若应了,要怎么办?” 碧微是不能够嫁给大哥当正妃的,若是能够,上辈子也早就嫁了,又怎么还会有后来那些事。以她的封号也不能作侧,蜀地人心未平,这事提起总不好办,卫善刚刚醒时还想着保住卫家,再让太子哥哥和碧微再不错失姻缘,如今不过短短几月,她就再没这个想头了。 卫敬容要管也不好管,原来可不就两边都没落着好,卫善把头枕在姑姑肩上,秦昰“踢踢哒哒”进来瞧见了,踢了鞋子也爬上床上,非得挤进两人中间来,把头埋在卫善的裙子里撒娇。 卫善被他逗得发笑,两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卫敬容唇边带笑,心中却在思量,丈夫不跟她提,她要怎么先说破。 第53章 试妻 端阳过后没几日, 宫中就又添了一桩喜事, 徐昭仪才刚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她偏殿中住着的乔美人也跟着显了孕相,太医诊出喜脉, 报到丹凤宫来,正元帝正在早膳,卫敬容笑着对丈夫道:“拾翠殿里那一院子的石榴花倒不白开。” “五月榴花照眼明, 枝间时见子初成。”, 拾翠殿里遍植了石榴枇杷, 今岁花开得尤其亮眼, 卫敬容特意让徐昭仪住到拾翠殿去,就是取一个多子的好意头,今岁结果,小灯笼似的可爱, 徐昭仪往各宫里都送了些, 串在珠上别在腰间, 丹凤宫仙居殿里还剪枝插瓶。 卫敬容一面说一面赏赐下去, 赐了一柄金嵌宝玉的如意给她安神:“既有了胎倒该提一提份拉。”这些事正元帝是自来不管的, 卫敬容便把她从美人提成了宝林,又赏赐她绢帛彩缎, 吩咐她仔细胎。 又把这桩喜事, 报给了病了十几日都不肯“好”的赵太后,卫敬容脸上难得带些无奈:“叫母亲知道了一高兴,身上病痛许就轻了。” 卫敬容一说, 正元帝便敛了喜色,他还在恼赵太后无端端提起陈氏来,皇后的封号已经定下,还要颁旨意,封赏陈家人。 陈家封了侯,可却一个职位也没有,正元帝连面子都不愿作了,给陈家这个侯已经到了顶,传下口谕去,让陈家子弟认真读书,勉励他们科举。 陈家祖祖辈辈都是耕田农人,到富了也确是请了个教书先生的,可要让他们科举,那这辈子也不定能得着官职了,正元帝这么说,便是断了陈家的仕途,连恩荫职位都不给了。 卫敬容还劝了他两句:“我知道你心里头不高兴,可那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陈家若想得到你有今日,必也拿你当姑爷看待。” 她的身份说出这话来,倒让正元帝汗颜,卫家可不也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把女儿嫁给他了,想到卫敬禹,人死都死了,把过往那些坏处尽数抹去,心里能想起来的多只有好处:“敬尧也快到业州了罢。” 卫敬容笑一声:“哪有这样快,这会儿还没到青州呢,也要算日子才好动嫂嫂的坟。”卫敬尧一路且得见一见卫家旧部,他本就最重情谊,见见人吃壶酒也是应当的。 “他这一去,我倒又忧心起来,还想着当年他十来岁,背着把剑要离家出走,被爹爹抓回来,压着成亲的样子。”卫敬容叹一声:“这些年了,总能再讨一房妻子,他最听你的话,这番回来,你劝劝他,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人,只要人品好能掌家,贫些也无妨。” 正元帝笑了:“他那样的脾气,你都劝不动,就肯听我的话?”既提起了旧事,便想到当年去抓卫敬尧的就是他,把这小子拎着甩在马上,一路快骑回去领功的事来。 连同卫敬尧是怎么求饶怎么讨好,怎么一路大说要当游侠闯江湖的事全都想了起来。卫敬容看他嘴角带笑,知道他想到这一节,轻拍丈夫一下:“若不是你,哪个能逮得住,便是哥哥,他也不买帐的。” 这一句把正元帝捧得高兴了,他哈哈一笑:“成罢,是不能老这么单着,也该给平儿修儿两个添个弟弟,这回显儿选侧妃,你看着有合适的我就赐婚。” 第98页 卫敬容蹙眉不言,正元帝手上动着筷子,眼睛也不看她,嚼了一口面饼,这才问道:“怎么?” “你也该问问显儿才是,他这些日子对谁热些,你这个当爹的就不知道?”伸手提起壶来给他倒了不的酒,也不得正元帝发问,自答道:“他自蜀地一路回来,对姜家姑娘倒很上心。” 正元帝确是听说儿子不断往仙居殿送东西,这才露了一句要选侧妃,不意妻子竟告诉他那东西是送给姜碧微的,正元帝皱了眉头,依稀记得姜碧微生得美貌,可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对她动了念头。 “姜家的不行。”正元帝想都没想就摇了头,觉得儿子一桩连着一桩的糊涂,若是原来讨了她也没什么,儿子喜欢的,充一充东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正元帝是预备要把姜碧微嫁到北狄去的。 “显儿是个实心眼,心里打了主意便不再改了,你说不成,可不是伤了他的心。”卫敬容把侄女摘出来,笑着又添了一句:“依我看,姜家姑娘品貌跟显儿也算相当,他又有意,连善儿都瞧出来了,宫里还能瞒得过谁?” 秦显办的事再不让他满意,也是他的头生子,也是最像他的儿子,正元帝饼也不吃了,搁下来便道:“我会问他,依你看姜家那个可有不规矩的地方?” “若有不规矩的,显儿也不会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我是知道你心思的,可儿子的心也不能不顾,这话我不好说,你提两句。”倒似寻常夫妻在论儿子的婚事:“袁相的主意很正,民人女子讨进来,麻烦少些。” 正元帝不意妻子这样明白他的心意,握了她的手,叹一声:“还是你最知我意。”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且想起卫善来:“你原来不是说要把善儿留在身边?” 卫敬容难得笑出声来:“你可真是,善儿还小呢,我这么说是舍不得她,哪里就是那个意思了。”一指头戳在正元帝胳膊上:“何况善儿还不解事,知道什么嫁娶。” 不管原来她原来说过多少句,这话一出已经很明白,正元帝吃了一顿舒心饭,离开丹凤宫时便脸上带笑,回去便在袁礼贤的那份奏疏上批了一个字“可”,发往礼部,让礼部拿出章程来,预备尽早选妃。 赵太后知道孙子要选妃了,立时从床上蹦起来,觉得儿子这是依了她的意思,不再讨一个姓卫的当孙媳妇,脸上显出喜色,对着翠桐翠缕不知说了多少句,因病不能去的青丝宫也立时就能去, 卫善知道姑姑三言两语就把事儿撇干净了,痛痛快快收拾了东西跟着赵太后往青丝宫去,因着太后要去,丽山青丝宫还改了名头,改名叫作黎山离宫,转当别苑用。 此时天气暑热,山上宫苑确是更凉爽,卫善和姜碧微领着两个弟弟,跟在赵太后大辇之后出了城,秦显骑马在侧,说是说送祖母的,却一直盘桓在卫善车辇边。 碧微面上半点不露,卫善也不递话头出去,秦显在外边围着车子转了几圈,想看一眼碧微,可车帘怎么也不卷起来。 他倒不口拙,可这事儿还真不知道可如何起头,东西送了这许多,她偏偏半点意思也没有,回回都规矩称谢,接连辞过几回,执意要送,她虽收下了,却一句话都不肯递出来。 秦显骑在马上绕着车辇来回,碧微把头低下去,不敢露出恼意来,这份喜爱于她绝非好事,反叫她惶恐,她低了头不出声,卫善把帘子一掀,笑眯眯的看着他:“我听姑姑说秋日里就要给哥哥选妃的,是不是?” 一句话把秦显问住了,他眼睛不住往车里瞥,却连姜碧微的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张口结舌不知要怎么回,便听得卫善又道:“可惜我就要往业州去了,要不然还能见一见未来嫂嫂呢。” 卫善仰脸带笑看着秦显,秦显满面尴尬,他确是喜欢姜碧微,可选妃不是小事,两人既未倾心又未许诺,此时说嫁娶也确是太早了些。 待车外没有秦显的马蹄车了,碧微这才松一口气,想到秦显那灼人的目光,只觉得无处存身,从此他若是歇了那念头,她和弟弟才能在宫中待的长久。 青丝宫宫门大开迎接赵太后,马车从望仙桥上直入宫门一直驶到东边宫室,西边宫殿屋宇被大火付之一炬,只余下些断瓦残垣,前朝末帝为沈青丝做得青丝赋,还曾立过碑,连那块玉碑也被打碎。 那碑是白玉的,上面刻了字,字上还描了金,淫乱夏宫的是贺明达,烧了青丝宫的却是魏宽,那玉碑被毁,砸成大块分光了,只余下一个汉白玉的石台还留在那儿。 虽是卫敬容出了私房修的,正元帝又怎么会不添补,大半钱财依旧从他私库里出,把东边未曾毁损的楼台重又修葺过,此时春光正好,芙蓉池畔垂柳红花,赵太后只看见高楼广屋,一想到哥哥嫂嫂再不能进宫烦她,让她给几个小辈说亲,她便心中舒爽。 赵太后是个极怕事的人,既怕事又要惹事,真出了事只好出城来躲事,往里头一去,看宜春殿前单给她劈出一块地来,已经搭好了丝瓜架,随侍的太监又说东西有两个园子,都是用来种蔬果的,赵太后就更舒畅了。 秦昰来的时候带了一本大字,天天二十张,日日不许断,除了这些,随行的还有教他练箭的师傅,连姜碧成也一块儿教导了。 两个孩子见着园子就奔起来,连同卫平带回来越鸟和秦显带回来的黑白熊都一并安置在芙蓉园里,供他们玩乐。 第99页 碧微看着弟弟玩乐蹙一蹙眉头,卫善知道她心里在担忧什么,握了她的手:“我知道你想让他到麟德殿去听讲,可听了这些便能有用么?” 三代之内,姜家都不可能有人担任要职,有一个侯爷爵位在,子孙如何,那是后辈的事,姜碧成最好的出路是当个闲散侯爷,不领实差,寄情山水,有一样或者多样的爱好,种花弄草也好,文玩雕刻也罢,正元帝不仅不会训斥他,还会夸奖他。 卫善一言揭破,碧微怔怔立在原地,望着宜春殿的红墙绿瓦,半晌才低下头来,父亲有大才,子女却寄人篱下,既不能争风头又不能显才干。 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虽知卫善说的是实情,可心底却不住泛出苦意来,低头往前走了两步,就见秦显站在阶上,还是那样的目光,看她提着裙角上阶,冲她伸出手来。 第54章 飞霞 卫善和碧微住在一处, 隔着芙蓉池,住在飞霞阁中,飞霞阁离宜春殿有些路程, 两殿之间有两汤修葺过的温泉汤, 花园泉眼处还建了几处小亭,亭中有井口大小的水池, 围坐一圈便可泡脚涤足。 一边一座芙蓉园, 半山腰上还有一座飞霜殿, 工期很紧, 西边被焚毁的殿宇只清干净了断壁焦木,当年破宫时被踏碎的石阶还在原处, 一时也拿不出钱来重修。 当日芙蓉殿中处处描金嵌宝, 兵士破宫进来,连上头描的金粉都胡乱刮下来些, 人人袋中都是满的, 满地落珠遗珍。 东边的宫室保存尚好, 几间大殿都未曾毁坏, 虽是小修不曾大动, 楼台亭榭倒也处处精致, 不负青丝宫的盛名。 卫善扶着赵太后进了宜春殿,坐了一个时辰的车,她有些乏,进了宜春殿便靠在罗汉床上,屋里早早开了窗子换过气, 糊上新宫纱,点了沉水香,翠桐替她揉腰捶腿。 卫善陪坐在她身边,打起精神来哄着赵太后高兴,坐着说了许多话,她还没摸准赵太后喜欢什么,可一旦卫善不当兴旺的媳妇了,赵太后看她便顺眼了一百倍,无论说什么,都比过去更能听进去。 赵太后喜欢的东西除了儿子孙子,就是种菜存钱,卫善当着她的面夸了许多太子在朝中得诸多大臣的称赞,又踢了腿儿道:“可惜我见不着未来嫂嫂什么模样了,祖母可得挑仔细些。” 姑姑还是放不下,这个儿子虽然伤了她的心,可论理是没错的,她还打着精神要替他选妃,挑个品行中正貌样端庄给他当正妃。 可姑姑喜欢的,赵太后一定不喜欢,就算原来她觉得好,只要姑姑先说一个“好”字儿,好的也就成了坏的,要把人显出来,并不定非得夸奖,变着法的让赵太后自己挑中了,再以为儿媳妇是听了她的话,看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可不就百般欢喜了。 卫善自知道秋日里果然要选妃了,她便把这话在姑姑跟前说了一回,卫敬容捏了她的鼻子:“就光你一个聪明?”原来是不弄这些小巧,不过多绕两步,把路走得更顺,更少后患。 选妃的旨意要颁下去,春日里已经先过一轮采女充裕后宫,这回要选的不是宫人而娘娘,才有些风声,民间便急急嫁女,能不能选,甚时候选,还未可知。 赵太后喜欢听到这样的话,儿子媳妇不是她挑的,孙子媳妇当然要跟她亲:“那我当然得好好看看,原来讨前头那个就是我看准的,扁屁股生儿子。” 前头那个就是陈氏,她也不论这话粗不粗,反正她有道理,离了皇城再没烦心事,精神都好起来,拉着卫善说个不住:“看人生养不看肚子要看屁股,一看一个准。” 卫善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听过这样的话,就是翠桐翠缕也不曾听过,一屋子丫头哄着赵太后,赵太后一打开话匣子停都停不住,跟卫善说了半天怎么看肚皮看屁股,男人怎么看女人怎么看的话,这才想起孙子来。 秦显既是跟了来的,便得宿一夜再回城中去,一清早赶着城门开,还能赶上早朝,她问上一句,自己又替孙子加一句:“他骑马累了,赶紧给他下碗面条再加两盘子肉。” 赵太后自己喜欢吃面食,儿子孙子都爱吃面食,烘面饼子加烂面条便是她喂秦显的东西,顶多再加上两盘子肉,光禄寺进上来的东西,她样样吃着都嫌太精细了,没味儿。 卫善颇觉古怪,秦显怎么没跟进殿中来,嘴上一叠声的答应着:“早都预备好了。” 话音才落,秦昰和姜碧成两个跑了一圈进来了,身后就是秦显,赵太后笑呵呵一张手,秦昰跳到她床上,叽叽咕咕说个不住,比着手告诉赵太后:“祖母,外头有好大一个菜园子。” 他哪里见过种菜,自然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架子上结着小葫芦,地里还长着胡瓜菘菜,手里握着一只亮壳的小虫,献宝似的给卫善看。 两个人都跑得满身是汗,宫人奉了茶来,赵太后捏着秦昰白嫩嫩的小手:“叫你娘把你养得娇了,下地打滚那才壮呢。” 卫善笑而不语,宫人领了两人下去换衣裳擦汗,又告诉他们夜里就吃菜园子里的菜,秦昰正是爱吃肉的年纪,又样样跟着亲爹大哥学,最爱吃的就是烘饼子包肉,鹿肉羊肉兔肉,没有一样不爱的,倒不爱吃瓜果,今儿见了地上长的,生起兴趣来,拉着碧成的手还道:“叫光禄寺上肉饼子来。” 卫善适时添上一句:“他跟大哥姑父真是一模一样。” 第100页 赵太后爱听这话:“傻话,他是大牛的儿子秦家的种,不像大牛还能像谁。”一直觉得这个小孙子长得太像卫家人了,听说他吃喝都像秦家人,这才高兴起来。 赵太后本就要午觉,歇一歇觉得困了,撑着头打起瞌睡来,卫善这才退出去,回到飞霞阁去,碧微已经换了衣裳,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书卷,见她来了,立起来迎她:“怎么说了这么长的话。” 心口兀自“噗噗”跳动,原来觉得秦显生得吓人,立在那儿一座山似的,人又黑壮,说话好似洪钟,看她一眼都叫她心尖发颤。可她再没想到,对他露一点点意,他能笑得那么开怀。 秦显伸出手来,碧微自然不会抬手握上去,依旧低了颈项,只在抬步迈阶侧身而过时说了一声“多谢”,秦显在她身上已经算是花了心思的,他从没瞧中过哪个姑娘,同路来时也是急行军,若是早些看见她,这一路也就不虚度了。 卫善倒没看出她神色有异来,坐到窗边,望着殿外两株合欢花树,今岁天热,合欢早放新花,树上一层红绒绒的小花,远远望去可不似飞霞落在绿瓦上。 竹苓奉上凉茶来,沉香去收拾带来的那五只箱子,都是寻常要用的东西,她去业州路途遥远,要带的东西还更多些。 既要去业州了,有些话对碧微就要直言,卫善眉目一抬,竹苓便收了托盘退出去,还扫了细叶一眼,细叶抬眼看看碧微,见她还一付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发急,慢一步退出了帘外。 卫善是想把碧微拢到身边的,她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前世若不是有秦显的婚事横在两人中间,她不至于过得这样辛苦。 卫敬容宽厚大气,心里虽不喜欢她,却也不曾为难她,有人轻慢了姜家,也一样要领罚,若不然碧微在宫里过得还能再苦百倍,都不必卫家出手,光是太监宫人就有百样手段作践人。 等宫人都退出暖阁,碧微才略定了心神,她看着卫善攒眉思量的模样,心里有些打鼓,面颊上红晕未去,为自己刚刚起的那点心思羞愧。 卫善这时候开了口,先替她倒上一杯茶,把茶盏推到碧微跟前:“我不想在你跟前说什么虚话,既然有事,就同你商量,能不能办,你想好了告诉我。” 碧微面上红晕尽去,坐直了身子听着,卫善给她倒了茶,自己却不喝,眼睛望着南窗外的合欢树,低声道:“姐姐这样聪慧,到了离宫,也该明白姑姑的意思了。” 卫敬容把碧微一道派过来,并不全为着陪伴卫善,卫善睨她一眼,看她面上了然,干脆把话说透:“我就要去业州,这一去怕有大半年的光景都不在皇城,祖母身边得有一个亲近的,向着姑姑的人。” 赵太后人虽糊涂,却不难讨好,只要不打她孙子的主意,就人人都能看得顺眼,碧微面上一白,眼睛低下去,定定望着裙上绣的青白花儿。 “昰儿年小,还不知封地在何处,等进了麟德殿就得有伴读,我看他跟碧成玩得很好,就长久在一处。”此时还不能告诉她卫家别有意图,不求扩张只求自保,姜碧成不想当个闲散侯爷,就总有他的用处。 此时碧微求的就是这些,卫善曾听她说过,说她若是所求衬意,也不会这么一步步爬得这么高,她此时求的是跟弟弟两人有安稳的生活,姜碧成有个略施拳脚的地方。 碧微心知这是其一,其二是她来了离宫就能远离秦显,从皇城到离宫快马也得一个时辰,他要送东西要见人都不那么容易了。 宫里也已有了些流言,卫敬容知道儿子的脾气,同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像,眼睛里盯着什么,旁的就不再不在意了,可既丈夫另有打算,就不能由着他这么胡闹。 碧微心中并未决断,却抬头冲卫善一笑:“我跟弟弟在宫中能过这样的日子,多赖皇后娘娘的恩德和卫家的情谊,既能用得上我,自然要倾力而为。” 卫善笑起来,身子往后一仰,躺在罗汉床上,抬头去看殿檐下露出来的一点湛蓝天空和碧青殿瓦:“有姐姐在,我就放心了。” 碧微容色微敛替她添茶,初晴捧了个攒心梅花的食盒进来,里头摆着几样细巧点心,笑盈盈的对卫善道:“是二殿下特意着人送来的,都是公主爱吃的。” 梅花糕甘露饼,还有新出的薄荷饼,还有一筐金皮香瓜,切成条托在琉璃盘里送上来,卫善是放下心里一桩事,碧微虽也眉目含笑,却神思不属,卫善捏了一块饼儿搁到她手里:“姐姐不必忧心,我会把落琼留下来帮衬你。” 碧微手上一紧,炊雪饮冰已经是卫皇后的人,难道还要留一个落琼看着她不成,举步抬眉都在人眼皮底下,心中苦涩不免难当,却依旧开口:“我身边有炊雪几个呢,你在外头总得有用得顺手的人。”这么多双眼睛,想求他什么,那是怎么也不能开口了。 第55章 萤火 真的跟赵太后生活在一处, 老太太倒没有卫善想的那样难侍候,她活了这么多年,富贵了也不知道怎么过富贵日子, 爱吃的只有那几样, 爱干的也只有那几样。 每日里早起,先下地去看看秧苗瓜果, 跟着喝一碗稠粥, 必得是拿新米熬出米花粥油来, 再配上七八样酱瓜, 加一碟子炒花生一个咸鸭蛋,旁的什么都不要。上来的酱瓜得连汤带汁, 小口咬了, 再拿酱瓜汁淘粥,唏哩呼噜喝尽了, 碟子里的酱瓜也吃尽了。 第101页 卫敬容用早膳, 粥米面食样样都要预备一些, 小饺儿有素有荤, 裹了鲜肉虾仁的, 当季时令鲜菜的, 皮子极薄,显出里头红的黄的绿的芯子来,每只碟子碗沿大。 用饭之前还得先喝一碗汤水,冬日里是一碗杏仁茶,夏日里就是莲子羹, 搁上石蜜冰碎,浅浅饮上一碗,方才用粥面点心。 婆媳两个吃是吃不到一块去的,让卫敬容吃稠粥不成,让赵太后吃那些个碗碗碟碟,好吃是好吃,她也确是吃过一段,后头还是想着要喝大米粥。 卫善既打定了主意,就陪着赵太后吃粥,筷子挑一点儿蛋黄,舌头尖上尝一尝,和碧微两个互望一眼,两个小的吃了一顿,吃第二顿便勉强,第三天还吃这个,秦昰抱着肚皮,他最会撒娇,原来跟赵太后不亲近,等发觉赵太后样样都肯依他,就没什么不敢说了:“我要吃肉。” 赵太后立时心疼起孙子来,吃的东西摆了一桌子,她自己还喝大米粥,却又看不得别个吃肉,才用了一顿饭,第二回 就单开一桌,不肯再闻那肉香味。 赵太后怎么吃素的卫善倒知道一点缘由,她发了愿,却忘了在这愿上加一个期限,又不能哄骗菩萨,只好长长久久的吃素下去,见着人说得最多的,便是往后菩萨跟前发愿,也得加上一句,要不然就得一辈子践诺。 骗人也还罢了,可骗谁也不能骗菩萨,心里后悔也不能说,天天吃那几样菜,嚼两口豆腐就算是吃了肉,看着小辈们吃肉吃饼嘴里怎么不馋,只好眼不见心不烦。 干饭拌野菜豆干也能吃上两大碗,说她身子虚弱多病,也根本没人信,这个年纪还天天蹲在菜园子里,指派人挑水浇园。 秦昰人小力薄却很愿意干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个玩法,原来射箭,现在种菜,拎着竹篓小桶跟在赵太后的身边,还会背上几首惜农悯农的诗。 赵太后到了这个年纪,身边才有小孙子跟前跟后,脸上乐得开了花,不过短短几天,再谈到卫敬容的时候,口吻好了许多,眉也不斜了眼也不歪了,难得肯夸上一句:“你姑姑教得好。” 这个孩子一点不娇气,握着木桶的手都磨红了,还只提桶浇水,卫善只得笑着称是,哪里是不娇气,是玩得忘了,只顾着好玩,等到夜里回去才发觉手痛,兼又想起娘来,举着小手眼眶都红了。 跟在他身边的宫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第二日就寻了一套小木桶小锄头来,秦昰早忘记了前一天晚上是怎么自己给自己吹手掌的,又撒丫子乐起来。 这可比天天关在宫里写大字要有意思的多了,秦昰才刚四岁,正是爱玩的年纪,他心里惦记着玩,写字背书便不认真,卫善虽疼他,这上头却学了姑姑,对秦昰查得很严,若是写不好字,便不许出门玩。 心里有想玩的,他写字背书加倍用功些,若是读得好,就能去跟芝麻团玩,那只黑白熊越长越大,原来能抱在手里,如今等闲抱不动它,团在地上蹭来蹭去,又会抱人大腿要吃的,秦昰特别喜欢它。 连赵太后脸上也多了些笑影,她原在宫里养鸡,到了这么在一片地方,半边宫苑只住着她一个人,又想起要养猪来。 宫人太监哪里能肯,翠桐只得劝她,说这宫里遍植了牡丹芍药,怎么还能再养猪,赵太后不乐了好几日,说这样的屋子住着,还不如乡下的茅草房子,她早不记着茅草屋子下起雨来是个什么光景了。 最后还是卫善叫宫人牵了一只羊来,就把羊养在菜园边,赵太后这才高兴了。更高兴的是秦昰,他抱着草去喂那只羊羔。 宫里自有人把这白羊洗刷干净,毛梳得齐齐整整的送到主子跟前来,还给它系了一只银铃铛,把这只羊当玩物养活,脖子里扎着绸子,太监还拿竹子扎了车,套在羊脖子上,让这羊拉着秦昰走。 秦昰再不肯让羊拉车,它的腿这么细,怎么拉得动他,伸手摸一摸,白羊咩咩的叫,秦昰吵着要给它起名儿,赵太后戳一戳他:“等养大了吃肉的,起什么名儿。” 秦昰大惊,他怀里还抱着一堆草,预备要喂给羊吃的,不意养肥了它竟要吃肉,坐在罗汉床上怔怔出神,憋了半日,憋出两汪眼泪来:“不吃它罢。” 赵太后砸吧着嘴儿出声:“你不是最爱吃羊肉,这肉比黄羊肉还更嫩,原来在乡下,专有那富人来买羊羔,说是拿人乳蒸着吃,大补!” 赵太后信佛的,这东西是不能吃的,可她自己吃素,却盼孙子多吃肉长壮实,总归她日日都要念经,这些东西给儿孙吃了,她再念两卷经替它们超度。 赵太后信的佛道是最实用的那种佛道,捐金身捐酥油,只求菩萨看在这些面上能如她的愿,卫善听了咬唇忍笑,安慰弟弟:“它也就吃些草料,东边有这许多荒草,既不废料也就不吃它了。” 秦昰这才高兴了,把黑白熊都忘到脑后去,天天牵着那只羊在园子里溜达,卫善有黑袍将军,他就把这只白羊叫作银甲大王。 住了七八日,秦显来了好几回,回回都说是来看赵太后的,赵太后怎么不高兴,孙子有孝心,回回来又有卫皇后捎来的东西,离得近时百样不好,离得远了反而觉得这个儿媳妇也有可取之处了。 秦显来,碧微都缩在飞霞阁里不出来,卫善便也躲了出去,她这些日子爱往东边去,山下焚毁一片,山上却还有降真观白鹿观在,顶上还有一个天姥阁,供奉的俱是道家的神仙,可惜供了这么多神仙,也没能保大夏王朝万年社稷。 第102页 东边宫苑只余石阶石台,焦土裂石之中生出一片荒草,初夏时节开着红的白的连片野花,卫善很爱往那儿去,摘一把不知名的花回来,插进绿玉花插里,摆在炕桌上。 大夏百年基业,府库充盈,也依旧兵败如山,在荒草地里走一走,卫善倒颇有感触。碧微同她走过一回,便不肯再去了,恐怕触景生情。 蜀地那一片行宫尚在,此时也已经易主,姜家的牌位祖坟都不知有没有照拂,风光大葬之后,总得有后辈经营。 天气渐渐热起来,天色一暗,草丛之中便有点点萤光,太监拿纱网网住些,用轻红纱裹了萤虫,系在簪上,插到头上能亮一夜。 还有宫人拿薄纱糊了灯笼,提在手中萤萤生光,山上比平地凉爽些,到了夜里山风一吹倒有些凉,卫善手里提着萤火灯,身上披着薄披帛,在亭中泉眼处脱下鞋袜,把脚浸在温泉里。 一双脚浸在泉中,身上渐渐发汗,她解了披帛,铺在地上,干脆躺在亭里,沉香急急指了竹苓初晴去取软席来,卫善摆一摆手:“不必啦,我躺一会儿立时就回去。” 东西两边的隔墙上爬了满满的蔷薇花,也不知道是怎么爬得这么茂密,开了一片紫红粉红的花儿,夜风裹着花香吹拂人面,卫善正躺着看满天星斗,闭上眼儿忽觉得头顶上被人挡了光,只听见沉香的声音:“二殿下。” 卫善倏地睁开眼睛,弯着眼睛笑起来,还没看清人就先道:“二哥怎么来了?” 秦昭笑了一声,伸手一掀袍角,席地坐在她身边,冲她皱皱眉头:“怎么这样躺着,也不怕着了凉。” 卫善动动脚,她把裙子卷起来,温泉一直浸到膝盖处,半点儿也不觉得冷,这个天泡泉水觉得热,用来浸脚正好,每日里净身的水都从泉眼打了送到殿中,且得加些凉水才不烫人。 亭中挂了两只萤火灯笼,一只糊着红纱一只糊着青纱,泉口似个小井台,卫善挨着井口坐着,里头也只能浸她一双脚。 秦昭匆匆一瞥,就见她脱了红底绣金的鞋子,水里两只细白脚丫,不敢多看,反身坐着,眼睛望着亭外:“善儿要是累了就靠在我身上。” 两人背对着背,卫善一点不客气,往秦昭背上一靠,两只脚踩起水来,两人谁也没说话,初晴抱了软垫过来,沉香使了个眼色,两人住了脚步,沉香也退到亭外。 “大哥过来看望祖母,我也跟着来瞧瞧你。”秦昭知道卫善为了什么避出宫来,恐怕两样意思都有些:“在这儿住得惯不惯?” 卫善拿脚踩水:“这儿挺好的。”整个离宫只有三个主人,清净的很,不论是杨云翘还是旁的人都烦不到离宫来,只姑姑身边无人陪伴了。 坐在亭中望出去只能看见北峰山石,上头原来香火鼎盛的仙观都已经荒废了,前朝皇帝笃信道教,沉迷道术的有,供奉道家神色渴望长生的也有,是个山头就建上道观,北峰山上除了降真观还有一座白鹿观。 白鹿青牛都是道家的坐骑,提起白鹿观,便想到了青牛峰,秦昭背上暖烘烘的,他略动一动道:“你这番回业州要经过青州,青州城外有一座青牛峰,是父亲当年扎营立寨的地方。” 这事卫善知道,不明白他为何要单挑出来说,秦昭又问:“你可知道青牛峰的来历?” 第56章 明主 秦昭寻常坐着都直腰挺背, 可卫善靠着他,再这么硬绑绑的不舒服,便也放松了手脚, 好让她软软靠在身上:“你可知袁相就是骑着青牛出了龙门山的?” 秦昭这么问了, 卫善摇一摇头,她整个脑袋挨着秦昭的背, 一摇的头就是在他的背上磨来磨去, 秦昭反手摸摸她的头顶, 依旧低声在笑:“据说当年袁相出山, 骑在青牛背上,牛角挂了两卷书, 一卷是孙子一卷是吴起。” 卫善从没听过, 微侧了身子,秦昭人生得瘦削, 倒不成想背很宽阔, 靠在他身上稳稳当当, 摘了一只野花揉着花瓣, 松手随风吹去, 风迎着她的面颊吹过, 碎花瓣就沾在她和秦昭的头发上。 袁礼贤原在龙门山讲书,大夏末年天下群雄纷纷揭竿起兵反夏,有的是为了躲避徭役,有的只想占山为王,大乱年间, 连龙门山都有了小股匪兵,他一个教书先生也收不来学生,袁礼贤在龙门山的日子过不下去,干脆出去谋活路。 于是他便告别了家小,骑上青牛,从龙门山出来,一身青布袍子,一把蕉叶扇,身无长物,这一路竟能有惊无险,从龙门山一直走到了青州郊外的采石峰边。 青牛任凭他怎么抽打也不肯再走了,两脚一折跪在采石峰下,他便道这是天意让他投靠,这才投靠了正元帝,那会儿正元帝还未曾占下青州来,他手上领着业州跟出来的一万兵马,占据了采石峰,又接收了采石峰上一个山寨,预备瞅准机会拿下青州,好立一桩大功劳。 袁礼贤虽是书生,却也通晓兵法,何况青州城看着兵强马壮,实则守城的官兵早已经疲于应战,秦正业去的时机正好,有袁礼贤献计,攻下了青州城,才有了秦正业第一块自己的地盘。 秦昭一面说一面拿眼角的余光打量她,正元帝得了青州为何不献给卫家,又为何在青州加速招兵买马,这些事此时自然不能细说,可正元帝确是有了袁礼贤才如虎添翼的。 “袁相还曾为这群臣相遇写过一首诗,是以采石峰才改名叫作青牛峰。”这诗写得极有气势,直言青牛替他择明主,一切都是天意,那首诗算是袁礼贤生平得意之作。 第103页 卫善咬唇屏息心如电转,这诗后来却不曾收录到《碎骨集》中,以袁礼贤之为人,竟肯让青牛替他择主,也太儿戏了些,他是那时候就已经看准了正元帝能得江山? 秦昭说得详细,卫善却挠了脸:“人家就不抢他的青牛吗?”匪徒这样多,他一个老先生身无长物,青牛却是好东西,怎么保了一路平安? 秦昭失笑出声,整个人都在震动,卫善把全身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他一动,她就往下滑,坐直扭了两下才又靠到他身上,嘴里细声嘟囔:“怪不得呢。” 怪不得功臣图录中袁礼贤骑着一只青牛,正元帝原是把他排在第二的,可等袁礼贤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正元帝又把他从功臣图录中给撤了下来。一直到正元帝去世,那卷功臣图录也未完稿,到底在他心中手下这些功臣如何排位,无人知晓。 卫善怔怔出神,手指甲里沁了花汁,伸手就抹在秦昭的衣服下摆上,细声问他:“从龙门山出,为什么到青州才停呢?在业州就不曾停过吗?” 似袁相这样的人物,怎么竟未跟父亲有过交集,绕过业州直去青州,还去了采石峰,特意投靠正元帝,说什么青牛择主,卫善是不信的。 秦昭收敛了笑意,这些事早已经无人提起,袁礼贤不愿提起,正元帝更是避讳,也就没人再拿这些旧事来自找麻烦了。 天色愈暗,萤火就愈亮,夜风夹着花香吹拂人面,温泉水边氤氲着一层白色水雾气,卫善穿着绯红色的裙子,坐在这雾里,瞪圆了眼儿发问,仿佛是个不解世事的小仙子。 秦昭侧身看看她,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你提着萤火灯能照亮眼前五步之远,提着烛风灯能亮眼前十步之远,若是石灯可照耀二十步开外。” 他说了一长串,卫善仔细听着,才刚揉过花汁的手,放到唇边咬住指尖,被秦昭一把握住了,拿绢子给她擦手:“可若是月色大盛,石灯之光便无用处了。” 袁相这些年来出的举措总是合乎时势,凡颁布政令也都切中时弊,从正元帝起哪一个不得赞他一声贤相,他自然是有才干的,可这些东西在卫敬禹的手札中都已有雏形。 秦昭常年出入卫家书房,这些书也不独他一个人看了,卫平卫修都看过了,已有日月之盛,又何须萤烛之光,不是青牛择主,而是袁礼贤挑了一个能让他大放光彩的恩主。 卫善知道秦昭这是意有所指,可她却不解其意,秦昭揉揉她的脑袋:“你爹留下的许多书稿,一字一纸都是难得的,你看了便明白了。” 卫善只在书信里下功夫,想列出一张网来,却不曾去看那些旧字纸,她怔怔发问:“所以袁相曾在业州停留过的?” 秦昭微微一笑,对着卫善也没什么好瞒的,既循循善诱便也为她揭开谜底:“袁相却是曾到过业州,停留时日极短,也并不曾让静亭公另眼相待。” 聪明人跟聪明人之间,打一个照面便彼此心里明白,卫敬禹倒也没有轻忽他,给他安排了屋子,与门客同住,衣食俱备,却不是袁礼贤想要的。 谋臣择英主,这个英是英明,善于纳谏,而不是聪明到不须谋士进谏,卫敬禹武功稍弱,可文治不弱,当时也不过三十年岁头的年纪,正值壮年,大有可为。 袁礼贤长他二十岁,还想自己出山能建辅佐英主成就一番伟业,却不想看中的英主比他并不差,他能想到的,卫敬禹一样能够想得到。 袁礼贤来时把话说得很圆滑,并不曾说投靠的话,免得自己没有后路,他只说游历四方,在此得遇英才,两人相谈一番,还吃了几杯酒,作了两首诗。 袁礼贤倒也很果断,此处不成,另谋它处,骑着青牛走走停停,行到了采石峰,遇上了正元帝,就此一拍即合,共谋大业。 卫善从不曾听过这段往事,正元帝如何发达的,便是卫家如何衰落的,家里无人提,姑姑也不提,只知袁礼贤投了姑父,不知里头还有这些弯绕。 卫善默然不语,靠在他背上半天都不动,秦昭等了许久,等到萤灯之中萤火渐微才问她:“善儿睡着了?回去睡,这里凉。” 她实有许多想问的,可却不知道能不能问他,把脚从温泉井中抬起来,两只脚丫子甩去水珠,秦昭便听见一声声细铃轻响,卫善脚踝上用红绳打了如意结子,串着黄豆大小的小铃铛,走动间能听见裙中轻响,是城里时兴起来的玩意儿。 卫善拿裙子擦脚,套上袜子鞋子,状似不经意的问他:“二哥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秦昭笑一笑:“军营里也有些老兵老将,高兴起来喝了酒,就没有什么不谈的。”就算里头有演绎吹嘘,听了几回也知道究竟事实如何了。 有些兵丁自十几岁起就在卫王军中,吃醉了便说起卫王用军如何神勇,原来又是怎么打仗的,更有从正元帝初离业州时就跟着的裨将,他们的话颇有几分可信。 卫善愈发不开口,秦昭接过她手上的灯笼,因着是现糊的,便不那么精致,他提起来看一看说: “明儿我给你送一只好灯笼来。” 卫善漫应一声,依旧不乐,可袁礼贤的作为也确是无可厚非,他一文人,想要扬名只能找人投靠充作谋士,选了正元帝是他的时运。 怪道卫家有这许多武将,却没多少文人谋士当了官的,她想着那个从未见过的爹,伸手挠了挠耳垂:“我爹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妥当的。” 第104页 秦昭微微讶异,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虚扶住卫善:“以我看来,静亭公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卫善斜眼儿瞧瞧他,一向都叫大舅舅,这会儿又叫静亭公,知道他是实心实意的夸奖,心里竟有些替父亲高兴。 她虽没活到那个时候,却知道秦昭极有人望,不独是在他的封地受人爱戴,能征善战的威名传得很广,收云州灭前朝宰相王策已经扬了威名,到打雍州灭凉王更是风头无两,那会儿也已没有秦显能与他并称,就算他此时不懂得卫家的尴尬处,往后也能明白。 卫善拿脚尖蹭着花石地,秦昭一路把她送回飞霞阁,才刚到门前宫道上,就见素筝正在等着她,秦昭道:“明儿我一早就要回城去,过两天再来瞧你。” 卫善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让小哥给我送些我爹的手札来。”小哥就是卫修,他在宫里轮值,派人送了几回吃食香露来,送了信说明日便来,托他多带些东西。 秦昭答应一声背身走远,手里还拎着卫善那只灯笼。 素筝等了许久,提灯上前来,对卫善低身行礼,轻声道:“才刚太子殿下来了。” 卫善一怔:“说了什么?” 素筝蹙了眉头,太子来了飞霞阁,不往东偏殿来,却往西偏殿去,显见得就是来找姜姑娘的,太子要选妃的事,阖宫皆知,公主侍奉太后到离宫来,就已有避嫌的意思,不曾想他还来得这么勤快。 仙居殿的宫人都只当太子是对自家公主上了心的,特别是素筝和冰蟾两个,她们是从卫敬容的身边调派到卫善身边来的,卫善小时,卫敬容便想把她留在身边,既已不能如愿,太子更不该对姜家女上心才是。 素筝面上不露,开口却有不平意:“太子殿下坐了一盏茶,说是要等公主回来。”但却没有真的等卫善回来,还拿她当了幌子,只为了留在西偏殿里跟姜家女对座。 “那姜姐姐是怎么应对的?”挑这个时机来,秦昰姜碧成都不在,殿中无人,就只有碧微一个,想必要说些剖白心思的话。 素筝低头道:“长宁公主亲自沏了茶。”沏茶倒也无可指谪,太子驾临,她亲自沏茶,以示郑重,可沏茶之后,陪坐谈天,却是少有的话多:“两人闲话许久,太子殿下入夜才走。” 两人上一世就是爱侣,这辈子卫善还当两人再没这个缘份了,不想竟又兜转回来,可碧微来时还对他避之不及,怎么短短几日竟改了心思。 素筝虽不知变通,可有一样却是卫善看重的,她眼里就只有卫敬容,万事也只以卫敬容为先,她虽知卫善同姜碧微亲近,这些话也非说不可:“长宁公主与娘娘公主非亲非故,倘若她别有打算,总得早作应对才好。” 她肯冒着卫善发怒的危险说这些话,卫善便不会苛责她,冲她点头:“此事不必宣扬,若是再来,你便留心听着,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第57章 百味(改乱码) 素筝立时应声, 面有喜意,公主终于转过弯来,卫善吩咐她这一桩事, 必要做得好, 长安殿中调派的人倒没有她熟识的,饮冰炊雪也不能问, 倒得先在小丫头上下功夫。 卫善短短停留一刻, 依旧还往西偏殿去, 未曾走近就先听见姜碧成和秦昰两个你来我往背书的声音, 嘴角露出笑意来,这才发觉刚刚自己竟皱着眉头。 秦昰人短气壮, 抽着会背的书, 便恨不得整个殿里的人都能听见,卫善站在窗外都能想得到他此时的模样, 鼓圆了脸蛋, 就差用吼的。会背时就得意洋洋, 不记得了立时低声, 他声气一弱, 就知道他不熟悉这一篇, 单挑出来叫他重读。 秦昰每回都当自己能混得过去,哪知道他这样子根本瞒不过人眼,卫善想着就笑了起来,走到门边,就见两个人都坐在罗汉床前, 你一句我一句的背书。 两个人都洗了澡,身上扑着一层冰片粉,秦昰到哪儿都爱撒娇,跟谁都不认生,扒拉着席子坐到碧微怀里,小手拿着书卷,姜碧成念上句,他跟着背下句,有不会的时候就不住冲着姜碧成眨眼,姜碧成轻声给他提词。 卫善在珠帘前停下脚步,站得远了,便能瞧见碧微虽然面上含笑,可目光里却很有些酸楚意味,姜碧成一提词,她便只作听不见,对秦昰说话都透着小心。 一身清正的袁相也并不是诸人口口相传的是个铮臣,那么碧微是不是她心中的模样呢?卫善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手捂上胸口,轻咳一声方才定下神来。 帘儿一动,碧微便抬起头望向珠帘外,冲卫善笑一笑:“这是怎么了?怎么站在在那儿?可是夜风吹久了,着了凉?”说着从罗汉床上起来,取了一件披帛,又吩咐饮冰去煎热姜茶来,对着卫善轻笑,:“我知道你畏热,可也得饮上些。” 卫善应了一声,坐到罗汉床边,秦昰立时靠过来,比黑袍将军还更粘人,满脸是笑的告诉她:“我背了十一句!”那得意的样子便是告诉卫善,他背得多些,他赢了。 姜碧成快要七岁了,早上就开了蒙的,碧微特意说过一回,说弟弟在家时已经学到《四书》了,秦昰才刚刚开蒙,背的都是些百家千字,才刚刚背到《孝经》。姜家的孩子个个都有才学,何况姜碧成已经学得这么深,说他背不过秦昰那必是假的。 卫善原来不曾想过,看见姜碧成坐在一边,脸上也带着笑,再抬头去看碧微,她有所求,确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第105页 从来以为碧微跟太子哥哥两个是两心相知,一个无辜早亡,一个念念难忘,卫善自己不曾经历过,姑姑也没经历过,在她心里这是她爹娘才有的相知相许。 卫善自己没有,于是格外羡慕,以为那是生死相许,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不独活。一个屈死了,另一个就帮着他报仇雪恨。 这是她最羡慕的碧微的,不是她得太子哥哥的喜爱,而两人之间情烈似火又绵延如水。她一直记得碧微坐在甘露殿的南窗下,提及秦显时那眼睛里泛着温柔光芒的样子,难道就连这些,竟也不真吗? 卫善心潮反复,她一直都记得碧微待她的好处,是以凡她说的话,从来也不曾疑心过。便是再活一世见到她,发觉她前言后语相去甚远,也没有深究过。 碧微以身饲敌,纵有千般不好,也被这一样好处给抵过了。 炊雪很快端了姜茶来,搁了红糖,姜味儿不浓,怕卫善不爱吃辣的,特意做得甜些,卫善捧着碗来,借着吃茶飞快瞥了一眼碧微。 她面色如常,还是那付模样,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就是这个年轻的碧微,待她更好些,她笑眯眯的看着卫善:“吃这个才好呢,又暖身又不辣嗓子。” 卫善也顾不得烫,吹气喝着,冲碧微笑一笑,直言问她:“我刚刚回来的路上碰见二哥了,说了一路话,这才晚了些,太子哥哥要同我说什么?” 碧微略一怔忡,秦显来,本就不是来寻卫善的,找了这个由头而已,卫善此时问起,她还真没什么能答的,只好笑一笑:“你久不来,他吃了一盏便走了,倒不知要跟你说什么。” 碧微面色不变,耳廓微热,两人也不能说什么,只论一论书,秦显再好武,也被卫敬容狠盯着学过文,身言书这三样,样样都要拿得起来。 身便是仪表,言是谈吐,书便是书法,其余读的书可比正元帝这个半路出家的不知多了多少,他知道碧微爱书,吃过一回茶,便先同她论起姜远作的文章来。 这是袁礼贤正在讲的书,他对姜远颇有赞誉,文章也说得很细,治国这道和对蜀地颁的政令都挑出来细说分明,袁礼贤评判姜远身上有个大毛病,别人任人为才,他任人唯德,一味怀柔,没有雷霆手段,怎显菩萨心肠。 秦显跳过这些,称赞隐德先生有大才,若在太平年景里必是治世能臣。以他来看,姜远自然是臣,大业不过还未来得及伸手,他就自己先死了,原来正元帝是想把蜀地留到最后,易守难攻,不如先取江宁王。 只是这话不能在她面前说,两人半含半瞒,秦显一双眼睛就没放过她,碧微侧了脸,不敢把目光放到他身上,谈及父亲,心中苦涩难当,飞快睨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手里捧着茶,就见弟弟和秦昰两个在殿外奔跑玩耍,一个四岁一个将要七岁,两人一道疯玩,这一口茶就怎么也咽不下去了。弟弟在蜀中读书时,哪个先生不赞他聪明,说他不愧姜家子,可如今却只能跟个孩子混玩。 想和见从来都是两回事,心里想的再周全也无用,真等事在眼前,心底百般滋味止不住的泛出来,有酸,有苦,有咸。 初来时还当跟紧了卫后便可无忧,如今看来卫家自己都自身难保,自卫后到卫善,对这个四皇子,都颇多娇宠纵容,卫善有意无意说的话,更叫她不得不多思量。 她来宫中才短短月余,后宫有生了这许多事端,卫家若再不警醒,必有日后之祸,她家国俱灭,只有一个弟弟同她相依为命,从此恨不能踩在一条万世都不会翻的巨舟上,若是卫家这条船不稳了呢? 秦显到要走时,碧微将他送到殿门边,几步路他走的极慢,到了殿门口忽然转头对她笑:“蜀地归来那段路,走得太急了。” 碧微心间打鼓,耳边只听得喧噪声,秦显说得这么明白,她不能再装着不懂,只得侧身低头,不及送到门边,就往殿内去了。 卫善喝着姜茶,秦昰也觉得馋,凑上来也要喝一口,饮了一口又吐起舌头来,卫善拍他两下:“今日的书可都背会了?” 秦暋酢醯阈∧源咽直吃谏砗螅诼藓捍采硝饬肆讲剑堑梦郎品⑿ΓA怂男∈郑还涛⒌牟瑁熳潘チ硕睢?br> 秦昰歪在床上睡了,卫善退了宫人,从床上溜下来,抱着膝盖坐到南窗边,伸手推开南窗,夜风卷起吹拂着衣衫,不知何时竟下起细雨来,牛毛似的雨丝沾在她脸上。 殿前便是合欢树,整个青丝宫里原来遍植合欢,到这个时节,远远望过来,梢头连片的红色合欢好似云霞,一座座殿宇从云霞间露出绿瓦鸱首来。 夜里草木香气尤浓,带着湿意扑面而来,卫善深吸一口,这才觉得心中平复了些,仰头去看,轻云蔽月,既有雨,天上便也没有星斗了。 分明和秦昭在涤足亭中还看见一天星河的,这会儿只有薄云轻雾,她听秦昭讲了这许多,倒不似原来那样起伏了,世事本就变化反复强横无理,她和碧微这一世和上一世有许多不同,却也有些许多相同,譬如她们彼此之间来如今也未能称呼乳名。 碧微同太子情都不真,跟自己的情谊又是不是真?此事以她所知再不能解,无人可问,想到明日里秦昭再来,必要问一问他。 第二日醒来,秦昰从床头滚到了床尾,和黑袍将军两个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秦昰手里还捏着黑袍将军的爪子,卫善醒来看见一人一猫抱在一起,心头郁意尽去,“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第106页 卫善想问的,秦昭却没来,一大早就跟秦显两个骑马回城了,当日就给卫善送了一只牡丹双头灯来,跟着卫修又送了许多东西来,告诉卫善:“咱们回去的行程提前了,你这里收拾收拾,再有个十来日,咱们就坐船去业州。” 卫善眨眨眼儿,原来安排了等她生日之后再走,姑姑年年都给她煮一碗长寿面,怎么这会儿又肯早放行了,她头一样想到的就是秦显选妃的事。 拉着卫修出来逛宫苑,一到无人处便蹙了双眉,沉声问他:“这是怎么了?是姑姑在宫中有事?”若是姑姑有事,也该有人来报给她知道,她这回出来,就把落琼和小顺子都留在仙居殿里,只要有事,就能有人报给卫家,怀仁便能遣人来报给她知道。 卫修摇一摇头,神色微妙:“这些日子太子选妃的事在朝上吵了起来。”卫敬容和袁礼贤两个这一回意见一致,袁礼贤见卫家不似作伪,两家原来从不往来,先是妹妹送礼,后是卫后中正,卫家袁家竟有和缓之意。 卫善听了眉头渐松,放缓了声调:“那怎么去得这么急?” 卫修笑道:“是父亲写了信来,催促咱们快去。”笑完了又苦了个脸,长叹一声:“姑父点了魏人杰跟着我们去。” 第58章 生辰 卫善蹙了眉头:“魏人杰?他为什么跟着一道?” 卫修往亭中一坐, 沉香上了冰盏来,卫修少年人体热,跑马出城这些路, 出了一身的汗, 急急喝了冰盏里的凉茶,这才抹一抹汗。 正元帝体热腿胀, 如今紫宸殿丹凤宫里都已经摆上了冰盆, 卫修只要轮值, 小太监就会看准了上湃过的瓜果冰饮。 正元帝孝顺, 卫敬容也心疼侄女,早早送了冰来, 存在冰窖里, 只卫后原来办了便办了,此时办了便得多说上一句, 万事都把好的挑出来表功。 卫修吃了这一盏, 拿衣袖扇着风:“是爹写了信来, 说路上不太平, 二哥身边的副将领一支军队护送, 姑父也不知怎么想来, 说魏人杰在他跟前请战许多回了,便把他也塞进了队中。” 天下虽已平定,可还有小股流民游窜,有逃离战乱当了难民的,也有干脆投向山林作了绿林的, 战时当了土匪大盗的,一些投了各方部众,干的还是烧杀掠抢的勾当。 有不肯投诚,人数又少的,大军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也缩在山林之中,大业剿灭了大部分势力,这小股人便一直都在山寨上过那逍遥日子。 各府各州之间重又通商,这些人的日子便不好过起来,天下已定,再没他们展露拳脚的地方,可山寨上又不事耕种,从来都是瞅准了时机下山抢一回吃喝,如今既已通商那就抢商旅的货物,州府派兵歼灭,正元帝案前总有这样的奏报。 卫敬尧一路快行,此时已经到了青州境内,送回的信来写着几日动土,几日便可到达业州,让家里两个小辈算准了日子出行。 他自己便是单人匹马也不怕,何况手上还有百来个兵,可想想儿子侄女出行便不放心,路上没有想的那么太平,叮嘱姐姐必得挑人护卫,卫敬容看信时秦昭正在丹凤宫里请安,闻言便说派上一千人,一路浩荡回去,纵有山贼绿林看见这阵势也不敢上前来了。 魏人杰未必愿意,可正元帝既有了口谕,他不愿意也得跟着一道,卫修伸手挠挠脸,从袖里抽出一封信来:“这是魏家姑娘给你的。” 魏人秀在家哭得伤心,哥哥都能跟着去了,她却不能去,卫善心怀歉意,若仅仅是迁坟,那去一个和去两个都没什么大差别,她也可以邀请魏人秀,一样坐在舟中,还能结个伴。 可他们回去不仅仅是迁坟的,跟着一个魏人杰已经难办,再更一个魏人秀,日日和她同进同出,还得想法瞒她,万事都不自由。 “那咱们甚时候去?”她要是走了,得把秦昰也送回宫去,在别人身边总不牢靠,还得放在姑姑眼皮底下看着才是,卫善一念及此,自己都先一怔。 正元帝是不肯让儿子回去拜祭外祖父的,秦昰的年纪又确实太小了,卫善想一想让沉香取了信笺来,写了一封信给姑姑。 不过三五句话,很快就写就了,卫善拿起信纸细细吹着,待墨迹干了,叠起来交给卫修,卫修自上回听小妹与父亲对谈,便一直都在思量,正元帝是姑父,也是皇帝,只看他想必先当姑父,还是先当皇帝。 知道卫善有隐忧,笑一声道:“待到了业州,我领着他到处看看,若有什么事,你叫丫头支会我一声,还可以带他出城去。” 卫善抿嘴一笑,魏人杰倒是不难支使,他最爱论战,业州附近大大小小的郡县都有过战事,都到了地方,他怎么也得去看一看的,秋日里猎雁,冬天打狐,再不成还能派个五百人,两边对战,总有法子叫他少听少看少知道。 卫管事也先去了业州,把卫家旧宅收拾一回,再把旧时田产庄园这些年的帐对一对。 卫家离开业州已经十数年了,当年千亩良田水田都是卫家的产业,后来城破出逃,再打回业州时,已经被人抢过一回。着又是连年征战,自青州一路打进皇城,混战时也顾不得千里之外业州城中的田产房产如何了。 卫管事要回去清点田地,这些年报的都是虚数,在册的良田十年未动,或有虚报瞒报的,都要回去查实,免得其中有人贪墨。 第107页 这事跟卫敬尧商量是无用的,卫管事便拿着帐册来跟卫善商量,卫善细问他许多田庄田租的事,咬唇问道:“若是免去这十年间佃农瞒下收成,咱们费多少银子?” 此番既要回去,就要宣扬的乡人皆知,吹鼓奏乐回去,也不如施恩于人要强,卫善想到头一个办法,便是让卫管事回乡盘帐的时候,给予佃农恩惠,若是这些年来耕种不断汲养良田林地的,便免去田租钱。 大业评测田地也分几档,良田一亩银子多少,若是乱石荒草的野地,光是开耕又得花费许多银子,是以袁相才会减免赋税,希望战乱时逃难的民人能再回来耕田,农事才是国之根本。 卫管事心里飞快算出一笔帐来,知道这事是靠不着卫敬尧的,他连家里有多少田都不知道,粗算了一笔,开口答道:“不曾看过土地,倒不好估算,这些年的粮价取个平数也约莫得有五六万两银子。” 天下起兵时业州也因远离战事保得平安,民人从不曾断了耕种,后来虽荒废些,也因为底子强,少有那离乡求生的,便不算天灾与战乱粮价高抬,掐头去尾,这个数算的是个平数。 这许多银子,摊到每人头上又哪里要得回来,卫善回去是给亲爹建祠的,一要帐便把原来的恩德都给抹去了,一日三餐四季衣裳才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 吃饱了穿暖了,这才能有闲心念一念过去的恩义,卫善把手一挥:“全给免了就是。” 卫善吩咐,卫管事只有应承,知道这是拿银子买人望,笑一声道:”依我看,该量还是得量,主家不在,我不过是管事,就该办管事要办的事。” 测评田地,计算收入,是种了粮还是种了果树,有没有人瞒下田地来,每年报的损毁是不是对得上数目,这些数字一合,也得揪几个欺上瞒下的出来,等卫善到了,要立祠时,把这番功绩都记在卫敬禹的身上。 卫善不曾办过这些细事,只知道免债就是给了恩惠,一瞬也想不这许多来,反是卫管事常年做的就是这些事,顺嘴就说了出来,该怎么施恩,怎么抬高,把好处都算在卫敬禹的身上去。 两人商量定了,这才去告诉卫敬尧,他仔细听了,也跟卫善似的把手一挥,佃农事归给卫管事,他要做的是把看看原来留下的守城兵马还有多少旧人,能用的又有几个。 一家人兵分三路,卫修卫善留在京城,卫善主攻赵太后,日子虽短却也有些收获,赵太后到了这个年纪,总爱身边有些小辈,卫善奉承得多了,她神色就一天比一天更亲热。 赵太后不识字,卫敬容写来的信里有提到她的,卫善都会拿来告诉她,送冰来便是姑姑怕祖母在山上暑热,这才早早送了冰来。 赵太后依旧拿鼻子哼哼,可她对杨家的观感也不好,思恩侯夫人功力了得,说的话就是赵太后最爱听的那些,下舌头哭一回,卫家抬着赵家,而杨家竟然隐隐瞧不起她,她心里怎么高兴。 原来卫善要走,把碧微留下是很放心的,如今却不那么放心了,心知碧微无错,可她自进了皇城起,便一直都是姑姑在照看她,出了什么差错,姑姑也撇不清干系。 卫善回去到飞霞阁中便吩咐沉香收拾东西,她常看的书,在写的字都收起来,秦昰玩了回来就看见姐姐在理东西,知道她要走了,眼睛一眨就掉了两颗眼泪:“我也去,带我去。” 卫善把他抱着放到床上,拍着他的背:“咱们都走了,姑姑可就没人陪了,你是不是得留下来陪她?” 秦昰小胖手抬起来揉眼睛擦眼泪,想一想母亲身边确实是没人陪伴,只好点一点头:“那我留下来陪姑姑。”一顺口,把亲娘叫成了姑姑。 卫善正要笑,就见碧微立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碟子薄荷糕:“怎么这样快就收拾东西了?”要是秦昰回去,那弟弟也能回去了。 她还未想到自己,卫善先接过糕点,搁到炕桌上,秦昰这下子更不哭了,他不好意思在姜碧微的面前哭,抓了一块糕自己吃起来。 “来信催得急,想必业州有许多事要办,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五六个月,等我回来给你带业州土产。”她一直在看业州图志,看得再多也是纸上谈兵,当真如何,还得亲眼看一看,父亲那些故旧是不是还能卖卫家的面子。 碧微张口欲问,又略有踌躇,卫善硬下心肠:“姑姑才刚送了信来,再有一月宫中人也要来避暑了,碧成就先跟着昰儿回去读书,麟德殿里都该换夏官讲书了。” 碧微这才显出喜色来,可她又跟着想起了赵太后,空出来的一个月,总不会让赵太后一个人呆在离宫里,可她也不放心让弟弟一个人住到宫中去。 卫善道:“我看祖母很喜欢你,你多陪祖母两天,要是讨了她的喜欢,她的话可比谁的话都管用。”大事赵太后是办不成的,小事她只要开口,正元帝就能办到,去亲近秦显,还不如亲近赵太后。 卫善这一句,碧微听了进去,正元帝是孝子,赵太后一张口,可不就想起了陈氏来,她笑着点点头:“我也很喜欢太后娘娘,能陪着她是我的福气。” 两桩事定,卫善心下暂安,隔几日就要走,先走水路再转陆路,路程遥远,道上又不太平,除了那一千兵丁,还有上官娘子和青霜,秦昭又把王七调了过来。 卫善一样一样想得仔细,到了地方就先吩咐王七去调查杨家,到明岁年末,还些日子,卫家的时间算一算也不多了。 第108页 来飞霞阁的时候带的东西便不多,走之前还得先回宫去住上两日,陪一陪姑娘,再跟正元帝践别,日子一晃而过,第二天就要进宫了,前一日离宫里的太监宫人个个面上都有喜色。 卫善窝在房里一天都不愿意出去,仔细看卫修带过来的那些手稿,有看的明白的,也有看不明白的,这些大约是草稿,有的短短一行字,根本不知写的是什么。 卫善翻着书页,怀里还抱着黑袍将军,黑袍将军正是爱玩的时候,跟秦昰一样淘气,伸着爪子按住这些纸,没一会儿就跳出卫善的怀抱,扑窗外的飞蝶去了。 宫人来来回回的奔忙,卫善也不以为意,还当是收拾东西预备回宫的,等到夜幕将至,沉香笑盈盈的来请她:“二殿下来了,请公主到芙蓉池去。” 卫善皱皱鼻子,秦昭来了怎么不直接过来,反而要去芙蓉池等,她看看西偏殿里亮着的灯火,知道秦昭一向小心,秦显的心思瞒得过旁人也瞒不过他,许是避嫌才不来的。 她趿了鞋子就要去,沉香却取了宫裙来:“公主这一身也太家常了些,总得换一条裙子。” 卫善低头一看,她歪在榻上发懒一整日,裙子衣衫都皱了,依言换了衣裳,换了一件杏子红的纱裙,簪上两朵金花,这才往芙蓉池边去。 秦昭就站在四面亭中等着,此时莲叶还出水,池上浮萍尽去,池水碧悠悠一汪,卫善人才刚到池边,十几个宫人便点了莲花灯放进芙蓉池里。 池水推着莲灯往亭台边来,湖心之中烛光点点,卫善站在那儿看住了,嘴巴一翘笑了起来,亭里竟然还藏着几个女乐,人未到笙管先响,卫善快步往秦昭身边去:“这是干什么?” 秦昭在灯火里冲着她笑:“给你过生辰。” 第59章 合欢 夜色渐浓, 百来盏莲花灯推向湖心,一时满湖灯火与天上星斗相映,玉栏边扎着彩绸, 秦昭扬一扬手, 那乐声便响得更轻快些,他伸手摸一摸卫善的头:“不及预备你的生辰礼了, 待你回来, 我再补上。” 卫善走得急, 这才刚五月中, 离她的生辰还远得很,可她此次回去要先坐船再换车马, 不比卫敬尧快船快马日夜兼程, 安安稳稳的走着,怎么算也得有一月余, 七月七的生辰便得在路上过了。 管弦声一出, 隔水那片楼台上便有舞姬鱼贯而出, 身披璎珞, 脚踏金铃, 单脚飞旋, 身上的舞衣纱带随风飘扬,好似飞天。 卫善就立在栏边看舞姬歌舞,要扎彩灯,要排舞乐,秦昭预备这些, 也是很有心了,她把脸一侧,露出笑容来,扯住秦昭的袖子:“二哥真好。” 宫人捧了玉盘金盏出来,俱是些卫善爱吃的时鲜果子点心小菜,一圈摆在四面亭的石桌石凳上,秦昭请她入座:“来不及细备,只能粗略些。” 这已经是正经的贺寿,有歌有舞还有酒,难得竟还赶上好天色,昨儿夜里轻云蔽月,今日却月华漫天,台边不住点灯也能看得清舞蹈,隔风隔水送来舞乐花香。 石桌上还摆了一屉寿桃,一个个捏得荔枝大小,雕叶染红,算是给卫善贺寿,她年纪还小,便不蒸大桃,拿小糕点充数了。 冰酪樱桃更不能少,此时头一批四月里樱珠儿已经过了时令,送上来的一颗颗五月樱肉厚皮薄,盛在白玉盘子里,翠梗红樱,卫善拎了一个塞进口中,咬了一嘴的樱桃汁儿,红艳艳染了粉唇。 卫善坐在石凳子上望着水面莲灯隔壁歌舞,虽是仓促备下的,却样样都是她爱吃的,倏地笑了起来。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个生辰。 她自小就备受宠爱,每年生辰几个哥哥都要想着法儿的给她过生日,叔叔若在京城,那便更热闹,还有一碗长寿面是怎么都断不了的,年年都是姑姑亲手做的。 姑姑同她一样,打小就十指不染阳春水,只这一碗面她特意学了,年年生日她一早起来,那碗面就已经上了桌。 直到被困小瀛台才断了年年都吃面的定例,想吃也已经吃不着了,姑姑那会儿万事不管,日日除了念佛就是念佛,好似多念一句经文,就能替死了的和活着的都积一点德行福报。 小瀛台中缺衣少食,送来的东西总不够分,穿得少吃得也少,她这才练了捕鱼的本事,从春到秋,这东西总不会断。 荒草园里天长日久,卫善自己都不记得日子了,海棠落了一池,水莲自铜钱大长到碗口大,萤火漫天河灯飘流的时候,就是她的生日要到了。 卫善是七月七日这一天生的,七夕这一天阖宫的宫人们都要放河灯,彩纸糊的彩纱扎就的,扎上成百上千个,到了七夕夜放在云梦泽中,当作游戏哄秦昱开心。 宫里处处扎彩点灯,连膳饭送来的吃食都能好上些,秦昱到了夜里就要领着宫妃们往云台设宴,坐在云台楼阁上看云梦泽中千盏莲花灯。 这些灯也不过赏得一时,秦昱看过了,这些灯也就无用了,第二日再让太监宫人坐着小舟劳出来,恐塞了河道,让云梦汉水源不通。 这些扎彩的河灯有的能通过龙首渠飘住宫外去,有的便顺着水流飘进小瀛台来,年年放灯,卫善年年都会去看,笙歌管弦隔着水都能听见。 云台上灯火亮如白昼,舞妓歌伎达旦为秦昱作舞,仿佛顺着水流都能闻见酒香气,可卫善看的不是这个,她看的是河灯。 第109页 这些河灯是很有用的,里头有一枝枝短蜡,便是被水浇灭了,这些蜡烛也还能再用,捞上来的河灯有的还会画上几笔画。 宫人识字极少,能够作画都已经难得了,卫善先时不懂这些怎么这些灯上都画着“龟”,宫人再不擅画总会描花样子,粗涂几笔也是好的,怎么画了这么个东西,后来才知“龟”与“归”同音,这些宫人们都盼着能归家去。 卫善想到旧事,再看眼前这一片灯花星海,难免有些感慨,她握了杯子不动,秦昭侧脸看她,看她又露出那付大人神色,笑着问道:“善儿不喜欢吗?” 卫善摇摇头,转头冲着他笑:“自然喜欢,我就是在宫中也不能这样过生辰的。” 年年都是姑姑先给她做一碗面,再从库里挑些东西赏赐给她,歌舞是再不成的,也就是在离宫,天高袁相远,这才能有这许多花样。 这一席是秦昭单摆给卫善的,谁也不曾惊动,秦昰早早睡了,整个宫里这会儿才热闹起来,芙蓉池离得宜春殿有些路程,乐声传不到宜春殿去,两个人悄悄就把生辰给过了。 秦昭知道她要走,便和卫敬容商量着要早些给她过个生日,算一算她今岁的生日要在路上过,趁着她在离宫,给她过一个别有意趣的生日。 月色融融,微熏夜风,天上星斗同池中莲灯相映,簇簇灯火在她心里跳动,卫善想到她一直都不可解事来,一曲舞罢,她摆一摆手,身后的管弦声便停了,乐伎退出亭外。 她手里捏着一个寿桃糕,里头是蜜豆馅的,咬上一口满嘴都是香甜味儿,一个快吃尽了,她这才问道:“二哥哥,你说,开始是假的,后来能不能变真?”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听起来像是孩子话,可却把秦昭听住了,他隔得一会儿才低声答道:“自然有。”见卫善仰脸看他,满面不解,冲她笑一笑,往日里总要细说分明,此时却不再说了。 由假到真,倒也没想的这么难,从养父到养母,都是由假生真的,秦昭轻轻挑眉,自斟一杯酒,又给卫善也斟一杯,两杯对碰,她吃一口还是樱桃甜酒。 秦昭这么说了,她便放下悬着的心,把杯里的樱桃酒都吃尽了,笑盈盈道:“多谢二哥给我祝寿,等二哥生辰,我也给二哥祝寿。” 她还当这一池莲灯就已经过了寿,哪知道秦昭笑起来,带她往绕过芙蓉池,往那两棵百年合欢树下去,此地选址建造青丝宫,便是为着此地有两棵百年合欢树,两棵树原本生得极近,年深日久,便长到了一处,两棵树盘结错结好似鸳鸯交颈,由两棵长成一棵。 前朝末帝在此为爱妃沈青丝建宫苑特意把这两棵合欢树留下,成了苑中十景之一,还着人写进《青丝宫赋》中去,刻在白玉石碑上。 百年巨树,生得极粗壮,把外围铺着的石砖都顶了起来,此时合欢花树已经开花,还走到眼前,就看见那合欢花树间竟星星点点亮着萤火。 待走近了才看见那是用宫纱糊起来的萤火灯笼,一个只有巴掌大,拿长竹竿挂到枝桠上,灯笼上垂下小丝绦来,宫人打了结子,挂满一树,彩条上写着几个大字“贺善儿芳辰”。 “权且把今日当作七夕,善儿把心中所愿写在上头。”古木有灵,皇城之中那棵百年梧桐在被火烧焚之前,每岁七夕都有宫人扎彩条祈愿,还有在那树下供饭供香的。 卫善将将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豆蔻花开的年纪,秦昭上回见她把萤光簪子插在发间,便想了法子让她高兴。 卫善顿住脚步,隔开百步看那棵合欢,果然有许多宫人围着,这盛况已经十多年不曾见,烧了宫室合欢还在,可见是有灵了,卫善想一想:“可我不知要求些什么。” 天仙娘娘指给她两条路,身投宪网和云间独步,到底踏上哪一条,全看她自己怎么走,连菩萨都不作准的事儿,求一株古木又有什么用场。 秦昭怔住了,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家,总该有些想要的,只见她容色静谧,唇边含笑,伸手取了笔墨,一落笔秦昭便笑,那彩条上写了四个大字“阖家安康”。 秦昭轻笑起来,干脆也提笔在彩条背面也写了四个字“心想事成”,算是替卫善写的,不论她心里想求什么,都能如她的愿,写完了交到卫善手里,伸手攀住一枝合欢枝桠,让她亲手把这绸条系到树上去。 夜风一起,那彩条便随着风飘动,满树只有她一个祈愿的,怎么也能如了她的愿了,秦昭背着手送她回到飞霞阁,这才告诉她道:“我不日就要往吴地去了,预备南下攻下江王宁。” 卫善眨眨眼,她不记得上辈子有这桩事,打江宁王不该是此时,还打了一个败仗,是大业兵士自青州起兵之后最荒唐的一场败仗。 她所知的实在太少,可却一把拉住秦昭:“二哥一定要去?”她心里飞快转念,却怎么也想不到好说辞,难道要告诉他,到正元帝都死了,江宁王还活着,子子孙孙顶着前朝皇族的名头在南边安稳了十数年。 她倏地开口:“可,可若是周师良趁着此时反了,又怎么办?” 秦昭闻言微惊,仔细打量她一眼,旋即露出笑意来,柔声说道:“善儿真是大了,连这个都想到了,不是今岁就是明岁,他总要反的。” 卫善张口结舌,她能知道是因为周师良确实反过,秦昭知道又是因为什么,这回轮着她瞪圆了眼儿吃惊,怔怔看着秦昭说不出话来。 第110页 第60章 无赖 卫善瞪圆了眼儿, 莹润似玉的面颊上一层细绒绒的毛,在萤火月色下仿佛能生光,两丸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住秦昭, 张了半天嘴也没问出他怎么知道的话来。 秦昭脸上那付笑容万年不动, 只更柔和些,袖子还被卫善揪在手里, 他也不拉扯, 笑道:“周师良和李从仪两败俱伤, 李从仪战死了, 可手下还有副帅将军守城领兵,周师良也无力再去攻占李从仪那些郡县土地, 人马涣散, 前狼后虎,若是硬战, 必得被大业吞并, 这才降了。” 这些事原来再没人讲给卫善听, 秦昭竟肯细说, 卫善只知道他反了, 还知道那一仗打得儿戏, 周师良要谋反的消息提前走漏,他还赶不及跑到甘州,他的老地盘上去举兵。 这本来是个现成的功劳,是正元帝特意留给自己儿子的,说是平叛, 大乱还未起,周师良在半路先拉起人反叛,甘州旧部遥遥应和,没料到半路会出这样的事。 话还长得很,两人就往濯足亭去,坐在亭中,井口不住冒出水雾气,远远还能看得见合欢树上那一闪一烁的萤火灯。 卫善把帕子浸在池里,用热巾子擦手,沉香眼见夜色已深,很该劝公主回到飞霞阁去,倾耳一听,两人说的又是正事,干脆去取了几碟小菜,又斟了一壶酒来。 这一回是茉莉花浇酒,比樱桃酒甜味淡些,可香气更盛,卫善饮得一杯,面上微红,问道:“后来呢?二哥怎么知道他要反的?” 秦昭失笑出声:“善儿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怎么知道的。” 小妹肚里从来藏不住话,她知道些什么,总要说出来,丁点儿大的时候藏两块糕要偷看十来回,唯恐别人不知道她藏了东西,小猫藏头不藏尾巴,恨不得翘起毛尾巴来告诉别人东西就藏在这儿。 如今人大了些,性子倒没改掉多少,心里怎么想的,脸上就能瞧得出来,脸上笑意更深,又叹又笑道:“当年他降倒也未必就是诈降,五十万大军打的只余下残兵三五万人,手上也只有一个郡七个县十三座城了,若是不降,贺明达手里的兵也不是吃素的。” 周师良要找个地方喘一口气,而正元帝想要他手里还余下的那个郡,和他手底下这些人。此时强弱早已经倒转,周李二人成名多年,也激战多年,这两个打得不可开交时,正元帝正不断吞噬小股乱军。那些手上几千人就占下山寨的,本来想的也不是逐鹿天下,眼看再过不了那打家劫舍的日子,干脆投了放得最近的队伍。 周师良当时肯降,是因为手里已经没粮了,底下这些人饿着肚子,正元帝兵临城下,城中兵将已经十日没能吃上饱饭,闻着城下烧肉煮米的香味,怎么还能打仗,便是他不降,他手下的军士也挨不过去,先自投了。 周师良还想着自己怎么也曾称过王,纵到了秦正业的手里,总也得封个看得过去的官儿,谁知道正元帝却把他手底的兵丁全部打散,又给了他一个闲职,归降了四五年,一场仗都没让他上过阵。 不论周师良原来是抱着什么样的想头才降了大业的,他也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当年手下的人马,有被李从仪俘虏去的,也有打着打着,军队打散了,听见周师良降了,有的来投,有的就地占山投了绿林的。 他想反叛,手里不能没人,那些跟着他降的人,有的已经有了高官厚禄,有的过上了安稳生活,大业的版图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未必就肯再揭竹再起。 秦昭拿指尖沾沾水,画了甘州的地图,一路要绕过多少郡县冲过多少守备,周师良果然老了,若还有当年的孤勇果敢,初初来投就该立时反叛,隔得四五年,人心早散,他再为了一口不平之气反大业,随者也寥寥无几。 “要是早些年反,也只有一二分机缘能成事,此时再反,早已经晚了。”秦昭甩掉手上沾着的水珠,见小妹还懵懵懂懂看着他:“怎么?善儿有什么没听明白的?” 卫善摇一摇头,她还以为只有她知道,原来二哥也已经想到,朝中都已经有了防备,牌面人人皆知,这就成了一张无用的牌。 卫善沮丧难言,闷头坐着,秦昭笑起来:“善儿能想得到这个,已是极难得了。”他伸出手把卫善拉起来:“天太晚了,送你回去。” 卫善不知不觉得把壶中酒喝了大半,菜却没动几筷,她才刚喝了半壶樱桃酒,这会儿又把茉莉浸酒都吃了,坐着的时候不觉得,立起来腿脚打飘,心里知道这是吃醉了酒,脑袋里昏昏的,秦昭一把扶住她,看她还眨着眼,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吃醉了。 刚刚那些话怕是一句也没能听进去,秦昭让沉香初晴扶住她,自己蹲下身来,好让卫善趴在他身上,把她背回去。 卫善想要摇头,觉得自己已经摇了,可头只动了一下,沉香初晴都不敢动,秦昭皱了眉头:“夜里风大,她又醉了,若是着了风寒可不好,我又不是没背过她。” 卫善人趴秦昭的背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只胳膊软绵绵垂着,分明听见这句话了,可等秦昭走了半路的时候她才“嘻”的一声轻笑起来。 这声笑直钻进秦昭的耳朵里,惹得他也跟着笑起来,卫善说不出话,心里却当真模糊记起秦昭背着她的样子来,他把她背在身上,她伸手去摸他脑袋上的疙瘩。 心里想着,伸手就去摸,糊里糊涂摸到脸上额头上,秦昭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忍痒忍笑,口里道:“善儿别闹。” 第111页 卫善没觉得自己在闹,她就想摸摸那几个疙瘩还在不在,可她费了半天力气,也没摸上头顶心,嘴里含含混混出声,一缕缕茉莉香气喷到秦昭颈项间,秦昭一时竟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侧头再问一次,卫善的睫毛就蹭在他的面颊上,刮得他止不住的发痒,终于听见她问:“疙瘩呢?” 第二日起来,她便只记得这些,外头早已经天光大亮,卫善拥被坐了半晌,这才想起昨天夜里那一片水灯萤火来,眯了眼儿还发困,黑袍将军“喵”的一声踩到她身上来。 珠帘一动,掀帘进来的却是碧微,她手里还托着一盏蜜茶,看见卫善呆呆坐着,“扑哧”笑出一声来:“赶紧喝一盏茶醒醒酒,今儿还要进宫去呢。” 卫善这才起来漱洗,宫人进来开窗透风,两排大窗一开,就能看得见芙蓉池,池上还有浮在水面的莲花灯,有的熄灭了,有的竟还在烧,只白日里看着不似夜间醒目。 碧微看着她喝下蜜茶,初晴捧镜,冰蟾梳头,碧微往窗外看过去,这些莲灯,她昨儿夜里就看见了,饮冰炊雪两个还道让她出去走走看看,她知道这是给卫善的,便推拒了,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今日晨起,又见院中百年巨木上挂的彩条灯笼,一大早就在宫人把挂的灯笼给取下来,里头的萤火早已经熄灭了,碧微仰头去看那树,炊雪道:“二殿下待公主真好。”说完才觉失言,又补一句:“也是二殿下和永安公主一道长大的情份。” 她们嘴里公主向来都只有卫善一个,碧微也不追究,看一看落了满地的合欢花笑道:“这花这么落了倒也可惜,扫来晒干沏茶最能安神。” 指派了宫人把落花扫起来,粗粗一扫竟有一篓,一朵一朵铺在竹席上,等二三日晒干,预备给赵太后泡安眠茶用。 炊雪一面吩咐一面道:“公主有心了,太后若知道公主有这番孝心,定然高兴。”连卫善都不能让她高兴,碧微也不觉得自己就能让赵太后高兴,但既然要做,就得事事都做得仔细。 她在宫苑中一看便知这场生日花了多少功夫,如此看来,秦昭这个养子倒跟卫家极亲近,若不是极亲近,也不能比杨妃那个亲生子更得重用了。 卫善梳了头换上衣裳,去同赵太后用饭,走在路上问沉香道:“我昨儿是怎么回来的?”侧脸一看就见沉香低头发笑。 “怎么?”卫善兀自不解,她只记得还在亭里,二哥说了许多周师良如何会反的因由,叫她知道万事哪有忽然异动,何况是谋反这样的大事。 沉香抿了嘴儿直笑:“昨儿是二殿下把公主背回来的,公主吃醉了酒,非得要摸一摸二殿下的头,扯着他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 卫善“呀”一声想了起来,面上烧红,秦昭一路把她背到内室,她怎么也不肯撒手,话也说得含含糊糊,没人听懂她说什么,就只有秦昭懂了,他叹一口气,让宫人都退到帘外去。 这才解开束发的玉冠,好好让她把手伸进密密实实的头发里,卫善眯着眼儿,两只手去摸,指尖一点点蹭着秦昭的头皮,半天都没能摸对地方,手一软,翻脸枕在枕头上睡过去了。 卫善面色泛红耳廓都烧起来了,低头看看手指,怎么也不信醉糊涂了还会耍这样的无赖,才刚还想不起来,这会儿一点不漏全涌进脑中,想到秦昭能被她缠得解了头发,又有些好笑。 宜春殿里早已经摆了饭,开了两桌,一桌是孩子们吃肉,一桌是赵太后吃素,卫善因为醉酒倒有些不好意思,哪知道才进了偏殿,就见秦昭坐在赵太后身边,还是那一些湛蓝缴边王彩云缠身的袍子,头上还是昨儿夜里那只玉冠,看见卫善进来,冲她笑一笑:“善儿来了。” 第61章 登舟 卫善面上泛红, 也不记得自己昨天是怎么胡闹的了,好像也没使多少力气,最后秦昭头上的疙瘩也还是没摸到, 她往秦昭身边一坐, 反是赵太后奇一声:“今儿你也吃素了?” 坐都坐下了,总不能说吃, 卫善乖乖点头道:“今儿十五, 我陪祖母吃素食。” 赵太后住到离宫来, 光禄寺便把做素斋的师傅都调了过来, 每隔两日都有人往离宫里送新鲜肉蔬瓜果,进上的素斋也不光是清炒的粗菜, 纵是素食也细细做了送上来, 越是素斋越是显得出御厨的功夫来。 一道素八宝攒汤,里头搁着十几样素食, 用豆腐打底, 时鲜的素菜作配, 奉上来掀开盅儿都带着一股时蔬清香味儿, 赵太后吃得素食比原来那的野菜不知强了多少, 这么想想也就觉得在菩萨跟前发的愿也不是那么难践诺了。 秦昰一早先习武, 既秦昭在,他就跟秦昭学,圆肚短腿拉开架势学弓箭,连姜碧成也跟着学了几式,宫人捧巾托茶, 随立左右,翠云殿前只听见一片宫人们的轻笑声。 两个孩子肚子都饿了,秦昰进门先规矩行礼,行完了礼冲姐姐吐吐舌头,他最要吃肉,早上又很出了些力气,饿得圆肚皮都扁下去了,自然要好好吃上几块大肉,看见姐姐竟吃素,对她做了个鬼脸。 卫善喝上两口汤,看见秦昭对着她笑眯眯的,才刚消下云的红晕又升起来,她给赵太后挟了一筷子清酱小松菌,松菌味厚,吃这个胜似吃肉,赵太后的桌上是再断不了这些的,是以她虽吃素,人却白胖,过了二十年的好日子,若是不开口,谁也不知她原来是个乡下妇人。 第112页 赵太后吃了几筷子鲜蒜苗新豆角,斜眼看看卫善,扁扁嘴巴,想了半天道:“你回去也多给你爹你娘磕上几个头。” 卫善不意赵太后会说这样的话,心里确实有些惊讶,捧着汤盅儿点头:“祖母说的是,我从未在父母面前尽过孝,自当好好磕头,给爹娘修碑立坟。” 赵太后早年在乡间就听过卫家的大名,原来那一片就全是卫家的地,赵太后死了丈夫还能讨生活,由里正出面保下她这一亩三分田,那得都算是卫家的恩德。 她原来也曾经念过这番恩义,只长久不再想起来了,昨儿给秦昰讲古,孙子不住问她过去的事,原来是怎么种的地,地里又种了些什么,大着肚子要割麦子,割晚了就要被人偷割了去,一桩接着一桩,倒又让她想起过去,那年若是卫家把地给要走了,她肚里又怀着一个,除了跳河也没旁的活路了。 离得远了,倒念起这些死去人的好处来,可心肠来回一转,想想那是老天给卫家留女婿,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 能有这么一句,都叫卫善吃惊,她笑着应承,到离开宫苑时,便正经给赵太后磕了一个头,算是拜别,赵太后抠抠索索,竟拿了些钱出来。 来离宫时,她怎么也不放心她那个藏钱的大箱子,叫人抬着送到正元帝殿中去,给谁她都不放心,儿子总不会贪了她的钱。 正元帝啼笑皆非,又摸了私库出来补给老娘,知道她捐钱修佛塔寺贴出去一万贯,又给她补上些,赵太后这下子高兴了,她手上有钱,便比过去大方,拿出三十贯来给卫善。 她本来想出十贯,连翠桐都瞧不过去,说了许多话劝她,说她是长辈,若她只给了这点,宫妃送仪程就只能比她少,不能比她多了。 卫善笑着接过,坐在马车上,带着秦昰一路回去皇城,秦昭骑马就在前头,她掀了帘子往外看,只看见他坐在马上的背影,笑一笑又想起昨天夜里说的那些来。 卫善抽出一支眉黛笔,在小笺上把秦昭说的话草草记下,依稀记得他还画了一幅甘州图和周师良若是要反又该如何逃亡的线路来,只记不真切,随手涂上两笔,船上一月的功夫,怎么也能把这图重画出来。 秦昰识字有限,伸头看了也不知姐姐在写什么,只不住口问她:“碧成什么时候回来?”他难得有个好玩伴,一刻也不想离,两个说定了还要一同划船。 卫善笑着安抚他:“他再有两日就跟来了,你跟着姑姑同住,等天再热些,一同去离宫避暑。”秦昰又想亲娘又想伙伴,还是先选了亲娘,只走的时候还叮嘱姜碧成记得喂那银甲大王,把它喂得胖些。 这回进宫,依旧还从九仙门入,卫善没戴帏帽,秦昭抱着弟弟,三人笑晏晏进来,赵二虎抬头直视前方,一动都不敢动,还是秦昭停了下来,先认出了他:“你怎么还守城门。” 秦昭记得他,是跟他端午赛舟就在一个队里,赵二虎很肯出力,划完了船,出了一身大汗,原来脸就黑,一晒过后黑得发亮,知道他是赵家的,秦昭还多看了他两眼。 看他只知道缩在后头,连请功都不会,秦昭伸手就把他提到跟前来,好在正元帝面前露一露脸,全了赵家的面子。 京城里那些风言风语,秦昭自然知道,说不准连正元帝都知道,只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并不想伸手去管,赵二虎既然还肯上进出力,就该把他提起来,让正元帝高兴高兴。 赵二虎果然得了重赏,他自觉比别人得的多,又觉得是靠了关系,越发脸黑,生得似块碳,红也红不起来,心里感激秦昭,却不敢跟他说话。 赵二虎心里明白,秦昭跟他是再不相同的,气度仪表说话谈吐,样样都比自己强出不知多少去,当着他的面,不很敢开口,怕自己一开口就村气了,惹人笑话。 此时看见卫善立在他身边,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只能称“是”,秦昭笑了:“不必如此,你我要论亲戚,我该称你一声表叔父才是。” 秦昰弯起眼睛笑,学着秦昭的口吻,叫了一声:“表叔父。” 赵二虎一下子怔住了,连结巴都不结巴了,整个人石立着,卫善没笑,反是卫善身后的青霜“哧哧”笑出声来,被沉香掐了一把,这才掩住了口,不再笑了。 两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真细论确是这么个叫法,赵二虎人生得这样黑,都能看得出面色发白,像是被唬住了,秦昭也不知自己哪里失言,可他自来不计较这些,笑一声就此揭过:“还依咱们上回说的,若不想守城门了,只管来找我。” 赵二虎眼睁睁看着卫善走远了,又在心里把她想一回,一天也不知道要想上几百遍,这一算辈份,自己竟然是她的“表叔父”,怔怔站在原地,一声都不言语。 反是同他一道守门的眼睛亮起来,朝里有人好当官,晋王殿下都肯提携,还有什么不肯的,拿手肘捅他一下:“你这活傻子,赶紧点头哇。” 赵二虎闷了头,依旧一声都不出,还在想着那句表叔父,他要是离了九仙门,那更看不见卫善了,在这里守门,还能时不时看她一眼,要是走了,那就连一眼都难见了。 那一个瞧着他干着急:“你是什么身份,倒在这儿站城门,要是自己上进一把,说不准往后就与太子晋王同座了,你们可是亲戚。” 第113页 赵二虎没了精气神,干巴巴站着,那人便不再说,只叹一口:“你这个木头桩子,说了你也不懂,你哥哥还能袭爵,你有什么?”到时候就算分家,只怕钱都被他哥哥给败光了,轮到他手里也没个三瓜两子的,他倒好,竟还迷迷登登做梦。 赵二虎嚅嚅道:“我有俸禄。” 那人干脆白他一眼,一句都不再说了。 卫善走在宫道上对秦昭道:“这个赵二虎,倒很有意思。”认死理不变通,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战死了,还是秦昭能优容他,放他一条生路。 “确是个难得的直人。”脑子里一根弯绕的筋都没有,做事直来直往,做人也是一样,秦昭笑一笑,看了小妹一眼,明知她还未有男女之见,却依旧道:“可惜家里太杂,京里只怕无人肯同他议亲。” 卫善笑出声来,把赵太后躲懒不肯替赵家几个晚辈说亲的事告诉了秦昭,秦昭挑挑眉头:“竟还有这等事。”一面说笑,一面走到了丹凤宫。 卫敬容早早就等着,秦昰一落地就往母亲身边奔过去,扑在怀里,分明在离宫里玩得乐不思蜀,这会儿又抽起鼻子来:“我可想娘了。” 卫敬容把他抱起来,摸着他的头:“你跟着姐姐听话么?” 秦昰鼓了小脸:“我最听话。”一面说一面点头,两只小手拍住胸口,示意亲娘再没有比他更听话更乖巧的:“我天天都写字了,还背书了。” 卫敬容捏捏他的胳膊,确是结实了些,笑盈盈的拉住卫善:“早早起来给你做了面,一直等着你呢。”虽是一碗清汤面,可这一砂锅的鸡汤从最天就开始熬起来,熬得鸡皮鸡肉稀烂,汤又再滤过,半点油花都滑有,面条也是她亲手做的。 不一刻宫人便把汤面端上来,连带秦昭也有一碗,卫善端起碗来先喝一口气,知道这汤熬了许久,这一去又得半年有余不能再见姑姑,眼眶一热道:“姑姑待我最好了。” 秦昭睨了她一眼,不曾言语,可那目光却把卫善看得脸红,低头吃光了面条,把汤也给喝了,卫敬容拉了她,怎么也不放心她行这么远的路:“路上总有不太平的地方,一路又远又苦,你忍一忍,到了业州就好了。” 卫善捏捏姑姑的手:“姑姑不必忧心我。” 一路州府官驿也都预先打过招呼,可卫敬容到底放心不下,细细叮嘱了许多事,吃食要干净,水要自己带着,路上虽闷也不可去逛街市,仿佛一出了皇城,到处都是乱世。 卫善知道姑姑是经过乱的人,业州城大乱叫她此时想起还心有余悸,握了她的手:“姑姑放心罢,还有上官娘子跟着我呢。” 卫敬容这才点了头,还想让结香跟着她去,卫善怎么也不肯:“徐昭仪乔充容都孕了,姑姑身边怎么还能少人。” 这天夜里,卫善就宿在丹凤宫中,连秦昰都排在后头,没捞着跟卫敬容一块儿睡,卫善躺在床上,深夜二人也不能入睡,两只手交叠握着,只听见外头一声声的鸣蝉,卫善轻声开口:“姑姑别慌,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卫敬容久不言语,卫善还当她已经睡了,良久无言,到卫善迷迷糊糊忍不住要睡时,才听见姑姑似乎叹了一口气,被蝉声一噪,又仿佛没有。 第二日卫善早早起来拜别的正元帝,各殿又送了许多仪程来,连杨云翘都规规矩矩送了随船的几样药物,竟然还有三两块自己绣的帕子,卫善收到很有些惊讶,卫敬容但笑不语。 那位艳惊四座的舞姬如今是封美人了,她擅歌擅舞,还颇识得些字,倒能替正元帝解闷,这些日子,杨云越又惹了正元帝不快,杨云翘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了,不仅规矩添上仪程,竟还学会了两句场面话。 派宫人递话到了丹凤宫,祝愿永安公主一帆风顺,卫敬容吹着茶啜饮一口,放下茶盏挥一挥手:“知道了,报给你们娘娘,叫她也别多想,陛下就是这个脾气。” 卫善不明所以,待人走了,卫敬容才道:“这人呐,日子就不能太好过了。” 到卫善终于出城登舟,已是两日之后,卫敬容不能亲自送她,派秦昭送她出城上船,待舟船入江将要远行,秦昭依旧骑马立在港口,那匹大黑马跟着行船跑动几步,在石岸尽头停了下来。 岸边天高云淡,榴花似火,卫善趴在窗框上,眼看着秦昭衣袍翻飞,影子一点一点变淡。 第62章 行路(加标点) 卫善还是小的时候坐过这样的大船, 从青州一路到皇城来,那会儿年纪小,也并不觉得路上有多辛苦, 如今想来, 当时才刚立国,些许州府也都是刚刚才拿到手中, 有官道堵塞不通的, 行得些日子便要停留清障, 到换车坐船, 才好些。 能走水路的走水路,实在不通了再改换陆路, 卫善坐的这一条官船极大, 舟船之中处处雕金描花,主船舱两侧, 每侧都有十二扇雕花窗户, 每一扇雕的花都不相同。 这是原来大夏末帝出去巡游乘坐的船, 船上雕龙饰凤垂帘缀珠, 还有游戏之所, 这船经年不用, 停靠在船坞中,收拾齐整了,才又下的水。 这一艘已是宝船,却还不是最大的,最大的舟上建了楼阁亭台, 坐在舟船中也可登楼望景,那一条船是专给沈青丝打造的。 大夏皇帝最爱的就是坐船南巡,大军快攻到皇城时,还曾想着要带沈青丝逃到扬州去,说那里风景最好,就算死也要死在扬州。 第114页 可那时官道早已经断了,水路也不通畅,他不愿意冒险,派江宁王先行,谁知道大业军队会来的这么快,最后还是没能走成,却让江宁王占下了吴地,一听说皇帝死了,干脆重立一个小朝廷,自己称了帝。 这几条船便都留了下来,楼台上了金漆,日光照在金顶上闪闪生光,据说末帝出巡时,光是把船从船坞中拉出来的纤夫便得上千人。 江宁王逃离皇城时坐的是快船,身边也没跟几个人,他走得又快又急,这才逃了出去,若是乘这样的大船,那是怎么也到不了吴地了。 是以这几艘宝船便一直都停在船坞中,直到卫善出门才派上用场,她原不想乘坐,也没想到正元帝会拨这么一条船给她,卫敬容推了一回,卫善也推了一回,正元帝执意要给,这才不再拒。 这船虽大,入了运河行动倒快,前后七八只小些的船,要能装上一千兵丁,光是一日的水米,就不知费去多少。 卫善粗粗算了一笔帐,食水米面,这一路所费极多,她在舱中蹙眉,除开守卫的兵丁将士之外,这大概又是正元帝给卫家做的脸面,看来卫家无意太子妃位,他心里高兴的很,卫家都作了表率,底下人的人再推举,他一口便能驳了。 原来样样都要挑剔一回礼制合不合的袁相,此番竟未出声,大概是投桃报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储君妃位和公主出游,孰轻孰重,他倒分得很干脆。 自从秦昭跟她细说过青牛峰的来历,卫善便对袁礼贤改了看法,原来卫善眼里,袁礼贤是个无所求的人,如今却不一样了,他求的不是财富,而是名望。 这名望还是寻常人口里称的贤相,他想要的是青史上一段佳话,他差一点儿就成了,可惜最后也不知是哪儿出了茬子,君臣相得这样的佳话,被正元帝一手给撕碎了。 这些日子姑姑同姑父两个相处尤为融洽,本来也没什么他要操心的后宫事,宫妃有孕,正元帝五十岁的年纪还能再连得两子,兼之皇后贤良,衬他心意,正元帝自然少了烦恼。 他越是少烦恼卫家事,便越是看杨云翘不顺眼,杨家这段日子闹了多少事出来,竟还不知收敛,在这个当口提起旧事,要把自家的女儿许给秦昱作齐王妃。 卫善虽不在宫中,可仙居殿里还有小顺子,她短短回来一日,小顺子便把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报给了沉香。 杨云越心里知道太子妃位是动不得的,正元帝牢牢捏着这个,谁也不会给,他自知身份不够,退而求其次,想要亲上加亲,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齐王。 这倒也不全是杨云越一个人的痴心妄想,当年还在青州时,两个孩子都年小,两人醉中说过,玩笑时也曾说过,约定过往后要当儿女亲家。 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说的话正元帝已经算作了笑谈,何况卫家都退了,杨云越不是痴心妄想也是痴心妄想了,朝中几个进言的都道皇子之妻要择大家女,正元帝心里明白得很,真要择大家女儿,怎么也轮不着杨家。 卫家豪富之家,袁家书香门第,这两家都一致进言让国之储君**女婚配,偏偏杨家还漏出这样的意思来,可不引人耻笑。 正元帝为着此事在丹凤宫中骂了杨云越,说他抬着舅舅的身份,竟想拿捏自己的儿子,不知天高地厚了,这还是正元帝头一回当着卫敬容的面骂杨云越。 正元帝的脾气这些年越来越差,早年雪片似的奏疏摊在御案前,他都能一笑置之,如今看到怒处捶桌扔文书都是常有的事儿,越是天气燥热,他越难心净,文人朝臣这会儿在他口里就是蠢蠹。 杨家这事儿倒也不是杨云越自己提起来的,总有人会传到正元帝的耳朵里,他听了发怒,把丹凤宫的砖地都磨薄了一层,火性子还未消。 卫敬容把他说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一回,面上带笑,开口柔声劝说:“这也值得生气,许是你们原来的玩笑话,他就当了真了。” 她心里知道,丈夫是再不会拿这个当玩笑了,卫敬容这许多年半真半假说了多少回,他也一样半真半假的应和着,卫家家底不知比杨家厚了多少,杨云越可是真正看着正元帝提起来的人,他有这意思,格外让正元帝恼怒。 看着是劝,实是拱火,还吩咐了宫人赶紧煎些凉茶取些冰盏来,屋里再添上一个冰盆,宫人在冰盆前扇扇子,卫敬容拿了帕子给他擦汗:“为了这个气坏身子可不值当,顺义侯原也不是这样的人呢,明儿顺义侯夫人进宫来,我也说两句。” 不劝便罢,越劝他越是怒:“她三天两头进宫作甚?谁还没外甥不成?敬尧也不曾时时往你这儿来,她是什么?”气动之下,竟不许顺义侯夫人进宫。 正元帝这样生气,气的是什么也很明白了,卫善一直知道正元帝看重秦显,此时才又品味出来些,正元帝这是不想让秦显因人困、因情困、因事困,不让他被谁捏在手心里。 卫善知道了长久都不说话,想不明白在正元帝的心里,是不是当年他娶姑姑也算是卫家在摆布他,心底一惊,半晌才被舱外声响惊动回神。 青霜是孩子心性,关在宫里处处要讲规矩,出了宫坐在船上倒似只被放飞的雏鹰,跳到桅杆上去,引得人一声声的惊呼。 沉香推开窗子,气急败坏:“赶紧下来!成什么样子!” 第115页 卫善摆一摆手,连她看着这江崖山风都觉得心头郁气尽去,何况是青霜:“让她玩罢,仔细别落到江里,她可不会水。” 上官娘子是会水的,青霜却不会,在庄子上也没地方让她学凫水的,卫善一知道上官娘子还会水,水性不错,便叫人做了一件贴身水靠,预备到了业州,找个地方跟上官娘子学水性。上辈子在小瀛台里,看了五年的水,总想着自己若是会水,也不必囚困其中了。 沉香见卫善放纵她,扁了扁嘴儿:“撒出去就野,往后可拘不回来了。”两人在船舱里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听见青霜“哎哟”一声,她本就年少身轻,从桅杆上跳下来的时候江风正盛,差点儿就要落进江里,被王七一把勾住了。 青霜也知道自己闯祸,若是被上官娘子知道还得受罚,赶紧闪进舱里来,缩在椅子上不敢再去了,王七露了这么一手,正被卫善在看眼里,原来以为他只是手上有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巧功夫。 她上船时秦昭送了几匣子点心,这个天也存不住,干脆全拿出来,还特意让青霜送了一碟给王七,等到了业州,好分派他去打听杨家事。 青霜红着脸端了糖果子去了,碟子上装得满满当当的,她偷捏一颗塞进嘴里,端着点心满船找王七,他刚刚倏地出现,这会儿竟不知躲去了哪里,青霜绕了一圈也没寻着,看着香糖咽咽唾沫,又拿了个糖球塞到嘴里去。 绕了一圈没能寻着人,只好又端着点心果子回到舱中,卫善已经歪在榻上看起书来,青霜把碟子搁在桌上,又伸手挑了一个。 窗外江风灌进舱中,正午竟也不觉得暑热,两面窗户大开,沉香还拿了软绸披帛盖在卫善身上,风一暖,人就发困,卫善手上书翻了两页,将将有些困意,便听见外面魏人杰的粗嗓子:“不成,咱们再比!” 跟着就是卫修叹息的声音,卫修才刚上船就往各处去检视,跟着同来的秦昭副将叫作吴三,卫善听了就笑,一个吴三一个王七,难道二哥手下的人都以数字排名号不成。 吴三名字不出众,人品相貌就更不出众,寻常一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的年纪,手上厚厚一层老茧,说话作事都很谦逊,卫修跟着他在船上船下走一回,便知道他是个极付实干的人才。 卫修自己就爱钻研兵法,再加上有个魏疯子缠着他比试,这几个月间比原来不知用功多少,内行听门道,吴三略略提上两句,他便知道吴三熟悉水战,论不着魏人杰来缠他,他已经跟住了吴三,两个论起水战该怎么打来。 卫修躲了半日,到底是被魏人杰给堵住了,卫善听见小哥哥的声音笑了起来:“请他们到舟中来,叫人给他们上壶茶,等会儿必要口渴的。” 轻翻过一页书去,托腮沉思,也不知道卫管事在业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第63章 痴缠 舟船中度日, 倒没想得那么无趣,船队前有一支领头船,带着加印的公文, 算着船队来的日子, 各州各县时有供给。 卫善派了小顺子跟着,他一身太监服色, 一看就是公主身边的宦官, 叫他跟着那些兵丁, 拿东西的时候酌情看着, 路上各县各州有贫有富,别为了供给伤了民生。 各县官员都穿得朴素, 天下初定百业待兴, 大夏朝乱了这许多年,早把家底都吃空了, 田荒人少, 除了大州府里尚算富饶, 余下州县要供千人食水, 便很有些吃力了。 船队里本就有一只粮船专运米面, 带出来粮食足够, 新鲜果蔬肉食却得民人供给,卫善看过上一年的财报,京城门税肉税越收越多,可比之大夏差得还远。 这些沿途供给,卫善便有一半是拿钱买来, 消息传得极快,沿着运河本就通商船,官船未到,商船先把消息带到了下一个港口,等官船到时,码头上挤挤挨挨都是人,挑担背筐做生意,摘来的白樱桃小甜瓜累在筐中,山上新摘下来的满开石榴卖给宫人簪头。 沉香几个买了一大把来,摘在瓶中,又捣了凤草,给卫善染指甲用,花瓣捣出汁水来,拿平头竹棒儿挑在指甲上。 卫善双手莹白,指尖饱满,待取下细条布染成淡粉色,几个宫人也都互相帮着染,一个个指尖上都包着细布,举着手不敢动,青霜染了一只就受不住了,干脆把布条给扯了去:“这有什么好玩的,我到外头去看看。” 五月日光大盛,人人都缩在舱中少出去,独她一个晒黑了一圈,卫善每到傍晚戴了帏帽立在船舷边,她一出去,自有兵丁守卫,码头边的人都要退开三尺外,隔着河岸看一看城中的楼坊铺面,走的地方多了,一眼便能比起贫富来,长久停靠的都算是富县。 白天夜里都在船上,卫善知道这一路要走一月有余,随船带了许多书来,诗集话本图录,得闲就翻上一回,每到港口驿站便问一问有没有收到叔叔的信。 卫敬尧的信迟迟没有收到,卫平倒写了信来,告诉她母亲棺柩已经从青州抬了出来,一路请了和尚念经,卫平还手书一封信,在灵前烧化给她,告诉她请灵回去是跟父亲合葬在一起。 卫善接了信,看得眼眶泛红,吸吸鼻子差点儿落泪,她不曾见过爹,娘长得什么样子更是想不起来,卫修也不记得,大约跟画像上的没差多少,是个娴静端淑的人。 她眼眶红通通的,卫修知道她心里难受了,取了彩选图叶子戏来同她玩,哄着卫善,总让她赢,两个就在厅里对座掷色子。 第116页 魏人杰背手悬剑溜达进来,他遍寻吴三,怎么也找不着他的人,也不知道藏在哪儿,只好调转头又来找卫修。 魏人杰是个越输越勇的人,他在吴三手底下没讨着好,一次都没赢过,吴三还当这少年输过一回就长了记性,总得回去刻苦钻研之后回来再打过。 谁知道魏人杰的钻研就是多打,缠着吴三不放,把卫修都抛到脑后去,卫修乐得躲清闲,每每瞧见魏人杰来了,便祸水东引,一二回之后,吴三也知道魏人杰就是一个武痴,与武相关都感兴趣,越是磨他,他就越要比试。 吴三也被他缠不过,惹不起就只好躲起来,这一千兵丁都是他的人,要在这舟中藏得不见人影是桩易事,却没料到魏人杰恨不得翻起三层船板来,这股子倔劲跟魏宽像了个十成十。 他今儿又转了半天也还没能找着吴三,只好来找卫修,看卫修在陪卫善下棋,啧了一声:“小姑娘的玩意儿,这有什么好玩的,来来,咱们开打。” 卫善手里捏着棋子,抬眉睇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卫修手里捏着牌,仿佛老僧入定,只作听不见他说的话,紧紧盯着升官图,魏人杰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本来想催他的,不意竟看住了。 他自然没玩过升官图,这些东西都是小姑娘玩的,家里没人碰,魏人秀就是因为既不会猜迷行令,又不会打牌下棋,这才一直都交不上朋友,这东西虽易上手。 别个玩时她站着,连看都看不会,更别说能插进去一块玩了,一格一格密密麻麻,棋谱铺开来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四小逼子拿小盅里摇晃,按点数走格子。 魏人杰好胜心起,等他们玩了一局,也要加进去一块,这东西就是赌运,并没有什么算计,谁知道他竟也津津有味,力大起来,差点儿把色盅捏碎。 光是赌运道,卫善的手气比这两个都要强些,原来饮宴,回回得着彩头的便是她,只当旁人让她,谁知魏人杰竟玩不过她。 他是样样都想赢的人,迷上一样,就要先赢到无味,吴三卫修立时得闲,魏人杰每日里绕着船舱走一回,便要跟卫善约战。 她不应,他就没法子,难得不成还能闯进屋子让她玩不成,越是玩不成就越是想玩,仔细思量一回并没什么意思,可依旧还是想赢。 卫修被他缠不过,干脆教他学了两招围棋,布局好似战局,魏人杰哪里学过这个,家里没一个精通这个的,被百来个密密麻麻的棋格子给震住了,卫修指点了棋盘:“你就当这是山这是水,这是我的兵。” 船上会下棋的只有卫善棋力最弱,跟卫善下了几局,琢磨出许多道道来,虽还是输得多,却别有兴致,牵扯上输赢,他就连害羞都给忘了,自上了船便少往卫善门前来,这会儿在外头“叫阵”,卫善不出,便拿他的佩剑剑鞘来敲卫善的窗户,回回只有三个字:“哎,比不比?” 卫善知道他这是闲得发慌了,魏人秀说两个哥哥在天要把一身的力气都使完了,身上衣服裤子被汗湿透了才能安稳睡得着,但凡还有一丝力气那也是不安稳的。 在船上他又不能举石锁,一把力气没地儿用,可不天天缠人,原来只缠卫修一个,后来又有吴三,跟着又是卫善。 卫善忍了他多日,算着时候他刚来了,悄悄躲在那扇窗户后头,只等他剑鞘一碰就开窗喝止他,魏人杰一无所觉,还按时来敲窗,手里捧着他的棋盘。 剑鞘才刚碰上窗框,卫善突得推开窗,瞪圆了眼睛盯住魏人杰,弯眉紧皱,叉腰发怒,:“谁跟你下棋,臭棋篓子!” 魏人杰一怕女人哭,二怕女人怒,一看卫善的样子就想起自己亲娘来,返身赶紧走了,原来不管是多漂亮的姑娘,发起怒来都让人害怕。 魏人杰果然连着几天都没来,他开始教别人下棋了,跟他的徒弟们比,整个船上这许多人,从这儿比到业州也足够。 船行过永城,两岸立时富饶起来,栽柳种树,河面上船只往来,这么一比,刚出京城便算得寥落,卫善不明所以,派小顺子去问个究竟。 自京都往业州是北上,这一段运河分成两截,一半归了大业,一半还在江宁王的手里,江宁王早已经称帝,可袁礼贤修史,把前朝末帝算作是大夏的最后一个皇帝,还给他定了谥号,把他和沈青丝的尸身都收裹起来,葬进了大夏的帝陵里。 他不及逃走藏匿,真等被抓了又想拼命,最后被砍死了,染红了一池芙蓉汤,沈青丝的下场也没好到哪去,虽也受了轻薄,到底是有名的美人,末帝为她造的宫殿巨舟样样都能载入史册,艳名远播,魏宽把她送到正元帝的面前。 大家造反为的还不就是钱和女人,这样绝顶漂亮的美人儿,自然要充进后宫去,正元帝有没有意动过卫善不知,但她知道沈青丝最后是被赐死的,三尺白绫缢死了她。 后来才知道,是袁礼贤进言请正元帝赐死她的,开国皇帝纳了亡国妖姬,实是不智之举,当效几代明君,美人不过枯骨,江山才是万代基业。 沈青丝怎么个美法,卫善不知,末帝为她画的那一百零八幅美人图都被一把火给烧毁了,半片纸页都没留下,可却留下许多诗作,从头夸到脚,再从脚夸到头。 正元帝如此宠爱杨云翘,竟会舍得下手杀掉沈青丝,卫善原来不懂,现在也明白过来,他和袁相一样,要的是“明君”的名声,自然不能留下沈青丝。 第117页 大夏末帝死了,空把帝位让给了江宁王,江宁王是末帝的叔叔,比他年长些,逃到吴地,一等到皇帝生死的消息传过去,便皇袍加身称了帝。 大业无人承认江宁王的帝位,江宁王却牢牢占着这么一块富庶的宝地,截断了自清江到越州的这一段运河,上面的东西下不来,下面的东西也上不去。 江越特产丰饶,官方是截断了的,可如今哪个不知夏朝钞关司的官员最富,从手里漏出几只船来,把底下产的江米丝绸偷运出来,运河上一天也不知要过多少条不登记在册的私船,自清江口出,到宿州卸货,再由大业商贩买下,运到各地去。 这时节已经有菱米新藕,这些时鲜货是一种,最贵的是女人家用的东西,胭脂水粉金银头面,卫善的官船靠着岸边,小太监小宫人便往集市中去,收罗了新鲜的玩意儿供她解闷,这些便是在港口听来的。 卫善蹙了眉头,魏人杰也蹙了眉头,只有卫修看着他们俩笑起来:“这有什么,朝中也不是不知道,可两边物产互有依赖,断是断不了的。” 卫善依旧蹙眉:“能运米面就能运盐铁,朝中也不禁止么?” 卫修摸摸鼻子,睨了一眼魏人杰,告诉卫善道:“咱们手里的铁器就是拿米粮换来的,这事儿也不止干了几年。” 拿粮换钱换铁的事年年都干,几方在打仗,两边都要粮草,卫家铁器不多,可这些年征战,别个毁田荒地,只业州耕种不断,后方粮草充足,别人粮尽的时候,便拿粮食跟人换铁器。 卫善灵光一现,袁礼贤的罪名里除了谋反还有通敌,这通敌说的就是江宁王,难道通敌就是指这运河上的商船不成? 第64章 赠花 卫善好容易出来一趟, 路上时间有余,便处处留心多带一双眼睛,她原来可从没想过, 运河上通商的这些私货船, 能把闻名天下的贤相给扳倒。 袁礼贤和叔叔一样是顶着污名死去的,纵后来有人平反昭雪, 一条命也已经断送了, 他最后不屈而死, 文人还有个词儿说“袁相身死, 海内冤之”,足见他虽受民人唾弃, 可在士族文臣中却还是有极大人望的。 说是袁礼贤通敌以权谋私, 可抄没的家产还不足万贯,女儿将要议亲, 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备不出来, 家中绝无金银器, 除了四季官服, 连常服都极少, 袖子磨毛的边儿, 还一样穿在身上。 袁礼贤真的就穷到这个地步那也不至于,他的俸禄确是支撑不起家里这许多人的嚼用,可也还有正元帝赏赐的金银田地。 好的时候他这样的作派被正元帝赞是两袖清风一片冰心,厌他的时候,便是他卖直谄君, 用这番忠臣贤良的模样来哄骗君王,比小人弄臣还更可恨。 以秦昭的身份能被文臣认下是正统,大约也有他替袁相平反的功劳在,唇亡齿寒,正元帝的所作所为,未必就真无人觉得齿冷。 叔叔郁郁不得志,人钻进了酒缸里,喝酒把身子都给喝坏了,还想着要领兵出去打仗,挣一个战功回来,总能替卫家洗刷冤情。 去查太子是如何身死的这一桩事,已经不在卫家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朝中信卫了家的人越多,正元帝那时便是越是恼怒。 可细论起来在他手里,卫善和姑姑是没吃什么大苦头的,至多禁足在丹凤宫中,朝中凡有大事,皇后也都称病不出,亲耕亲蚕的交给杨云翘去做,宫里分明还有皇后,也只说皇后体弱多病,由贵妃掌凤印。 姑姑一半是伤心一半是受了这样的折辱,这才身子不好,病倒在丹凤宫中,可终正元帝一朝,丹凤宫里也并曾缺医少药,卫善也依旧隔得一段时间就能去见一见姑父。 甚至有段时日,正元帝似乎回心转意,连着几日跑到丹凤宫来,卫善极少打听外间事,也约束宫人不许胡乱嚼舌头,怕又被杨云翘挑唆,胡乱按上一个罪名。 那可件事太过耸动,宫城内外无有不传的,正元帝那一段的回心转意,就是袁相谋反被人检举,而叔叔在阵前的死讯转过了紫宸殿,有说叔叔是阵前吃酒醉跌了马的,想在卫家身上再泼一盆脏水。 可消息传回来,正元帝竟没轻轻放过,看着奏章就摔了出去,他那会儿喜怒不定,腿疾也越发沉重,急怒之下,人撑着桌子一口口喘粗气:“混帐。” 着人细加查证,非得查实了卫敬尧是怎么死的,那一回也打杀了好几个官员,可不等他细究,人已经躺在病床上,跟着就是定了袁礼贤的谋反大罪,一家投进狱中,连他的门生也没放过。 可通商往来,绝不是袁礼贤一个人就敢拿的主意,这些事不能放在面明上说,两边又要打仗又要做生意,只最后让袁礼贤要来担这个污名罢了。 卫家这把弓折了,又折了袁家这枝笔,大好江山无弓无笔要怎么守得住?何况秦昱根本也没这本事,怪道能让秦昭上位,天地地利人和,样样都送到他眼前,岂能不成事。 船只在永城停靠休整,船队一来,把港口挤满了一半,引得城中人头涌动,都涌到码头来看官船,日夜都有许多人在,卖各色玩意儿,叫卖声破窗冲耳,沉香几个都不敢推开窗户。 永城官员连袂前来拜见公主,卫善见了一面,受下拜礼,把回乡祭祀不愿扰民的话又说了一回,自然也得说一些勉励的话,街道俨然民人安居乐业,是州府官员齐心合力才能有的这番政绩。 第118页 这些场面话卫善常年听卫敬容说,对个个官员夫人说的都不相同,年年大朝会之后饮宴,卫皇后在宴请命妇的时候都要称赞几句。 是以卫善见到官员时,便也正服金冠端容坐在宝座中,这船未改过,自有末帝用来见臣子的舱房,两边孔雀扇羽早已经朽坏了,换上香花接见太守,面露笑意微微点头,勉励这些官员。 这事来的时候无人教导,卫敬容也不想让侄女办这样的事,卫敬尧快马快舟有些地方都未停靠,只有卫善坐着浩浩荡荡的官船出来,每到一地都引人注目。 椿龄和颂恩两个就又派上了用场,卫善自有了一本册子,便很能派得上用场,此时是太守吏史,说不准往后就调任京城了,卫善让椿龄跟在身边,把她见的几位夫人相貌名字都记下来。 这些官员夫人也有送礼来的,除了官衙中的供给,各家的夫人有送绫罗绸缎,也有送金银头面,更有送宝珠明镜的,还有吃的用的,药材香料不一而足。 卫善把时鲜的菱角莲藕留上,香料药材挑舟中不足的收下,多是消暑些药物,别的一概不拿,宝珠明镜还又退回去,以她公主之尊,地方官员献物那是寻常,可她是不想落人口实,不意拒了礼物,她的名声倒传得更广了。 往船上送时鲜的还要更多些,有民人捞了江中肥鱼来进献给她,这些东西倒是能收的,一概赏银下去,还有摘了鲜花香果来的,菱角芡实长白鱼儿,一篓一篓的送过来。 卫善再不成想竟还有这样的盛况,她从未出过京城,这些人也绝不是慕名而来,她自己知道没什么名头可言,怕是听见公主出巡,都来凑一凑热闹。 玲珑坊的歌姬都能假托身世,哄抬身价,还有王孙公子专为了名声而去,卫善这个真公主出行,怪道能有这许多人来给她进贡。 小顺子嘿嘿一笑,又说两件京中逸事给卫善解闷儿,说城里原选抓了许多娼门乐户,便是打着前朝末帝的名号,一说是宫中的妃嫔,一说是皇帝的女儿,还真有官员因此被讹了钱去,不敢报官,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沉香唬了脸啐他一口,不许他拿这些污话脏了卫善的耳朵,小顺子早已经摸明白了卫善绝不会因为这些生气,笑嘻嘻作势抽了自己两巴掌,提了衣角做优伶模样出去。 在永城里总共停留三日,太守夫人请卫善游园。 永城是个富庶之地,运河在此地分流,南下北上,往来的船只络绎不绝,物产丰饶民人也多富裕,办县学州学便是此等富庶地方能挑出来的人才最多。 也因为富庶,城中便有两个园子是供民人进园赏玩的,年年上元花灯会三月牡丹会,收上三五文钱,可进园中游乐。 卫善本想拒了,想一想却依旧预备去赴宴,只吩咐了不许奢靡,只要简单备下些花酒供她一观便可,这大约就跟姑姑年年亲蚕是一个意思。 第二日从船上抬下卫善坐的辇来,一路抬到园前,吴三早早带人清过街市,永城人还是十多年前看过皇帝出巡,其时香花宝船仿佛仙舟,宫娥妃嫔绮丽其中,看过一回便能跟儿子孙子念叨许多年,还有就地被收入宫庭之中的美貌女子。 如今改朝换代,也已经十来年不曾见这样的盛况,纷纷趴涌到街头,想去看一看公主是什么模样,大辇过处人人下拜,卫善还从未见过这许多人,她坐在车辇之中,沉香侍候在身侧,半晌才道:“怪不得前朝末帝最爱出巡呢。” 若是皇帝坐在这辇中,只见眼前繁华,不想身后峰火,自然也觉得自己受万民拥戴,江山永固了。 卫善出游,吴三亲自带人守护,眼见街市上人多,带了两百人守护,园中也早就清理干净,自进门到花廊,竟处处都开着花,卫善细看,原来是剪下花枝来,绑在未开花的藤蔓上,作一日观赏之用。 宫中一贯如此,可她还得说一声太过奢靡。太守夫人本来想着她虽富贵无双,到底年纪幼小,哪知道陪着逛了两步,倒对卫善恭敬起来,听她随口便能谈上几句政事,倒不敢拿她当小姑娘哄着。 知道公主年小,专从各官员家中挑出几个年纪相仿,容貌举止都大方规矩的女孩儿想陪着她玩的,谁知卫善一路走一路问的都是永城一年年景如何,收税多少。 她心里有数,太守夫人竟也答得上来,只再没想到这么点的姑娘问的不是香花而是猪肉,磕磕巴巴答了几句,卫善冲她笑一笑,知道她也未必就知道的详细,这才转头问起花来。 永城种得好芍药,这会儿芍药不是时令了,太守夫人却能寻得出两三盆来请卫善细赏,将要夏至,案前摆着各色三鲜,和江中鲥鱼,座中竟还有卫家旧部,调任升迁,早已经不再原军队中,既见了卫善便多说一声。 卫善听了,把自己面前这道鲥鱼赐了她,临到要走时,太守夫人把那几盆花送到船上,又送了几盆山茶茉莉,让她在舟船中也能闻得见花香。 卫善回到船上,才刚吃了半杯茶,歇上一刻,内窗轻轻叩了几声,里头宫人互看一眼,都知道这是掉进棋盘的魏人杰又来了。 卫善挥挥手,不叫人理会他,魏人杰竟就站在窗口不动,隔得会儿听见里头有响声了,就再叩一叩门,卫善忽地立起来走到窗边去,一打开窗户没看见魏人杰的脸,先看见一捧花。 魏人杰扭捏着一张脸,怀里捧了老大一束雪白的芍药花,立在窗外,卫善被他这一捧红红白白芍药给怔住了,不知他想做甚。他是外男,送这些也太不合礼数了。 第119页 谁知道魏人杰挠挠头,把一把花都递进窗口来:“这个给你。” 卫善挑挑眉毛,不明所以,魏人杰便道:“上回那一步你能不能教给我。” 卫善又想笑又绑着脸生气,眉毛还是竖着的,眼睛里却流露出笑意来,她把花一把接过来,一只手把窗户关上,吐出两个字:“不行。” 第65章 鲥鱼 魏人杰被“嘭”的一声关在了窗外, 盯着窗子上描金雕花的纹样,立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嘴里“哎哎”两声, 想想这一把花也费了他一两银子呢, 挠了挠脑袋,到底没好意思说, 这花要是不给卫善, 还能送给谁去。 他在船上也确是难寻对手, 卫修在棋艺上胜他太多, 他还在想想前一步,卫修已经算到他十步开外怎么走了, 魏人杰连输都不知是怎么输的。 吴三不会这些, 魏人杰再缠人,也不会去教吴三下棋, 吴三是副将, 自己如今不过是他手底下一个大头兵, 仗着身份不同些, 也绝不能跟副将这么随便。 他满船找人陪他下棋, 本来会的人就少, 他自己都半知不解,教别人就更差些,两个对着棋盘枯坐,下了一半儿怎么也走不下去了。 这船上的兵丁对吃酒赌钱更感兴趣,这一趟差事算是轻闲好差, 出来日子长,路上到的地方也多,可吴三下了命令不许他们到港下船去花街,还不许喝酒,恐怕吃了酒误事。 又不能逛花街,又不能吃酒,还没地方操练,把这一身的力气都给用尽,便开些小赌局,扔扔色子,赌个点数。 这在军营中也是常事,吴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过分,人数过多,便由得他们去,心里倒也纳罕,主帅派出来的人也太多了些。 护送公主,有个二三百的精兵怎么也足够了,如今天下大定,乱能乱到哪儿去,不过是些山野中的绿林,江河里的水匪,都不成气候,也绝不敢跟军队硬碰,却还派了这许多人。 何况主帅不日主要往吴越去,吴三还想跟着秦昭再立几个功劳的,谁知道被派出来护送永安公主,还一派就是一千人,在云州攻占城池,一千人也足够立一个先锋营了。 吴三接了命令,秦昭还特意叮嘱他,让他时刻都不能松懈,必得把永安公主护送到了地方,旁的事不需他插手过问。 吴三只得应了,几个兄弟哪一个不笑他两句,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偏偏去护送公主,这趟一走半年多,回来还什么功劳都没有。 吴三没法子,秦昭挑了他,也就是他最老成持重,交给他的差事不争功劳也要办妥当,索性这位公主倒不难缠,一路上也没吵着闹着要下船去。 吴三也算松一口气,若是个爱闹腾的,他也不能不听吩咐,下了船进城去总会惹出些是非来,还想好了到时要如何劝说,送些东西给公主身边跟着的宫人,不意永安公主极好说话,每到一地,总要让身边的小太监去采买些瓜果送到各船上给兵丁们解渴。 没料着烦人的不是公主,而是魏人杰,魏宽这个儿子力大,吴三也有耳闻,可他一个半大小子,就跟手底下兵丁一样,再有些力气也能练规矩了,叫他们服气了,自然就听话了。 谁知魏人杰怎么也不能服气,下棋下上了瘾,抱着棋盘到处找人对弈,还有那老兵油子哄他,让他专找公主:“你的身份也不一定就不能配,大好的机缘送到跟前,再往上一步,说不得就成了驸马。” 被魏人杰一口拳头打了回去,人不想要,棋还是要下的,跑到岸边买了一把花来,专挑开得大的,在卫善跟前讨个好,她大概就肯了,谁知碰了一鼻子灰。 卫善拿了那一把花,随手递给沉香:“插到瓶里去,这呆子怕是叫人给哄了。”这一把全开的芍药根本养不了几日,本就花期短,纵在插瓶也得是半开半合的挑了来,里头再夹上几朵花苞,才能连着开许久。 魏人杰立在窗前久久不走,青霜眼睛盯着窗格,想到他那一张黑脸,怕他又敲窗户,眼看着窗前那一片黑影不见了,这才松口气:“他可算走啦。” 卫善笑着睇她一眼,抿唇一笑,手指拨弄着盛开的芍药,里头竟然还有一枝断了头的,盛在水盂里,摆在案前,卫善提起笔来给姑姑和碧微写信。 先说了各城之中如何繁华,又写运河商船如织,专挑正元帝看了必会高兴的话来拍马,跟着又问姑姑姑父的身子如何,秦昰的课业怎样,太子哥哥可挑了合意的嫂嫂。 卫善自然知道选妃的事才刚发出旨意来,离得这么近,城中女儿都还靓妆出游,便是卫善也知道民人是愿女儿进宫去的,三年前正元帝拒选采女便被人夸奖是体贴民意。这么问不过好叫正元帝知道她绝没有要嫁给秦显的意思。 跟着一封信便是写给碧微的,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赵太后的身子好些不曾,夜里难睡实的毛病可好了,拿合欢晒的茶浸的酒有没有功效。 随信再送上底下进献的菱角鲜藕梅子和鲥鱼,鲥鱼拿冰存住,一路快船送回皇城去。信是送到正元帝案前的,他拿着信去了丹凤宫,卫敬容一看便笑起来:“这个孩子,出门在外,倒有孝心了。” 正元帝本来就拿她当半个女儿看待,女儿孝敬上来的东西,自然喜欢,卫善出去半月有余,底下倒多有对她称颂的,说她不取分文,正元帝看着便脸上一红。 第120页 这是同赵太后做了对比,去岁赵太后路过这些港口,送上来的东西就没有不要的,她回乡修庙,倒还发了一笔财,宝树金盆都不知收了多少,一个地方献了,到了下一个地方,也就只得进献。 赵太后虽不会去要,只是送上来的多少,都照单全收,皇帝的亲娘,大张旗鼓回乡去,除开没造行宫别业,吃的好些拿得多些也都是应有的。 赵太后带回了多少东西,卫敬容不曾过问,可正元帝却是知道的,看着自己亲娘不忍都得忍下去,赵太后还喜滋滋的跟儿子炫耀,又说这些东西将来都是大孙子的。 这番接到卫善的信,正元帝便又感叹一声:“善儿懂事了。”说着看一眼卫敬容,若不是姓卫,配给太子是正合适的,可惜了。 跟着便又问卫敬容:“这些日子显儿还跑得勤快吗?” 他一问这话,卫敬容便蹙起眉头来:“隔得两三日总要去一回的。”秦显这么上心,她还真不曾想到,这上头竟不像他父亲。 卫敬容原来还当正元帝对杨云翘的宠爱不会衰减,徐昭仪挑出来的几个美人,就算能分宠爱,也不至于叫他立时冷落了杨云翘。 杨云翘可是同他朝夕相对了十几年的人,不料丈夫也是说厌便厌了,除了还给秦昱几分体面外,还特意让袁礼贤胡成玉几个轮着在麟德殿里讲书,特意讲一讲外戚,便这个儿子当不了皇帝,正元帝也不愿看到有人能把他捏在手里。 正元帝一听秦显还是隔几日就往离宫去,他每回去,都打着去看赵太后的名头,总不能不叫他去,正元帝沉吟一翻道:“我给显儿派个差事。”拿差事绊住他,叫他等闲不能再往离宫去。 两个说了这几句话,卫敬容便道:“徐昭仪昨儿来请安,肚里的孩子已经会动了,在肚里就这样有力,必是位健康的皇子。” 正元帝爱听这话,哈哈一笑:“当真?我今儿瞧瞧她去。” 卫敬容微微一笑:“那我吩咐光禄寺进两个你爱吃的菜去,两殿里都怀着身子,桌上可没你爱用的。”去的越多才越好,卫敬容算着自己的年纪也难有孩子了,当年生女儿时便伤了身子,好容易才有秦昰,既然杨云翘自恃宠爱,就分薄她的宠爱,再多生下几个孩子来,秦昱就更不惹眼了。 乔充容也有孕,卫敬容把她从拾翠殿里挪出来搬到了绮绣殿,徐昭仪殿中一个符美人,乔充容殿中一个封美人,正元帝只要去了,总有人能把他留下。 卫善送来的东西,离宫分得些,各宫都捡了一碟送去,盛在琉璃盘里,鲜菱角白樱桃,一宫还分了一条鲥鱼,因是快船来的,倒比进贡的还更新鲜些,徐昭仪亲手做了红糟鲥鱼,送到丹凤宫来。 麟德殿也收到鲥鱼鲜菱,秦显不爱吃这东西,一是肉少,二是多刺,小太监一送来,他便哈哈一笑:“这个小没良心的,这鱼哪里是送给我们,分明就是送给你的。” 秦昭闻言一笑,盛在青竹篾里的两条鲥鱼底下衬着碧绿粽叶和碎薄冰块,秦昭爱吃江鲜,红糟的油浸的都不比清蒸更鲜,鱼既是新鲜的,便着人赶紧蒸来。 打了一壶青梅酒来,一只白玉杯,坐在南窗下,看院子里开得火红的石榴花,一双牙箸轻轻挑起鱼鳞,一层连带着撕下来,底下的鱼肉都被鳞片里的油脂浸透,筷子挑起来一点送进唇中,滋鲜味浓。 卫善送的东西还真是秦昭爱吃的,他既是拐来的,那会儿年岁又小,实也不知家乡到底在何处,既爱吃南边风物,说不准就是南人。 这些鲜菱角鲜蚕豆,也都送了一份给王忠,秦昭知道王忠亦有,想一想,铺开纸墨,想给卫善写一封信去,提起笔来又不知除了谢她还能嘱咐她些什么,对着水晶瑞兽出神。 秦显才刚打了一套拳,身上大汗淋漓湿了腰背,冲了个澡出来,往嘴里连灌冰酒,看他这个模样,忽地问道:“我看,你娶了善儿罢。” 第66章 鸿雁 “我看, 不如你娶了善儿罢。” 麟德殿里少有宫人,殿内都是小太监侍候着,秦显手里拿着大巾子, 赤着上身拿毛巾擦身, 连看都没看秦昭一样,嘴里随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秦昭指尖一顿, 面前那张素白笺上便落了一个墨点, 不偏不倚正落在白笺正中, 墨渍氤氲开去, 墨点就变成了一个墨团,秦昭微微搁下笔来, 把那张纸从水晶镇纸下抽下出来, 揉成一团,搁在案边。 抬手磨墨, 把墨再磨得浓些, 落笔不会氲开, 狼毫笔在砚中吸饱了墨汁, 写下一句抬头“善儿小妹”, 这还是秦昭头一回正经给卫善写信。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 小妹忽然就长大了,在外头竟也能独当一面,那些事传回来,多有称赞公主举止有度,有天家风范, 京中自然就有人夸奖皇后教导有方,卫家人离了京城,赞誉反而多了起来。 他原来总是送些吃食,再不然就送些玩意儿,连胭脂粉都是这些日子才刚用起来的,还从来没有写过信,在秦昭心里卫善一直都是小妹,跟五岁时候那个团子大的小人没什么差别。 团子大的小人大些,也就是个生得漂亮些的团子,可她突然就能议亲了,竟还能……跟他议亲了……秦昭写完了这四个字,这才抬起头来,冲秦显微微一笑:“你怎么想起说这个来。” 秦显却道:“娘本就不愿善儿外嫁,嫁给谁她都不会放心,依我看,你们俩合适,再有两年,也能娶她了,难道你还能待她不好?” 第121页 民人之中表兄妹、表姐弟的嫁娶从来寻常,若不然母亲也不会有这个意思,卫善真要嫁人,卫敬容也不知怎么难受。 秦昭就是个木雕的菩萨,从来少动气,秦显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秦昭有发怒的时候,善儿虽一向娇惯些,却绝不娇纵,若是两边合适,也不是不能谈婚事的。 秦显这句一问,秦昭怔得一怔,心道自然不会待善儿不好,嘴角竟微微翘起来,觉得有些好笑,她约莫还不懂得什么是男女性爱。 “大哥怎么想起说这些来?”秦显还能把这当作是兄弟之间的闲谈,秦昭面上笑意更深,看他又吃冰酒,吩咐太监替他换了一杯热茶来。 秦显把茶一托:“谁耐烦喝这个。”刚才擦完了汗,穿衣的功夫后背就又湿了,京里湿热,也不知甚时候能往离宫去,心里想着别人,开口便道:“她打小到大,也不知说了多少句长大了要嫁给你。” “那不过是玩笑话。”秦昭笑起来,她说过,可她哪里还记得,四五岁的时候常说,抱着秦昭的脖子说将来要嫁给他,母亲问她为什么,她手里攥着玫瑰糖不说话。 小时候想嫁给他,是他总肯把糖果留给她,凡事又总肯依她,往哪儿总是他领着。把卫善交给他,比交给谁都让卫敬容放心,又说是他打小吃过苦的关系,这才知道分寸,在青州王府之中,秦昭从没把卫善带到过花园以西姬妾们住的地方去。 秦显终于坐定,手里翻过书页,依旧没拿这当作一桩大事:“你从小就跟她合得来,如今还是小妹,再等两年她也就大了,嫁到哪儿去能有你待她周全?”抬眼扫一扫他,嘿嘿一笑:“我可听说你往芙蓉池里放了百来盏莲花灯给善儿过生日。” “那是娘让我办的,哄她高兴高兴。”秦昭才磨好了墨的,这会儿又从水丞里取水添在砚中,似乎墨色总难满意,磨了又磨,这才合适。 “磨磨唧唧。”秦显不耐烦再跟他说话,三句话绝问不出真情实意来,干脆不再说,看袁相今日讲的那段书,拿笔竿子捅捅脑袋,写文章从来不是他擅长的事,磨笔不如磨枪杆,不如去打仗。 秦昭依旧坐着不动,被秦显几句话恍了心神,一时不知要写些什么好,抬头看看南窗上的杯盘酒器,嘴角带笑,换过细笔,描了一幅窗下食鱼图来。 几笔勾勒出桌窗空碟和碟里的鱼骨,又调了朱砂,染出窗外那一片石榴红来,简单一幅画,便不需再多言语,等纸晾干了,叠起来塞到信封里。 越画越是心平气和,一幅画画完了,搁下笔来,想一想又往窗外去揪了两三朵开得火红的石榴花,塞进信封中,差人送了出去。 天越来越热,薄薄几层木板经不得热,吴三问过卫善,后面的路临港口都近,隔上一段水路就能停靠,当年大夏设这许多港口,就是为了方便夏帝补给,补给他带出来的几十只船队。 连年征战,当年大夏设的十几座行宫荒废的荒废,被毁的被毁,好在赵太后回乡时,有余力修葺行宫的地方,都修得能够住人,行馆别业总好过天天呆在舟船上。 好容易下了地,走路直发飘,在行馆里头呆上两日,船只补足水米,再要登船时,除开青霜,人人都面有菜色,沉香还叹一声:“这船便是再好,也不比土地踏得实。” 况且是天热行舟,她们坐在船中尚且觉得热,外头站着的那些就更热了,吴三一开口,卫善便点头应下,让吴三自己看着办,若是天气凉爽些便多行些,若是天热,靠岸靠滩乘凉歇息都可。 宫人一个个都换了夏日的单纱衣,卫善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纱衣,襟口袖边绣着一串儿白茉莉花,关了内舱的窗户不叫人窥探,只开着一边窗,行舟时倒还有风能灌进来,可太阳照进来,依旧还是热。 也不个个城中都能备得有冰的,没冰的时候只能让宫人打扇,索性没有外人,把头发都盘起来,也不梳那繁复的发髻,拿银环箍住,腕上套两只凉玉镯子。 卫善本就畏热,坐在窗边吹风,才能解些燥意,手上执着一把银纱素面绣茉莉花的小扇,给自己扇风,这样热的天儿,纸页在手里捏一会儿就软了。 船上确有存冰的木桶,打得极厚,里头有隔层,贴着薄铁片儿,可这样存冰也存不了许多,行得几日船,早就只够卫善一个人用的,酸梅汁中搁上几颗冰珠儿,端上来给卫善喝。 沉香知道卫善怕热,原在宫中时,糊上碧绿的窗纱,给殿中多添一些凉意,入夜也不多点蜡烛,处处都搁着冰盆,仙居殿高木巨树,檐前庑下一片凉意,如今在舟中怎么能忍得住。 穿得再薄也不能衣衫不整,宫人舱中更是窄小,一到了码头知道已经备好了行馆驿站,个个都欢呼起来,卫善坐了轿子,淩县官驿早早清扫过,里头人都清出去,吴三派了卫兵守卫,淩县的县令夫人奉了鲜瓜上来求见卫善。 卫善没有见她,只打发沉香去说了几句话,说公主一路舟船过来,身子不适,没有召见不必前来。几筐果瓜也不足兵丁们分的,又让小顺子去买瓜,买得多些,连着五六日没有停,舟中人也都困乏了。 淩县驿站不大,倒很干净,收拾的也很雅致,种了一排青竹,小方院中还有一只石亭,官兵抬了东西送上楼,宫人又取出一二贯钱交给驿丞让他办些香花点心来,叫城中惯做席面的治些小菜,卫善才刚坐定,驿丞便把收着的信奉上来。 第122页 椿龄接了信,细声细气的回报:“公主,是二殿下的信。” 卫善已经撑着头半梦半醒,人到了陆地,总觉得还在船上,躺着还觉得身子在轻摇,迷迷糊糊就要小湖过去,一听这话张开眼睛,伸手把那封信取过来。 椿龄拿了银刀,卫善亲自把信裁开,把信拆开取出,展开来上头竟没写字儿,只是一幅图,她一看就知道画的是麟德殿的南窗下秦昭那张写字的桌子。 外头确是该开一片榴花,桌上还摆着一条鱼骨,一只浅盘,一壶酒,卫善捏着信纸莞尔一笑,把信叠起来塞回去的时候,抖落出两三朵石榴花,花早就已经干了,压得扁扁的,却还透出红来,落在卫善穿的青纱裙上。 她轻笑一声,还真是二哥哥会干的事,捻起花蒂,小心翼翼把干花塞进身上挂着的鎏金香珠中,给配着的薄荷香草染一点石榴花香。 小顺子到了傍晚已经买了几十筐西瓜送到各船上去,一听说他要买上五百只瓜,淩县这些个种瓜的都乐得疯了,一车一车的拉着瓜送过来。 小顺子也不蠢,他跟着采买太监打听事儿,学几招采买上的手艺,买瓜的时候先系上布条,说是结钱用的,等兵丁来拿瓜,就从这几十筐瓜里挑出些来,当场切开,筐里挑出两只不熟的,这人的瓜便都不要。 人人收上来时哪里想过这一茬,可要想胡闹也得看看跟着的人是谁,十来个力大的军士,光是看着也不敢发声,头一轮这么办过,后头就再不敢拿没熟的充数了。 小顺子两头跑,他替卫善跑腿已经的惯了,凡办些事儿,总要打听打听当地有什么新鲜事儿,送完了瓜跟那些瓜农们一扯,还真被他问出些来。 回去的时候就见驿站门边排起了长队,县里富户一个个捧着食盒领着下人等在门前,有送吃的有送酒的,还有送菜的,魏人杰站在门边,臭着一张脸,他一黑脸,这些人一个都不敢乱,规规矩矩立着,轮着了便把送的东西报上去。 沉香几个立在一边,肃目敛眉,椿龄手上拿着笔,由沉香来定夺到底收还是不收,若是收下的,便记下来,吃食一概不要,金银一概不要,倒收了一盆兰花,跟着后头排队的一下子散了,都回去张罗好花送来。 小顺子闪身进去,急着要把事儿回报给卫善,扯了一把沉香的袖子:“姐姐,我在外头听说上头派了选妃的太监下来,这事儿咱们怎么没听说?” 第67章 矫诏 夏朝选妃声势浩大, 各郡县州府都要择美人送到衙中,先在县中选过一轮,下至十三四上至十七八的适龄少女, 貌美者入选, 择优者坐官船送到京中去。 这其中能刮的油水道道多的就是,不愿女儿入选的人家, 花些银子贿赂太监, 判一个貌陋, 不能判貌陋的, 还能挑出些旁的毛病来,甚个身上有味牙齿不齐, 说话口音不好听, 统统都能打回去。 这些幸运的,便还由家人接回去, 自行婚配。若是那家里没钱打点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坐上官船去, 这辈子也就断了音信。 淩县与别处不同, 淩县虽是小县, 往上数三代却出过一位贵妃, 那家人靠着贵妃的赏赐在乡下置田盖宅,还授了官职,在淩县过得极其风光。 那家村口有一株古槐树,每到花季便开得如云似雾,风过处似吹雪一般。那株树树形似贵妃卧倒在石上, 于是又叫贵妃树,十里八乡很有名头,一家出了一位贵妃娘娘,口口相传又有了许多故事。 这些故事一听便知是穿凿附会的,说贵妃回家时曾在树下午睡,又说村里有一口井,是贵妃喝过的水,淩县女儿生得貌美而多姿便是因为水土好,要不怎么会出一位贵妃。 那棵古树年年到开花时香火都不曾断绝过,十里八乡的姑娘都要拎着篮子到树前供奉,就跟七夕拜织女一般,拜这棵古槐树,求贵妃娘娘赐下美貌来。 因有这么一棵树在,每年又都有盛会,倒还真促成了许多姻缘,年轻男女在树下看对眼结成婚姻,成的人多了,那棵树又另有一个名头,去拜贵妃树的女子都能得着一桩衬心的姻缘。 那家人倒在战乱里死绝了,但这棵树在战乱时也依旧年年开花,淩县县城里还专有人买了贵妃树上的槐花做槐花糕槐花饭吃。 名头越传越响,小顺子走了一圈,打听得这些故事,预备讲给卫善听,也算到得一地,知道一地的风俗,谁知会打听出宫中有人到淩县来选太子妃的事。 小顺子急急报给卫善,卫善正在吃茶,竹苓广白几个切了西瓜来,上头撒一层细盐,让瓜儿吃起来更甜,她才咬了一口,小顺子便把宫里来人选妃的事说了:“说是已经来了七八日,一直住在驿站里,听见公主要来,这才急急换了地方,说不可冲撞了公主。” 这便不对了,若是已经到了半个月,那得是两个月前就得了旨意,两个月之前连太子都还没回京城呢,卫善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她半晌才道:“难道是矫诏?”竟有人这样大胆,淩县的县令竟能被哄骗过去,还让人住在驿站里? 正元帝不曾下过这样的旨意,县令没接着旨就把人给接下了,卫善蹙了眉头:“那个县令夫人呢?诏她来见我,你去把这事儿告诉吴副将。” 小顺子出门便把到县令留在驿站听候差用的书吏,书吏回去急传,没一会儿县令夫人便坐着轿子来了,是个生得很富态的妇人,一身锦缎的衣裳,这个天儿她没走上两步就已经喘起来,拿帕子不住抹着汗,到了驿馆,被沉香领着带到院子里去。 第123页 整个驿馆隔三步就有一哨,县令夫人哪里见过这个仗阵,连头都不敢抬,匆匆扫一眼,见卫善锦衣红裙金冠玉带的坐在桌边,赶紧下拜,口里称公主千岁,又不知道这么晚召见她是为了什么。 卫善倒很温和,等她拜完了,抬一抬皓腕,沉香便叫了起,以她的品阶在卫善跟前是不设座的,就站着回话,卫善抬抬手赏了她一碗酸梅汤。 县令夫人捧着汤碗直打抖,见着里头几个冰珠子打转,一口饮了半碗,这才敢抬头去看卫善,夜色下还看不分明,只能闻见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又低下头去,才要说两句,就听见公主开了口:“这驿站中说是有选妃的官员住过,我自京中来却未听过,来的人可有圣旨印信?” 卫善不欲同她多说,头一句就问了出来,谁知道县令夫人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身上那一件绸衫子被汗浸透了,两条腿直发抖,一个字都没答上来,人就先晕了过去。 一座肉山似的倒在卫善眼前,沉香惊呼一声,魏人杰就冲了进来,手里提着刀,一脚踢开了跟着县令夫人的丫头,杀气腾腾的问卫善:“人呢?” 哪里有什么人,人都晕过去了,卫善还坐着,沉香却掩住了口,魏人杰把剑一放:“没刺客你叫什么?”他一下子蹿了进来,外头呼拉进来一批,卫善不意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沉香满面血红,青霜蹙眉头:“这儿有我呢。” 魏人杰打量她一眼,不欲跟个女人论长短,她轻身功夫不错,真要打起来,可不一定成,院里院外扫一回,半点事没有,只有个晕过去的县令夫人。 卫善捂住了额头:“吴副将往哪儿去了?你去把人请来。”县令夫人若真是这么胆小,也就不会来求见了,说话之前还喜盈盈笑眯眯的,卫善这话一问出口,她就面如土色,里头总有古怪。 驿站内外有五六十人,船上还有千人,卫善半点不惧,小顺子还没去找吴三,吴三就把一串人都拿住了,着人来报,说遇上三五个人形容鬼崇,想要乘夜坐船逃走,被兵丁喝问了两声,又搜出一包官服来,立时拿下,都不必审就什么都说了。 那包袱里抖落出三身太监服饰,还有一方金印几本册子,不待细查就一并打包送了过来,吴三初审过一回,这五个确是假传圣旨到淩县来选妃的。 打着选妃的旗号,专挑那些富户人家的女儿,富户花钱消灾,给了他们金银,若是穷家女子,也还像模像样的领人上船,换个地方再转卖了去。 卫善不出京城,再想不到还有人能恶到如此地步,打着皇家的旗号拐卖民人女子,她一听便沉了脸:“把淩县的县令也叫来,这样粗劣的东西,他是朝廷命官就认不出来?” 卫修早就去了,淩县县令一无所觉,跟着他一路到驿站,还以为公主会有赏赐,一进院子就先看见自己的老婆倒在上,那几个都跪在地下。 审问的事儿交给了卫修,也不能没有实据就拿下朝廷命官,可看这夫妻两的模样,若说是被蒙骗,毫不知情,是无人相信的。 卫善请回楼上歇息,县令夫人单独关押,县令咬死了自己是受了蒙骗,以为就是京城派来的人,让他们住驿站,还派人配合选妃,真当是皇上要择妃子,淩县曾出过贵妃,这才先往淩县来。 卫修笑一声:“都已经三代之前的事了,谁还念念不忘,陛下选妃从未出过京畿,你纵不知,也该去问,一艘小舟三五个人便能把你骗了去?” 淩县县令纳头就拜,口里直骂自己糊涂,称只是受了贼人蒙骗,绝不知道会是假传圣旨,若是早早知道,必要拿人送进京城去,似这样的杀头的大罪,他怎么也不敢欺瞒陛下。 卫修在底下审人,卫善靠着窗户抬头去看漫天星斗,再不意天下还有这等事,她没听过,她手底下这些宫人都不曾听过,倒是青霜很老道:“我师傅说行走江湖,什么古怪事都有,牛皮吹得越是大,越是无人敢揭破。” 卫善听了一笑,果然是这个道理,若没见过县令夫人,她许还真就信了,可县令夫人那模样,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 青霜说完了便笑:“这对夫妻可真是古怪,一个胖得能当肉屏风,一个瘦得像只水耗子。”不等别人笑,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了。 沉香几个都掩口笑起来,不一时又有人来报说解救下几个姑娘,都是贫家女儿,都已经坐在舱中,人人随身一只小包裹,还道要进宫去选妃了,不意兵丁搜船,说是一场骗局,先在县衙安顿,等案子明了了,再着家人来领回去。 来告诉卫善的是魏人杰,他干了这审讯人这样的细活计,卫修抬眉动目便能知道淩县县令在诳人,竟还能好好问他,换作是他,一拳头砸在人鼻梁上,鼻骨最脆,先打个脸开花再说。 卫善听了咬唇便笑,魏人杰瞧她一眼,还道:“你倒不怕。”就是妹妹听他这么说都要皱眉头的,魏人杰干完了能干的事,别人都在审问,他一个人没事儿干,到卫善这儿来讨差事:“还有什么有办的,那几个要杀头的,要不就打一顿?” 卫善身上乏了,可这事儿却没完,县令之下还有县丞,县令既有可疑处,便把县丞也招了来,这可是欺君大罪,县丞一听就弯腰来了,这消息也瞒不住,一打听原来选妃的是骗子,有被骗了钱的,也有被骗了女儿的,苦主一个个都到县衙门口,问县丞讨个说法。 第124页 他一把把事儿推到了永安公主的身上,说正在审问,到底如何还未可知,一听是公主在审,这些人竟不闹腾了,问明白了女儿还好端端的在衙门里,远远往驿馆去,看见里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兵丁举着火把,还没审,就已经先拜倒了,在门外给卫善磕头。 卫善听见动静,把唇一抿,看向魏人杰:“提着你的刀跟我来。” 第68章 狡诈 一听卫善说要拿刀, 魏人杰立马乐起来,他带出的刀到如今还没用武之地,应得格外响亮, 哪知道卫善下一句便是吩咐沉香:“你去看看那个县令夫人醒了没有, 要是没醒,就想法子让她醒过来。” 沉香哪里干过这事儿, 青霜却跃跃欲试, 恨不得跳起来:“我去我去, 我有法子叫她醒过来。”掐人中不行就踢胸口膻中穴, 青霜脚尖手指一齐动,她才刚跟上官娘子学了认穴位的本事, 还从来没有用过, 手指头就跟魏人杰那没出鞘的刀一样痒痒个不住。 沉香一把拉住了她:“你可收着些罢,你那法儿才刚学会, 若是不准可怎么好, 一盆凉水怎么也醒过来了, 哪用得着你。”说着自己往楼下去了。 青霜依旧跟在她身后, 跟小尾巴似的, 嘴里还念念叨叨:“她生得这么肥, 醒过来打你可怎么办,要泼凉水也是我来泼。” 魏人杰一听是要去审县令夫人,立住不动了,还当要拿刀去办大事,再不济也得唬一唬那个县丞, 吓唬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何况县令夫人那身板一看就嗓门大,万一大叫起来,叫人知道了也太不英雄。 卫善一看他不动了,瞪他一眼:“你去不去?” 魏人杰磨磨蹭蹭半天,又不能真看着她自己去,卫修在审县令,那个县丞也不知是好是坏,吴三在审那几个贼人,除了他也没有旁人了,耷拉着脑袋道:“去就去。” 卫善眼睛弯一弯,立起来整整衣衫,回身一扫,挑了胆大些的初晴跟着,一面走还一面同魏人杰商量:“我看那县令油滑得很,如今还百般狡赖,须得从那女人身上想法子,你一句话都不许说,只要我一动,你就抽刀。” 魏人杰百般不耐烦,打一顿的事儿偏偏要弄得这么麻烦,他生得高壮,卫善立在他身边只到他肩膀,魏人杰低头看看她,卫善头顶上的缀珠金冠晃个不住,嘴也一开一合,转着眼睛满是主意,魏人杰把两只手背在手后,腰刀一动一动的,懒洋洋的应承:“行罢行罢。” 卫善倒也没发怒,她知道魏人杰就是这么个脾气,真等审起人来,他绝不会偷懒,几人一下楼,才刚拐过弯,还没进那间小屋子,就听见屋子里头县令夫人正在嚎啕,大声呼冤。 一声冤枉叫得一唱三叹,半哭半闹,里头沉香和青霜被她这一句给唬住了,两人还不及反应,卫善便推门进去,面沉如水,扫了一眼青霜:“堵住她的嘴!” 卫善心里暗道一声糟糕,驿站统共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她一叫冤枉,那边提审的涂县令便能听见,两边一句话不说,只要牢牢咬死了,这事儿便是卫善办错了。 青霜劈手过去,涂夫人看着肉山也似,哪知道竟半点儿都不经吓,眼看手刀过来,立时噤声,小声啜泣,拜倒了就哭,却一句话也分辨不出来。 卫善在桌前坐定,初晴还上了茶来,一边是侍女捧盘,一边是武士拿刀,卫善掀开茶盖儿抿了一口,这才说道:“你可知道,关你是为了什么?” 涂夫人看着悍勇,一听问话直打抖,,她丈夫还在抵赖,咬定自己是受了蒙骗,绝没有做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真有罪也是失察之罪,绝没有欺君枉法。 吴三审了那五个贼人,不等用刑就全数招了,其中那个打头那个年老的,还真是太监,看着细皮嫩肉颔下无须,几个兵丁解了他的裤子,脱下来验明正身,确是个太监无疑。 破宫的时候逃出来的宫人太监不计其数,几个宫门都形同虚设,后来乱定,虽在城中搜查过,可乔装打扮逃出京城的也不在少数。 这个太监原来是守库房的,见机还算快,偷了一批金银出来,打扮成个妇人出了京,身边跟的这两个少年,是老太监出阵京城,躲过风声之后买来当干儿子的。 手上的银钱花光了,又无一技之长,便想起这么一出来,这也已经不是他们头一回行骗了,可矫旨选妃却还是头一回。 原来只不过假托太监年老回乡路过州府,说认识这位大员那位太守,说是能替人走门路,骗些金银出来花用,后来便有人送女子托情的,官大人添上两三个美妾,也是寻常事。 不意叫这几个骗子想出了新的生财之大,回回要做的排场,花费大得利少,长此以往,骗来的还不够开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矫旨选妃,好骗些钱财。 挑中了淩县,就是因为那一棵贵妃树,此时花时未过,槐花开得落雪也似,这五个打听了本地有这样的传说,租了一条大船,又置办起行头,私刻印章,光明正大乘船停靠。 谁也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容易,原来只想骗上三五日,不等淩县县令去上峰问话,把县衙门偷个空,这几日里也必有城中富户替女儿说情送礼,骗上这一票,怎么也够吃半年的。 谁知道淩县县令姓涂,人也糊涂,看过一眼就真当他们是选妃的,原来不过是小骗,这回却是大肆搜刮,还真挑了几个貌美的民人女子,等出了淩县,就转手远远卖了,若里头有好的,挑出来教导一番,充作宫人,一同行骗。 第125页 这太监把实情都给说了,一句都不敢欺瞒,钢刀架在脖子上,碰一碰就沁出血珠来,划破一点儿皮子,就尖声叫嚷起来,全问明白了,这涂县令除了糊涂些,倒真没跟他们串通。 吴三派人送了两张纸进来,卫善草草扫过,心里分明知道这县令夫妇二人必然有事瞒着,可若是没拿住实据,倒也不好定罪,贼人已经招认,难道就轻轻放过? 卫善本来就是来骗她的,吴三送了两张认罪状来,倒是正好,她装模作样把那两张纸细细看过,掀动纸页的时候,特意把那几个红手印拎起来给魏人杰看一看,笑盈盈道:“咱们不费功夫了,外头已经认了。” 魏人杰才要开口,卫善截住话头:“已经招认了,这妇人才是主犯,也不必审问她了,把她提上京去,矫旨大罪,也不知是千刀万刮呢,还是满门抄斩。” 卫善不过诈她一诈,她说得笃定,把纸一挥,把茶盏搁在桌上,人立起来,指甲掸一掸裙子,嘴里还嘟囔两声:“真没意思。” 涂夫人缩成一个球,眼睛前晃过那张纸,确是写了满满当当,又押了几个红手印,她哪里知道五个贼人已经拿住了,只当她丈夫正在受审,一听把这罪过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扑上来就要扯卫善的裙子。 被青霜踩住了手,她连声高呼冤枉,就差要抱着卫善的大腿诉冤情,卫善站定了,蹙着眉头,满面是不耐烦的神气,就差打个哈欠:“你有什么话就早说,外头连囚车都拉来了。” 涂夫人抽抽哒哒把话全说了,涂县令确是看破了,那几样东西里,除了一个印章还刻得有些模样,旁的东西都很粗劣,再说人都来了七八日了,上头还没公文发下来,原来信的,也不信了。 他眼看着驿站来来往往这许多人,比公主来行馆也不差什么,这个老太监心狠手黑,什么都敢收,涂县令看着眼热,一断定他是假的,确是想要拿住他的,可想一想,又眼热他收到的那些钱,想等他走时,在渡头安排人截住他,把那船上的金银一股脑的搜罗出来。 椿龄一直立在一边,手里捧着一叠纸,卫善此时许她坐下,笔上沾了墨,把涂夫人说的话一个字儿不漏的全记下来。 夫妻两个是怎么说的,何时说的,主意打完了,预备让谁去截下船只,这几个人又怎么处置,那几个民人女子又当如何。 涂夫人为了保命,也没甚不肯说的,卫善哄她,说事儿没办,顶多再加上一样罪,若是把脏水都给担了,那就只有杀头了。 涂夫人哆哆嗦嗦一个字都不敢漏,卫善打起精神反复问了几回,一句一句的对,问了她三遍,让她按下手印,一式二份,一份送给吴三,一份送给卫修。 让卫修拿着这份证词审问涂县令,便是他再奸滑,也已经有铁证,再让吴三去把一同串通的捕快给拿下,里头还真没有那个县丞的事儿,能安心把接下来的事儿交给他办。 涂夫人还不知道自己受了骗,招完了便是骂丈夫,一口一个杀材,分明就是他的主意,倒要让她被杀被刮,卫善这回真的立起来要走,出了门就打一个哈欠,过了她睡觉的点儿,人已经发困了。 沉香一把扶住她,眼睛亮闪闪的发光,青霜笑嘻嘻的比划:“还是公主有主意,她人这样壮,胆子倒只有核桃那么大。” 魏人杰那把刀还是没出鞘,可他也知道,若是今晚不诈出来,拖得长了,涂县令知道没有实据,更不会开口说实话,这事儿便被他逃脱了。 他还傻愣愣跟在卫善身后,到卫善要进房门了,转头一看他还跟着,奇了一声:“你还有事?” 魏人杰抬头一看,都已经跟在门边,脸上一下子红起来,夜黑月明,照得卫善面颊莹莹生光,魏人杰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半天才道:“你们卫家人,果然都狡诈。” 卫善这回生气了:“你们魏家人,果然没头脑!”,当着他的面,“嘭”得一声把门关上了。 第69章 菩萨 魏人杰被关在房门外, 明明心里是想夸她机灵的,若不是她见机快,就被这对夫妻给骗了, 可一张嘴吐出来的却偏偏不是夸, 龇着牙干了站了半天还是没去叩门,自己转身走了。 卫善把门摔在魏人杰脸上, 依旧还是气动, 可跟他生气也是白气, 明儿他自个就忘了, 根本不记着自己说了什么惹人烦的话。 卫善抬起袖子扇扇风,沉香抿嘴笑着替她调了一盏花露来, 天已经晚了, 再吃茶怕走了困意睡不着,玫瑰花露一调, 送到嘴边饮上两口, 这才觉得去了几分恼意。 沉香铺开纸笔, 拨亮了灯芯, 初晴磨墨, 卫善就在驿站屋里的方桌上给卫敬容和正元帝写信,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加一字添减写上了去。 这些人还得提到京里去,发给大理寺再审,一干人证物证都要送上,添减功劳也是无用,大事都办了, 也不争这一点儿。 写了满满两张纸,看一看案头摆着的那封秦昭写过来的信,事儿一忙,竟忘了要回信给他,咬着笔杆发怔,想着要怎么把这桩事告诉他,想一想还是画画,依旧铺开一张纸,画了驿站后院里那张石桌石凳,又让初晴调了石绿画竹子。 她把她怎么审案的给画了上去,心里很有些得意,等那画儿晾干了,一并塞进信封,分作两封等明早寄出去。 沉香一面熏被一面道:“我听说有七八个女子已经坐上了船,若不是公主识破,她们也不知道要遭什么样的祸端。” 第126页 那贼人全都已经招了,挑上来的都是美貌女子,这会儿不好动手,待船离了岸,还有什么不能施为的,若是听话的便留在身边,若不听话就远远卖了。 卫善一辈子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恶事,人竟胆大如此,她歪在床上,隔得许久都不能睡,有作恶的还有纵恶的,这案子送上去,必是死罪绝不能脱逃。 椿龄写的那份证词派了大用场,青霜把这两份证词送到卫修吴三那儿,吴三审的那五个贼人,自然不知一上船就会有人等着他们,驶到浅滩上也就没了性命。 卫修捏着那张薄薄证词念给涂县令听,涂县令才还百般不认,此时痛哭流涕,嘴里也不知骂了老婆多少句蠢妇,趴在地下认了罪。 他知道卫修是辅国公府出身的,连行贿的心思都没敢起,才还心中庆幸得亏还没下手,只要咬死了自己是被骗,至多判个失察之罪,从淩县派到更远更偏僻的地方当官而已,没料到心中算盘全被妻子抖落出来,萎顿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事儿闹了一整夜,县令犯案,县丞便暂代县令职位,此案又与别案不同,他在写案情的时候把永安公主夸上了天,连同证物和犯人,一同押解进京。 闹了一宿,第二日卫善门前来送东西的便不是富户了,民人有拎着鲜鱼来的,还有摘了菱角来的,新开的茉莉栀子芙蓉,盛在盘里送上来,一篓一篓的白槐花从村里担出来,和面蒸饭,吃得满口生香。 宝树玉花卫善没收,茉莉槐花却尽数收下,还有人放下花就在驿馆外面磕头,一问原是苦主,差一点儿女儿就被骗了。 卫善一人赏下五贯钱去,专给这几个姑娘,眼看人还络绎不绝,便不再收东西,歇上两日预备登船,船队还往业州去,这几个犯人有专人押送进京。 这一干人戴着夹棍上路的时候,民人一路跟着,也不知多少拳脚打在这几个人身上,那个老太监叫李瑞福,骗了富户许多银钱,被人拿牛马粪塞了嘴糊了眼,若不是怕打死了不好交待,几个押解的差役也不会拦。 这约莫是县丞的手笔,有心要弄出一个大动静来,县令一走,上头的任令还没下来,他暂代县令之职,说不准就能升迁。原来也没少受涂县令的气,这才着人拖拖拽拽的把人犯赶去了码头,这一路这几个人也不知被骂了多少句,吐了多少下唾沫星。 青霜看了好一场热闹,和小顺子两个回来告诉卫善外头怎么个闹法,小顺子和青霜两个一搭一唱,外头如今说起卫善就要加一句千岁。 说什么的都有,还有把永安公主说成是神仙降世的,要不然怎么一眼就能看得出县令夫妻心底藏奸,只有在菩萨跟前才不能欺心。 卫善听了便笑,分明是那几个自己出逃被人逮住了,到说是她瞧出来的,若没有那几个贼人出逃,也不会这么快就坐实。 得救的几个民人女儿都要来给卫善磕头谢赏,卫善见了一回,这七八个果然个个生得水灵灵的,从十三四岁到十七八岁,里头还有一对儿姐妹,本来都被选走,家里只有老母,怎么支撑得住,卫善听了,便又发下赏去。 等她出船要走时,码头上人头攒动,比她出永城的时候送行的人还更多,兵丁两边拦住,不住有人抛花到大辇上,卫善坐在辇中不动,隔着薄纱帘儿,只能隐隐绰绰看见她头戴凤凰金冠,身着盘金红纱衣。 卫善都没想到竟有这许多人过来看她,她不动,沉香几个跪坐在辇中也敢动,低声道:“这莫不是把公主当观音娘娘看了罢。” 庙会抬出来的神龛就有这许多人看,供蚕花娘娘元君娘娘的,还有拜观音的,那一路可不就是这个仗阵,卫善一听就笑起来,两边窗户都糊着纱,哪里看得清人,只知道里头坐着的公主容貌极美,貌美又心善,可不就是菩萨降世了。 登舟上船,这些人还团团围着不散,沉香连窗户都不敢开了,卫善自己也没想到,不过办了这么一桩简单的事,竟能被夸耀成这样。 她坐在舟中,解了金冠,依旧还用金环束发,听见外头人声不绝,心里暗道,怪不得袁礼贤生前身后都要为自己挣一个清名。 她原来不懂得为甚正元帝要把那么一个可笑的罪名按在袁礼贤头上,运河通船本就是两边都默许了的,一年的运河上往来的私货船能带动多少商贸,增多少税收,这些事连她都知道,正元帝怎会不知。 如今她却明白过来,一个人有了好名声,便不那么容易被扳倒,当年正元帝要杀他,宫门口跪了多少文人替袁礼贤喊冤,因何没有民人,一是知道的少,二是正元帝把袁礼贤的罪状昭告天下,头一条就是贪污大罪。 说他贪没百万贯钱,不论是真是假,先担了污名,再要打杀他便容易起来,连谋反的罪名听上去也不那么不可信了。 民心善,民心也愚,外头传什么,便信了什么,袁家抄没家财,一个宰相的全部家资,还不如太后娘娘的脂粉钱,可却无人相信,都咬定他藏了百万家财,最后那百万钱也不曾见着,正元帝用抄不出来的钱,给袁礼贤定了罪。 卫善若有所思怔怔出神,沉香已经料理了前头事转回来,广白竹苓两个捧了点心汤水进来,又把那盛况再说一回:“外头都说公主是青天,断案如神呢。” 卫善笑一笑,她原来觉得这个公主的名头也没什么用,空有一个封号而已,此时才觉出有用来,只要她是公主,抬出去就是金光闪闪,有一分好处,便能被夸成十分。 第127页 民人送花送果,几个富户都把窖藏的冰块拿出来供给她用,沉香便作主赏下些缎子香料下去,出来才这些日子,沉香几个竟也练出来了,原来不过是侍候公主衣食,听她的吩咐办事,如今竟也能分赏官员,同官夫人们对谈了。 几个宫人不开窗,都挤在窗边透过窗纱去看外头的情况,一个个笑嘻嘻的:“跟着公主出趟门,真是长见识了。”回宫还能说给在宫中的伙伴听,可不威风。 船人推水离岸,淩县只有一个小码头,挤得到处都是人,吴三派了兵丁维持秩序,待主船离开岸边远了,这些人还不肯走,对卫善交口称赞,兵丁报给吴三的时候,他都觉得好笑,怕是公主自己都没想到,出来一趟,能有一个天仙下凡的名声。 卫善抿嘴笑了,卫修提了一篮了一个食盒上来,里头是新莲子汤,掀开来送到卫善手里:“夜里没睡足罢,赶紧歇一歇,从这儿到下个县,得在船上呆五六日呢。” 卫善舀了一只圆莲子,里头的莲芯都挑干净了,咬在嘴里又软又糯,她吃着便笑,问卫修道:“魏人杰呢?他咋呼了几天,怎么上船了倒不见他了?” 跟着办案他最起劲,卫善原来倒不知他这样急公好义,魏家人一脑门子都是热血,连着几天跑前跑后,人影都见不着。 说起来便好笑,卫修咳嗽两声清清喉咙:“他又觉得断案有意思起来,跟兵法也有相同处,你那一招就是兵不厌诈,这会儿在看《叶公案》呢。”怕是心里还不服气,卫善跟卫修两个对看一眼,都心底庆幸,可算又能清净几日了。 人犯还未押进京城,卫善的信已经送到了正元帝案前,前朝太监矫旨选妃,竟还有地方官员办了,气得他叫来了袁礼贤胡成玉,吩咐这事儿必须严办,又点了潘谨文当主审。 回到后宫便对妻子道:“善儿若是个男孩,如今我就有差事给她。” 卫敬容也没想到侄女出了宫,倒似放出去的小鹰,竟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可她嘴上却道:“善儿还小呢,也不过有些聪明,原来倒瞧不出,怕不是下头人强按了功劳给她,你就是要赏,也别过了。” 正元帝哈哈一笑:“家里的孩子个个争气,怎么能不赏。”想一想说不准还真是下边人架起来的,可他依旧赏赐下去,卫善出了宫,名声倒比在宫里还要更响亮些。 秦昭也收着了吴三的信,连同卫善的那一封,两封信在手里掂量一回,把卫善的那一封拢到袖子里去,先把吴三的拆开看了。 越是看越是笑,把信纸一阖,再从袖子里头抽出卫善的那封信来,银刀拆开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薄薄信纸来,打开一看,也是一幅画,画了石桌石凳子,还有后头那一排青竹,信纸里夹了两片竹叶,一大一小,此时已经干了,倒还能看得出绿意来,大片的苍绿,小片的嫩绿。 秦昭在去信里夹了几朵石榴花,可驿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院墙边那几丛竹子,卫善亲自下楼,挑了一片大的一片小的,夹在信里给他寄了过去。 秦昭手里捏着这两片青竹叶,随手拿过诗经,翻开一页夹了进去。 第70章 滑胎 卫善在淩县办的这桩事, 在朝中激起了些不大不小的风浪,犯人押解进京,这案子办得极快, 本来也没有多少疑难处, 从淩县送来的供词就已经很详尽。 潘谨文审案很快,把这一伙人走过几个地方, 骗了多少人都审了出来, 问他们这般粗劣骗术怎么竟有人信, 那老太监李瑞福招认道, 也有人不信的,可架不住信的人多, 一开始起疑心的, 见着李瑞福摆的排场规矩,再看他是个真太监, 便也深信不疑了。 他们初时行骗还不敢多拿, 回回都卡着数目, 纵后来苦主醒悟是受了骗, 也不会为了这点金银就大张旗鼓, 何况这算是贿赂, 真说了出去面上无光,是以跑了这许多州县,竟没被抓住。 若不是胃口越来越大,想着要干一票大的,也不会落入网中, 再不成想会遇到公主驾临,淩县本就是小县,前头还有一个樊城,谁知道船队会在淩县修整。 五人之中就有一个是淩县人,就是知道此地有贵妃树的传说,这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假托是采选官,选的还是宫妃娘娘,说不准贵妃村里就能再出一位贵妃。 传说听了这许多年,早已深入人心,些许露出些意思去,便口口相传,谁家有适龄貌美的女儿俱都传到李瑞福的面前来。 这一行五个假传旨意,矫旨之罪,千刀万刮。而那一对县令夫妻,存心要黑吃黑,潘谨文分别拟罪,犯官涂某刺配流放,涂夫人银氏罚做苦役。 奏折送上去又被正元帝驳了回来,认为潘谨文量定的刑罚太轻,分明知道是矫旨,还助纣为虐,把流放改成了绞刑,把劳役改成了刺配流放。 淩县县丞就地升职,从县丞升到县令,他递上奏报里夸了卫善千百样好处,自己则先请罪,也怕在这其中担责,半分不敢邀功,还在贵妃树下立了一块碑,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用以警示后人。 这个马屁是拍给卫家听的,奏疏一层层递上来,朝中官员便都看过,卫善在朝臣眼中本不过是个年小公主,朝上绕着她论过的也就是定什么封号给多少食邑,不料出去一回倒显了名声。 最高兴的自然是卫敬容,她连着几日都眉间带笑,宫妃无有不知,都在卫敬容跟前奉承。徐昭仪已经显怀,换了宽松衣裳,面庞圆了一圈,未语先含笑,扶着肚子道:“臣妾倒也想生一个似永安公主那样聪明的女孩儿。” 第128页 乔充容也有了肚子,跟徐昭仪没差多少时日,只她原来就瘦,怀了身子也不显,松落落的衣裳穿着,从后头半点也瞧不出怀了身孕。 她原来声音就娇嫩,怀了孩子更娇起来,一管声音拧一拧都能拧出蜜:“公主这千伶百俐的性子,依我看还是像了娘娘,若不是娘娘教导得好,公主怎么一出去就能办这样的大事。” 卫敬容人歪在座上,结香瑞香给几个有孕的宫妃端上蜜水,知道她们不经饿,一个个跟前都摆着小点心,山药小馒头竹节卷儿鸳鸯酥,卫敬容自己也挑了一个,捏在手里微微笑,对着满座的宫妃道:“哪里就是什么大事,竟也值得这样吹嘘。” 她是自谦,几位宫妃更得变着法的夸奖,封美人也不避讳自己是教坊出身,这事儿便是避讳了,也一样有人提,她此时最得宠爱,在卫敬容跟前也能说得上话,笑一声道:“这样的快事该排成歌舞戏乐,方能叫人知道公主还有这样的德行。” 便是不排歌舞戏文,这事儿也得记载在淩县的县志里,起居注上也有一笔,正元帝赏起卫善来不曾手软,嘴上也是百般嘉奖,若不然宫妃诰命们也不会在卫敬容跟前夸个不住。 可也不是人人都夸奖她,不高兴的自然也有,麟德殿中讲书,休歇时便说到这个荒唐的案子,秦昱面上带笑,状似闲谈:“善儿到底是女孩儿家,这样的事就该交给下人去办,哪有她亲自提审出头露脸的道理。” 可不论是袁礼贤还是秦显秦昭,都不曾开口,秦昰小人儿一个混在哥哥们中间听见了,立时皱起脸来,他跟这个三哥可不亲近,但姐姐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到大的,他虎了脸,冲秦昱哼哼了一声。 秦昱待要皱眉,秦显把秦昰抱起来,顶在脖子上,对秦昱道:“这么点小事,办就办了,善儿难道还能看着人假传圣旨,不闻不问?”说着颠一颠秦昰,颠得秦昰抱着他的脖子欢叫一声,秦显哈哈笑一声:“走,大哥带你骑马去。” 秦显一向都不太喜欢这个三弟,一肚皮的酸文假醋,分明年纪还小,行事却扭捏造作,同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没有半句痛快话,看他一眼都替他累得慌。 秦显也不知是先厌杨家才厌了秦昱的,还是厌了秦昱才厌杨家,总之这两个捆在一处,此时看他,只拿他当个惹人厌烦的弟弟看,竟然当面指谪善儿的不是,眯了眼儿打量他一回,转身抱着小弟走了。 秦显这些年年纪长了,对杨家本就观感不好,在袁礼贤处又听了许多经史,更把杨家看得轻了。袁礼贤虽不说,却从来看不上杨云越把自己的妹妹献给正元帝。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建功立业靠的是本事,献美得宠,自来都是佞臣小人行径,若说袁礼贤对卫家还有敬意在,对杨家那是一百个瞧不上眼。 秦显扭头就走,袁礼贤只作不见,秦昱一张俊脸泛红,屋里就只余下秦昭,秦昱跟秦显还能说上几句话,当着秦昭却一言不发。 秦昭冲他笑一笑,开口依旧温言:“三弟年小,虽性喜诗书,可诗书也最移性情,我知三弟跟曾文涉走得近,可他那派学说只责人不克己,三弟听听也就罢了,还是与袁先生多念念经史才是。” 曾文涉也是名儒,当年按礼选春夏秋冬四官,曾文涉任的就是夏官,跟袁礼贤两人干的是同一桩差事,正元帝后来只委任袁礼贤当宰相,把其余三个派去修书修史,反听袁礼贤的调派。 余下两个本就年老,归附正元帝时已经六十开外,一进皇城便告老还乡,只余下一个曾文涉了,文人相轻,同行相忌,何况学说不同。 袁妙之一笔兰花名满皇都,还有人为求她画上一笔到袁相府门前苦求的,而曾文涉却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本朝女子本就性情泼勇,文皇后写的《训戒》说的还是女子当作贤内助,却不是一味软弱奉承应和。 曾文涉写得那些,拥戴他的有,反感他的也有,有魏夫人这样的女子,当着她的面说女人应当和顺温婉,在家相父教子,还不得被她一巴掌扇出去。 秦昭说完对秦昱点一点头,这才转身出去。 秦昱眼看他出去,把心里那股不平气生生压住,再想一回那曾文涉说的话,怒者尚有人之常情,而笑者心不可测。大哥面有怒意,可轮到二哥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丝怒容,面上还带着笑意。 秦昱心中愤懑难平,当着袁礼贤却不敢露出怒容来,只要有大哥在,这老头便不看别人一眼,秦昱对袁礼贤行师礼,这才收拾东西出去,出了麟德殿门便阴了一张脸。 他本就心中不忿,出去绕了这么大一圈,县里乡里怎么比得上皇城舒服,同那些学子论道,都没能博下这样的名声来,这小丫头竟还能立碑。 舅舅也是蠢材,大哥的正妃还未定,倒打起他的主意来,也不想想时机便张口就道原来曾有过约定,把皇子结亲,还当作草莽时结娃娃亲那样儿戏。 何况两个表妹人才寻常,又不讨父亲喜欢,秦显秦昭手里有的,连杨家也比不得,秦昱越是走越是胸中火烧,绕进后宫,便在云梦泽边看见七八个宫人正在池子里头放彩鸳鸯绿头鸭。 七八个细腰宫人拿柳条儿把鸭子赶到沟渠里,人人手上一把香花,拿柳条逗弄它们,看鸭子鸳鸯游来转去,个个笑得银铃也似,还有抛樱桃的,掷花枝的。 第129页 秦昱若是原来瞧见这些,怒意再盛也能去掉几分,可他连着几桩事都被压过,袁礼贤满嘴的兄友弟恭,才刚竟一言不发,大哥且还罢了,秦昭是什么东西,以为自己姓了秦,在皇后跟前养过几年,就真把自己当作正统了。 秦昱身边跟着的小太监觑着他脸色不好,一个字儿都不敢说,弯腰碎步跟在他身后,不防绕过湖边时,被正在玩闹扑打的小宫人撞了过来。 人还没撞到身前,秦昱就一脚踢了上去,那宫人“哎哟”一声,扑到了河沟里,原来在渠前玩耍的几个宫人齐齐惊呼,秦昱头也没回,直往珠镜殿去了。 卫敬容正跟正元帝午膳,天气一热,他连大肉都吃不下了,光禄寺进了过水面上来,吃了两碗竟摆了手,卫敬容便道:“就是苦夏也不能不吃,这么点儿怎么能经饿。” 吩咐宫人拿肉酱来,一咸一鲜正元帝倒能再吃下些,他一个皇帝,分明就有黎山离宫在,不到盛夏却不能动,想一想道:“传旨珠镜殿,我夜里却那边摆膳。” 珠镜殿里有莲花池,到底还能取些凉意,卫敬容笑一笑:“知道了,我多嘱咐云翘两句,她这些日子可不高兴。” 才说要去珠镜殿,绮绣殿里的宫人便报了上来,说充容娘娘身上不好,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受了惊吓,有滑胎脉象,正元帝还未发问,卫敬容一下子立了起来,往前两步:“怎么回事,身边跟着的宫人呢?” 那宫人满面是泪:“我们娘娘孕后怕热,领着我们去云梦泽芙蓉渠去踩水,她坐在一边看着,有个……有个宫人落了水,娘娘受了惊吓。” 她一停顿,卫敬容便责道:“分明知道你家娘娘有孕有身,怎么还往池边去?” 宫人伏地叩头:“娘娘好坐着,人是被齐王殿下踢下水的。” 第71章 杖刑(捉) 卫敬容声音一顿, 不及去看正元帝便沉声道:“胡说,昱儿怎么会踢宫人下水。” 那几个确是绮绣殿的宫人,乔充容自有孕之后一向畏热, 如今日长夜短, 徐昭仪只是犯困,而她却精神很好, 睡不得一刻就醒了, 身边跟着的尚宫让她出来走一走, 生产的时候腿脚有力, 才能更顺当些。 乔充容自己不动,让几个小宫人放水鸭子给她瞧, 她自己就坐在假山石坳的绿荫处, 顶上紫藤枝叶散了满身的绿荫,她既畏热, 便受不了看那些火红颜色, 一宫的宫人都穿着豆绿柳绿青藕色的宫装, 她自己一身丁香色的衣裙坐在藤椅子上, 两边有宫人打扇, 小桌上还切了鲜瓜。 她本来就坐得隐秘, 若是平时秦昱路过必要留心的,可他那会儿怒不可抑,直通通走过去,两边都不曾看过一眼。 乔充容见他匆匆过去,摆了手不让宫人上前, 由得他过去了,只当两边没瞧见,也不是非得讨他一声问好,谁知道才走过去两步,秦昱就踢了她的宫人。 乔充容是京郊小门户里送上来的女儿,哪里见过这阵仗,便是在皇后宫中见到太子晋王,那也是客客气气的,两位成了年,连眼睛都不敢扫过来,皇后也有意让她们避让开,谁齐王的气性竟这么大。 乔充容眼睁睁看着秦昱把宫人踢下水,已经唬得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胸口,赶紧着人把她捞上来,那被踢下水的小宫人才只有十一岁,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分明是落水,口里涌出的却是鲜血,连着几口吐到衣襟上,乔充容当时便脚下一软,靠在宫人身上,回去便一身一身的出凉汗,把肚里吃的几块糕点俱都吐了出来。 尚宫赶紧请了太医,太医一诊出有滑胎之相,便赶紧派宫人到丹凤宫来,不意会在这儿遇见正元帝,卫敬容蹙一蹙眉头,看一眼正元帝,见他眉间含怒,干脆转身道:“我去看看,太医可开了药,有什么要用的,立时着人去取。” 卫敬容衣衫都不及换,七八个宫人跟着她出去了,瑞香一手扶着她,匆忙间觑了一眼卫敬容,见她面带忧色,又急问那宫人:“你们娘娘到底如何?” 那宫人也囫囵说不清楚,一宫里就只有训导尚宫还算镇定,急急派她报给皇后知道,充容娘娘这一胎是很受皇后娘娘看重的,殿中衣食都比原来好了许多,从美人升成了充容,宫人也重新调拨过,若是这一胎没了,整个绮绣殿的人都要遭殃。 卫敬容走时看了丈夫一眼,心里已经知道他必要发怒,若是她在,秦昱来了必然要劝,不如避开去,不论劝了谁,也都沾不着一个“好”字。 绮绣殿廊庑下宫人正在煎药,太医取了一枚丸药剖开一半调了水给乔充容喝下,她面如纸白,嘴唇全无血色,人萎在榻上,额上俱是冷汗。 卫敬容快步进去,不等宫人来迎,自己掀了帘子,急往榻上去,乔充容一看见她便哭了起来,声音又细又弱:“娘娘。” 卫敬容一把握住她的手:“不怕,太医已经在煎药了,你是一时受惊,我就坐在这儿,必然无事的。”她一面说,一面接过巾帕,替乔充容拭汗。 卫敬容一动,徐昭仪也过来了,她还没踏进来,就听见宫里有哭声,跟着是卫敬容的声音:“快收了声,你们娘娘早晨起来食用了什么,问问太医此时可吃什么,熬些汤来。” 徐充容看着殿内殿外来来往往的宫人医官,抚着肚子也吃一惊,她身边的宫人把事儿告诉了她,她立在殿外,让人进去通报。 第130页 跟她一道来的还有符美人,她已经红了眼眶,扯着宫人问里头怎么样了,乔充容还是美人的时候,两人就在一个殿里住着,美人的份例不高,吃的喝的用的两个人一起用,徐昭仪再分赏些给她们。 两人一同进宫,又一同封了美人,一个承了宠爱,便带着另一个也承了宠,宫中无伴,两人结了姐妹,纵是后来挪了殿室,也依旧来往不绝,乔美人自知是受了符美人的提携,怀了身孕便道往后要让孩子符美人当干姨妈,哪知道她会遭这样的祸事。 那个被踢下水的小宫人,卫敬容也特意让太医给她诊治,可她挨得那一脚正好踢在脏腑上,跟着又落水受惊,人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 几个人等了一会,结香便出来道:“娘娘说了,里头有由她陪着,昭仪娘娘身上有孕,赶紧回去歇息。”符美人进前一步:“我进去帮衬着娘娘,递水绞巾我总是会的。” 结香看了一眼徐昭仪,见她不说话,那倒是可行,领了符美人进去,她一见皇后娘娘坐在榻前握着乔充容的手,便掉起眼泪来,叫了一声乔充容:“阿乔。” 太医煎的保胎药送进来,符美人亲自打扇凉药,乔充容饮了一碗,身上依旧虚汗不住,尚宫不一时就掀起丝被来看一看,亵裤上落得铜斑大的几块红。 卫敬容冲她摇一摇头,她便瞒下不说,符美人瞧在眼中,才要抽泣,卫敬容伸手掖掖被子:“我看倒不出汗了,睡一夜必然好了,你喝些热汤,吃下去的药,也要用汤水来化。” 跟着让符美人哄她,自己往殿外去,召了太医来,太医便道,乔充容本来身子就弱,孕时苦夏,这些日子非但没胖,还更瘦了些,这胎坐的不如徐昭仪的稳健,本来脉像就弱,这么一惊,只怕是要保不住了。 卫敬容听了好半晌才叹息一声:“你用药和缓些,若实保不住了,也得把她的身子调养好了,别作下病来,调养好了,往后还能再有孩子。” 太医应一声是,躬身退了下去,符美人将将出殿,正听见这一句,替阿乔下拜:“娘娘大恩德。”一面说一面又要哭,里头乔充容才刚喝了汤,沾着枕头睡实了,她一把捂住嘴,把哭声给捂在喉咙里。 卫敬容倒不意她还有这一份情,冲她点点头:“如今月份小,便是落了胎,调养好了身子,也不防碍往后。”她自己便是生女儿的时候月份太大,这才久久调养不过来。 符美人依旧嘤嘤在哭,卫敬容宽慰她两句,才派人去报给正元帝,王忠便过来了,告诉卫敬容说正元帝问明了情由,勃然大怒,要太监去取杖来亲自教训秦昱。 卫敬容倒有些吃惊,此时还未落胎,便是发这样的大怒,也该在落胎之后,两个有孕的妃子,他确是更喜欢乔充容,可也远没有喜欢到这个地步。 王忠垂头禀报:“齐王受了陛下两杖,太子拦住了,已经着人抬回珠镜殿去,宣了太医医治棒疮,老奴特来告知娘娘。” 原是正元帝还未问话,秦显就顶着弟弟送他回丹凤宫,后头还跟着秦昭,三人刚刚跑过马,是到丹凤宫来吃午点心的,秦昰一见着父亲就噘嘴告状了,他饱受宠爱,正元帝就是心里发怒,看见小儿子也能缓上几分。 秦昰告状告得前颠后倒,可正元帝却从他的话里紧紧抓住两个字眼,就是秦昱嫉妒卫善扬名,跟着又问大儿子,秦显此时还且不知秦昱踢了宫人吓坏了乔充容,他的脾气最直:“三弟也太小家气。” 秦昭看一眼王忠,立时知道事情不对,先把自己说的话也加了进去:“曾文涉到底还是太书生气,跟妇人且要争长短,也太短视了些。” 这些话也是袁礼贤曾经说过的话,秦昭拿了来用,明说的是曾文涉,实说的是秦昱。他才刚说完,就见王忠立在正元帝的身后,微微动了一下下巴,秦昭便笑一声:“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两句论学,怎么惹父亲生这样大的气。” 正元帝这才知道秦昱怒踢宫人竟还是有前因,两个哥哥说他两句,他就能造此恶业,原来只有八分怒意,也抬到了十分。 这才会叫了秦昱过去,珠镜殿还不知消息,杨云翘宫门口都冷落了月余了,寻常也无人来,忽的太监传旨意让秦昱去见正元帝,她且还一喜,谁知竟是传他过去要行家法。 杨云翘一路哭到了丹凤宫,一句话不曾问,先咬死了儿子受了冤屈,伏在地下哭得花容失色,她自到了正元帝的身边,还未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正元帝此时已经问过了绮绣宫的宫人,又问了在花园里随侍的太监,人人口里说的都是齐王,难道还能污了他不成。 秦昱替自己分辨,他踢的分明就是个宫人,左右都没有宫妃在,这事儿怎么也不能污到他身上来,正元帝看他还强行辩白,心里怒极,当真一杖击在他身上,第二下被秦显拦住,扶他坐到榻上。 秦昭早抱着秦昰出去了,秦昰吓得抱着秦昭的脖子,他哪里见过父亲发这样的怒,秦昭摸摸他的头:“母亲正忙着,到麟德殿去,咱们给姐姐写信好不好。” 秦昰很是想念卫善,抱着秦昭的脖子说好,走得远了,还能听见丹凤宫里怒喝之声,秦昭一只手稳稳托着秦昰,一只手揉他的头:“昰儿是不是吓着了?就许你吃一点冰糕罢。” 秦昰立时笑起来,秦昭颠一颠他,跟着又吩咐左右,等会往珠镜殿送金创药去,才刚那一下打在身上,破皮绽肉都是轻的,天气暑热,棒疮难愈,秦昱只怕得躺上个二三月才能好了。 第131页 第72章 男胎 秦昱被正元帝发怒责打的事很快传了出去, 王忠禀报给卫敬容的时候,打也已经打过来,她不能细问情由, 也不说秦昱吃这顿打是不是应当, 只叹了一声:“赶紧宣太医过去。” 又吩咐结香挑些活血化瘀的药膏送过去,跟着就是关切正元帝:“他这些日子本就心燥, 发这样大的脾气, 腿上又要不好, 让太医也给陛下摸摸脉去。” 问明白是打了两杖, 知道丈夫力巨,盛怒之下的两杖, 也不知打坏了没有, 卫敬容赶紧派人去看,特意嘱咐:“我这头走不开, 到了珠镜殿中且得仔细宽慰杨娘娘。” 瑞香一走, 卫敬容转身便看见符美人目中含光, 她看了符美人一眼:“不可如此, 两个都是陛下的孩子, 哪一个不心疼, 已经罚过,这事儿不可再生是非,等她好了,还劝着她去谢恩。” 正元帝不论是气动什么,确是为了乔充容受惊有滑胎之相才打了秦昱, 卫敬容已经提点了一句,符美人自然要原话告诉乔充容。 正元帝是行伍出身,常年打仗,骑在马上一刀便能把人穿透,此时怒极还觉得打得有理,等到怒气过了,再看秦昱的惨相,说不准心又偏了。 符美人怔怔看着卫敬容的脸,心里明白皇后娘娘说的才是正理,低头咽了泪:“妾知道了,必会劝着姐姐去谢恩的。” 正元帝发完了怒气,果然有些头晕眼花,腿上更是胀得疼,是秦显一直陪着,替他揉腿,又拿凉毛巾替他去热,正元帝才好上些。 太医要来给他摸脉,他还不许,还是秦显给劝住了,托着他的手给太医摸脉,正元帝连年征战,身上确有诸多伤病,旧创还是小疼,肺腑受的伤到了年纪才显现出来。 正元帝是常年吃汤药调理身子的,此番急怒,太医赶紧替他换了方子,先煎一碗喝下,这才觉得胸中结的一团郁气好了许多,太医又劝,劝他往后少动怒多静心,不然腿疾只会更沉得。 秦显便在此时道:“不若就移宫去离宫暂居,等暑天过去,再挪回皇城来。”他说这话确是情真意切,看父亲受这样的苦痛,心中难受。 正元帝拍一拍秦显的手:“还是我儿知道我心。”他想往离宫去居住,可只有半边宫苑还是好的,若是只住赵太后一个也还罢了,再住上这许多宫妃,屋子不够分派。 何况路程离皇城不远不近,若是再远些必是不有去的,若是再近些,每日里开朝会议事也更方便些,正元帝才叹过,秦显便道:“我来上奏,总得顾全爹爹的身体才是。” 正元帝最喜欢这个儿子,一是他最像自己,二是,只有这个儿子,是跟着他从贫苦中到了此时这个地位的,听他说话,尤其受用,叹了一声:“若是臣下有你这番体贴心意,我也早就去了。” 秦显亲手喂了父亲吃药,跟着又着人送药到珠镜殿去,正元帝这会儿想起来又有些后悔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一杖下去已经想要住手,可听他满口“父皇明鉴,不可听哥哥们污我”的话,怒不可遏,这才又打了第二下。 这个儿子,恐怕往后不能再跟杨家亲近,须得从珠镜殿里搬出来,多跟两个哥哥在一处,他才说了这一句,秦显便道:“我看三弟也确是跟几个文人呆得太多了些。” 这话又正合正元帝的意,文臣确是要用的,却不能尽信,心里越发觉得长子才是最知他心意的,纵此时还鲁莽些,那也是年轻的缘故,行军作战他已有了经验,等往后再慢慢把政事交到他手上,再有个十来年,怎么也足够他学会了。 儿子宅心仁厚,这一点确是皇后的教导,以后几个孩子在他手里总能安心当个王爷,昭儿能武能文,往后也是一大助力。 若他有异心,也不是不可牵制,正元帝想到百年之后的事,才刚气平些,卫敬容身边的太监保荣回来禀报:“充容娘娘的胎没保住。”说着又道:“是个,是个男胎。” 卫敬容从中午守到傍晚,那一胎终究没能保住,看着好些,一碗汤药下肚,汗倒是不出了,血也止住了,还喝下一碗鸡汤。 卫敬容还当这胎是保住了,对符美人笑一笑:“你这个干姨妈真是有福气,这个孩子是个有后福的。”乔充容自己都摸着肚子露出些笑意来,这个孩子在她肚里这样翻腾,她心里怎么不慌。 她且不敢问那小宫人如何了,连想都不敢去想,只要想到她一口一口往外吐血的样子,心里就一颤一颤的发抖,卫敬容下了禁口令,不许绮绣殿里的人再提起那个小宫人。 人都已经装裹抬了出去,给她两身新衣裳,叫人抬出去好埋了,恐生怨气,还给她烧了两卷经,几个平日里要好的宫人,还各自凑了些钱出来,求那抬人的太监好好待她。 那边人才刚抬走,这边乔充容肚子就疼起来,她唇上才有了些血色,立时起了一层汗,轻呼一声,只觉得下腹一绞,腿间湿热,自己知道不好,抬眼怔怔看向卫敬容,话还未说,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卫敬容手里还拿着茶盏,还当最难的那一关已经挨了过去,才能坐下吃一杯热茶,见她这样,匆匆站起来,滚茶就这么倾在裙子上,急急去看,乔充容又倒在枕上。 这回不曾保住,落下来已经四个月大,是个男胎,乔充容哭得晕死过去,卫敬容叹一口气,吩咐人收裹安葬,再替这个孩子念几卷经文。 第132页 早夭的皇子皇女也是没有姓名的,何况这才是个刚成形的男胎,卫敬容细细吩咐,抬一个小棺材来,一样要讲上几天的经,必得送了他好好去才是。 乔充容力竭昏了过去,符美人哭红了一双眼睛,等结香发觉卫敬容把茶倾在身上,她趴在地下给卫敬容磕了两个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卫敬容回去丹凤宫时,便是是这么一付狼狈的模样,发髻也乱了,身上的衣裙又是汗又是茶,满面倦色,正元帝见她这样,亲自下来扶她,就见妻子眼眶泛红,冲他摇一摇头,半天才叹一声:“孩子没能保住,能看得是个男胎了。” 正元帝已经发作过一回,又不能再把秦昱拎过来打一顿,结香绞了巾子来给卫敬容擦脸,又让光禄寺预备米粥送来,捧到跟前道:“娘娘半日没吃了,喝些粥汤罢。” 卫敬容捧过碗来只喝了两口,便不再吃,摆了手道:“虽落了胎,人倒是无碍的,仔细将养着也就是了,这些日子我常去瞧瞧她,徐昭仪那儿我也叫人再盯得紧些,可不能再出茬子。” 正元帝再打儿子,也依旧是留了力气的,卫敬容人还没到丹凤宫,派去看秦昱的人就在宫道上报给她听,秦昱确是伤了,一下打在背上,一下打在胳膊上,幸好是第二下挨在了胳膊上,若是头 一下,可不得把手臂给打断了。 太医用剪子把衣裳剪开,先清创再止血,内外都用了药,如今还守在珠镜殿里,皇上确实是盛怒之下打了儿子,可若是留下一点半点的病痛来,倒霉的还是太医院。 看着皮开肉绽,可都是皮肉伤,不曾伤得根骨,只怕天热了要流脓,只要收敛得好,养些日子也能结痂了。正元帝打了一辈子的架,很知道打哪儿最是要害,若不是秦昱抬手要躲,第二下也不会挨在胳膊上。 杨云翘六神无主,此时该到正元帝面前来请罪,可她急急想要召嫂嫂进宫来,宫门早已经关了,没有鱼符再不能开,何况正元帝早已经有了禁令,不许忠义侯夫人随意进宫来。 这本是他怒中说的一句话,被当了御令传下去,正元帝自己不好改口,卫敬容也只作疏忽,这条禁令就依旧还在实行。 既有禁令,杨妃要召忠义侯夫人进宫的事便被报到正元帝跟前,连着两三件事让他生气,到了此刻竟不怒了,只吐了两个字:“不准。” 卫敬容才还想多说两句,一听这话,一句也不再说,反而问起了儿子,宫人便道:“晋王殿下领着小殿下往麟德殿去了,才还传了话回来,太子殿下要留小殿下在麟德殿过夜。” 正元帝是喜见小儿子跟大儿子亲近的,小儿子身上卫家人的烙印越少,他就越是喜欢,只看着卫家,倒把杨家给放过了,自己的妃子事事要听嫂嫂的,那往后儿子是不是也事事都听他舅舅? 他不怒时比怒时还叫人心生骇意,卫敬容却不怕他,歪在榻上一会儿,头便一点一点的,正元帝知道她累极了,不叫宫人打扰,自己往偏殿书房去,就在书房里歇了一宿。 第二日正元帝又发了一拨赏赐给乔充容,王忠才出了绮绣殿的门,又转到了珠镜殿,罚齐王秦昱闭门思过,本来他就要养伤,不思过也不能往旁的地方去,可既然是奉了正元帝的口谕思过,那什么时候能出来,还得由正元帝说了算。 秦昱的事传到朝堂上,本来也瞒不住,出事的时候是正午,宫员正在办差,光禄寺俸了朝食来给各位官员,这事早早就传遍了。 天家无小事,何况事关皇嗣,可这回谁也没想到被参的竟然是袁礼贤,说他身为皇子师,却未愁心教导三皇子,至使三皇子言行失度,而上这奏章的便是曾文涉的学生韩知节。 第73章 余波 卫善收到秦昭回信的时候, 船早就已经离开了淩县往清河去了,淩县新任的县令是如何替她在那棵百年槐花树下立碑的,她一无所知, 接着信折开一看, 仰在床上笑了一回。 沉香捧了鲜莲子汤来,看她笑得这样, 笑盈盈的问她道:“公主是有什么好事, 赶紧也叫咱们知道。”竹苓广白几个也都跟着笑, 围拢过来听她说些什么。 卫善只当立碑以传后世总得办些什么了不起的事, 譬如西域都护班定远,似这样的事迹才能大书特书, 不意自己办的这么一桩小事, 竟也能立碑。 秦昭还派人去摘了一封来,给她看看上头写了什么。碑文直把她写成了个女青天女菩萨, 甚个一片体民爱民之心, 甚个明察秋毫, 卫善看了又把写碑文的那一张递给椿龄:“你看看, 是不是可笑。” 里头确是有些夸大之词, 把吴三卫修都给抹去了, 倒把他自己给留在碑上,石碑上刻了几年几月淩县县令某某人谨立此碑。 这事虽然好笑,可也不全然是桩笑话,淩县那位新任县令,也不定什么端倪都没瞧出来, 只不过站了干岸,又得了好处,既会看人眼色,做这事必是里里外外打听清楚的,奏章上也写了要立碑,以警示乡里。 从上到下,没一个人有异义,那这碑就可立,既然这样的碑都可立,那么回到业州卫家的碑也能立,卫善把《业州域志》都看过一回,那还是前朝修的,到了本朝国史还未修,地方府志也有不全的,卫善在心里添了一笔,她都能立碑,父亲立碑更是应当的。 此时太子地位稳固,卫家与正元帝的情份虽不似过去,也比旁人要深厚些,这辈子许多事都已经提前办了,不落旁人口舌,趁着此时把该讨的就要讨回来,待修国史时,必要把上辈子没拿到的,都讨回来。 第133页 几个宫人围住了椿龄,仔细问她这信上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椿龄本就羞怯,面上泛红,连耳朵尖都红了,声音又细又轻,青霜等得急了,抓了一把糖到她手里:“你大声些,别怕。” 宫人们闹成一团,卫善歪在床上,手上摩挲着另一张信纸,秦昭替她画了一张画,画上是一棵百年槐树,树冠上开了细簇簇落雪也似的白槐花,树底下倒是那块石碑,因着是刻的公主事迹,底下还用了莲花台的底座。 一封信写得这么厚,却只有这一张是他的手笔,后头跟着七八张,一张上只有一个字,俱是秦昰写的大字,写着善儿姐姐安好,那个善字顶头立地,转笔处还能看得出有秦昭的笔迹来,相必是秦昭抱了他在怀里,手把着手教他写的。 想到秦昰的肉手握着笔杆,一笔一顿的模样,便嘴角含笑,这几个字也不知他写了多久,卫善把这几张字反复看了又看,取出一个匣子来,专把这些字都存在匣中,磨墨铺纸,给秦昰回了一封信。 轮到秦昭,倒不知道要写些什么给他了,把那张信纸收到匣中,浅浅一个盒子,摆了两封信也依旧空落落的,伸手摘从花盆里摘了一簇晚香兰放在匣中,等再开信匣时,便会有一股兰花香。 卫善已经许久都没有这样的小女儿心思,倒是秦昭还把她当作小姑娘,合花树上挂玲珑萤灯,芙蓉池里放百盏水莲,已经许多年都不曾有这样的日子,她咬着笔杆,不知道要回什么信给他才好。 这一回信封里夹的是茉莉花,卫善最喜欢的香味儿,窗舱里还养了两盆,正当花季,浓绿叶间冒出一个个小花苞,越是夜晚越是香味浓厚。 上回倒出来的石榴花搁在香球里香了两日,这回的茉莉也搁在香球中,垂在床帐上,鼻尖绕着茉莉花香,卫善坐在桌前,取出一张洒金小笺来,不论写什么,都觉得说得太浅了,依旧还是画上一幅画。 舱外江水茫茫,远远能看得见驶过的船帆,越是往北上,通商的船只越是少,不似运河靠南的那一段通商往来频繁,府州也更繁华。 卫善一幅江水图还未画完,外间小顺子又送进一封信来,这一回是卫敬容写来的信,卫善急急拆开,这信写得极厚,除开头二句是关切卫善在外如何,后头急转直下,把乔充容落了胎的事告诉了卫善。 乔充容肚里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落下来已经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卫敬容在信中可惜了又可惜,跟着便把正元帝打了秦昱两杖的事儿也写了下来。 各中缘由自然不能写得太明白,卫善通读一回,满心讶异,上辈子根本就没有乔充容这个人,正元帝也没有别的孩子,自然更没有秦昱踢打宫人,至宫妃受惊落胎的事了。 卫善记得秦昱这个人是极会装腔作势的,朝中谁不赞一声齐王纯孝,那会儿也没有旁的皇子好称赞了,只余下一个,自然也只能夸这一个。 如今细想起来,秦昱的名头渐渐响亮,是在秦显意外之后,秦昭被派出去驻守云州,跟着又派他领兵平定凉州,卫善原来不懂,看了域图方才明白,派他去凉州征战,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发兵两千里地,又在黄沙大漠之中,人困马乏,到凉州城下又要如何开战,既少食又少水,她光是拿手指在地图上丈量,就不住心惊,这哪里是要他去定乱,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 得胜的奏报送回朝中来时,卫善在丹凤宫也听着了消息,当时只高兴二哥又打了胜仗,还以为这回总得回军犒赏了,也能见一见二哥,诉一诉姑姑和苦处,谁知道秦昭的军队根本没能到京城来,依旧还千里迢迢又回云州去。 这一来一往折损了多少人马,打了胜仗设下都护府,派的还是朝廷的人,搜刮来的金银还成了朝上参他的把柄。 秦昭再能干,也是养子,只有秦昱才是正统。那时候正元帝虽还拿定主意,把这皇位传给谁,心里对秦昭也是忌惮的。 秦昱这仁厚的名声就是这时候传扬开去,卫善出来这几日,倒听了满耳朵的俗话,花花轿子人人抬,吹他能文,他早年怎么文名不显,说他纯孝,也就是太子死后,他才在正元帝跟前进孝。 亲尝汤药便罢,还有放言便是父亲要他身上的肉当药引,他也绝无二话,连对丹凤宫也一样是尽了心的,太子薨,晋王逐,秦昰不过六岁,能捧的只有他一个。 可就算是当时,正元帝也还没拿定主意就把帝位给他,他似乎是在三儿子和小儿子之间,犹豫过的,请立正统的朝臣也不是没有,秦昰占了一个嫡字,虽年幼,也依旧有师傅扶持,他的师傅是胡成玉。 袁相担了污名处刑,秦昱的身边已经有一个曾文涉,胡成玉在朝中替卫家周旋,难免没有立秦昰之后,他还能再稳坐宰相位的意图在。 袁礼贤的门生故旧被打成党羽拔除,这其中就没有胡成玉,卫善一点一点摸索,把上辈子记得的那些七零八碎的事都串起来,仿佛一张密密的网,原来身在局中尚且不知自己被网住了,此时跳出来看,才能看得明白些。 卫善合上信,让沉香叫来小顺子:“你到街市上看看,有什么孩童玩的东西,挑些有野趣的,一式两份买了来,着人送回京去。” 舟上人还不知京中乔充容落了胎,小顺子一听便是给徐昭仪和乔充容的,应声出去了,此时船刚到清河,正补清水米面,本地确有些布虎做得精致,大块的红布扎成老虎,沉香几个又做了小衣,连同这些一并送了回去。 第134页 这些东西自然是送进丹凤宫里,还有卫善写的一封信,她特意让姑姑来分派这些东西,信里对落胎一事,一个字儿都没提,只说沿途看见了,觉得有趣,给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们。 一套瓷人儿,两只布老虎,彩扎的风车,还有羊皮做的波浪鼓,堆开来十几样玩意儿,就这么摊在床上,卫敬容摆一摆手不叫人收拾,待正元帝下了朝过来,就见卫敬容正在看信,眼前还摆着这许多小东西,看他来了,急急收拾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这是什么?” 卫敬容笑一笑:“是善儿捎回来,这些如今也不好送了。”单送给徐昭仪一个,可不是伤了乔充容的心,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她的,也是正元帝的。 乔充容倒很知机,正元帝去看她时,就见她散了头发,靠在枕上,眼眶泛红,见了正元帝却半个字也没提起齐王来,符美人守在她身边,两人还说些宽慰正元帝的话,闭了眼儿流泪道:“恨我自己无用,竟没能替陛下再添一皇子,陛下万不能因我之故损伤龙体。” 丹凤宫中更是提都不提,都劝正元帝要爱惜身体,赵太后在离宫收到了消息,更是哭得昏了过去,太后有恙,正元帝自然要急赶过去探视,这些都由秦昱而起。 他本就因为韩知节参了袁礼贤的事心中不悦,袁礼贤虽是麟德殿讲师,可他哪里有空天天过去,还是让集贤院那一帮文士去讲史,既要修国史又要定律疏,日日议事,官制推行尚且艰难,却要来烦忧这些细务。 正元帝骑马自离宫回来,再说到齐王时,便道秦昱恣行颠倒,性情乖戾,须得修身养性,一个字都没说袁礼贤的不是。 第74章 低 卫善千里之外给秦昱穿了一回小鞋, 卫敬容拿这个又扎了一回正元帝的心,正元帝这些日子倒常留在她宫中,天热心燥, 呆在她这儿反而能静一静心。 看她在灯下替几个孩子做夏衫, 还感概一声:“原来倒不见你做这些。” 卫敬容手上不停,穿针引线替秦显那件袍子琐上边:“我做的时候, 你正忙着呢, 难道做个袜子衣裳还得特意告诉你一声?如今也不过安稳了几年。” 李从仪的残部还在流窜, 江宁王的吴地还未攻下, 要说安稳还未安稳,可却已经人心浮动, 武将未动, 文人先争起功来。 正元帝手里握着书卷,默不作声, 卫敬容也不看他, 一面做针线, 一面同他商量要给乔充容提一提份拉:“她心里难受又还在自罪, 说是自己没能保住孩子, 我看这不是长久之法, 倒不如提一提她,让她仔细调养身子,好安她的心。”依理无功是不升份位的,杨云翘能一人之下,也就是生了秦昱。 待徐昭仪这胎生下来, 不论是男是女,都要把她提上来,卫敬容把线头藏住,她久不做针线,这些日子练起来,竟也手熟了,拿剪子剪断线头,明岁还得再挑些采女,后宫之中还该多几个孩子。 正元帝点头应了:“这些你看着办就是。” 卫敬容便发下赏赐去,又特意派瑞香去宽慰她,让她仔细调养身子,绮绣的吃穿用度不减,同乔充容怀孕时一般无二。 替她来谢恩的是符美人,乔充容既落了胎,卫敬容便让符美人暂居绮绣殿中,原来是因着有孕才长的份位,还预备等她生下孩子来,不论男女都往上进,孩子虽没了,也依旧把乔充容和徐昭仪同等。 徐昭仪的拾翠殿也一样送了许多东西去,三人原就在一殿中居住,徐昭仪隐隐是这三人之首,这两个本就是她挑出来的人,原来两人一同得孕,还曾说过生下孩子来一同领着长大,不料乔充容会遭此祸事。 正元帝将要五十春秋了,真要说他年富力壮已经勉强,前头有已经成年的皇子,正统嫡子,又军功卓著,旁的不必肖想,生下皇子公主,安安稳稳长到大便是,也没有旁的想头。 丹凤宫里诸多赏赐,瑞香结香每日都来看望,反是珠镜殿里的杨妃,一是恼怒儿子被责打,二是照看秦昱再不想其它,忠义侯夫人又不能进宫来,她身边的训导尚宫却是劝过,可杨云翘正是满心怒火委屈,哪里还能听得进劝,是以从未派人去过绮绣殿,更别说是送东西了。 两下比较,卫后仁德宽厚,有爱人之心,而杨妃刻薄寡恩,乔昭仪失子,反而把她给得罪狠了,原来徐昭仪就牢牢跟紧了卫皇后,如今底下的小宫妃们,轻易也不敢再往珠镜殿去。 太监宫人最会看人眼色,此时杨云翘失势,珠镜殿中说的些话,便传扬开来,还有人特意传到丹凤宫去,卫敬容斥责一回,不许宫人再嚼舌根,免得后宫不和,反生事端。 乔昭仪落了胎,正元帝往绮绣殿去多看她几回,跟着便宿在殿中,陪侍的便是符美人,她原来就受宠爱,因着貌美年轻,封美人来之前,便是她承宠最多,她一口一个阿乔,又可惜那未能降生的孩子,正元帝本就痛失一子,知道杨云翘竟没来看望,连杨云翘都跟着一并静思己过了。 徐昭仪也在拾翠殿中深居简出,此时只有她有孕在身,该当仔细,卫敬容也说得很明白了,待这一胎落了地,她的妃位是板上钉钉的。 卫善送东西去时,再没想到会派这么大的用场,等信再传来,连杨妃都罚了,不论如何此番秦昱的日子是再不能好过了。 他比卫善大上两岁,已经十四岁了,再有几年就能领差,才刚跑出京城去走动了一回,刚刚有了些名声,又惹出这桩事来,他踢打的确是宫人,可至始宫妃落胎这事一传出来,他是怎么也洗刷不掉了。 第135页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更不必说是这样的恶事了,宫妃到底是怎么落胎的,京中都传说纷纭,人嘴最会罗织是非。卫善办的这桩好事越传越好,而秦昱办的这桩恶事越传越恶,正元帝上回还骂杨云越,这一回竟不曾发言责骂杨家。 他越是一言不发,杨家倒越是缩了脖子不敢动,杨云越倒还知道他的脾气,忠义侯夫奏请进宫,来给卫敬容请罪,这回卫敬容却没拒,坐在堂上看她下跪为妹妹求情。 原来是场上没了角儿,搭了台子要唱戏,非得捧他一个不可,无论唱得怎么样,总得替他叫上一声好,如今前有太子,后有秦昰,怎么也轮不上他。 这些事卫敬容并不曾写在信中,但推论即可知,只要想到杨家再抖不起来,卫善便心中舒畅,越是如此杨家越是不敢弄鬼,但查还是要查的。 今日天阴风大,船离了清河县,一路北上,再有个十来日就要到青州了,卫善难得戴了帏帽儿立在甲板上看景,这一片水雾茫茫,远看过去,只能见着青山的盖着绿荫的尖。 永安公主在淩县断案的故事,竟比官船还走得更快些,每到一处,一处便已经知道她的名声,除了来送礼的,还有来告状的。 告状的她全交给了卫修,魏人杰便不服气,也要在这里头插上一脚,只要船一靠岸边,两只眼睛便在人群里搜寻,看看哪一个有冤情,必得替他们申冤。 卫修和吴三一起乐,他还未当上青天老爷,倒已经上了瘾,倒真被他撞上两个,却都不是甚个大案,你偷了我家的牛,我偷了你家的人,魏人杰恨不得把这些告状的都打上一顿。 江上阴风旋起,云低风急,船将要收帆停靠商桥县,卫善立在船上吩咐青霜把王七寻来,离得青州近了,杨家当年是奔逃到青州去的,并非业州本地人氏,隔得十来年,已经不易查探,连卫善自己都无头绪,可这事依旧要吩咐下去。 青霜要寻王七,从船头找到船尾都寻不着他,卫善一说要找他,他立时就自己出来了,青霜还未回来,王七就已经站在卫善身后,恭声道:“公主有何吩咐?” 卫善看他一眼,难不成这人还有顺风耳不成,看了沉香一眼,沉香往后退开两步,王七不动声色,卫善便笑:“你出来时,二哥是怎么吩咐你的?” 王七肃手垂头答道:“殿下吩咐一切都听公主调派,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护公主周全,若有不当,提头去见。” 卫善眨眨眼儿,心里有些好笑,若真有不妥当的,他又没了头还怎么去见秦昭,可王七说得板刻,她便咳嗽一声,跟着吩咐:“我也不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到了青州,你就去查一查杨家的事。” 王七飞快抬眼看了卫善一眼,只见江风鼓起纱袍,吹得她八幅盘金红纱裙似盛开繁花,江风之中屹立不动,头上金钗“叮当”作响,知道他看过来,也侧身对他笑一笑:“仔细查一查。” 王七一字未吐,点头应下,跟着便又听卫善发问:“你同二哥怎么联络?”二哥的信一回两回,连着五六回都比姑姑的信到的要早,那就是知道事知道得更早。 她和姑姑往来信件走的都是官道,要是比官道还快,那就是别有法门,她一问,就见王七垂眼不答,卫善也不穷究,不过好奇,天下还有什么比官驿的马跑得还快。 太平时日官驿马匹多有老弱的,打仗的时候传递消息只有快马,处处都养得好马,官驿马匹若是生病老死,都要层层上报。 卫善一路过来,只要是在驿馆里歇息,都能看见马夫喂养马匹,虽算不上良驹,也都健壮,战时传递消息,便是一站接一站的递送,秦昭是怎么能比这些官马传递还更快得到消息的呢? 王七不答她也不再问,只要他去打听杨家,再把此事告知秦昭便成,卫善吩咐完了,王七却没立时就走,似乎垂头想了一刻,跟着才又退下。 今日风大欲雨,眼看黑云低压,船只降了帆,急往商桥县渡头靠去,船还未到岸,天上一记闷雷,顷刻间江上便是一层白茫茫的雨,沉香几个都不及打伞,只把卫善牢牢罩住。 卫善进了舱房,裙摆湿了一片,沉香几个下去换衣,卫善推开窗户,雨珠砸进窗来,夹着凉风和江水气,卫善忽地想起小时候曾盛雨敲碗,玩心大起,拿了五六只杯子搁在檐下,拿头上金簪敲击杯沿儿,叮当之声不绝。 敲了两下模模糊糊想起来是有人带着她玩的,咬着手指头想了一会,似乎就是秦昭了,也只有他变着法的哄她,带她玩儿。 风吹雨急,不一时卫善面上便全是水雾,此刻心神舒畅,她正满面带笑,不意魏人杰突然趴到窗口来,他哪里懂得音律,瞪大眼儿看着卫善,卫善两只袖口都湿了,紧紧贴在雪白腕子上。 他突然低身,把卫善唬了一跳,伸手就把砸了个杯子在他身上,被魏人杰一把接住“哎哎”两声,不及说话,又吃卫善一记闭窗羹。 魏人杰这回叩了叩窗:“哎,我又不是故意吓唬你,你这杯子还要不要了?” 第75章 情诗 麟德殿地势低, 地台却建得高,里头用是旧藏读书用的,存着这些纸页卷轴, 染上些湿气就要霉坏, 六月六晒书节还未到,便先劈头盖脸下了一场好雨。 秦昭在窗前独座, 案前一片湿意, 手边卷轴粘了水气墨色氤氲, 院外急雨打落了一片石榴花, 落红满地,枝叶间藏着一个个灯笼大小的石榴, 秦昭坐在窗前, 被秦显在背后拍了一记:“发什么愣?” 第136页 他是不论雨雪天气都要去耍一套刀的,越是落雨耍的越是起劲, 今天却不是去耍刀, 而是骑马出城了, 连着下了两天雨, 出城道路泥泞, 秦显从外头来, 一身短打,靴子裤子上一块一块的湿泥斑,秦昭的衣裳被他拍上一巴掌,肩头就是一个五指印。 小太监奉了一碗热茶来,这个天吃热的到惬意, 秦显手里托着茶,伸手去翻秦昭叠在案上的书卷,翻了两页笑起来:“你怎么看起这些来。” 翻着的那本是诗经,秦显还是小时候被卫敬容盯着背过书,久已不看,不意一翻就翻到这个,里头还夹着一大一小两片青竹叶,光是竹叶就占了大半页,露出来的那一句正是“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朗声一笑:“咱们要能一同作战就好。”只派秦昭领军往吴地去,他可不闷得很,都在朝里呆了许久了,休也休整过了,迫不及待要出去活动活动手脚。 那两片青竹叶是秦昭随手夹进去的,自己也不知是夹在了哪一页,翻开来看了方才笑起来,对秦显道:“李从仪的残部还在流窜,这些日子又有再冒头的势态,朝中许要派你过去清剿。” 清剿流匪和攻打吴江,秦显自然想去攻打吴江,秦昭笑起来:“攻打吴江哪是我这一支军队就能攻下来的,我不过先去驻扎罢了。” 吴江是块难啃的骨头,比起李从仪流窜的那一小股人,吴江有钱有粮有兵,这边不动,江宁王也按捺着不动,真要打起来,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动的。 吴江当年也曾乱过,周师良投了大业,他的残部就归顺了江宁王,确是有几个能打的将领,吴江不缺钱粮,给他们这些当时的乱军也发了厚饷给了官职,这些人也没什么好闹的,反而保家卫国起来。 当年魏宽和贺明达两个联手也没能歼灭厉振南,还能让他再逃回吴江去,把关口守得铁桶一般,如今两边各安,要打还真不是二三年间就能打下来的。 外头大雨不住,秦显换下湿衣,干脆在屋中长桌上铺开域图,吴江的域图就是闭着眼睛都给画出来了,这些年也两边暗地通商,来来往往的也不真是商贩,年年都要斩杀几个吴江过来的细作,吴江也是一样,派过去还能再回来的,十之一二。 两边情势未明,但大业军力是远胜吴江的,这些年后方安定,便一直在等一个开战的机会,北边多是马战,而要攻进吴江,便要用水战,朝上便在议造战船的事。正元帝志取天下,可不是只要这地图上的一块,总归要打,早和晚的区别而已。 两人论过战事,小太监送了软饼上来,秦显包了肉,秦昭却不吃这些,要了一碗汤面,吃软食暖胃,秦显知道这是在云州时得的毛病,连着几天吃受潮霉坏的军粮,回了朝便仔细养着,拍一拍他:“得亏是去吴江,那儿吃食倒合你的胃口,等攻下吴江来,封你当江宁王得了。” 他说得这话,秦昭却不能这么干听着:“真等打完了仗,我且得寻个景色秀丽的地方泛舟垂钓,真钓上鱼来,就当场切开吃鱼脍。” 他连说带笑,神色很是向往,他一说完,秦显便哈哈笑起来:“那还得娇妻美眷,我上回说的,你可想好了?” 秦昭一怔,跟着才记起他说的是娶了善儿,分明想说不是,可耳朵又经不住的发烫,喉间一紧,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秦显大喇喇坐在椅子上,两个人在屋里,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呼啦啦包了两块饼,一气儿全吃了,豆芽炒的粗肉条,吃得津津有味,嚼了满口肉,咽下去道:“我想娶姜家的姑娘当正妃。” 秦昭知道这事,秦显瞒了旁人,并不曾瞒他,有什么话总是全盘告诉他的,这么顶着日头来去,大雨也不停歇,可见是真的上了心。 秦昭想起那位姜姑娘,面目倒是很美,可总让人难生亲近之意,想到善儿待她极好,送东西回来也总有她一份,可她连一言片纸都不曾托付秦显寄给善儿,便蹙了蹙眉头:“大贺氏就要来了。” 北狄的大贺部族,中原内乱的时候,大贺氏也没少趁机捞油水,又向大业递书函,又不住跟江宁王来往,两边的好处都要占。 大业是想同北狄修好的,起码攻打吴江的时候,北狄不要趁火打劫,他们既有要娶一位公主的意思,那么能嫁的就只有姜碧微了。 秦显略微沉吟,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当真要讨她,再封两个公主便是,高句丽还想要一个公主,高昌国也往来国函书信,大业哪有这许多公主,干脆都封一回。 他不在意,秦昭却知北狄与高句丽高昌都不相同,秦显既开了口,他自然要说:“恐怕不是易事,哪怕要提,也缓和着些。” 秦显不是他,他要提什么,须得用功劳去换,秦显只要开口,心里真的想要,正元帝不会不允许,但得看他要的是什么。 秦显换下来的湿衣里藏着一块软帕,绣了几株兰草,秦显身上衣裳从外湿到里,那块帕子贴身带着,也沾了雨水,一个一个黑色的墨团,似是匆匆写就,被雨水氲开。 秦显攥在手心里,他会去翻诗经,也就是这帕子上写了两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虽被雨水冲淡了,却记在他心里,秦显又嚼了两口肉,把那帕子塞在袖里,冒雨去了紫宸殿。 大雨一来,正元帝腿上的疼痛便好了许多,倒有精力同朝臣议事了,紫宸殿建在高台之上,南北两边各有二三十扇门,往日大开着吹进来的也是暖风,此时开了紫宸殿这二三十扇大门,风夹着雨水气灌进来,把热气一吹而散。 第137页 自入了夏,正元帝少有这么舒爽的时候,他坐在矮坐上,让几个大臣也都坐在席上,光禄寺送来饭食来,候在门边等了许久,这才挥手撒了,让他们赶紧去吃,吃完了再接着议事。 秦显就趁着这个空档去见正元帝,正元帝看几个儿子都有不妥当的地方,独这一个,是怎么看怎么满意的,见他来了,招手叫他过来,就挨着自己坐下,问他道:“显儿吃了没有?陪我再用一点。” 秦显已经吃过饼了,摸一摸肚皮只有七八分饱,到还能再吃一点,小太监捧了食案进来,托起来送上去:“皇后娘娘知道太子过来,特意吩咐添一些黄羊肉。” 这父子两个都爱吃烤过的肉,皮要焦肉在嫩,大快朵颐,越是垫肚的东西吃得越多,再喝上两碗酸汤,正元帝出了一身汗,畅快一叹,把手巾子往托盘里一扔,架着腿道:“说罢。” 儿子这个时候来找他,分明就是有事,正元帝难得露出一点慈爱的目光来,秦显倒红了脸,很有些不好意思,可想到姜碧微雪白的脸,两道浅淡的眉,便心中动念:“我,我想讨姜家那个姑娘。” 正元帝“嗬”了一声,倒不惊讶他说这话,连日往离宫跑,止都止不住,大雨里还要去一回,那就是真上了心,他一直等着儿子开口,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正元帝对着秦显很愿意当一个慈父,原来以为他是一时贪图新鲜,姜家的姑娘也确是生得出众,蜀地在姜远手里有二十年了,便是一棵树也长得枝繁叶茂,要连根拔起并不容易,姜家旧部还有心中不服的,攻打吴江准备了几年,不能在此时生乱。 正元帝还架着腿,秦显来的倒是时候,他腿疾一热便发作,一凉就好受许多,又不能天天拿湿巾敷着,这大风大雨的天气,旁人厌恶道路泥泞浑身透湿,他却喜欢这雨下得懂事,可又不能天天盼着它下,再多下几天,就要担心水患了。 皇帝有皇帝的烦恼,正元帝一时感慨,眼看儿子老老实实低头坐着,盘着腿小山也似,面孔发红,眼睛里还带点亮,伸手就拍他一下:“当真想要?” 秦显饼也不吃了,搁到盘上,两只手紧攥成拳,抬头看住正元帝:“当真。” 正元帝嚼了一口羊肉,肉烤得极嫩,一口咬下去还带着肉汁香,他一口咬掉半块,在嘴里嚼了两下,囫囵吞下去,秦显赶紧替他又包了一个,接过饼来冲这个他最喜欢的儿子笑一笑:“只可为侧。” 秦显咧着嘴笑了起来,目光灼灼看着父亲,正元帝看他这样子又气又笑,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就这么点出息不成?” 秦显原来已有八分饱,这会儿又饿了起来,吃了一盘子黄羊肉,正元帝便笑:“似你这个年纪,也偷宰过羊,多少年都再没吃得这么香了。” 父子两个用完了饭,正元帝便让王忠去丹凤宫,让妻子心里有个底,他顺着儿子,也得姜碧微能抬得起来,仔细教她规矩,不能再作它想。 第76章 和亲 秦显是想让姜碧微当正妃的, 可他也知道亲爹的脾气,最不喜人得寸进尺,他能这么容易应下, 已是秦显意料之外, 就算父亲对他诸多宽忍,此时也不能再提娶为正妃的事。 侧位已定, 再往母亲跟前使力, 央她替碧微说两句好话, 总归选上来的那些秀女都归她管, 好与不好也都是她说了算。 譬如攻城,已得一地, 先自休兵整顿, 待下回再往上进攻。 秦显是换了干衣裳来的,来的时候就心急, 衣裾湿了大半, 回去的路上干脆连伞都不撑了, 满面喜意大步踩着水坑往麟德殿去, 身后的小太监小跑起来都追不上, 知道他心情上佳, 轻呼太子殿下慢些。 秦显哪里慢得下来,两三步绕进了廊庑,一面走一面吩咐:“去提我的刀来,我要到演武场去。”才刚换的一身干衣,这会儿又要去舞刀, 小太监应得一声是,急急回去取刀。 一个撑着把全没用场的伞小跑跟上,一个也顾不得风雨了,知道太子殿下性急,紧赶慢赶回去取刀,甫一进殿门就见晋王殿下立下廊下,背手看着檐下雨帘,矮身行了个礼,水线顺着袖子滑落下去,湿了一地。 秦昭看他行色匆匆问道:“怎么走得这样急?大哥可是失落了什么东西?” 小太监把腰一弯:“太子殿下吩咐取他的刀,他要往演武场去。” 秦显人生得威武,力气极大,跟魏人骄两个比拼,也各有赢面,他的刀比演武场里摆的那些可不同,还要更重上些,一个人哪里抬得动,秦昭一听便笑了:“就你一个回来拿刀?你怎么抬得动。”转头吩咐两个力壮年的抬刀送去。 小太监千恩万谢,秦昭便问道:“才回来怎么又想着要去耍刀了?” 秦昭语音温和,小太监越发恭敬:“太子殿下有了兴致,出了紫宸殿就往演武场去了。” “知道了。”秦昭依旧温声,把手挥一挥,那小太监躬身后退,秦昭便还立在檐前看雨,心致这样高,那就是所谋衬意了,他心中拧眉,怎么也没想到正元帝竟真能允诺把正妃之位给姜家女,就算蜀地残余连根拔除,等到秦显上位,姜家也依旧可以再把旧人提起来,培植自己的势力。 不意正元帝爱子如此,又或许是自觉能把蜀地旧部打散,让他们一心归顺大业,本来蜀地的兵丁都已经收整改编,只待作战时一支一支调派出来。 第138页 这一手在周师良身上用过,他的兵就是这么被打散了,分散在各地,这些大头兵吃了谁的饭,就听谁的话,本来也没有一心效忠的心志,那几个副将调往各处,有的寻由头折杀了,有的降级了,再想提起来也不容易。 袁相又提议把归来流民安排到蜀地去,只说那里田地多富饶,流民出逃是为了活命,如今既无战事,这些人便又慢慢回来,安排在蜀地耕种劳作,还能免去蜀地三年的赋税。 才刚从蜀地搜刮了一批回来的,再给个三年休养生息,这三年里调走兵丁入住各地流民,再过个三年,纵还有人记得姜远,大业也是占了理的,本就是赵临反叛,大业出兵相助,姜家自愿归降。 雨一时大一时又小,秦昭立在廊下,袍子下摆的四海云龙纹被雨水溅湿,他站着一动都不动,秦显忽的立起去求娶姜碧微,他却在此刻想起卫善来。 心口轻轻绕过这个名字,卫善的一切就都浮在眼前,秦昭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么丁点儿大的小姑娘,竟这么快就长大了,还变得聪明狡黠起来。 袖里塞着宫外送进来的信,王七问他,杨家到底要不要查,这是善儿的主意,可她又是怎么想到要查杨家的,秦昭手背在身后,手背蹭着袖口,手指头摩挲那张细条,一是探问杨家,二是问怎么信传得这样快。 秦昭反身进殿,铺开信纸,依旧给卫善画了一幅小画,跟着又给王七回信,让他听从吩咐,去查探杨家,虽知事隔十来年,又因战乱不知流失多少民众,能查问出来的东西怕也极少,也依旧还是让王七去了。 聪明也依旧是小姑娘的聪明,杨家经了这两桩事,杨云翘的评语是性喜奢华,而秦昱的评语是恣行乖戾,两个人的风评都跌到谷底,再怎么也动不了卫家。 杨思齐断了一只手,杨思召断了一条腿,这两个关在家中,伤筋动骨百日还未过,外头已经潮来潮又退,杨云越眼看失了帝心,依着正元帝的脾气,杨家的日子只怕得有两年缓不过来。 那会儿是替善儿出气才出手教训杨思召,他根本就没拿这当多大的一回事,如今想起来,该打得再狠些才是,秦昭面色比外间天色还阴,又想起卫善说的话来,杨思召见着她就敢对她说混帐话,是怎么样的混帐话。 越想就越是面色发沉,只要想到善儿一双耳朵听过那些话,便怒意横生,叩紧了茶盏这才好些。杨思召的腿约莫也好的差不多的,当时就没留手,便是好的走路也该有些跛,杨家跌了几个跟头,更该让子弟建功立业,也不知这回去吴江练兵驻扎,杨思召会不会去。 秦昭心中动念,把信纸细细叠起,放在信匣中派人送出去,送信的人才刚走,林一贯身边的小太监便送了一卷纸来来,上边只有八个这“边关急报,北狄内乱。” 贺明达自被发去戍边就一直想重回朝堂,他既在边关能立的功劳便只有盯紧北狄这一条路,大夏内乱四起时,北狄趁乱掠走许多东西许多人,还占去三个城,又夺走一个盐湖,势力日益壮大,若不然正元帝也不会想到要去和亲。 大夏逃出去的流民中便有几个是极有学识能为的,建立汉城,把那些汉民都留下来,专让他们种地纺织,这回内乱便是几个部族之间要争盐湖分管权,这才打了起来。 怪不得正元帝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儿子,军报上写的只怕更细,贺明达问的便是要不要趁相续机会攻下那几座汉城。 既要开打,就更没有和亲这一说了,便是不打,内乱也足够北狄头疼,想来不及就要国书送到,秦昭把纸条一卷,今日大雨地湿,麟德殿里不搁冰盆烧起炭盆来,这卷纸条便扔进炭盆里很快烧成了细灰。 卫敬容在丹凤宫中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就是王忠一并带过去的,他先是传了正元帝的旨意,要把姜碧微接进宫来仔细教导规矩,堪为太子侧妃,跟着就见卫敬容面上色变。 她已经难得会有颜色大变的时候了,心里知道正元帝一直想让姜家女去和亲,若是把她给了太子,那能去和亲的就只有善儿,心里虽知绝不能够,依旧也还是关切。 卫敬容手上一紧,王忠跟着又道:“贺将军从边关送了军报来,北狄部族起了纷争,原说要来进贡的,怕也不来了。” 北狄几部都是一个姓氏,从老汗王那里传下来,各给几处草场,里头最得宠的小儿子阿拉汗得了盐湖,争汗王的时候偏偏又没争过,手里捏着宝地,自然引人觊觎,汉城盐湖再加上那两个谋士,真撕破了脸要打,也没这么容易打完。 北狄原是想造一座汉桥,把这些汉民都留下,送贡品的马队还未到边关,就别部给扣住了,要上贡的金银一抢而空。 卫敬容被王忠说中了心事,冲他点一点头,跟着又给他设座,王忠连称不敢,卫敬容便笑起来:“大监也不必多礼了,你只把我当作昭儿的养娘,这一回他的亲事可也不能再拖了。” 王忠虚坐了半个椅子,把头垂到胸前,两只手恭起来:“与娘娘论这些,真是死罪死罪。” 卫敬容摒退宫人,还让结香奉一碗茶来:“大监可别说这些虚话,昭儿身世不同,可到我身边就是我儿,他从来都有孝心,是个好孩子,他既孝,我便该慈,这回也要给他挑一个合心意的。” “原想替他挑一门淑女,往后出去分府就藩,得有人替他把家事立起来。”卫敬容缓缓说着,一面说一面看王忠的脸色。 第139页 王忠心知不该由自己来谢,只得把头点了又点,卫敬容再笑问他,他一个字也不肯说,只道娘娘挑的,自然都是好的。 两人说了几句,王忠这才出了丹凤宫,卫敬容看着他出去,蹙了眉头道:“太子在何处?把他叫来。”秦显武了一套刀,跟着又能出宫去了。 卫敬容听了看一眼屋外时断时续,下个不住的雨,知道他这是又去了离宫,吩咐宫人去煎姜汤,预备着等他回来再饮,谁知秦显一夜未归,第二日掐着开门城门的点儿回来了。 卫敬容沉着脸在丹凤宫里等他,吩咐太监一等他下了朝,就立时把他请过来。 第77章 弯刀 秦显原想等一日再去把这消息告诉碧微, 允诺她的正妃位还未定下,可他满心喜意无从倾泄,耍了一套刀, 依旧还是想见她, 这才又骑马出城去。 他到离宫时,天色已经晚了, 路上本就泥泞难行, 出皇城一路有青砖铺道, 到离宫中的这一段, 晴天时要撒水避尘,雨天要铺上草垫, 大雨冲刷掉稻草, 一路缓行也依旧有泥溅在身上。 一下雨一阴天,正元帝的腿疼便好上许多, 转而轮到赵太后吃苦头, 她的腿一到阴天下雨便隐隐作痛, 这会儿早早睡下, 西宫苑里, 就只有飞霞阁西偏殿里还点着灯。 雨珠一颗一颗砸在玉栏杆上, 湖山都打了一层墨影,碧微手里拿着一卷佛经,赵太后信佛,却又不耐烦去听高僧讲经说法,最爱听的就是些佛经故事, 甚个白鹤报恩,甚个恩果轮回现世报应。 每日里用完饭后,都有一刻闲谈,赵太后爱听这些,她便把这些添减些当作故事讲给赵太后听,赵太后听过一乐,或又附和几句,跟着便能睡一个长午觉,赵太后休息的片刻,就是她松快的时候。 她在此间就是哄着赵太后高兴的,这桩差事她做得极好,赵太后吃什么用什么,心里不舒畅了又要怎么开解,些许日子她就比翠缕翠桐还更得赵太后的心。 飞霞阁的合欢开一层落一层,碧微细细收拾起来,晒干做了一个枕头,上头还绣了些富贵图样,让赵太后垫在脑后当小枕用。 赵太后的衣裳袜子裙子抹额,她能动手都动手,赵太后身上穿的慢慢换成她的手艺,她在家时也未曾做过,此时重学起来,衣食无有一样不精心过问的,越是问得细,素筝落琼待她便越是亲热。 离宫建在黎山上,比皇城里要凉快得多,一下雨倒有些阴冷,碧微身上弱些,前两日着了风,正在咳嗽,这会儿还罩着披风,不敢立时就换纱衣,手里抱着热茶杯,眼睛盯着那雨帘,恨不得能穿透雨帘,一眼能望得见皇城。 弟弟进了宫去,也不知道仔细背书了没有,吃穿可受了委屈,宫人待他仔不仔细精不精心?细叶芳姑都在弟弟身边,卫后又从来宽和,可她依旧怕弟弟被太监宫人慢待,底下人的眉眼高低,这一路回来也算经过见过了。 自入了夏,京都便时不时要落上一场雨,这场雨已经下了两天了,望着檐外大雨,她怔怔出神,耳里除了雨声甚么都听不见,殿中铜鹤香炉里点着梅花香饼,香烟一缕带着湿气钻入鼻尖。 秦显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回避开不见他,又还有第二回 ,只当两人最多如此,可她没想过,他会隔着这样的雨来看她,又问她那么一句话。 太子喜欢她,已经是整个离宫都知道的事,就连赵太后都觉出来些,看她的时候意味深长,她既不能辩驳又不能承认,应承他不是,回拒他也不是。 秦显每回看她,都这么用力,目光灼灼好似火烧,这样的情状怎么瞒得了人。她先是连抬头都不敢,接着就敢抬头了,再接着又敢说话,这才知道秦显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跟她说话,总怕声量太大吓着了她。 她还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连看见秦显都觉得心生亲近,离皇城这样远,身边一个旧人都没有,秦显来看她,送给她一堆瓷人瓷狗素缎罗扇,零零碎碎什么都有,总是满满拿了来,往她殿中一放,若是她挑捡一下,他就很高兴。 昨日他冒着雨来的时候,忽的屏退宫人,大步冲她走过来,看她面色发白,缩在门边的样子,问她道:“我将要选妃,你知不知道?” 她自然知道,心中深觉受辱,他分明要选妃了,可还时时过来看她,来了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对着宫人吩咐得比谁都仔细,还替她带来弟弟写给她的信。 秦显见她低头一言不发,只能看见她紧紧抿住的双唇,脸色发白,唇色更白,细伶伶的像开在台阶上的白花,一不留神就在心里开成了一片。 他又往前一步,他往前了,她便后退,退到雕花门边,整个人被秦显罩在阴影里,听见他问:“你肯不肯嫁给我。” 她眼睛还没抬起来,眼泪就落在手背上,秦显笑一声:“我等着你,你要是肯就点头,要是不肯,我往后也不再来了。”说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短弯刀,上头嵌着宝石:“这是我极爱的一把刀,你要是肯,就送给你。” 这是征战之后御赐的东西,波斯短刀外头是金鞘,嵌着一颗巨大红宝石,水滴似的嵌在刀鞘上,拔开来寒气逼人,她手里握着那把刀,看着他又冲进雨里,一步都没有回头,越走越远了。 碧微一夜未睡,又不敢点蜡烛,她身边的宫人都当秦显已经对她行过事了,与她是不轨,而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件寻常事,饮冰和炊雪还轻声问她用不用药。 第140页 两个人神色恭顺,低着头一动都不动,声音又细又轻,好像怕她尴尬,怕吓坏了她,可秦显让她们退出去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留下来。 他要是想,床上榻上地上毯上,什么地方都是可以的,没有会来阻拦他,炊雪饮冰不会,赵太后也不会,可是他没有,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一片衣角。 秦显是她见过的男人里最高大的一个,好像伸手就能打她,一只手就能把她的脖子给拧断,可他从来也没碰过她,靠得这么近,都能闻见他身上的水气,又有汗又有雨,鼻尖萦绕,挥之难去。 她羡慕卫善有无数宠爱,也羡慕过那一池子的芙蓉灯,萤火亮了一夜,同满天星斗相映,可这些到得此刻都想不起来了,她冷着脸挥退了宫人,躺在床上合放睡着,手上摸着弯刀,掌心就贴着那块红宝石,直把它捂得发热。 第二日她寻出一条从蜀地带出来的旧帕,这还是她在蜀地闺阁中时做的绣活,她的那座阁前遍植兰草,就叫兰阁,秦显进来的时候,兵丁把那一地的兰草踏得满地碎叶,那会儿她就在窗中看他,有两盆穗兰正在开花。那两盆花一左一右摆在门前,他在门前停下了,他没有踢倒兰花。 碧微磨了墨,铺开那条旧帕,却久久不曾在那帕子上写下一句话,正自咬唇出神,就见他又来了,隔着雨又来了。 她这才提笔在帕上写了那么几句诗,承他心意,无以回报,收下他的那把弯刀,把这块手绢递给秦显,上头墨色未干,他还有弯刀,她却身无长物,能给的只有这么几件旧东西,他只看一眼就笑起来,把这块帕子贴身藏住。 天光越暗,山色越浓,他让她等消息,只怕没这么快就传回来,不知结果如何,心中怎么都难安定,读上一段书,她就停下来往外看上一眼,好像这么看着,他就能来了。 饮冰点了灯,炊雪替她换了热茶,秦显没有碰她,她们反而更加小心了,待她比原来还更恭敬,小心翼翼劝她:“公主歇一歇罢,天暗了,看多了书伤眼睛。” 碧微应得一声,才往外望时,便远远看见有一点灯火,越飘越近,她“忽的”立起来,撑着桌子去看,心口“咚咚”跳个不停,这时候过来,会不会是来报信的人。 她一站起来,饮冰炊雪两个便也跟着去看,夜色太浓看不分明,山里比外头暗得更早,灯火被浓荫遮住,时隐时现,待走得更近,才看见是个小太监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提着灯。 小太监再往前两步,便能瞧见道黑影急步过来,碧微快步行到门边,待要出去,手又扶着门动弹不得,若是没有应允呢?不等她再想什么,殿内的烛光幽幽默照见来人的脸,他的脸上满是笑意。 回城太晚,城门都关了,他再是太子,也不愿意这时候喊开城门,干脆就在离宫住下,第二日一早进城来,早朝之前匆匆换了衣裳。 正元帝分明知道,却笑而不语,等下了朝,才道:“赶紧往你母亲那里去,她可生着气呢。” 秦显面上带笑去了丹凤宫,就见卫敬容佯装恼怒,看他来了,喝斥一声:“你这孩子打这样的主意,怎么不来告诉我。” 秦显一听便笑:“娘生起气来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北狄战事眼看一时不能歇止,等大业打下吴江,再不惧北狄起锋火,也就不必和谈,卫敬容心里吊着的大石落了地,经过一夜,倒把气给平了,看他笑得这样,叹息一声:“跟我也一句不露了,我这儿还要替你选妃呢。” 秦显竟难得不好意思起来,规规矩矩坐卫敬容跟前,两只手撑着膝盖,乖乖坐着不动,低头认错:“我没想到,她会答应。” 卫敬容闻言笑起来,这个孩子虽然有时荒唐,到底良心是好的,对着他又笑又叹:“你要是有你二弟一半周全,我也不必事事都替你悬心了。” 秦显立时笑起来:“二弟这么好,我看不如把善儿配给他,善儿打小可不就喜欢他么。”那是五岁的卫善,小尾巴似的跟着秦昭,每回秦显带着一群人要出去,卫善就皱着鼻子要哭,谁伸手都不肯要,抱住秦昭不肯撒手。 卫敬容嗔他一句:“又胡说了,原来还小,这些倒能玩笑,越大这话就越说不得,若是昭儿没这个想头呢?”秦昭一向孝顺,只要提出来,就只有答应的。 秦显摆出大哥的模样:“我可问过了,我看他倒是愿意的。”秦昭打小就是那个样子,想吃的东西总得等到别人都拿了,不要了,他这时才会伸手,心里喜欢什么也是绝不肯说的,久而久之看上去就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了。 卫敬容一怔:“当真?” 第78章 亲疏 卫敬容先是惊奇, 跟着横了秦显一眼,“哼”出一声来:“可别拿你弟弟妹妹打岔,我正说你的事呢, 你自己说, 后头选妃该怎么选?光会跟你爹弄鬼!” 一面说一面伸出指头来戳了他一下,秦显被这指头一戳, 便知瞒不了母亲, 挽了卫敬容的胳膊, 他人高马大, 坐在卫敬容身边比她高出许多,一伸胳膊就把母亲搂住了:“我是真喜欢她。” 卫敬容这回倒没哼他, 反打量他两眼:“你那点心思我怎么不知, 你爹再不会肯的。”正元帝不知儿子心意,卫敬容却很明白他, 打小就是这样, 他想的总要办到了, 心里才舒畅, 要不然就觉得亏欠了什么。 第141页 只怕是许了姜家女正妃位, 心里又有那么些怜意, 何况姜远的女儿比民人的女儿相比较,自然是姜家女儿更好些,皇后系出名门,总比身家清白要好听得多了。 这父子两个身上的毛病倒是一样都不少,卫敬容叹一口气, 伸手摸了摸秦显的头发:“你这个孩子,心里喜欢了,就来跟我说一声,我难道还能看着你烦恼不成。” 秦显咧开嘴笑起来,把卫敬容搂得更紧:“那依娘说怎么办?” “选妃是必要选的,”卫敬容抬眼看看他,观他脸色就知他没有不选妃的意思,反放下心来,只要知道什么是必要为之的,那便不算太坏:“选妃得选,正妃之下还有两位良娣六位良媛,不论给她定的是什么份位,你也没有亏欠她的,正则以正待之,侧则以侧待之,不许僭越。” 一句话戳中秦显的心事,他面上一红,卫敬容握了他的手:“你到外头征战久不在家,一家一国要乱起来都是后院着火,你三弟怎么就能养出那么个性子来,子不言父过,可你心里该知道才是。” 秦显立时想起追封陈皇后时杨妃那张掩不住喜意的脸,还有麟德殿中秦昱谈起善儿时的口吻,才不过说了他两句,一句重话都没有,他便恼怒成那个样子,吓得乔昭仪落了胎。 卫敬容嘴里从来没有一句旁人的不是,这么些年,也只有这一句怨言,就是一句怨方让秦显垂了头久不言语,只把卫敬容搂得更紧些:“我再不会让人对娘不敬。” 卫敬容听了便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家里安稳便罢,只是孩子都大了,难免都有些自己的脾气,你们兄弟往后成家立业,万不能起嫌隙,你是太子,往后就是国君,待弟弟们多宽忍些才好。” 以选妃事说到后宫事,卫敬容说这几句,秦显咧嘴一笑:“我带昰儿去跑马。”拿这个小弟当小儿子看待,与秦昭打小到大又一起征战的交情更不必说,半个字也不曾提起秦昱来。 待正元帝理完了朝事过来,就在官道上碰见了秦显把弟弟顶在脖子里,秦显一只手托着秦昰的背,秦昰两只手冲正元帝坐的辇轿挥舞大声叫他父亲。 正元帝也不要他们行礼,知道他们是去飞龙厩,还让王忠送些冰盏去,倒是难得想到这些细事,王忠便笑:“娘娘日日都有吩咐,各殿里的冰盆也是一天都不曾断过的。” 眼看将要路过珠镜殿,正元帝见了两个儿子,便又念起秦昱来,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到了门边挥一下手,辇轿停下,王忠躬身扶着他下来,两人迈进殿去,就是一片清凉。 杨云翘的宫殿里每天夏日便下了门窗,只用银纱作帘,轻风拂动自带凉意,秦昱正趴在床上,宫人替他打扇,他受了棒疮最怕天热起脓,一时凉一时热,心头烦燥不已,正元帝站在门口都能听见他喝斥宫人,正元帝站得一刻,转身便走,连殿门都未进去。 正元帝的辇轿在半道上拐了个弯,自有宫人报到丹凤宫去,结香进来低声禀报,卫敬容坐在窗前,眉未动眼未抬:“知道了。” 心里却在思量侄女的事,善儿才刚多大,昭儿看她,至多是哥哥看妹妹,再有旁的也不能够。民间也不是没有表兄妹结成亲的,两小无猜也得你情我愿,两个都是好孩子,昭儿的心意更是难得,可若要议婚,就得善儿自己愿意。 好倒是好的,可眼下看着两人都没那个意思,卫敬容原来想给侄女结一门安稳的亲事,可想一想当年她的父亲也是这么想的,倒不如结一门善儿自己喜欢的。 正元帝既往珠镜殿去了,孩子又不在身边,她还当能歇得一刻,谁知正元帝又驾临丹凤宫,进来便面带不悦,卫敬容只作不知,跟他论起秦显选妃的事来:“掖庭这些屋子也都修整过了,让入选的采女有个住的地方,一宫里再派四位训导尚宫,留神看着哪些性子柔顺,显儿脾气急,非得挑些棉花似的姑娘才能稳得住他。” 正元帝还当她必要生气,不料张口还是替儿子打算,反问她一句:“你倒不气。” “只有当父母的跟儿子低头,哪有儿子对父母低头的。”卫敬容说着一叹:“还是小时候太纵着他,倒把他纵成一匹野马了。” 妻子的教导,正元帝从来都是满意的,没把儿子约束成书呆子,既能文又能武,朝中无有不赞的,再想想三儿子,小时候倒也生得伶俐可爱,怎么竟长成这么个暴戾的性子。 他握了妻子的手:“他跑得再远,你也是他的马笼头,这些年倒多累你。” 正元帝喜一个人便喜极,厌一个人便恶极,此时说得这话,卫敬容也不当真:“姜家姑娘还有一年多的孝期,等采女入宫,便把她也接进来,该按着规矩教导起来了。” 正元帝定下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卫善商桥县也办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官船停靠在商桥县岸边,便跟之前永城淩县一般,码头上涌上许多民人商贩,有来看新鲜的,也有来卖货物的,盯着雕花精致的巨大官船看个不住。 运河靠前这样的游舫还能常见,越是往北,就越是少见,涌聚的人也就越多,卫善不是以为意,沉香几个也早就习以为常,这样的大雨都能聚集起这许多人,广白从窗缝里看上一眼:“这些人莫不是真把公主当成菩萨了。” 朝拜都没有这样费心的,卫善微微一笑,手指翻过书页,王七该在这时候去送信了,也不知道这样大的雨,他要怎么把信送出去。 第142页 商桥县县令冒着大雨前来请罪,还未进来就先磕头,说未曾想到官船会来此停靠,不曾及时接驾,还请公主恕罪。 卫善没有怪罪,若不是忽然大雨,船也确是不会在这里停靠,还让商桥县县令不必特意预备上贡物品,等雨注了,船上补足清水米粮就会离开。 商桥县县令又再三请罪,知道卫善确是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退下,还让民人不许围观,把县衙门里几个捕快都派了出来,就站在码头边赶人,怕惊了公主的驾。 几个捕快都穿着蓑衣,也依旧淋得浑身透湿,广白隔窗看见,便道:“公主又未降罪,这个县令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卫善反笑一声:“他是怕我恼了民人,开罪下去,这些人可不要遭殃。” 商桥县里连驿馆都未设,再往前一点路就是宿城,纵有船队商队也是往前去休整,这么个小县,连商铺都没有几间,也不怪县令这样如临大敌了。 商桥县令虽得了令让不必送贡品来,可依旧收拾了几篮子新蔬新果来,底下人报上数目来,确是有些寒酸,卫善便道:“他能办来,便是尽了力的,发下赏去。” 雨时停时继,到半夜才停住,推开窗去依旧还是漫天的阴云,吴三派了兵丁在船上巡逻站哨,小城只有这么丁点大的地方,入夜打更的在城那头敲梆子,这一头都能听得见。 谁知只晴了这一刻,还当这雨下一天怎么也停了,不意第二日天色未亮就又下起雨来,先是水珠跟着就是水线,下得江上水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官船只得继续停靠。 这下商桥县的县令又来问安,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得罪,卫善这才问了他姓名,是官制初改时选上来的官员,等到秋日里头一回科举之后,大业的官员也要重新任选。 商桥县县令姓章,人生得精瘦,看着同那位涂县令倒有几分相似,沉香一见他便回来告诉卫善:“等新选官员了,这一位怕不能任用了。” 选官制改了几回,身言书判,光是头一样就有许多人判定不合格的,卫善听了便笑:“当真生得这么瘦弱?” 说是形貌瘦弱都算是夸奖了,他连官服都撑不起来,也不知是哪一任留下来的旧官衣,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官帽都太大,沉香几个见着他便要笑,还给他起了一个浑名叫“细脚猴”。 倒第三日雨注时,船正要起帆,不料这个一向殷勤小心恨不得折腰对着吴三的细脚章县令竟领着个老翁拦住了官船,说是老翁过来告状,说是半夜有人潜进屋来,欲对他女儿不轨,被他敲了一棍打跑,黑夜之中辩不清相貌,但那人口称是护卫公主的兵丁。 事儿报到卫善跟前,她请了吴三进来:“若果真有此事,按军法如何处置?” 第79章 乔装 此时天光乍亮, 城中还未开市,街道也无行人,章县令急匆匆奔来, 官袍系带扣得歪歪斜斜, 腰带都不及束好,身后的老翁被两个捕快架着, 高呼一声暂且停留, 让捕快和老翁三个等在码头上, 他自己一个人上了主船求见吴副将。 章县令还是那付躬身低腰的模样, 虽有案情对吴三说话也依旧客客气气的,可他的话虽说得软, 却寸步都不肯让, 非得把大船拦住,待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方才放行。 这话一说, 吴三反笑起来, 既无证物又未看清人脸, 手里什么也没有, 上来便要拦住官船, 是凭他的七品官服,还是凭码头上那两个捕快。 似这等无实据的事,吴三自然不肯停留,本要扬帆起航的,奈何章县令竟然跪在码头上, 冲着卫善坐的船只下拜,高声把经过说明。 那个老翁看见县令拜了,也跟着跪下磕头,卫善将将洗漱,散着头发,赤着脚踩在软毯上,人对着妆镜,便听船外一阵喧闹。 看章县令竟不管不顾惊动卫善,吴三这才怒起来,挥手就要派人把他的嘴堵住,卫善已经派了宫人出来问询,她在船里听得含混,待沉香进来禀报,她便召了吴副将进来问明究竟。 听见卫善问了这么一句,吴三眉间隐含怒色,他自证所有官船都有兵丁巡视,再不会有人摸黑下船行不轨之事,也就是因为这个跟章县令顶了起来。 他是副将,此时手上还有千人军士,而章县令不过是个七品县令,便敢做当面拦船之举,若不是遇见吴副将,换作了旁人早就动起手来,只要说章县令无故阻拦官船,冲撞了公主凤驾,章县令也难逃罪责。 吴三紧皱眉头,不敢对卫善不敬,却依旧心生怒意,低头硬声道:“某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有此等事。” 卫善笑了:“谁要你的项上人头,我要的是清名,哪一个敢往我身上泼脏水,必得揪出来定罪,以禁效尤。”说着看他道:“吴副将这一路治军,我也看在眼中,二哥既能派你出来,便是十分稳妥周全的,既然如此,就更得把人抓出来,还军士清白。” 就这么走了,人抓不住,事情又传扬开,往后提起来,污名就都由卫善担了,谁知哪个军士兵丁,只知道是永安公主的护卫欲奸民女。 吴三一听,数着日子出来已经月余,还未到青州,心里难免焦急,可既卫善这么说了,只得听命,下船去扶起章县令来,让他把案情说来,又领他往四舰去看,每隔几步都有岗哨,就算有人要下船,也得报备,轻易也不放行。 第143页 这一路行来,只有采买军士每到一地就能下船去,可商桥县本就不在他们预备停靠的港口,章县令又命人担了水来,是以这两天里根本无人下舟。 吴三领命下去同章县令分说,章县令依旧还是那付陪笑折腰的模样,待听见卫善真肯停船查证,还那女子一个清白,立时掀袍就跪,沉香在窗边瞧见“哎哟”一声,跪得这么重,仿佛隔着船板都能听见“扑咚”那一声。 沉香放下帘儿,叹一声道:“那么个细脚猴儿,竟还有这样的胆量。” 看他回回过来都卑躬屈膝,对着吴三说话,哪一回不陪笑脸,恨不得日日过来跟卫善请安的,见着宫人都不敢看过来,同她们在宫中见的大人们再不一样,不意竟然徒生胆量敢拦公主官船。 卫善反而笑起来:“章县令倒是个难得的人。” 她也是出来这一趟才知道公主这个身份有多贵重,太守刺史见她也要百般讨好,官船一停,贡品便源源不断送上来,就算她下了令,也依旧止不住。 一个七品县令,也选官在即,他能折腰小心奉承,卫善倒不高看他一眼,可他还敢为了百姓报官来拦船,不论政绩如何,有这一份心便是个好官了。 沉香赶紧闭口不再打趣,依旧注视窗外,禀报卫善,吴三跟着章县令进了城,还带走了两个兵丁,余下的人也都还守在船上。 不一时怀安又在门外报说:“二少爷请姑娘不要担心,底下军士虽有不忿的,有他在不会起乱子。” 卫善倒不曾想到这个,章县令刚刚那个举动当真冒险,这些兵都是长年打仗的,本来就有一股子血性,又憋了一路,看见他在船下磕头拦船,又跟吴副将起了争执,竟没冲下船去。 卫善赶紧道:“就说是我要还二哥的兵丁一个清白,必得把真贼人揪出来,叫他们稍安勿躁,暂且等待。”吴副将走的时候也已经留下话来,卫善此时再加一把劲,替卫修把人安抚住了。 舟上人都静等消息,魏人杰却是不肯安份的,卫善还没静下片刻,窗户便被叩响了,魏人杰叩了两下不开,跟着又叩两下。 卫善翻了眼儿不理会,沉香几个也都不敢打开窗户,魏人杰便一下一下又一下,鸟儿啄木似敲着窗子,坚持不懈就是不肯走。 卫善把书一阖,气哼哼走到窗边,“啪”得一声打开了窗子,叉腰问他:“你又要做甚?待我哪日把窗户板儿封起来。” 魏人杰还想叩下去,一伸手差点儿砸在卫善的鼻子上,赶紧拐了个弯,肉手砸在窗框上,“嗞”了一声抽口气,略过卫善问她要作甚,接着她的话道:“那我也能敲木板不是。” 卫善不同他计较,计较了也没用,依旧瞪了眼看着他,魏人杰这才摸一摸鼻子:“我想跟着去看看断案。”上回淩县的事儿他没能插上一手,心里就一直跃跃欲试,好容易又碰上了冤情,自然不能错过。 卫善翻了个眼儿:“你要去就去,敲我的窗子干什么。” 魏人杰若是自己能去早就去了,偏偏吴副将下船的时候下了命令,不许军士私自下船,他去找了卫修,卫修不肯松口,这才来找卫善,撺掇她道:“你就不想下去看看?” 卫善掀掀眼睛,鼻子里头轻哼一声,把脸扭过去,魏人杰一路上大麻烦没有,小麻烦不断,也不知道正元帝派了他来到底是盯哨的还是来裹乱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卫善问他。 魏人杰一怔,她要是不答应,那还真没办法,想一想道:“那我就一直敲窗户。”跟着又道:“你真不想管管?我看你也挺喜欢断案子的,说不准又给你立一块碑呢。” 卫善气得发笑,屋里几个宫人也都掩了嘴笑,魏人杰却觉得自己说得有理,又拿手叩叩窗框:“去罢,就当瞧瞧热闹。” 此时天光渐亮,码头上担菜的卖鱼的人都多起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分明就是有人摸门的事儿传了出去,魏人杰看着怎么能忍耐得住:“我看这个县令有胆色,倒不是个糊涂的。” 他这一句倒让卫善心中略动,想看看这个章县令究竟有什么法子能断下这个案子来,船上没人下去,那贼人又逃脱无踪,吴副将人是去了,却满心怒意,不定就真肯配合,她还真有些好奇这个章县令要如何办案。 魏人杰看她不说话,知道是有几分意动了:“哎哎,去罢。” 卫善抿抿嘴唇,伸手就要关窗,魏人杰拿手一挡,手指头差点儿夹在窗缝间,卫善跺了一下脚:“你这个呆子,我这么去也太招摇了,自然得换一身衣裳去。” 卫善关上窗子,魏人杰恨不得退到二里外去,背着手等得一会儿,明明只有一刻,可他心里焦急,好似等过了春夏秋冬。 心里急得似火烧,偏偏又不敢去催,在甲板上踱好容易卫善出来了,梳了两个螺儿,换了一身衣装,作个丫头打扮。 这身衣裳是青霜的,除了她的衣裳,旁人的也不适合,卫善带着青霜,身后跟着魏人杰,三个人下了船,一路跟着人走,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商桥县的县衙门。 魏人杰给妹妹当“门神”许多年,他往前一挤,前头的人便都往后退,他一个人便把卫善护得牢牢的,有人要挤过来,他便斜着眼儿瞪过去。 衙门堂前章县令站着,那老翁跪着,章县令给吴副将设了座,从后衙特意搬出一把官帽椅来,吴副将并没坐下,肃手立着,两个兵丁在他身后,三个人一齐望向那老翁,衙役捕快等着章县令开堂。 第144页 衙门大门后立着一排木栅栏,看客们不许挤到前头去,魏人杰占了角落里的位置,卫善隔着木栅栏去看里头的情状。 青霜站定了就摸出一个荷包袋里,从里头挑出一颗玫瑰糖递给卫善,自己也含了一个,还提起来问问魏人杰要不要。 卫善口里含着玫瑰糖,章县令这回把官服理得整齐,腰带也扣上了,往桌后一站,取了惊堂木,“啪”得拍了一声,四下里细细碎碎的议论声都停下来,百十道目光俱都停在章县令脸上。 卫善“嘎”一声咬碎了玫瑰糖。 第80章 选婿 卫善原是被魏人杰缠不过才来看章县令断案的, 下船的时候也没想着这么快就能开堂,立在衙门外头,四周是窃窃不停的民人, 堂上是一言不发的章县令, 她站在其中,左右看看倒觉得有趣起来。 卫善嘴里嚼着玫瑰糖, 身边是青霜, 后头是魏人杰, 他一只手撑住木栅栏, 门里门外人声鼎沸,卫善扭头去看, 怕是大半个城的人都涌到衙门来看断案了, 一个个嘴里都啧啧称奇。 青霜从来也不畏生,两句同人兜搭上, 给了那妇人一把香糖, 那妇人便告诉她道:“咱们这衙门寻常连断案都不常有的。”怪不得有这许多人来过瞧新鲜, 原是多年没见过, 何况断的还是这么个案子。 卫善站在门边这一刻, 那老翁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在哪儿干什么营生就都知道了。这老翁姓赵, 住在商桥底下一条小巷子里,是在城中挑担子卖豆腐的,夫妻两个起早贪黑泡豆磨豆点豆腐,日日天不亮便担着豆腐出去卖,也算小有家资, 只是到了四十岁才得了一个独生女儿。 赵家这个姑娘生得细白,小城之中也算少有的好颜色了,平日里并不出门,只在家里替母亲点豆腐煮豆花,到了年纪将要婚配,老两口怕女儿在外头受欺负,又想招个女婿上门承接生意,于是把要招赘的消息放了出去。 赵家姑娘生得美貌,又有一个豆腐坊,自打招赘的消息传扬出去,来来往往的媒人便没断过,城里就这么大的地方,连乡间都有人听说了来自荐的,赵老头和妻子两个一挑二挑,挑花了眼。 磨了三四个月,这才定下两个人选来,一个是家中有五个儿子,三个儿子到了年纪要讨媳妇,家里哪里拿得出这许多聘礼来,听见赵家要招赘,挑了老三送上门,人极老实肯干,若真结了亲,往后家里又有这许多兄弟能帮衬。 另一个是乡下到城里来讨生活的小子,在城中做帮工学徒,人生得粗壮结实,无家无口,手脚勤快,嘴巴又甜。 赵老头相中这两个,让这两个人天天不亮就担了两担豆腐去卖,看哪一个卖得快,又教他们怎么磨豆泡豆,很是考察了一番。 两个赵老头都很满意,若是有两个女儿,那就一人嫁一个,可眼下只有个女儿,那便犯了难处,一边有一大家子助威,一边只有光身一个,赵老头思来想去,还是当了本城这一个,两边将要议定婚事婚期了。 青霜还在问,那妇人看她是外来的,模样装扮又都讨人喜欢,便不住的口把赵老头家里那些事都说给她听,还拿眼儿睨睨卫善。 本朝非是贵女出门就少有戴着帏帽的,何况是这么个小城,女人也一样出头露脸帮补家计,个个都掩脸遮头,那日子也不必过了。 是以卫善下船的时候,沉香几个劝了又劝她也没戴帏帽,既是作了小丫头打扮,那怎么还能戴帏帽,一路走过来,不知多少人看住了,也就是魏人杰立在身边,眼睛两边横斜着看人,这才没人上前来。 那妇人看青霜已经是小县城里难得的,再看卫善,跟观音娘娘庙中龙女一般,生得大眼玲珑,肤光胜雪,也不只是什么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忍不住便多看几眼,魏人杰看她是个妇人,这才不去理会。 既是赵老翁告状,又说有人摸了门进去,将要结亲的人家领着五个儿子来了县衙门,赵家姑娘就在后堂,哭成了一团,她母亲和县令夫人两个正在宽慰她。 卫善听得津津有味,不知比赵太后爱听的那些个白鹤报恩有趣多少,听到这儿大约也猜测得出,那人打的就是赵姑娘的主意。 章县令那块惊堂木一拍,连青霜都瞪了眼儿,她到哪儿都喜意团团的,不说话先带笑,看什么觉着都有意思,这会儿却悄悄拉了卫善的袖子,只敢眨眼不敢说话了。 惊堂一响,两班皂役手里握着的水火无情棍不住点着县衙大堂的砖地,才还喧闹的人群一时都静下来,聚集了百来号人,却落针可闻,章县令咳嗽一声清清喉咙,人人都好奇他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可他却先在堂上冲码头方向行了个礼。 跟着把永安公主肯停船查案的事宣之与民,恨不得一唱三叹,才刚静下来的县衙,那百十号人便都口口相传,把永安公主夸成天上一朵花。 卫善忍了笑意,心道这个县令倒是极会做人的,把拦船的事隐去不提,只说是永安公主知道了消息主动派了人来,替卫善那嵌了金边的名号上,再添一笔。 还当这就完了,谁知章县令跟着就对吴副将又施一礼,文武官员各司其职,可吴副将的官阶高出章县令许多,他硬把人拉下船来,又闹了这么一出,此时一个极大的马屁送上,这些民人又纷纷称赞吴副将。 两顶高帽子送出去,章县令这才坐下断案,吴副将笑又不是,气又实在气不起来了,也坐下等着看他断案。 第145页 卫善心里称奇,魏人杰瞪大了眼睛,他便是再直也看得出才刚吴副将的脸色难看,章县令三言两语,就把吴副将一腔怒意给打消了,把他给看住了,就在卫善头顶上称赞:“这个县令可真是狡诈。” 卫善动动眉毛,上回魏人杰也是这么说她的,敢情他夸起人来就是这么说话的,仰了脖子看他一眼,魏人杰摇头晃脑,正在学章县令说话的模样。 卫善这下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以袖掩口,再仔细去听堂上都说了些什么。先是陈述案情,赵老头自报有门,跟着便说道昨天夜里有贼人摸门。 吴副将已经先跟着章县令去过赵老头家中,矮墙两堵,小院里头养了一条驴子,一个石磨,东西两间屋和一间厨房一间草棚,东边是两老口的屋子,西边是赵姑娘的闺房。 赵家夫妻两口半夜就要起来点豆腐,天还未黑,一家子就先睡了,正巧起夜,听见异动,看见贼人摸到女儿窗前了,拎着棍子胡乱打上几下,那人摸到墙边跳了出去,等四邻起来,人都已经逃远了。这一段章县令问了又问,反复再三,问到下边人都能替赵老头答了。 赵老头原不想告官,女儿被人摸了门的事儿,怎么好宣扬,便是没能进门,传出去也污了女儿名声,何况那人被打得急了,还嗡声嗡气说一声自己是公主的护卫。 赵老头吃惊之下,这才把人放过了,他虽是老翁了,可常年挑担子,很一把力气,可黑暗之中那人也是身形大魁梧,又有这么一句话,他越想越是,心里后怕。 还想把这事儿瞒下,只说是家里遭了贼,可赵家能偷的东西,也只有赵香玉了,一条巷子传遍了,赵老头这才羞愤报官。 谁知道章县令听他说了,急急套上官靴,官服都不及穿,奔到码头边去,拦下官船来,赵老头这下后悔了,若是真是个当兵的,女儿难道要嫁给他不成? 章县令听完,倒也不急着再问,转头问吴副将,依旧还是那付笑眯眯的样子:“吴副将说这事若是查出实据该当如何定夺?” 吴副将一口咬定绝无此事,来之前他就已经派人查问过,昨夜无人下船,坐在官帽椅上看了赵老头一眼,一眼就把这老汉看得打抖:“若果有此事,军法处置,我亲自开刀。” 卫善越看越觉着这章县令像个搭台唱戏的,甚时候发问又该问些什么,拿捏得恰到好处,把底下这些人看得合不上嘴儿。 她身后就有一个合不上嘴的,魏人杰看得如痴如醉,卫善仰脸看看他,只能看见他两只鼻孔,想笑又得忍住,他再看得发怔,也牢牢立定了不动,下盘极稳,同卫善隔了小半步,后头人一个都挤到前面来。 章县令还未断案,那一家要招赘的先争起来,倒不是不肯入赘了,而是要赵老头多加银钱,章县令又一回用上了惊堂木,他又传了个捕快上来,把从赵老头家墙上拓下来的鞋印拿出来。 吴副将一看便道:“这不是军靴印子,我的兵翻墙头还得踩着柴火蹬墙,那还打什么仗。”他到这会儿竟心平气和起来,看破了章县令的意图。 查到矮墙上的鞋印,和墙下那一垛柴火,章县令便知这绝不是兵丁干的,才来的兵丁哪里能认识路,还把人院里的东西摸个清清楚楚,可当时嚷都已经嚷了出去,连官船都拦了,还能怎么办,只得把这场大戏唱完。 这案子算是审给这聚集过来看热闹的人瞧的,卫善也在看热闹,先上鞋印,跟着又提了个人来,就是那个想要入赘的小子,搜过他的住处,搜出一双新鞋,比对墙上脚印,果然能对得上号,一五一十招认过,确是去摸门的,差点儿被抓住,这才假称是公主的护卫逃脱出去。 这下另一家不干了,咬定了是欲奸民女,要章县令判他的罪,这人便又招道是赵香玉递了信让他去的,父母替她定的亲事,她并不满意。 在大堂上就争了起来,魏人杰还等着一场大案,七绕八弯竟是这样的案子,可谁知这场戏还没唱完,在后衙的县令夫人把章县令和赵老头都请了进去。 两个想入赘的女婿都跪在堂前,县令不在了,这些人便品头论足,青霜看得眼儿都不眨,扯一扯卫善的袖子道:“你猜谁说的是真的,赵香玉挑了哪一个?” 卫善比较不出,魏人杰看一看指那五兄弟中的老三:“挑他,他壮。” 青霜还未说话,一直立在身边的妇人便笑起来:“自然挑那个秦后生,他生得俊。”魏人杰很不服气,连那么一堵矮墙都跳不过去,这样的男人有甚用处。 可等章县令出来,这赵香玉,果然挑了生得好的那一个。 第81章 人才(补齐) 家事论完了, 案子依旧还要判,从公主护卫欲奸民女,变成了狡称栽赃, 除开这一桩, 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卫善饶有兴味,站在栅栏后头等着章县令如何决断, 看他给那狡称公主护卫的秦生定个什么罪状。 魏人杰咂了两下嘴:“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刺配。” 卫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袁相几个的《疏律》确是还未颁布, 可也没有他这样随心所欲就定罪的,她觑了一眼魏人杰, “啧”了一声, 一个字儿都不愿跟他说。 魏人杰没听见,他两只手抱着胸, 旁人得伸长了脖子才能看得见栏杆里头的事, 他比栏杆还更高些, 抬抬眼就能看见。 第146页 卫善比他矮得多, 出来又换了软底鞋, 只能从栏杆的缝隙里看他, 就见章县令还是那付面上带笑的表情,脸上就跟糊着一脸油彩似的,就像在唱一场大戏。 这场戏里就连吴副将也成了他的陪衬,整个县衙大堂就是他一个人的场子,甚时候喜甚时候怒都拿捏得当, 就连“看戏”的这一群人,什么时候留白什么时候讨彩,他都心中有数。 卫善嘴角翘一翘,脑子活见机快,此人倒称得上是个人才。 卫善见过的民间案子不多,可见过的朝廷官员很多,就算那会儿年纪还小,记忆模糊,可这个章县令看着也就四十来岁的年纪,能撑得住场子唱得了“戏”,那就已经很难得了。 章县令查问过柴垛看过脚印就知道自己这下惹了祸,光听一面之词,又怕跑了案犯,贸然把公主的官船拦了下来,若是草草结案,上头一个公主一个副将,自己担的责太大。 这才干脆搭起大台来,先把永安公主好好吹捧一番,跟着又送一顶高帽给吴副将,把自己放得极低,可到断案时又绝不能露怯,先问人再看证,桩桩件件摆得明白,先摘了公主护卫奸民女的污名,又大有大事化小的意思。 鼓点儿打得这么的大声,引了大半个城的人来看,也是因着听过卫善的名头,淩县立碑的事随着商船传扬过来,官船停靠的这两日永安公主也从没有刁难民众,要各色贡品的事。 章县令便道这传言纵有七分虚,那也有三分是真的,要怎么能把自己平平顺顺摘出来,全得靠着这三分真和那七分假。 他一场戏唱到现在,卫善确是看得有味,也知道他确是有几分才干的,光是不急不徐把这个台搭起来,就已经难得了,可她没成想,这个章县令还在这场戏里,给她也安排了个角色。 他先是把秦生做下的事说上一回,澄清公主护卫个个都是忠勇的好汉,跟着又把赵家女儿和秦生两个相互有情的事说一回,跟着责备赵老头:“已是招赘,何不就依女儿的心意。” 赵老头已经连头都不敢抬了,吴副将早早看见魏人杰站在栏杆后,身前就是卫善,倒也不急着要走,锣都响了这么久,总该有个鼓点让人退场。 章县令一面说话一面不住去看吴副将的脸色,看着是征询他的意见,两回一看,就见吴副将的眼睛盯着栏杆。 魏人杰着实生得惹眼,他这一膀子的肉,站在哪儿都引人注目,又是生面孔,一看便知是官船上下来的,可章县令只扫过一眼,就知道他前头站的那个就是正主了。 卫善眉间贵气非凡,又一直笑看这场戏,旁人惊她不惊,民人百姓交头接口讨论案情的时候,她还笑眯眯的看着,看着章县令。 章县令既是主角,百十双眼睛看着他,可这目光一触就知她心中了然,章县令暗道一声惭愧,果然是贵胄出身,眼中无一事不明,都已经唱到这个,还有一折就要谢幕,他作势清清喉咙,把预备好的那一番话说了出来。 章县令嘴里的卫善就没一处不好,仁意爱民,待民如子,也不管她今年多大,反正一阶一阶的把她抬起来,抬到天上去了,这才转脸道:“狡称公主护卫本是死罪难逃,可这事却不能由我定夺,须得问过公主。” 卫善看着他夸奖自己,章县令竟也不脸红,还能硬生生夸上这么十七八句,只为替秦生求一条活路,脸皮极厚心肠却软。 他假意为难,说要把案情陈给公主,听她定夺,这话一出,几个妇人便在叹,好好一桩姻缘,要不然赵老头他糊涂,赵香玉又面嫩,哪里还会惹出这许多事。 章县令直直往前,民人纷纷让出路来,章县令身前两个捕快把木栏杆挪开,卫善一把扯住青霜,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打扮,才刚隔得这样远,他也不定就能认得出来。 章县令当面行一大礼,直直冲卫善拜了下去,口中称呼公主千岁,身边的百姓先还惊异,眼看章县令都跪了,都不及看卫善生得什么模样,呼拉拉跪倒一大片。 此时除了百姓,卫善吴副将章县令都知道这事儿是故意为之,吴副将无可无不可,洗清了污名便罢,卫善却动了要举荐他的心思。 秋日里除了选妃还要选官,这已经是第二轮选官了,自改去旧制,各地的官员都要再过考核才能任用,三年为一任,每样新令颁布总是执行最严的时候,章县令旁的不说,这头一样“身”就过不去。 袁礼贤能骑青牛寻明主,给自己弄这么一个阵仗,还得到正元帝的赏识,自然生得不错,连带两个儿子也是青竹也似,袁妙之更是通身清灵气,他要是不当宰相,装扮起来就能当个道长。 选官虽非选美,可相貌实在登不上台面的,取任也更艰难,章县令就算旁的都是上佳,又这么会做人,他既能折腰奉承卫善,又敢拦船办案,小心和胆色兼而有之,还在商桥县这么个地方当县 令,可见是考校的时候评等不高。 卫善看章县令这么跪在自己面前,头埋得极低,拿这几百人的跪换秦生一条命,免他死罪,卫善本来也不欲要他性命,自己这一路受尽了褒扬,抬抬手放过一人的性命,也不什么难事,奇的倒是章县令,竟肯为一民人,做到这个地步。 卫善开口说了头一句话:“章县令断案,真叫人大开眼界。” 她声音似清泉似美玉,短短一句慢悠悠吐出来,又透着富贵无双的气度,章县令大气都不敢喘,头牢牢磕在青砖地上。 第147页 眼前跪着百十个平民,卫善虽未遇过这般阵仗,倒也不怯,一个人的生死就在她一念间,可她连皇帝都捂死过一个了,怕倒是不怕的,只觉得这事儿能当着乡民说明白,也不必非得究人死罪。 她低头看一看章县令,这会儿本就天热,卫善站在县衙屋檐里,章县令伏跪在地上,日头他跪得越久,卫善就越是沉吟,看他官服后背透出汗渍来,这才开口:“起来罢。” 章县令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满面是汗,交领紧紧贴着脖子,知道自己肚里的算盘被公主看破,就一直提心吊胆,大雨阻了官船,能停靠在商桥县就已经是天赐良机,又送了这么个案子到眼前,是再往前一步,还是就此在商桥这样的小县里当三年的县官,商桥并不富裕,日子也仅仅只过得安泰,今秋又要评审选官,似他这样的至多得个中等,再换一个县继续当县令,眼前已有青云梯,此时不搏还待何时。 章县令从大夏朝就走起仕途,那会儿是给人当师爷,自己没钱去科举,等好容易攒下钱来,又天下大乱,他从师爷被任用作县丞。等乱军打过来了,县令跑了,管事的只有他一个从七品的县丞,这才被推上了县令位,乱了又安定,他已经原地打转了十来年。 卫善语音平平,章县令已经知道这位公主不好糊弄,此时再计较也已经晚了,倒不如就赌上一把,是好是坏交给老天去。 卫善动动嘴唇:“免他死罪,活罪如何章县令定夺罢。”她只免去章县令的礼,余下民人还在跪拜,说完这一句,绕过堂前往后衙去了。 县令夫人立时把后衙都空出来,寻了一块清静地,亲自给卫善奉茶,卫善扫一眼这个小院子,结了丝瓜架,种了一畦菘菜,四方方的院子留下一条“十”字道来,余下的都开耕种了菜。 青霜跟在沉香学了半截规矩,在卫善身边憋着一句都不开口,魏人杰又傻不愣登的,卫善只得自己问话,问章县令何时为官,当县令又有多少时候了。 朝中精简官员,三省六岁都改了任制,旧岁的奏报上,大业有州三百余个,县一千五百余个,县令自然也就有一千五百多位,县又分上中下,上县县令正六品,中县便是正七品,商桥县勉强是个中县,章县令在这一千五多人的排位里,也只能数个中游。 外头判案定了,章县令只当公主必要关切,谁知她竟站在丝瓜架边跟妻子论起了家常,几步进来就是一拜,依旧手脸贴地:“商桥县县令章宗义恳请死罪。” 卫善才还在想似章县令这样一辈子当官到头都是县令的不知凡几,倒也没想要治他的罪,听他的名字只觉耳熟,略一思索才想起来,秦昭征讨秦昱那遍征讨檄文,作者就是章宗义。 那遍檄文卫善看过,碧微拿给她看,说骂得这样痛快,也要让她看一看,秦昱暴跳如雷,把章宗义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回,恍惚听得一句,说他出寒微,当官也多年不得志,若不是讨好了秦昭,一辈子就是七品。 可眼前这一个跟卫善想像中的那一个,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82章 石榴 卫善还当能写出那样檄文的人必是个年轻激进的人, 骂秦昱句句见血,从杨云翘开始骂起,兜头一盆血污泼在秦昱的身上, 看着那张檄文就似有人指着秦昱的鼻子在喷唾沫星。 可眼前这个章宗义, 既不年轻也不激进,两样都不沾边儿, 一时倒吃不准他是不是往后那个章宗义, 就算原来籍籍无名, 那檄文一出, 也是天下闻名了。 把夺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引得诸多人举兵应和, 除了秦昱自己失道之外, 这篇檄文也戳中了许多人的心事,把敢想却不敢说的话都写了下来, 还传扬天下。 卫善记得的东西并不多, 跟碧微两个也不过是闲谈, 那一纸檄文就收在碧微的信匣里, 折得整整齐齐, 想来是心里憋闷得久了, 多看几回骂秦昱的文书也是好的。 那会儿秦昱已经躺在床上,病情时好时坏,略微好上一点儿,碧微便要召歌舞,供秦昱观赏, 反复再三,原来好的也不好了。 每有旨意便由碧微和他身边的太监报给他听,秦昱性子燥,正元帝在时演了那么多年的孝顺儿子,伏低做小,亲身试药榻边侍疾,半步都不离开,正元帝每有微恙,他就痛哭流涕,恨不得以身代之。 正元帝当时又病又倦,身边没了老臣,许多政令都不愿意再去推行,心里未尝不明白秦昱的诸多做作,却睁一只闭一只眼,除了秦昱还能立谁? 可他虽然立了秦昱,心里却不满意他,每每拿他跟死去的秦显相比较,秦显生前还未来得及在朝政上施展拳脚,但在正元帝眼中心中,就只有这个儿子是最好的。 秦昱忍了这么久,好容易正元帝死了,天下在手,哪里还得进那些托孤老臣的劝谏,随心所欲任意妄为,那檄文倒确实句句是真,骂得又狠又准。 光为了那一篇檄文,卫善就肯免他今日之罪,说一声请起,嘴角含笑看着章宗义,把章宗义看得低头躬身,不敢直起腰来。 袁礼贤还能给自己造一个骑青年访名山得遇明主的佳话,一出山就挑中了最大的赢家,站稳的脚跟,章宗义眼前处境比他远远不如。 卫善轻轻一扬手,看了章宗义一眼:“章县令往船上送的瓜菜,原来是自家种的。” 县令夫人剪了一篓水瓜,一个个青翠可爱,青霜捧着那个竹篓,一时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在剪瓜,这个县令就请起死罪来。 第148页 章宗义抬着袖子抹汗,又不能对着卫善哭穷,种些瓜菜,比外头买来要便宜得多,他积攒的铜钱都要用秋季选官上。 卫善让青霜抱着那篓水瓜回去了,章县令一路送她出去,民人散了大半,还有一小半儿聚在衙门口,谁也不关切秦生到底怎么判,赵家那个姑娘又是哭的,都想来看一看公主生得什么模样。 身后跟着一群人,卫善还有兴致看看街市行人,青霜捧着个篓儿,民人便各自上前送了许多东西,枝上剪的香花,担上挑的果子,还有人拿荷叶裹了一整个糖油煎糕。 章县令一路忐忑,行到船前也没得着卫善一字一句,喉咙口似堵着碎石,还得恭送公主上船,同吴副将拜别。 卫善在船前停了下来,她步子一停,章县令也跟着停顿,卫善笑了一声:“待我走了,章县令是不是可惜犯案的不是船上护卫?”要是这回当真是公主的护卫,这场戏才能更好看些。 卫善此刻不欲计较章宗义那点私心,问了这一句,也不等章县令怎么下跪,拎着裙子上船去了,青霜和魏人杰,还有吴副将那几个兵丁,人人手上都拎满了东西。 沉香几个看得莫明,分明是换了衣裳出去的,怎么还被人认了出来,看卫善面上带笑,凑趣道:“甚事这样高兴?” 卫善嘴角一翘:“看了一场戏。” 几个小宫人围着青霜问案子断得如何,听青霜嘻嘻哈哈说赵家选婿的事,后来判的是秦生劳役五年。广白竹苓在宫中哪里听过这样的事,扯着她的袖子问个不住,又问她姓苏的和姓秦的,哪一个更俊些。 大夏宫庭只征宫人,而不放归宫人,多少采女进了宫,一辈子都没能踏出去过,等到大夏末年前朝后宫混乱丛生,后宫里有结对食的,也有同侍卫私奔的,当年破宫,趁乱就逃走许多宫人,一夜之间京郊各县多了许多生得貌美的年轻女子。 余下这些要么是年小,要么是胆小,躲过了贺明达的军士,这会儿也到了懂事的年纪,凑在一处说别人选婿,自己先笑起来。 青霜半知不解,把那妇人说的话原词儿说了,两个看上去都力壮,要不然也不能推磨挑担了,只秦生长得浓眉大眼,更讨人喜欢。 小宫人们听了咬着袖子吃吃笑,有叹就此断送一桩姻缘有,也有说赵家老翁糊涂的,船入江心了依旧聒噪个不住,沉香咳嗽一声,这才散了。 卫善坐到桌前铺开纸笔,把这事儿当作笑话写给秦昭,信末提了一句章宗义,到底能不能入秦昭的眼,是不是还能写出那一篇名满天下的檄文,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两日耽搁了行程,船一路张帆,驶得飞快,卫善这一封信还未发出去,就先接到了卫敬容和秦昭写来的两封信。 都是一模一样的黄封儿,拿到手里捏一捏,鼓起来的那一封里头有个圆溜溜的小东西,一看就知道是秦昭寄来的,卫善心里猜测他寄了什么,伸手却先拆了姑姑的,拆开一看,微微怔忡,这一回没有自己横在中间,秦显求娶竟这么容易,两世到此,碧微全的去是上辈子的心愿。 卫敬容在信里着实没那么高兴,若不然也不会只有寥寥两句,既无欣喜也没报怨,等再往下看,便知是侧妃,正元帝还依前言,选民女进宫,挑选身家清白,性情温驯的选作太子妃。 卫善抿着唇,想给碧微写信,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原来身上怎么也有公主封号,正元帝该给她招一个驸马宾客,建公主府,享食邑。 卫善曾替她打算过,若是不跟秦显有什么牵扯,这一条路也算安稳平顺,驸马宾客从功勋朝臣子弟中挑选,正元帝要脸面,总不会挑得太差,姜家又有侯爵在手,能安闲一世,可她从此之后就是姜良娣了。 第一批从京郊送选的女子已经入了掖庭,卫敬容把她们安排在掖庭各院之中,先按籍贯分派屋子,一同来的便住在一个院子里,等到初选筛过一轮之后再分院落。 秋日里复选时,良娣二人良媛六人,还有承徽奉仪,粗算一算,要把东宫人员齐配,总得有五十几人,各人也已初定名份,该按照规矩分主殿配殿居住。 姑姑是不会给太子身边添这许多人的,也不会一次就按制填满,但各个封号的也总得有几个,哪怕只挑六七个,碧微又怎么受得住。 六月酷暑早至,正元帝实在受不得腿胀,领着一众人去了离宫避暑,宫中数得上名号的妃嫔都跟着,只有杨云翘留下来照顾齐王秦昱。 碧微依旧还住在离宫里,她同那些选上来民女不一样,不能混在一处由着训导尚宫一同教导礼仪,她就在飞霞阁里,身边配了两个尚宫,只教她一个人规矩。 最高兴的是赵太后,她很喜欢姜家这个姑娘,知道要给她孙子作侧妃,难得开了一回首饰匣子,取出几根金簪,又寻出两匹蜀锦,赏赐给她,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开枝散叶的话。 原来碧微在宫妃之间坐着,是得封的公主,皇后拿她当半个女儿看待,如今却是太子未来的侧妃,待她自然不同,有些话当着公主能说,当着太子侧妃却不能说。 卫善不知到底是秦显强求,还是碧微有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落笔几回都不能成文,写了几次都又揉成团堆在书桌上。 心里烦闷,把笔一扔,宫人送了冰盏上来,她也没心思去尝,摸着秦昭的信,坐到窗边,开了格扇窗户,江风吹在脸上才算好受了些。 第149页 秦昭的信依旧只有画没有字,画的还是麟德殿的南窗,他一天也不知有多少个时辰坐在窗前,卫善一看便先有了几分笑意。 他画的是麟德殿前落的满地石榴花,窗框上还停着一只鸟儿,信封里鼓鼓的东西倒出来一看是两只刚刚泛红的小石榴。 卫善倏地笑了起来,两只石榴经过路途竟没干瘪,盈盈绿意中带着一点石榴红,正落在卫善手掌里,圆溜溜的有梗有蒂,沉香过来添水,一看就笑起来:“公主要不要拿这个串起来当耳坠子戴。” 树上刚结的小石榴小葫芦,宫人们都能摘下来串起来当耳坠子,就像耳里挂了两个小灯笼,贵人们戴金子打的,宫娥便戴时鲜的,要多少有多少,巧手串起,悬在耳上簪在头上。 卫善觉得有趣,让沉香串起来给她戴上,取了镜子一看,倒真像在耳朵上挂了红灯笼,沉香笑问:“这会儿宫里的石榴只怕才挂果。” 才挂果就被秦昭摘下寄了来,卫善抿嘴一笑,这回却没什么能回寄给他的,想了好半日,揪了两朵凤仙花夹在信纸里。 秦昭上回寄信时,特意在画里画了一只飞奴,虽未写明却也算是答了卫善的疑问,这回收到信,从里头倒出两朵干凤仙花来,捻在指尖笑一回,难道是善儿拿这个染了指甲? 展开信纸越看越笑,小妹把这芝麻绿豆事当作趣闻说给他听,还一本正经的让他猜一猜赵家姑娘选了谁,却不等他回信猜测就先自己揭了谜底。 秦昭“呵”的一声轻笑出声,以手作拳挡在嘴前,卫善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隔着信纸秦昭都能想到她急巴巴要说趣事,话才说了半截,却先把自己逗笑了的样子。 第83章 不好 秦昭拿着卫善的信往紫云楼去, 把信中的事当作笑谈讲给卫敬容听。才从皇城迁到离宫来没几日,妃嫔的屋子如何分派,同来的皇子如何居住, 随行又有一个孕妇, 这些都得卫敬容拿主意,她这几日都没有好好歇息, 把离宫内外都安排好了, 才能在紫云楼里眯眼歇上一刻。 眼见秦昭过来, 冲他招招手, 以袖掩口打了一个哈欠,眼看秦昭要退出去, 对他道:“你来陪我说说话, 等会儿还得往宜春殿去,免得我发困。” 秦昭讲笑话比卫善高明得多, 自己是从不笑的, 一本正经拿自己当个说书的, 整个案子讲完了问道:“母亲猜一猜, 挑了哪一个?” 卫敬容一时还真挑不出来, 手里捧着茶盏, 啜饮一口,微微含笑:“知人知面难知心,花这么点功夫就能给女儿挑女婿,也太草率了些。” 她说的是老翁,而秦昭说的是女儿, 谜底揭破,挑俊的那一个,一屋子宫人都笑了起来,卫敬容也掩口而笑,靠在软枕上问:“当真是善儿写的?我可不信,她哪里有这么促狭。” 秦昭笑起来,把那信拿给卫敬容看:“当真是她写的。” 信纸既白且薄,就是寻常宫里用的高丽纸,可那纸上有几个浅淡的红印子,卫敬容刚拿到手里就看见了,拿指尖碰一碰,抬头扫了一眼秦昭。 也只有花汁才有这个颜色,两三朵新鲜的花夹在信纸里,寄来的时候花已经不复艳色,可花汁却沁在纸间,卫敬容盯着那两块浅红发怔,隔得一会儿才笑:“这个善儿,连写信也不肯老老实实的写。” 她一说,秦昭就笑起来,仿佛卫善果然团着脚趴在桌边,他还无所觉,拿这个当作孩子行径告诉卫敬容:“她怕是在船上呆得久了日子无趣。”随手就扯上两朵花寄过来了,那一盆凤仙说不准就是她用来染指甲的。 卫善小时候就爱染指甲,丫头们被她缠不过了,就摘了凤仙花来,捣出花汁抹在她指甲上,卫善小小的手指头翘起来,兰花瓣也似。 几个男孩又跑马又玩箭,就看见她一个坐在栏杆上,穿着齐整整的小裙衫,两只脚一叠,手抬起来,指尖翘着,鼓了嘴儿看哥哥们闹。 秦昭玩上一会儿就会陪她坐一会儿,喝几口蜜水,再往她嘴里塞一块饴糖,卫善仰着脸笑眯眯,像个白粉团捏出来的瓷娃娃。 秦昭一说她还是孩子,卫敬容便笑道:“可也不小了,再有两年怕就要定亲了,到时候这信也不是写给你我的,这花也不是送给哥哥的了。” 一面说一面笑,似是同秦昭闲谈:“你也是,这些年都不开窍,忙完了你哥哥的事儿,我也得忙你的事了,昭儿说一说,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秦昭竟一时顿住,猛然听见这一句,不及去辨明卫敬容话里的意思,心里倏地被刮过一下,善儿自然是要长大的,等她定了亲,这些东西便都是给别人的了。 卫敬容见他未答,轻拍他一下:“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同大监也说过了,你往后要就藩,得挑一个懂事能干的,要不然也撑不起王府来。” 卫敬容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递到秦昭手里,秦昭伸手接过,才还觉得是趣事,如今拿在手中倒不觉得有趣了。卫善力小,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字,倒有了些力气,纸背上能看得出整个字的笔划轮廓,还有便是那抹凤仙花的花汁的红。 秦昭把那信细细收进袖子里,把袖子上的褶皱一层一层抚平,这才抬起眼来,微微带笑:“母亲挑的,自然都是好的。” “那也得你喜欢的才好。”卫敬容打量他的神色,跟着又道:“孩子大了,一个个都要说亲事了,你妹妹的亲事也得看起来了,我能看的有限,你往后就替我留意些,哪一家有品貌端正的子弟先来告诉我一声,把好的留给你妹妹。” 第150页 卫敬容说了这一句,外头便报长宁公主来给她请安,跟着碧微便进了紫云楼,一身青碧色的纱衫,面上带笑进门给卫敬容行了礼,不意在此处会碰到秦昭,也冲他低身行礼,卫敬容对她招招手,把她拉到身边来坐:“母亲可歇着了?” 她问的母亲自然是赵太后,碧微点点头:“太后娘娘午间饮了一小盏合欢花浸酒,这会儿已经歇着了,我同翠桐商量着早些把宜春殿的蝉都粘了去,太后娘娘本就睡得浅,等天再热些蝉声一噪,就更睡不足了。” 卫敬容点一点头:“你也别老费心在这些事上,把自己累着了。” 碧微垂眉浅笑:“太后娘娘慈爱,这些也都是我应当的。” 秦昭不便久留,再坐下去也不知如何接话,告辞出了紫云楼,在廊庑下走出去许久,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一看便知主子心中一事,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一直走过了九曲回廊,行到九龙池畔,柳树垂下的枝条好似帘幕,密密掩住人影,秦昭却能看见那株百年合欢树的冠顶,开了一层细绒绒的花,白蕊红顶,再没几日就是善儿的生辰了。 一时心中滋味难明,大哥说的时候他心里已经不好受,母亲说了就更不好受了,可到底是因着什么不好受,却又说不明白。 他也只有善儿这么一个妹妹,也许妹妹要嫁人了,作哥哥的心里都舍不得,可那舍不得又太重了些。好像盼着善儿长不大的,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最好一直都不解事,成日里高高兴兴的,既不必烦恼卫家事,也不必烦恼皇家事。可她总要嫁人,往后还要为人妻为人母,嫁到别人家里更不比在闺中逍遥快活,没有一个万全的人,怎么能舍得她嫁出去。 秦昭站得一刻,秦显远远过来,看他呆站着,拍了他一把:“这是怎么了?”难得看他还在烦恼的时候,秦昭笑一声:“母亲同我说让我留意看看京城子弟,若有好的留给善儿作配,我正在想什么才算是好的。” 秦显一下子笑起来,哈哈两块,把柳树上两只黄莺给吓得扑着翅膀飞了出去,他看一看秦昭的脸色,故意问他:“我看袁家的两个那小子都不错。” 袁相是再不会跟卫家结亲的,可秦昭竟攒眉思量,摇一摇头:“不好,袁家规矩太大,袁含之太迂,袁慕之又太正,家里不是诗会就是花会,善儿不喜欢这些玩乐,得找个肯让一让她的人。” 秦显“哦”一声,跟着又道:“胡成玉的儿子你看好不好?”胡成玉的小儿子生得俊俏,人也仔细,家里姐妹多,惯会给人陪小心。 秦昭摇一摇头:“不好,这家的妯娌太难相与。” 胡成玉统共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大儒梅家的女儿,二儿子这些日子在跟衍圣公族中女儿论亲,两家的姑娘都是拿尺子比着长出来的,俱说打小脚上就要系上铃铛,一日不听见铃铛响,才算是规矩的淑女,跟曾文涉倒是异曲同工,善儿要跟这样的女子当妯娌,事事拿来被人比较,可不得受委屈。 秦显越是听越是要笑,跟着清一清喉咙道:“那魏家两个儿子你看怎么样?” 秦昭眉头徒然皱起,想到魏人杰还在船上,善儿来信还提了这小子一笔,才刚两个摇头就决断,这一个更是想都没想就摇头:“善儿就是个心大的姑娘,自己受了委屈还不知道,魏家两个没有一个心细的,受了委屈还没人替她出头,更不好!” 秦显掰着和指头一条一条的数:“肯让着她顺着她,家里规矩要小,人还得仔细,没有难缠的妯娌,再有一条也不能生得太丑。”一只手数遍了才道:“我看京里就只有一家这样的人家了。” 秦昭一条条听他数着,看着秦显戏谑的眼神突然了悟,秦显嘿了一声:“依着我看就没有比你还好的。”说着大力拍他一下:“你可知道父亲跟前有多少老大人想把女儿嫁给你?” 能娶善儿这个念头一动,秦昭自己先皱了眉头:“善儿还小呢。” “小什么小,再有两年她也十五了,你娶了她,拿她还当如今这样待,再有后来的,也不委屈了她就是。”秦显把手一摆,觉得秦昭这人旁的都好,就是想事情太弯绕,哪有这么麻烦:“母亲心里要是没这个意思,怎么就特意问你?” “母亲当真想把善儿嫁给我?”秦昭忍得又忍,到底问了出来。 秦显翻了个眼儿,挥手就把秦昭一个人留在九曲回廊里,自己往紫云楼云,迈步进殿,就见碧微坐在水晶帘边,正替卫敬容揉肩,看见他来了,嘴角一翘,手上不停。 结香轻声禀报,卫敬容靠坐起来,看着碧微的模样很是满意,秦显坐在椅子上,把刚刚遇见秦昭的事告诉了卫敬容。 他嘴上说话,眼睛却停在碧微身上,把她看了又看,进门到现在,她一眼也没看过来,手上沏茶递巾,一样都不曾停过,好容易停了,又垂着头不动了。 “我看他总有五六分意动了。”秦显吃了两块鲜肉酥,原原本本把秦昭的事说了,当着碧微的面半点也没隐瞒,卫敬容不防他这么大喇喇的就说出来,目光微动。 碧微低头一笑:“我倒觉着,得有八分意动。” 第84章 动念 她一直记得芙蓉池里那百来盏莲花灯, 隔得夜雾看过去,灯影茫茫,水色茫茫, 是她长到这么大头一次见到。除了她, 在座的都没见过那个场景,这才觉得晋王只有五六分意动。 第151页 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两人那番情态, 纵是卫善心中别无它想, 晋王也并不是他自己所想的那样,只是拿卫善当妹妹看待的。 碧微含笑看了秦显一眼, 这还是他入殿以来第一眼, 她嘴角一翘,秦显也就跟着笑起来, 卫敬容把这两个打量一回, 若不是身份上相差了些, 倒也能算一对佳偶。 正元帝还在青州的时候, 就一直跟姜远书信相通, 两人还曾一同发兵打过李从仪, 削弱李从仪的兵力,那会儿正元帝倒也有过戏言,若是一直如此,倒能跟姜家结个儿女亲家。 他当时想的是几处割据,天下五分各自为王, 周师良李从仪江宁王和姜隐德和他都各占一地,等到势力渐渐壮大,有实名的兵力拿下京城,结亲的话就再不曾提过。 卫敬容打量碧微,倒是个很知道审时度势的姑娘,只怕心思太重想的太多,她此时年纪还小,又刚经过离乱,心思重些也没甚么,等日子长了再慢慢矫过来就是。 卫敬容自然是希望秦显的妻妾能和睦共处的,可自己经过了才知道立身正,宽厚大气都无用,端看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这才更要仔细挑选那些采女,挑那些坐得住的,性情好的,遇事少怒的。 卫敬容自己也经过小女儿情窦初开的时候,这两个人虽隔得远远的坐着,可秦显的一双眼睛紧紧勾在姜碧微的身上,一个看过来,一个却不敢看回去。 紫云殿里开了两扇大门,殿外两棵茂盛丰盈的紫丁香树,正是花季,飘进来零零落落的细花,微微一点香过,就逍得殿中满是花香,卫敬容抬手笑一笑:“我乏了,你们俩都去罢。” 秦显立时笑起来,碧微抬都不敢抬,粉面微红,应了一声是,立起来冲卫敬容行礼,她步子小而缓,不敢并肩跟着秦显出门云,到出了大殿见廊庑上已经空了,又抬头搜寻起那个身影来,见拐角处太阳打下来一道影子,抿唇笑了起来。 秦显就在转角处等她,宫人们远远跟在后头,正午日头正好,秦显像山一样站在她身边,把阳光挡得密密实实,一点儿也晒不到她身上。 他伸伸胳膊想握一握她的手,被她缩了回去,耳廓泛红,两个人大日头底下走着,倒似闲庭信步,后头跟着的饮冰炊雪彼此互看一眼,相互笑了一笑。 宫人们隔开几步就只能听见太子的声音,他问的都是些寻常事,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侍候的人好不好,又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秦显问得两句,碧微嘴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既无人看见,便露出几分来,两只手从无措到握在手前,低了声儿:“你日日都问一回,哪还有不好的。” 秦显听她这一管声音,更没一处不熨贴的,只知道对她笑,还是碧微先开口了,声音又轻又低,可秦显每一个字都没放过:“我每日清晨要给太后娘娘预备牛乳粥,皇后娘娘要饮蜜茶,你每日都吃什么?我也给你预备着。” 秦显哪里爱喝茶吃粥,爱吃酒倒是真的,打小跟在母亲身边,这上头却半点没学着,可他一口就应下来:“祖母母亲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碧微抿唇抬眉,看他一眼先笑起来。 两人从紫云楼一直走到了九曲回廊,廊上有亭有盖,廊边有桥有榭有湖,秦显隔得远远看着有个人影在回廊中,看一眼便忍不住笑起来,秦昭竟还坐在那儿。 走得近了才看见他端坐着正在看湖里养得一片莲花,和莲花底下不时探头冒出的红尾巴锦鲤,因着宫中贵眷要来,原来的九龙湖只清干净了浮萍乱草,这会儿都拿大缸在浅处养了莲花,又放百来条鲤鱼去,供宫妃们赏玩。 秦昭坐在此处许久,四面风隔着九龙湖吹过来,坐得久了,倒把乱纷纷的心事放下,把秦显说的话反复思量,原来不敢想不去想的,此时想了,竟觉得句句都说到心上。 他是十三岁去的军中,善儿哭得团成一团,一刹时家里的伙伴都走了,她怎么能不哭,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拍哄,告诉她说小哥哥还在家里,能陪她玩。 可她依旧在哭,伸出手,谁也不拉,只扯住他的袖子,扒在他脖子呜哩呜哩哭个不住,冲卫敬容哭,让她把二哥留给下来,把二哥留给她。 军队南征,一打就是三年多,各地辗转,再回去时卫善已经八岁了,穿着裙衫规规矩矩坐着,也不再缠着要吃玫瑰糖,也不围着紫藤树打转,几个哥哥她都一样行礼分茶,子厚他们说善儿这是长大了,秦昭倒宁可她不长大。 秦昭很感激卫敬容,别人呆在家中一样桩桩件件都是应得的,只有他,自到了军中,大大小小的功劳一件一件的累积起来,别人看他才是秦昭,跟着秦显封太子,他封了晋王,谁也不能说他这位子是沾光得来的。 善儿越长大越是懂事,跟在母亲身边学各样东西,便是军队回朝,也难见她几回,女孩儿有女孩儿要学的要会的,小时候那些喊得再真终归忘记了,要是能像大哥似的骂她一句小没良心就好了,可他不能。 直到她又扯住他的袖子,央求他要他打断杨思召的腿。秦昭表面沉静,心里又回想过去,她要爬树要翻墙,丁点儿大就知道求谁最有用,但凡这些事总是来求他,袖子被她扯住,拒绝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秦显说的句句都对,除开那一句“再有后来人”,秦昭自己都笑起来,真娶了善儿,又怎么会有后来人,哪怕只是树上鸣蝉池中浮萍,耳听眼见也一样心烦。 第152页 若真有那个时候,太子登基,藩王就藩,到了藩地也一样随她的心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人逆了她的意,她要是喜欢,一样在王府里搭紫藤架,架子底下扎个秋千,再往后就该有儿孙了…… 秦昭一时刹住,不敢细想,风扑面而来,正端坐着,身后被拍一下,回身一看就见秦显咧着嘴笑话他,秦昭见姜家女跟在身后,立起来点点头,大步回延英殿去,在延英殿窗中一步一步丈量青砖,日头渐渐落下去,这才坐到窗前,铺开纸笔,给卫善写回信。 心底无私时什么想到什么就写上什么,画两笔画,写几个字,夹些花叶果子都能当信,此时心底有私,反规矩考究起来,用词合不合适,写的话她看了会不会笑,好容易写成了,又重铺一张誊写一遍。 秦昭本来手脚都凉,这个毛病多年不好,卫敬容还曾让太医替他摸过脉,才知天生如此,或许是血比旁人要凉一些,卫善小时候每到夏日就爱握着他的手,把他当作一块凉玉,一只手捂热了,就换另一只贴着。 此时一封信写得他手心出汗,这封信写就了,再想往里塞些什么,却觉得哪个都不合适,干脆就封起来,着人送出去。送出去了倒又后悔起来,总该给她寄点什么,回回都有,只这一回没有,她看了会不会不高兴。 卫善接到回信时,船已经过了宿城,停在青州港口,说是青州港,实则离青州还要坐一段车马,卫善坐在车上看见了青牛峰,此地竟还像模像样的立了一块石碑,刻了袁相写的那首诗。 石碑就立在官道边,离青牛峰倒还有些距离,卫善让车队缓行,特意绕到了石碑前,下车看了那石碑一回,底下记着年月,才刚立起来没多少时候,这块碑的寿命也只有这二三年,等到袁相倒了,这块碑自然也就被推平了,说不准还要磨掉字,拿去补桥铺路。 石碑前刻着袁相写的那首诗,碑后刻了小记,把青牛峰的来历都刻在石碑上,袁相如何骑着青牛寻到了明主。大夏道教昌盛,青牛白鹿的传说不知凡几,袁相这个算是别出心裁,别人都是遇仙,他是遇到正元帝。 卫善在那碑前站了一刻,这会儿才明白,原来袁礼贤一记拍了两重马屁,正元帝既是名主,又隐指他是神仙,只用一头青牛便把这个投奔的故事衬得高雅起来。 卫善盯着碑文看过一回,转身上车,沉香还当她累了,这才下去走动走动,笑一声道:“再没几步路就要到了,那边的官衙也该收拾好了,公主到了也能好好歇一歇。” 卫善重又登车,心里算着日子,不知王七何时能有消息传回来。王七到青州港口前就已经先下了船,杨家是从宿城投奔到青州的,他到宿城之前就告诉卫善不必等他,有了消息他自会找回去的。 青州落脚的地方就是曾经正元帝在青州的旧居,正元帝虽未回来过,却是行宫,平日里大门紧闭,知道公主要来,赶紧理了出来,又问过旧人,把卫善曾经住过的屋子重又清了一回。 青州刺史出城来迎,一路进了行宫,走在前院她还似这块地方从未来过,行到后院,一进去便是一紫藤,此叶过了花季,叶子鲜灵灵的盘到了底下的红漆秋千架上。 卫善依稀记起小时候就是在这秋千架上玩的,推着她的总是秦昭,眸若灿光抿唇一笑。进到屋中不及洗漱歇息就先拆开秦昭的信,抖落了半日,什么也没掉出来,既无花也无叶,蹙了眉头,把笑收了去。 第85章 秋千 卫善抖了半日还不死心, 只当东西粘在了信封里,把口儿撑开了,露一只眼睛在里头搜寻, 还是一样都无, 有些悻悻然,把那信封一放, 拆开信纸, 这回竟是规规整整的书信, 几页一翻都没能看见画。 这下她就更失望了, 把信纸一叠,躺到榻上去, 宫人知道她畏热, 把两边的窗都开着,屋子都已经很熏过, 处处都是修整过的, 昨儿先过来点了香, 换过湖色的纱帘, 又特送了冰来, 卧在榻上竹苓替她打扇子。 屋里分明不热, 又大开着窗,卫善却觉得气闷,那对小圆石榴做的耳坠子且还收在信匣里呢,失了红色虽不鲜艳了,可她也没丢了不是。 沉香奉了冰盏来:“难为竟备了冰酪送来, 公主才刚下船又坐了车,等再歇一会奉上来给公主用,先饮些蜜水罢。”越是往北,奶酪之类的东西就越是滋味沉郁,可这东西起腻,不敢立时就给卫善用。 卫善喝了半盏冰玫瑰汁儿,这才好了些,把手撑在头后,挥一挥手:“你们都乏了,去歇一歇罢,把这东西也给小哥哥送些去。” 卫修布置人手守卫行宫去了,吴副将带人在青牛渡上装卸行李,就在青州当地征用了船只,每船上派几个兵丁,又早早送了信去,让卫敬尧能在业州接应。 沉香笑一起:“早就已经送去了,哪还用得着公主吩咐,二少爷让公主先歇着,他先把事办了,再来看公主。” 卫修小时候就住在此处,他比卫善年纪大些,记得倒还清楚,布防不比当年正元帝住在此地时那么严密,可手上有五百人,王府都能守得住了。 卫善漫应一声,依旧卧在榻上,听见檐下广白正在哄黑袍将军,它好容易从船上下来了,又到这么个不认识的地方,抱在怀里虽不挣扎,却瞪大了猫眼四处搜寻,觉得处处都不是它熟悉的地方,喉咙里呜呜出声。 第153页 广白一下一下撸着黑袍将军的毛,半点不怕热,低声哄它,哄得黑袍将军“喵”一声,才给它脖子系上金丝铃铛,怕它跑得远了就找不见了。 卫善隔窗看见,笑了一声,一笑心中闷气就散了,算一算日子,秦昭就要往吴江去了,他后来虽然每战必胜,可此时还未有十年后的意气,这一场大仗,心里担忧也是有的,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再弄这个小玩意儿了。 卫善这才心中气平,这才拆开信,虽没给她画画寄东西来,在信里也写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事,从六月六麟德殿晒书,写到銮仪卫驯象所的仪官到城西浴象,城里结了彩棚,仪官把象牵到彩棚里去,两岸俱是人群,等着看象下水洗澡,怎么吸水又是怎么吐水的。 这象还是大夏朝留下来的,原来分朝象仪象两种,有专人驯养这些象,到了大业不再行骑象鼓乐之礼,象便越来越少,只余下这两三头,偶尔还披彩出来走一回。 秦昭细细写了街市上如何热闹,那几头像又是怎么鸣叫的,那么大的动物,乐起来同小狗一样踩蹄子,跟着又告诉卫善,秦昰养的那只小芝麻团已经长成了大芝麻团,卫敬容轻易不许两个孩子再同它玩了。 写了晒书浴象,写了秦昰,跟着又写了卫敬容,说她入夏以来,人很有些困乏,这些日子精神不济,搬到离宫这才好些。 密密五页纸,把宫里宫外都交待了个遍,卫善看着自然是乐的,嘴角都翘起来了,看完了一想,人人都提了,就是没提他自己。 他还在闲心看这些,处处都关照到,却不写他自己一笔,卫善把那几张信搁到床桌上,两只脚叠起来,一只手托住腮。 卫修掀了细竹帘子进来,一看见就卫善笑起来:“怎么了?怎么气鼓鼓的?” 卫善总不能说是秦昭给她写信,没往里头夹东西这才生气,只得摇摇头:“二哥来信了。”伸手把信递给卫修。 卫修才在院子里头转了一圈,又看了秦昭的信,小时候的事他倒还记得些,指一指外头那个紫藤架子:“你还记不记得,你就在那架子底下,要二哥抱你去摘花,跌下来压在他身上,他还没哭,你先要哭了。” 小时候的卫善是个哭包,笑的时候讨人喜欢,哭起来却十分缠人,这许多哥哥也只有秦昭特别有兴致给她玩。卫善自己是早已经不记得了,听见旧事还觉有趣,看住卫修问他:“那后来呢?” 卫修叹一口气:“还有什么后来,你在屋里头吃糖,咱们一个个都在外头领罚。”跟着又指一指院墙,原来这府后头有一条街,咱们寻常都不许出去的,那天打算溜出去,不带你罢又怕你告状,那次也磕了一下,你倒没哭。 这些事卫善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有不开心的事儿,有姑姑有哥哥们在,没有一样是不如意的。 等到日头落下去些,卫善便往花园子里走一回,处处都有些眼熟,这些年院子里头的花木一直没有大动过,何处搭了楼阁水台,何处是石桥山洞。 有一座假山石叠起来的山洞,沿边没有扶拦,贴水就能钻进去,卫修指着道:“那会儿咱们最爱躲在里头,这会儿看看竟这么小。” 两三个人都站不住,也直不起腰来,那会儿竟觉得这么大,只要藏在里头,大人就找不见了,其实隔着小池子就能看见,还自以为藏得好呢。 兄妹两个逛园子,逛到东西两园的隔墙前,听见呼喝叫好的声音,魏人杰就在那片空地上耍大刀,好容易站在实地上,又有那么一大块的空地,身上每根骨头都在痒痒,摸了刀出来舞了一套。 刀口带风,卷起地上零星几片叶子,这些个兵丁都憋了一路了,看见魏人杰舞刀,一时技痒,也都抽刀出来跟他比试。 魏人杰一套刀法都是从魏宽手里学来的,没什么花样,招术极简,不过胜在力大,对手纵有小机巧,不及施展出来,就已经被他以力破之。 比到后来只是拼力,卫善原来不爱看这些,立在山水回廊上看了一会儿,才几回都是魏人杰突然发力,对手不得不拿刀招架他,这才赢下一场来。 那几下砸过来,卫修看着都替那人疼:“魏人杰倒真跟他爹是一个路子的,是能打马战。”魏宽便是凭着一腔悍勇领着千把人的土匪山寨起的家。 魏人杰是被正元帝硬加进来的,走完这一趟就能上战场,这些人原来都拿他当个少爷看,可对比卫修,魏人杰哪里像个少爷,天热的时候一样光着膀子在甲板上来回。 越是主船上光身的越是多,那些上小宫人们来来回回,一个个面红耳赤,只得不出屋门,却又掩在窗后偷看,越是这时候,这些个兵丁就越是起劲。 停船的时候也跟魏人杰比划过几回,回回总他胜得多些,卫善觉得他呆壮,身边几个宫人却谈起他来就笑,年纪大些的,见着他就笑起来,连称呼都变了,称他作魏小将军。 “魏小将军”从一人打一个,变成一人打三个,这便不是力气就能抵挡的了,看多了打斗无趣,卫修还在卫善面前点拨两句,此时该如何退如何劈,敌人两人结队又该怎么避开,还有许多兵书上的东西。 卫善不懂这些,这一路过来看的也多是父亲的旧书,《武略》那些她并不懂,既没看过人打仗,也没听人说过打仗,只有秦昭说过,知道行军是极苦的。 第154页 这么一想又担心起来,要打吴江,多是水战,原来他打的都是陆战,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水,想着就一把揪住了卫修的胳膊:“二哥会不会水?” 卫修怔得一怔:“会啊。”几个孩子里头,还只有秦昭会水,他是拐卖来的,也不知道转了几手,王忠待他算是不错,可家乡在何处,他早已经不记得了,可他却会水。 偶尔也有谈起秦昭家乡的时候,那会儿他连口音都变过了,只有爱吃甜食爱吃鱼,又会水这几样改不掉,于是大家都猜他是拐子从南边拐来的,因着长得明清目秀才能卖给太监当养子。 卫善一下子放心了,这些年倒没见他游过,也没心思再看魏人杰同人比试,转回去给秦昭写信,告诉他已经到了青州,就住在他们原来的院子里,紫藤盘结,枝深叶茂,连秋千架都还跟原来一个模样。 干脆画了一张秋千架给他,还把卫修说的事也写在里头,说自己早已经不记得还有这么胡闹的时候了,让他往吴江去的时候小心保重。 这封信让秦昭久等,信送到的时候,他跟秦显还有袁含之几个论政,说到南下进军很有些书生意气,太监奉了信上来,秦昭扫一眼知道是卫善的字,接过来拢进袖子里,依旧还听他们纸上谈兵,却不似原来那样心头微哂,四只手指头虚握起来,按住袖口。 袁含之见秦昭心不在焉,反身问道:“晋王以为我说得如何?” 秦显先还听着,后来实在说得离谱,干脆走到一边闷头喝起酒来,袁相当年还能挂孙子吴起两卷书投靠父亲,结果两个儿子竟实打实是书生,闻着都是一股子墨汁味儿。 秦昭笑了一声:“纸上得来终是浅,含之不如随我南下罢。”袁含之倒被他激起心气,不及回去禀告父亲,就先自己拍了板,反是他大哥劝他:“秋日就要科举选官了。” 袁含之道:“选官三年一回,大战却不是三年一回,非得亲眼去看看,才知书生不是百无一用。” 秦昭含笑点头:“出去见识一番也是好的。”一面说,手指一面按着那封信,信有些薄,不知说了什么,算着日子此时也该到业州了。 秦显已经坐在一边喝酒,秦昭又心在不此,几个人干脆告辞,他这才拆开信来,上回什么也没寄过去,善儿竟没恼,还给他还了两片儿绿叶子,在心里告诉他,这是坐在小时候那个秋千架子上揪的。 待看见她问砸在她身上摔得疼不疼,秦昭背过身去笑,那么丁点儿的小人,砸在身上疼不疼倒忘了,只记得几个兄弟一起挨罚,连卫修都有一份,卫善坐在屋里的高凳上,脚一晃一晃的吃松仁糖,从来不许她多拿的,那一天却把整个锦盒给了她,为着她不哭。 错了就得挨罚,谁知道她自己偷溜下高凳,兜里藏了一把糖,一人嘴里喂了一个,给他的是两个,凑到他耳边说:“二哥别不带我,我肯定不哭了。” 第86章 灯会 在青州中歇足了五日, 行宫本就是卫善幼年时居住过的地方,本来也要在这儿多歇两日,青州往业州河道窄官船难通, 得把船上的东西都从大舟换小舟上, 轻舟送到业州去。 卫善还当这一路会有多么辛苦,既要从船又要换车, 路上有许多波折, 可不意这一路平平顺顺, 一条运河就能从京都通往各地, 大夏当年费几十万劳役挖通河道,倒也不光是图享乐。 文人们痛骂夏朝的文章写了许多, 真个往运河上走一遭就知道有多方便, 不光是官船方便,通商也方便得多, 农物及时运送, 南边的商船和北边的商船在码头上就做完的生意, 怪道大业每挺进一处就先拿下钞关司, 把控着船只便有了物资和税金。 越是靠近南边的大小城镇, 供上船来的米也多是浙米, 永城供物最是丰富,又有鲜鱼又有雪藕,百十样东西装在筐中担上船来,连民人也生活富足。 连着打了这许多年的仗,北边确是米粮金银短少, 南边又有米又有丝,若是开战,两边的商船不再相通,吴江那边一时半会怕还不觉得匮乏,大业这边怕不一样了。 青州是龙兴地,正元帝虽不是青州人,却是在青州壮大的势力,到后来也能扯一面大旗,城里处处都有工防,城墙建得极高,外城还有挖了护城河,下放吊桥进城,卫善虽在这里住过几年,可早就记不清了,待见到墙上有火烧的痕迹,又有一个个圆锥型的小孔,才能知此地曾经是作过战的。 可和几个哥哥在院子里玩,她还能想得起来,青州打过仗那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在行宫住着安安稳稳,再没有城中有军情的印象。 卫善在行宫里呆得一日,刺史夫人便来求见,请公主再多住两日,城中七夕时会到河边放天灯,公主若是有意,可去一观。 卫善人还没到,城里城外便已经张灯结彩,一时恰逢节日,二是公主驾临,特意铺张恐落人口实,既是节日盛会,再隆重些办,就不惹眼了。 卫善倒想在青州多留几日,过不过生日她不在意,她在等王七,从宿城到青州,路是没多少,他既能骑马又能坐船,往来很快,只不知道他得多久才能打听出杨家的事来。 隔了十来年,卫善心里明白真要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来,战乱城中人都早早换过一拨了,认识杨家的旧人只怕也存不住几个,王七这人一瞧就是肯办事的,走的时候卫善还特意吩咐过,打听不着就回来,不必非得穷究。 第155页 她有意要等,到青州的时候就已经进了七月,再有两日也就七夕了,干脆就让跟着她的兵丁宫人们都歇一歇,城中既有盛会,那就留下来看看热闹。 经过这许多州镇,倒是头一回碰上集会,刺史夫人请卫善七夕节日是过府饮宴,卫善应下,可座上宴饮没什么意思,就跟卫修几个夜里先出来逛一回。 灯会集市人人都换新衣,沉香从衣裳箱子里头捡出两件寻常些的衣裳给卫善换上,杏红色暗纹金花裙,梳了圆髻,再簪上两只小金蝶儿,系了杏红色飘带,底下缀着两个金铃铛,领着青霜沉香几个往城里去逛。 青州城比永城还更大些,前有水后有山,城中人口稠密,分东西二市,街坊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家家张着彩帆,门前挂着一排大小灯笼,整个街市如同白昼。 行宫里也有青州当地侍候的人,可卫善换出来,无人惊动,三四个人在前走,后面跟着卫修和几个兵丁,才逛了两圈,手上就已经拎了各色玩意儿。 沉香竹苓椿龄广白几个连宫市街都不曾逛过,何况是外头的街市,见着什么都新奇,看到什么都要拿,卫善手上散漫,打赏宫人从不没计较,一个个带出来的都是金银珠子,拿给摊主,摊主还不敢要。 卫修笑起来,往银庄前一站,一人分了一袋铜钱,竹苓广白拿到手就欢叫一声,又冲到摊子前头去,红花胭脂,样样都比不得宫里的精致,可小姑娘家哪里还管这个,一个买了一个藤边的篮子,买了就往这里头塞。 卫善便在京城里也没有逛过这样的灯市,卫修紧紧牵着她,这许多人就怕她磕着碰着,两边的兵丁虽换了常服,也紧紧跟着,两只眼一瞪,倒无民人敢凑上来。 今儿已经足够热闹,到正日子还更热闹,杂耍踩蹬的,悬丝走线的从街头闹到巷尾,七八岁的女童额头点红脸上敷粉,打扮得好似街面上卖的摩诃罗娃娃,手背上一伞叠着一伞,三把彩绸伞儿 叠起来比她人高出许多去,依旧踩在绳上作笑脸讨赏。 青霜见着就要给钱,一口袋都倒在那铜盘里,只听见叮叮当当响个不住,眼睛红红的看着那几个小女童,青霜是被扔在济民所里的孤儿,没跟着上官娘子之前,差点儿被人买去,干的就这个营生。 青霜一路叽叽喳喳,见着什么都有趣味,站在灯笼摊前看哪个都好,走过糖饼铺子就忍不住这个也想吃,那个也要尝,可自见了那个反身下腰把头钻过胯下叼花的小姑娘,她就默不则声,一路都没了精神。 沉香看她这样儿,知道她想起旧事,有心哄哄她,见着有捏糖人扯扯她的袖子,青霜见着糖人才笑一笑,挽了沉香的手,吸了吸鼻子。 卫修知道妹妹在船上呆了月余早就闷坏了,既要出来逛,把街上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打听一回,在珍馐楼里订下个临街面的齐楚阁儿,从东街走到珍馐楼里,歇歇脚再用些酒菜,歇够了再走过西街绕回王府去。 几个人坐在酒楼上的齐楚阁儿里,打开窗户看外头的街景,这一条街都是卖小吃食的,蒸包子粉馃儿,北地要爱吃辛辣味重的东西,还有许多人担着担子卖面食,里头调了辣油,连汤都是红的。 正元帝也爱吃这些油大味儿重的,回回他一来丹凤宫,光禄寺进上的肉菜里总有加了辣粉的,卫善连浇酒那点辣都受不住,何况是这个。 天这样热,夜里人多也没凉快些,买了面就沿墙根靠着,用两根竹筷吸溜着吃面,什么浇头小菜都不用,光是加辣就能吃上一海碗。 青霜也扒着窗框去瞧,比桌上摆的菜看着还勾人的馋虫,前头小铺子上卖切碎了的羊肉鸡肉,掂锅炒熟了拿荷叶托在手里,就这么干吃。 宫人久在宫中,哪里见过这个,竹苓肚里分明饱着,嘴里也馋得很,奇一声:“看着也知道这面没什么滋味,可怎么就这么香呢。” 沉香“咦”得一声,手指一点:“那不是魏小将军么。” 兵丁们也排班轮休,卫修替他们排了班,人人都能上街逛逛,一人还发上些钱,让他们在街市上走一走,也能吃酒也能吃肉,但不许闹事,若是闹事还按军法来论。 今儿就轮着了魏人杰,他在青州呆过,胡乱走上一回,馋起辣面来,手上托了个荷叶,满满盛了炒羊肉,就在那面担子边上坐下来,要了半斤面,给他一个大海碗。 半斤面也要煮得一刻,先熟的先捞出来,调上辣油秋油,虾子熬了酱,炒肉就当小菜,拨了一半到面里,那面碗堆得似山尖,闷头吃了起来。 卫善一听魏人杰在外头,走到窗边从楼上往外看下去,见他埋头苦吃的样子,掩了嘴儿笑起来,隔着街叫他一声:“魏人杰!” 魏人杰嘴里还含着肉块,抬头就见卫善笑晏晏的立在楼上隔着窗子冲他招手,卫善站在中间,五六个姑娘簇拥她在中间,里头她年纪最小,可看得一眼就没法挪开目光. 卫善生得美貌,原来年小些,还是女童,如今年纪渐长,渐渐脱了孩童模样,比原来还更好看些。魏人杰从来也没觉得生得好看就比别人有什么不同的,这会儿张着嘴,一口肉就哽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楼上悬着彩灯,底下馄饨摊面条摊一个挨着一个,卫善隔着灯火雾气对他招手,看他眼睛直愣愣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傻了不成?快上来呀!咱们叫了两坛子金华酒呢。” 第156页 魏人杰没动,他身边吃面的反倒一巴掌拍在他身上:“这是你的小相好?长得真是……”一句话还没说完,魏人杰恶狠狠瞪了一眼,他看着就膀大腰圆,虽生得一张少年面庞,看上去却孔武有力,那人一句话还没说完,吃这一瞪缩到墙脚继续吃面。 魏人杰咬着的那口肉这才咽了下去,隔着街走到楼前,几步路走得他心口“咚咚”直跳,旁的一句都没想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就这么好看了。 这个念头翻腾来翻腾去,直到走上了楼,心里还在嘀咕,许是一时雾气迷了眼,等小二给他开了门,看见卫善站在窗边,冲他皱眉:“就这么几步路,怎么这样慢。” 魏人杰一句都不答应,磨磨蹭蹭坐到桌边,闷头吃了两杯酒,这才抬头眨了眼儿使劲盯着她看,魏家人从小练眼力,百步开外也能一箭中的,眼里就没有什么看不清的,隔着桌子也能看得清她面颊上细绒绒的毛,可这会儿只觉得她面颊莹莹生光。 舔了半天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猛吃不说话,几个人便也不去管他,反是沉香几个不住打量,互相咬耳朵,觉得这个魏小将军果然像公主说的,是个呆子。 夜色越浓,游人越多,卫善手里也拎着一盏莲花宫灯,跟卫修两个一路说说笑笑,月上中天才回到行宫,魏人杰一直跟在身后,眼睛牢牢盯着卫善,她耳朵里戴的明珠,腰上系的丝绦,还有杏红色飘带上缀着的两个小金铃铛。 到进了院子,过了桥,从前院到后院,将要走到千秋架了,卫修咳嗽一声,反身对魏人杰道:“送到此处就足够了。” 魏人杰盯着他的脸,还想问他怎么能跟着,这才想起来他姓卫,眼看都要跟到闺房门前了,脸“腾”的红起来,半晌才粗声粗气的应一声,扭头甩着膀子走了。 觉得卫善在看他,步子都不知道是迈得大些还是小些好,等转过门去眼睛一梭,根本没人瞧他,又忍不住失落。 卫善刚回房中,王七便在廊下求见,卫修怔得一怔,还当他跟着吴副将去了,卫善屏退了宫人,拉住卫修的袖子:“二哥也听一听罢。” 王七连眼都没抬,直接报道:“杨家确实是宿城人,跟业州杨家确是远亲,原在宿城是一方富户,家中也有先辈在大夏当过官,条条都对得上,并无不妥处。” 卫善本也没想能打听出些什么来,她让卫修听一听,是想告诉他杨家有异心,谁知王七跟着便道:“只是家中从上一代起,便没有女儿。” 第87章 罪罚 王七只当这桩差事不易, 年月久远,就算打听着了,也是些皮毛事, 可公主想知道的绝不是这样的寻常事。但卫善已经吩咐了, 秦昭接了信报又让他依言行事,总得查出些什么来, 若是一无所获, 又要怎么交差。 早知道公主身边还差个打听事儿的, 就该派冯五跟来, 他人生得一付憨实相,到哪儿都能学上一嘴儿乡音, 打听些什么都能探得出来。 可没想到这差事竟这么容易, 他先让冯五在京城里打听了杨家的事儿,这家还有些侍候了许多年的老仆在, 说的话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又还有什么亲旧。又用冯五教给他的法子, 在宿城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就把杨家的家底给问了出来。 王七到了宿城, 说是主人家派他来看看旧屋, 战乱的时候弃宅逃生远离家乡的大有人在, 如今又太平了,这才又迁回来,修整房舍。 王七透出消息去,若是旧屋还能住就要修整装饰,若是不能住了要置宅子起新屋, 他才落脚,自有中人来寻他,带着他在宿城转了一圈,一摸就摸到杨家的旧宅。 他便道这屋子倒很看得过眼,听着里头也没人声,不知主人家肯不肯卖,那中人一把拦住了他:“屋子再好也没缘份,换一家看看罢。” 等王七再请这中人吃一顿酒,便从房子上杨家打听清楚了,这些原来也不是什么密事,杨家宿城名头很响,他们家里的事,城中老人都能数着手指头说出一二三四来。 杨家是宿城里的富户,先辈在大夏的时候当过官,有田有屋,起了楼阁亭台,豢养姬妾奴仆,若不是碰上了战乱,日子好过得很。 到了杨云越这一代,两房都各有一个儿子,杨云越还有一个堂兄叫杨云道,资产原是两家均分,可杨云越却十分不得杨老太爷的喜爱,因他打小就斗鸡走狗,就没有一桩正经事干。 杨老太爷作主把田地字画,古董玉器全给了大孙子,把金银铺子分给了杨云越,一个勤勉读书,一个依旧手上散漫,到杨云越二十多岁的时候,已是乡里人人厌恶的纨绔。 杨云越跟城中一班纨绔拉帮结派,十三四岁牵狗斗鸡赌钱,把这些都玩了个遍,等再大些他又开始买起女孩子来,越是细白水嫩的小姑娘,就越是开得出价钱。 二十出头爹死娘咽气,从此越发没人管束,堂兄和他再不来往,手里的金银全撒出去,先是卖房子,跟着是卖那些年纪大的女孩子。买去的时候七八岁,卖出来十四五岁,反比买来时价还高得多。 饶是这样,日子也渐渐过不下去,可偏偏是这个时候,杨云道跌到河道里淹死了,留下妻子儿子,和一大笔的家产,既有儿子,那便不算是绝户,可杨云越又抓了嫂嫂的奸,把嫂嫂拉出门外,寡妇含冤难明,一根白绫吊死在杨家的门梁上。那个孩子就被送到了乡下母亲家里,一乱起来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第157页 战乱来时田地无用,逃了一批佃户,也没人种田,家里那些古董字画也没用,杨云越手里捏着金银领着家里几口人往外出逃,杨家的老宅也就没人再回来过。 王七学不来冯五那付套人话的模样,把中人灌得半醉,又切了一斤白肉,中人便把知道的都说了:“我可不赚那昧良心的钱,卖出来的少,死在里头的多,那屋子,一到夜里就有鬼哭。” 声音细细尖尖,偶尔还有两声娇滴滴的,可不就是那些死了的女孩子,杨家那宅子青天白日倒有人过,一到了夜里便无人过去,里头已经连片荒草。 王七趁夜潜入,把这宅子查看过一回,杨家带不走的东西都被民人抢了去,能抢的都抢走了,只余下些破桌残椅,隔了快十七八年,锦帐上爬的都是蛇虫。 “里头当真闹鬼?”卫善一直听着王七说话,两只手紧紧绞着襕裙裙边。 她一问,卫修便拍一拍她:“小妹别怕。” 分明问的是杨家,要紧的话也已经说出来了,该紧追着问才是,杨家在宿城时根本就没有女儿,那么杨云翘又是哪里来的? 这本该是症结,不意妹妹问的却是闹不闹鬼。卫修手抚着卫善的背,心道妹妹到底还是心善,都已经拿杨家当政敌看了,却还在意这些小处。 卫善震惊杨家没有女儿,可她又是当真听过鬼哭的。不是在小瀛台里,而是在杨家,从杨云越到杨思齐再到杨思召,人人都好这一口,家里七八岁的女孩男孩,她见过许多,有一个还曾跑到她的小院前来。 卫善的院子在角落里,她许是慌忙之间走错了路,沉香不敢开门,进屋禀报,只晚了这一刻,那女孩子就又被拖走了,隔着门听不真切,仿佛曾拿头撞柱求死,到底死了没有却不知道了。 一年里到底死了多少个,也没人去仔细数过,没了多少就再添补进来,夜里风吹窗棱,沙沙竹叶声传进屋中都似是这些女孩子们在哭。 卫善略定心神,她才想开口就听见卫修问道:“杨家女可是买来的女童之一?” 王七没有实据,只能依理推断,他也确是问询过,只没能找着人:“当年的人牙子死的死散的散,只知道杨家喜爱买南边来的女子。”年小貌幼的就最好,若是看得上眼的,肯费千金去换。 卫修听见这一句,看了卫善一眼,两人心里想的都是一样,杨妃怕就是买来的女童了,她此时还未满三十,跟着正元帝的时候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既不是杨家女,那就是买来的女孩子。 “那个孩子,可还在吗?”卫修已经知道小妹和父亲在做些什么事,便是没有害人之心,也得有防人之计,他一问,王七便摇头:“乡间人多有离散,时间仓促,还未细查。” 卫善沉吟片刻:“把这个人找出来,是生是死得有个交待,若找不到他,就找到当年知道旧事的人。”跟着她又蹙眉:“寡妇含冤她虽死了,娘家竟不去告状?有没有当年的状纸?” 王七一时也不知要怎么答她,隔得会儿才道:“当年还是大夏。” 县衙都在乱中被人抄过,早年的案卷也难寻,王七去了宿城,又去了宿城乡下,打听了当年那些旧人有的逃难,有的死于战乱,能问的一个也没有了,这才回来先禀报卫善,后头如何,再听她定夺。 卫善吩咐完,看了王七一眼,心知他会把这些都告诉秦昭,抿了嘴儿一声不响,卫修道一声“辛苦”,王七这才告退。 两人坐在屋中,隔得一会儿卫修才看向小妹,看她渐渐有了大人模样,叹一口气:“这桩事要不要告诉姑姑?” 卫善立时摇头,姑姑的眼里揉不得一颗沙子,如今虽好了许多,也会为自己打算,可似杨妃这样的来历身世她必是忍不得的。 “眼前又无实据,咱们说了,又要拿什么取信于人,就算告到陛下跟前,杨家又有什么罪责?献妹和献美又有什么分别?”卫善徐徐说道,若是能找到杨家那个侄子,只要他还活着,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却不是现在。 送金银和送美人都是官场上的惯用手段,就是在京城的王府中,也有许多人送钱送人来,正元帝自不必说,小叔身边就有好些人,可他从不贪恋女色,怎么送上来的,又怎么还回去,还有的被他嫁给了下属为妻。 当年青州那些旧人一个都没带进京都来,有些美人送过来时已经十七八岁,辗转几手,因着会舞会歌或是有些旁的好处,这才被正元帝领进府中,新鲜劲头一过,就丢开手去。 也怪不得杨云越要假称美人是妹妹,既是他的妹妹,他又有救驾大功,不论是否生育过,自然都要带进京城来的。 卫善说了这句,卫修轻轻点头,就算杨家狡称是妹,他们也拿不出杨妃原来出身低贱的证据来,这事知道了也是无用。 “但若找到他侄子,就能有用了。”杨云越弑兄夺产,逼死寡嫂,凌虐侄儿,乱时无人追究,可既然正元帝要还天下一个治世,这些事便不能不论。 这一路过来,卫善总算知道名声是个多么紧要的东西,好似竖在身前的一道墙,万箭难穿。可一旦名声坏了,这些箭就能让人处处见血。 先把这些事捅出来,等杨云越救驾的功劳名声都不能抵去这些罪责的时候,才能再把杨妃的事跟着抖落出来,这样秦昱就再也不能肖想帝位了。 第158页 卫修眼看着小妹长眉轻蹙,一时喜一时又忧,心中似有千百样的烦恼。他扫一眼桌上堆着的花粉面人,那一匣子缕金剪彩的花胜只等着明日簪在头上,篮子里还有好几个摩诃罗彩泥娃娃,心中滋味难明,只觉得小妹辛苦姑姑辛苦,想同她说些什么,又开不出口。 “善儿别想这些了,赶紧歇一歇罢。”卫修把她按坐在椅子上:“我叫沉香给你弄些软食来,你要吃杏仁酪还是牛乳粥?” 卫善松开眉头来笑一笑:“哥哥不必忙了,让沉香提热水来罢。”说着靠到榻上去,等着抬热水进来泡浴,眉间郁色一扫而空,上辈子杨云越到临死都没为他做的这桩事付出代价,这辈子就当加倍讨回来。 第88章 娃娃 卫善泡在浴桶里时昏昏欲睡, 等散了头发躺到床上反而睡不着了,心里把这事想了又想,总觉得漏了些什么, 可一时又想不起漏掉什么来, 手里握着金簪,手指头摩挲金簪上那一排圆珠, 想起秦昭来。 也不知道他到了吴江没有, 是不是已经安营扎寨操练水军了, 二哥原来从没打过水战, 这一场又是上辈子没有过的大仗,根本就不知输赢, 前世今生改变了许多, 纵有天命也难免替他担忧,卫善越是想就越是睡不着。 脑子里的东西多了, 想的事也多起来, 前世那些事不住在心里打转, 先叹一声杨家那些没了的小姑娘, 想着等到中元节时, 要替她们好好烧一回纸。 跟着又想起杨云翘, 若她真是杨家买来的女童,那她对杨云越这对“哥哥嫂嫂”言听计从倒不足为奇了,卫善见过许多这样的女孩子。 杨思召对待她,跟对这些女孩子用的手段并没有什么分别,这些买来的女童, 年纪幼小,没有主意,想逃的能逃的没有几个,何况逃也逃不出去,多数就此忍辱偷生,熬到年纪大些就配给小厮。 还有些年纪大了不再侍候杨家兄弟了,又想起当时在杨思齐杨思召屋子里有多么风光,随手一把赏赐,就足够她们二三个月的月银。 十岁出头女孩儿便晓得抹胭脂敷花粉,争缎子争衣裳,除了在杨思齐杨思召的跟前讨宠,还要到太太跟前去讨宠,杨夫人看这些跟看猫儿狗儿也没什么分别。 叫得好听些的,便多得两块花缎子,久而久之,这些留下来的女孩子们,就似宫里养的灵猫细犬那样,只知道讨主人的喜欢,再不像个人了。 还有的为着慢些长大,绑胸绑脚绑腰,把自己饿得细瘦,只求不要这么快就出园子去,还有知道自己要被配人,转而去求杨夫人的。 卫善脸贴在锦枕上,身下铺了象牙抽丝编的小牙席,伸摸到压席的水晶瑞兽上,滚烫的掌心这才慢慢凉下来,她胸口起伏,阖上眼儿调息,这才慢慢平复。 杨妃同这些女孩子其实都是一样的,对杨夫人是从小到大的恐惧,她什么也不懂得什么也不会,被杨云越送给正元帝,怕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当贵妃,更没想到自己还能当上皇太后。 卫善出小瀛台的时候,杨云翘已经死了,她当上皇太后时四十岁都不到,分明年纪还不大,秦昱当上皇帝之后,她的日子只会更舒心,怎么突然就死了,短短几年都不够她过足皇太后的瘾。 卫善出来时也曾问过碧微,她只说杨云翘是急病而死的,秦昱还在母亲灵前痛哭,缀朝三日,给杨云翘建祠堂,里头的像据说塑得极肖真人,因着美貌轻灵,还真香火不断。 杨云翘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急病,穿着太后冠服到小瀛台来耀武扬威时看上去气色极好,怎么隔得五六年,竟能急病而亡。 卫善坐起来,两只脚叠着,拿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牙象席,杨云翘死了没多久,她从小瀛台出来,杨宝盈从甘露殿里迁居到内廷角落的大福殿去。 说是清净深幽,适合皇后修身养性,可大福殿在前朝就是冷宫,旁边就是三清殿,犯了错的宫妃宫人们被罚到大福殿去,就在那儿当女道侍奉三清,这辈子都不许出殿门。 那会儿杨云翘已经死了,杨宝盈被发落到冷宫云,卫善心里也并不觉得痛快,她的仇人都好好的活在宫外,杨宝盈姐妹怕是杨家两个“干净”人。 原来没有细想这些,还当是碧微把她挤了出去,哪作是碧微极得秦昱的宠爱,这才让他连礼法都不顾,把甘露殿给了碧微,让皇后住到大福殿去。 这样没有体统的事,朝上便是再自顾不暇,也依旧有言官进谏,反是杨家,一点声息都没有,杨云越一句话都没替女儿出头。 秦昱能当皇帝,好少不了杨家作推手,他当了皇帝之后,也确是对杨家多有加恩,碧微身边的宫人,也曾说过杨宝盈不止一次折腾过碧微,要她下跪要她奉茶,零零碎碎拿这些事来折辱她,秦昱要怒早就怒了。 若说他是因着母亲容忍表妹,上辈子的卫善都不会信,秦昱眼里就没有旁人,登上帝位后行事更是随心所欲,哪里会为了母亲忍耐。 这些事她还曾经问过,碧微面有难色,她便没再问过,此时想来处处都是古怪处,难道秦昱发现了自己的出身,跟杨家也并不是亲戚,这才发难不成? 卫善想不明白,把这事又在心上记一笔,必还有让杨家和秦昱反目的事,她记下一笔就听见窗前微响,一只手按住金簪,可她院前围着许多兵丁,一夜还轮换一次,等得一刻外头什么声响也无,怕是野猫,躺在席上睡了过去。 第159页 第二日便是七夕节,卫善一早起来掀了帘子,沉香几个都凑到床前给她行礼磕头,一人三拜齐声祝祷:“恭贺殿下芳辰。” 卫善笑一笑,挥手发赏,沉香打开窗子,卫善坐到窗前梳头,一抬眼就看见窗前栏杆上摆着一个穿绿色荷叶半臂,手里执着荷叶的粉白摩诃罗娃娃。 她一下子笑起来:“这是谁放的?” 沉香握着满把的头发,细细替她梳过,在发尾抹上茉莉香膏,一面梳一面道:“早上起来就瞧见了,怕是青霜放的罢,她起得最早。” 青霜日日都要练剑,要寻一个后院无人的地方,练上一个时辰这才回来,本来屋里也不必她侍候卫善,也只有她一个有这般孩子心性。 可等卫善梳了头换过衣裳,青霜迈进门来时,头一句便是对沉香笑道:“外头的娃娃是谁立的,立在栏杆上竟不倒。” 这才引人惊异,沉香把竹苓广白初晴几个问了一圈,没一个人去放这个娃娃,卫善看了一眼道:“拿进来给我瞧瞧。” 去拿的还是青霜,她胆子最大,沉香倒是先去了,仔细一看栏杆上已经爬了一圈蚂蚁,原是拿饭团粘在上面的,天热米酸可不引了蚂蚁来。 青霜伸手掰下来,这么个彩画的娃娃,又不能拿水冲,一冲就失了颜色,便盛在托盘里,拿给卫善看,做得倒确是精致的,青霜还指着娃娃头上两只金蝴蝶:“这不是昨儿公主头上戴的。” 能进院来,还能在院里粘上东西,这倒半点儿没趣味了,想想都有些渗人,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卫修来了,看一看这个娃娃,笑了起来:“是我放的,想你今儿开窗就能看见,哄你高兴。” 卫善这才笑了起来,叫人把娃娃弄干净,收到小匣子里,卫修看着面上带笑,心里却蹙了眉头,娃娃不是他放的,可他却知道是谁放的。 昨儿轮班,魏人杰轮的是第二班,半夜里轮着他,除了他哪个还干得出这事来,怪不得他一双眼睛老是盯着善儿,原来打的这个念头! 魏人杰还当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心里惦记了一整夜,一看娃娃已经被收起来了,才要咧嘴笑,被卫修盯了一眼,魏人杰赶紧背着手转过去,只当自己从没进来过。 他回去先是合衣躺了半宿,这半宿眼前就一直是卫善在楼上冲他招手的模样,跟着就是她发怒生气砸窗户,反正除了楼上那一笑,从来对他就没有什么好声气。 魏人杰对女孩儿家的小性子并不陌生,家里有个妹妹,再乖巧总有使小性的时候,可此时又觉得卫善连发起怒来都不同。 魏人杰在床上翻来翻去,跟他一个房的兵丁就笑起来:“今儿不是出去过了,没找着地方?” 他浑然不解其意,那人便当他还是个雏儿,本钱这样壮,只不曾经过,笑一声道:“你这样的顶好带着东西去见姑娘,外头这许多,就不能买上些,几朵绒花两盒胭脂……” 魏人杰“腾”的一声翻身坐起来,急匆匆赶出去,那人后头的话都来不及说完,因着平日里处得好,还有心替他顶替守卫,没想到魏人杰竟按时回来了,想想他是头一回,快些就快些,还拍拍他的肩:“多几回就知道滋味了。” 魏人杰袖子里藏着东西,借口听见里头有响动进去查探一翻,飞快把那个小娃粘在栏杆上,做了贼似的面红心跳,自己独个儿紧张了一宿,手心不住出汗,心里急恍恍的,又不知道自己到底为甚做这样的傻事儿。 等卫善盛妆出来,去赴刺史夫人的宴会,魏人杰的眼睛依旧粘在她身上,她穿了一身荷叶半臂,面庞粉白,粉唇轻点,额间贴了花钿,就像昨儿他挑了半日的那个娃娃,魏人杰嘴巴一咧,笑了起来。 第89章 七夕 卫善身边簇拥着一众宫人, 没瞧见魏人杰咧嘴傻笑的模样,沉香扶她踩着小杌子上车,再把两边卷起的细纱帘儿放下, 车里早早熏过茉莉香, 卫善眉头一动,这个刺史夫人也算得有心了。 卫修见卫善上了车, 几步挨到魏人杰身边, 冷冷睨他一眼, 换作平时魏人杰早就跳了起来, 必得揪着卫修的领子问他那一眼是个什么意思,要打架就打架, 拼什么眼力。 可今日他竟有些心虚, 还道卫修怎么也不会知道的,干声清清喉咙:“瞧什么瞧。”气比平日弱了不是一点半点, 说完便翻身上马, 目不斜视。 卫修也跟着上了马, 微微用力拉紧缰绳, 促使黑马快步往前, 跟魏人杰并驾齐驱, 依旧还是冷眼看着他,魏人杰硬着头皮,先还能不看车辇,跟着便又走了神,紧紧绷着的嘴唇慢慢松开, 依旧还露出那付傻笑的面孔来。 卫修原来紧紧盯着他,待见他笑得这样,扫过去一回就收回目光,再往前两步,走到妹妹的车辇前,这事儿绝不能叫善儿知道,她现在甚都不懂得,也就没那心思,等她懂了,要是被魏人杰骗了去,可不糟糕。 坐着香车辇从行宫到刺史府,车还未到,就见远远站着许多人,刺史夫人打头,后面是各位官夫人,一个个穿锦饰金,立在府门前迎接卫善。 何家园林是为了宴请公主特意清出来的,青州本地豪富建的私人花园,卫善自大门进来,打量一回便对刺史夫人微微点头:“刺史夫人有心了。” 刺史夫人缓上一步错身跟在卫善身后,听见她这样夸奖,低头称声不敢:“公主驾临,岂敢不在精心。”身后一行官夫人,看卫善年貌虽小,却举止有度颇有威仪,倒不敢谈论,十几个人再加上侍候的丫头,一条长廊上也静无人声,只有脚步声不断。 第160页 到了开阔楼台处入座,刺史夫人先举杯敬酒,卫善身前案上几个攒心盒儿一开,样样都是她爱吃的小菜,连酒也是樱桃红色,举到唇前就能闻得见樱桃香气。 卫善到这会儿才抬眼打量刺史夫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相必刺史也是年青有为,灯会集市便因着她来更多添了几分热闹,也能瞧得出秩序井然,连卫修都挑不出错处来。 卫善嘴唇碰一碰酒盅放下,她原在丹凤宫里就常听这些诰命夫人说话,姑姑是多听少说的,偶尔有两句话,或是冲哪位点一点头,底下这些就已经觉得荣耀。 在永城时她头回自己坐在主位,心里回想着姑姑的举止,按着她的样子行事,到了青州已经惯了,刺史夫人说些什么,她或是点头,或是轻笑,两只手端端正正叠在裙前。 卫善端坐台上,比旁人都高出些,一举一动无可挑剔,听刺史夫人说起灯会,抿唇一笑:“听说是极热闹的,倒也想往城楼上望一望灯海。” 卫善乔装出过行宫的事,旁人不知,刺史自然知道,一路看着热闹,却处处都安排了人手,卫善这一行人在灯市街里漫天散钱,也显得城里那些趁热闹出动的偷儿眼热,可一看身边跟了这许多人,借了胆儿也不敢上前去。 刺史夫人赶紧躬身:“楼前已经安排了坐席,只待月出,便请公主移步去楼头赏月。” 若是上官巡视,还能说些风调雨顺的官话,可既是位年幼公主,就按排了许多杂戏,就在院子里设了彩棚歌台,几个舞乐吹打起来,卫善坐着观看,比京城教坊司的自然不如,也随手发下赏去。 两三支歌舞跳过,眼见卫善有些乏了,便引她到后头楼台小歇,院中方寸大的池塘里遍植荷花,亭亭出水,红裳翠盖,还有丫头剥了鲜莲子做了汤捧出来。 刺史夫人暂时告退,卫善坐在楼上,看着满池荷花三面垂柳,满眼赏心悦目,可思绪又飘到杨云翘的身上,只恨自己知道得少了,这样的紧要事,竟半点儿都不曾听说过。 也不知碧微知不知道其中奥妙,想一想又叹息一声,她还有这辈子弥补错失,碧微却没有了,这么看来,便是作侧妃,也算是圆了上辈子没圆过的梦。 沉香见卫善兴致不高便道:“公主要不要回行宫去。” 卫善摆一摆手:“咱们明儿就上路,赶紧回业州去。”她从没呆过业州,一草一木一树一花都不曾见过,却偏偏在心中不住惦念。 来时已经正午,饮宴歌舞再歇上一刻,天色将暗时,刺史夫人又来请,卫善换了一身衣裳,销金红裙,裙摆底下绣了一圈的鹊桥祥云。 青州城楼上结了彩棚摆上瓜果,只等天色将暗,各处点灯,卫善才刚上楼就看见楼上立着一座乞巧楼,一共七层,有轿子那么高,能坐进一个真人去。 红纱碧笼金珠牙翠,统共十几个小人,个个都穿金叠翠,钗镯环佩件件玩意儿都是真的,还未走近就能闻见佛手香。 卫善蹙一蹙眉头,七夕节里民人设乞巧楼,宫里要搭乞巧山子,去岁几个哥哥给她凑了九十九个牙雕的小人儿,个个身上用的都是七金,为着哄她高兴,还被姑姑斥责一回奢靡得过份。 姑姑骂是骂了,可看见卫善这么高兴,也不再多责怪儿子侄子,只说宠爱得她过份,心里却是很高兴的,那些牙雕小人,这会儿还摆在仙居殿里。 秦显秦昭卫平都有产业有兵丁,怎么青州刺史竟也这么奢靡。想着她便看了刺史夫人一眼,轻声道:“精巧太过了些。” 刺史夫人连称不敢,面上带笑:“这是晋王殿下算着日子公主该在青州过生辰,早早发船送过来的,咱们不过是借花献佛。” 卫善怔得一怔,秦昭确是说过生辰礼过后再补,可他又是玲珑灯又是莲花灯,离宫夜中那百来盏灯此时回想都觉得已经美极,不意还会补送这个。 卫善嘴角一抿笑了起来,刺史夫人一直看她端着,说话谈笑没有一样是小姑娘模样,到这会儿看她一笑,眼中若有眼辰,灿似流光。 此时天色已暗,刺史夫人扬一扬手,楼头上炸开百十朵烟花:“这是晋王写信来叮嘱,不及京师富丽,只能挑些寻常烟火,算是给公主凑个趣儿。” 千丈菊大梨花这几样算是平常,还有紫葡萄竹节花,叠落金钱金盆捞月,一时满天都是火星,就在人头顶上炸开,东西南边各处城楼相互应和,漫天银花。 烟火放足了一刻,街上民人都驻足观看,还道今岁有位公主在城中,怪道七夕节能这么热闹,等烟火放完了,街上还有零零星星的民人买了来放。 卫善立在楼头,面颊被红银黄绿各色花火映得发亮,到放完了这才问道:“二哥是什么时候把东西送来的?”竟瞒着她一个字都没透露,越想越是面上带笑。 卫善眼儿一弯,就似盛了蜜,甜滋滋的。 “半个月前就已经到了。”还怕卫善在路上耽搁,不能在七夕这一天把东西奉送给她,原来还当卫家这位公主怎么也是太子妃,不意又发了选妃的文书下来。 刺史夫人心里猜测莫不是卫家要把永安公主嫁给晋王,要不然晋王怎么千里迢迢派人送这些东西来,又是娃娃又是烟火,哪个姑娘家能忍得住不心动,听说晋王风神如玉,跟眼前这个倒是一对一双。 卫善一听,笑意更深,半个月前就到了,那就是一路快船来的,她才刚出京,秦昭也跟着派人出京了,两个一直通信,他提都不提,真能闷得住。 第161页 心里着急要写信给他,可这一地的灯火和这漫天的烟花怎么也画不下来,到底掩饰不住,低头笑起来,对刺史夫人难得说了一句:“倒难为你了。” 秦昭领的船队已经到了清江,就在清江大营里操练水军建造战船,今日七夕,兵丁中的本地人也有轮休出去的,他才刚回营便接到王七送来的信。 还未拆开就有了笑意,也不知道这回善儿的针浮起来没有,一丁点大的小女儿就要投针验巧,小姑娘家才刚会用筷子就要会拿针,别人会善儿不会,家里也不敢让她拿这些尖细东西。 结子打得七歪八绕的,落针扎花依旧不成,巴掌大的一块绣花绷,怎么绣也绣不出一朵花来,年年七夕投针,她的针都沉在水底下。 别人如花如云如鸟兽,她的都浮不起来,抽抽哒哒就要哭,秦昭悄悄晃了别的水碗,让丫头们的针都沉下去,隔年七夕未到,把她的针磨得细些,连着几天晒水,起了厚厚一层水衣,这才能浮在水面上。 今岁无人替她磨针,也不知道她那根针浮起来没有,想到她手慢撒娇的样子又觉好笑,就是那针不浮起来,收到乞巧楼也该高兴了,那烟火一夜三回,放至天明,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心里想着拆开王七送来的信件,拆开时还嘴边含笑,一扫到底,先为着杨家事挑眉,跟着就看见杨家人爱女童,跟着便想起杨思召的那些混帐话。 眉间一沉,嘴角紧紧抿起,信纸握在手中,好半日才克得住怒意,扫着往下看,这下是眉头挑起,眸色难明。 魏人杰往善儿屋外头摆了一个娃娃? 第90章 福气 卫善船到青州之时, 各地送选的民女也陆续进了宫,地方官员初选一回,从报上来这些身家清白年龄合适的姑娘之中, 把相貌有瑕的先筛选下来, 余下的便往京中送去。 本朝还是头一回选妃,到底上头喜欢什么样的, 也没个章程发下来, 是以送上去的民人女子各有千秋, 除了体态端正, 相貌姣好之外,以有才艺者为上选。 识得字通文墨的, 会弹琴奏乐的, 能歌善舞的,都列为优点。乡野民风开放, 每到春祭民人儿女都往野外踏青, 乡间人以歌舞为乐, 采茶有采茶曲, 采桑有采桑曲, 会哼小调的姑娘极多, 选妃船上行得一月,更是人人都能哼上两句了。 若是未能选中就还回家去,太子年青有为,倒也没人愁眉苦脸,掖庭里一下子住了百十个年轻女子, 各个院落都塞满了,从院墙前过,都能听见欢笑声。 卫敬容并没叫训导尚宫们一进来便先约束着她们不许笑不许闹,而是由得她们先挑自己喜欢的东西学起来,先看性情再教规矩。 学得如何还看人勤奋聪明,但性情如何都是天生,有相貌美但性情不好的,各院里的四位训导尚宫都瞧在眼里,人人心里都有一本帐,到时候哪个留下哪个出去,还真不是以才艺高低来论的。 要看歌舞听奏乐自有教坊司那些舞伎乐伎,宫妃们会些什么,都是陪着太子打发时间用的,学得些皮毛便足够了。 但这些女孩并不知道,反在这上头使了力气,有人学弹琴有人学吹箫,一院里就能凑出一台歌舞来,总归宫里的贵人都不在,就在云梦泽边练琴,耳朵长些的也打听起宫里各位皇子如何。 三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年纪,就算挑不中当太子的姬妾,这些姑娘里说不定还能挑出两位王爷的姬妾,这一打听,几个年纪大些的便向往起来。 据说晋王生得最俊秀,人又最和气,同太监宫人说话也没有呼呼喝喝的,再看齐王,如今还在珠镜殿里头躺着,说是踢打宫妃,落下一个男胎来。 再问一问年纪,怎么不叫人害怕,纵是在民间,这样的事也是大逆不道,何况是在宫中,采女们一听说这事,便暗暗祝祷自己不要被挑到齐王的身边。 这个传言传到卫敬容的耳朵里,她听了便笑起来,不意昭儿脸都没露,倒引得这许多人倾心,她听一回训导尚宫的话,再看一看秦昭写回来的信,倒有些犯难,昭儿那里总不能一个人都不添。 秦显的年纪不能再等,能拖得这么晚,没早早定下亲事来,一是卫敬容原来打着主意要把侄女嫁给他,秦显能议婚了,卫善还是个孩子。 二就是正元帝也想拖一拖,手上势力不稳的时候草草给儿子结了亲,说不准就埋下祸根来,要不然卫敬容说了这么多年,他连“不可”两个字都不曾说起过。 要是他当年能说这两个字,卫敬容也早早就相看起别家的子弟来,也不会就把事儿押在秦显一个人的身上,可如今正元帝露了这个意思,倒卫家几个孩子的婚事越发艰难。 头一个就是卫平,他是世子,往后是要袭爵的,门第低了怎么能撑得起辅国公府,门第高了丈夫会不会愈加疑心卫家。 卫敬容把朝臣的女儿在心里思量过一回,没一个能够结亲的,只好把卫平的事说给正元帝听:“那孩子心里极有主意,我问他喜欢什么的样的,他又不开口,你说,给择个什么样的才好?” 卫敬尧正当壮年,卫平年纪正好,就连卫修再有两年也是议亲的年纪了,卫家三个男丁个个出色,正元帝顿得一顿,一时竟不曾说话。 卫敬容眼看丈夫噎住,叹息一声,闲谈似的报怨:“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我不多看着些,就都没章法了。”手执玉壶替他斟酒,轻悄悄把话茬过去:“也不知道敬尧的姻缘落在哪里。” 第162页 她这么微微一叹,正元帝便笑起来:“他可是谁的都不听,你操心也是白操心的,倒不如想想子厚,依我看就跟显儿一样,挑一个身家清白的,你多教导教导也就是了。” 卫敬容听了这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正元帝是极不愿意臣子之间互为亲家的,夏朝末年那点乱,也就是盘根错结这些个姻亲关系,皇帝都拔不动,便把大夏这棵根深叶茂繁盛了百年的巨树给拖死了。如今大业还是新苗,再攀上蔓草藤萝,还怎么成树。 卫敬容虚应一声:“若真有好的,倒也不错,可小弟就是个风性子,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才能拿捏得住他,且得好好看看,倒是显儿,我看规格也不能太低,一位正妃,两个侧妃,先把东宫立起来再说。” 正元帝听得满意,他是发了脾气才跑到紫云楼来的,越是天热的时候,眼前晃得金银越是叫人心燥,紫云楼地高,开了窗户糊上青纱,殿中再摆上冰盆,绸帘也换上玉色湖色的,水晶帘儿轻碰,听着都多几分凉意。 卫敬容自知他是因着什么生气,她是皇后,皇帝生这样大的气,很有理问上一声,王忠也没道理不说,是胡成玉想为小儿子想讨衍圣公族中的女儿为妻,两家还未谈定,正元帝便知道了,这才心头火起。 改朝换代这许多年,哪一个上位的皇帝不得加恩衍圣公孔家,战乱多少年,那也是读书人心里供着的菩萨,动了孔家便是动了文人心中圣地,那么大的一块地方,世代累积下来的孔家势力,胡成玉想插一只腿进去,正元帝怎么能肯。 卫敬容便是知道这事儿,才说那些话,正元帝心中气略平,到底还是捶了捶桌子:“朕便看不得那谄媚的模样!” 卫敬容手里执着罗扇,反劝他一声:“父母为子女择婚配,也不全是贪图家族如何,许是看中学识人品,你只想他是一片慈父之心。” 正元帝依旧发怒,可他怒过了,想想胡成玉前头两个儿子娶的也是大儒家的女儿,反倒气平了,骂了一声:“酸腐秀才。” 一坐就从下朝坐到了傍晚,天气越来越热,他静下来凉快了,便不愿意再动弹,干脆就在紫云楼中摆饭,才吃到一半就收到了卫善的信。 她在青州多留了几日,替姑姑的头生女儿做了水陆道场,又把在船上亲手写的经文烧化诚心祝祷,写了信来告诉卫敬容。 卫敬容看着便红了眼圈,那信递给正元帝,他看了也叹得一声,搂着妻子的肩膀久久不语,夜里便歇在了紫云楼,第二日一早,正元帝还未起,紫云楼里就请了太医。 虽挪到离宫来,可天一热也依旧乏力,卫敬容管着这么一摊子事儿,这些日子还清减了些,送上来的肉菜碰都不碰,若不是正元帝来,桌上都少见荤食。 她这两日才好些,这日才刚起来便胸中难受,还待忍一忍,是正元帝瞧见了宣的太医,她还轻笑一声:“就是苦夏罢了,叫了太医过来也一样是开些吓火开胃的方子,上回更好些,叫我喝酸汤,一想起那味儿来,我都要皱眉头。” 这些日子尝了什么都觉不出味来,吃甜的也不甜了,尝酸的却一直酸到胃里,换了些汤药吃,也依旧没什么用,太医诊脉案说的话也都没什么差别,可这一回,两只手一换,跪下便报喜:“陛下大喜。” 卫敬容还侧靠在榻上,正元帝手里握着筷子,山间清晨凉爽,风一吹进来,他便胃口大开,一笼儿鸭肉包子,他一个人全吃了,还劝卫敬容来吃肉粥,旁的嫌腻,这个总不腻,鸭子性温,吃了也不上火气。 太医一跪,两人都怔住了,卫敬容自挣扎着生下头胎,身子一直不曾调理过来,连月事都不准,怀上秦昰已经艰难,不意隔得四年还能有孕。 太医诊脉回回都要写脉案,皇后太后处三日一回,未能确诊之前,倒也曾提过一句,卫敬容还笑,说她苦夏而已,若是不吃就是有孕在身,那宫里苦夏的宫人这许多,来年可不添上十七八个孩子。 她想要的时候没有,不想要了偏偏又来了。 正元帝大喜,先赏赐太医,跟着又着人报到赵太后那儿,搂一搂卫敬容的肩,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我这个年纪还能再有孩子,是老天眷顾。” 倒不是年纪大了,而是卫敬容一向都身上不好,真能有个孩子,确是一桩喜事,他跟着又道:“没想到我都是要当祖父的人了,竟还能再添儿女。” 卫敬容手抚在小腹上,知道太医这回是确诊了再开的口,面上也带出几分笑意来:“母亲日日拜佛,果然就有福报,该多谢母亲才是。” 把一半功劳算在赵太后身上,去报信的太监没多久就领着太后娘娘的赏赐来了,老太太赐给徐昭仪和乔充容一人一把如意,听见卫敬容怀孕了,喜也是喜的,可赐的东西却没高出太多。 正元帝一看便蹙起了眉头,却不说母亲一句不是,叫了王忠来要开库,被卫敬容一把拉住:“这是干什么,难道还分了你我,成啦,等这胎稳了再庆贺就是。” 她一只手攥着正元帝的胳膊,手指头轻轻一紧:“你说,我这回能不能生个女儿?”眼圈一红落下泪来:“若真能生个女儿,咱们还起原来的名字好不好?” 那个没能养住的女儿也是正元帝一块心病,他伸手搂住了卫敬容的肩:“好,真是个女儿,就封她当永福公主,我亲自给她挑选驸马。”跟着又道:“得赏赐善儿才是,她倒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第163页 第91章 求亲 去世的那个女儿上的封号也是永福公主, 卫敬容忍不住落泪,还记得她小手小脚,分明身子不好, 可每一逗她, 她就尽力欢笑的模样。 听见丈夫这么说,缓缓点头:“也好, 若是个公主, 就叫享那孩子没能享着的福份。”心里也替自己打算, 这一胎生个公主最好。 皇后有孕的事一传出来, 徐昭仪就急急过来祝贺,她面颊越发红润, 身上的宽松袍子也掩不住身段, 小腹隆起,肚里孩子已经能动了。 乔充容和符美人两个一并过来道喜, 屋里只少了一个杨云翘, 乔充容满眼羡慕, 宫中长日无事, 若有个小孩子伴着, 可不快活许多。 卫敬容歪在榻上:“我身上一直不好, 自己也当是苦夏,得亏自来也不爱吃寒凉的东西,你们几个也好好摸一摸脉,别把身子给耽误了。” 乔充容才刚出小月,脸上将将养出些血色来, 卫敬容又赐了她一盒子燕盏,叮嘱她每日都要吃,还对符美人道:“阿乔若是不记着,你可得天天盯住了她,女人的身子是一辈子的事,她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听她这番话,乔充容眼睛都红了,赶紧把脸低下去,皇后有孕那是阖宫乃至天下的好事儿,虽想着到自己那个孩子无端受苦,也不能败兴。符美人就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掌心里轻轻画圈。 卫敬容劝她道:“我倒不是空口说得这些,大公主没了的时候,我也不过你这个年纪,心里悲痛,眼看她会哭会笑,身子弱得吃奶都没力,可依旧见人就笑,她没了,我恨不得能跟着去。” 瑞香赶紧送上蜜盏来,卫敬容吃了一口这才缓上些,收了眼中泪,对乔充容道:“我劝你,是我自个儿经过,养好了身子再有一个,不拘是谁,都许你们拜干娘干姨母就是。” 乔充容捂脸儿哭起来,符美人替她谢恩:“娘娘大恩德。” 回去便替还未出生的皇子皇女做起小衣裳小裙子来,乔充容原来连看都不敢看那些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衣裳,这会儿又把绸缎铺开,翻了细葛布出来,做两件幼儿衣裳献给卫敬容。 秦昰知道自己将有弟弟妹妹了,圆脸上绽着全是笑意,从来家里就是他最小,哪一个都能教训他,大哥二哥待他好些,三哥见着他就要抽问背书,挑剔他学字读书不长进,这会儿好容易有个比他更小的了,他一下子就跳起来:“我也想要弟弟。” 秦显把他掂起来,手指头挠他的咯吱窝,把秦昰逗得紧紧住他的脖子,肚子上被小胖子踢了两脚,倒很有劲头,揉着肚皮告诉秦昰:“弟弟也没甚个好玩的,还是有个妹妹更好些。”秦昰是很信服大哥的,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要个弟弟好些,还是要个妹妹更好些。 卫敬容不知自己怀着身子的时候吃什么都没味,知道自己有孕,想起女儿早早落地,身子瘦弱的模样,反倒开了胃口,叫太医定下食膳,吃不下硬着头皮吃。赵太后挑了两只鸡,就在宜春殿前散养着的,拔了毛炖成汤送过来。 卫善还且不知自己远在千里也要被记上一功,她在青州原只安排停留几日就再坐车马往业州去,可既然要办水陆道场,便趁着中元节普济众灵,干脆办了三坛法事。 正元帝是在佛寺中降生的,生下来便是佛家的记名弟子,算是半个沙门中人,自上往下一改前朝崇道的风尚,又一次宣扬起佛法来。 去岁赵太后回乡修佛塔寺,还在那塔前立了碑,菩萨庇佑帝星的故事口口相传,道观里的香火又有一半儿被佛寺给吃了去。 青州本地就有几个有名望的古刹,当年那位不到一岁就夭折的公主,便在普济寺中停灵,卫敬容是像像样样替女儿办了法事做了道场的,如今趁着中元节再办一回,放焰口赦孤魂供《目连经》。 普济寺中的公主坟后有一株百年银杏,每到秋日便似坟前立着一座明皇华盖,倒正衬她公主身份,此时还是满目绿叶,卫善便让人在坟前点起两座琉璃灯,统共七七四十九盏琉璃小莲花灯,围了一圈鲜花供果,请高僧念经。 做法会的这几日,卫善收到了京城里送来的生辰礼,有姑姑的有大哥的,还有秦昰的,一只箱子里头俱是些姑娘家的玩意儿,有新裁的衣裳,新调的宫粉胭脂,还有首饰头面。 里头还有一个方盒儿,上头贴着绿签,写的是碧微的名字,打开一看,是一把巴掌大的圆绸扇子,上面绣一支出水荷花,荷叶绿盖上落着滚圆似珍珠一般的水珠,精工细绣,里头勾着银线,转动一回就能看见荷花开合的形态都不相同,配着象牙小柄,底下还打了一个梅花结。卫善一看就知道是碧微自己绣的,那盒子里头还压着一封信。 字短意长,一时不知该给她写些什么,写赵太后如何难缠还是写离宫中没有波澜的日子,就连定下侧妃的事,都不愿跟卫善张口。 卫善在外头办的那几件事,碧微是在宫妃都挪到离宫来避暑时才听说的,素筝落琼两个听着都艳羡,她也是一样,能到外头去走一走看一看,还能办这么多事,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痛快。 到这回信中除了贺她生辰之外,只说这些日子皇后娘娘苦夏,许多东西都不爱用,只吃雪莲藕和银苗菜,本想夹个字条告诉紫云楼里秦昭的事,犹豫了几回都怕人多心,塞进去又取出来,反是素筝知道了劝一声:“姑娘不如提一句,公主愿意不愿意,心里都能有个章程。” 第164页 素筝一个宫人,不能给卫善传递消息,她和落琼两个一合计,拒了太子的亲事也是公主自己拿的主意,只有好处没有弊端,如今又有晋王,也该公主自己拿主意。 这事不当她来说,可既素筝提了,便把那张条子又塞回信封里,卫善先拆了信,小条儿飘落在她的襕裙上绣的桃花上,捻起来一看,瞪圆了眼睛。 姑姑改了要把她嫁给太子哥哥的主意,怎么竟又想起二哥来?卫善倏地面颊烫热手心发潮,自醒来到现在,她根本就没想过还要嫁人的事,更没想过要嫁给秦昭。 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捏着那张字条,在屋子里来回打转,沉香手里捧着铜盆进来,看见卫善踱来踱去,问她一声:“公主这是怎么了?” 卫善挥一挥手,沉香还未退出去,她便又把人叫回来:“给我绞个巾子来。” 人躺在床上,凉帕敷在脸上,心口依旧“咚咚”直跳,面颊止不住一阵一阵的发烫,姑姑大约是觉得她还不懂,这才没说,咬着唇想一想,要是她真能嫁给二哥呢? 这辈子杨家人的阴谋不会得逞,帝位自然是太子哥哥的,他人虽糊涂些,待姑姑待卫家的的情谊却不能算假,纵是正元帝猜疑卫家,到了太子哥哥这儿,卫家就是舅家,日子总不会太差。 卫善这么一想,才想起来自己从不知道秦昭后来娶了谁,有没有子嗣,只知道秦昱曾经指婚给秦昭,那时秦昭早既有地盘又是势力,秦昱这把软刀子捅出去,他连理都没有理会。 那个被指婚的新娘子,是谢家九女,据说生得很美,被皇帝赐了婚,可那边却没有来迎亲的意思,那位谢九小姐一直都在家中待嫁,后来如何,不得而知。 如今谢家都还未能进京当官,谢九小姐按年纪比她还更小上些,可既能赐婚,那秦昭就是没有正妃的,秦显的婚事,她是必要拒的,那秦昭的呢? 沉香笑盈盈进来,看见卫善拿纱帕儿盖着脸,也不知道她烦恼些什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捧着手里的盒子道:“晋王殿下着人送了礼来,公主要不要瞧一瞧?” 卫善一把掀开帕子,人也坐床上坐起来,两只手一伸接过了锦盒,他已经送了一抬七层的乞巧楼,不在这回送的又是些什么。 卫善打开锦盒,里头是小小一个鎏金葵花盒儿,看上去像是胭脂盒子,打开来一看里头躺着一根银针,磨得比寻常绣花针要细得多了,卫善一看就笑起来,手里捏着针,心里动念,她想嫁,要是二哥不想娶呢? 嫁人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过日子,卫善从小看着姑姑如何操持家事,如何见命妇,又是怎么对待丈夫的姬妾,相夫教子,换作是她也能做得一样好。 卫善干脆坐起来搓搓手,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个不认识的人,倒不如嫁给熟悉的人,两人事先约定,若是反悔,那就再论。 铺开信纸,一气呵成,先谢他送的摩诃罗娃娃,跟着又谢他磨来的针,这一根到明年七夕的时候来晒,肯定能照出花影来,写了一张纸,最后问道,二哥有没有心仪的女子,若是没有,肯不肯娶她当王妃? 第92章 约定 和二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卫善也不觉得害羞,把那一张薄薄的撒金笺儿叠起来塞到信封里,紫藤叶子已经寄过了, 手边也没有旁的花草, 干脆不往信封里塞东西了,就这么寄了出去。 秦昭直到打进京城的那一年都没有正妃, 谢家九姑娘一直待字闺中, 就算他打进了宫城要立皇后, 那也不会再娶谢九, 哪有新帝还奉旧帝的旨意,何况秦昭还是打着“清君侧”旗号打进的皇城。 卫善上辈子自顾不暇, 可依旧替谢家阿九可惜过, 美貌自不必说,还有十分才情, 传言比当年的袁妙之也不差什么, 秦昱把她赐给秦昭, 确是抱着要和缓两边局势的心。 秦昭不曾理会, 去颁布旨意的太监就好端端回来了, 可晋王何时迎娶一个字儿也没有, 若是秦昱无事,还好好的当皇帝,谢九就算活着,要么一辈子呆在家中,要么就出家去。 等到秦昭夺下皇城, 再扫平秦昱残余势力,总是要立中宫封皇后的,他到底娶了谁当皇后,卫善也不可能知道了。 卫善在心里又想一回,觉得自己也不算鲁莽,她原来不记得秦昭待她这样好,可现在她是知道的,住在青州行宫里,更想起许多旧事来,小时候的不论,眼前就数不过来。 芙蓉池里放百盏荷花灯,合欢树上挂双面乞愿牌,快船送来的九层乞巧楼,还有青州夜幕里一夜未断的烟火,都是二哥给她的。 旁的那些更不必说,只要她开口,他就没有不应的,两辈子都没挑过夫婿的卫善,觉得秦昭正合适,就算往后他还会有侧妃,她也绝不会嫉妒,会像姑姑那样替他打理后院,教导孩子。 二哥绝不会跟姑父一样,被杨云翘的那些小巧糊了眼,两人既无话不谈,往后也是一样的,不论什么事都摆开来说,就是他真有了倾心所爱的人,也尽可以告诉她。 卫善自觉这信写得诚心诚意,处处都没有不妥的地方,写完了信便把又取出碧微给她绣的象牙小扇子,知道她在宫里已经过得好起来,翘着嘴角笑一笑。 原来给自己送礼,还得拆下耳坠子上的宝石作扇坠儿,如今她却能开口配个象牙扇框,卫善心里高兴,碧微上辈子就想跟大哥在一起,而她想要卫家安安稳稳,从没想过自己的姻缘,既然眼前就有一个,怎么也得问上一问。 第165页 卫善的信到七月末才寄到秦昭手里,水军驻扎已有八万,就在清江大营里,此处虽不短少米粮,也开了连片的农田。 四处乱起打仗打了二十多年,原来的田地多有荒弃的,太平了没多久,产粮量不能同吴江相比,这些官府田地和没官田地都一起开耕,清江的官员还在废寺田地绝户田都收归回来,连种几年,今岁的收成比去年还更好。 此时刚过七月,农人一刻也不得闲,割黍稷拾棉花摔稻子打粮食,先把粮食屯积起来,不论何方要用兵,军粮总是不能少的。 秦昭并未设下官邸,就住在清江大营里,与军士同吃同住,除了操练水军,督造战船之外,偶尔也往田间去,问一问收了多少粮食,有兴致的时候也听听袁含之写的田园新诗。 他自下过一回田,就再也不写山水诗了,年轻力壮竟还比不上老农,竹扁担磨得肩头出血,倒也一声未吭,等再见到战船铠甲,就知果然是纸上得来,话说得太清浅。 清江离吴江水路陆路都有诸多关卡,江宁王比大夏末帝肯干得多,江南一地本就不缺米粮,又重用了厉振南,牢牢守住归州关口,倾全吴江的财力建战船练兵丁,光是归州一地就驻扎两万多人,以城墙为依托,守得铁桶一般。 大夏自有细作混在商船中过来,大业也有人混过去,陆陆续续送出军报,这日才回营就接到信,秦昭还当是送来的军报,拿在手里一看是善儿的字,嘴角就翘了起来,跟着又想起那只粘在善儿窗外的摩诃罗娃娃。 若不是王七隐在树上看见,还不知道魏人杰会打起善儿的主意来,秦昭有些意味难明,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来,等善儿大了,自然会把花送给别人,也自然有别人会送娃娃给她。 原来不过是戏言,而今戏言也有成真的一天。魏人杰粗枝大叶,怎么能让善儿事事无忧,魏家人也实在太不讲究,善儿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姑娘,往后叫日子得比如今过得更顺心才是,怎么能叫她替别人操心。 秦昭心里笃定小妹是绝不会喜欢魏人杰的,她既没喜欢上秦显,也就不会喜欢魏人杰,可又仿佛精心守护了许多年的宝物被人觊觎,小妹这样天真可爱,难免叫人喜欢,分明知道魏人杰没错,却也忍不住要迁怒。 跟着又挑剔,对着善儿就止有这点心思,民人摊子上随手买了来的泥人儿,就能送给善儿当生辰礼,纵是喜欢善儿,心意也太轻。 当时只派了王七一个跟着,到底是太大意了,王七外出办事回来就能撞上魏人杰巴巴送了娃娃来,王七不在的几日,可不是什么花样都用尽了。 秦昭眉间一蹙,眼角似凝霜,帐中小吏看见,还当是有了军情,还未见主帅有过这般模样,心里直打鼓,想问又不敢,还是秦昭挥一挥手,让人退出去,坐到桌前,用银刀裁开信封。 他先看里头有没有夹东西,上回还有两片紫藤叶子,这回甚也没有,心底一皱,抚都抚不平那涩意,这才多大,就连叶子也不寄一片了,等她当真论起婚嫁来,可不是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了,往后眼里也就没有二哥了。 拆开信来倒是一如往常,告诉他说很喜欢烟火,也很喜欢那四十只象牙七金的娃娃,秦昭的目光在娃娃两个字上转了一圈。 一句也没提魏人杰送了个娃娃给她,原来就心里发皱,这下子抻都抻不平了,手指头捏着信笺边角,心里总不舒服,却又说不明白怎么个不舒服法。 薄薄一页纸,短短几行字,秦昭舍不得一气看完,手里把着茶盏,人靠在椅背上,在大营里反而比在宫里更惬意,大夏天里吃上一口热茶,人还更轻快。 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写的字儿不多,能看的东西却不少,字写得越来越顺了,可见是下了功夫的,待瞧见善儿问他可有心仪女子。 秦昭眉头一挑,“呵”得一声低笑出声,才觉得她长大了些,写的又是孩子话,这么看来那个娃娃倒不是有意瞒下,是根本就没拿这当一回事。 秦昭把茶盏摆到案上,指尖轻叩桌面,眉目含笑,还想回信时怎么回答她,跟着就看见最末那一行字,卫善写得一气呵成,半点草稿都没打,“善儿也未有心仪之人,二哥若也没有,肯不肯娶我当王妃?”。 秦昭心头一阵狂跳,喉结缓缓滚动,隔得许久坐着一动都不动,把这一句话反复看了几回,一个字一个字的掰开是看得懂的,合成一句竟不懂得她的意思,因为未有心仪之人,所以觉得嫁给他最好? 卫善也不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会儿是抱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背上,嘴里含着玫瑰糖,含含混混的告诉他:“我嫁给二哥,好不好?” 小姑娘哪里知道嫁娶,卫敬容领着她去了一回将领的婚礼,看见新娘子穿红衣裙,床上撒得到处都是枣子桂圆,漆盆里松仁粽糖堆冒山尖,小娃儿人人都有红包拿,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便有人逗她:“往后长大了嫁给谁?给谁当新娘子呀?” 善儿一伸手就揪住他的袖子,脆生生一点都不害羞:“善儿嫁给二哥!善儿给二哥当新娘子!” 秦昭那会儿已经快十岁了,很懂得些事,耳朵都红起来,善儿却揪着他不放,等背她出去了,她还记得要当新娘子,糖腻腻的手一把搂着他的脖子,在耳朵边轻声轻气,小心翼翼的问他好不好。 第166页 秦昭自然只有哄着她的,谁知道她跟着就乐起来:“那糖都我吃,好不好?”过去的秦昭答应了,还给她擦手擦脸,哄她要糖的话不许再跟别人说。 她不跟别人要糖,就只能跟他要糖了,四五岁的时候这么想,如今竟还这么想,那再过两年呢?十五岁的时候会不会就改了主意? 既是她先问的,还先后问了两次,那可就容不得她再改主意,秦昭把那信纸细叠起来,塞在身上挂的荷包里,跟龙脑冰片放在一处,抽紧了系带。 秦昭俊眼含笑,抽出纸来,调得墨色,狼毫吸了墨汁,也是一气呵成,半点停顿也无,郑重答允卫善,和她定下“君子诺”,她既说了这话,秦昭在纸上半点都不小气,一样宽限她,等她到十五岁,若是那时她还未有心仪之人,他自会去求亲。 第93章 一诺 公主议婚自然不能马虎, 大业未有过公主,自然也未有过公主的婚礼,礼部要拟定章程, 怎么也得磨几个月, 再预备仪仗陪嫁,宽松着算一年也足够了, 四舍五入又减掉一年, 秦昭心里算了一笔不亏本的帐。 他在算帐的时候, 卫善已经坐车到了业州, 从青州到业州路程并不远,只是叠着山行路不便, 山上有几道旧山道, 还有被战车碾过的车辙,都是当年留下的痕迹。 大业把这几州都收归的囊中时, 征了民夫开官道, 卫善坐着小车, 车上只留一个沉香, 青霜立在车外, 翘首数着又过了几重山, 不时叩了叩窗子,脆声告诉卫善:“公主,咱们就快到了。” 沉香在里头以袖掩口笑了几回,实忍不得了,开了窗仰脸冲她笑, 手指头伸出来刮刮脸皮:“你都说了许多回了,怎么还不到。” 青霜手搭凉棚,眯眼儿看了半日,这回很笃定:“就快到了。” 惹得车上人都笑起来,连跟着的兵丁都笑起来,青霜半点儿也不觉得羞,干脆要了一匹马,她跟着上官娘子没能学成骑马,马匹太贵,庄子上也没有养马的,反是跟着卫善学会了,她腰腿有劲,骑得比寻常人都好些,这些兵丁都知道永安公主有个骑术了得的婢女。 青霜一跃上马,夹紧了马腹一路往前,跑出去一长段,又折反回来,兴冲冲告诉卫善:“公主,我看见城门啦。” 这一段官道两树丛茂密,只见着重山叠嶂,谁知再往前两步,便豁然开朗,从山道上就能看得见业州城,卫善掀开帘子挥手叫停,跳下马车,两步走到山边,隔着树丛去看业州城的城墙。 卫善看的是业州城建得宏伟,而吴三一看,心里便暗叫一声好,立在山林间便能看见业州城的城墙建得厚而高,两层城门内有玄机。 卫善急急上车想快些进城,早有快马回去业州禀报卫敬尧,还未到城门口,小叔和大哥就骑了马出来接她,卫善干脆弃车骑马,打眼一看,叔叔和大哥两个人都晒黑了。 头一道城门进去绕过一个弯竟还有一道城门,吴三从底上往上看,总有六丈长的城墙,墙上多是射孔,两层城门之间这块空地是个瓮形,前窄后宽,易守难攻,若是贸然进入,墙上投火石射箭,光这六丈之内,都难生还。 吴三从未见过设置的这样高的瓮城,他手下的兵丁四处征战也未见过,四处张望便见雉碟、闸楼、关石、藏兵洞和眺望台无一不全,站在此中一腔战意扑面而来。 魏人杰刚一进门就定定站住了,他在卫敬禹的书中看过无数次了,也遐想过无数次,还是头一回见着实物,这是卫敬禹的设想,以旧城墙为依托,就在业州把这设想造了出来。 身临其境方才明白书里写得那些,他拉住了马抬头去看,已经能想象得出有战事时何处出兵何处射箭,拉着缰绳一动不动,傻站着看个不住。 还是卫修走过,拿马鞭拍了他的马一下,那马这才跟上去,魏人杰原来心心念念想走,吴三送人到了地方再行军赶回清江去,此时倒有些不舍得,心里想着不舍得,又抬眼瞥了一眼卫善坐在马上的背影。 卫敬尧和卫平两个一左一右围在卫善身边,卫平笑问她:“还道你七夕之前能到的,路上辛不辛苦?”卫善办的那些事,叔侄两个也有耳闻,永安公主的名头传到业州来还更响亮。 卫善摇一摇头,若不出来也和不了那么多见识,一路都是官船,不过吃得比宫里差上些,既吹不着又晒不着,一点儿都不辛苦。 卫平告诉妹妹卫家的旧宅已经理了出来,她的院子里头扎了秋千架子,小池子里还养了锦鲤,卫管事先来一步,把样样都打理好了。 开棺合葬的日子定在中秋,算了半天好日子,挑了那一天,曲氏此时停灵在佛塔寺,日日点灯念经,卫善早早知道消息,回去就先换过一身衣裳,素服去了佛塔寺拜祭母亲。上辈子想拜,还没能拜就已经身困,这辈子圆了心愿。 船上既是练字也是抄经,一笔一划都是她亲手写就的,心里想着母亲的模样,虽只能想起画上那道背影来,心里也觉得亲切,怀里抱着一叠《地藏经》,在灵前叩首下拜,额头贴着拜褥,心里对母亲说话。 曲氏的棺木当年是卫敬容办的,她身子久病,眼看不成了,旁人都瞒着她,反是她自己找来了卫敬容,拉着她的手:“我在世上活一日,就有一日的锥心之疼,此时去了,心里虽放不下平儿善儿,到底也能见一见他,你也不必为了我哭,我这是得偿所愿了。” 第167页 卫敬容怎么能不哭,她自己身子不好,又连着两桩悲痛,派人急急办了寿材来,又亲手给曲氏做寿衣,曲氏自己挑了绸料,穿了一身水影红,说她初识卫敬禹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么一身衣裳,鞋子云头上嵌着金雀,口里衔着一颗珠。 一道落葬的只有卫敬禹画的一幅画,乱里什么也没收拾,她只紧紧握着这幅画卷逃了出来,是以留下的也只有这样东西,那幅画卷长年陪伴她在棺中。 卫善生得极肖曲氏,小时候眼睛滚圆,越是大了,眼梢挑起,睫毛又浓又密,越看越是一双猫眼,粉面小口,这两年卫敬容看她,偶尔也会想起嫂嫂来。 卫善伏在蒲团上,两边琉璃座灯点着酥合香油,佛塔寺的和尚轮着念经,感念卫敬禹死守业州不退,保得一方百姓。 卫善在母亲灵前跪了许久,心里有无数话要说,卫修干脆让人退到佛殿外,殿宇里处处都是檀香轻烟,日光投进窗棱格扇,在地上打出一块一块斑驳树影。 棺木沁了土色,卫善睁眼看着,圆眼睛里含着一点泪光,她听哥哥说过母亲是极爱她的,不肯叫丫头侍女抱她,哪到儿贴身贴肉,要是母亲知道她上辈子过得这么苦,泉下有知该有多难受。 卫善双手合什举到胸前,心里的无数话,都化成了一句,上辈子爱不得恨不得,有仇未报有恩未酬,这辈子要把上辈子没活的,都活够,没干的都补回来。 卫善郑重发愿,心里刚刚祝祷,轻风便指过裙摆,吹得彩帆轻动,琉璃灯中火星一爆,“噼啪”一声,就在卫善眼前炸开。 卫善拜过三拜,撑着手立起来,走到殿外,卫平见小妹满面是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娘说了什么?” “娘答应我了。”卫善笑盈盈的,圆眼儿一眯,她才刚一笑,魏人杰便呆站着看,卫平先也跟着笑一声,余光瞥见魏人杰这个呆样子,扫一眼卫修,卫修又是一张莫可言说的脸。 这么个呆子,说他开窍罢,也知道送娃娃了,可说他不开窍罢,他又光知道守在小妹车窗前,连着几天一见着小妹就不会说话,别个不会说话,是一个字也不吐,他倒反着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几天惹得小妹见着他就皱眉毛,就这么个性子,怕是这辈子都讨不着老婆了。 卫平一眼既明,打量打量魏人杰,错开一步挡住卫善:“你在宫里气闷得很,寻常又不能出来,在业州却没这些规矩,女儿家多有出门的,你要走要逛都成。” 业州城就没有女孩儿不能出门的规矩,战时女人也当半个男人用,种地收稻补甲衣,是以风民悍勇,本来民人女子也一样为着家计奔忙,渐成风气就连那些富户人家的女儿也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自青州起,越是北上越是如此,卫善倒不觉得古怪,倒很高兴出门不必再戴帏帽了,她想去看看卫王庙,再看看自己家的田庄,也不知道卫管事把事儿办妥了没有。 卫善还想替父母诵经祝祷,就住在庙中,素服念经,以全孝心,可也得先回去一趟,听听卫管事的禀报,才刚在车中换了衣裳,未进家门先进寺庙,等到回家才知道卫家在业州的宅子也已经极广阔了。 卫管事早早回来收拾过屋宇,卫善的屋子在正当中,就是卫敬禹旧时住的那一间,屋子宽敞,家具古朴,还是因着卫善要来,添了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卫管事算着日子卫善就要到了,院中石树花草都料理得当,还添了几个丫头,预备下接风宴,接风宴上最好的消息便是清点了卫家的田地佃户,几家几口又几个壮丁,都记在册上,又放出风去要收这些年没下的田租,只等卫善来了,降恩下去。 卫善还不及听卫管事回报,吴三便让丫头送了一个锦盒进来,上面的签儿是秦昭的,卫善不意这么快就能有回信,把锦盒盖儿一开,就见里头衬着软绸,摆着一面贴钿罗嵌红宝的镜子,上面还一对儿描金大雁。 卫善拿出来一瞧,正能捧在手上,二哥总爱送些小玩意儿,一面镜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的,跟着就见底下还有一封信。 她写信问的时候不怕,拆信更不怕了,心里有份笃定二哥不会拒了她,拆开看时果真如此,可眼睛扫到“君子一诺”和约定两年时,又觉得根本没拿她的话当真。 虽没当真,竟也肯等她两年,卫善手指头摩挲着镜背上的红宝白贝和那只两只双飞大雁,既不信她,就定下契约,按了手印总不能再不把她的话当真了。 第94章 旧交 秦昭的信先至, 卫敬容的信跟在后头就来了,写了两封,一封是给弟弟卫敬尧的, 一封是给侄女卫善的。给卫敬尧的信里问了许多细事, 哥哥的坟修得如何,合葬之前还有些什么流程, 趁着七月底的地藏会, 卫家也要扎糊法船, 祭十殿阎罗, 为了幽冥中的家人祈福。 给卫善的信写的就更琐碎些了,嘱咐卫善不要贪凉, 到了业州虽更自由, 也不能胡为,万事先听叔叔的, 若有所求就写信回去, 字字都是一片慈母之心。 信的末尾才告诉她, 自己又怀了身孕, 等到明岁回来, 宫中便又要多添一个弟弟妹妹了。卫善瞪大了眼儿, 把那一句看了又看,惊异出声。 沉香还当屋子里有虫蚊,早早就派人回来,虽熏过屋子,可无人居住, 难免就有这些东西,急急掀了帘子进来,听说是皇后娘娘有孕,喜笑颜开:“这可是大喜事啊。” 第168页 正元帝文治武功都受人称赞,略遗憾的就只有子嗣不丰,宫里加上晋王也只有四位皇子,何况晋王还是认下的义子,先是两位宫妃有孕,如今皇后又有孕,自然是桩天大的喜事。 沉香满面是笑问卫善道:“公主要不要做一身小衣裳送回去,也好添添喜气。” 卫善这才缓过神来,头缓缓点头,眼睛盯在纸页上,心里不住疑惑,难道是因为杨云翘失了宠爱,正元帝这才添了这许多孩子的? 杨云翘办的那几件错事,论到底也是因着前头有秦显在,正元帝心里并不看重秦昱这个儿子,家国初定,南有江宁王,北有大贺氏,学识文采并不紧要,能建功立业带兵打仗的才能守得他打下来的这块地盘。 心里不看重秦昱,那杨云翘再好是好颜色,也有色衰爱驰的一天,后宫添人添孩子,杨家在官场上步步后退,若能再安安稳稳过上五六年,正元帝的心里哪里还会再有这个宠爱一时的贵妃。 若不是乔昭仪落了胎,后宫里要添三个孩子,秦昱挨打的原由传出去,纵原来那些肯捧着他的,也得掂量掂量这一位捧不捧得上去。 卫善眉头一皱复又松开,倒不过份担心,只要太子稳稳的,再多几个孩子也都是一样,她吩咐沉香取了细葛布出来,又挑起了花样子,干脆就做两身,让初晴几个都帮手一起做,填满一个小箱子,卫善自己也做两样,男孩就是肚兜,女孩儿就是裙衫。 沉香几个挑了花样,知道卫善手慢,做这些东西颇费功夫,替她挑那些样子好看,绣活又少的花样,几个宫人又笑又闹,倒似屋里落了七八只喜鹊。 外头卫管事又报说这回随信还有御赐之物,问卫善要不要往业州本地的官员府上送一些,若是要送如何分派。 卫善每到一地都挑四时好物进献上去,她坐的船往业州来,各地都有时鲜果品送到宫中去,在永城是鲥鱼绸缎,在宿州是鲜莲藕红白软子大石榴。 每收着什么,卫敬容总要摆出来,或是往正元帝那儿送上些,回回都有王忠的一份,正元帝收得回数多了,倒叹她有孝心,出门在外还不忘记了孝敬长辈,这回随信赐下些黑甜软枣丁香柿子来。 卫管事办事老道,卫善又是初来,把这些细务全安排给他,这些枣子柿子和宫里的花缎宫花要怎么分,都看他的安排,等他办完了把礼单子送来给她看就是。 卫善歇得一刻,卫管事便把礼单拟了上来,随着礼单一并送上来的还有一本薄册子,里头写得密密麻麻,卫善打开一看,,光是太守一家就送了足足两页的礼。 召怀安进来分说,卫家要回业州的消息才刚传出去,这些官员便闻风而动,哪一家送了些什么东西来,都登记在册。 小件的有金杯银壶,中等的有莲花晶灯,水晶插屏,各色雕花嵌宝的盆景蜡台,再大些的连十三件的家具都有,钿罗贴贝的凉床,十二扇子红纱鸟兽大屏风,这还是一人送来的礼。 卫善这一路都没收过东西,可礼单子却是瞧过的,这才知道赵太后一路确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她是本朝开国的太后,正元帝又是孝子,收到的东西又多又杂,何况她还是个貔貅性子,只进不出,送上去的东西就没有不要的,出来的时候十三四只船,回去的时候总有二十五六只官船。 正元帝自然知道,却不能说,到了卫善这里他还赞过一回,卫善蹙一蹙眉头,问怀安道:“这些东西收下的时候问过叔叔没有?” 怀安点了头:“国公爷说了,收下也不防碍,若是不收,这些人反要多心。”这虽是收下的东西,回的礼就记在后头,卫善心里算盘一回,回记也还了一大半,收的也不算多。 京官儿哪个不收油水,秦显秦昭两个出去打仗,也有人献财献物以博官身,倘若真的分文不受,反而与世不同了。 里头只有一家,是卫家送了礼去,却不见回礼的,卫善手指点一点:“这个林家送的最多,怎么一次也没回过?” 卫善一看就知这礼怕是小叔作主送去的,先是送了两回钱,一回五十贯一回一百贯,都被原样给退了回来,跟着又是金银绸缎,还有胭脂花粉,药材食材,看见上面写一筐石榴一筐葡萄一筐白甜瓜,卫善大奇:“怎么连端午的香药也要送?” 怀安答不上来,面有难色:“旁的都交给卫管事,只有这家的东西都是国公爷自己吩咐的。”还一样都不许少,按着地方给送过去,一刻也不准停留。 怀安跟着去过一回,就见两间草屋子,一个竹篱笆扎的小院,只看见竹杆上晒着衣裳,连人都没见着过,送去的东西都搁到门前,里头到底住了什么人,这些东西拿没拿进去,通通不知道。 卫善更奇了,先送的都是大件,跟着连针头线脑都送了,就算是旧相识,可什么样的旧相识让小叔连鞋面儿都想到了,卫善看着那一行“绣金线龙凤云头”觉得有些牙酸,难道小叔要给她讨一个小婶子回来不成? 可方才见他,分明倦极,飞扬的神色又折掉几分,精神比在京城的时候还更差些,见着她笑是笑的,可一笑眼里就止不住带出倦意来,他在业州难道不比在京城里日子过得更随心些。 她把卫管事招了来,卫管事一见她就给行礼,卫善一问,卫管事肃了手道:“国公爷这些日子常往山上去,山间草屋里住着一位林先生,原是国公爷的旧相识,这些东西也都是送到林家去的。” 第169页 卫善才还猜测是“小婶”,这么一看是位先生,心里依旧觉得古怪,纵是送给林娘子的,也不该把鞋面云头都一并送了去。 “是哪一位先生?”来的这一路上卫家的旧相识也有再走动的,可业州城里倒没听说过还有哪一位旧交在,分明就是不想搭理小叔,可东西又照单全收。 卫管事道:“是原先静亭公的幕僚,林先生。” 既是父亲的幕僚,怎么不理会小叔,卫善越想越奇,倒想见一见这位林先生,谁知卫管事又道:“国公爷下了令,谁也不许去扰了林先生的清净。” 卫善顿得一顿,心里倒想探究,但卫敬尧从来都很随性,也没什么事就真能惹怒了他,不意竟会下这样的命令,倒不好真的去瞧,先记在心里问卫管事道:“乡里那些田地可都收回来了?” 卫管事把帐报给卫善听,这些年卫家虽不在,几个庄头却还在,有的念着卫家的恩德,把租钱收上来;有的收也收了,瞒一半少一半,总归也无人来问;还有的把卫家的田地私卖了出去,拿着银子逍遥。 田地这么多,人员这么杂,卫管事原在京里养得倒像个文人,身上青袍一穿,若是不拿算盘谁也不想不到他是个管事。 才短短一个月,人瘦了一圈不说,脸也晒得黑了,干巴巴的像个小老头,见了卫善先报帐,私卖出去的田地都已经要了回来,卫家还给折了银子,那个庄头直接下了大狱。 为着收帐,卫管事就住在村中,有一个被官府扣起来押回去的,余下那些瞒报的,也要一一清点,唬得乡里人人都往卫管事跟前来求情,乡人求情拿不出金银来,只能送些农物,坐在卫管事屋前的天井里,哭的有求得也有,卫管事“铁面无私”,把这份人情全等着卫善来发放。 这些秋收的米粮多数是卖了出去的,折成铜钱银子,算一算总有几万两,事儿都已经办妥了,就等着卫善出面。 “姑娘若是想看,此时天色还早,倒能去看一看。”卫管事这事儿办了几个月,总算有不错的进展,虽不是跟卫善表功,可也能早些把事儿定下来,卫王庙的塑像金身,最好是趁着免了田租再供。 卫善点一点头,跟着问道:“既去田庄,经不经过林先生家?” 第95章 契约 卫管事不敢违背卫敬尧的意思, 可又不能不听卫善的,不意公主看着少年老成,还有孩心, 咳嗽一声清清喉咙:“一个城东一个城西, 离得并不近,林先生在龙王山上结庐, 山间风景秀丽, 还有一个龙王祠, 公主若是明日出游正可以去游览一番。” 沉香几个听说要出去玩, 赶紧开了箱子替卫善挑衣裳,卫善摆一摆手:“既要往田庄去, 就把新裁的那两身骑装拿出来, 穿裙衫太啰嗦了。” 出来的时候给青霜几个也都裁了一身骑装,侍女们个个都会骑马, 宫中马球蹴鞠, 这些人才是主力, 听说能骑马出城去玩, 赶紧取出骑装来, 往院子里头吹风晾晒, 初晴竹苓一个抻开衣裳,一个拿着竹把的铁斗熨衣裳,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沉香还笑:“得亏带了出来,这一路都坐船,我还当不能骑马了呢。”一屋子丫头年长的也才十七八岁, 听见能出去玩个个都是高兴的,卫善翘翘嘴角由得她们笑闹,心思不住在“林先生”身上打转。 夜里卫敬尧摆家宴给她接风,从太守家里借了两个厨子,又有姓金的富户献了一个南边来的厨子,整治了一桌酒宴,一家人也不分男女,挨次坐着,卫善年纪最小,先把盏敬酒。 她心里好奇极了,十分想见一见这位林先生,可又知道小叔绝不会说,便闲谈似的对小哥卫修说:“明儿我想到城外头去转一转,听说龙王山的龙王祠有百来年了,年年香火不断,倒想去那儿瞧一瞧。” 她一面说,一面笑盈盈,偷眼打量小叔脸上的神情,他倒好似没听见,还是那付馋酒的样子,一杯接着一杯吃不停,筷子都没动一下,心难免有些失望,不住给卫修使眼色,想让他也接两句话。 卫修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日日都给“林先生”送东西去,只当小妹想去玩耍,应了一声:“那就去,我看这师傅做菜你很喜欢,明儿咱们带上些,去爬龙王山。” 一桌四个人,倒有满桌子的菜,厨子很显了手艺,燕窝鸭丝芙蓉豆腐鸳鸯双脆凤脯珍珠,样样都是废功夫的大菜,吃口又很清爽,才这一顿就显出功夫,卫善叫了赏,卫管事赏下一贯钱去。 卫修一无所觉,反是卫平意味深长的看了卫善一眼,那目光是卫善从小看到大的,回回她淘气起来,大哥就是这么看她的,这回也是一样,可他眼里只有告诫的意思,却没有不赞同。 卫善要透过墙洞看外头,秦昭就是那个给她当梯子的人,卫善要抓小猫,秦昭就是那个手背挠了三四条也不叫疼的人,几个哥哥就只有他纵着她淘气,此时他不在,连个接话的人都没有了,卫善越发想他,还想问问他,那张契约他签了没有。 卫善被亲大哥扫一眼,趁着小叔低头吃酒,冲他皱皱鼻子,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上龙王山上探“龙王”,应和起卫修来:“那倒有意思,我在京城还没自己爬过山呢,咱们带两壶花酒,再要几个小菜,寻个清静处游玩一番。” 卫敬尧才还想怎么让侄女别去,听见她说在京城里从来也没爬过山,想起自己这么点大的年纪,业州有哪个山头他没跑过,心里微酸,点头道:“我派人跟着你们去,业州的大小山涧,密林幽谷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第170页 说着又难得高兴起来,想到年轻的时候拿着一把弓就敢闯山林打猎的事来,兴致深厚的问:“善儿这会儿能拉开多少的弓了?要是能射出二十步,就带着你上山猎兔子去。” 难得卫敬尧说这许多话,告诉她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怎么逃出书院到山里去玩,捉兔子逮山鸡,兔子带回城里来,山鸡就地烤了吃,到处都是山涧,把鸡肚子剖开,捡树枝来烤也成,涂上泥烘熟也成,身上带些盐,搓一点上去,这肉撕下来又香又有汁儿,那些个生鸡肠子就挂在细勾上钓溪里的鱼。 卫敬尧一笑,两道剑眉就向上挑起,薄唇一抿,才还兴高彩烈说要带卫善去打山鸡,忽的道:“回回捉着我的都是你爹。” 不论想个什么样的谎言,他总是能识破,才说两个字就已经被看穿了,卫敬尧想到跟大哥胡闹的岁月,一时收了笑意,自己饮一口酒,依旧答应卫善带她上山打猎:“这会儿山鸡还不肥,等到秋日里才是养膘的时候,吃的又是松子果子,肉味儿更足。” 几个小辈都知道他兴致低落是为了什么,卫平赶紧给他添一杯酒:“我记得小叔带我上过山,有个山洞,里头还有咱们藏的东西,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了。” 卫善也跟着凑趣儿:“藏了什么?” 卫平只笑不说话,还是叔叔说起山间事他才想起来的,藏了什么早记不真切了,总是那时候的宝物,一看小妹有兴致道:“就在龙王山上,你去寻一寻,找着了,随你要什么都成。” 卫平总是老气横秋的模样,连带的卫修也是少年老成,魏人杰跟卫修一个年纪,可兵丁们对卫修从不敢打打闹闹,卫善再没想过,大哥还有在山里藏宝的时候。 她原来去龙王山是想见一见林先生的,这下更觉得有趣,吃了两杯薄酒,面颊泛着红晕,跟卫平打赌必能寻得着。 卫平自己都不记得那个山洞在什么方位了,跟卫善约定好了,他依旧去盯着修庙的事,让弟弟陪着小妹到龙王山去,他自己不能逆了叔叔的意,最好小妹能见一见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林先生。 夜里卫善躺在床上想了又想,脑子里模模糊糊有这几条,该怎么办又拿不定主意,心里想着秦昭,隐约觉得能把秘密告诉他,可他偏偏又不在身边。 手指头在象席上划拉,把秦昭的名字念了又念,想着自己寄去的那封契约书这回总算有诚意了,眼睛盯着窗外头的树影子,轻轻露出一个笑来。 秦昭星夜接到来信,他自写了信寄出去,心里就一直算着日子,觉得上一封是小妹在说孩子话,可又怕她不当真。 那面镜上贴贝嵌宝,四五圈宝石围着两只描金的大雁,就当是他预先把纳采礼的双雁送去了,她要是收了那面镜子,就算是认下了。 秦昭拆开信封,一张纸叠成三叠,写着她的名字,按了她的手印,“约为婚姻,永不反悔”,秦昭的眼睛落在卫善按的那个手指印上,红也红的不正,有一点点瑰色,用的大约是玫瑰胭脂,手指头在上面搓一回,好似拂不去的细碎花瓣。 心口轻跳一下,又按住了,把那张纸举起来,一面看一面笑,也不知道这丫头从哪儿学来的,竟还知道画押了,一式两份,写得郑重,秦昭开了印泥盒,手指在里头按一按,落到纸上,白纸上一深一浅两团红。 卫善夜里睡得晚,一夜都在糊里糊涂的发梦,一时梦见龙王山里的宝藏,一时又梦见猎大雁,大雁在天上飞得极高,翅膀尾羽勾了金边,她怎么也猎不着,替她拉弓的还是二哥,那雁就轻飘飘落到怀里,抱着老大的一只。 跟着又拨毛烤雁,都已经烤好了,一口都没咬着,梦就醒了,卫善迷迷糊糊坐起来,沉香捧了金盆金盒来,青盐刷过贝齿,芙蓉香膏洗过细白面颊,乌发全结成大辫子垂在襟前,穿上那件大红骑装,头上还是缀珠小帽儿。 厨房送了粥菜来,献上来的厨子惯做南菜,大夏的时候在王府里供职,清早上就送了一桌膳食来,一个个小圆碟加起来十七八个,绿碟子里是胭脂鹅脯,红碟子里是玉兰笋片,黄碟儿里头是瓜脯野鸡灯,还有一个烧荷花样的小盅,里头盛着燕窝鲜莲子粥。 这会儿已经有了小螃蟹,挑出肉厚的做醋蟹,泡得壳儿发软,一咬就是一嘴的蟹黄蟹膏,又用精巧蒸笼蒸了两块桂花松糕,叠在竹编小蒸笼里送上来。 金头牙著挟了个醋蟹,吃着味儿正好比光禄寺里留存的南菜师傅也不差什么了,果是在大夏王府里供过职的,原来卫家在业州用的就是南厨,北边的菜也还少吃,卫敬容就更爱食精细菜肴。 蟹是凉物,此时卫敬容吃食要紧,不能给她送这些,便让厨子再做些炒鸡丁子,装在瓮儿里封住口送到京城去,跟着又让再做两坛子醋蟹,给秦昭送去。 “姑姑那份且得做仔细了,二哥的那一份料放得足些,再问问可有新鲜的虾子,也一并送去些。”卫善吩咐完了,又各问过一遍哥哥叔叔们吃着没有,就见卫修打着哈欠进来,穿的还是昨儿夜里的袍子,一坐下也顾不得桌上有什么,拿手抓起松糕吃起来。 沉香赶紧再去催菜,卫修饿得前胸贴后背:“不拘是米是面,赶紧送来。”吃了半碗莲子燕窝粥,这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一个呢,给他也送些去。” 外头那一个自然就是魏人杰,他昨儿一进业州城就不见了人影,到饭点的时候才跑回来,拉着卫修要去看城防,只有本地的军备官才能开藏兵洞,这些地方都已经许久不用了,留下来的也都是旧物件,可魏人杰一门心思要看,缠得卫修没法子。 第171页 谁知道他一看就从天黑看到天亮,雉碟是锯齿形的,射孔有近射远射之分,近射机弩,能射长箭,两个兵丁拉住射出去,一发三箭方位不同,能射中三个敌人。 魏人杰恨不得扑上去抱着这机弩,可这东西架不回来,是固定住的,底下有弓弩能调整角度,他从来只在书上看过,不没见过实物,恨不得就睡在闸楼里,不出来了。 魏人杰恨不得每一处都拿脚量过,两人实在累得很了,人就睡在藏兵洞里,到到亮了才出来,饿火烧心,偏偏身上又没带钱,眼看着满街都是蒸包子煮面条的,咽了一路口水。 卫善蹙了眉头:“小哥怎么跟他一起胡闹了。” 又心疼他肚饿,碟里样样小菜只有一丁点儿,全拌在粥里给他吃尽了,厨房又送了软面条软面饼子来,还有一盘切肥鹅,卫修还没饿得这样过,拿饼子抹了盘子上的油,全吃干净了。 他都这个吃相,魏人杰更不必说,卫善看看他们,让人给打水预备床铺,让他们在家里歇着,自己一个人往龙王山去。 卫善骑着马,身后跟着七八个骑马的侍女,这会儿日头毒,初晴在船上晒黑了一层,伸出手来都不白,几个人就都戴了帽儿,把脸遮住,由着领路的,带她们到龙王山去。 第96章 龙王 业州少雨, 越是雨少天干就越是要拜龙王,离城不远处就要两三座山,山上有个飞龙涧, 飞龙涧下有个黑潭叫作卧龙潭, 也不知是哪一年有了名头。 说是深潭之中有藏有龙王,专司布雨, 乡民就在卧龙潭边建起了龙王祠, 香火连年都不断。到战时还有难民躲在龙王祠中, 祈求龙王保他们平安, 如今业州地界太平,龙王祠的香火更盛, 每到夏日来拜求的人源源不断从石阶上三步一拜的爬上去供香果鲜花。 将要出城门口的时候魏人杰骑马赶了上来, 他换了衣裳,头发还乱糟糟的, 面色发倦眼眶泛红, 急赶以卫善身边:“你怎么一个护卫都不带!” 卫善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五六个兵丁, 出来一行有十来个人, 这还叫没带护卫, 心里知道魏人杰是好意, 依旧忍不住瞪他一眼:“我身边带着人呢,你眼皮都撑不开了,还跟着我做甚?赶紧回去。” 魏人杰怎么能肯,好容易卫修倒头大睡,没人再防贼似的防着他了, 当然要厚着脸皮跟上来,听卫善这么几句没好气的话,竟清清喉咙没回话,依旧骑着马紧紧跟在后头。 人都已经出了城,卫善也不赶他,只当他是玩心重,城外连片的农田,出城缓行了一段才放马跑起来,就算是在飞龙厩里跑马,都没这么爽快过,风指着稻尖儿吹过来,一路都还有挑着担子预备进城的人,卫善这才看见竟有两条道,一条走马一条走人。 她放马跑起来,魏人杰便不再懒洋洋跟在后在,夹紧马腹跟上,与她并肩,看她前碎发不住飘拂,小帽上缀珠晃动,细白额间晕开一圈珠光,眼仁极黑,便衬得面颊更白了。 魏人杰想起二月里花宴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就是一身骑装,骑在马上,小帽儿被枝条勾落了,散了一头的辫子,偷偷在哭,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兔子。 隔得这样久,魏人杰才知道自己那会儿粗声粗气是为了什么,心口跳个不住,喉咙里滚了又滚,突然张口,嘴巴一开一合:“你穿红的好看。” 两人在马上骑得飞快,后边兵丁一溜小跑,几个宫人只有青霜最前,也隔开很远,风呼呼灌进耳朵里,魏人杰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大声了,可卫善还是没听清楚,到了地方她才勒紧缰绳,比魏人杰快了半个马头,还是她赢了,得意洋洋问他:“你方才说什么了?” 魏人杰脚下一滞,认真问他了,他又说不出口了,不由面上一红,手里拿握着马鞭,随手在草丛间划拉两下,嚅嚅道:“没说什么。” 卫善看他古古怪怪,不欲理会他,她穿着骑装行支方便,和青霜两个一道爬上石阶去,卫善没听见的,青霜却听见了,她跟在卫善身后,抢到魏人杰身前,反身冲他刮了刮面皮。 魏人杰脸上黑红黑红,闷头爬山,身上背着弓箭,昨天就听卫修说要进山来猎兔子野鸡,出门的时候就特意带了弓,大有在卫善面门前好好露一回脸的心思在。 他人高腿长,走了几步就往迈到了卫善前面,耳朵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山道上拜祭龙王的人来来往往,石阶两边倒没有尖碎石子,魏人杰这辈子也没生过这么细的心眼,一脚踏上去,先把乱石踢开。 他本意是想叫卫善好走些,可踢动的这些石头却一个个往下滚去,卫善气得脸红,一马鞭虚落在魏人杰的背上,穗子轻轻碰了他的背。 魏人杰一下子站住了,一时不明白卫善怎么又生气,真是生平所见最爱生气的姑娘,可回头看见她气哼哼的上来,又讪讪走在她身边。 没一会儿就到了龙王祠前,果然香火鼎盛,寺庙不大,倒修得齐整,山门照壁一样不少,还有小贩在卖各色檀香和素米团子,这些都能供奉在龙王前。 卫善摸了两个铜子出来,买了一套供奉的供品,又问那人知不知道山间有个草屋,小贩黑黄脸色生得精神,一听便笑:“林娘子啊,就住在龙王祠上头。” 卫善手里托着荷叶,荷叶摆了四五色米团子,都是供给龙王的,上面还插了两束香,听见小贩回话略怔一怔,怪不得小叔要送云头鞋子胭脂花粉来,原来果真有位娘子在。 第172页 几个人先进庙去拜过,这龙王像雕得栩栩如生,藏在山缝间,不像寻常庙宇那样,除了一个龙头之外,就是人身样貌,身着蟒服腰缠玉带。 而是露出一个龙首藏在山间,似从山间细缝之中盘旋而出,龙晴龙须无一不活,青霜甫一瞧见两只手捂住了眼睛,椿龄更是吓得动都动不了,立在原地和沉香紧紧握着手。 便是卫善胆子大些,也没见过这样的神像,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魏人杰听见她轻叫,一步上前挡住了她。这些民人对龙王这样崇敬,怕还有神像的缘故在,这般威仪,胆儿小些的,哪一个敢在龙王像前无礼。 似这样的神像京城里也没见过,叫人不敢往山间窥探,仿佛真能看见龙身,几个人本来也不是来拜龙王的,把米团供在卧龙潭前的圆石上,上面的米团都已经堆得满了,偶尔还落下去几个,立时被大鱼咬住分吃了。 卫善只带了青霜,想把魏人杰撇在原地的,卫家的旧事并不想让他知道,可他今儿也不知怎么了,跟得紧紧的,一步都不错开。 那间草庐倒也不难找,顺着石阶再走上一段就是,两片柴面,四围竹篱,隔着疏落的篱笆,能看见竹筐里头一篓蘑菇,墙上还挂着几条干鱼,山间自在清凉,风一吹,竹屋顶上的茅草便沙沙轻响。 卫善轻轻叩门,乍着胆子要用故交的名头给人送酒,她也确实带了两瓶好酒,是小叔礼单子上送得最多的,而且只送这一样,想必是这位先生爱吃的。 里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伸头也看不分明竹屋里到底有没有人,卫善又拍两下,这回开口道:“请问主人在不在家?” 她的声音娇脆,连问两声,却还是无人回应,想是无人,便把两坛子酒放在门边,下山的石阶上正能瞧见卧龙潭,眼见一个素衣女子,正在网兜在潭里捞鱼。 卫善大奇,看她一捞就捞出一条大的来,摔在地上把鱼摔晕,用草绳子串过鱼腮,提着出了庙门,竟无一人阻拦她。 卫善站在山道上不动,眼看她越走越近,样貌约莫三十岁了,还是姑娘打扮,衣饰简朴身无饰物,待看清了眉目,生得秀雅不比寻常,一只手提着鱼,一只手提着长竹网兜将要走到卫善跟前。 山上只有这么一户人家,她必是住在那小竹屋里的人,卫善转身跟在她身后,行了两步,她就停下来,转脸看向卫善,卫善便道:“我来找林先生。” 这位姑娘冲她点一点头,示意她跟上来,卫善紧跟在她身后,她开了竹门进去,把青霜和魏人杰关在柴门外。 卫善没带金簪,腰上却挂着一把小腰刀,心里倒不那么害怕,看她捞鱼就知道她手法虽快,力气不足,不像是习过武的模样。 她把鱼放到缸里,取了一条风鱼下来,剁成三段,搁在蒸笼上,从布兜里取出各色米团,拍散了搁在底层蒸笼里,点火烧灶,腊鱼的鱼油和盐味都浸到下面的米饭里,光一个笼就把饭和菜都做好了。 卫善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看她一举一动又绝不是粗人,倒像是柴门中的闺秀,心里怕自己见识得不多,开口露怯,张嘴叫她姐姐:“姐姐,林先生在不在?” 女子看她一眼,微带笑意:“你是不是叫卫善?” 卫善有点吃惊,她离开业州的时候还在娘的肚子里,这人怎么会知道她,她又笑了一笑:“我姓叶,叫叶凝,你应该叫我一声叶姨。” 卫善对家里旧事一无所知,大人们不提,哥哥又记不真切,可她看这女子待她很有亲近之意,便也点头叫她:“叶姨。” 叶凝笑起来,她不笑的时候看着很是年轻,一笑便显得有些年纪了,眼角细纹皱起,两人就在院子里头说话,听见竹门一声响动。 魏人杰和青霜都站在门外,先看见来人是什么模样,两个齐齐张大了嘴,卫善这才看见那人坐在竹椅子上,椅子上还装了两个竹轮,上面的人就靠着竹轮在挪动。 那人生得面白眼黑,面目比小叔叔看着还更俊秀些,可那双眼睛却黯淡无光,耳朵一动,侧身问道:“阿凝,是谁来了?” 第97章 眇目 这管声音极为嘶哑, 这么个面目俊秀,举止温文的人,却有这么难听的声音, 破风箱抽拉似的, 他虽把声音压得极低,卫善还是怔了一怔。 她没想到林先生竟是个盲眼断腿的人, 面上掩饰不住惊异之色, 抬眼去看叶凝, 叶凝却没看向她, 满面关切快步走到林先生身边去,满面温柔意太:“你怎么出来了, 是不是饿了?” 叶先生虽然目盲, 举动却很文雅,却是卫善见过最俊秀儒雅的盲眼人, 止不住上前两步, 心口跳上两下, 难道他断腿瞎眼, 会跟当年业州城破有关? 到他出来, 这才看见门前该是台阶的地方铺了一块竹板, 方便他那张竹椅子从上面推下来,叶凝几步走到他身边,把他从屋檐廊下推到院中,语意带笑:“你来猜猜是谁。” 院中那个石头凿出来的灶头正蒸腊鱼米饭,竹笼顶上冒出团团白气, 带着腊鱼香味,那竹笼一动,叶凝把他推到石桌前,掀开竹笼,舀出鱼来。 林先生许久不答,到鱼摆上了石桌,才问:“她长得像她爹还是像她娘?” 叶凝仔仔细细打量了卫善一回,越看她就越是目有慈意,从眼睛眉毛看到一点粉唇,品度了一会儿道:“都有些像,当真像谁,更像曲姐姐。” 第173页 林先生依旧不语,沉吟得会儿,似乎有些失望,他目不能视,却招手让卫善上前去,听见卫善果然上来两步,对她微笑:“你还没满十三岁罢。” 卫善听两人言谈间,跟父亲母亲是极亲厚的,心里难免生出些亲近之意,往前两步,脆生应他:“我已经十三岁啦。” 小叔前来,连门都没进过,还当这位林先生是很怪癖难缠的人,没想到他很好说话,难道就只恼了叔叔一个不成? 林先生听了手指头点一点,脸上显出点凄然神色,点一点头:“你不足月就落了地。”张开手要抓她,卫善被他握住了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腕上,隔一会儿才他才点点头:“身子倒很壮实,你姑姑养你很精心了。” 卫善从没听过家里还跟林先生走动,听卫管事的口吻也是到了业州之后才访得这位旧交的,可他一句一句说的笃定,倒似亲眼见过一般。 “我姑姑待我很好。”卫善声音娇嫩,一听便是娇生惯养的姑娘,林先生笑一笑,不提卫敬容如何,转而问道:“那你姑父待你好不好?” 卫善自进了门,被他猜中身份,他脸上便一直只看见笑意,提到正元帝时却敛去笑意,原来就嘶哑的声音就更低沉了。 不论有没有魏人杰在,卫善也只能说正元帝待她极好,待卫家也极好,她顿得一顿,立时接口:“姑父待我也极好,封了我当公主。” 林先生人虽残疾却一直坐得极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并没有窝在椅中,是以人虽残疾,却没有萎靡之态,虽然嗓子不好,谈吐清晰,语态温文,可他听见正元帝封了卫善当公主,人竟往椅背上靠一靠,露出一点不屑笑意来。 卫善一直盯着他瞧,虽是稍纵即逝,却也落在眼里,她知道一点旧事,只怕林先生在卫家当幕僚的时候,正元帝还在父亲当亲卫,这才心中不屑。 叶凝见这两人说话,自己转身往石炉中添柴,柴火一旺,差点儿燎着头发,青霜在院外笑嘻嘻的道:“我来帮你生火罢。” 她从小跟着上官娘子住在田庄上,这些事都是自己干的,卫善不会魏人杰不会,那几个宫人也都不会升火看灶,只有青霜会。 叶凝冲她点点头,魏人杰还呆呆站着,卫善伸手点点他:“你去取酒菜来。”看他立时转身,还添了一句:“让他们自行在山中消遣,别往这儿来。” 想让魏人杰也自己去消遣的,却不知道要怎么把他支走,别人也还罢了,魏人杰却不能命令,抬头看见他身上背着箭囊,灵机一动:“魏人杰,你能不能去打几只山鸡野兔子来,我看这山里也没有大东西,有山鸡也很好。” 魏人杰就是心里没有卫善,也还有颗十分滚烫的胜心起,如今又有了卫善,看她一眼,必要打个獐子回来,把手一挥,蹬蹬就下了石阶。 卫善把那两壶梨花白摆到桌上,拍开一壶,倒在杯中,想敬一敬林先生,最好能再探知一些业州旧事:“既是父亲旧友,我来送酒倒也不算叨扰。” 谁知道叶凝笑起来:“这可不是他爱喝的,这是我爱喝的,他不吃酒,只喝茶。”说着把另一碟腊鱼也端出来,魏人杰的酒菜都送到了,却没有好茶。 眼看两人过的是极简朴的清贫,院里还晒了干菇,叶凝切了干菇扔在饭上,笑着对她们道:“不知有客来,饭蒸少了。” 魏人杰匆匆送了食盒上来,卫善提过铺在石桌上,她是公主之尊,做这些却一点不悦的神气也没有,一碟碟小菜取出来,里头还有醉蟹,这会儿螃蟹初肥,吃的就是才脱壳三回的六月黄,满满的膏黄都浸足了花雕酒,才取出来,叶凝便笑:“是该到河里人捞蟹了。” 魏人杰不在,卫善分明知道林先生看不见,却对他道:“那一个是卫家的武婢。”意思此间已无外人,他若有什么想问想说的,尽可以说。 林先生却没开口,他双眼已盲,腿脚又坏了,心里早已经不存什么治国报复,听见卫善这么说笑一笑,别人吃菜,他手里只有一个碗,碗里放着一把勺子。 叶凝把鱼肉切得细细的,拌在饭里,加上山菇,香味扑鼻,这么个长相俊秀的人,似小儿拌饭那样,慢慢吞吞把这碗饭吃了。 青霜一向爱说爱笑,见着什么脸上怎么也掩不住的,这会儿却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手脚都不妄动,拿着一双竹筷子,只往自家食盒里挟菜。 卫善几次挑起话头,林先生也没有一句多的话,几人饭都吃了一半儿,魏人杰拎着两只山鸡,两只野兔子回来的,这山上果然没有大东西,却不肯认输,对卫善道:“这山上没什么大东西,咱们该去密林里打。” 山下就是农田,山间也有住户,大东西要往深山里才要,他孤身一个真遇见了,也围不住。叶凝收过去,把竹筐倒扣,扣住兔子,跟着又把山鸡倒挂起来:“这下便可三五日不出门了。” 魏大呆子来了,就是有事也不能问,林先生本也不待说,把饭吃完了,问卫善会不会下棋,魏人杰手里捧着饭碗,看他眼盲腿断,想不出来他要怎么下棋。 叶凝收拾了碗筷笑起来:“她才多大,怎么陪你下棋。”这两个一个做事,一个出神,随口说出棋盘上几个格子来,卫善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下盲棋。 魏人杰在船上是学过下棋的,还钻在里头出不来,一听见他们随口你来我往,心里先还记得数,倒还能记住黑白,再过十步,一片模糊,这两个还能对答,一点都没含混。 第174页 魏人杰目瞪口呆之际,卫善把在思量,这两个看着也不是脾气古怪的人,非但不古怪,人还很和气,跟她说话请她用饭,也肯谈两句旧人,怎么偏偏这样恼了小叔。 她目色微动,就见青霜一直都乖乖立着,眼睛盯在林先生的脸上,面上少有的凝重神情,卫善忽然想起,上官娘子的夫家也姓林,是父亲的副将。 就是叔叔不说,上官娘子总能知道些旧事,打定主意回去问她,冲青霜招招手,给了她一颗好玫瑰糖,青霜弯弯眼睛,神情依旧肃穆。 天色将晚时,山色烟气升腾,叫龙王山也就是因着此地山虽不高,可每到清晨日暮就云山雾罩的,都说这是龙王进出,这才起雾。 卫善不能久留,叶凝送她出去,送到山道边,眼前身边无人了,抚摸她的头发:“旧事便不要再问了,此时天下已定,局势再难翻盘,又何况徒若烦忧呢?” 卫善闻言生意,抿唇道:“只怕卫家忘得了旧事,有人却还记得,不求翻盘也得求自保。” 叶凝一向拿她当小姑娘看待,神态天真,人又貌美,不意竟会说出此等言语,怔得一刻就见卫善冲她摆摆手:“下回再来看您。” 依旧骑在马上快马回城,耽搁一天连田庄都没能去,魏人杰脑子里糊糊涂涂全是一张四方大棋盘,上头密密麻麻落着黑白子,都骑到城门口了,这才想起来,那野鸡和兔子都是专打给卫善的,兔子只伤了腿,还是活的。 家里妹妹半点见不得这些,打到的兔子便要养起来,他还以为卫善也会想这么玩,结果她看也没看那兔子一眼,马匹慢下来,张张口,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小气了,那先生瞎了眼没了腿,说不准就是打仗打的,过得这么清贫,自己怎么也没脸去讨要两山鸡。 马匹进城慢了下来,卫善缓行到家中,吩咐青霜:“把你师傅请来。”就是卫善不说,青霜也要去的,上官娘子匆匆过来,一看见卫善便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 她一向持重守礼,见着卫善总要行礼,此时却连行礼也顾不得了,语意激动,神色里满含期待,卫善把林先生的相貌说了,又说他会下棋,上官娘子面上喜色淡下去,轻道:“那是拙夫的兄弟。” 林家兄弟一个习文一个习武,投到业州,称得上是卫敬禹的左膀右臂,竟不知这么多年,他还活着,卫善想问的不是林家兄弟当年如何,她要问的是为什么会恼小叔。 上官娘子情知瞒不过去,抬眼看看卫善,叹了一声:“想必二弟是恼恨当年国公爷救援不及,这才满城覆灭。” 第98章 亡魂 当年如何各人嘴里说的都有出入, 卫敬尧自罪自责,年轻的时候就好酒,后来出了事,喝起酒来更不要命, 他这样馋酒, 领兵的时候却一滴酒都不肯沾,就连正元帝犒赏三军,他也绝不吃酒, 只在家里喝个烂醉。 这辈子卫善还没见他吃得这样,上辈子却是见过的, 喝得人事不省,到哪儿都得有人看着, 就怕他失足跌到池子里。 卫敬禹派秦正业攻青州,当时青州城里已轮换了几股势力, 若不是占下青州丛寿荣有吞并业州并州营州三地的贼心, 卫敬禹也不会出兵。 秦正业顺利拿下青州,跟着又吞并了青州城外几处小县, 以青州作了据点,向外扩张势力。卫敬尧被派去驻守营州,营州靠得青州更近些,但比青州要小上许多, 三座州府之间互为助守,一城有难,另两城派援军来。 业州青州之间相隔不过四五百里的路程, 若兵临城下,骑兵先至,步兵后至,紧急行军三日开外便可到达救援,以此守望相助,扛过李从仪的大军,却被周师良攻下了。 卫善不知小叔是什么地方延误了战机,只听说青州城当时守得也极艰难,周师良人更多,来势更猛,接连吃下吴州邢州一路杀到商桥。 吴州宋仙师与卫敬禹之间早有君子协定,互能商贸,绝不互相干涉,若有强敌,自要相助。吴州在业州之前,中原两只大虎攻来,要杀到业州就得先吞下吴州。 吴州失守,青州营州也已不远,当时业州城里的兵丁便派出一万多人马,助吴州守城,谁知营州又被围攻,来报信求援的,先去了青州,再来的州业,当此情形不能不救,卫敬禹弟弟父亲都在营州,又派出一万多人去。 业州城也并非没有兵丁,建了这样厚的城墙,又架机弩又挖河道,闸楼两边都是射孔,瓮城一开都能扫灭小半敌人,不出城迎战光是守城守上三四个月也绝非难事。 周师良的人攻过两回城,伐下周围树木造攻城楼,来势极猛,可业州城却没撼动半分,他的攻城梯架起来,一排五六个兵丁爬上去,上头就架起木栅栏来,这些人上不来,又被推下城去,城下尸首堆叠如山,那些攻城梯也被尽数烧毁。 当时林参将被派到营州,人人都道业州城能守得住,谁知却偏偏没有守住,后来再问便是城中被人潜了进来,可怎么潜进来的却没人知道了。 卫善小脸雪白,手指头紧紧绞在一起,墙那么高,闸楼里处处都是兵丁,怎么能被人摸上墙来,她望着上官娘子,上官娘子摇一摇头:“逃出来的都是多民人,只知道城里乱起来,到处都有人放火,人人口里传的都不一样。” 这些民人还当业州城破了,还破得悄无声息,夜里急慌慌上街要逃,自己就先乱上一回,城中一乱,虽立时平息,也给了人可趁之机。 第175页 后来便是苦战,周师良竟跳过青州直取业州,除了卫敬禹的名声更响亮之外,业州城里兵丁派出去一半,是三城之中兵力最少的。 “那……那姑父没来吗?”卫善听得脸色煞白,嚅嚅问着上官娘子。 上官娘子看她一眼:“来了,来的晚了。”四五百里日夜兼程两三日便到了,何况周师良大军进攻,也一样围了青州,他打退敌人再出来,用了八天。 卫善掌心潮了一片,战事她不懂得,也无从懂得,可却听吴副将说过,秦昭赶赴云州,大军八日行进一千二百里,骑马有马走的还更快些,四五百里路程,纵有敌人拖着,也不该行得这么慢。 上官娘子的丈夫就从营州赶回来救援时,在城外战死的,她为人严肃不苟言笑,两道眉间刻痕尤深,此时露出苦意,摇一摇头:“公主纵是把亡魂招来,一一问个清楚,又能如何呢?” 卫敬尧知道林先生竟肯给卫善开门,还留她吃了一顿饭,冲她点点头:“那善儿就多去看看他,他是大哥的好朋友。” 林家两个兄弟,一个是属下,一个却是朋友,卫善料想亲爹恐怕少有门户之见,想想也是,若有门户之见,也不会收下秦正业,教他识字了。 卫善不愿意去戳叔叔的痛楚,他援手不及心里痛悔万分,何必再往他心上扎刀,上辈子他就没有一刻开怀过,走过去道:“我看他日子过得清贫,既是跟爹一道殊死作战的,他腿脚不便又目不视物,是不是接进府来……” 卫敬尧原本好端端坐着,听见林文镜目不能视物,手里握着的杯子一下子被他捏碎了,虎口鲜血混着酒液一道流下来,卫善轻声一叫,卫敬尧人已经在门外了。 外边天色已晚,此时出城,回来时城门已经关了,卫敬尧急急出去,卫善告诉了卫平,卫平也骑马去追,叔侄两个一夜都没回来。 第二天天亮了,两人才回到家中,卫敬尧抱着坛子吃得烂醉,还是卫平把他背到床上,卫善头都来不及梳,一把乌黑发丝用个金环扣住,拉着卫平的袖子:“你见着林先生了?他怎么说的?” 卫平摸摸鼻子,小叔叔站在门边,林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我早说过你年轻浮躁,优柔寡断,空有侠心没有将才,不能当大任,他偏偏不肯信我。” 卫善还待去龙王山,怎么也要把林先生请出来,可连着几天都没寻着功夫,只派人不停往龙王山去送东西,多是日用之的,送些米面送些菜蔬再担些柴,凡是她送去的东西,叶凝都收下了。 永安公主到了业州的消息吹风似的传遍了全城,卫敬尧回来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便似停靠在几个港口时一般,官员富户又一涌而上,送了许多东西来。 珊瑚盆景宝石珠玉,什么稀罕就拿什么奉上来,都说是孝敬公主的,卫管事每日不停与这些人打交道,卫善看他一个忙不过来,干脆让椿龄也去,她这一路见得多了,胆子也大起来,侍女里就只有她识字最多,隔着屏风看一看,也认一认人。 金银珠宝也不稀罕了,再富丽也比不上大夏的内库,椿龄很快进来回报,竟有人送了两对儿绿毛越鸟来,问公主这东西收不收,收下来又要往哪儿放。 卫家是养了两只越鸟的,卫平在云州的时候收罗了来,运到京城就只余下一对儿,这人竟能拿出两对鸟来,说是重金购来专为了献给公主的。 越鸟在业州只怕只有这两对,除了送鸟,还送了一个养鸟的仆人,卫家的那一对儿就一直养着,越鸟羽毛富贵炫烂,可也不过就是普通禽鸟,看见这鸟儿就想起内库里赐下的那条裙衫。 卫善想了一回,把那两对越鸟和仆人都送到船上,珊瑚玉树的宝石盆景也挑出来些,把这些东西一并送到京城去,说是业州民人奉给陛下和太后的,既是送给正元帝的,那怎么奢华都不过分了。 正元帝其实是喜欢这些东西的,譬如他最喜欢的宫室是珠镜殿,里头装饰奢华,纱帘垂珠是雨珠落在镜面上,平日里也不知说了几回,若能再有一座离皇城更近的离宫就好,也不光是全为了腿疾。 可国家还有大仗要打,这些年来修的工事也多是通运河通道路,宫阙不敢说,青丝宫还有一半儿荒废着,修甘露殿还可以算是为了体统,再兴建宫室,大臣们是怎么也不会赞同的。 赵太后和正元帝这对母子也有相像之处,只一个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大不了跟儿子哭一哭闹一闹,而正元帝的约束要强得多,一个想青史留名的袁礼贤就足够他头疼的。 姑姑上一回有孕,赵太后就不住给她添堵,怀了秦昰已经艰难,这会儿按下了杨云翘,也不能让赵太后再给姑姑气受。 卫善收拾了礼物送上京去,里头还有几样针线,东西送到京城,已经进了九月末,天气凉爽起来,一众宫眷也早早搬回了皇城,正元帝确是高兴的,眉眼却淡:“这个善儿,很胡闹。” 他当上皇帝已经十来年,越是日子久就越是难捉摸,口里说不好的,未必心里就真的恼了,王忠把头一点:“公主在外都不忘记孝敬陛下,真是孝顺。” 这些东西正元帝也不过看一看,随手就把这些全给了皇后,卫敬容见那信上分明写着献给太后,挑出一大半来,把这些金银珠玉送去了宜春殿。 徐昭仪眼看就要生产,卫敬容自己也身子沉重,秦昱的伤早已经养好,正元帝一回宫中来,他便长跪在紫宸殿玉阶下,痛哭伏首,不住高声为自己分辨,声明绝非故意祸害乔昭仪。 第176页 哭到声音嘶哑,人都直不起来,喉咙口吐出一口血沫来,正元帝这才饶了他,让医官抬他下去,又让王忠到珠镜殿里传下口谕,说希望齐王往后制怒克己,悌孝友爱,不再恣行妄为。 秦昱伏在地上对着紫宸殿方位磕头,眼泪早已经哭干,一日未尽水米,萎靡困顿,唯唯应声:“儿子绝不敢负父皇教导。” 这样方才解了禁足,杨妃摸了金银赏给王忠,王忠怎么也不敢受:“是咱家份内事,不敢受赠。”原来他往珠镜殿来,却没这样小心。 杨云翘受了冷落,连容色都大不如前,原来那付天真的神气收去了大半,竟还懂得跟王忠陪小心,两人才说了两句,林一贯进来道:“徐娘娘发动了。” 第99章 妃位 王忠闻言“哎哟”一声, 装模作样掐掐指头,面带凝色:“这可不足月份呢。” 杨云翘便没听清第一句,也已经听清了第二句, 她先还想着是卫敬容, 跟着便知是徐昭仪,先是心底一颤, 跟着又欢喜起来。 她们母子二人才刚解禁, 徐昭仪月份不足就发动生产同他们再无干系, 算一算才刚八月有余, 若是早产,能不能保得住也不一定。 谁知林一贯跟着便接了一句:“太医说是已经落了盆。” 阖宫里人人都知徐妃这一胎只要生下来, 不论男女都能升到妃位, 先时不过还未生产,先在昭仪位上呆着而已, 徐娘娘从来都得皇后的喜爱, 若不是贵妃位只有一个, 说不准会抬她到贵妃位。 皇后虽也疼爱杨妃, 可这些日子, 却有好几桩事办的让她失望, 倒也依旧为她求情,关也关得够了,难得宫中中秋大宴,竟无贵妃在侧么? 她解禁倒比秦昱还更早些,可卫敬容一旦流露出了对她失望的态度, 关于杨云翘那些不仁不慈的事便在宫里流传。 卫敬容倒不是故意装作不知,总是等流言传扬起来,她再把这些胡乱传话揪出来责罚,原来她身上没有身孕,便拿要给乔徐两位肚里孩子积德的名头轻罚这些宫人,等她自己有孕,越加不苛责了,让训导尚宫把人提下去罚洗衣扫地,连板子也不上了。 她如此宽和,正元帝便全算在她肚里的孩子身上,看她从来不信佛道的,在丹凤宫中竟供起观音玉像来,日日都去上一柱清香。 卫敬容本来就养气功夫极好,对着赵太后这样胡搅蛮缠的都能温声柔语,因着有孕,对宫人宽和那也并非悖理之事,正元帝还从库里挑出一块白如截肪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命匠人雕了观音像来,让她供在佛堂中。 谁知便是这尊观音又惹出一桩闲气来,那玉凝脂白,这样大的一块已经极为难得,又请高僧念过《观世音解厄经》,雕得阔耳慈目,通身璎珞衣饰无一不精,赵太后听说了,便闹起来,想把这座观音像要到自己佛堂中,埋怨儿子有这等好事竟不想着她。 皇后得了这样的奇物,自是宫中人人知道的,正元帝不知从哪儿听来,这话是杨云翘传到赵太后的耳朵里的,把那玉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只看一眼便似听得佛音。 赵太后在儿子耳朵前念了两三回,她讨要东西从来是光明正大,对儿媳妇抠门,对娘家倒很大方,妈有夸耀的心思在,恩义侯夫人又却是会哭,连恩义侯也知道怎么拍这个妹妹的马屁,多念些原来的苦楚,把死了的老子娘再拎出来哭一回,说若能活到今日,也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风光。 正元帝最不耐烦听舅家事,再怎么也忘不了当年微时对赵家这几个亲戚还要低声下气,虽知道亲娘趁着中秋节赐下许多东西去,也只当作看不见。 可这菩萨是他特意着人雕的,何况赵太后不是没有,她的屋里不知供了多少菩萨,回乡时一路更不知收了多少金银珠玉,妻子把进献上来的东西分给她一半,她倒好意思伸手要这尊菩萨。 到第三回 ,卫敬容“悄没声”的着人把菩萨抬到宜春殿去了,卫敬容哪里真会计较这些小事,侄女送回来的东西里头就有一座水晶观音,晶莹剔透,衣描金边,供在小佛龛上,就在靠墙床柜上,一睁眼就能看得见。 杨云翘挑唆,赵太后胡闹,卫敬容倒似让着两个小儿,把这事给抹了去,可正元帝的气却没消,他是几桩事夹杂在一起,旧事未消又添新债,太子生母陈皇后家被参贪墨,让他对儿子感同身受,父子俩都有个扶不起来的舅家。 对着卫敬容便道:“你待她一向甚厚,便是昱儿犯了那样的错,你也时时着人探望关切,原来只看她一派天真,哪知道她竟还有这样的心。”究竟是与不是,也无人查问过,也无须查问,传的人多了,不是她做的也是她做的。 卫敬容笑一笑:“她还小呢,见着新奇玩意儿多说两句也是有的。”杨云翘将要过三十岁整生日,哪里还能再说她小,宫妃个个都比她小些,却一个个都比她懂事,知道皇后辛苦,多有帮衬,只有她不能帮手便罢,偏偏还要弄些事出来,越发见弃。 林一贯才把信报给王忠,便见杨妃俏脸色变,先喜后嗔,美人嗔怒欢喜都别有妙处,可她对着两个太监,喜怒都无用处,王忠告罪一声,告退出去,丹凤宫想必也已经得着信了,数着日子怎么也还没到,怎么提前就先了。 好在宫里早已经预备了产室乳母,徐昭仪这一胎身子极沉,她自个儿丰腴,肚里的孩子更有劲头,天天在肚里头翻腾,脚踢手打,她自己都笑:“这么有劲儿,别是个女将军。” 第177页 卫敬容笑起来:“又胡说,我看是个小子,只他哥哥们这么能干,等他能骑马引弓了,天下也尽归大业,就给他娘打些狐狸獐子罢了。” 不意真的急着出来,徐昭仪在丹凤宫请安,说了几句笑话,徐昭仪一笑便破了水,赶紧预备起来,又报到紫宸殿去。 正元帝五十岁上又有了第四个孩子,自然关切,可他再关切自己也不会来,派了王忠去盯着,若是落了地,赶紧报给他知道。 乔昭仪符美人几个也都等在宫门外,卫敬容已经显怀,穿了一件松身石榴红宫装坐着辇来了,徐昭仪宫里的紫芝红药赶紧出来迎她。 杨妃不在,乔昭仪便是里头份位最高的,扶住了卫敬容的胳膊:“娘娘怎么不歇着,若有了信儿早早叫人报过去便罢了。” 卫敬容捏一捏她的手:“她头回生产,月份又不足,心里必然害怕。”嘴上一面说,人已经往里去了,紫芝掀开帘子,引她进去。 徐昭仪人倒还精神,才刚破水,这会儿吃着光禄寺送上来的吃食,还能躺坐着,见到卫敬容来了,欠身行礼,被卫敬容拦住,看她精神尚好,问她有什么想吃的,又许诺她:“许你娘进宫来看你。” 徐昭仪就是京城人氏,旁人都是选上来的,只她还有一个娘家在京城,徐家又是读书人家,徐昭仪还有兄弟姐妹,她一个人在宫里,家人都得恩泽,听见亲娘能进宫,越发要行礼:“谢娘娘恩典。” 王忠把卫敬容坐镇拾翠殿的消息后给正元帝,正元帝正在议政,听见了便道:“赶紧让她回丹凤宫里歇着去。” 劝了两回,卫敬容这才离开,又把事儿托给乔昭仪:“阿乔老成,若有不妥当的且得赶紧报上来。”这两个原就在徐昭仪宫中住着,两人要好,徐昭仪也从来不许宫人嚼舌头,只说是小姐妹亲昵,如今徐昭仪生产,自然要尽心。 徐昭仪平日城仔细将养,太医说走就每日不间断的走上一回,身子虽沉,精神倒好,还有力气在里头谢恩,卫敬容会到辇上,靠着软垫,这么一来一回已经疲倦,叹得一声:“到底是她年轻呢。” 徐昭仪先还撑得住,还能吩咐紫芝别慢怠了宜春殿派来的人,赵太后自己也要来,得看着她的孙子降生,好歹把人劝了回去,这番倒看得出卫敬容因何抬举起她来,躺在床上还能事事想得周到仔细。 人早就从主殿抬到产室去了,屋子里处处都用细布塞了缝儿,京城民人的习俗是将要生产的时候把埋一双筷子到地下去,且得用父亲用的筷子,正元帝的筷子是不成了,徐昭仪就让小丫头把自己用的筷子给埋到地下去,讨一个好口彩。 疼了一日一夜,参汤也拿小银勺子抿过了,生得倒算顺利,孩子一抱出来,便满宫的道喜声:“是位皇子。”徐昭仪没能如愿,真生下个儿子来。 她身子再好,也经不得这样的痛法,早已经痛得晕了过去,听见是个儿子,眼皮都没来得及抬一下,人就睡了过去,是紫芝红药两个替她发下赏钱去。 此时天蒙蒙亮,正是月落日升的时候,拾翠殿里急往丹凤宫和宜春殿报信,赵太后觉短早起,卫敬容也一直在等着消息,坐着辇往拾翠殿去。 婴儿已经洗净裹在大红绸的包被里,在肚里就已经长开了,落了地洗干净白胖胖的惹人喜爱,正抱在乳娘怀里吃奶。 徐昭仪被人从产室抬回主殿去,裹得半点儿不着风,她生子有功,只怕今日就要升为妃位,紫芝红药满面都是喜意,连赏人的金珠银珠都早早预备下来,等到阖宫给徐昭仪磕头的时候,好发下赏去。 知道自己又得了一个儿子,正元帝抚掌大笑,议政的大臣自然只有好听话,正元帝发下旨意,提了徐昭仪的份位,还给了她一个字的封号,称作“淑妃”。 原来礼制未定,杨云翘便一向称作杨妃,并未有封号,此时定下四妃位,正元帝既给了徐妃一个淑字,那按礼也该给杨妃一个字,可他倒似浑忘了这件事。 既封了妃位,便该赐下宝卷玉印,除了皇后和贵妃,妃位拿的都是玉印,到昭仪充容便只有宝册没有印章,再赐下一把金玉如意。 从此徐昭仪就是徐淑妃了,正元帝又下令改后宫妃嫔份位,前朝贵妃独尊于四妃之外,只在皇后一人之下,如今把贵妃列为四妃之首,淑妃排在她贵妃之后,一应用度礼制两人都是一样,等再补妃位,便是四人相同,说是列为首位,其实不分上下。 杨云翘煞白了脸接下旨意,奉上当年的贵妃宝册金印,还没接过王忠手上的东西,人就晕了过去。 第100章 上奏 正元帝改后宫妃位的事连卫敬容事先也听到一点风声, 不意这么快就办了下来,起奏这事的正是胡成玉,他因小儿子求娶衍圣公族中女儿惹得正元帝发怒, 还多赖卫敬容替他说了两句软话, 这才没被发落,这段日子正元帝待他却不比以往。 如今办了这么一桩事, 恰好合了正元帝的心意, 两三日前才上了奏折, 今天便下了旨意, 贵妃封号本就是前朝末帝为了沈青丝自己加封出来的,不仅单独加封, 还把四夫人改为四妃, 排在贵妃之下。 陈皇后有名无实,手里空握着皇后金印, 发下去的号令却无人尊从, 前朝后宫哪个不知道, 贵妃压了皇后一头, 若是再生下个儿子来, 说不准陈皇后连后位都岌岌可危, 末帝若以无子而废皇后,大夏的皇后和太后就都是沈氏了。 第178页 沈青丝本就是四妃之首的贵妃,末帝把她又拱上去一位,在她怀着孕的时候改了妃制,只可惜生的是个女儿, 还待往后能再生一个儿子,哄得皇帝建了青丝宫,两人就在青丝宫里作一双鸳鸯,再无别的妃嫔,偏偏没能活到那个时候。 胡成玉上了奏折,把《礼记》搬了出来,又痛说起前朝末帝的荒唐事来,这个“贵妃”不同于四夫人之首的“贵妃”,陛下既然要诸臣工修定礼制,那自然要先为表率,拨乱反正,把前朝那些不合礼制的荒唐法度都废了去。 胡成玉还言及前朝末帝说了许多次的“惜无子”,他倒不是真的没有儿子,只是最宠爱的沈青丝没有儿子,话里话外便是等沈贵妃有子才能绵延国祚。 跟着袁礼贤附言,这位宰相说的话便要老辣得多,人生已半百,正元帝早已经在修陵墓,与其全身后山陵事,不如全身后国之绵延,嫡长既立,更得规行礼制。 简而言之就是这位杨贵妃的份位太高了,其德不配其位,不论是母以子贵还是子以母贵,这个“贵”字都不该只退皇后一步。 正元帝打着规范礼法的名头把自己原来办的胡涂事给抹了去,杨云越曾文涉都不及上奏,曾文涉也无法上奏,他既最讲礼法,这事便无可辩驳。 卫敬容听见怕杨云翘还未接玉印就先晕了过去,怔得一怔,她也不曾想到,十来年如斯宠爱,临了竟如斯无情,心中一时感慨。 可这不论对秦显还是对卫家都是好事,卫敬容面上焦急,手撑在腰上,扶着结香的手下阶两步,沉声道:“你们娘娘可是着了暑气?宣太医了没有?赶紧让太医好好看看。”不能直说杨云翘是被降等这才昏过去,话里还要替她打个圆场,跟着又道:“往陛下那儿也报上一声。” 挥手就让结香派人叫了步辇来,结香赶紧扶稳了她劝她道:“娘娘歇一歇罢,虽进了秋,也依旧暑热,娘娘这一来一回的,身上可受不住,等日头落些再去不迟。” 珠镜殿都派了人来,去自是要去的,卫敬容胃里泛酸,结香搀着她坐到榻上,瑞香捧了金盆来,卫敬容喝一口酸汤心里这才受用些,抚着胸前衣襟,瑞香手里捧着盆,嘴上对李朝恩道:“娘娘此时身上不好,等身上好些了再说。” 李朝恩只得退了出去,满面都是恭顺笑意:“娘娘凤体要紧。”本来好好一个贵妃,只在皇后之下,又有一个将要成年的皇子,说不准这两年就要成婚了,身子好了再领差事,虽此时失了宠爱,办上两件好差,也能再有体面。 卫敬容坐在榻上,本来只欲抬起徐淑妃来,后宫总不能除她之外,就只有一个贵妃,后头这些也得一个个提携,可真要跟杨云翘比肩,三五年间不可得,没成想会是正元帝把亲手捧起来的女人又给压了下去。 她一时感叹,对杨云翘竟有些可怜,半点也不能快意,等到日头落了正元帝那儿只派林一贯去看望一回,卫敬容亲身往珠镜殿去探望。 杨云翘只是一时气没提上来,这才软倒,醒转来依旧全无办法,想见一见嫂嫂忠义侯夫人,只能继续装病,她已经知道,自己任性,正元帝也不会再纵着她了。 见着卫敬容竟红了眼圈,嚅嚅叫了她一声:“卫姐姐。”还是旧时称谓,心境却大不相同了,原来这么叫是恃宠生娇,此时这么叫竟有些凄楚。 卫敬容对着她依旧还是那个模样,握了她的手:“你也不必心里难受,陛下重定礼制本就应当,你身上不好,我便让忠义侯夫人进宫来看看你。” 杨家本就急得要跳,一得着皇后旨意,忠义侯夫人立时进宫,不曾先去珠镜殿,先来了丹凤宫,对着卫敬容先是行礼:“娘娘一片厚意,妹妹却不能领受,臣妇在家时常自责,原先把她娇惯的太过了些。” 忠义侯夫人的年纪比卫敬容还大上十来岁,杨云翘便是由她领大的,拿她当半个母亲看待,卫敬容知道这对姑嫂一向亲如母女,外头也是这么宣扬的,杨云翘当了贵妃也依旧事事听从嫂嫂,对她多有优容,此时笑一笑:“劝劝云翘,别拿这个跟陛下置气。” 一句话便把杨云翘晕倒的事说成了置气,忠义侯夫人低头称是,皇后越来越难捉摸,性子没变,可原来回回能占着好处的事,如今一次好处都没讨着。 忠义侯夫人退出去,结香蹙了眉头,奉了玛瑙葡萄来,看卫敬容捏了一颗送到嘴边,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早先一步也不许忠义侯夫人进宫来,怎么这回又许了。” 卫敬容笑看她一眼,拍一拍她的手背:“不叫她进来,怎么知道杨家后头要走哪步棋,压也压得够了,跳还不知跳到哪个屋檐上。” 结香抿嘴儿一笑,凑趣一句:“不论落到哪儿,总跳不出娘娘的手心。” 卫敬容伸了指头点一点她:“这话可不许再说了。”结香立即点头,同瑞香两个相视而笑。 忠义侯夫人一路去了珠镜殿,进了殿门便先把一干宫人打发出去,大步迈到内室去,看杨云翘果然躺在床上装病,额上绑了帕子,眉尖微蹙,脸儿雪白,把珠帘一掀,帘子“哗啦啦”的响,杨云翘一看见她便急急下床,忠义侯夫人冲她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这点儿就受不住了?” 杨云翘一听是她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委委屈屈挨到嫂嫂身边,把脸儿靠在她肩上,杨夫人虽然动怒,却只斜她一眼,伸手戳了她的额头:“你哥哥明日便上奏章,要称颂此事,若不是皇后特许,且不知道如何送信进来,免得你又矫情起来。” 第179页 杨云翘瑟缩一下,依旧还是靠在杨夫人肩上,却落起泪珠来,脸上在哭,牙却紧紧咬着:“天杀的胡成玉。”若不是他突然上奏,哪里会改换妃制。 杨夫人脸上不耐烦,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圆团团的和气,比之魏宽的夫人不知要面善多少倍,可她嘴巴一抿,杨云翘便不敢则声:“你还当这事儿胡成玉一个能办?皇后替他说好话,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杨云翘一怔,这才想起卫敬容来,怪不得她一声不响就替徐澜清那个只会奉承的贱人请立妃位,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为甚这样害我?” 杨夫人冷冷瞥她一眼:“蠢材蠢材,还不懂得么?你年纪大了,再充作那模样有什么用,皇上心里又喜欢起懂得规则的妃子来,你作这个样子,还想让他怜惜你么?” 杨云翘面上一红,杨夫人讥屑一笑:“第二个虽没养住,可你已有齐王,有宠爱自然好,没有宠爱,就不会学着皇后的样子多抬起几个来?” 杨云翘怔怔看着她,杨夫人一只手抚在她肩上,她立时仰起脸来,粉脸沾着泪珠,倒似梨花沾了雨露,杨夫人抚摸她的头发:“阿翘最能干最听话,那符美人不是腰细么,那封美人不是善舞么,家里也替你预备了几个。” 杨云翘面上不见欢喜,反而惊慌看了杨夫人一眼,身上轻颤一下,杨夫人拍一拍她:“提两个起来,就住到你宫里,符美人乔美人可不就是靠着皇后才得了宠爱的,你如今势弱,明儿赶紧去谢恩,咱家再上颂表,把陛下的拍得舒服了。” 杨云翘想到自己还有儿子,心中大定,就是再来两个,难道就能立时有孕,风吹似长到十四岁,倒不如顺着意思,往后好替儿子多筹谋些。 杨家上颂表,正元帝看了,面上和缓,觉得杨家识趣,总算还未到糊涂的地步,他底下这些个儿子,哪一个也别想盖过显儿。 看看杨云越确是一路都合心意,也就这一年里才办了些错事,真要论起来,看他可比看着袁礼贤舒畅,再不会有一事违逆,可心里也知道,一味顺意的不能办事,把奏折一搁,松一松杨家便也罢了。 他把这奏折搁到一边,手里翻着下一折,眼睛一瞍人便挺直起来,眼睛定定看着奏折上的三个字,心里默念“林文镜”,王忠从帘子外转进来,伏低了身子问道:“老奴耳拙,陛下要宣哪一位大人?” 原来他竟不知不觉把林文镜的名字念了出来,又坐得一刻,坐到王忠拿余光看他,这才握紧了拳头一挥,喉间一紧:“你退下罢。” 第101章 浮金 正元帝把那奏折卷进袖中, 撑着桌子站起来,反手叩住后腰,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紫宸殿后露台上, 紫宸殿是前三宫最末, 再往里便是后廷,抬眼望出去。 宫中遍植银杏, 此时银杏渐黄, 连绵一片, 仿若翠瓦浮金, 只有还未修成的甘露殿里种着百年梧桐,正元帝一看见林文镜这三个字, 便似他此刻并非身在皇城, 恍惚间又似还坐在业州卫家的大宅画帘堂的那株银叶树下,看卫敬禹和林文镜二人对弈。 他那时不过初初学棋, 才刚识得这些格子, 两人都不执棋子, 只报出格数, 由棋童把棋子摆到棋盘上, 两边都闭紧了眼睛, 谁先张眼看了棋盘,就算是谁输。 正元帝年轻的时候就极有主意,他不愿意耕田种地一辈子当个佃户,也不愿意走街摇鼓当个小商贩子,天下一乱, 他结交的本就是有些志的好汉,那会儿说的有志,便是心里有主意,趁乱发财也算得一样。 正元帝年轻的时候手上疏散,有几个钱便全撒了出去,随处认识的朋友,手上有了钱请人吃一碗粗酒,因着性情豪迈,倒也交上些朋友。 也正是这些朋友引荐他,说他手上有些功夫,身高力壮相貌威武,单看相貌便是勇士,正是用人之际,这样的壮士自然得召到麾下。 他到此时还记得当年头一回见到卫敬禹的模样,还当也是个大汉,谁知见着人却斯文儒雅,身着长袍头戴玉冠,哪里像个将领,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那时还是秦大牛,不是秦正业,卫敬禹看他力壮,留下来当亲卫。日子好过一些,也依旧见人行礼,卫敬禹有二十来个护卫,要想在这二十人里出头,也不是易事。 他不甘如此,眼看里头识得字的,就能多受提拔,他便着意结交书房书童,请他教自己识字,原来胸无点墨,识的字不超过一双手一只脚,堪堪会写自己的大名。 那些掉书袋的话说得白些,他都能懂,所欠的不过文理,谁知越学得多了,竟越有滋味,卫敬禹喜爱兵法,摆出沙盘推演。 他自有人论兵法,林文镜便是其中之一,只偶尔也让这些个护卫出出主意,连着几回问到他身上,他都能想出办法来,绝非束手就死,卫敬禹这才把他调到身边。 知道他在学字,还给他银两买纸笔,原来听他们说话总是云山雾罩,学得越多,越能听得明白究竟说些什么,这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些志气有多可笑,也不再愿意回到乡间。 业州卫家势力越大,各方来结交的人便越多,直到青州城的叛军杀来,想吞并业州,太守急忙逃命出城去了,卫敬禹领着城中残兵和卫家私兵一同抵挡,从此业州城的城墙上便不再立着大夏的王旗,而打出一个卫字,秦大牛也变成了秦正业,一年里从帐前卒升到参将。 第180页 王忠取了披风来,正元帝摇一摇头:“我哪里就用得了这些。”年纪越大越是力不从心,试想自己若能年轻个十岁,又是怎样的天下。 王忠躬身低腰:“陛下才添了小皇子,自是龙虎精神,可奴既侍奉陛下便当尽心尽责,不敢有半点躲懒的。”站得久了,露台上的风扑面而来,已是深秋时节,站久了确是有些凉,正元帝顺势把披风披上,让王忠退到一边,这才把那份奏折拿出来。 林文镜若是活着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悄无声息,正元帝此刻能想起来的还是当年他们意气奋发的样子,他少读诗书,却知道两人月夜对酌时有多么激昂,待看见底下一行字,怔在远地。 断腿眇目,原来他成了一个废人,正元帝把奏折一塞,急步转身,身子一晃竟有些眼花,也不坐辇,直往丹凤宫去。 卫敬容正在操办满月宴,依着秦昰的旧例来办,对徐淑妃的娘家多有赏赐,既有了皇子封了淑妃,总得加恩,徐淑妃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叫作徐文清,听说也在念书,这回还考了秋试,只是没中,问一问是要加恩得封还是继续科考。 眼看正元帝急急过来,倒有些诧异,她怀着身子,不能伴驾,此时正元帝该去看看新生儿,徐淑妃还未出月子,符美人封美人两个就在偏殿,他怎么也不该这时候过来。 待见他脸上喜怒未定,心知有事,可王忠也不及送信过来,抬眼看一看,笑起来:“今儿光禄寺进的好鸭子,我正说这一桌子菜也太多了些,你来了倒正好。” 正元帝坐到榻边,看一看光禄寺送的一桌子菜来,确是用了心,荔枝鸡竹结鸭芙蓉蛋笑问一声:“可是善儿献上来的南菜师傅做的?” 卫敬容点一点头:“倒是她知道我,知道我不惯吃那油厚味重的东西,这一个师傅来了,我倒能多吃上些。”替他挟一片宝塔肉,夹在软面饼里,油肉比瘦肉还多,吸饱了酱汁,正元帝咬上一口,口里道:“一样的肉,这功夫就不比寻常,你要是喜欢,让他们常常送上来就是。” 卫敬容原来是再不碰这个的,自己也包了一块儿咬在嘴里吃着:“我原来最不爱这些大肉,倒馋起来,莫不是肚里的要吃。” 眼看今天正元帝是没心绪说家常的,使了个眼色,不叫秦昰过来,让他还在哥哥那儿玩,吃一半张饼正元帝这才问:“你可还记得林文镜?” 卫敬容微微一怔:“怎么?自然记得,找了那么些回,却没寻着,怕是早已经去了,叶姐姐只怕也跟着他去了。” 中元节里还替卫家那些英魂放过河灯烧过纸,不意正元帝突然提起,卫敬容一说完,他便道:“他非但没死,就在业州,善儿来信就不曾说些什么?敬尧就没写过信来?” 卫敬容手上一紧,把饼儿搁到盘上:“善儿哪里知道这些旧事,敬尧倒是写过信来,都是些胡话,怕是他醉中写的,我看过了也没当真。” 卫敬尧早早写了信来,却一个字也没有提起林文镜,只说自己罪孽深重,这是他的心病,二十岁未到那年就已经埋下,这许多年拔除不去,那两张纸上墨点溅得到处都是,想必写的时候也是心中激荡,一看就是醉后写的,要是没醉也不能够说这些话。 卫敬容使了个眼色,结香便把信匣取了来,卫敬容打开盒盖,都快装得满了:“一多半儿是善儿写来的,这些是昭儿写来的,那些个蜜桃茶叶绸子石蜜,都是他送来的。” 卫敬尧只写了三封信回来,都是些寻常话,全部拆开也是行的,她挑出来给正元帝看,正元帝一看便知果然醉了,卫敬容还想赞一赞弟弟的书法,依旧咽了声,等他看过才道:“林先生当真还在人世?” 正元帝心知卫敬尧是绝不会作伪的,他不提及就真的是自罪自责,心是隐痛这才不提,叹了一口气道:“人是还在,可却瞎了眼睛,又断了一条腿。” 卫敬容手里全来拿着信匣,听见瞎了眼睛,“啊”得一声,信匣滚落,掉在榻上,里头的信件散落一地,待听见断了一条腿,眼圈也跟着红起来。 正元帝看她这番情态自然是真,他叹得一声:“原来咱们不知,如今知道了总得封赏下去,若是他身子康健,还可重用,可惜……” 卫敬容抽出帕子按一按眼睛,心里却道,林文镜那个脾气,纵是死了也绝不肯当贰臣的,这么想着,心里一顿:“我只怕金银他不肯受,敬尧若是得着他一个好脸,只怕也不会写这么一封信了。” 正元帝却道:“不论受不受,给总要给的,难道眼看他困顿不成?”传了口谕下去,让赐银三千两,绢帛二百匹,令业州太守择屋室让其居住。 卫敬容依旧红着眼:“我也给善儿写封信去,叫她仔细照顾着,最好能问一问叶姐姐的音讯,男人家总不比女孩儿细心。” 说着当了他的面把信写就了,急令宫人传出去,正元帝都已经赐下东西去,她给的便不是金银,而是些衣裳首饰毛料子,业州一到冬日冷得刺骨,这些正好御寒。 正元帝抚一抚她的肩:“这都是天定的,你也不必太伤怀了。”夜里便宿在了丹凤宫里,心里那隔桌对弈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消散了,一个纵原来盲棋下得不好,此时必也极好了。 卫善接到信时,才打猎回来,穿了一身白色的骑装,领口袖口缀着一圈儿紫貂毛,纤腰一束,亭亭玉立,一只手拎着马鞭,猎物就挂在马背上,山鸡野兔已经不在话下,锦帽上一颗明珠,侧身下马,光彩照人。 第181页 她日日都往龙王山去,林文镜旁人不肯见,卫平和卫善是肯见的,卫平箭术了得,獐子猞猁打着了便送来,偶尔也跟林文镜比一比棋力,把在外打的那几场大仗告诉他听。 林文镜是一个秦字都听不得的,知道秦昭是养子,话里话外又和卫家十分亲近,先蹙了眉头,卫善提起他来满口好话,一口一个二哥,接连几回叶凝便悄悄问她:“善儿是不是喜欢你二哥?” 卫善解下小帽儿,提了鸡等着叶凝褪毛收拾,拿软泥糊了烤着吃,听见她这么问,灿然一笑:“是啊,我顶喜欢二哥了。” 第102章 卫王 卫善声音不轻, 在小院子里脆生生的响,似金玉相碰,叶凝看看她, 抿嘴儿一笑, 这些日子哪一天不从她嘴里听见这个“二哥”两三回,日日念夜夜念, 唱成曲儿那便是“由不得哥哥耳廓不热”。 叶凝是闽地人, 闽地多山歌, 她小时候也不知听了多少句山歌, 这么心心念念挂在心尖儿上的,不是情郎又是什么, 谁知道还真不是情郎。 叶凝一笑, 卫善便想到她跟秦昭也能算得上是“私定终身”了,忍不住俏脸一红, 拿着马鞭在骑装上刮来刮去。 叶凝才还当她对秦昭并无缠绵心意, 就见她露出小女儿态来, 想想自己的年纪能当她的娘, 便不再开口打趣她, 推一推她:“赶紧洗手去, 替你林叔泡一杯茶。” 泡茶的水是从龙王山山顶的泉眼里担下来的,叶凝每天上山,一桶水她提不下来,就用粗竹筒,两竹筒水足够林文镜吃一天的茶。 家里过得清贫, 平素也没有好茶,而林文镜的舌头又不肯沾粗茶梗子,都是初春竹叶才生时候收下一波来,铺开晒干,拿这个当茶叶,用山泉水泡出来,兼有一股清甜气。 自卫善知道林文镜爱吃茶,尤爱雨前龙井,便写信给秦昭,问他能不能买一些来,吴江是出好茶的地方,只这些茶叶都极金贵,采得新茶叶也片片贵似金叶。 不意秦昭真能办来,千里迢迢寄了两斤茶叶,俱是吴江百年茶树上摘下来的,若是要旧藏的还多些,可旧藏的怎么能送给善儿喝。 秦昭早知道卫善讨茶不是她自己喝的,小小丫头吃蜜卤调水也还罢了,哪里懂得吃茶,她又最是热性,大夏天恨不得一口热水都不要碰的,叫她吃茶,等茶盏放凉,也就小猫舔水沾沾舌头,怎的突然就想起要吃茶了。 张口要难得的好茶,必是送人的,吴三又送了信报给他,知道卫家回到业州,找到了当年的旧人,秦昭对这位林先生早有耳闻,他才当小校的时候就听这些旧事,这才看起了卫敬禹写的兵书,两本书里都有提到林文镜,说是幕僚,倒更像是知交。 这样的人物竟目盲脚跛,实让人痛惜,搜罗了好茶,又运了五桶好水,连着各色花蜜龙眼桃花荔枝,十七八只蜜糖罐子,一道送来给卫善。 一只只青瓷罐头上都带着花样,桃花蜜便烧几枝桃花上去,荔枝蜜便烧上一碟子青青红红的荔枝,上头还仔细贴了签子,哪样性热不可多食,哪样性温可日日调水吃上一盏。 这回的信无花无叶,全烧在了罐子上,卫善收下东西,把这十来只罐子都记下,告诉沉香仔细不能摔了,等蜜吃完了,还拿这些装小菜,送给秦昭,湖里收上来的好银鱼,先晒后浸做成银鱼鲊,给他配粥吃。 林文镜不曾问这茶是哪里来的,卫善便也没说,她三两日就知道林文镜听不得秦字,对正元帝成见极深,谈起他来总是不屑,不敢说茶叶是秦昭送来的,只说是特意寻得好茶孝敬先生的。 叶凝一说,卫善便“哎”了一声,她在这小院里来往惯了,也不必指点,自走到院墙边,拔开竹筒的木头软塞,把水倒进小炉里,先煮水烫杯,跟着才是泡茶。 林文镜吃茶与旁人都不相同,别个爱吃煎茶,加上果仁一道泡着喝,他爱吃清茶,杯里除了好水好茶叶,旁的一概不要。 卫善正蹲着给炉子生火,魏人杰一把接了过来,嘴里啧啧出声:“再燎着头发你就秃了。”两只手指轻轻一敲,打火石一碰就擦出火星来,茅草着了,往小石灶里一塞。 卫善是会生炉子的,在小瀛台里虽有沉香初晴作伴,各人也都有事,摘果的摘果,捞鱼的捞鱼,饿虽饿不死,吃也难吃饱,生炉子烧水煮鱼,这些她都干过。 就是一时手生,年纪越长,辫子越长,发梢叫窜上来的火星子燎了一下,烧了发尾,就是魏人杰扑上来一把拽住,拿两只手掌给扑灭了。 肉手碰着火花,烫掉一层皮,可本来旁边就是水,被他这么一扯一扑还更疼些,提起来卫善便没好气:“你那柴火劈好了没有?” 魏人杰想跟林文镜学下棋,要拜就要拜个高明的师傅,他的棋原是卫修教的,卫修在林文镜手底下勉力走了一百二十步,刚进中盘便支撑不住,干脆弃子认输,还谢林文镜手下容情。 魏人杰看得两眼放光,卫修下棋自然是拿着棋盘来的,林文镜说一步,他便在棋盘上落一子,再把自己下在哪儿说给林文镜听。 既要拜师就得有个徒弟的样子来,魏人杰左右无事,过来挑担砍柴捕鱼猎猪,百二十斤的野猪打下来,在土灶上炖的稀烂,他一个人吃了半锅。 卫善有意支开他,魏人杰却不知道,拿着柴刀自去劈柴,卫善这才抽出信来,拆开火漆,看看姑姑同她说些什么。 第182页 卫敬容的信里是再没有多余的话的,来信也从来都写得四平八稳,宫里大小事在她笔下总是寻常,卫善写回去的信也是一样,姑侄两个心照不宣,看一回便知道对方要说的是什么。 譬如上回信来,卫敬容写的就是徐昭仪升成了徐淑妃,改了四妃制,这件事当年正元帝是想做的,只是没做成,他把精力放在削弱卫家上,杨家又处处都合他意,可依旧还是动过这个念头,只是秦显死了,便不能这么办了。 这回拆开一看竟是正元帝知道了林文镜还在世,卫敬容只说要赐下金银来,信都到了,东西只怕也快到了,依着正元帝的性子,必要闹得人尽皆知,博个好名声才好,可林先生却绝不肯咽下这一口气。 卫善急急叩门,林文镜请她进去,听她脚步匆忙,声音焦急,笑了一笑:“怎么了?” 卫善长眉紧皱:“先生要不要去旁的地方躲上一阵?”她咬咬嘴唇:“我姑姑来信说,先生还些隐居的消息被姑父知道了,要派人赐下金银来。” 她只当林文镜是必在发怒的,谁知他竟没有发怒,冲着她站的地方点一点头:“差不多也该来了,比我想的还更慢些。” 卫善瞪圆了眼儿:“难道这个先生也料着了?” 林文镜行是拿卫善当小姑娘看待,十三岁的年纪该爱花粉,便是卫敬容那个年纪也只知道读书写字,有事只问卫平,朝中如何,各位大臣如何,卫家可还有旧人在朝。 不意告诉他的却是卫善,她奉了茶来,见二人对谈,搁下茶盏,头一杯先给他,跟着才给卫平,手里拢着托盘:“这个我倒知道,年年都有人给父亲寄祭表来,十几年下来,寄来的祭文是越来越少了。” 林先生面色微动,听卫善细说,她便把这些人在何地任什么官职,通通说了一回,她是头一回出门,走的又是运河,记性虽好,却也不至连这些人在何处作官,隶属关内道还是河东道都说得清清楚楚。 既不把她当小姑娘看了,这些事也可以说一说:“是我传出去的信,年深日久名头不显,这许久才传上出去,他既知道了,该派传旨官来才是。” 传旨官便是太监,卫善再没想到赏赐林先生会这么劳师动众,可她依旧不明白为甚林文镜要把这消息传出去,引得正元帝来见他。 他默默无闻十三载,卫善再不会想到有一天他还会自己扬名,林文镜依旧对她点头:“不要慌,我自有用意,待人来了,你便知晓。” 卫善只觉得心里慌张:“那要是他与你为难,又当如何?” 林文镜不再说这些,反而指一指门外:“水烧开了,再煮一歇就过了火侯,不能泡茶了。”说话间叶凝已经提了壶进来,消息是她散布出去的,眼看卫善惊慌,冲她笑一笑。 业州旧事难了,本已跳出这个是非圈,她劝也曾劝过,如今比不得过去,再不是激昂少年,可林文镜却不肯放手,既以国士相待,也以国士报之。 她冲卫善打了一个手势,不一刻魏人杰便进来了,大大咧咧的拎着两担柴,闻见香味儿就道:“叶姨,烧鸡好了没有?” 他跟着卫善一样叫,叶凝的年纪当这两人的长辈都足够了,她倒很喜欢这个少年,把壶搁到茶桌上,走了出去:“还得再烘上一会儿。” 卫善看这两个都不急,自己却恨不得挠心肝,哪里还吃得下烧鸡,看魏人杰大快朵颐气都不打一处来,瞪了他好几回,魏人杰拿紫苏叶子擦擦手,撕下一条鸡腿来:“给你。”他还当卫善馋吃鸡,女儿家面薄又不好意思说,把小半只撕给了她。 卫善更吃不下,米粒儿一颗颗的挑进嘴里,一顿饭光顾着为林叶二人担心了,等到回去的时候,叶凝依旧在石阶上拉了卫善的手,替她把碎发理到耳后去:“好孩子,你别忧心,他想为旧友办一点事。” 卫善迷惑不解,林先生的旧友就是父亲,可父亲都已经过世了,死都死了十来年,还有什么事未办呢? 叶凝拍一拍她:“为他著书作传,为他建庙扬名。”这是林文镜想要办的事,与旁人无干,也并非瞧在谁的面子上,他也只看他自己的面子。 卫王的封号是卫敬禹该得的。 第103章 情意 卫善一时屏息, 卫家此时藏拙都不及,怎么还敢扬名,林先生怕是在此隐居久了, 不知正元帝的心意, 要是当真为父亲著书作传,传扬威名, 头一道过不去的坎就是正元帝。 叶凝看着她笑起来, 眼儿一瞪圆了, 便似只不解事的猫儿, 伸手就揉揉她的面颊:“你一路来,也挣了些虚名声, 难道还没觉出些好处来?” 卫善眨巴眼儿, 好处自然有,烦恼处也很不少, 她自己都没想到, 卫家门前会有这许多人, 有来求她降恩的, 有献女儿给她当侍女的, 还有奉上各样名贵物品给她的。 有些还根本就不是业州人氏, 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她的名头,千里迢迢跑来献物的有,千里迢迢赶来想要投到公主门下的也有,哪怕给公主当家奴,也比当个商家富户要强。 大夏取官先问姓氏, 后期虽有有识之士创立科举,可这科举也不过是摆摆花架子,朝中用人多数还是举荐,因其孝顺或因其有德行,这两条之前还得先看其姓氏。 年深日久,科举取士制也缓缓推行,士族以门荫入官,反而涌入一批寒门子弟,可这些士家大族也不蠢,眼看好东西越来越少,来占位的越来越多,原来七家大族分掉朝中官位,后来零零落落也有寒门小姓跻身上游,这些人独木难支,便互为依靠,竟也连成一片,互为婚姻,行的便是士族大家的通婚手段。 第183页 眼看地位不保,便也以科举入官,百年望族底蕴深厚,门下子弟应考,一时又占去大半江山,寒门子弟一百人里能取中一半已经难得。 升任官场头一个问的便是姓氏,若是大姓,见面便先礼让三分,纵非嫡系而是旁枝,只要沾上姓氏都能得青眼,有些人就干脆投到大姓名下,正统是不必肖想,还有旁枝别脉,大凡姓氏相同的,都能攀一攀亲戚。 卫家就是小姓,往上数三代是贩木材香料起的家,走南闯北很有些见识,又积蓄了一笔财富,家中日子过得好也无用,并无大姓肯结为婚姻。 科举是不必想了,干脆就捐官当个武官,手上有钱,上头就能有人,一步一步升到参将,知道自家商户小姓,捐官是头一步,可到此也算走完了,再要往上便得替儿子讨一个大姓旁枝的女儿。 儿子的儿子再读书科举,连着几代钻营好容易把商户出身洗个干净,可在大姓人眼里,依旧还是寒门小户,到了卫敬禹这一辈,天生便过目不忘,只要眼睛扫过,就牢牢记在脑中,怀抱在手上才刚能说话就能背诗,家中父辈对他寄予厚望。 谁知卫敬禹年纪越大越不愿意科举,眼看大夏要亡,家中人也不逼迫他,任由他四方结交,养人养马,世道一乱还有什么大姓门户,卫敬禹的妻子,便是是清河曲氏,一无功名二无出身,也一样娶到了曲家嫡出的女儿。 今岁秋天是大业立国以来头一回科举,这些人只当还循旧例,可连顶上的皇帝都换了人当,七姓有的也早都死了大半,此时来投,要么就是自知前程不会如意的,要么就是来借公主势的。 “可我有什么势力?”卫善依旧不明白,越是出名,越是让正元帝忌惮。 “有名望便是有势力。”七家望族,难道个个手里有兵不成?可哪一个造反也没杀这些人,反而还要诸多优容,降恩下去,衍圣公便是一例,多少年江山改换,他也纹丝不动,叶凝微微一笑,语含讥讽:“衍圣公一族都经历了四朝,若说为王室尽忠,怎么头一代不去跳长江,还传承几百年呢?” 卫善嚅嚅道:“怪不得胡成玉想给小儿子娶衍圣公族中女,姑父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明明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可八月二十七的至圣先师诞也依旧办得热热闹闹的。 禁止屠宰,祭文庙,太学国子监院中设祭祀,开琅嬛书库供这些师生瞻拜,这一代的衍圣公七老八十还从山东去到京城,为诸位在朝的皇子讲书。 卫善是懂得这些道理的,袁礼贤死时海内冤之,衍圣公连皇帝也要降恩,可卫家又有什么名声能让正元帝如此退让呢? 叶凝掐掐她的面颊:“这些事你再不必忧心。”手搭在眼前,这一片都是竹林,风一过竹梢便似有竹哨轻响,叶凝侧耳倾听,拍拍她:“去罢,明儿再来,把你叔叔也一道带来,我领你到稻田里捉泥鳅去。” 林文镜从不曾主动提过卫敬尧,这几个月中,小叔依旧还是派人送东西来,自己却不来,知道是林文镜请他去,还问了卫善一声:“当真?” 待知道是真,漱洗干净,换上干净袍子,倒出窖藏好酒,卫善鼻子一动,林先生不吃酒,那这三不五时往龙王山送的酒就都是给叶凝的。 有些事,小辈们心里明白也不说破,譬如卫修,拿他爹也没当爹看待,对他还是正元帝更像是父亲,姑姑像他的母亲。 跟着卫善往龙王山跑了几回,回回都得看一看叶凝,便是心里知道他爹待叶凝很不寻常,云头绸缎胭脂花粉,送过云一半儿的东西都是为了讨叶凝欢心的。 可这两人十几年来一室同居,叶凝虽还是姑娘打扮,两人并未成亲,可也朝夕相对,再看两人平日言谈,卫善心里叹息,小叔年轻的时候没能争过林先生,如今林先生眇目跛脚,更争不过了。 卫敬尧还当自己这点心思无人知道,却不知全被几个小辈看在眼中,只无人戳破他,卫善还替他挑了一件青竹布的袍子,一枝竹结簪子,把头发束起来,些许有些文士模样。 卫平一看便对妹妹摇头,卫善心里明白,这是让小叔心里好受些,叶姨看见了同看不见也没什么差别,心里也未必不知卫敬尧待她有些不同,可既有了林先生,那便如同定下契约,再有别人也不能更改了。 卫善把这些话写了信寄给秦昭,假托是她在业州见着的异事,秦昭一拆开便笑起来,手指尖摩挲着卫善的字迹,若是哥哥该当告诉她从心所愿,可若是丈夫便该告诉她磐石无转,心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给她,又看见她送回来的几坛小菜。 知道她跟叶凝学起做下酒小菜,却没想到她会送来这些糟蟹醉蟹和油浸泥鳅,上回送云的蜜罐子每一个都是他亲自画的画样,着瓷匠窑工做成罐子,每样只有一件,以十二月花卉为题。 既然不当哥哥了,便该送些不一样的东西,谁知道她还回来的礼会是这个,还特意用桃花雪洞罐头装着,打开来一股酒香扑鼻子。 跟着便把早就预备好的衣料子给她送去,已是深秋,将近冬日里,除了呢子的还有银鼠狐皮,夏日里送去的银红缠枝莲花纹亮地纱她裁了一条裙子,又说自己高了些,鞋子都窄了,叫她寄了尺寸来,让南边的工匠替她打首饰做鞋子,堪堪寄去就已经嫌紧了,也不知道小丫头这四个月里长得多高了。 第184页 除了几坛子小菜,还有一本棋谱,墨色尤新,倒像是新画出来的,墨点儿涂得也不甚精细,一看就是善儿的手笔,她自小不惯做这些,先还每个点儿都涂黑了,一眼就能看清黑白子,翻过几页便马虎起来,黑子画得不圆,也没有全部涂黑。 秦昭却笑起来,这一本棋谱怕是从林文镜那里抄来的,叫作《清乐谱》,一共二十局,已经甚厚,她连花样子都不肯描,小时候交绣件的功课都眼泪汪汪的,这会儿倒肯坐下替他画谱,看样子还是自己穿针用棉线把书钉起来的。 这么看来细心还不足,手上力道倒足了,一个一个孔拿针穿过,齐齐整整,封底封面都是蓝纸,写着“清乐谱”三个字。 秦昭把那本《清乐谱》就放在长桌上,手指压着书脊背,先给王七回信,让他把找到杨云越侄子的事儿告诉卫善。 人是找到了,当年他只有七八岁大,先回乡间还算能过活,后来战乱四起便逃难乞讨,受了诸多苦楚,人竟活了下来,还记得当年叔叔是怎么逼死了寡母的。 亲娘在杨家大门的门梁上上吊自尽,他抬头只能看见母亲的脚一荡一荡,家里仆妇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又哭说丧尽天良,总有天收了恶人去。 如今也过得潦倒,家乡是不敢回了,也浑不知道自己的叔叔已经封了侯,在乡野间专替人办白事唱丧歌,有白事席的时候就吃席,没有便是去坟头间偷别人家供奉的祭酒祭食吃,吃得醉了便说一说当年蒙的冤屈。 王七走访多时,茫茫人海里把他捞了出来,他就是乡间一个醉汉,因着还会写几个字,也替人写写信,这字还是父母双全的时候私塾先生教的,一吃酒便要把原来富过的话说上一回,每每咬牙切齿,想到仇人不知在哪里享福就又跌足痛哭。 秦昭隐隐知道卫家总有一日是要对杨家开刀的,手里握着把柄越多越好,杨家侄子寻着了,要是能再把杨云翘的出身摸顺着线摸出来就更好。 两边消息还未通,正元帝派的传旨官便已经到了业州,拉着那两千贯铜钱,两百匹绢帛,浩浩荡荡到了龙王山,手里捧着御诏,叩开林文镜竹屋小院的门。 第104章 立祠 传旨太监员也未想到林文镜住的这么偏, 皇帝千里迢迢要赏赐他,只看赏下的东西就知是极受看重的,到了业州便敲锣打鼓, 身后拉着一车车的东西, 一路从城里到招摇到了城外。 传旨太监好歹还是坐在马上的,到了地方却得爬山, 小道又窄又陡, 他手里捧着御诏走在前头, 身后跟着大队民夫兵丁, 一人一边抬着箱子抬上石阶,虽则天气凉爽, 走了一路也依旧口干舌燥, 那传旨太监员清清喉咙先叩开了竹屋柴门。 传旨且得有些闲话,天底下头一样会拿腔作势的不是戏台上的戏子, 而是深宫里的太监, 可传旨太监一看这林文镜身居陋室还让皇帝牵挂, 赏下这许多东西来, 便立在门外客客气气唤他的名字, 请他出来领旨。 等得许久也没动静, 这才提高了声音,屋前屋后统共这么巴掌大点的地方,莫不是不在家,还想就地坐下干脆等人回来,竹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先出来半张竹椅。 林文镜依旧坐在那张竹制滚椅上,叶凝把他推了出来,传旨太监一怔,一个女人一个跛子,圣谕上却没说他是个残废,传旨太监员迟疑一声:“你就是林文镜?”隔得许久才听见一管火烧过的暗哑嗓音,答他一句是。 先还想说速速跪下接旨,一看这人断了腿,可就是断了腿,也得伏下接旨,跟着就又知道这是个瞎子,全凭耳朵来听。 叶凝扶起林文镜,他虽然清瘦,到底是男人,叶凝一个人竟能勉力扶住,传旨太监员一个眼色,跟在身后的人出来帮手,一边一个扶着他,两条腿无知无觉弯曲不得,整个人伏在地上。 叶凝紧紧咬牙忍耐,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听了圣旨,依旧还扶他坐到椅上,接过御诏,捧在手里,叶凝将将站定,林文镜喉咙里传出嘶哑声:“请御使稍等。”要写一封信交给正元帝以谢其恩。 千里迢迢来都来了,也不在乎这一时三刻,他一个废人还能写些什么,不过就是满口歌功颂德的话,可传旨太监员心知皇帝对这人倒很看重,未来之前也当他是隐世高人,说不得皇帝赏赐之后就要封官,便是袁相,也没得过这样多的赏赐。 待看见出来一个断腿盲眼的,还不信他就是林文镜,把他从上到下看了又看,确是个瞎子跛子,自己这马屁是拍不上了,便露出娇矜之意来。 叶凝取了竹叶泡茶,请他在院中石凳稍坐,自己进去磨墨写信,屋里寂无人声,二十来只箱子这院子里连放都放不下,这两人住在深山,日子清贫,乍然间得了这么一大笔的财富,也不知有没有福消受。 两千贯钱两百匹绢,一路吹打过来也不知惹了多少人的眼,这一个瞎子一个女子,又住在山间,守着这些只怕明天就被人害了性命。 传旨太监员掀着袍袖给自己扇风,竹林里坐得久了,果然凉爽,倒去了些浮躁意,吃了两三杯淡茶,看看这家里确是穷得很,想着回去要怎么禀报。 隔得许久,才取出一封信来,叶凝交托上去:“请御使代为传达,多赖赏赐,心中感念。”说着打开箱子,从里头取出五十贯钱来,奉给传旨太监员。 第185页 跑了这么一趟,路上如此奔波,只得五十贯钱,传旨太监把手一挥,自有人接住,这些东西暂时放在院中,告辞下山去。 卫善来时,就见院子里头堆满了箱子,一只叠着一只,她一看便知是内库赏下来的东西,姑姑虽写了信来说有诸多赏赐,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掀开箱子上的锁扣,里边绢帛光华灿烂,叶凝看见她便笑:“还得寻几个人拖下山去,换成钱来。” 正元帝赐下这些,本就是给他当钱用的,可已经有二千贯钱了,还特意去换作甚,九月里皮子才卖得出价,绢帛价贱,这时候换钱也太亏本了。 “叶姨要换就等明春丝物还未织出来的时候换,那会儿价钱最贵。”卫善挠挠脸儿,也不知她要干什么,林先生也不会想要拿这些钱在乡间当个田舍翁的。 叶凝手上切着鱼肉,笑了一声:“果然是当家了,还知道初春丝贵。”笑完问她,“你日日从城中来,可去书场听过书?” 卫善还没往书场去过,卫敬尧把卫家业州一大片土地全给了卫善,从此就算是公主的田庄,正元帝还没给的,小叔叔全给她补上。 就在秋收之后,卫善派卫管事到田庄中去,一把火烧了卫管事辛苦换算的田地租子,报的就是虚数,统共五万多两银子,折成谷子,得有几万担粮食。 永安公主免去佃户十三年的田租,而田庄里这些佃户,便都是公主的佃户了,还有富人带田来投,肯当公主家奴,只为求一个出身。 烧田租债券那一天卫善换了衣裳立在人群里看,卫管事命人敲了锣在田庄里来回奔上一圈,把人都叫到晒谷场来,当着所有佃户的面,宣扬了公主恩德,跟着一把火把这十三年的陈年旧债全都烧尽了。 卫管事挨家挨户的算帐,田庄上人都知道,这个老先生也不是不好说话,可十三年的田租也确是要交,到哪儿都没有白种了田地白吃了粮食,却分文不交的道理。 何况一十三年时移世易,还有积蓄成富户的人家,原来的旧债也是到了该还的时候,卫管事人虽和气,身后却跟着兵丁,一看这两个当兵的,那是怎么也不敢硬顶。 有几家困难的便饶去三五担,若有那挑事的刺头,领着人找着锄头就要来“讲道理”,卫管事便笑一笑:“公主来时,护驾的便有千人,要我说,你们倒不如去城中哀求,公主心善,这一片田地又是她的,十月里是卫王诞辰,你们多去卫王祠里献些香花鲜果,公主知道了,许就免去这一片田租了。” 这些人也是无法可想了,果然陆陆续续往卫王坟去,这坟里埋得许多人,建了一个大坟包,说里面就埋着卫王和他的将士,多是业州人,每岁清明飘钱中元供饭下元点灯,四时都不曾少。 卫家回来了,就在卫王坟前盖庙立碑,这事儿城中人人尽知,山后还要立卫王夫人墓,建得楼阁宝塔,农闲时还有人去赚一天百文的工钱。 卫王祠还未修成便香火鼎盛,市井商户小贩看见,都在寺前摆摊,这是民间庙宇,有卫敬尧在,官府也不能过问,何况建成之时落葬,永安公主还要亲自致祭。 拜得人多了,便有传言说永安公主感念民人不忘其父,想降惠于民,免去田租,传言越来越多越来越盛,这些佃户早就等着,心里惴惴,心中不信这几万担的粮石还能一笔勾销? 不意真有此事,个个欣喜,家家拿了锅勺出来敲击,比十月里的秋收节还更欢欣,本来当今年收的粮食总有一大半儿要交出去,分明是丰年只怕连肉都难吃上一口,没料着不仅免去了前十三年的,连今岁要交的粮食也能稍减两成。 这一笔结结实实记在卫善身上,她站在人群里,看这些人先惊后喜,有喜极相拥的母亲女儿,也有老泪纵横的年老翁妪,家里的劳力汉子身上背的重担一下子轻了许多。 原来那些个挑唆乡人闹事的庄头,都被卫管事提了出来,他既是公主的管事,身后自然跟得有兵,永安公主可是例同亲王的,往后建公主府,该有二千兵丁把守。 那几个庄头不过暗地里游说,也不敢办出什么事来,原来就有乡民念念不忘卫王恩德,此时大喜之下念了永安公主又念卫王一两个跪下冲着城中磕头,跟着就拜下一大片。 卫善退后几步,退到晒谷场边上那棵大槐树下,看着那个佃户非得把卫管事留下来,原来看他好像看仇人,此时看他便是救命的仙人,又要杀猪又要宰鸡,请他留下来过秋收节。 从此没建成的卫王祠前更是香火不断,还有农人进谢卫王,传得越来越神,有说是永安公主夜梦父母,说在地下受了香火,已成地仙,要降福祉于民。 免去的田租数额也越吹越大,本来那五万两便是往少了算的,合一合业州的粮价,哪里止这点银子,从五万两吹到十万两,越吹越多,却无人戳破,反而交口称赞,来投的佃农富户更多,短短一月,田地就多了将近千亩。 卫善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林先生自然知道,前一半事是卫善自己办下的,连卫平也没想到小妹能办下这样的事来。 后头一半也有林先生的手笔,他从叶凝口中听见此事,良久都不则声,隔得会儿才轻笑起来:“泉下若真有知,该当高兴了罢。”跟着便提议要在卫王坟前立英烈碑,两边偏殿要立参将像,把心里日夜记挂的那些兄弟姓名都刻在墙上,供人瞻拜。 第186页 这些功德记在女孩儿身上,秦正业再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也无话可说,民间人望无有功绩再不易得,两事合为一事,隔得十三年又把卫敬禹当年事绩捧到人眼前,说书场里便有人写了传颂《卫王传》。 秦昭接到王七信时,才刚给卫善挑完了胭脂,想到她年纪渐长,花粉珠钗都能用起来,又让人去寻好珠,不拘什么挑好的送上来,大的要如龙眼,小的要似黄豆,给她缀裙角也好,缀在鞋子上也好。 手里握着鎏金牡丹纹胭脂盒子,这里头的红就似她上回契约上按手印的红,想来是喜欢这个颜色的,一拆书信,顿得一顿。 王七写得明明白白,这事是从遇见林先生之前就已经在布局的,以他所知必不是小舅的主意,不料善儿还能有这样的谋划,手指头在牡丹纹样上轻抚一回,把这胭脂盒子放到箱中,派人去寻弓箭箭囊来,把香云皮揉成红色,上头描金画一幅秋猎图送给卫善。 第105章 双生 正元帝是个好武的皇帝, 年轻的时候就爱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没有一样不精通的,凭着这个手艺, 和寡母两个也常能吃上肉, 猎来的毛皮便换酒吃。 后来年纪渐长势力渐大,打猎摸鱼便不为着饱肚了, 林文镜的信千里迢迢送回来的时候, 正元帝正领着一从武将围猎。 草场上设下大帐, 正元帝居黄帐之中, 余下小帐星罗密布,今日围猎, 秦显大显身手, 头一箭正元帝射中了鹿眼,第二箭是秦显射中了鹿心。 这一片草场原是大夏建国时开国皇帝圈下的, 年年都要秋围, 只到后来一个个皇帝都只重文不重武, 连围猎都不再去, 这片草场上养的军马还有被盗卖的, 周围田地更是被贪官侵占成了私田。 正元帝半场便收获颇丰, 早有人骑着马出去把猎物往他的围猎圈中扑赶,黄羊獐子麋鹿猞猁满载而归,挑好的皮子先送回宫去,让皇后分发。 卫敬容身子沉重不便跟来,派了乔昭仪和符美人两个伴驾, 随驾的宫嫔都住在小帐之中,以乔昭仪为尊,可她并不会骑马,符美人倒是会,她今儿也猎着两只兔子,是宫奴用网兜给套住了,倒也不算空手而回。 几家封了侯爵将军的人家都随驾在侧,世家子弟也有从小就习六艺的,箭术不比这些武将们,却也都有所收获,人人马背边总是有牵着些大小猎物,大营中间架起果木架,当场剥鹿皮放鹿血,烤肉做菜分送到各个营帐之中。 里头猎到猎物最多的是秦显,他挑了几块皮子,有送给卫敬容的,也有送给碧微的,身边的小太监一看皮毛艳丽的便知是送给姜家姑娘,捧着皮子急忙忙去。 姜碧微也跟了来,男男女女分属营帐,姑娘家里是得东西最多的却不是箭术最好的魏人秀,她看什么都不忍下手,一见灰毛兔子就想射中耳朵回去好养起来,最后才猎了一头獐子。 她跟碧微一个营帐,自卫善走后,两人在宫宴上见过几次,倒也熟识起来,若有宫宴便坐在一处,这回围猎杨家女儿也一样跟着,魏人秀同她们说不来,而姜碧微对杨家也有所忌惮,干脆二人同住。 碧微只会骑马,不会打猎,也穿了一身骑装跟在魏人秀身后跑马,秦显上半场远远近近的跟着,倒没猎到多少东西,只随手两箭,箭箭都有收获。 他这么跟法,哪个人瞧不见,有几家女儿当面不说,背后咬唇笑话,到下午半场,她便红了面颊,自己拉着绳子反身奔向秦显:“你自去罢。” 秦显笑起来:“打这个没意思,年年都猎。”可却是头一回看她穿骑装,月华广袖穿在她身上已是风致楚楚,不意换了骑装别还有一番意态,纤腰削背,坐在马上那一回眸,还要什么獐子黄羊。 碧微咬一咬唇,当着这许多人,面上晕红一片,颈项低垂,伸手轻轻拍着白马,抚了两下道:“可我……想要一双鹿皮靴子。” 秦显朗声一笑:“这有何难。”手上缰绳还未扯紧,左腿轻踢马腹,大黑马转了一个弯,急奔出去,碧微看他跑远了,这才松一口气。 秦显是太子,身边有随侍,有拉网的有助力的,他身边跟着十好几个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她马背后面,都觉得四面八方全是窥探的目光。 太子倾心长宁公主的事,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中秋大宴卫敬容便让她坐在身侧,人人都是盛妆,只有她因要守孝,并不穿金红色,可依旧极美,桌前物品不沾半点荤腥,连筷子都是竹制的。人人都在看她,都知道她必为太子妃嫔,可纵拿挑剔眼光看她,也依旧挑不出差错来。 越是打量她,她便越是守礼仪,规行矩步纹丝不错,如今叫人这么看着,仿佛能在她身上戳出十七八个洞来,这才想法子支开秦显。 傍晚秦显当真给她送了鹿皮来,魏人秀咬着嘴角笑起来:“这么老大的一块,做件贴身袄子都足够了,姐姐明岁就能除服了,这件花的正合适。” 碧微拿手细细抚摸鹿皮上的白毛斑点,抿了嘴角笑起来,炊雪打赏了送皮子来的小太监,凑趣道:“这么多都够做件毛斗蓬了,除夕宴时正穿上。” 碧微摇一摇头:“把这皮子收好了,明年天寒时再说罢。” 饮冰知道她是一向小心的,应得一声是,这皮子也确得送到尚衣局去,才刚打算,就听见碧微又问:“皇后娘娘那儿得了没有?” 第187页 炊雪笑一声:“我问了,不独娘娘那儿有,永安公主那儿也有,小殿下猎着一头黄羊,已经派人送回宫中去了。” 小殿下就是秦昰,他哪里会打猎,人还没有猎叉高,自然是有人凑趣叫他猎着的,碧成也是一样,这头黄羊就算是他们俩一起猎到的。 两人住在一个帐蓬里,碧微带了点心果品去看弟弟,才走出帐外,就见杨家帐蓬里头出来两个年青姑娘,是一对双生子,衣饰头发,举步动作,乍眼看去一模一样。 看衣饰不像侍女,头戴金簪身敷香粉,碧微打眼一瞧,眉尖一蹙,眼看这两个姑娘被簇拥着往东边去了,举目一望,便是大帐。 碧微收了目光,猜测是杨家献美,还寻了这么一对儿孪生姐妹花,碧微往那两个姑娘身上扫过一眼,姐妹两个竟能步态也是一样。 以她所知,正元帝也并不是个不好色的人,这一对姐妹怕是杨家进献上去,补上杨妃失去的宠爱。她脚步一顿,炊雪饮冰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两个人都跟素筝落琼呆得久了,眉头一蹙:“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皇后娘娘?” 碧微咬唇一想,确是该告诉皇后,可起程回宫时这一对儿姐妹必也是要跟着的,这时候送信落人口,何况皇后有孕,宫里还有这许多妃子,年年都有新人进来,难道还惧这一对姐妹,再说杨家帐前献美,也实在太过份了:“待回宫时你再往丹凤宫报信。” 正元帝接到了林文镜送来的信,先召了传旨太监,让他把所见的都细细说来,知道他确实断腿盲眼,全身伏地接旨,须得人抱才能下竹椅,心中有一时的痛快,跟着又有一时可惜。 初到青州的时候,他样样都学着卫敬禹,招揽谋士门客幕僚,可心里却一直觉得这些人都不及林文镜,自己也比不上卫敬禹。 第一个说他比卫敬禹要强的人是袁礼贤,袁礼贤当时的风华他曾在林文镜的身上看过,于是当他摇着扇子淡然道:“我观阁下强过卫王。” 正元帝心中狂跳,却不曾张口反驳,只因私心之中也盼望自己能有比卫敬禹还强的那一天,这样的念头根深蒂固,而前人又不超越,心中怎么也不信林文镜会过得这么凄惨。 待他拆开那封信,心里那份快意更胜,暂居人下又如何,四海江山此刻都握在他手里,自视甚高恃才傲物的林文镜,竟这么低三下四的替卫敬禹求一块匾。 他已经许久没这么看人书信了,纵是奏折战报,心力交瘁时也让王忠读给他听,宫里也只有管库太监还识字,王忠原来便是管库的太监。 一时之间仿佛上天都眷顾他,心里隐隐浮起四个字,是当年袁礼贤对他说的四个字“身有天命”,这四个字又略加变幻,成了“朕有天命”,天命让这世道乱起来,天命让他肩负江山,若不然为何降生之时地动山摇? 正元帝多年未能宣之于口的心思,今日又一次翻腾,仿佛回到他初露峥嵘之时,此刻想一想,确是一步一步都似身后有双手,把他捧起来拱上这个位置。 心中畅快大笑出声,林文镜求一块匾能挂在卫王庙,那就赐他一块匾,他的字习自卫敬禹,如今却没有半分像他的地方了,此刻胸中意气奋发,落墨笔意淋漓,亲手写下“卫王”两个字,心中快意又多加三分,原来给一个死人封赏竟是件这样让人高兴的事。 就在他高兴的时候,杨家送了那一对儿孪生姐妹花进帐来,杨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既是武将,便跟着一同围猎,夫人女儿一道,有几个侍女服侍也是寻常,正元帝看见愿意临幸,那更是一件常事。 正元帝此时兴致颇高,天气一凉他腿疾痛苦日轻,还能跑马打猎,当年过州过府时,每到一地便有人进献美人,这两个女子一送上来,正元帝便知是送到他床上来的。 他召美人入帐,姐妹两个早受调=教,尽力奉承,第二日便留在大帐中侍候,问知姓宓,便一个叫作大宓一个叫作小宓。 第106章 香火(捉) 正元帝围猎还未回宫, 丹凤宫里就收到了杨家献美,献的还是一对儿姐妹的消息,两份消息一早一晚, 乔昭仪那里先送了信来, 王忠也跟着送了信来。 乔昭仪自不必说,王忠的信报来的也很及时, 后宫添人自然都归皇后管, 给什么位份住什么屋子, 也要她来安排。 王忠把信送回来, 打的就是这个旗号,可正元帝才得了这对姐妹两天, 王忠就能送回信报, 就是这对儿姐妹是得了正元帝欢心的。 卫敬容早知道杨家有这想头,杨夫人才出珠镜殿, 她便已经知道了, 屏退了宫人是不错, 可杨云翘那幅惊慌神色瞒不过她身边的宫人。 卫敬容看过信报便搁在一边, 吩咐了结香:“叫人收拾出两间屋子出来, 真的带回来也有地方安置。”结香觑着卫敬容的脸色, 生怕她在孕中气动,看她脸上淡淡的,这才敢问:“不知该预备个什么规格的?” “先定下一位宝林一位才人罢。”才人在前,宝林在后,两姐妹便不能住在一处, 各有侍候的宫人,地位又一上一下,卫敬容阖了阖眼儿,手抚在肚子上,肚里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倒是个好动的孩子,想起她怀秦昰的时候,还能在肚皮上踢出小手小脚来。 她脸上一显露笑意,结香瑞香便互换一个眼色,上前扶住她:“娘娘要不要往殿外走走晒晒太阳。”一看卫敬容点头,立时吩咐赤芍卷柏几个拿坐褥带食盒,又问夜里要用些什么。 第188页 卫敬容自然知道这是几个丫头怕她心头气不顺,可她从来也不会为了这些事气不顺,笑一笑扶着结香的胳膊,慢慢走到露台上,抬头一望便是甘露殿刚架起的屋檐。 檐上两边一边一只飞凤,夜晚霞光落在凤凰羽翅上,风轻轻吹来,翅膀便微微颤动,卫敬容轻笑一声,她怎么会难过,高兴且还不及,极目处远山如画,点点墨色,等了这些年,总算是等到了。 王忠的信里除了报告这个,还有一桩大事,正元帝亲赐匾额,“卫王庙”三字一出,就是金口玉言。卫敬容还不知卫王的名头重又响彻业州,抚着镯子上那一颗颗宝石,吩咐结香命匠人扎彩亭送到业州去。 正元帝打完秋围回到宫中时果然带着这一对姐妹花,消息送到丹凤宫来,卫敬容笑一笑:“总要把人领来给我看看才是。” 一众没能跟着去秋围的宫妃都挨次坐在丹凤宫中,徐淑妃手里抱着孩子,挨着卫敬容坐着,两人逗弄新生儿,杨云翘就坐在左首,她一听说添了人,心里明白是杨家送上来的,她也不知会是一对双生子,心里念了几回儿子,这才气平下来。 宓家姐妹身上已经换了装束,在家里也早就学过礼数,杨夫人看杨云翘半点不通事,原来是皇上爱她娇憨,可后头一个接一个的小宫妃,她儿子都要十五了,还怎么娇憨,再是美貌也显得作态。 这才特意教宓家姐妹规矩,告诉她们私底下对着皇帝怎么撒娇都成,只要男人喜欢,狂浪些也没什么,可在宫里别处,若还不知礼,总有收拾她们的办法。 两人进大帐之前,杨夫人只有一句话,进了宫看的就是皇后的脸色,让她们夹紧尾巴做人,想想不是没把杨云翘给带出来,她可不就是尾巴翘上了天,被人一盆凉水浇下来,成了落水狗。 宓家两姐妹并排进来,一路都低着头,只听见珠钗轻响环佩声不绝,再往前两步,又闻见香风习习,人人都拿眼睛打量她们,越发不敢乱动,到了卫敬容面前跪下来磕头。 叫一声抬头的不是卫敬容是徐淑妃,卫敬容还逗着她怀里的孩子,眼睛都没扫过来:“这孩子又胖了些,白嫩嫩的,等陛下回瞧见了,一定高兴。” 徐淑妃说一声抬头就跟着低头看孩子,小小婴儿打了一个嗝,把两人都逗笑了,宓家姐妹才刚只能看得见一段一段的裙裾,上头金丝银线绣了花,可到了皇后面前,面前三个人,一边织锦一边挑金,正中这个倒只穿了暗纹的衣裳,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拜下去。 还杨云翘脚尖一动,她们知道家里这位姑奶奶是很爱红爱俏的,脚尖上一只金雀头,在裙底下一动,两姐妹赶紧拜了下去,坐在当中这个,自然就是皇后娘娘了,看来皇后娘娘不爱奢华的事倒是真的。 卫敬容还没细看两姐妹的长相,杨云翘便先看了一回,走进来的仪态,下拜时的娇怯,倒真像是家里调理出来的人。 她心里自有一番品评,容貌不论,两姐妹一模一样,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讨人喜欢了,杨云翘在正元帝身边自然也有报信的,知道这姐妹俩是一同入帐侍候的。 杨云翘觉得这对儿姐妹容貌也没什么出奇的,徐澜清扫过一眼却知道杨家是用了心的,姐妹俩生一模一样,可眉目间风情不同,大的风流妩媚,小的天真稚气,同样一张脸上能有这两种神情,怪不得能讨正元帝的喜欢。 她手里拍拍孩子,笑一声:“真是生得一样,倒是难得。” 卫敬容此时方才看过来,看婴孩吐泡泡,比看这对姐妹舒心得多,后宫添人也不是什么大事,王忠又送了信来,这两个怎么安排只看她的,卫敬容微微一笑:“倒也分不出大小来,总不能一样的位份,一个宝林一个当才人罢。” 随手指了那个风流妩媚的当才人,那个天真娇憨的当宝林,两人因是正元帝特意带回宫来的,比采女御女还更高些,一同住在掖庭,只不是一间屋子,能得的衣裳首饰也不相同。 姐妹俩初初进宫还不明白,底下这些妃嫔却是明白的,譬如往丹凤宫宜春殿请安一事,才人能来,宝林却不能来。 俩姐妹磕头谢恩,杨云翘的眼睛落在妹妹的腰肢上,跟着又收回目光,也逗起孩子来,仿佛这两人同她没甚关系,也并不是她家中献上来的。 安排完了美人,就要分派猎物和皮毛,宜春殿里得的最多,赵太后把自己不要的都赐给了赵家,又千里迢迢送了一份给赵二虎,家里就只有他一个孩子出息,便是赵太后都多有期待,跟着去了吴江,若是能立战功,赵家也不全是靠荫恩了。 跟着就是列位宫嫔,秦昱跟着一同去围猎的,自有东西送给杨云翘,就连秦昰都猎到一头黄羊两只兔子,把一条黄羊腿送给正元帝,正元帝一高兴,赏了他一把好弓,他此时虽拉不动,连拿都拿得勉强,可还是高高兴兴抱着。 余下未去的按着份位得赏,眼看就要入冬了,各宫里都添了些新毛料,卫敬容还给秦昭也送去些,一样是赏,知道赵太后专赏了赵二虎,便也凑了一份。 秦昭也回了一份,寻了好皮子,赶制宫装斗蓬送给卫敬容,还给卫善也送了一件去,大红满绣金线牡丹花的缎面,里头是白狐皮的内衬,斗蓬帽子上还嵌了一块火烧红宝石。 那件斗蓬是估算着身量做的,卫善接到大锦盒时,业州将要下第一场雪,抖落开来一看,里头还有一个白狐皮的暖手筒,里外都是毛料,做得精细,里头还能搁下一个暖手炉子,也嵌着一块红宝。 第189页 卫善把这一身披在身上,斗蓬正到脚踝,配上小靴,冬天就是穿了这个出门去也不觉得冷了,她把这一身披在身上,卫修看出些端倪来:“二哥怎么尽送你这些东西,我跟大哥两个,他连一针一线都没送来过。” 卫善不好告诉小哥哥她跟秦昭有了约定,只拿眼儿看看他:“这有什么的,二哥从小就疼我,你不知道?”这么个疼法,卫修有点牙酸。 待到业州下了第一场雪,卫王庙也已建成,正元帝那落了御印的三个字,刻成匾额挂在寺庙前。卫善这件斗蓬,头戴金凤冠,耳里扎着金嵌红宝小葫芦,坐在车中,跟在叔叔哥哥的身后,去祭父亲母亲。 早有民众涌在庙前,人人都想看一看公主金面,卫善在庙前下车,雪薄薄一层落在肩上,远远一眼便能知道永安公主美得眩目,那庙中神像,倒极有神韵了。 卫敬禹雕像正坐堂中,身边是一同战死的爱马,手执书卷,微微带笑,因战死时年纪尚轻,雕像便是个白面书生模样,一双眉毛又极英气,眼睛带笑,未曾见过卫王的都要赞一声好相貌。 曲夫人像供在庙后芙蓉阁内,有一片莲花池,结了紫藤架,还有一片幽竹林,跟卫王坟遥遥相对,阁上还设了闺房,里头摆着一张瑶琴,还有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这些都是卫善亲手布置的,就是家中那幅花上的半局棋。 卫王庙除了纪念英烈之外,卫王又被传成了地位,拜他便能保佑来年收成,而曲夫人则传成了保女子姻缘美满的地位,光看卫王雕像便能知道,再看卫家这几位,个个龙凤之姿。曲夫人的芙蓉阁前,还有一棵姻缘木,挂彩条彩灯求好姻缘的姑娘家渐渐多了起来,还有买那彩绶编的同心结的。 林文镜散尽那二千贯钱立英烈碑,为守城武将文人作小传,又为卫敬禹立汉白玉碑,既已是正元帝亲口认下的卫王了,这寺庙的规格便比着王侯的规格来建,曲夫人也按着王妃的规格大妆,芙蓉阁里挂上二人画像,从此受世人香火。 第107章 正妃 清江大雪, 雪花似盏,落进江心白茫茫的一片,江岸叠石上落雪成冰, 船上旌旗整块冻住, 劲风一吹便一下下磕在旗杆上。 秦昭立在战船甲板上,头束玉冠, 身披乌云豹斗蓬, 数九寒冬呵气成冰, 秦昭睫毛上凝着霜花, 一只手反搁在背后,眼睛望向江心, 按进度来算, 战船是不及在预计的工期内建完的。 江宁王带着财宝逃向吴江时,在半路上就接到大业军队挺进京都的消息, 刚刚逃至吴江, 又接到皇城攻破, 皇帝和宠妃沈青丝一起殒命的消息。 末帝也不是没有儿子, 跟着江宁王一同逃命的就有大夏寿王福王, 福王年纪还小, 寿王却已经成年结亲,这两个原是能当皇帝的。 可江宁王那时便存了取而代之的心,就算只有吴江一地,只要把住关口,让秦正业的兵马攻不过来, 他也可在吴江修养生息,再图反攻,于是江宁王到得关口便一把火把这些带不走的战船统统灌上桐油烧去了事。 后来干脆就在水面上倒油点火,一刹时吴江上连片火海,下游飘浮着战船上烧毁的残木,这火烧了几天,江面上一片火海,千里黑烟。 烧掉战船,大业想要南攻便得先得造船,要用民船攻击战力不足,而再造战艘或是调来战船,一是耗费民力财力,二是所备战船不足,短时间内无法攻下吴江。 江宁王这个盘算确是不错,也已奏效,正元帝马战了得,水战还从未有过大捷,几番进攻都败在水战上,吴江还在不断督造战艘,名将厉振南又最擅水战,正元帝定下明年五月攻打吴江,就算兵丁已经操练好了,战船器械也不及造好。 苦差自是他来担的,譬如攻打云州,云州地广林密语言不通,林中还多生瘴气,一进云州兵丁死伤众多,两边各有战事,补给艰难,跟着他的几个老将都有支撑不下去的。 打云州是场苦战,苦则苦矣,载誉归来也是好事,经得苦战便是原来欺他年轻的老将也都能同他把酒言欢,以秦昭看来,此时并不是攻打吴江最好的时机,贸然出动,赢面不大。 连年征战虽不利民生,江王宁确是在平定吴江叛乱,可南边反叛一直都未成气侯,李从仪周师良的残部还有投效旧朝廷的,大业军队又未曾打过水仗。 秦昭是想把这件事做好的,可朝中款项却迟迟不拨发,造船的这些民夫兵丁,要用的各样木料清漆,人要工钱,材料更有花费,又要造战船,又要建殿宇,从云州运来的木料一半要先供到甘露殿去。 可甘露殿是建给卫敬容的,秦昭再如何也绝不能开口让甘露殿的木料等一等,心中焦急,面上不露,写信给秦显,只说兵部还未拨款,秋收已过,粮库充盈,纵款项不到,也该先把军粮拨下来,或可在清江一带先行征粮。 总不能仗还没打,粮先不够吃了,秦昭站在船头许久,落了一身雪花,手脚一抬,就见立在身边的人耳朵面颊都冻红了,替他抖落雪花,这才瞧见是赵二虎。 “怎么在这儿站着?有甚事么?”秦昭拍去肩头雪花发问。 赵二虎被冻得牙齿打颤,结结巴巴:“让回说要寻的好珠,已经寻着了。” 赵二虎自卫善出宫回去业州,倒觉得守门无味,见不到小仙子,回去又要听爹娘哥哥吵嘴,听见晋王要领兵去吴江,思量再三在秦昭出宫的时候,把他给拦住了。 第190页 对着秦昭倒不结巴了,把自己想随军打仗的话一说,秦昭点头应允,赵二虎回去收拾行囊了,家里且还没人知道他要行军去。 思恩公夫人知道儿子要随军,抱着赵二虎大哭,死活不许他去,打仗那可是要死人的,万一刀枪无眼,戳个窟窿,便是活着也是个废人了,好好的当差守城门又有什么不好。 赵家只觉得混吃混喝,到哪儿都还有行礼已是极好的日子了,可赵二虎却知道满城的勋贵没有一个看得起赵家的,攀着皇帝的裤腰带,不思进取便罢了,家中子弟只有一个领了差事在看城门,内库那个职位还被撸了去,虽未降罪,赵二虎也有很久都抬不起头来。 同他一道当班的便劝了他,好好谋个出身去,他是次子,往后家里什么也没有,似他这样,哪有好人家的女儿肯嫁给他。 最后一句戳中了赵二虎的心事,他对卫善念念难忘,却知道卫家是怎么都不会看上他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心里明知绝无可能,却又忍不住有一点期盼,跳过身份辈份,总不能让她这辈子都只在过宫门的时候看他一眼,赵二虎连着几夜都没能睡好,跳墙逃出思恩公府,依旧还是从了军。 思恩公夫人跑进宫里抱着太后的腿便哭,可赵太后自己的儿子就是军队里打出来的天下,赵家有子侄从军倒也不是烂泥扶不上墙,何况儿子还答应了,只要赵家有人能立功,就加倍的赏赐。 思恩公夫人见哭也无用,只得咽了泪,替儿子把那还没得的功劳先夸上三分:“这孩子跳墙头都要从军,都是想替陛下出力呢。”把要报效的心说到十分,赵太后赶紧赏下东西,跟卫家是已经比不得了,可跟秦显的生母陈家倒还能比上一比,心里觉得自家比陈家体面许多。 赵二虎只是一门心思想叫小仙子能看得见他,在她心里自己不止一个守城门的,也能在宫里进出,也能跟她靠得近些。 他跟着秦昭,秦昭纵不得叮嘱也会把他看好了,调到身边来当亲卫,越是离得近,赵二虎便越是知道自己离卫善有多远。 他识得几个字,也常听说晋王爱给永安公主送去各样稀奇物,不计千金送东西过去,衣裳首饰不必说,他还瞧见过一对玉树石榴的盆景,上面的石榴一个个龙眼大小,透雕出石榴籽来,据说这么一对盆景极为难得。 巧匠在吴江,光是把原石托过去制造就要过一道道的关卡,赵二虎原来甚也不懂,还是到了此地才懂得甚是钞关甚是私货,夹带私货过关卡,等匠人雕好了再带过来。 旁人只道是晋王对永安公主极好的缘故,可赵二虎却知道这不相同,遇见心爱的姑娘,自然要把什么好的都给了她。 拿自己跟晋王比那是样样都比不过他,可依旧还是想替卫善尽一点心意,晋王常派他去市面上走动,有订好的就去取回来,赵二虎知道这些都是送给卫善的,跑得尤其勤快,掌柜打开来给他看一看,他便想着这些东西戴在她身上有多好看,心里期盼自己有一天也能送她些什么才好,等他也能送得起这些的时候。 秦显收到信件的时候,宫中正预备办冬至大宴,掖庭里那三百来个备选的采女经过两轮只余下二十来人,就从这二十人里挑出角逐太子妃。 不论选出来的是谁,来年春天大婚礼成,卫敬容挑了又挑,能余下来的都是个中翘楚,模样自不必说,连性情也须得是一等一的好。 卫敬容不喜见后宫有挑唆生事之人,这些姑娘初选过后便一直在学规矩学礼仪,个个都要读书,读的便是文皇后的训导。 真能做到养气少怒的,才留了下来,这二十个里得选出太子妃,太子良娣和太子良媛,秦显到此时还未放弃想立碧微为正妃的念头。 袁礼贤站在秦显这一边,姜家不论如何也有名望,正元帝不愿意儿子在七姓大家之中挑选女子为妃,总不能真选个民人女儿。 太子是先说动了袁礼贤,跟着再去磨正元帝,这回冬至宴后就要定下名份,各人都得宝册玉印,从此就是太子的嫔妃了。 里头有两位姑娘很得卫敬容的喜爱,生得模样端庄,性子又沉稳,在家里时就读过书识得字,一个姓苏一个姓甄,太子妃只怕要从这二位里选出来。 秦显自也看过一眼,隔着屏风,这几个人也都知道自己正被看着,有害羞低头的,也有娇矜自恃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卫敬容眼里,二十个最后挑八位出来,加上姜碧微,正好九位,空出来的位置,便给后来的留着。 第108章 册封 这二十位待选的秀女依旧安置在掖庭中, 从百来人住的窄小隔间,换到了开阔宫室,一间院落分成东西两边, 一边住了十人, 每人又各添了两个侍候的宫人,一院里还有四个宫奴, 抬水跑腿搬动重物。 不到最后那一轮宣旨, 谁也不知正妃位落在谁手里, 既能选中留下, 个个都总有些聪明劲,早早就在揣摩, 可却无从下手。 发下来的赏赐人人都是一样的, 花缎皮子珠钗胭脂,闪缎包边用料都一样, 不过换些花色, 件件都是按照太子妃嫔的规格来的, 光看这些, 无人知道自己前程如何。 连教导她们的宫博士也一句话都不吐露, 这二十个人, 从三百人挑出来时就已经选过两轮,头一回去掉一半,第二回 去掉百来人,只余下这些,都知算计讨好全无用处, 倒不如把心里那些想头都收起来,安安心心学规矩。 第191页 皇后娘娘在中秋节的时候在丹凤宫中办过小宴,那时就只余下这二十人了,一个个把赏赐下来的衣裳首饰穿戴起来,排成两列去拜见皇后。 绕过甘露殿时便能看见廊庑重檐和檐上立的那两只鎏金凤凰,懵懂的看一眼便罢,心里有些主意的便也想一想再过些年这甘露殿中住的会是谁。 到了丹凤宫,皇后娘娘也并不是头一回拜见了,她宽厚仁爱,可座中谁也不敢乱说乱动,回来便又被训导姑姑教导,节里该当说些凑趣儿的吉祥话。 至于是什么样的吉祥话,怎么说才能让皇后娘娘高兴,那便得看各人的本事,里头聪明些的便学着徐淑妃的模样,她可是靠着皇后娘娘才在能升到妃位的。 顶头的尚宫们没人敢吐露消息,可底下这些侍候的宫人们也会出去打听打听,若是自己跟着的主子得了好,她们也就跟着不一样了。 还未挑出正侧来,这些姑娘们个个都已经知道太子对长宁公主情根深种,未搬去离宫时隔得几日就要出城去看一回,秋猎里打着的皮子,寻常送过去的东西,猫鼠各有道,宫人们知道的,比几位尚宫还更多些。 长宁公主还在孝期,转眼守完了孝,许就是正妃了,她既有出身又得太子喜爱,在皇后娘娘跟前又有体面,哪一样都比掖庭里的秀女强得多。 秀女走动再少,也不会闭门不出,偶尔还能往御花园中走动一回,云梦泽边望仙台上,还有人远远看过太子一眼。 瞧见过一眼的,回来便被十好几个人一道围住了,她们只听说太子年轻勇武,还从没见过他长得是个什么模样,一人一句,把那见过的秀女给问住了。 隔得这么远只能看见人生得高壮,肩腰背无一不壮,身边跟着小太监,路过花园迈着大步往麟德殿去,那步子迈得这么远,女人家怕得迈上三四步才有跟得上他。 秀女们是不许打听太子喜欢什么的,可宫里总有流言吹到耳朵里,小宫人们之间铺床叠被时说上两句,有要好的听上两句,这二十个人便都知道了。 卫敬容最看重姓苏和姓甄的两位姑娘,便是这俩人个从来不嚼舌不打听,进了宫,能闭得紧嘴关得住耳,头一样便先立住了。 丹凤宫铺着大红缠枝牡丹纹绒毯,底下烧了地龙,摆了碳盆,屋子里暖烘烘的,卫敬容穿着大毛衣裳坐在窗边,开着窗户口看外头白皑皑的雪景。 此时雪住了,几个宫人正在洒盐扫雪,扫开一块干净地方,把铜熏笼抬出去摆上,把明日冬至大宴要穿的衣裳熏一熏。 卫敬容自怀了身子便闻不得烟味,再好的熏香点起来总有烟,这才挪到外头去,铜盆里倾上热水,那香味一层层的染到衣服上,吸饱了蒸气,再挂上一夜,明儿一早祭祖的时候穿。 结香往牛皮囊里灌上热水给卫敬容暖手,她连手炉都不用,受不得碳火烟气,抱了牛皮囊,睇一眼结香:“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了,立在身边又吞吞吐吐的作甚。” 结香笑一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的眼睛,太子殿下央奴婢说情,奴婢有什么脸面能跟娘娘说这些,不过看着太子关切,多嘴一句罢了。” 卫敬容笑看她一眼:“这孩子还敢弄鬼,说动我有什么用,我是喜欢姜家这个姑娘的,可他爹自 来厌恶这些事,如何说动他才是道理。” 天下当婆婆的都能挑一挑儿媳妇,只有卫敬容,三百来人里要挑个样样都让人满意的却不容易,苏家的赵太后嫌弃她不够圆润,不是宜男之相;甄家的规矩是规矩,却也生得圆团团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可人又太木,半点儿不灵动,总都欠上些,难讨秦显的喜欢。 可他喜欢的,心思又着实太重了些,心地清明还好,就怕她钻进牛角,那便不是东宫之福了。卫敬容蹙蹙眉尖,赤芍捧了一碟子奶点心来,她挑一个吃着,小口咬在嘴里,看来看去最讨人喜欢的姑娘还是善儿。 姜家姑娘初来时,卫敬容确是喜欢她的,懂得进退知道分寸,可如今再看她,便是过于知道分寸了,毛病确是挑不出来,可也难让人心生亲近。 结香觑着卫敬容的脸色陪笑一声,心里知道娘娘对长安殿那位姜姑娘的心思淡了下来,炊雪倒是来报过一回的,身份不同,送信来的办法便也不同,可娘娘最不喜欢的便是想得太多的人。 结香帮着说了那一句,见卫敬容没有这个心思便又跟上一句:“我听说这位姜姑娘这些日子往宜春殿里走得很勤。” 叫她奉承赵太后是卫敬容的意思,她也确是奉承得极好,杨云翘挑唆赵太后要那尊白玉观音,便是她送来的消息,跟着赵太后自个儿说漏了嘴,叫正元帝知道了。 卫敬容心知她是个得力的,可总是难以亲近,听见结香这么说,抬一抬眉毛,她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正元帝是打定了这个主意的,只不知道秦显会不会去走赵太后那条路。 赵太后果然同正元帝闹了起来,孙子来求她,想的办法极容易,告诉她说姜碧微的八字极好,跟他的最配,若是得了她当正妃,往后福泽绵长。 赵太后心里是很喜欢她的,日日陪着她一道念经,还教会了她打叶子戏,说是教,就是凑起一个局来,几个宫人拿着花牌,陪赵太后解闷儿。 拿出一串铜钱来,一局几个钱,赵太后便觉得极有意思,翠桐在一边帮她看牌,几个人再装模作样给放放水,她玩得兴起,本来冬日里也不能种菜了,天天闲着也是闲着。 第192页 为了这事儿,徐淑妃还往长安殿里送了东西,老太太一忙便想不到小孙子了,也不必她天天抱着孩子在大冬天里走上一回,到宜春殿里去给老太太“抱孙子”。 学会了花牌又学各地的玩法,宫人们也常有戏赌的,太监尤为爱赌,后来赵太后都不必翠桐替她看牌了,自己也能赢上几局,还把思恩公夫人也叫进宫来陪她一道玩。 身上穿的裙子鞋子也都是她的手艺,赵太后没孙女儿,知道这个已经定给孙子了,原来一百个看不上卫敬容,不意隔代了倒亲切起来。 赵太后心里喜欢了她,孙子又这么央求,她便趁着正元帝给她请安,把话给说了:“我看她很好,你媳妇也就是这两年才好起来的,她这么孝顺我,八字儿又旺我们兴旺,怎么就不能当大妇。” 正元帝同她扯也扯不明白,赵太后认死理的本事比他还强些,一旦认准了,便不肯开口,正元帝连连摆手:“娘别掺和这些事。” 赵太后还是那个道理:“你讨媳妇的时候没问我,如今孙子要讨媳妇了,怎么就不能听我的?譬如她是选出来的,还有哪儿不如意?” 赵太后跟着就要抹眼泪,正元帝一看她便知道她要从他那“短命的死鬼”爹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当了皇帝也没能给赵家什么体面,光是想便头晕,急急出去了,把儿子宣到紫宸殿来。 上回秦显冒雨过来,这回是雪晴初霁,天色幽暗,风比落雪的时候还更冷些,秦显性子火热,从不畏冷,穿着夹衣便过来了,正元帝原想大骂他一通的,一看他穿着棉衣,连斗蓬都没穿一件,把自己的衣裳给了他:“仗着年轻就胡作非为,老了且有你苦头吃。” 秦显耳朵一热,嘿嘿一声笑了起来,披上正元帝的衣裳,坐到火盆边,让小太监去拿取一碟子红薯花生来,给正元帝烤花生下酒喝。 正元帝看儿子这付小心的模样,依旧鼻子里头哼哼,越是如此越不能叫他如愿,看自己的时候不分明,看儿子倒明白起来,若不从根上正住礼法,往后儿子少不得要被女人拿捏。 “旁的我都依你,这个不成,你到我这个年纪,也就明白了。”正元帝眼看儿子把花生衣都搓掉,烤了一小碟子花生送到他面前,说了这么一句话,捏住一个扔进嘴里。 殿里被火烤得暖烘烘的,秦显闷头剥花生,鼻尖上全是汗珠,也没把正元帝给的衣裳脱了去,他闷声闷气:“爹让我读史,袁先生也爱讲史,我读了,大夏前朝后宫之乱,我可未曾听见陈氏外戚为祸,只听说过宠妃为祸。” 正元帝被儿子戳了脸皮,气得一杯子磕了过去,气动之下依旧不舍得,杯子扔出去了,碰都没碰着秦显,倒是茶水淋湿了他的衣摆。 秦显知道亲爹舍不得打他,一脚茶叶还笑起来,正元帝挨在榻上都没坐起来,挥手两下:“滚滚滚!赶紧滚!” 秦显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把大衣裳解下来搁在门边,正元帝看着他出去,夜里便草拟旨意,册立甄氏为太子妃,姜氏为太子良娣,苏氏为太子良媛。 第109章 相思(捉) 正元帝拟定旨意, 傍晚便去了丹凤宫,秦显出了紫宸殿便到了丹凤宫中,央求卫敬容替他说项, 被卫敬容肃了脸儿训斥两句:“上回我怎么同你说的, 不论如何都不许你乱的尊卑。” 看秦显确是失望又放软了语气:“连你祖母都说不动的事儿,我就能说动了?”拍了拍他的手掌:“我知道你这脾气像你爹, 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的主意不改, 他的主意自然也不改。” 实不愿夹在父子二人中间, 说完这两句,又犯了恶心, 秦显一看不敢再烦着她, 心里后悔,明知母亲身体不适, 还非得拿这些事来烦她, 告罪两句, 转身出去。 心中烦乱, 便在园中随意走动, 云梦泽结了一层厚冰, 元日里妃嫔宫人都在上面坐冰椅作冰戏,他走了两步,便见在玉栏里有几个宫妃模样打扮的人正习冰戏。 秦显随意打量两眼,转身就要走,他身边的小太监凑上来道:“殿下, 那两位便是甄采女苏采女。”正妃位便是从这两位里挑,大宴那一天两人的座次最靠前。 大宴早早就要安排,到底是谁坐在首位,也刚刚得着消息,小禄子既跟了太子,又知道太子心中有人,替他着意打听,这才打听出来,六司二十四司同办宴会,人一多口便杂,再有些功夫,只怕掖庭里也得着消息了。 秦显手扶在栏杆上,身上还是那件单衣,周身都冒热气,听见这一句远远看上一眼,那几个采女有在北地长大的,倒能作冰戏,靠南些的穿上鞋路都不会走,叫宫人扶着一步一挪动。 秦显收回目光,心中烦燥,想一回道:“二弟不是送了些金钢石来,你把一盒子都给长安殿送去。”小禄子应了一声是,人低着,眼睛去却看冰面上那十好位年轻貌美的小采女,苏甄二位是年纪大些,人更稳重,这才得皇后娘娘的喜爱,可太子爷还真是不喜欢这一款。 太监眼里女人难分美丑,何况能进宫来的都不丑,总有动人处,小禄子拿眼一溜,还真有几个采女生得美貌,以他看来比姜家姑娘也不差着什么,太子这时候迷了心窍,往后也得雨露均沾不是,也不知道哪一个能先生下皇长孙。 秦显从紫宸殿出来便不乐,跟着又往长安殿送东西,这两条消息都瞒不住人,太子选妃是一年中最大的一桩事,哪一个不盯着,吹风似的传到了长安殿。 第193页 细叶是跟着姜碧微是进宫的人,她在蜀地便是公主,休曾受过这样的闲话,吃这样的委屈,心里替她不平,可炊雪饮冰却是后来的,分派到她身边,侍候的是长宁公主,那会儿连公主的封号都还没有,如今成了太子心尖上的人,怎么替她高兴。 小禄子一送东西来,便赶紧替她探问,反是碧微坐在窗前,调了墨色,画窗前芭蕉叶上落的那一捧雪,细叶听见廊下窃窃声不住,看一眼碧微,咬咬唇,压低了声儿:“姑娘也太委屈了些。” 冬日里满园肃杀,原来春日的海棠夏日里的石榴都落了掉干净,白茫茫的一片,翠瓦敷着白雪,只有墙角一树蜡梅花开得正好,她先是远望,跟着便把画芭蕉的那一张揉了扔进书缸里,又铺开一张纸,调了朱砂金黄画宫墙下的那株蜡梅树。 手上调着颜色,抬头对细叶笑一笑:“这话往后就别再说了。”阖宫里没有一个人会替她委屈,笔在纸上落了红,又点上金,蜡梅枝条还细,花却开得极密,开着窗子便能闻见幽香,她吩咐细叶:“去剪上两枝,插在梅瓶里,给皇后娘娘送去。” 细叶到墙角去剪枝,碧微搁下笔立起来,抽出一方帕子,包了两个玛瑙冻盘子里香橼,冲饮冰招一招手,让小禄子给秦显带过去。 饮冰掩了口:“公主也给殿下带句话去。”她手里捧着填漆盒子,里头是各色杂宝,炊雪的手里方是一盒艳晶晶的金钢石,从南边买来,打开盒子光艳艳的,这许多好东西,一出手便是一匣子,里头七八颗龙眼那么大的,宫里且都少见。 小禄子捧着两颗香橼,就立在阶下等着,碧微当着宫人的面,纵心里有话也说不出口,还又回到屋中,落在纸上,短短五个字儿的小笺,写得面上泛红,耳廊微热,密密叠起来,让小禄子一道带回去。 饮冰捧了盒子进屋来,捧了一桌子的宝石:“殿下真是有心了,知道公主守孝,冬至大宴不能戴红的,这一颗拿出去足够惹人艳羡了。” 碧微心知冬至大宴之后就要颁布旨意,秦显求而未得,自己承他厚意不能再逼迫他,心里苦涩,默默咽下,等他成婚,自己还未除服,挑出一颗金钢石着人送到司衣局去:“托他们做只簪子来。” 余下的都暂且收起,和那块鹿皮放在一处,炊雪一看就知她心里不好受,劝了她两句:“公主也别太心重了,殿下对公主如此深情,看公主把鹿皮收起来不用,就送了白狐裘来,是把公主摆在心上的。” “我知道。”碧微又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不负相思意,既是写给秦显的,也是写给自己的,两人都不相负才好。 冬至民人祭祖,天子祭天,正元帝领着太子前三日便往南郊斋宫,正元帝乘坐六驾前往斋宫,改往年太尉光禄卿为亚献终献的旧例,让太子亚献,亲王终献。 既改旧例,正元帝又还有两个儿子,秦昭在清江大营不提,秦昱秦昰这两个儿子里取其一做终献,秦昱年长,秦昰年幼,祭天是国之大礼,让秦昰做终献,怕他人小忘词,对天不敬。 可胡玉成却上奏请立秦昰为王,定下封地,让他以皇后嫡子亲王身份终献,正元帝一接到奏疏便对称赞了胡成玉,赞他心有家国,给小儿子秦昰定下一个雍字,往后封地便在京城附近的雍州。 秦昰刚过五岁生日,他的礼服都要现制,尚衣局赶制出来,他穿戴上身,肃着圆脸盘,迈腿跟在秦显身后,通往祭坛的通道极长,两条胖胳膊举得平平的,一路庄严肃穆,献香至祭,长篇祭词没有错一个字。 终献之后又是钟鼓齐鸣,他立在秦显身边,依旧显得只有一点丁点儿高,被秦显一把抱起来,秦昰自己掀了冠上垂下来的珠玉石,把头把哥哥肩膀上一趴,小声告诉他:“我饿了。” 天不亮就起来祭祀,连秦显都饿了,何况是他,一只巴掌牢牢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进斋宫里,让宫人给他调热牛乳吃。 正元帝最爱看兄弟和睦,长子对小儿子这么好,便显得齐王差着些,秦昰跟他也不亲近,可秦昰还是个小孩儿,懂得什么,哪个待他好,他就跟谁亲,热牛乳还没喝上,趴在哥哥肩膀上就睡了。 正元帝解下冕冠玄衣,笑看了长子一眼:“你春日里成婚,明岁这时候给朕添个孙子。”次日百官进表朝贺,夜间就在含元殿摆宴,宴上颁布了旨意,册立甄氏为太子妃,二月完婚。 这个大家宫里各有人过得不舒坦,可卫善在业州却没有一日不舒心,冬天雪地上也猎着几回兔子,得闲便带了兜帽到书场去听《卫王传》,林文镜把他心中记得的事迹都写下来,不单写卫敬禹,学着跑江湖的说书人那般写了话本子,就叫《大业英雄志》。 头一讲,讲的便是皇帝秦正业,名讳自然不能提及,只尊称陛下,他落在笔间比当年青牛传说还更传奇些,反正业州百姓无有不知那是帝星落在业州的,佛塔寺里还立了碑。 业州出了一个皇帝一个卫王,可算得兴旺发达,《大业英雄志》一出,书场里唱演义的,都到林文镜门前索求书稿。 第二个讲的就是卫王,袁礼贤排在卫敬禹的后头,卫王文治武功,大业开国立朝不可磨灭的功勋,连皇帝都赐了匾来,御笔写就的“卫王”,其中自然不少阿谀之词,写卫王一双慧眼识得帝星,越是神奇古怪的这些人便越是爱听。 第194页 就连卫善坐在书场里呆上一会儿,便能知道这些人为甚爱听,起伏跌宕,让人猜料不着,这才引人入胜,只这些字让林先生口授,叶姨落笔,也不知林先生心里如何忍耐得。 冬至这天先往卫王庙中祭拜,夜里又在家中祭祖,围着炉子吃羊肉锅子,卫善亲手裹了肉馅小饺子供给祖先,特意蒸了放在母亲墓前,上辈子从没能亲身至祭,如今要给母亲父亲添衣做鞋。 家里处处点灯,沉香几个还作了消寒图,唱消寒歌,自出了京城连她们也跟着活泼起来了,屋里摆开锅碗,丫头们一道裹红白圆子,拿芝麻白糖调馅儿,又做了肉的虾的。 卫善急赶着给小叔叔和林先生都做了一双鞋子,把林先生也奉作家中长辈,送鞋袜给他,卫平还亲自送去好酒好肉,拿他当作先生看待。 夜里阖家齐聚,又落起大雪来,围着炉子搓手烤火,卫善手上针线不停,她想给家里每人都做一双鞋子,还要给秦昭也做一双,手上正穿针,外头怀仁来报,说是有客来。 话未说完,来人便跟着进了内室,一身黑斗蓬,戴了兜帽,一身寒衣进了屋,随手拍掉肩上落雪,他立在背光处,瞧不清面目,卫善却张了口,只差一句就要叫出他的名字来。 那人把兜帽一掀,露出笑盈盈一双眼睛,隔着火盆烛影看过来,叫了她一声:“善儿。” 第110章 相见 秦昭眉剑星目, 薄唇含笑,念着卫善的名字,张口吐出一团白雾来, 脱下斗蓬交到怀仁手里, 看见卫善瞪圆了眼睛微张着嘴,一付不敢置信的模样, 呆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呵一声笑了出来:“怎么, 不认识二哥了。” 走过去就想揉揉她的头, 可他才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怕把她冰着了, 两只手伸出来在炭盆上烤一烤,搓得热了, 这才抬眼笑看她, 拿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善儿就不想我?” 卫善手里还拿着鞋垫, 前两日才送来的玉雕石榴盆景, 一盆儿摆在桌上, 一盆儿摆在房里, 冬日里赏玩,跟石榴盆景一道送来的那一匣子南珠还不及寻工匠了攒成珠钗,连回信还没送呢,他人就在眼前了。 卫善揉揉眼睛,把秦昭惹笑了, 掀了袍角坐到软凳子上,摸一摸肚皮:“有没有热食吃?”身上披着斗蓬,寒风扑面,头发眉毛上都结着一层霜花,来的时候在马上饮酒暖身,肚里尚不觉得饥饿,进了屋子一暖和,眉毛上的冰霜化开了,连胃也跟着饿了。 来的路上光是饮酒,两个皮囊里灌的浇酒都喝空了,觉得身上冷了就喝上两口暖一暖身,嚼些干饼垫垫肚子,这会儿闻见香味,馋虫都勾了起来。 卫善“哎哎”两声,知道他饿了,叫厨房赶紧盛一碗热羊汤来,冬至节该吃圆子,又怕他路上赶得太急,胃里是空的:“圆子糯米太多,不好克化。” 吩咐完了沉香又吩咐初晴,叫人切些小菜,再温一壶酒来,还问他:“有竹叶飞青和梨花湛白,我还泡了些药酒,状元红橘豆青,二哥要喝哪一种?” 秦昭坐在软椅上看她,连日不歇,已经倦极了,可目光落到她身上,忍不住便要放软一些,冲她点点头:“不喝了,来时喝了一路。” 这半年不见她又长高了许多,身上穿的新衣还是他送来的,专请了南边裁缝做的,吴江女子奢靡之风不改,越是销金织银的衣裳越是时新,秦昭送来的式样,都是卫善寻常并不穿的。 在宫里处处都怕落人口实,姑姑再宠爱她,也不会失了分寸,何况那会儿年小,反是到了业州,整个州府就没有比她更大的,这一条襕裙裾上层层叠叠的金银丝绣海水纹样,抬步一动,脚边细碎碎都是光影。 卫善听说他喝了一路酒,眉心都拧起来,替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上,看着他喝,秦昭一手托着不子,眼睛落到她腕上的杂嵌宝石金镯子上,唇角一勾,果然是这么打扮好看。 不及问他怎么会往业州来,清江的大营又怎么办,河上都封冻了,就是江上能行,到了宿城也不易通行了,船只又是怎么破冰而来的。 肚里满是疑问,也先等他喝了羊汤,秦昭一气喝两碗羊汤,连汤带肉吃进去,这才觉得身上好受些,他来时便见前堂灯火通明,猜测是卫敬尧有客来,干脆绕到后院,直接来找卫善。 卫善自知秦昭来业州的事不能宣扬,把丫头都遣出去,只留沉香一个,自己回房拿了个锦枕出来,给他垫在身后,拍拍他的肩:“二哥歇一歇,前边来了些旧人,正跟小叔哥哥们吃酒。” 秦昭人一松下来,便有些犯困,眼睛都撑不开,卫善掀了帘子出去,吩咐怀仁把跟着秦昭来的人安置在偏院客房,也是一顿酒肉款待,既是快马简装来的,便不许人宣扬,里里外外外安排好了,回到屋中,就见秦昭一只手撑着头,人已经要睡过去。 她挥一挥手,示意沉香出去,沉香脸上一红,迈了两步,到底出去了,又不敢离远了,就立在廊下,初晴给她添了一只火盆,两人噤声坐着,想的都是一样,公主已经十三岁了。 皇家公主自比民人女儿要嫁得晚些,民间十三岁的姑娘一半儿已经在备嫁了,公主跟晋王两个这么不避讳,传出去总不太好。 可卫善早不是原来的小公主,心里有主意得很,没一个改逆了她的意思,初晴拿了一盒榛子核桃来剥,细细吹了皮,搁在小碟里头预备给卫善吃,看了沉香一眼道:“我们公主,会不会嫁给晋王?” 第195页 沉香一听低头笑起来,两人这个情态,也就只有卫平卫修还当这是兄妹情深,沉香虽不识得字,可侍候笔墨的是她,回回一给晋王写信,公主便满眼都笑。 数着日子等信来,若是迟上两三日,那一天得问三五回,公主活计做得慢,给太子正元帝的东西一半让丫头来裁,只有给晋王的一针一线都要自己动,头回做鞋子,鞋样就剪坏了两双。 初晴一看她笑,也咬着嘴角笑起来,两个丫头一个穿红一个穿绿,凑在一起都觉得晋王公主很是相配,初晴剥着核桃,整个的就搁在碟里,碎的便自己吃了,还给沉香塞上一个。 沉香口里含着核桃,压低了声儿:“晋王待咱们公主这样好,真个成了婚,还不捧在手心里。”吃穿用样样都操心,比正经哥哥们想的还多些,人又俊心又细,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姻缘。 两个丫头在门帘外头私语,卫善拿了毯子盖在秦昭身上,他眯起眼睛还想抬抬手自己来,被卫善一把按住了手:“不许你动了。” 手里拿了个小方枕,把大枕头垫他背后,小枕头给他枕在头下,又替他把毯子拉起来,秦昭闭了眼儿还想笑,想到她丁点儿大的时候就是这么玩瓷娃娃的。 缠着丫头给她做一条小被子,翘着小手指头给娃娃盖被叠被,自己要当娘,拉着他来当爹,拿槐树叶子托着米团子当饭。原待不睡,喝一盏酽茶提提神,谁知这么一恍神反睡了过去,混混梦中只觉香甜,一觉醒过来,天色还是暗的,屋外却有白光。 秦昭身子一动睁开眼睛便翻坐起来,借着屋外一点光,看屋里红锦帐垂珠帘,雕花圆桌玫瑰交椅,便回想起自己是在卫善房中,竟这么宿在她房中了。 脚上的靴子脱了齐齐摆在榻下,腰带衣裳倒还穿得整齐,秦昭松一口气,眼睛往内室看去,厚帘子垂下来,里边一点响动都没有,赤脚走过去,想唤一声善儿,又怕她还在熟睡。 想到她最爱睡,趴在石凳子上还能睡得着,又笑起来,轻轻掀了帘角,床帐都只放了一半,大红锦被盖得密密实实的,床下一双睡鞋子,鞋子上绣两只金线蝴蝶。 外头雪早就停了,月色映着积雪生光,看一看月悬中天便知还是深夜,想这么开门出去,又怕屋里无人,因着他在,屋里并没有丫头守夜,这么走了,难道要叩开门把丫头叫起来不成。 在软毯上踱了两步,重又坐回榻上,再睡也睡不着了,人精神了,心思也细起来,他枕在颈下的小方枕头,便是善儿从小就睡的那一只。 不认被子不认床,就只这只小枕头,大些不认枕头了,到哪儿还得带着,随手一拿倒把这个拿来给他,也不知道她夜里还睡不睡得着。 手里托着小方枕,掀了帘子进内室去,想把枕头搁在她床头就出来的,就见她趴在床上,缩在大被子里,一把乌发散在红锦被上,一只手枕在身下,一只手护着面颊,露出半张脸来,睫毛卷曲轻颤,呼吸又浅又均。 手指头刮刮她翘起来的鼻尖,把低笑声压在喉咙里,睡着了就又还是个小姑娘了,卫善睡得极熟,趴着一动都不动,秦昭把小方枕搁在她床边,侧头看她,看了许久这才回到外室去。 等到天光乍亮,也依旧没能睡着,又怕开门声惊动了她,索性等得一刻,听见里面悉悉索索出声,知道她醒了,反往枕上一躺,盖上毯子装睡。 卫善散了头发,披着衣裳,一醒来就瞧见身边的小方枕,知道秦昭醒了,趿着鞋子下了床,掀了帘儿走到榻边,看他闭着眼还在睡,伸了手指头刮刮他的鼻梁。 指尖一碰,秦昭倏地睁开眼睛,倒把卫善吓了一跳,“哎呀”一声,退后两步,待知道他是故意吓人,拎起小方枕砸到他怀里。 这么嬉闹瞒不住人,沈香一晚上都没睡实,卫善不许她留下,她和初晴两个挤在一张床上,两个人背对着背,都不敢猜测,可又忍不住要想,谁也不敢去报上去,一夜里翻来翻去,天还没亮就守在门边。 沉香提了铜壶进去的时候,秦昭自己坐着束发,榻上的毯子枕头都已经收拾好了,他一脸肃穆的冲沉香点一点头,沉香赶紧低下脸去,仿佛自己心里想了什么都被晋王知道了。 卫善洗了脸,梳了头发,厨房送了热粥小菜来,膳桌送到门边,都由沉香端进来,初晴替她掀帘子再盖上,卫善吃着燕窝粥小炸雀,又说要吃江米竹节糕,还笑眯眯的问秦昭:“二哥要不要吃软汤面?” 秦昭就着盆里的残水绞了巾子洗脸,他在营中也是自己收拾,不要丫头动手,沉香都不及替他换一盆水,他就已经自己擦了脸。 卫修拿了一匣子小梅花海棠元宝来预备给卫善节里赏人用,笑嘻嘻的才刚进门,就见秦昭手里拿着软巾,擦了脸从内室出来,看见卫修还点一点头,竟问他:“小舅舅与林先生在不在?” 第111章 情难 卫家几个人都知道秦昭来了, 怀仁一把人带进来,就去前厅禀报了卫敬尧,昨夜有远客来, 卫家男丁都在待客, 秦昭又不便现身。 便把他领到了卫善院中,还想着善儿年纪越大, 越是稳妥, 时常还有超越年纪的惊人举动, 连林先生都赞她想的深远, 这点年纪又长在深宫已经难得,还道她已经大了, 家里的事交给她无碍, 没料秦昭竟会宿在善儿房里。 第196页 “小舅舅在,林先生这会儿怕到龙王山上去了。”回答秦昭的不是卫修, 反是卫善, 她伸手给自己拿了个红糖枣糕, 还问卫修要不要。 卫修铁青了脸坐在圆桌前, 沉香和初晴两个互相扯一扯, 谁也不敢给他上茶, 都缩着脖子立在雕花飞罩下,挨着门帘子,预备一吵起来就赶紧退出去,免得吵出些什么她们不该听的话来。 谁只卫修只是坐着生气,沉香看这么着不是办法, 依旧沏了茶来,送到卫修手边,卫修跟防贼似的防着一个魏人杰,哪知道竟被秦昭钻进了屋。 他鼻子一动,就只这屋里头味儿不对,哪里刚来,分明是过了夜,一股清冽松针香的味儿,可不就是秦昭寻常用惯了的熏香。 他一手托着茶盏半天都没能送到嘴里喝上一口,咬着牙气哼哼刮了卫善一眼,就见小妹手里还捏着一只江米竹结糕,咬了一小口,浑没事儿的让初晴给她拿蜜来,要用蜜沾着江米糕儿吃。 秦昭擦完了脸,把巾子搭到毛巾架上,走到桌边坐下,就挨着卫善坐在另一这,用饭之前吃饮两口茶,听见卫善要蜜冲她笑一笑:“又吃甜的,就不怕坏了牙。” 卫善打小就爱吃甜的,睡觉的时候还要偷偷含一颗糖,糯米牙蛀了一点点,疼的捂住嘴巴,心里知道是吃糖吃坏的,不敢给别人看,怕挨骂,张开来指给秦昭看,圆眼睛泪水汪汪,一抽一抽的委屈。 卫善难得脸红起来,她不记得给秦昭看牙的事,倒记得牙疼,姑姑看着她不许她吃糖,连秦昭也不给她吃了,疼的时候捂着腮发誓不吃,等不疼了又馋 起来,背着人又求又抱,趴在他身上,秦昭被她求不过,拿了一颗在手心里,只许她舌头尖舔一舔。 卫修眼看自己生气这两个一个都不理会,愈加气恼,就算二哥是秘密前往,也不能就这么睡在小妹屋里,眼看十三岁了,也该有些男女之见,纵小妹没有,二哥也该有。 卫修从鼻子里哼哼出一声来,口气硬绑绑的:“你便不见我爹,我也要拉你去的。” 卫善一抬眼儿就见小哥哥气得脸都绿了,心知这样确是不妥当,可又无人知道,何况二人绝没有半步越雷池的,二哥连她的内室都没进过。 才刚想到两人绝没越雷池,二哥也没进内室,就忽地想起了那出现在她床头的小方枕头,要是他没进来过,那枕头怎么就到了她的床上。 小方枕上边的毛边儿还是卫善小时候盖的毛毯,这么多年枕套换了许多里,里头个芯子重又填过,可那一小块儿旧料子从来都没换掉过,原来的卫善没有这只小枕头是再睡不好的。 可这个毛病已经是个旧毛病了,上辈子她早早就用这个旧枕头,怀里抱着刀才能睡得稳,不意他还记得,嘴巴一翘,脸上就露出笑意来。 卫修险些气炸,再看他还给善儿挟菜,挑了松仁鸽蛋搁到善儿的勺子里,板了脸不错眼的盯着秦昭,盯着他掀开茶盖儿撇撇浮沫,小口啜饮,面上还是那付不急不徐的神色。 心里又猜测两人有情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他竟半点儿不知道,只顾着防外贼,倒让家贼把宝贝妹妹给骗走了。 卫修拿看家贼的目光看着秦昭,秦昭给自己添了粥,还给善儿又添一点儿,看着卫修道:“我有些话要问问善儿。” 他一正色,卫修倒不知道要说什么些好,秦昭扣着卫善的手腕把她带进内室,隔了帘子外头人瞧不见了,他便笑起来:“我们俩的事总要让长辈知道才好,你不便开口,我来说好不好?” 秦昭温言软语,卫善一听就点头了,写契约的时候没羞,这会儿羞起来,扯住秦昭的袖子:“真要说了?”上回还说等两年的,两年期限又改成永不相负,想想挠了脸儿,睁着一双猫儿眼:“二哥来就是为了这个。” 秦昭也没瞒她:“此是其一,倒也不是全为着这个来的。”此来所为三件事,一件是求亲,一见是他想见一见林先生,问他可有当年卫敬禹画的水陆城门图,当时业州要通运河,卫敬禹便想引水过来,水陆两个城门,既能行船又能走马;第三件便是粮草木材。 卫善听他这么说,不仅没失望,反而笑起来,扯着秦昭的袖子,指一指屋里衣架上挂的那些衣裳,新做的皮靴,还有刚刚送来的南珠,她件件都很喜欢,咬咬唇儿问他:“我能不能跟二哥到清江去?” 秦昭出来征粮,离得不远,快船而来,跟着又换快马,八天走了一千五百里地,还得急赶回去,揉揉卫善的头发:“这会儿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玩,等到开春你也要启程了,那时若无战事,你再绕过来玩上些日子。” 二月里太子大婚,卫善得回去吃喜酒,还想在这儿待足一年的,怎么算也来不及了,开年就启程,倒真能去清江看一看。 两人说了这几句,卫修在外头咳嗽了三声,卫善一掀帘子出来,看了卫修一眼,竟把他看哑了,对着沉香点点下巴:“小哥咳嗽,让厨房炖个川贝雪梨盅来。” 卫修对着秦昭横眉立目,对着卫善却没了法子,心里叹气女生外向,可秦昭到底算不算个外人他自己也吃不准,反是秦昭先开的口:“善儿还要换衣,咱们先去见过舅舅罢。” 卫修说不出话来,他竟还知道善儿要换衣,无力一摆手:“我爹在卧雪堂,走走走。”非得把这半夜里摸门的登徒子捉到父亲面前去,让爹看一看,若真打起来,定然还是爹赢。 第197页 秦昭跟在卫修身后,他昨夜入城,便被瓮城气势所折,只来不及细看便匆匆进城,进了卫家更似是进了堡垒,不看屋子建得有多么精巧,一楼一阁之间都能架起攻防。 夜里看得模糊,此时再看越能看得出巧妙来,一看卫修还青绿着脸皮,笑了一声:“小舅舅要是真的出力打我,我比不过。” 卫修倒不觉得两人就真干了什么,秦昭也绝不是那样的人,喉咙里一滚,侧脸扫他一眼,把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背,撇着嘴角问他:“二哥甚时候求亲?” 秦昭笑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便是还拿他当个孩子看,卫修气得头顶生烟,可对着秦昭又不敢造次,领着他去了卧雪堂,堂前两株古松树,松枝上满是落雪,卫敬尧就坐在树杆上吃酒,看见秦昭来了,抛下去一个酒囊:“还知道给我带酒来。” 马背上什么也没有,带灌了满满的酒,还余下两袋子,都叫卫敬尧喝了个干净,卫修又不能冲着树喊小妹叫人摸了房门,叫了两声爹,想把卫敬尧叫下来。 卫敬尧还未醉,跳下来落在雪堆上,才刚吃了酒,浑身都是热的,被儿子扶起来,安置进屋,趁着扶他的运作告诉他:“二哥在善儿房里。” 秦昭带着笑意,进门先给卫敬尧捧了一碗茶,卫敬尧接过来吃了一口,隔得会儿才叩着茶碗问儿子:“你说什么?” 秦昭笑一声,手里捏一捏荷包袋,里头有善儿写给他的契约,一式两份,两人都按了手印,此时拿出来,奉给卫敬尧道:“这个还请小舅看一看。” 卫敬尧接过来一看就知是侄女的字,上头还写着父母姓名生辰八字,若不是没有长辈,也能算一张婚书了,他挑眉看着竟笑出来,想到些大哥大嫂之间的旧事,把这纸反复看一一看:“这个脾气这个胆子,倒真是她爹娘亲生的。” 卫修还等着爹拔剑暴起,没想到他爹竟然笑,笑也就罢了,竟还称许,若不是卫平一早就去龙王山送酒菜,这会儿说不定两人已经打成一团。 卫敬尧笑完打量秦昭两眼,原来也算端正,性情也算寻常,能力倒有也些,善儿既看中了他,有些话也得说在前头:“善儿还小,她想的和这俗世寻常并不一样。”善儿这样心高气傲的姑娘,世间寻常事,她以为能忍,其实是不能忍的。 卫敬尧面上去了醉意,目光就清明税利起来,一句说破,秦昭想到她信里写的那些相夫教子又绝不嫉妒的话,点一点头:“我知道,我不会,我也不舍得。” 珍宝一样看着长大的姑娘,小时候白嫩嫩的手上被蚊子虫子咬一口,红了个胞都要哭,举着手要拍要吹要讨糖吃,看她被虫咬一下都舍不得,又怎么舍得她伤心呢?等她经过便知不同,可他要等她亲口说出来。 卫敬尧目光似剑,把秦昭来回穿透:“我信你是实话,我跟人不同,平生最厌礼法,你若有半点儿让她伤心的,我也不打杀你,让她再找个旁人也就是了。” 秦昭手指一紧,轻笑起来:“不会。” 卫修张口结舌,怔在原地,觉得大哥回来必有一顿暴揍,自己是怎么也逃不了的。 第112章 默契(修) 秦昭从卧雪堂出来, 卫善已经换了衣裳,一身红骑装,领口袖口缀着一圈白毛, 外头雪晴天寒, 便不戴小帽,披上大斗蓬, 戴了昭君套, 把脸团团围起来, 更显得脸盘只有巴掌那么大, 一双眼睛黑晶石似的泛着光华,手里拿着马鞭提着箭筒, 作出个要出城打猎的模样来。 秦昭一出来就见她等在松树底下, 穿了束身衣裳又显得年纪大些了,看她目带询问, 笑看她一眼, 冲她微微点头, 卫善弯了眼睛, 她倒不害怕, 小叔的脾气摆在那儿, 跟着又见小哥卫修脸色还是青的,两步过去,越过秦昭,满面是笑的挽住了他的胳膊。 卫敬尧飞扬洒脱半点规矩都不讲,卫修却是个小道学, 为着亲爹办事儿不着调,小小年纪就一付老成持重的模样,就怕在外头堕了卫家的名声,如今出了这事,生一场气也不知道哪年月才消。 被卫善一把挽住了胳膊,他鼻子里头“哼”一声,跟着又一声长叹:“一家里一个讲规矩的也没有。”唯一一个讲规矩的是大哥,回来既不能跟长辈翻脸,又舍不得碰妹妹一个手指头,只好打打弟弟出气了。 卫善换了装束,秦昭也换了一身,急往龙王山去见林文镜,墨色斗蓬盖住脸,最好是急来急去,他只有这一日,趁夜又要走。 卫善叫怀仁把马牵到巷后小门边,府中本来侍候的人便不多,穿过庭院往屋后去,再绕过花廊小榭,开了巷口的门出去,三五人骑马出城,谁知在城门口碰上了魏人杰。 魏人杰无事便在城中各处转悠,跑遍了书场瓦肆,卫家无人肯跟他对弈,他不拘走到哪儿,看见有人在街边下棋也好,在茶馆里头下棋也好,只要有棋局就要站定了看一看。 老翁在街边摆盘,书生在竹林园里对座,闲汉在茶馆里捏着棋子杀两盘,见魏人杰生得高壮有力,茶博士店小二还当他是来滋事的,光是一对拳头便有千钧力,看了几回见他只是老老实实看棋,还给他倒一杯白水,搬个竹凳子给他坐一坐。 魏人杰就在城门边看人下棋,他在城里混了几个月,守门的小卒兵丁早已经混熟了,他跟着卫修上过城楼,偶尔也在那儿晒晒太阳,每天大把光阴,不是追着卫善跑,就是往龙王山去。 第198页 卫家要过节,林先生家里也要过节,冬至这两日,他倒没地儿可混了,在城门边远远就看见了卫善,她马上悬着箭筒,腰上挂着皮鞭,风帽上的明珠映面颊生光,一时为她容色所摄,痴看住了,竟没细瞧她身边人是谁。 卫善一看见魏人杰便知不好,秦昭来的事,不能让正元帝知道,手放在腰边对秦昭比个手势,秦昭卫修快骑出城,卫善的马却慢下来,扬着马鞭叫他一声,笑盈盈道:“魏人杰!你怎么在哪儿?今儿不混书场了?” 听书是她要去的,魏人杰跟在后头蹭听,他出门时候,魏夫人什么也没预备,反是魏人杰给他收拾了两件衣裳,一些伤药,还给他预备了一小袋钱。 魏夫人再不担心儿子活不下去,魏宽也是一样,想让他尝尝大头兵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魏人杰却没改掉散漫的性子,一发饷银就全花了出去,到了月底哪还有钱去书场。 卫善待他难得有这样的好声气,眼儿一眯尽是笑意,魏人杰哪里还管过去的马上骑的是谁:“你要上山?怎么不带猎鹰?” 卫善初来时,本地官员富户都当公主爱珠宝美玉,寻常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打听得卫善时时往城外去,回回都带些山鸡兔子回来,便知这个公主不爱花粉爱打猎,那个姓金的富户,除了进上南菜厨子,又送了两只猎鹰过来。 养鹰吹哨即飞,雪地里逮兔子捉狐狸,倾身直冲一捉一个准儿,卫善头上的昭君套,便是用自己捉着的火狐狸皮做的。 秦昭飞马出城,留下卫善来跟魏人杰周旋,他知道魏家人眼睛最利,扫都不扫他一眼,出了城也沉着气没问卫修一声,反而是卫修有点得意,到了龙王山山脚下,漫不经心告诉秦昭:“魏人杰往善儿屋子外头摆过小娃娃。” 秦昭快步上阶,要见林文镜,心里还有些忐忑,头都没回:“我知道。”这下反是卫修怔住了,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总不会是善儿告诉他的,就连善儿自己都不知道。 卫善把魏人杰拖住了,少不得要走往林子里走一回,一进树林就听见麻雀吱喳一片,光秃秃的树杆上一排一排撅着尾巴毛的花麻雀,一边叫停了,另一边又在叫,倒像是说书场里搭台打擂,如今最红的就是《大业英雄传》。 讲卫王的那一段最是荡气回肠,卫善仔细听过,是忠是奸古来有辨,全凭写书人的一枝笔,说书人的一张嘴,一样是讲书,何以听见刘备落败便有人嗟叹垂泪,听见曹操落败便各各欢欣叫好,古今一理,正应在《卫王传》这一段上。 口能诛之笔能伐之,自然也能捧上神坛,卫王庙才建不久,已经成了个求财求子的地方,一人说香火鼎盛有求必应,便传十传百,冬至节里供奉的团子,在灵前供一供就放到城东城西两处的粥棚里。 用的就是叶凝的办法,底下煮粥也一样废柴,再架上大蒸笼,粥的热气冒上来,把团子蒸热,给贫民们分食,算是过节。 卫家的粥棚是打着公主的旗号摆出来的,从落第一场雪起,一直摆到现在,济民所抚孤院里也有人来领粥,今岁城中倒无倒闭冷死的人。 卫善拖住了魏人杰,跟来的除了魏人杰,都是吴三领的兵,吴三又是秦昭的人,卫善打定主意把魏人杰拖住,最好回去的时候秦昭已经走了。 两人在雪地里一通乱逛,魏人杰用不惯卫善的弓,怕一使力气就把她的弓折断了,围了几圈都没有收获,卫善佯装发怒,眉头一拧,不能空手而回,却又箭箭放空,气的跺脚。 魏人杰看她生气,想宽慰她别急,憋红了脸也说不出口,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来:“急甚。”伸手在雪底摸了十来枚小石子,冲着树杆,打了一串麻雀下来。 哪知麻雀虽小,成群结队竟也记愁,飞扑上去在魏人杰头顶盘旋,卫善眼看着这些鸟儿翘起尾巴来攻击魏人杰,身上肩上淋了几下,雪地上一片绿白物。 卫善吓得花容失色,夹紧了马腹就要逃,魏人杰发足便奔,那一串麻雀也扔在原地,两人跑出树林这才停下,卫善一只手捂住鼻子,一只手握着马鞭,指着魏人杰道:“你就站哪儿,不许过来。” 从衣兜里摸了半天,扔出一条帕子给他,满地都是雪,搓一搓也能把身上搓干净了,魏人杰接过帕子,迟迟没有上身,自他跟着卫善,知道她是极爱干净的,这东西给了他,必然不要了。 他跑得极快,身上只淋了两下,手握着软绢一角,心里竟然甜起来,把那绢子揉成一团,假意在身上搓两下,一扬手道:“还你。” 卫善拉着枣红小马跳了两下,摇头不肯要,魏人杰便把这块帕子收下,心里暗道这可是她自愿送的,越想越甜,轻软软的,也不知道闻起来是个什么味。 这一片白茫茫没人踏过,也不知是不是农田,枣红马儿这么一跳一踩,恐伤了秧苗,卫善催促他快着些,好再往林子里头去。 魏人杰跟人总要顶几句,绝不肯乖乖听话,这会立在雪地上,近处是山,远处是城郭,抬头是万里无云的天,脚下是绵延到天际的雪,竟一句反话也不说,蹲身低头,捧了一把雪把雪往头顶拍,头发都搓干净了,脸也冻红了,鼻子冻得红通通的,这才笑看向卫善。 卫善既觉气恼又觉好笑,咬着嘴唇半天还是没忍住,骑在马上笑了起来,魏人杰后来当了右武卫将军,却不知道还有鸟粪淋头,仓皇逃窜的时候。 第199页 魏人杰生平最恨人笑他,碰见了必要打一架,便无事看他一眼,都要扬一扬拳头,谁知被卫善这样笑了,心里竟暖融融的,就这么蹲在雪地上,呆呆仰头看着她笑。 卫修一面爬山一面不住拿话去刺秦昭,秦昭便似一团软棉花,半点脾气都没有,卫修越发气恼,小妹成了别人囊中之物,眼看着她和魏人杰呆在一块,秦昭竟然不吃醋。 半点儿不喝醋那就是心里没有小妹,想一想道:“这两个人定是打猎去了,魏人杰箭法精准,善儿很喜欢同他一道打猎,两人老是笑闹,叫人为难。” 秦昭依旧听着,卫修心下更气,若是看中妹妹怎么不急,若是没看中,作甚又要娶她:“魏人杰这傻小子虽然蠢些,待善儿倒是一片真心。”可惜姓魏,可惜太蠢,二哥当哥哥是极好的,要是当妹夫总怕他心思太多,善儿一派天真,竟让他在屋里过夜…… “我待善儿,日月山河皆可鉴,若有相负,天打雷劈。”秦昭一字一顿,把卫修噎在原地,他自己却浑若无事,迈上最后一阶台阶,站在林先生竹屋门前,抖落袍角沾的碎冰细雪,伸手叩了三下柴门。 卫善和魏人杰两个黄昏时分才回城中,在城外消磨一天,魏人杰不肯服输,又回林中把那一串麻雀捡了出来,头一只连毛带肉烤着吃,火太旺把毛全燎着了,烧成一只圆炭球。 跟着又砸冰钓鱼,把小时候玩的那些,重拿出来玩一回哄着卫善高兴,两人蹲在雪地上点柴烧火,他心里虽想过怎么没人来寻,又盼望无人来寻,最好一片白雪里就只有他们俩个人。 想到卫善平日里最不耐烦跟他出来,今天却不急着回去,心里咚咚直跳,猜测她是不是也有意,脸上红了又红,手心出了一层一层的汗,到黄昏回去了,还晕陶陶似喝了酒,看着她进门去,站在门前动也不动。 卫善一回房看见卫修坐着,就知道秦昭已经回去了,骑马出城碰见魏人杰,那顷刻间两人打的手势还是小时候的暗号,手指头一捏一松,对方就知道意思,多少年不用,情急之下竟然想了起来,而秦昭在顷刻间竟也明白她的意思,笑盈盈的把风帽一解扔在桌上,问道:“二哥的事办成了没有?” 卫修也不同她说话,指一指窗户边,卫善解着斗蓬往窗边一探,就见窗前一排雪兔儿,一只只巴掌那么大,拿竹叶托着,红果嵌着当眼眼睛,细叶辟开当耳朵,她捧起一个来,托在手里,又怕它化了,赶紧放下,喜滋滋的问:“这是二哥给我捏的?” 秦昭办完了事,急着要回去,卫修还当他怎么也得等一等善儿,可他径直来到卫善院里,拢了一捧雪,挑出宽竹叶,捏上了七八只,用屋中红果盆景里揪下来的小红果作眼,竹叶插在雪团上作耳,一溜儿排在窗前。 卫修张口结舌,先还觉得他待善儿没有小儿女情怀,看他把雪拍实捏成团子,眉眼带笑把红果嵌在雪团中当眼睛,一只只摆放齐整了,一个字儿也没留,披衣上马,对卫修点点头道:“我去了。” 一时又成了那个眉凝冰霜的秦昭,卫修送他出门,又回到善儿房里,看着红栏下绿叶托着的雪兔,二哥当妹夫,倒也没那么别扭了。 卫善让沉香凿了一盆冰来,屋子里地龙都不不许烧了,摆了一盘小雪兔,搁在妆台上床桌上,一抬眼就能看见。 第113章 桃花 太子妃甄氏是京城人氏, 虽是小姓人家出身的,家里却是世代耕读,往上数五代都是身家清白, 没有犯男罪女, 人生得庄重,年纪也已十六, 在选女中算是年纪大的, 脾性仁厚, 性子沉稳。 既定下旨意要娶为皇家妇, 甄家原来的屋子便不能再住了,太子妃的父亲也读过几年书, 授了一个五品散官, 家里从此就算有了出身。 工部礼部将近新年里也未停工,圈出一块地来, 替甄家盖起宅子, 太子妃要住回本家, 等待二月大婚迎娶, 屋子太浅窄, 进出的人又多, 连宫中配给的尚宫宫人都住不下。 除了甄氏,余下得封的苏氏李氏俱都不京城本地人,挪到离宫居住,继续派训导尚宫教导规矩,等到太子妃进了宫门, 再把她们接进来。 东宫的屋子是修整过的,要添几位娘娘也都各有屋子居住,卫敬容又特意把秦显叫到身边来,再把那些话叮嘱他一回,秦显点头听着,听完了便道:“别人都出宫去,总得让她也出宫去。” 卫敬容一怔,姜家确有封号,当时进京,正元帝也赏赐了宅院,当日把姐弟俩个留在宫中,是二人年纪还小,打着抚孤的名头,总不能一进京城就把人放在宫外。 如今却不一样,翻年姜微碧就要十五了,又要嫁进皇家来,她是太子良娣,份位比太子妃低一等,进门却要比所有人都晚些,要等她除了服,才能进东宫。 秦显会提这个,卫敬容倒不觉奇怪:“姜家的院子也得修葺,总不能甄家还未修好,就先修姜家的,我知道你的心思,再等一等。” 顺义侯是侯府,比五品散官不知高了多少,当日赐下宅院时也已经修过一回,又给了两千亩良田果林,都归皇庄打理,年年要报一回进项,直到姐弟二人离宫回府。 秋收刚过,今年收成极好,帐册也早就送到长安殿去,卫敬容虽改了性子,可这些事上还是办得清楚明白,有一是一,绝不因为姜家姐弟势弱就纵容底下人欺负姐弟两个,瞒报贪墨。 第200页 秦显一听便道:“那我去催催工部,甄家的屋子修完了,就赶紧把顺义侯府修起来。” 卫敬容知道他的脾气,蹙一蹙眉头:“太后娘娘喜欢她,我心里也喜欢她,你又喜欢她,太子妃进了东宫又要怎么自处?” 秦显自小到大,还未有一事不能衬心愿,这一件他尤其想办的事儿,不能衬心如意,连后头这些琐碎细务也要看人脸色。 卫敬容看他面色不愉,生怕他对没进门的甄氏心怀偏见,心里不喜欢她,她再怎么和顺宽厚也都无用,想想又有些头疼,算着日子自己二月里说不准要生产,这些日子精神越发不济,手边的事都交给了徐淑妃,只好再把姜碧微请到丹凤宫来,再透一透意思。 长安殿里正是一派欢欣,倒不是接下旨意配给太子,而是送来了田地收成,细叶和芳姑都还当这田地给了也是白看着的,不意一季就把收成送了来。 收了多少果子,养了多少牛羊,又打了多少石粮食,这些在市面上能折换成多少银子,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光是光看着帐册也还没这么高兴,丹凤宫还差人抬了两箱子钱来。 碧微立时发下赏赐去,又给炊雪饮冰两个赏了东西,长安殿里也摆出要过年的架势来,糊灯笼挂彩幡,因着身上有孝,也只有年里能这么热闹。 这些宫人们是高兴得了赏赐,细叶和芳姑更见松快,手上有了钱,再不必吃份例,要办什么事儿都更方便了,往后顺义侯府也能立起来,到了年纪再求一桩差事,择一门婚事,姜家便也能在京中立足了。 姜碧成捏着马鞭回来,他跑的一头是汗,一进来便叫了一声“姐姐”,细叶便凑上去替他擦汗,端了热茶给他吃,姜碧成把身上的小袄一脱,端起茶来就灌。 姜碧成原来身子弱,才进宫的时候又细又瘦,脸色发黄,跟着秦昰跑马吃肉竟慢慢壮起来,身量也高了,短短几月,袍子鞋子都小了,芳姑看着他便笑:“侯爷要不要用些什么?有辣油抄手。” 姜碧成早就饿了,芳姑赶紧端上来,看着他顾不得烫嘴笑得脸上开了花,碧微看他吃得急,叫炊雪给他添些甜茶来。 小孩子结了伴,最容易移换性情,弟弟原来胆小怯生,举动坐卧没有一样不斯文的,跟着秦昰人虽活泼了,可规矩也不该丢,待他吃完了,姜碧微招手叫他到身边去,告诉他如今家里一年的收成是多少。 她也没学过打算盘,细叶却是会的,跟细叶学了来,一个珠子一个珠子拨给弟弟看,往后她在宫中总不能事事伸手,弟弟先学看帐,免得下人欺他。 姜碧成对这个哪有兴致,他说的都是秦昰身边的太监怎么拿竹笼子在雪地上套麻雀的,还告诉他们东街何记的铁脚雀儿一出锅就全卖光了。 碧微抚着弟弟的头发,笑盈盈听他说着,等他说完了,便道:“这有什么,等咱们出了宫,你想往哪个街市上走动都成。” 姜碧成先是开怀,跟着又道:“那我便不能跟秦昰一道了。”不能跟伙伴一起干什么都没趣儿,他才坐了一会儿,秦昰身边的小太监小福子便到了长安殿,在殿门口探头张脑,被炊雪叫住了,都知道他是雍王身边的太监,一看就是来找顺义侯的,笑一笑进来禀报。 姜碧成连茶都不喝了,急急出去,走的时候还道:“姐姐我今儿在秦昰那里用饭。”两人赛着吃,看谁吃的多,卫敬容看他们俩吃得香,自己都能多吃上些。 姜碧微两步上前,眼看着弟弟出了门,芳姑还笑:“雍王殿下跟咱们侯爷倒好。”反是细叶觑着碧微的脸色,心知她想把小侯爷教导的跟大公子一样,劝道:“侯爷年纪还小呢,往后再大些,自然就好了。” 碧微点一点头,把帐册一阖也没心思再看,看着窗外,问炊雪道:“各宫里的腊八粥可送了?可是按着我摆的果仁花样送的?” “送了,各宫里都夸我们公主手巧,粥上摆的果仁花样都不曾见过呢。”各宫又送了自己宫中煮的粥来,丹凤宫里俱是命妇们自己做的粥,里头就只有长安殿的粥是细粥,样样工序都跟光禄寺相同,这粥是姜碧微手把手教着宫人们做的二十来种花样果子,红枣核桃,栗子松仁,再配上玫瑰红绿丝细儿,亲手挑选摆上,也难怪被人称道。 丹凤宫还特意送了鲜果子来,长安殿里原来人人都当长宁公主是要当太子妃的,如今虽未能如愿,到底还有宜春殿丹凤宫的看重,炊雪饮冰两个拿了那块鹿皮出来,特意做了一件斗蓬,过年的那一天上上身,也不算违了规矩。 此时听见卫敬容派人来请,赶紧替她打扮起来,冬日里披了一件银丝薄烟翠绿纱的斗蓬,头上攒着两三只珠钗,一路往丹凤宫中去。 卫敬容歪在窗边,姜碧微坐在她身边,看她脸色便知有事,奉上茶又吃点心,半日都没绕到正题上,碧微捧了茶盏:“娘娘若是有话对我说,只管开口,我再没有不遵从的。” 卫敬容便把秦显要替她修屋的事说了:“不是不修,可也得缓上一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里头的道理也该明白。” 碧微倏地涨红了脸,捧着茶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生生把眼泪忍住:“我万万不敢让殿下替我操心这些事,若有欺心处,往后……” 还未赌咒,就被卫敬容截下话头:“我都知道,就是知道才得告诉你,若是心里疑你,这话我也不说了。” 第201页 碧微到底没能忍住,掉了一滴泪,口里称是,也再不辩驳,还当他想不到这些,不意竟能想得这么细,心里猜测着是怕自己在宫里出嫁,这才说要修一修侯府,好歹从那里出门。 她又掉泪面上又带笑,卫敬容把宫人退出去,塞了帕子到她手里:“显儿待你真心实意,你也要替他着想,不能叫他被人指摘。” 姜碧微仰起脸来,眼底下的泪也不怕卫敬容看见,在她面前两人都未说破过,这也是卫敬容头一回把她叫到身边,以婆母的身份跟她说话,她抬手擦掉眼泪,面似梨花带露,可眼睛里却含着笑意:“娘娘全且放心,既领受这番心意,自然会还报这份心意。” 说完面色发红,心里觉得羞怯,可又有无限柔情涌现,立起来对卫敬容行礼磕首。一路出了丹凤宫,雪后寒风吹在身上,竟也不觉得冷,脸上似打了薄薄一层胭脂,眼睛含着水光,望向麟德殿,眉梢眼角似开了初春第一朵桃花。 细叶扶住她的手,心里替她高兴,心中不平之意一扫而空,碧微笑意未敛,一行人便在转弯处碰上了秦昱。 第114章 回宫 临近新年, 正元帝追封卫敬禹为“卫王”的旨意终于从皇城传到了业州,同时赏赐的还有金银绢帛,又把卫王庙后的土地都算作祭田。 这个封号单只是给卫敬禹的, 连卫璧也再加封赏, 已是超一品的国公,累加封号, 只这两样都不能传之后人。 传旨太监身后带着仪仗, 敲锣打鼓到了卫王庙前, 对着雕像宣读圣旨, 庙中卫王已经身着紫色蟒袍,肩过金龙臂露金甲, 一手握书卷写孙武二字, 一手青光宝剑,若无旨意, 算是僭越。 可塑像是在御笔亲笔“卫王庙”后才重又雕塑供奉的, 原来那一尊挪到芙蓉阁中与曲夫像摆在一起, 细究也不能算错, 何况民间供奉实难说清, 连皇帝都已经认下了, 太监看过一眼,拉开明皇绸卷,大声宣读起来。 正元帝大加褒扬卫敬禹在业州一战中的功劳,给他的谥号中添忠义二字,封他为卫王, 赐“浩气长存”匾额一块,以庙宇香火福泽一方百姓,业州当地减免三年赋税。 卫敬尧代替兄长接旨谢恩,寺庙中本就香火鼎盛,听见传旨免去交赋三年,都跪下来对着西边磕头谢恩,一个领头喊了万岁,余下的个个都跟着下拜喊万岁。 在庙前颁旨,又往卫家去赏赐金银绢帛,传旨太监倒是卫家的熟人千里迢迢跑了一趟,接待他住 下,奉上金银,宋太监还给卫善带了卫敬容的信来,收里拿得厚,面上笑意便浓:“娘娘在宫里还时常念叨着公主,盼着公主回去,大节里还在仙居殿前结彩挂灯呢。” 不因为卫善不在,仙居殿便冷冷清清,素筝必是要把整个宫里都收拾起来,她是卫敬容宫中调理出来的人,这些小事不必吩咐,也做得极好。 卫善又发下厚赏去,把家里预备下的吃食衣裳让宋太监带回宫中去,宋太监团了手倾了身:“这一路来都听见公主的美名,回去报给皇后娘娘,也少不了我的赏。” 他说的倒是实话,如今卫敬容怀了身孕,秦昰又封了雍王,卫家又有这样的恩泽,比原来又不相同,这一路听见美名也确有其事。 里头十有八九全是吹嘘,永安公主办了两桩好事,余下县里倒给她添了许多,有说公主美貌似仙人,也有人说公主心善如菩萨,还有人说官船一停便香风十里。 香确是香的,公主大辇车轿都要熏香,木料里头就得揉上香料,可香传十里,闻过百病不侵便是胡说了,只传得越多就越真,声名日隆,倒真把她当菩萨来看待。 业州本地是卫王的声名带起了卫家一家,出了业州那便是卫善的名头更响,等到《大业英雄志》再传得远些,把两样名声合在一处,可不比袁礼贤骑青牛遇名主的故事更能说得响些。 卫善心知这是有意宣扬,她做了一半,林先生做了一半,听宋太监口灿莲花,笑盈盈同他道谢:“我有这些虚名,也是下面人看着姑父的面子。” 跟着便问宫中事,宋太监出来时旨意已定,他捡了几样卫善最关切的来说,一是皇后娘娘二月里要生下小皇子,二是太子殿下二月底娶正妃。 卫善笑一笑,说生下小皇子自然是好听的吉祥话,可她依旧答道:“姑姑几回同我说要生个公主,儿女双全才是好。”这个孩子上辈子不曾有过,越是日子离是近她就越是惴惴,急着赶回去,业州有林先生在,倒能周全,就不知要用什么法子留下小叔,叫他别到京城里去淌混水。 宋太监自不信这话,徐淑妃都生了一个儿子,皇后娘娘这胎,自然也添个儿子更好,却依旧恭贺一番,夜里还有卫平请酒席一桌,歇过两日重又出发回京。 满船来的,也满船回去,冻羊冻鹿自不必说,业州离北边近,各色皮毛料子装了许多,人参高丽参也都送给卫敬容,让她开春好赏人用。 贵重的有各色花缎绫罗宝石珠玉,家常的有小菜鱼鲊,装船送回宫中,又托宋太监带了信,告诉卫敬容二月里必到京都,要守着姑姑生下弟妹来。 卫敬容接信一算,卫善必已经在路上了,又急又笑:“这个孩子,连年节也不过安稳。”她说这话时,徐淑妃正抱着儿子在丹凤宫的罗床榻上玩,虽未有封号,却已经起了名字,这个名字是徐淑妃自己挑了,央求卫敬容进言给正元帝。 第202页 正元帝一看便点头应允,御笔圈了出来,赐名“晏”,宫里都叫五殿下,不称小殿下,便是等着卫敬容这一胎得男。 秦晏正是好动的时候,身子壮实,人圆滚滚的,人躺在床上,蹬着一条腿儿慢慢挪,流了一床口水,看见卫敬容看信,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手来咿呀,要抓那信纸。 徐淑妃捏着儿子的手脚:“这是公主心里记挂姐姐,养儿到大,盼的可不就是这么点儿孝顺了。” 秦显才刚送了果食盒子来,太子难得心细,卫敬容正高兴,又接到卫善的信,脸上笑意越深,也伸手捏着小婴儿的脚:“我们晏儿往后也得这样孝顺你亲娘。” 徐淑妃心中感念,背着人也不再称卫敬容作娘娘,拿她当姐姐看待,这会儿虽不能说败兴的话,可也还是要说:“陛下这些日子,只传召宓才人宓宝林两位,姐姐要不要再提一提宓宝林的份位。” 卫敬容拿了一个波浪鼓摇晃,秦晏两只眼睛溜溜的跟着转动,一张嘴口水又顺着嘴角流下来,卫敬容抽了帕子替他擦拭,口里“哦哦”出声哄他,漫不经心道:“后宫提位,要么有才有德,有么生育有功,这两位一样都无,怎么能因宠爱就得份位。” 这两位有才是称不上了,有德更让徐澜清面红,阖宫皆知,两姐妹是一道侍候着皇上的,也不过无人去戳皇帝的面皮罢了,至于生育,两人暂时还无孕,往后如何还不好说,哪个先有了孕,哪一个就先提份位。 徐淑妃提上一句,知道卫敬容心中有底,也依旧还要说:“两人宫中赏赐不曾断过,同是双生姐妹,地位一高一低,难免要生不平之意,何况……何况陛下喜欢两人一道伴驾……姐姐将要生产,别为这些小事伤了神。” 卫敬容看她一眼,对她一笑,她看正元帝倒是很明白,两人一个份位便能同居一处,不必再多召见一个,把这桩小事替正元帝办了,他心里自然满意。 旁的不论,宓宝林宓才人宫中赏赐就不曾断过,这些日子,正元帝连符美人封美人处也少去,珠镜殿倒是去了好几回,听说曾文涉同齐王正在修书,预备献给正元帝当年明岁万寿节的献礼。 徐淑妃想的这些,卫敬容自然明白,她们二人说话,手上摇鼓声不断,竟把秦晏摇睡着了,说完这两句,再低头看,他流着口水,眼睛半眯,睡了过去。 卫敬容一下被他惹笑了,肚里孩子踢她一脚,徐淑妃伸手就摸到肚皮上,知道她是真心要个女儿的,笑道:“踢也踢得这么秀气了。” 卫敬容捏了个酸梅吃着,含在嘴里酸得舒爽,也不再提那话,心里明白这事儿她不办,正元帝是绝没有脸在她跟前提的。 他要脸面,对着这些小妃嫔不必顾及,对着她却不能不顾及,他没脸要求这两位一道伴驾在侧,卫敬容也绝不肯随意就顺了他的心。 徐淑妃不再提宓宝林二位,宓宝林比起姐姐宓才人来更得正元帝的喜爱,跟杨云翘倒是一个样子的,胸脯浑圆腰肢纤细,可神情却天真娇憨,杨家送美自来拿捏得准,时日还短,两人还不敢骄纵,等到要东西的那一天,离失宠也就不远了。 卫敬容算着日子等卫善回宫来,人还没来,仙居殿里已经被赏赐给塞满了,换了新地衣地毡,帐子摆设都换了冬天的,又催促尚衣局留下人手专给卫善赶制宫装,预备给她上巳节里穿。 素筝落琼几个都盼了大半年,只等着卫善回来,把那琉璃灯座一个个擦拭干净,夜明珠重又取出来,插上香花,倒似从未离宫的模样。 长安殿里送来一幅座屏,是碧微手绣的,绣的是孔雀图,用的全是孔雀尾羽,摆在屋中富丽炫目,落琼挑了一付石竹屏作回礼,被素筝换成桃花桃实:“长宁公主将要除服,又正逢好事,拿这东西讨个好口彩罢。” 卫善人还未回宫,仙居殿便人来人往门庭若市,长安殿离得不远,炊雪看见叹息一声:“要是公主早些回来,倒能替咱们公主美言几句。” 姜碧微坐在窗前临字,心知她们说的是卫善能为自己说些好话,皇后娘娘许就肯替她出头,闻言头也不抬,轻声道:“这话往后绝不许再提。”跟着又望向窗外,看见海棠树上系着的满树绢花,秦显派小禄子才送来没几日,让她好开着窗就能见些鲜亮颜色。 她搁下笔在山水笔架上,忽的道:“那块皮子叫尚衣局别做斗蓬了,给我做张褥子来,夜里太凉,正好枕头睡。” 宫中换过桃符饮过屠苏,卫敬容身子日见沉重,卫善的船也从业州出发,隔得十日一次信报,急往皇城来,二月一日中和节那天,回到京城。 第115章 生产 卫善到了南边换马坐船, 过了元宵便从业州出发,道上霜冻难行,运河以北又结冰不得行船, 一路走官道骑马, 到了永城才能坐船,为着急赶回来, 连宫人都没带全。 二月初一这一天正元帝要领着文武大臣祭太阳星君, 接着要往丰泽园中去检视农具耕牛, 正元帝在国家大礼上是个事事亲躬的皇帝, 自进了皇城年年亲耕都是自己亲去,还要领着儿子一道去。 既有亲耕便有亲蚕, 卫敬容身子沉重, 便欲把此事交给徐淑妃,杨云翘求倒是求过一回, 可她原来胡闹, 又有了骄纵奢靡的名头, 正元帝听了蹙一蹙眉头, 依旧按皇后的意思, 让徐淑妃代为行礼。 第203页 杨云翘自觉失了脸面, 可她此时再想洗脱原来的名声已经太难了,不仅后宫传扬,前朝也早闻大名,何况还有齐王致使妃嫔落胎的事,三五年间纵是正元帝不再提起, 也还人有牢牢记着。 卫敬容当面不提,背后慨叹却不少,乔昭仪符美人两个也不会忘,在正元帝跟前,一个字也不多说,却做了许许多多的小衣裳,不住往拾翠殿里送去。 倒似把一片爱子之心都倾注到了徐淑妃生的小皇子身上,正元帝见了几回,叹她年轻失子,比原来未经过事时又更温柔细致,倒多留几日,渐渐与杨妃一系平分宠爱。 还有一人对这件事念念不忘,赵太后初一十五都要礼佛,她年纪大了,又从没见过这个孙子,叹两句没福便也忘了,可禁不住隔一段日子便有人在她跟前提上两句。 翠桐问她下元节可要给没出世的小皇子添盏灯,碧微陪她念佛时,又问冬至节里要不要给那可怜孩子送一饭,也烧些元宝纸钱,叫底下那些人不敢在阴间欺负龙子凤孙。 赵太后觉有礼,还特意请了两卷经来,她年纪越大,除了替娘家要官要封赏之外,跟正元帝之间更无话说,原来无话,做了事自然有话,念叨上几回,每每正元帝要忘了,就又想起来,那两日便不踏进珠镜殿去。 贵妃还排在淑妃之前,亲蚕礼却由淑妃代为执掌,杨云翘一得着消息,立时“病”了,卫敬容接着消息微微一笑,她也懂得躲羞了,可惜晚了两年。 卫善回宫时,正元帝并不在宫中,秦显秦昱几个也跟着去先农坛祭太阳星君,她一进宫先回了仙居殿,洗漱换衣这才往丹凤宫去。 卫敬容身子沉了,知道侄女进了宫,连着问了好几回,听见她先回去换衣还嘟囔两声,看她来了,不许她行礼,满面是笑一把拉到身边来:“真是,都回了宫,还不赶紧让我好好瞧瞧你。” “我怕身上尘土让姑姑不适,还是洗漱了再来更好。”卫善眼儿一溜,就眼住了躺在榻上张嘴流口水的小婴孩身上,拿指头点一点:“这个就是徐淑妃生的儿子?” 她看这个孩子是有些新奇的,上辈子未有过,徐淑妃上一世到老只进了一步,从充容升到昭仪,等到卫家势弱,后宫这几位更是被杨云翘压得死死的,正元帝经过丧子之前,一直都没有缓过来,等到正元帝没了,这些小妃子们都发到皇陵带发出家去了。 卫敬容把她从头打量到脚,人高瘦了,眉目也长开了,很有大姑娘的样子,替她做的袍子只怕太短了些,还得再放长几寸,身长玉立,越来越像卫家人。 这会儿看她盯着小孩子看个不住,又笑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善儿想不想抱一抱?” 卫善抱过秦昰,算是熟练,伸手就抱了过来,那孩子极爱笑,被卫善抱在怀里,一笑又是一襟口水,卫善轻轻拍拍他问:“他叫什么名儿?” 卫敬容碰碰小婴孩圆滚滚的脸蛋:“叫秦晏,是徐淑妃自己求来的字儿。” 卫善点一点头,捏捏他的小手,他显见得对卫敬容显是极熟的,听见她的声音就一直找她,嘴里咿呀声就没断过,倒是个小话唠。 姑侄两个许久不见,满肚子的话要说,卫善想跟她说一说杨家的事,还有王七寻到的杨家侄子,可她看着姑姑的肚皮,想一想还是咽了回去。 只问道:“姑姑可是这两日就要生了?”她紧赶慢赶,一刻都不敢耽搁,就怕卫敬容有个闪失,可眼看她精神尚好,脸色也显得红润,心里先松一口气。 “太医说也就是这两日了,偏殿产室都已经收拾好了。”侄女离开大半年,东西却接连没有断过,握了她的手:“你和昭儿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就在年后正元帝开笔第一天,便接到奏折,奏请停下甘露殿的修建,把所用木材先运往清河去,上书写着“军需浩繁,民力唯艰”,正元帝本待驳回,还是卫敬容上表,亲自恳求,这才停工。 上书的是袁礼贤,其中反对的是胡成玉,卫敬容还特谢过袁相,赐一枝玉笔给袁礼贤,卫家在走礼的时候,送了许多家常腌菜给胡成玉。 卫善觑着姑姑的脸色,看她提起秦昭并无不悦,这才放下心,嘴上又忍不住替他辩解:“姑姑可别怪二哥,二哥也不是故意的,他哪能想到袁相会提起这个来,我听大哥说是实在军中补给不足,朝里明明有钱,这钱却不用在军费上,倒要二哥自己征粮。” 怪不得上辈子这场仗没打成呢,卫善一想到秦昭在清河受这样的窝囊气,各地粮食催缴不上,还得他自己带兵出来征,一县一州的收粮食,脸都气鼓了。 卫敬容目光一动,看卫善谈起秦昭时口吻不同,想到秦显说的那番话,笑一声道:“我哪会不知昭儿这孩子,他知道这事又特意写了信来,若早知道这样吃紧,也不修宫室了。” 正元帝的陵寝也正在修,所用工料比甘露殿多得多了,袁礼贤不提陵寝只说甘露殿,存了什么心思不论,可让她和昭儿生份,那是再不能够的。 卫善见姑姑果然没有生气,往她身上一挨,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满心替秦昭打算,想想那份契约,面上一红,连小哥哥都敢打趣她了,说她是自个儿写了契约把她自个儿给卖掉的。 卫敬容看她面上泛红,故意道:“昭儿这个孩子也是实心眼,这回我原想着要指两个人送到王府里去,也能替他打理打理内务,总不能身边一直着没个人照顾。” 第204页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卫善的脸色,就见卫善倏地抬头,嘴角都抿了起来,伸出手摸一摸秦晏的小脸小手,逗得他咯咯笑,这才抬头看向侄女。 卫善倒沉得住气,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许还是不许,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既然写了信保证自己能相父教子,却连这点都不许,未免也太小器了。 心中变幻几回,怎么也拿不定主意,要是他想要呢?男人总有姬妾的,可想到秦昭也会有,怎么也欢欣不起来,直到卫敬容说:“可昭儿这个孩子,竟给拒了,一个都不要,说不攻下吴江不想这些琐事。” 卫善一听“扑哧”一声笑起来,原来他拒了姬妾,给她写信却半点口风也没露,再一想上辈子到甘露殿二次起火都没能攻下吴江,算一算还有十好几年,她心里乐滋滋的,又不知道为什么乐,不必烦恼就很高兴,待抬头看见卫敬容看着她,脸一下子红起来,手指头绞着裙带子,口里嚅嚅出声:“姑姑。” 这一眼便是姑娘大了,心里有旁的心思了,卫敬容还不及高兴,只觉得肚子一疼,扶着腰要往后靠,卫善一看她面色不对,着急起来,卫敬容反拍了她的手宽慰她:“无事,今儿早上起来就有,已经叫太医看过一回了,等用了午膳,再叫太医来看看。” 没等到用午膳,卫敬容便先被卫善扶到产室,她哪里懂得生产,还是宫人们安排好了产褥,这会儿外头土还冻着,烧了地龙,脱了大衣裳。 卫敬容躺在床上,人还精神,要把卫善赶出去,血房哪里是年轻姑娘呆的地方,可卫善说什么也不肯,请了太医院的院正医女,等着给姑姑接生,又让小厨房炖参鸡汤来,预备下热水巾帕,旁的她就一点儿都不懂得了。 听说皇后发动了,宫中妃嫔都过来探望,卫善怕姑姑费神,一个都不许她们进,见着杨云翘同她低身行礼:“姑姑才刚说了,不必劳动娘娘们等着,就不用进去了。” 杨云翘就怕皇后这一胎还是个男孩,杨家原来想要的雍王封号已经给了秦昰,再来一个,自己的儿子就更显不出来了。 卫善隔了大半年头再见杨云翘,她面目变了,神态也变了,给她行礼,她竟还退了一步,竟懂得跟卫善说场面话:“阖宫都盼娘娘平安生下小皇子来,不在这儿守着娘娘,我心不安。” 卫善把守得牢牢的,连带着这些娘娘们带来的人都看住了,乔昭仪见势不对,拉着符美人封美人一同告退:“我们便不给皇后娘娘添乱了,这许多人七手八脚的,扰了娘娘反而不美。” 一面说一面打量杨妃,杨云翘身后是宓才人和宓宝林两个,眼见乔昭仪都退了,也赶紧退下,杨云翘看杨家送上两个半点忙都帮不上,脸上一红一白,干脆也走了,她站在这里也是无用,反而叫人疑心。 卫善坐镇,先是碧微听到消息赶过来陪她,徐淑妃检视过蚕桑回到宫中,听说皇后发动急赶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丹凤宫。 第116章 如意 徐淑妃一到丹凤宫便往产室中去看卫敬容, 卫善拿目光和碧微打了一个招呼,碧微冲含她点头,她便紧跟着徐淑妃进产室。 徐淑妃见她面上关切, 虚拦一下, 作个样子,伸手反而拉了她一把, 跟她并肩进去, 卫敬容这会儿身上还能受得住, 一旦不疼了, 又能如常说话,一边是结香一边是瑞香, 屋子里十来号人, 不到她唤,一个都不往身前去。 卫善两辈子都不知情事, 更何况是生孩子, 没见人生过, 也没看人怀过, 碧微倒是抱了一个孩子在跟前, 是秦昱的小采女生下来的, 从落地就在她宫中,卫善见过一两回,此时想起来,也不知那个孩子最后如何了。 她神思一恍,便落在徐淑妃身后, 看她几步走到床边,想坐下又退了两步,歉然道:“才从丰泽园回来,听说姐姐发动了,急赶着回来,这一身还未换过。” 卫敬容手里还捧着盅儿正喝鸡汤,本来就要午膳,一疼起来倒把吃饭给忘了,这会儿不疼了,肚里又饿起来,一气儿喝了半盏:“这有什么,叫赤芍领你到我宫里去,换一身家常衣裳便是,五郎还在睡,紫芝和奶嬷嬷一并看着呢。” 紫芝是徐淑妃贴身的宫人,卫敬容将要生产,还记得安排孩子,徐淑妃应一声,转身就见卫善站在原地,笑得一声:“公主没见过,可是唬着了?” 卫善摇一摇头,坐到姑姑身边,回来这么点时候就碰上生产大事,这么粗粗一看,几个妃嫔都跟她走的时候再不一样了。 杨云翘自不必说,像只拔了羽毛的孔雀,脸上骄傲的神气没有了,看着连容色都减了几分,而徐淑妃原来最是谨慎小心,不多说不多动,如今有了皇子又管着些宫中细务,底气壮了,对宫人说话都不同往常。 原本就是抬起她来要跟杨云翘打擂台的,刚刚又见着那一对儿孪生姐妹,看衣裳打扮倒像是位列九嫔的,可问了宫人却只是才人宝林,那么显见得是很受正元帝的宠爱了。 这事姑姑从未提起过,写来的信里只说过乔昭仪落胎,和徐淑妃产子这两桩大事,就连来赏赐的宋太监也没提过宫里又添了两个新人。 卫善不欲在卫敬容产前提到这些,挨到卫敬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汤盅儿,一勺一勺舀给她吃:“我叫小厨房备了点心,甜的有山药糕枣泥卷儿,咸的有虾子饼芫荽饺,姑姑身上疼么?” 第205页 卫敬容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汤,笑着摇摇头:“这会儿不疼的,等澜清来了,你还到正殿去,这儿不该是你呆的地方。” 卫善虽不放心,可满屋子都是丹凤宫的人,又知道生孩子不是一时一刻就好的,她还得去安抚住秦昰,许久不见这个小胖子,也不知道他长高了没有,做回来的衣裳还能不能穿了。 徐淑妃换了卫敬容的衣裳进来,陪她坐着说话,卫善出去就在阶下看见了碧微,她还等在藤萝架下,卫善一见便拉住了她:“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不到内室去坐。” 怕她身子娇怯,受不住风寒,快有一年不见了,碧微出落得越发秀雅,银丝薄烟翠绿纱的斗蓬罩在身上,手里拢着白狐皮的暖手筒,看见卫善过来,伸手去拉她,并肩往丹凤宫正殿去。 沉香上了茶来,海棠攒心金食盒里托着各样糕点,临窗坐着,一杯暖茶下肚,卫善问道:“姐姐来的时候可在宫道见着妃嫔们?那个两个穿销金红缎子的是谁?” 碧微听了第一句便知她要问的是谁,旁的都是旧人,卫善怎么会不识,只有宓才人和宓宝林两个是后来填上的人,想到宫里那些传言,她手里托着茶盏,面上微红:“是宓才人和宓宝林两位……是陛下围猎的时候忠义侯府进上来的人。” 她是未嫁女儿,这些话怎么好意思出口,说这一句就已经红了脸,再联想到姐妹二人一同伴驾,更说不出口了,只道:“这二位是……是新近很出风头的两位妃嫔。” 卫善一听便知这是杨家惯用的手段,上辈子没能施展出来,一是杨云翘一直得宠,二是后宫没有添新皇子,三只是怕正元帝身不好,也已经没有心思再添新人了。 两人说完这些,卫善便挥手退下宫人,原是两人对坐,她先下榻来,坐到碧微身边去,不住打量她,想问一问她和太子到底是怎么交了心的,看了半晌就是开不出口,反把碧微看得满面通红,粉白耳垂发殷红一片。 轻轻推了卫善一把,把头低下去,手指头绞着裙上系带,声音比才刚还更低些:“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罢。” 小姑娘家对这些总是感兴趣的,想到魏人秀也是这样,眼睛盯着她,心里想问又不敢问,谁知卫善轻轻叹息,只问了她一句:“姐姐就不觉得委屈吗?”以她的身份是能争一争太子妃位的,又和太子两心相知,生生比个后来的低上一头。 卫善原来想不到这些,还是卫敬容说要给晋王府里指两个姬妾,而秦昭写信推拒了,短短一刻,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想到二哥身边当真有人服侍,心里竟泛起一点酸意,原来信誓旦旦说要当个好王妃的,就是他有宠爱的人,也绝不吃醋,哪知道这一点点就叫人心口冒酸水儿。 碧微怔怔抬头看她,不意她会问这话,细叶问她和卫善问她怎能相同,只这一眼就要落泪,转而又笑起来,也不再低头,抬起脸来看向卫善:“怎么会呢?”委屈过了,从此就不委屈了。 卫善伸手抚上她的背,手指头轻轻拍她,宽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正是知道姑姑的苦楚,才更说不出太子心里最喜欢她,一定待她最好,往后她生的孩子也最受重视的话来。心里滚过一回,竟生出些别样的烦恼,她嫁给二哥了,是不是以后也会如此。 碧微一看她眉梢眼角,便知她有了旁的心思,一想到秦昭抿嘴便笑,侧脸看她,伏到她耳边问:“你跟你二哥是不是……是不是两情相许?” 她还从未问过这样亲密的话,可在卫善心里,两人是该当亲密的,只见她问,冲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说完了,脸上微微泛红,也不懂得这样算不算两情相许,自从她窗前排了那样一排雪兔儿,小哥哥就再没说过二哥的坏话。 碧微咬着唇儿笑起来,这事儿怎么瞒得住人,只当眼里心里都压下去了,可一点笑意就全漏了意思,她伸手抚抚卫善的头发,替她正一正鬓上如意嵌宝小金簪儿:“咱们俩个都能如意才好。” 两人坐得片刻,正元帝便从祭坛回宫,听说皇后发动了,连礼服都没换,急急赶到丹凤宫来,身后还跟着秦显秦昰。 秦昰等肚子里的小娃已经等了许久,听说要生了,比正元帝还高兴,奔回来一脸是汗,卫善和碧微出门行礼,秦显笑呵呵打量卫善:“善儿都长这么高了。” 正元帝冲着卫善点点头:“小姑娘出门一趟,倒有许多趣闻,你姑姑常说给我听,说你胡闹淘气的很,我看倒是长大了,沉稳了。” 里头徐淑妃出来拜见正元帝,禀报说皇后娘娘身子尚好,太医医女看过一回,怕要到明儿早上,正元帝一听便道:“二月二好日子,给朕再生个小皇子。” 既要到明儿早上,他便不会一直守着,把两个孩子留下,自己回了紫宸殿,秦昰好容易等大人们说完了话,一下扑到卫善身上,几个人里变得最多的就是秦昰,原来是只圆西瓜,如今是只长圆冬瓜,身上的肉又紧又结实,抱住卫善便道:“姐姐出门玩都不带我。” 被秦显一巴掌拍了头,碧微立在一边,有正元帝在时,她立在卫善身后,生怕秦显同她搭话,等到正元帝走了,这才松一口气,笑盈盈看向秦显。 秦显也瞧着她,两人目光脉脉,卫善牵了秦昰就走,逗他道:“我们昰儿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人多的时候秦昰不敢说,跟卫善却没什么不好说的:“我想要个妹妹。” 第206页 正元帝御案前圈了好几个字,都是预备给儿子起名的,比起徐淑妃那胎,皇后的儿子,他上心得多,既然要生了,便从这几个字里挑出最满意的意,御笔写下一个“昊”字。 若是生个女儿,就先起个小名,想到皇后几回都想要个女儿,再想想在青州去世的小公主,又抽出一张纸来,写了两个字“如意”。一左一右备好了,吩咐王忠把这两幅字收好,此时用不上,往后也总能用上。 除了丹凤宫,各殿都没有安歇,都在等着皇后娘娘这一胎是生皇子还是生公主,乔昭仪自落了胎便在殿中请了佛像,说要替儿子念经,盼他往生,下辈子不受苦楚,此时长跪在蒲团上,求皇后平安。 符美人亲自端了羹汤来,看她嘴里还念念不住,等她念完一段,这才上前:“我来替你念几卷,你坐着喝些汤罢,咱们一道守着便是。” 日落月升又月落星沉,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丹凤宫里传出喜讯来,珠镜殿里杨云翘也是一夜未睡,宓才人倒安眠整夜,她份位太低,生子封王的事儿还轮不着她。 杨云翘在殿中来回踱步,等宫人回来一把拉住:“皇后生了什么?” 为着不起眼,出去打听的不过是个小宫人,她被一拉一问人都懵了,结结巴巴说道:“奴婢听说,皇后娘娘生了个如意。” 第117章 大婚 杨云翘一夜都睡不安稳, 天将亮的时候彩鸳派小宫人出去打听消息,可她哪里敢到丹凤宫里去问,宫中因着皇后生产, 各处都不许乱走, 怕犯了忌讳,被人捉住就是一顿板子。 连拾翠殿绮绣殿里都约束宫人不许随意出门, 分到她头上也无法推脱, 人还没敢走到宫道上, 缩身听见来来回回的太监们在传皇后生了个“如意”, 她便赶紧回来禀报了。 杨云翘听见生的是如意,只当是个男孩, 从此皇后可不就顺了心意, 杨家不得力,又送人进来分薄宠爱, 儿子又挪出珠镜殿住到明义殿去了, 她思来想去无人可问, 一直坐到天亮, 收拾了几件金镯金铃销, 带着宫人, 亲自送到丹凤宫去。 卫善和徐淑妃两个守了一夜,先还说定一人半夜,就在丹凤宫的偏殿里歇一歇,可卫善哪里睡得着,她从没见过人生产, 徐淑妃也不欲让她看,还没成婚的姑娘家,怕她看得多了,心生惧意。 赶了几回还赶不走她,便也不再赶,帐子里头卫敬容一时醒一时睡,生得倒还算顺利,徐淑妃还道:“姐姐不是头胎,生得顺些,我那一回磨了两日呢。” 卫善倒不关切卫敬容这一胎是男是女,她只求姑姑平安,每每听见她呼痛呻吟,便站起来要往内室去,被嬷嬷们拦住:“公主稍安勿躁,女人都有这一遭,娘娘身子康健,并没大碍。” 这么个叫法竟然还说无碍,可嬷嬷医女都这么说了,她便坐定,夜里还吩咐小厨房送热食来,这么多人守着,总不能叫她们都饿着肚子。 几人轮换着吃饭,医女不时去帐内看一看,徐淑妃去看过了儿子,看卫善吃着浓茶提神,数着钟点说:“二月二龙抬头,是好日子,生下来的孩子必定康健有福。” 外间烧着热水,一夜都不曾断过,到天色发亮太阳初升时,卫敬容第三个孩子出世,王忠早早就过来报信,皇子公主名字都已经取好了,等报到紫宸殿,知道生位公主,王忠便急急捧着那张撒金纸,奉到丹凤宫来。 小公主的小名儿起定了,就叫如意,洗干净裹起来,再随着卫敬容从产室挪到正殿,已经吃上了奶,小嘴儿抿得紧紧的,睡得正香。连哭也只哼哼两声,哭完了就睡,卫敬容看她一眼,自己也睡了过去。 到天光大亮,卫敬容才醒了过来,只听见外头有人声,才刚一动,结香便扶起坐起来,调好的蜜水奉给她喝,轻声告诉她:“各宫里的娘娘们都来了,徐淑妃忙了一夜,这会儿还在外头交际,小公主抱给乳娘吃奶去了,公主眼儿都不错的盯着呢。” 卫敬容方才缓过来些,立时便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叫她们赶紧歇着去,免了淑妃明后两日的请安,让善儿赶紧回去,她船车劳顿,哪里受得住这个。” 把人一轮一轮的赶走,卫善这才回宫,才下船就赶上姑姑生女,旁的话都不及吩咐,人往床上一挨,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素筝旧日送了几回东西到丹凤宫去,仙居殿里预备下了吃食热水,被褥帐子重又熏过,从掌灯等到现在,沉香早就累得眼皮打架,回来这一段路,卫善都是坐了小乘轿子回来的。 卫善这些日子都没断了习武,又是打猎骑马,身子比原来健壮得多,可忙了两天一夜,依旧支撑不住,素筝让她们几个都歇着,自己在帐外守着卫善,拿出从业州带回来的衣裳量尺寸,好让尚衣局赶制宫装,这还是陛下头一位公主,洗三满月必是要大办的,得赶紧先把衣裳准备起来。 翻开箱子一瞧,件件都比尚衣局做的要华丽,样子也新巧,缀珠织金,光是红的便有银红桃红海棠红石榴红,深深浅浅裁了一箱子,撒花寝衣,织金睡鞋,还翻出一件合色的小袄,一面绣了喜上梅梢,一面绣了玉堂富贵,扣子一排是白珍珠一排是红玛瑙,竟是两面都能穿的。 赶紧叫了初晴来,昨儿初晴兰舟两个没跟着留在丹凤宫,放下帘子走到外头,抖落开袍子问她们:“这是公主新做的?” 第207页 比尚衣局的式样还新许多,自从南北隔断,南边的新样子少有传进宫来的,还是前朝那些旧花色翻新着穿。初晴一看便笑:“这是二殿下专找人做了送来的,这两箱子是公主日常穿的,没带回来还有许多呢。” 二月里节庆多,小公主的洗三满月不提,亲耕亲蚕皇娘娘不到,公主也是要到的,还有一桩大事,二月里是太子殿下大婚,连着几回都要穿新衣。 旧年的必是不能穿的,素筝早就把去岁的衣裳都翻出来,算好了先让尚衣局做裙子,长一些还能在腰上收一收,披帛也都挑好了料子,这么一看,倒不必做新的了,这几件已经足够奢华。 冰蟾又把配套的首饰拿出来,笑盈盈的对素筝道:“你能想着的,我也早就算好了,这些都是用得上的。”也都是新的,珠子的宝石的,攒细珠的大凤花钗,口里啣着红宝石,这一枝钗戴出来便足够人眩目的。 “这些会不会太华贵了?”卫善这样的衣裳都已经是日常穿着了,一路回了宫才看见娘娘们身上新式的衣裳还未上身。 素筝笑一笑:“公主年岁也大了,又是大场合,穿这些正合适。”不论哪个庆典,卫善的位子都是排在前对的,穿得华丽些也是应当,把衣裳都挑出来,挂在衣架子上,正要挑些沉水香梅花香熏一熏。 初晴笑起来:“公主如今不用旁的香了,只用松针香。” 几个小宫人抬了铜香炉,点上松针松叶香,一点点熏着衣裳,长安殿还特意做了细粥送来,炊雪知道卫善在睡,轻声道:“我们公主知道殿下必是累极了,特意让我拿些合欢花线香来,这个最安眠的。” 卫善一直睡到晚上,天色将暗的时候才醒过来,掀了帘子出来,就见屋里点着灯,还是她走时白玉玉兰灯,沉香睡了又起来,守在灯前做针线,替卫善把鞋子上的珠儿攒紧。 卫善算着日子,二月底就是秦显大婚了,数一数也没有多少日子,怪道遇见正元帝,碧微会这么不自在,她自往殿外去,披着斗蓬往长殿看一回,前面已经熄了灯,四下里寂寂无声,既无春虫又无鸟鸣,只有丹凤宫前还有灯火。 沉香提了灯走到她身边:“公主要是走了困,要不要打打花牌?” 卫善摇一摇头,碧微此时的身份一半是公主,一半是太子侧妃,大婚的时候别人都在离宫里待嫁,她却还在宫中,难道竟要去吃太子哥哥的喜酒不成。 想到碧微对着她笑,说半点也不委屈的样子,到底还是有些可惜,往后身份定下,以姑姑的性子,就算此时关照她,往后也必是多提携太子妃的。 想到秦显又想到秦昭,已经回了宫,得给他写封信去,把那双在船中绣的扇套拿出来,黑底线上绣着银竹叶,是她做的绣活里最精细的一样。 铺开纸一时又不知写些什么,连婚书契约这东西她落笔时都没羞涩过,可又要怎么跟他提姬妾的事,难道要告诉他,他拒了姬妾,其实她心里是很欢喜的么。 面上一烫耳廓一热,不好意思叫秦昭知道她是个小醋坛子,想了半日问沉香:“二哥寄给过的桃花蜜还有没有了?” 那十来种花蜜吃的只余下一个底儿,小罐子洗干净,一溜儿排开摆在箱子里,那九层的摩诃罗娃娃实在带不回来,要等着船运回来,只把这些罐子带着。 卫善从里头挑出一个来,印着一枝桃花,底下还有一对儿如意环,从小厨房里放了醋来,倒了半罐子,让沉香封好,明儿差人送到清江去。 第二日天一亮,才刚落地的小公主就有了封号,封为永福公主,例同亲王,正元帝连着两日去看这个新得的女儿,裹在包被里,小小一团,正元帝都不敢抱,怕自己力大,一碰就把女儿的骨头给碰碎了。 正元帝这样喜欢这个女儿,卫敬容把女儿抱到身边,摸着女儿的眉毛道:“这双眉毛倒跟我们妞妞生得一样。” 赏赐流水似的淌进丹凤宫来,小婴儿才落地两天,金玉如意就得好几把,缎子绢帛还更多,连秦昰都说要给妹妹预备小弓箭小马驹,等她大了,一道骑马。 反是卫敬容蹙了眉头:“这下子倒不巧,显儿大婚,我才刚出月子,这些琐事都要交给淑妃,也着实辛苦她了。” 六局二十四司,半年前就已经预备起了太子大婚要用的各项礼器,本朝迎娶的头一回太子妃,场面自然要办得大,东西都得新造,东宫各处修整屋宇,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正元帝委屈了谁也不会委屈太子,拍一拍她道:“你别操心这些,她是有功的,我自会赏赐她。”拾翠殿也得了一轮赏赐,说她协助皇后襄理宫务,为后妃表率。 卫善悄悄问了碧微:“你要不要出宫回府呆上两日?姑姑那儿我去说。”说是祭祀父母也好,姜家姐弟总要出去开府,总不能在宫中祭祀。 碧微低头想了半日,心里早知有这一日,可不看不听总归好受些,点头应了:“劳烦你。” 第118章 出宫 卫敬容在做月子, 她又是个操心的性子,碧微回侯府这件事,卫善便不愿烦她。她虽在往来信件上不说, 可对太子要纳姜家女为侧, 她心中并不赞同,可既驳不了太子, 又驳不了正元帝, 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敬容怀孕的这几个月里, 手上大半事都交给了徐淑妃, 徐淑妃也办得中规中矩,卫善便特意去了一趟拾翠殿, 带着自己亲手做的小鞋子小衣裳, 披着大斗蓬从仙居殿往拾翠殿去。 第208页 绕过云梦泽竟碰见了秦昱,他坐在云梦泽边的大石上, 眼睛望着结了冻的湖面, 手里捏着一根钓竿, 竟是太监们替他凿开一个冰洞, 正在钓湖里的鱼。 卫善在业州时原来没玩的都玩过的, 去岁三月三打个秋千就算玩过了, 如今放鹰打猎凿冰捕鱼,样样都试过身手,看见秦昱做这个模样,便知他心不在焉,学古圣人冰间求鱼, 也不学得像一些。 卫善不愿理会他,眼看他坐着堵了路,往假山石小径里绕过,领着一众宫人绕些路往拾翠殿去,秦昱的小太监小禧子抬眼看见,凑到他耳边:“永安公主过来了。” 被沉香看个正着,对卫善道:“公主要不要跟齐王打个招呼。”这么看见了当作没看见,也落人口实,何况齐王再不是那等有胸怀的人。 一大早就触这么个霉头,卫善抿抿嘴巴:“不必了,齐王正钓鱼呢,咱们这许多人,可别把鱼给吓跑了。”杨家这辈子被压成这样,秦昱也只能靠一个曾文涉了,还得熬死袁礼贤胡成玉,他要出头实在太难。 秦昱发怒使宫妃落胎的事,卫善在姑姑信里看见,想也知道失了一子,正元帝心里有多么窝火,他白衣跪在紫宸殿前请罪,都吐出一口血了,正元帝这才饶过他。 也不能不饶,都吐了血,若还不饶过,又要被人说父不慈,苛责太过,一个是刚成型的男胎,一个是将要成年的皇子,正元帝气也出了,饶过了儿子,依旧让他跟着翰林院的老翰林们修书。 他这些日子在宫里无声无息,认真作起学问来,知道父亲要修史,揣摩他的心意,时常进献给他看,父子两个关系和缓。 走修书进献这一条路,果然有效用,秦昱心里烦了杨家,杨云越只会让他也跟着上战场历练,打出来的功劳才最得正元帝看重,可修书修史才能名垂青史,还正搔着正元帝的痒处,这上头听曾文涉的比听杨家的有用的多。 孝顺二字做到骨子里,正元帝心中这根刺也就能拔出的,秦昱正自出神,小太监也早早就备下了鱼,就算钓不上来,也能进上去说是他亲手钓着的,献给父亲。 听见卫善竟对他视而不见,手上杆子一动,鱼竟脱了钩,小禧子赶紧下拜请罪,秦昱生生忍住:“嚷什么嚷,鱼都叫你吓跑了,怕是善儿没瞧见咱们。” 此时已经势弱,更不能再惹事,心中却气愤难当,卫善也还罢了,姜家那个空壳公主竟也敢看不起他,想到姜碧微肯给太子作妾,见着他却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恨不得掩面而过,把他视作洪水猛兽,一时心火如沸,坐了半日依旧不能舒散,耳朵里听见细细一声猫叫,眉眼一松,看一眼小禧子。 小禧子一个激灵,堆笑应时,知道三殿下最不喜人这样笑,又赶紧把脸低下去,自挪明义殿,殿下便添了个养猫养狗养鸟的新嗜好,可这些猫狗抱进殿里,总是呆不长。 宫里的狗猫都要驯过才能抱到身边,怕外头抱来的挠了主子们,可殿下却是随手抱回来,云梦泽边假山石的山洞里掏出来的小猫,带回明义殿去让宫人喂养。 可这些小东西不会动的时候还好些,一旦会跑会动了,又惹恼殿下,小禧子不敢想,反身去寻,宫里有鱼有鸟,还有那些发善心的宫人们,离不得宫的,时常往园子里来,拿剩饭粒儿喂一喂猫,这些猫倒也生得油光水滑,见人也不怕,要是不遇上这个魔星,猫子猫孙都不知传了几代。 那回遇上长宁公主,一气儿扔出去两只,皮毛撕裂,巡军还当宫里逃进小兽来,着实追捕了一番,宫里是忌伤生的,猫儿一多,便有专人捕了去,放到宫外山陵上,绝计不能捕杀,小禧子连着绕了两圈儿,也没仔细找,就当是节里绕过它的性命。 秦昱这火气没地儿发,回去自有一番折腾,小禧子心里念上两句佛,结结实实挨了秦昱一脚,捧了那鱼,一路呈送到紫宸殿去。 卫善抬步到了拾翠殿,紫芝一见她来了,亲自来迎:“我们娘娘正抱着五殿下逗乐呢。”徐淑妃少有闲时,卫敬容做月子,许多事便得她来分派,亲蚕礼更是排演了又排演,生怕自己出了差错。 更不必说后面还有太子大婚小公主满月两桩事,一日就没有几刻能闲,卫善一听便道:“你们娘娘辛苦,若有什么要帮手的,只管告诉我就是。” 紫芝一听便先称谢,卫善进了拾翠殿也是这么说,徐淑妃抱着儿子,一刻也舍不得放下来,乔昭仪几个也都围着她,看见卫善立起来,彼此见礼,跟着便道:“才从娘娘那儿瞧了小如意来,如意倒跟公主有些相像。” 卫敬容怕这个女儿身子脆,丈夫又立时就给了封号,还同亲王例,一出生就这么尊贵,反而怕压了她的福气,便下令不用尊称称呼她,都叫她的小名儿,好把她叫的结实些。 徐淑妃拿了那几件小衣裳抖开来看,看见针脚有粗要细,知道确是卫善亲手做的,笑着道谢,又把太子大婚要用的各样仪仗器具单子拿给她看:“我瞧了一天,瞧得眼睛都花了。” 卫善拿过来一看,确是样样都精心,太子大婚,礼部工部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也不过呈上来给皇后看一看规格,真有大错这些官员也不必当差了。 卫善难得来,来了又坐着不走,乔昭仪几个便知她有事说,寻了由头离开,卫善这才开口:“碧微姐姐想出宫去祭祀她父母亲,一桩小事我不想再烦着姑姑,怕她月子里头还要操心,就来娘娘讨个恩典,许她出宫去。” 第209页 徐淑妃立时接口:“这怎么敢说恩典呢,还让公主特意走一趟,我来安排车马,看公主哪一日方便。”徐淑妃一听便知这是找由头回姜家。 她在宫中也是尴尬,太子大婚她得看着,第二日饮宴她又得在场,阖宫里谁不知道太子同姜家姑娘有事,接连往长安殿里送的东西都不知有多说,若要她说,便是这姑娘太傻。 可太子一片心意摆在那里,她若不珍惜,也自有人按着她的头要她珍惜,这番离了宫,再进宫时,便得从长安殿挪到东宫去了。 徐淑妃想一想还是道:“公主既有了名分,再进宫来时,便得挪到东宫苑去,再往内廷来便不那么方便了。”她不是正妃,又要如何走动。 情到深处无怨尤,那都是一句空话,拿来骗骗旁人,骗骗自己的好听话,徐淑妃自己是从九嫔位一步步升到妃位的,当年也曾看着杨云翘如何得宠,两人浓情蜜意时,若个鸳鸯并蒂,柳叶合心的帕子荷包也都上过身,后来又如何? 如今还得靠着宓宝林,陛下才能踩一踩珠镜殿的门槛,可这些话不便她来说,好心多提一句,见卫善点头,满面是笑,指给她看:“晏儿手指头都会抓人了。” 伸出一根指头,被小娃儿一把抓住,两人玩这样的游戏,也能咯咯笑个不住,卫善抱了秦晏玩上一会儿,满身都是奶香味。 香喷喷的出了拾翠殿,又去了丹凤宫,在阶下遇到了林一贯,笑盈盈对卫善道:“齐王殿下给陛下送一对鲤鱼,说是亲自钓来的,陛下给娘娘送来。” 卫善听他特意提鱼,进去便先行礼,正元帝见卫善来了,着意问她:“善儿往哪里去了?” “我给五弟送鞋子去,他手指头都会抓人啦,可有劲头呢。”脱了大斗蓬,凑上去看小如意,女孩儿生得清秀水灵,看着更像姑姑,长大了也必是个小美人,一面捏她一面道:“姑父今儿可是吃福,吃上鱼了罢?” 秦昱不大不小告了卫善一状,说是分明碰见,善儿却不理人,年纪大了性子也古怪起来,谁知一句话就被卫善戳破:“我看见三哥在钓鱼,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冰面,都不敢上前去。” 她来来回回带了这许多人,捧手炉的,捧手筒的,还有从拾翠殿里才得的羊肉小包子,是京郊人吃的民间口味,徐淑妃宫里人做的,特意给她尝一尝。 被卫善借花献佛呈给正元帝,比起鱼肉,他更爱羊肉大葱包子,拾翠殿本来就是常备给他的,正元帝倒没再问,可心里又给秦昱添上一笔。 等到如意在含元殿里办过洗三宴,碧微便收拾了东西领着弟弟一同出宫,卫善到九仙门去送她,同她说定:“你收拾了好酒好菜,我过两日去你家作客。” 姜碧成不舍得离开皇宫,秦昰也在跟他说悄悄话,两人约好了一道打鸟的,等他回来只怕雪都化了,可祭祀先人是大事,秦昰便道:“咱们等再下雪的时候打鸟,秋围的时候我要再猎一只黄羊。” 碧微握了卫善手,轻轻一捏,那番话卫善对她说过,她心里明白,离开长安殿时便处处都先收拾过,低声谢她,同她说定:“你可一定要来看我。” 第119章 饮醋 卫善接连几日都抽不出空来, 卫敬容把她差到徐淑妃的身边,叫她跟着徐淑妃看看宫中大宴是怎么安排人手的:“你出去这么些日子,原来的功课可都丢了罢, 赶紧跟着淑妃多看看多听听。” 日子一天天的过, 走的时候还是小姑娘,算一算再有几月就满十四了, 该教她的一点都没教, 定婚备嫁, 眨眼就过去了, 怎么不叫人着急。 卫善给秦昭寄了一罐头醋的事儿,哪里瞒得过卫敬容, 洗三一过, 她便把冰蟾叫到丹凤宫里,细细问她路上都有些什么事。 问了才知道这十个月里, 两人的信一直就没断过, 秦昭在宫中时还能说是写信给小妹, 在大营里还牢牢记着不忘, 又是九层摩诃罗, 又是一城烟火, 卫敬容听着,嘴角就翘起来。 善儿这个孩子,此时不懂得,往后便能知道这份心思有多难得了。原来总想着显儿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善儿嫁他便是皇后, 这才觉得是桩良缘。 如今看看反是昭儿更好,心思更细,待善儿那是从小到大的体贴,秦昭从小要的便少,别个都要马要狗,独他和善儿一起养一只树丛里掏出来的黄白猫儿,那小东西本来便养不活了,怕是生下来太弱,被母猫给丢了。 善儿拿小被子裹住,又喂它吃奶糕调的糊糊,两个人尽心看着,这猫儿竟然活过来,那会儿正是冬天,丫头们在做炸糕吃,裹了蜜豆泥,炸得金黄酥脆,满屋子都是甜香,就把这小猫叫炸糕。 很是精心的养到它能跳会动,竖着小尾巴在点心盒子里拱来拱去,睁开乌晶晶的眼仁儿,叫声娇嫩,还会举着小爪子扑人。 卫敬容一时想起旧事来,这猫儿后来摔下罗汉床跌死了,善儿哭红了眼睛,是昭儿拍她哄她,还满园子想找一只跟小炸糕差不多的猫儿来,想哄善儿高兴。 可善儿是个死心眼,这些小猫都不是炸糕,哪一只都不肯要,抽抽哒哒哭了许多天,后来怎么好的,连卫敬容都忘记了。 这么想一想,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善儿想要什么,他总是尽力,若实在不成,也不叫她难过得太久,卫敬容越想越满意,这会儿若是再不教导她,到了封地要怎么给昭儿帮手。 第210页 原就想把她领在身边,学着怎么管宫中事务,后来正元帝和秦显都没有要结亲的心思,她便也不再把侄女儿拉在身边,免得传到正元帝耳朵里,再被人挑唆两句,让他以为她还存着要结亲的心。 此时秦显正妃位已定,教导善儿这些也不怕人说闲话了,可她又在月子里,这桩事便交给徐淑妃。徐淑妃拉过这项重任,只觉得身上担子重得很。 又是大婚又是满月,还有亲蚕礼,再加上教导公主这一项,很有些喘不过气来,杨妃纵不是个空摆着好看的,也不能叫她插手这些事,余下的份位又不足,想多抬起两个来罢,又怕再来的跟杨云翘是一样的性子,那还不如自己辛苦些。 谁知卫善很让人省心,礼单子一拿上来就有分得清是六局里哪一局该管的事,尚服局管宫中御服首饰,出席大典时哪一宫里的娘娘们穿的礼服分派给她们,让两位尚服先来奏请。 大典之中各样礼仪也先让两位尚仪到各宫说明,派司赞典赞何时祝酒何时宴时。尚食局把各宫娘娘们不用的汤水果酒都列出来。当天各宫要送给太子太子妃的东西,也先列出单子来筛选过,免得有犯忌讳冲撞了的。 卫翻翻一回便说出十几样,徐淑妃听得惊诧,娘娘派人来说时还说公主从未学过,原是自谦,这样能干还说从未学过,光是公主一个,这样的大典就已经能分派过来,着意赞了一声:“公主果然是从小就跟着娘娘的,这些事我还手生呢,若有不到处,还得请公主指点。” 她话说得软,卫善也跟着软:“淑妃娘娘办得极好,我不过是白说几句,跟过来看看热闹的。”徐淑妃接了差事,自然要办得顶头上司满意,把大宓小宓分开坐次,按着份位来,宓宝林离皇帝远得几乎看不见,位次都排到回廊下了,少不得要吹吹枕头风。 宫里有窖藏的旧年菱角新菜,是预备着今年太子大婚拿出来的,连同冰封的葡萄柿子石榴这些节令没有的东西,一并呈在食案上,卫善随手就给杨云翘的桌前添了一碟子菱角。 徐淑妃一看便道:“她不吃菱角,旁的水生物她都极爱,倒不像北边人,只这一样不肯吃,古怪得很。”卫善却笑一笑:“都是旧年窖藏的,葡萄还好些,旁的谁也不真吃,不过摆在碟子上看一看罢了。” 王七从杨云越那帮族亲嘴里还真挖出些东西,杨云越那几批女孩子,都是从南边买来的,有采菱的有采藕的,南边坐小舟采菱角采芡实摘荷花,写出诗来自然美。 甚个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听着是好听的,看也是好看的,可七八岁大的女孩儿,便要坐在大木盆里划水采菱,采了来还得剥出来,菱角刺硬扎手,一双手就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王七一报给卫善,卫善便想起这么一节来,卫敬容喜食这些水里生的嫩物,初夏的银苗菜更是不能少,杨云翘却是看都不能看见菱角,她最厌这个,说这东西生得恶心食之无味。 剥上来都是白嫩嫩水灵灵的一碟子,怎么会恶心,偏是这些小处,叫她猜着了,给杨云翘添上这么一碟子,本来她看太子娶亲便不好受,这下就更不好受了。 徐淑妃自然不会因为杨云翘开罪了卫善,这本来也是一桩小事,窖藏的东西摆在海棠五心攒心中,一桌上能有一碟,已经算是盛宴了。 小小作弄杨云翘,至于杨家那个苦命的侄儿,则听了林先生的计策,不用卫家人同他接触,他本就是随处混口饭吃的,凑出一个曲艺班子,让他抄抄写写干干杂活,慢慢到京城来。 卫善坐了整日,觉得无趣,在业州时不时便能传一传王七,吴副将把她送到皇城便又行军去了清江大营,也不知道二哥收到她送的东西没有。 秦昭早早接着卫善将要到京城的消息,掐着手指头算日子,她既到了京城总要给他写信的,等吴三人到,卫善送的东西也跟着到了。 盒子里装着三件东西,一个梅花攒心的剑穗儿,一只扇套,还有一只桃花雪洞小罐子。秦昭一看便笑,那剑穗儿打得很用力,两边抽带拉得紧紧的,可一拉紧扭在了一起,拿起来看倒不像是梅花攒心,像条扭在一起的毛毛虫。 她本来就不会打结子,绣活还好上些,结子总是用不准力气,想来是练了功夫,收上的力更收不住了,秦昭把这只穗儿捏起来,取下青光剑上的白玉绦环,把这轻飘飘的梅花结系在剑柄上。 帐中小吏看一眼便扭过头去,好生不解,主帅生得英姿勃勃气宇轩昂,腰上配的自然也是吹毛断发的好剑,这么一把剑,配上这么个玩笑似的小剑穗,很有些不匹配。 剑穗做得不好,可扇套却很精心,黑纱银丝,绣的分明就是卫敬禹的《石竹图》,真迹就在藏在卫家的书楼里,是他最喜欢的一幅。 分明最烦这些,倒难为她绣得这么细致,秦昭一看便仿佛看见,卫善的小手指头上多扎了十七八下,翘着小手指头又抽气又要做针线的模样,不由得肉痛。 小吏才看那剑穗儿便糊涂得很,再看主帅拿起扇套竟蹙眉叹息,更是不解其意了,他光是拿眼打量,也知这扇套套不住主帅那把扇子,那扇子太长也太大了些。 等秦昭捧起那个桃花雪洞罐子,看见罐口密密封住,里头也不知装了什么,知道善儿跟叶凝学了酿竹子叶飞青,还当这是她送来的酒,拍开罐子,叫人拿了酒盅儿来。 第211页 小吏奉上酒杯,心里诧异,主帅帐中从不饮酒,今儿怎么破例,凑近了鼻子一动,差点儿叫起来,这分明就已经酿坏了,酒都已经变成醋了,一股子酸味儿。 秦昭自然也闻见了,片纸只字全无,不是酿的酒又还能是什么,善儿亲手酿的,坏了的他也要尝一口,一共只有半罐子,倒出来也不过几杯的量,浅浅倒出来一丁点儿,还未沾唇,赵二虎便送了军报来。 秦昭把杯子搁下,赵二虎等着吩咐,河上已经解了冻,船艘重又建造,他一面呈上军报,一面盯着那罐子看,心里知道那是公主送来的。 每回一想到公主两个字,就跟着面热心跳,这些东西不是送给他的,可看着也觉得高兴,赵二虎看见那只杯子里浅浅的褐色酒汁,闻见帐子里一股酸味,脱口而出:“王爷怎么喝醋?” 秦昭一怔,低头再闻,哪里是什么酿坏了酒,分明就是醋,善儿怎么忽然之间给他寄了一罐头醋来?他举着杯子送到唇边,舌尖一碰,酸入心底。 这罐头既是寄给他的,可有什么事儿让善儿不顺心了?叫她心里不高兴了?一杯倾进喉口,满腔酸意也还是没想出来到底哪儿让她吃醋了。 想来想去,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生怕她受了委屈,也绝没有拈花惹草,怎么都想不出来,眼睛看着那只罐头,酸味过了竟然笑,原来以为娶个蜜坛子,原来是个醋罐子。 第120章 战事 秦显大婚之前, 被礼部的官员拘在麟德殿中学习各样礼仪,接连学了几日,他便没了耐性, 趁着去丹凤宫看小如意的时候把卫善扯到一边。 卫善一看他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就翻眼儿瞪他:“姑姑这儿忙着呢, 你可不许添乱,也不许给姜姐姐添乱!” 秦显被她戳破心思, 她这么早就避出宫去, 他又不能明晃晃往姜家去, 也不知道她在外头过得惯不惯, 吃的用的可有哪样不顺心,恨不得派小禄子去瞧瞧, 可小禄子太扎眼, 一瞧就知道是他派过去的。 秦显人高马大,卫善虽长高了, 又穿了一双高底鞋子, 依旧不到他胸膛, 可他被卫善瞪一眼, 气势便弱下去, 哀声叹气:“我知道, 我就是想借小顺子用一用。” 他有许多东西想送去姜家,打着卫善的旗号,她们二人交好,是阖宫都知道的事,借她的名头送东西, 那便好得多。 卫善抿紧了嘴唇,听见里头姑姑和淑妃正在逗如意,说她眼仁这么黑这么亮,长大了必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儿,偏秦昰在里头打岔:“可妹妹还没牙呢。” 惹得一屋子的宫嫔都笑起来,秦显站在廊下进不得退不得,卫善想甩袖便走的,可身子一侧又心软了,看他一眼:“行罢,我把小顺子借给你就是了,你可不许叫姑姑和姐姐都为难。” 碧微都已经避了出去,再给她惹出事端来,也没人把帐记在秦显的头上,都只会说是她的不好,卫善想到前世,宫中内外可不就是这么传言的,那会儿碧微的日子必要现在难过百倍。 这么一想又觉得她难过一多半儿都是因着自己犯傻想嫁给秦显,如今看看只觉得上辈子耳朵眼睛聋了瞎了,放着二哥在眼前,竟然还想要嫁给秦显。 这会儿是半点都想不来当年是怎么思量的,碧微经逢大难还能不计前嫌把她从杨家捞出来,这么一想,心就更软,叹一声道:“姐姐极苦,你替她多想想。” 秦显搓搓手,听见卫善答应了,拍一拍她的头:“知道了,你倒操心这些。”想说不防操心操心她自己的婚事,到底不好打趣妹妹,只冲她点头:“你帮我大忙,我也会帮你,善儿放心,大哥必不会亏了你的。” 卫善一听,立时想起秦昭来,不由得面上发红,气得打了秦显一下,又不敢把事儿闹大,冲他又瞪眼睛又跺脚,气得返身便进了殿内,让沉香吩咐小顺子把东西送到姜家去。又特意送了信,说实在难走脱,等回卫家的时候再去看她。 小顺子遵照吩咐把东西送去了,回来便冲着沉香乍舌头,里头彩缎首饰不必说,还有十八盆山茶海棠,都是从宫里暖房搬出来的,小顺子啧一声:“姐姐是没瞧见,那东西多的,小禄子还跟说这差事,常办常有。” 沉香手指头戳他一下:“闭紧你的嘴,里里外外的人问,你且得说是公主送的,都已经把事揽上了,哪能只得一半好。” 小顺子是常在外头走的,赶紧点头:“这好差事往后还交给我,风风光光出去一回,还有得着厚赏。”姜家姑娘倒是大方,一给就是一把小梅花小海棠的银锞子。 沉香气得拧他一下:“你就当自己是瞎子聋子,多的一句话都不许说,给公主惹了事儿,看我打不打你。”小顺子赶紧拱手作揖,笑嘻嘻退出去,把碧微捎带给卫善的东西留给沉香,沉香捧着盒儿进屋:“这事儿公主便不该管。” 管得好那是人情,管得不好可不叫人说嘴,到底太子妃才是正经姑嫂,此时她还没进宫来,进了宫难免要听这些风言风语的,到时心里怎不难受。 沉香跟着卫善这许多日子,又出过一趟远门,涨了见识:“袁相胡相都是立推正统的……”后头的话不再说,若是太子妃有子,等到秦显当皇帝了,她的儿子就是皇太子,一杆子往后支二十年,都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到时秦昰秦晏不过是亲王。 第212页 卫善正在给林先生写信,问他当年那批旧人,可招揽回来了,咬着玉头竹杆计算这些旧人能回来多少,纵有十之一二也是好的。 林先生作《大业英雄志》并不是专为了拍马,他肯搬离龙王山,在卫王庙前开了一间小茶寮,请了说书先生,轮番说卫王的这段故事,是为了把当年那些旧人再引回业州来。 《大业英雄志》传得越远越广,能听见的人就越多,写到卫王这一段,有些旧事是旁人不知的,林先生把这些戏言嵌在书中,只要听见,活着的还有心回来的,自然就会回来。 卫善不明白他说的旧人,除了军队还能有些什么人,当年卫家的兵丁都被正元帝收编,譬如姜家和周师良的人马,也都一样打散了,分派到各地去,这些人便是心里想着卫家,终究也难成势,也更别说什么一呼百应的话了。 她正出神,冷不丁听见沉香这么一句,抬头便道:“沉香都能有这番见识了,我心里有数。”若连这点忙都不帮,那还说什么要报活命之恩,确是无人知道无人计较,可她心里明白,绝不能当作不知。 沉香知道公主就是个倔犟性子,既说了这话,便是心里已经思量过,便不再开口,替她把茶满上,又问业州送来的新婚贺礼到了没有。 太子大婚,前朝后宫一派欢欣,偏是此时有战报传来,大贺氏内乱,乌罗部族被铁利部赶出了汉人城池盐湖,趁乱攻进勿州,想抢些盐铁粮食,勿州离业州之间隔着平州辽州和建安府。 魏宽进言再用贺明达,贺明达离开勿州更近,可贺明达是正元帝留给儿子加恩用的,听见便开口驳了,反把卫敬尧调派过去:“他也歇得够了,正好动一动筋骨。” 卫敬容听见弟弟又往前线去,哪有不牵挂的,京城雪化霜融,可那儿却还是冻土,卫善嘴上宽慰她,心里也跟着犯疑,上辈子打这仗的是魏宽,魏宽断了一只手,还把人赶出勿州不说,还一直赶到了山北部,也就因着他这样悍勇,大贺氏这才诚心讲和,终正元帝一朝都未再进犯。 战报八百里加急送上来,亲蚕礼那一天,卫敬尧打了一个胜仗,把这些骑兵游击赶出了勿州,乌罗部族的残兵分成两股,一股往草原逃蹿,一股往新罗去,这批人就是恶狼,既无吃又无喝,那儿虽然贫瘠,可总比冰雪未化的草原要好。 高丽国君送来的求援书,到底是不是派军救援高丽,朝上分成两派,一派不愿意插手,高丽国两边都想讨好,一边给大业进贡,一边又还把自己当作大夏旧臣,乃是首鼠两端的反复小人,此时大夏鞭长莫及,求江宁王是怎么也求不来了,恨不得能亲身过来拜见正元帝。 一派的意思便是此时救援,但也要让高丽伤筋动骨,免得还想对大夏臣服,既要救援,便断了和大夏的联系,也别妄想再娶大夏江宁王的女儿,两边结亲。 太子大婚是大事,救援高丽反成了小事,到了二月二十八这一天,中门大开,太子妃乘金路进来,告拜天地,送入东宫。 宫中处处宴饮,小顺子的差事又来了,这回是一只长匣之中两股金钗,卫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小顺子跑了一趟,这回却没东西带回来。 卫善这才松一口气,若是带了些什么回礼,小顺子要怎么这时候进东宫,把东西送到秦显手里,也不知道今日碧微还睡不睡得着。 她翻出一坛子合花欢浸酒来,还是当日碧微亲手晾晒浸泡的,让小顺子再跑一趟,带了两盒金乳酥荷花酥去,洒上一小坛合花欢酒,让她饮后能安眠。 沉香捧了盒子进来,是从清江送来的,还是那只桃花雪洞的小罐子,里头盛的却不是醋了,里头装着满满的金丝阿胶蜜枣子,卫善将要入宴,嘴上涂了胭脂,拿手指尖沾了一点尝尝,依旧还是没信来,也不知道他明白了没有。 东宫苑里处处张灯结彩,新人进门,饮过合卺酒,结过同心结,从此宫中便有了太子妃。再隔两月那几位良媛承徽昭训也都要跟着进门了,连齐王身边都添了一位良娣一位良媛,都等着办喜事。 卫敬容还在月子里,也穿上皇后冠服出来了,行礼的时候很说了些勉励的话,私底下又赏了一对儿合色葫芦的荷包,一人一只,一面是红一面绿,绣的百子石榴,太子妃夜里便把那香囊挂在帐中,第二日卫敬容又赏了一对儿金玉如意,珊瑚宝树,样样都是吉祥花色,盼她早日能为皇室开枝散叶。 甄氏是她挑出来的,徐淑妃也赞脾性温柔,行事大方,虽是新妇,举止言行无一不妥,娘娘庶母们赏赐东西给她,她也各各都有回礼,只卫敬容得了她亲手做的一对鞋子,还给卫善绣了一个荷包。 秦显倒瞧不出欢喜来,虽是新婚,也是请了安就去了紫宸殿议政,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卫敬容伸伸手,把甄氏拉到身边,告诉她宫里哪个时辰请安,哪个时辰歇息,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往丹凤宫来走动。 卫善坐在一侧,心里有些烦恼,上辈子没经的事儿,这辈子都给碰上了,送了一对儿白玉环给甄氏,热闹还没完,前头就送了战报来,卫敬尧大胜,可却跌马来,伤了腿。 第121章 有女 卫敬容一接着信儿便红了眼圈, 信中只说受了伤,又没说伤得如何,心内焦急, 急问消息:“人怎么样?除了伤着腿还有哪儿伤了没有?” 第213页 卫敬尧是先被流矢射中, 力竭之后才跌下马的,身上除了腿伤还有箭伤, 卫敬容细问究竟, 眼泪便淌下来, 卫善赶紧抽出帕子给她拭泪:“姑姑仔细伤了眼睛。” 正元帝亲自到丹凤宫来告诉妻子这桩事, 看她抱着孩子落泪,叹一声道:“敬尧这小子, 从来都是这么个莽撞样, 我派个御医去看看,也好安你的心。” 卫敬容心中关切, 才要点头, 又生生忍了回去:“千里迢迢的去了, 说不准骨头都已经长好了, 倒叫人说他娇气, 阵前受伤, 还得陛下亲派御医。” “胡说,这是朕的小舅子,谁敢嚼舌头。”卫敬尧赶走了乌罗部的流兵散将,又威慑了高丽,间接算是帮了大贺部族酋长的忙, 这番用兵快速有效,正元帝正要褒奖他。 卫平在帐前当了副将,他原来跟着秦昭,这回也一道上了战场,卫敬尧已经不能加封了,便给卫平加封,又笑眯眯的问:“我这儿可有人来问婚事,你看平儿年纪也大了,跟魏家那个小姑娘可还般配不般配?” 卫善一时绕不过弯来,魏人秀比她还小上些,这会儿才十三岁多,怎么会有人提起她和哥哥的亲事,何况这两人只打过一两回照面,魏人秀怎么也不会提起这个来。 卫敬容也跟着怔住了,卫魏两家从来不和,去岁两家互相走礼,打的还是卫善和魏人秀两个小姑娘的交情,正元帝还问过一回,卫敬容当时便说是小姑娘家投契,年纪相仿,这才互相送送东西。 正元帝那时还道,两家一直不和,他也不好劝,小姑娘们倒先交好了,也是一桩好事,他是不是真心卫敬容心里清楚,此时谈起,收了眼泪,问道:“这魏家的姑娘也太小了些,怎么这会儿就定起亲事来了?” 卫平的妻子要能独当一面,正元帝分明知道,还提起这一桩来,她拿软话推一推:“平儿都多大年纪了,我相看的都是同他年纪相当的,魏家姑娘实是太小了。” 正元帝听她这样答,把目光扫在卫善的身上,卫善这一年里人高了,眉目也长开了,小小女孩子,一错眼儿就长大了。 卫善今日穿的是秦昭送她的合色两面小袄,穿了玉色的这一面,绣着大朵金红牡丹,红玛瑙作扣子,衣裳华丽了,头发便梳得简单,一只金环两朵金花,米珠儿作流苏,旁的一样饰物也没有,可这点年纪便艳光动人。 怪不得魏家那小子惦记着,正元帝一叩茶盏,看她大眼睛乌溜溜的转着,想说又不说的样子,笑一声:“怎么,善儿有什么话说?不想魏家姑娘当你嫂子?” 卫善一心想着那份战报,饶是她不懂得战事,也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林先生说小叔是空有侠心没有将才,卫修很不服气,林先生便把小叔打的那几场战拎出来,分明能一箭双雕的,他偏偏只是凭自己痛快,这毛病多少年也改不掉。 这回竟然一次办了三桩事,想想也不是小叔的脾气,他要打便打到底,哪里还会留个尾巴,高丽国派的使臣已经在路上,据说又献美又献宝,这番知道大夏的手伸不到他高丽去,一心一意在要大业捞好处,还派人把大夏当年分封在高丽的归义侯捆了送进京城来。 大夏立国也一样是把旧主赶出去,归义侯就是这么分封来的,扔在高丽多少年,也从来只当没有这个人,过得倒似个庶人,这回捆了来倒是装模作样,对大业表露忠心,连分封多少年的侯爷都捆来了,自然也就不能再重投大夏。 卫善心里猜测是林先生的主意,既恰逢其事,正好假借这个由头,让叔叔退一退,卫敬尧的性子既不适合混官场也不适合带兵,可他正值壮年,只要他在,纵正元帝不留一只眼睛看着卫家,朝中也自有人会留一只眼看着卫家。 倒不如对正元帝示弱,卫平才是个副将军,手里有兵也没打过几场像样的仗,正元帝心里他更是小辈,由他来执掌卫家,让卫敬尧退到幕后。 心里这些念头正在轮转,听见正元帝问呆呆应上一声:“秀秀?秀秀比我还小些呢。”卫善怎么也不会想到,正元帝是假借了卫平的事,来说她的婚事,她还真不知道卫平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上辈子没娶到嫂嫂就逃出京城,也不知道后来哥哥娶妻了没有。 卫敬容看她这样子,推了丈夫一把:“她懂得什么,还是个毛孩子呢,你怕不知,这孩子作弄昭儿,寄了一罐头醋到清江去,骗她哥哥说是酒。” 正元帝一听反笑起来:“哦?还有这桩事?”想想秦昭从小确是对卫善不同,抱着背着,那会儿还道秦昭这孩子跟着王忠全学了些侍候人的本事,不料长大了倒还得用。 卫善“腾”一下脸红起来:“我可没骗二哥,我又没说那罐子里头不是醋。”这点小事姑姑竟也知道了,想到自己还大言不惭,十分笃定自己不会吃醋的。 秦昭还她的那一罐头蜜枣子,也不知道放了多少蜜,银签子插起一个来,扯丝粘蜜,牙都给糊在一起了,得用舌头一点一点的舔着吃。 正元帝笑呵呵看着她:“也就你二哥受你作弄,这淘气的脾气不改,往后怎么嫁人?”卫敬容心知他是有意提起魏家来的,却猜度不出是为了什么,知道在他心里魏家袁相是卫家不能碰的,干脆提一提秦昭,看看他态度如何。 卫敬容使了个眼色给侄女儿,卫善立时站起来,装作大羞的模样迈出去,一面走口中一面说道:“姑父太坏,竟拿这事儿打趣我。” 第214页 上辈子正元帝可从来谈过她的亲事如何,那会儿怕她嫁给秦显,防范的倒仔细,也不知道姑姑和姑父在屋里会说些什么。 宜春殿里有她的人,杨云翘那儿也有初晴的小同乡,丹凤宫里还真没有,问了结香瑞香也不会肯说的,心里好奇,怎么姑父突然就谈起她的婚事来了。 等卫善出了丹凤宫,正元帝便道:“我们善儿也长大了,有人惦记上了。” 卫敬容不问是谁先笑起来:“哪是这会儿才惦记上呢,你瞧见她身上这件小袄没有?合色的!”江南时兴的式样,合色的荷包,合色的鞋子,还有合色作鸳鸯带,用这个当作定情物。 正元帝哪里懂得这个,倒是杨云翘曾给他做过双面鸳鸯的荷包儿,听见卫敬容这么说了,怔得一怔,想着她的衣裳是南边式样,看着卫敬容说不出话来。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只怕这回昭儿回来,就要提了,连赐的人都一个不留呢,我当娘的都没瞧出来,还是显儿告诉我的。”提起秦显,正元帝眉目一动,卫敬容跟着道:“兄弟这上头倒比母子更亲近些了。” 提起兄弟,正元帝更不言语,挑挑眉头:“显儿倒没跟我提过。” “不跟你提,只是跟我磨个不住,我想想昭儿虽出身上差了些,可这些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善儿要是愿意,依旧还是当秦家的媳妇。”卫敬容说完,如意便在小包被里动了起来。 小儿眼睛还没睁开,先哼哼唧唧的扭,卫敬容立时抱着她拍起来,正元帝也被吸引住了目光:“这是要作甚?饿了?渴了?” 卫敬容看他拿手笨拙去拍,生怕用大了力,心里竟一时酸涩:“饿了,不吃怎么长,我恨不得她也长以十四五岁,到能议亲的时候,要挑个什么样的人才好呢。” 正元帝被这话茬到十五年后,养在身边的女儿,和亲生女儿怎么能相同,到底还是自己的女儿更亲,满朝文武数一数,光是想也觉得无人配得上。 正元帝逗完了孩子,这才又道:“等她能成亲,咱们也都老啦。”想一想十五年后的光景,吴江已经纳入版图,世上再无大夏,笑着点点女儿的鼻尖:“到时候给咱们妞妞定个好夫婿。” 丹凤宫中竟有一刻温情,正元帝夜里便留下来用膳,又叫人把奏折抱来,宿在偏殿中。卫善久等姑姑传唤不至,心里又担心小叔的伤势,写了信去问,还不如官驿送信更快。 正猜测正元帝会说些什么,先接到了魏人秀的帖子,请她到魏家去作客赏花。这倒是一桩奇事,魏家的花园被魏宽和魏夫人拆得七零八落的,别个家里总养些花草,魏家是绝没有的,这么些年一回帖子也没发过,怎么突然就想起要请她赏花了。 可既是魏人秀相请,她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回了帖子,着人把新得的茉莉宫粉给魏人秀送去,魏人秀得着宫粉很是高兴,她还是进宫宴饮看见过卫善一回,两人都不及说些悄悄话。 魏人杰一直外头猫着,看见宫人走了,从屋子外头跳进来,急急问妹妹道:“怎么样?她来不来?”魏人秀看着哥哥的样子,小嘴一抿,总觉得这事儿悬,可看哥哥这模样,点头道:“来!你可不许惊着她,说好了,就光看看。” 心里却打主意,要是卫善真能当她的嫂嫂就好了。 第122章 喜欢 卫善第二日请安的时候把魏人秀请她请花的事告诉了卫敬容, 卫敬容手里抱着女儿,人半靠在榻上,秦昰趴在床沿去看妹妹, 觉得她脸也小手也小, 毛茸茸香喷喷,比什么黑白熊儿, 画眉鹦哥都要有意思得多了。 “她怎么这样小, 她什么时候长大, 她怎么一直哼哼, 她什么时候长牙。”秦昰替还没满一个月的小妹妹提了十二分的心,看她光是喝奶, 又怕她吃不饱:“她什么时候能吃肉糊糊。” 卫善“扑哧”一声笑起来:“你跟她这么大的时候, 可没有她这么乖,成日里只是爱哭, 闹个不住。”秦昰是个闹腾的孩子, 在肚子里就爱翻身打架, 生下来也不安份, 反叫卫敬容松一口气, 怕再是个弱的, 又养不住。 听见魏家相请,看一眼善儿,魏人杰怎么也比不过秦昭,何况正元帝心里必不会愿意魏卫两家结亲:“她既请了你,你就去坐坐, 昨儿你姑父说的只是玩笑话,当不得真。” 自然是玩笑话,也只能是玩笑话,卫善也知绝可能联姻,她原来把正元帝当作父辈长辈看待,跟着林先生久了,从他口里说出来,未有一句恭敬的话。 卫平有时都会蹙蹙眉头,不论前事如何,正元帝已是天下主了,卫修更不必说,自他记事起,便没有卫敬禹,只有正元帝,反是卫善听的最多,跟着促狭起来,若真是联姻,他可不得从御座上跳起来。 一面想一面忍笑,低头和秦昰一起逗着小如意,卫敬容看看侄女儿,心里约莫知道这怕是叫魏人杰给惦记上了。 正元帝提了这一句,她一句话也不接口,特意提起昭儿来,让他知道昭儿早存了这个心思,显儿乐见其成,善儿绝没有自己去招惹那魏家的小子。 王忠那儿卫敬容从没断过礼数,应时当令但凡有些什么贡物,也总给他送去一份,她刚想打听打听这话是从什么地方流传出来的,王忠便让他的小徒弟林一贯送了桃花鲊来,说是正元帝赏赐的。 跟着便扯起了闲篇,说前两日陛下和魏国公就在紫宸殿里吃酒,陛下很是高兴,今儿想起要赐这个来,魏家也得了许多。 第215页 既是魏宽提起来的,那除了魏人杰还有哪个,看善儿的意思,并没把魏人杰放在心上,抚抚她鬓边的珠花,看她身上换的这件品红色银丝挑线的裙子,笑一声道:“这又是昭儿送的?他倒知道你穿什么最相衬。” 洗三那天也是一身红,裙摆上一片海水纹样用银丝金线相挟做攒珠绣,眼儿一扫还当是米珠串上去的,离得近了,才能瞧见是金银丝攒出来的。 把她养到这么大,就盼着她过得舒心快活,魏家不论旁的,比起别家来也算是好的,可怎么能比得过昭儿,卫敬容不再多说,拍一拍她:“早去早回,别在外头耽搁。” 卫善出了宫,先坐车回卫家,卫管事不在,家里大小事务都交给卫管事的娘子,外间再叫冯副管事跑腿,卫善回到家中,先把这十个月里走礼的单子回礼的单子拿过来看一回。 谁家添了新丁,新家娶了新妇,娶的又是哪一家的,看礼单便一目了然了,胡成玉的小儿子还是没定下山东孔家的族中女,婚事耽搁了下来。 反是袁礼贤的大儿子,秋闱中举成了进士,朝廷头一年开科举就榜上有名,袁相家必风光得紧,婚事也早早定下,虽不是山东孔氏一族,也是七姓其一,谢家的女儿。 正元帝对胡成玉想娶孔家女怒成那个样子,对袁礼贤要讨谢家女当儿媳妇却一个字不字也没提起过,她拿着礼单细琢磨,冯管事躬身等着,知道家里一半儿是公主当家,立定了等她发问。 谁知她看过一回,竟不再问,随手把礼单放下,问道:“家里暖房养了什么花,落琼去挑两盆来,咱们,再预备些点心酒水一同带到魏家去。” 这么几步路原不想坐车,想一想还是避忌些,坐了车到魏家正门口,还当这回出来迎的依旧是管事娘子,谁知竟是魏人杰。 自业州回来就不曾见过他,回来的这一路走得急,多是骑马坐车,等到换了船又不是出发时坐的宝船,魏人杰也不能再来敲窗户了。 看他靠在门柱,脚尖不住磨着青砖地,整个人不情不愿的模样,卫善还发他是被他妹妹差遣出来的,掩口一笑:“怎么是你在外头,秀秀呢?” 魏人杰都快一个月没瞧见她了,除跟妹妹打听,也没旁的法子,买上一包山楂糖丸子,两三样饴糖点心,问她宫里的热闹瞧得怎么样。 小姑娘家能说些什么,告诉他卫善洗三宴的时候给小公主添了一盆子的金银花如意锞子,卫善那一天梳了什么头,穿了什么衣裳。 魏人秀还当哥哥是随口打听两句的,她跟哥哥本就亲厚,只魏人杰没多少耐性,平日里坐在一处也少说话,更别说是小姑娘家添了什么胭脂,送了什么宫粉这样无趣的话。 谁知哥哥竟然肯听,还越听越笑,魏人秀手上拆开糖点心袋子,呆呆问了一句:“二哥是不是喜欢善儿?” 魏人杰也不知道那什么如意织锦海水纹样到底是个什么纹样,听见是红的,就知道她穿的好看,脸一定是雪白雪白的,眼睛是乌亮乌亮的,笑起来嘴角一翘,生气了就把手一叠……正傻乐着,冷不丁听见妹妹这么问,差点儿从椅子上滚下来。 火烧屁股似的跑了,魏人秀手里捏着山楂糖丸子,半个都还没咽进去,还从来没见过二哥这个模样,怔怔坐了半天,原来二哥喜欢善儿。 魏人杰梗着脖子,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卫善还盯着他,把他脸看得更红,随手一指,先迈两步到回廊里,才刚靠着门柱想了半天,见了她要说什么话,问问她这些日子在宫里舒心不舒心。 可真的见着她了,竟不敢看她,拿余光瞥上几眼,她好像瘦了点儿,是不是进了宫反而不顺心,这些小事原来他从未理会过,听妹妹说了几回,秦昱光会告黑状,杨妃知道皇后生了个女儿,那欢喜的劲头掩都不掩不住。 魏夫人自己不论人长短,也不许女儿论人长短,可魏人秀还是小姑娘,小姑娘们凑在一处,怎么会不说这些新鲜消息。 这会儿看她瘦了,面颊肯定是尖了一点了,便疑心是不是宫里日子过得不痛快:“你,你要是在宫里呆不住,还不如回来,还能出城跑跑马,打打兔子。” 回廊都走了一半了,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卫善看看他,笑了:“难免总有不痛快的时候,可也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 魏人杰原来不懂的,只要想一想她也就懂得了,想问问是谁叫她不痛快了,可一条回廊走到头,也没问出来。 魏人秀就在亭子里等着,魏家除了她屋子里头,就没旁的地方养花,为了把二哥留下,得把花会摆在院子里,特意去买了好几盆梅花,虽是花时可品种俱全,这个时节也是花了大钱,把魏人杰那点子家底掏空了一半。 卫善还当是魏人秀想她了,这才找她过府,说说悄悄话,不意这么劳师动众的,玉蝶宫粉、绿萼洒金、还有乌羽玉、骨里红,开得最盛是一盆朱砂台阁,卫善拿眼儿一扫笑了起来:“光只请我,这些花也太可惜了些。” 魏人秀看见自家哥哥在卫善身后连连摇头的样子,笑一声:“不可惜,是给你看的,就不可惜。”挽上她的手:“我怎么看你瘦了些?可是宫里事儿太多?” 丫头沏了茶来,点心果子摆了一桌,卫善拿了一块梅花糕:“姑姑让徐淑妃襄理宫务,让我边上学着也帮帮手。”卫善偶尔也跟魏人秀吐露一点宫中事,譬如姑姑是怎么辛苦的,杨妃又是怎么拿乔的。 第216页 次数多了,魏人秀就偷偷告诉她,说把这些话告诉了亲娘,问她要是往后自己遇上了又要怎么办,魏夫人只有一句话:“你那刀是当摆设用的?” 两人拿这个打趣,凑在一处贴着耳朵说悄悄话,魏人杰就坐在栏杆上看着,沉香几个看见小姑娘们叙话,魏小将军却在,都不能多说什么,魏家的丫头更是装聋作哑。 魏人秀摘下两朵梅花添在鬓边,问她:“你在宫里是不是挺为难的?姜姐姐和……和太子妃。” 卫善手指头挠挠朱砂梅蕊:“那也没法子,姑姑说往后无论大事,再叙小情,姜姐姐只怕也不能到后宫去了,太子妃是很端庄大方的人。”她只怕还不知道,又或许是知道了,不曾提起过。 魏人秀觑着她的脸色:“也怪不得你烦恼,我给她也送了一盆花去,她还了一盆来,这盆绿萼就是她送来的。”听说请了袁妙之过府论诗,等真的入了东宫,哪里还能论诗文呢。 说着又道:“这回上巳她总躲不过去,你跟你新嫂嫂一道,我领着她,你也就不必为难了,好不好。”说着仰起脸来笑,惹得卫善捏捏她的面颊。 “我承你的情,我们秀秀最乖巧。”卫善眉头一动,想起杨家两兄弟来,眉心一拧:“杨思召腿上的伤应当好了罢。”还没回去当差,小顺子也不能再往那儿走动,走一回青州,知道杨家这许多孤魂野鬼,又想起那个在她门前一头撞死的小姑娘。 “听说是好了,可留下毛病来,走路有些不稳定,杨家还想跟袁家议亲事,听说袁相连眼孔都没扫过去。”魏人秀掩袖偷乐,杨思齐这样的人竟还想娶袁姐姐,怕不是失心疯。 这必又是魏宽说的话,卫善一听,好奇起来:“当真?杨家一个个都是癞蛤蟆,见天想吃天鹅肉。”她眉毛一竖:“他既好了,那就叫他再断一回。” 第123章 情债 卫善和杨思召不对付, 这个魏人杰是早就知道的,听了这一句这才想起来杨思召这么些年是怎么对卫善跟前跟后的。 魏人秀冲口而出:“是……是你,把他腿弄断了?”那回打马球时, 魏人秀也坐在台上看着, 三家的人和晋王的兵丁混在一起赛马球,两个哥哥们打得都很好, 半场还进了球, 谁知好端端的杨思召就落了马, 跟着杨家姐妹就对她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的,寻常宴会上见着了, 也不理睬她。 那会就觉得古怪, 杨思召再不济也不至于连马都骑不好,自己手里拿着马鞭子, 竟还能绊住了马腿, 跌下来还把自己给踏伤了, 这桩事成了武将子弟中的笑谈, 杨思召腿好了也窝在家里躲羞, 不敢亲易出门, 怕被人怎么就跌了马。 魏人秀瞪圆了两只眼儿,盯住了卫善,不意竟是她干的,卫善一句说破,也不否认, 干脆就认了下来:“是我求的二哥,这下告诉你了,你可千万不许说出去。” 魏人秀也知道这事要紧,何况卫善竟没想着遮掩,还全告诉她了,心里一喜,把她的胳膊紧紧挽住了:“我保证不说,梦里也绝不说,要是我透漏半句,我就长满脸的麻,一辈子都不好。” 小姑娘发这样的誓言,就已经是毒誓了,卫善拍拍她的脸儿:“你不会长麻子,你比澄粉汤圆还要白嫩。”两个人鸟儿似的叽叽咕咕。 魏人秀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弄断他的腿啊?”她心里把卫善摆在前头,当时魏人杰笑杨思召跌了马,她还觉得幸灾乐祸实在不好,经过杨思齐一事,心里早已经把杨家看得低了,何况又是卫善干的,她要做什么,自然有道理。 “你哥哥为着什么要弄断杨思齐的手,我哥哥也就是为着什么要断弄杨思召的腿,这一家子就没有一个干净东西。”卫善捏了一块小桃酥,手上托着帕子吃着,笑盈盈的咬了一口,到这会儿还觉得秦昭这事办的好,又干脆又力落,借给杨家的车马在回去的一路上是怎么颠簸的,里头杨思召是怎么惨叫的,光想就叫人快乐意。 卫善打定主意,上巳节他不来招惹自己便罢,若是还敢往她面前凑,看她怎么折腾杨思召,有一个青霜再加一个王七,就地把他埋了都足够了。 卫善一口桃酥还没咽进去,就听见魏人杰哑着嗓子问:“他干什么了?” 他原本坐在亭子一角的栏杆上,晃着两条腿,也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下来,两只手攥成拳头,紧紧咬着牙,他本就生得凶相,此时怒火直冲头顶心,脑袋上都要冒出火星子来,声音压得极低,又问一次:“他干什么了?” 凑得近了,卫善都能听见他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时怔住,眼睛定定看着他,见他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一片恍惚,朦朦胧胧似乎懂得些什么,嘴唇微张,睫毛一颤一颤的,回过神来,倏地把身子侧过去,嘴巴紧紧抿住,不再看向魏人杰。 魏人秀原来一心替卫善想,她又是经过的,这些事怎么好意思告诉别人,看她转过脸,瞪了哥哥一眼,:“哥哥别问了。”不问便罢,问了更糟些,一时心疼起卫善来:“一家子就没有一个好人。” 卫善原来还待多留一留,见了魏人杰的样子,哪里还坐得住,依旧一片恍惚,说不了几句话便匆匆告辞,急着要走。 魏人秀在后头跌足,当是哥哥戳中了卫善,让她羞恼了,急得一路把她送到门边,还不住招呼:“我哥哥从来不会说话,你别放在心上。” 第217页 卫善急急出去,上轿之前魏人秀道:“我大哥定亲了,六月里就迎嫂子过门,你看能不能喝喜酒。”她刚刚小鸽子似的叽咕,却没来得及说她大哥魏人骄到底讨了谁家的姑娘。 卫善坐在轿中,一见魏人杰出来了,手一松把帘子放下来,催促轿子赶紧走,魏人秀立在原地看着她走了,这才回转身来,对哥哥甩脸色:“你都把善儿吓坏了。” 魏人杰懵懵懂懂,她好像是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把脸扭过去又是什么意思,是害羞还是不高兴?都没来得及细想,被妹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把她给吓着了。 魏人杰自然知道自己生得凶相,进了军营,年纪比他大的看见他这相貌也轻易不敢惹他,原来只觉得得意,这会儿又想,是不是姑娘家都喜欢斯文俊秀的,喉咙口滚了滚,一个字儿也没说出 来,闷头回去拎石锁,再见到杨思召,把他抡起来砸在地上。 魏人秀看二哥春寒里还解了衣裳练力气,心里直犯愁,偷偷想起卫家两个哥哥来,不说秦昭的长相了,就是卫平卫修也生得极好,卫善打小在这些哥哥里长大,她要是喜欢长得俊秀的可怎么好,又觉得哥哥实在是关心则乱,露了形迹,怎么也该等她问一问才是。 吩咐丫头去煮些菊花茶来,哥哥客以个火性,知道杨思召竟待他喜欢的姑娘不恭敬,下回见面还不活活撕了他,在场边踱来踱去,想劝劝二哥罢,自己心里也不忿,善儿那么好脾气,能气得要弄断他的腿,也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 卫善坐在轿中,回去只有这点路,一直到下了轿子回到房中,她还恍惚着,一碰着魏人杰那眼神,一下子就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怎么原来竟从没留意过。 卫善直到回宫都还没缓过劲来,却明白正元帝那天丹凤宫中论的哪里是哥哥和魏人秀的婚事,分明就是她和魏人杰,进了九仙门就急急往丹凤宫去,拎着裙角一路小跑,才迈进殿门,就见太子妃坐在卫敬容的身边,卫善赶紧放下裙摆,理了花钗,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嫂嫂。” 卫敬容正在教导儿媳妇怎么安排春日宴,比着去岁的例已经办好了,给她各项册子看看器具人员都是怎么分派的,各宫出城的马车又是怎么安排的,这些细事虽不必她来办,心里却得有数。 一见卫善来了,冲她招招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倒没多玩一会儿。” 太子妃和卫善并不相熟,可却知道她极得喜爱,才要立起来,又被卫敬容轻轻一拍,示意她不必站起来,卫善坐到姑姑身边,满肚子的话却不好说了,只跟她说些台阁梅花开得如何好的话。 说了许久太子妃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卫善只得告退出来,她一站起来,太子妃也跟着一起站起来,两人相携出去,到廊道上,太子妃道:“妹妹可有空到我那儿坐一坐。” 从丹凤宫到东宫苑的路太远,两人都要坐辇,卫善并不愿意去,可她是头回相请,便依方坐上车,自己满肚子的纷扰,太子妃却细声细气的问她:“我请妹妹,想问一问,殿下他平日里喜欢些什么?” 一面说一面绞着裙带,满面晕红,羞怯着看了卫善一眼:“原来尚宫姑姑们也说了些,可我想着,家里人更该知道些,我在家时,嫂嫂便是这么问我的。” 卫善看着她目光,实在无法拒绝,心里有一个碧微,眼前又有一个嫂嫂,把牙一咬,数着秦显喜欢吃的用的都告诉了她,这上头卫善倒记得许多,她上辈子心心念念要嫁太子,立志要当个好妻子的,嘴上说了一长串,半点也没藏私,这些话反而是碧微从没有问过。 甄氏一面听一面记,又暗暗打量卫善的神色,她说的这些大半都已经知道了,太子的喜好怎么瞒得过宫人,就连他穿鞋子先伸哪只脚,她都问过了,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他在她宫里都没脱过鞋。 面上含笑,知道卫善并不能常出宫去,便把长安街上的民人铺子都说一回:“我在家时也不是大门不出,偶尔爹和哥哥也带我进城走走,我们家有个笔墨铺子,只如今不再开了。” 旨意上说世代书香,卫善知道有出入,但没想到甄氏竟不避及,全告诉了她,原来世代收香是因为家里三代是开笔墨铺子的。 她这样坦率,卫善倒有点喜欢她,给自己划了一道线,只论到太子,不谈其它,这么想着,说起话来便大方得多了,说一说宫里应时节令穿什么衣裳吃什么点心,宫妃们寻常也无事做,不过看看花逗逗鸟,抱抱孩子罢了。 太子妃抱着如意的样子,看上去确是很喜欢孩子的,可听见卫善这么说了,笑意微敛,心里一阵阵的发慌,半晌才又撑起嘴角,和卫善说起节里要穿的衣裳来,两人还没到东宫苑,便已经相熟了。 东宫地方不小,里头也分殿宇,只还光着没提匾额,卫善是头一回来,觉得古怪,甄氏便笑:“殿下不得空,这才空着,等他闲了要亲自写的。” 她从开口,便一个字儿都不开秦显,卫善应得几声,心里叹息,大哥和碧微两情上知,上辈子又这么苦,这辈子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偏偏又还有别人。 要是这辈子是还上辈子的债,那么这一笔又该算在谁头?又该怎么还?她莫名想起了魏人杰,自己是不是也欠了债。 心里先想到魏人杰,跟着又想起了秦昭,比一比,她还是更喜欢二哥,也只喜欢二哥。 第218页 第124章 袖手 都已经到了东宫, 总要略坐一刻,太子妃的宫室自然是正中这一间,尚在新婚里, 屋子里铺天盖地的红, 帐幔是百子婴戏图样,坐褥靠垫俱是石榴枇杷葡萄纹样的富丽团花, 明黄色地衣配着缠枝大红绒毯。 从进门到主殿, 四周还有几处偏殿, 一间书房, 太子并未在里边读过书,他的东西大半还在麟德殿中, 往常也还是在那儿见臣子见师傅, 袁礼贤几个总不能往东宫来议政。 处处都悬彩结绸,这桩喜事办过了, 后面还有好几桩事要办, 良媛承徽昭训, 接连着要抬进来, 太子妃同她们都是熟识的, 原来一个院里住着, 往后又得一个院里住着,那会儿是姐妹,之后就要分上下,可这几个,人人心里都知道, 太子身边还有一个姜碧微。 原来尚宫姑姑们也都教导过,为着妻妾不妒,特意说了妻有妻位,妾有妾职,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可太子妃的头一桩事,便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才好。 卫善坐在窗前,院子里头种着各色名贵花草,倚墙种了许多梨子石榴,石榴树虽还未着红,梨花却开得一片粉白,山樱榆叶一片红白。 宫人上了茶来,就连茶盏也是透雕婴戏薄纹的,太子妃托着茶盏饮得一口,只觉从舌尖到喉咙口都是苦的,拿出许多小衣裳小鞋子的图像来,说想挑两个给如意和秦晏都帮上两身,问卫善哪种花样子好些。 不提起秦显,两人说的话便越多,罗汉床上铺开布料,有绸的有呢的,还有一个绣了一半的虎头帽,卫善拿起来看一回,针脚细密花色鲜亮,赞了一声:“嫂嫂手艺真好。” “我原在家里也懒怠针线,还是进了宫中才磨出来的。”京郊人家的女儿,在家里也是娇养大的姑娘,甄家家里有个祖传的笔墨铺子,又有一手制墨的手艺,她在家中也有丫头仆妇侍候着。 进了掖庭里整日无事,也只有坐定了穿针引线,好做了许多手帕荷包小绣件儿,还当自个儿是怎么也选不中的,做了这些回去还能用得上,已经选入了第二轮,她的亲事必是百家来求的,前程绝不会差,哪知道天上掉下来个太子妃金印,正落到她手里。 两人正说着话,宫人小步进来禀报:“小禄子公公来传话,说今儿殿下要论政,就在麟德殿里留宿了。”卫善目光一动,就见甄氏笑一声:“那儿地龙烧了没有,预备两件衣裳送过去,叫光禄寺送些羊汤去。” 她不在时这些事也都有人办,只她在了,这些事就都是她的份内事,说完了对着卫善道:“我也不知他们在论什么,殿下尽心心力的。” 卫善笑盈盈听着,手指头抚着衣裳下摆攒的珠绣,沉香一看便知她这是想走了,不愿意搅和到东宫是非中去。 可宫人奉了茉莉花茶来,一看便是打听过的,卫善不爱吃茶,带些花香果香的,才是她爱的,丹凤宫里便常年备着她爱的茉莉双窨。 茶都上来了,只得再坐一刻,茉莉花糕芙蓉酥,连着几样都是卫善爱吃的,她小口咬着,心知太子妃这是有事相求,还没说到点上,弯子绕了又绕,总算开了口:“我有一事相求,妹妹可别见外。” 卫善还不知她行事如何,她有所求,不敢立时答允,只阖上茶盖儿听她说,太子妃粉面微红:“妹妹也瞧见了,这几间屋子是我该分派的,也不瞒你,旁的妹妹们我都熟识,”她说着咬咬唇儿:“我想问问妹妹,姜良娣喜欢些什么,屋子摆设总要收拾。” 沉香站在卫善身边,手里捧着香盒帕子,听见这句微微蹙眉,这话问得也太过了些,卫善听着也颇为吃惊,手里托着茶盏,饮得一口才道:“嫂嫂该问尚宫姑姑才是,我也不知道良娣屋里该是个什么规格。” 太子妃面色一红,她言语中有拒意,正觉得尴尬,小禄子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填漆盒的点心:“太子殿下听说公主往东宫来,特意吩咐我送些点心来请公主尝尝。” 卫善笑一声:“好啰嗦,难道我还能差这两口点心了,我也坐得久了,今儿还没跑马,我告辞啦,这点心留给嫂嫂吃。” 小禄子点头躬腰,把点心盒子交到宫人手里,太子妃亲自送卫善出了东宫门,小禄子跟在卫善身后去麟德殿,同走一路,他陪笑道:“我们殿下这几日要攻书,朝里要颁布那个什么志,殿下正用功呢。” 朝中新推《氏族录》,正元帝对那些大族并不满意,都在他的版图中了,有的念着前朝不肯出仕,倒像是地方的土皇帝,某家一个不动,一地便少有应举的人,轻皇权而重氏族大家几百年传承。 既然如此,便新推《氏族录》,把这些旧时著姓排秦卫之后,既要定氏族录排名,朝中这些有功大朝都要记上去,叫人知道身上有功名有官职,就能翻身。 其中孔家算是见机最快的,衍圣公还亲往京城来给皇太子讲过书,山东一地应考的举子最多,余下清河卢阳范阳都不如意,朝里预备了那么久的秋闱,竟没扑腾出水花来,正元帝肚里憋了一肚子的火,磨着刀要发出来。 这事儿卫善倒是知道的,她一路坐船回去业州,路上经过一地,也只民人来看看热闹,大氏族奉上礼盒便罢,卫善也不着人相请,两边各自安然。 可既不顺着皇帝的意,总要拿他们磨磨刀,大夏朝的科举就未能推行,如今都已经换了天子坐江山,怎么还能犯前朝犯过的过错。 第219页 小禄子囫囵说了几句,他也不甚明白,意思倒是清楚的,太子并不是故意不留在东宫,卫善扫他一眼:“别在我跟前使小聪明,我才不管呢。”小禄子得了她这一句话,回去倒好交差了,麻利地了个礼,小跑着往麟德殿去。 在廊道上沉香还耐得住,进了宫走在宫道见左右无人便道:“太子妃这话好没道理,怎么问我们公主来,这事难道是公主能插手的?” 想着还看一眼卫善,若是亲兄妹也还罢了,又不是嫡亲兄妹,难道公主还能把手伸到哥哥房里去,就算要敲打良娣那也是她进宫之后的事。 沉香不忿,落琼更是蹙了眉头:“前些日子看着也不是这样的人呢。”不论是敲打还是贤惠,跟公主都挨不着,仙居殿的宫人们都知卫善烦恼,偏偏还要烦上加烦。 一群云英未嫁的姑娘,都不知道太子妃这是着的什么着,譬如小禄子来传话,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麟德殿里样样不缺,小禄子侍候了五六年,秦显也不是个挑剔的人,半点儿差错也没有过的,偏要这时候吩咐,着意让人知道太子在麟德殿里已经呆了好几日了。 卫善觉得古怪,太子妃看着并不是这么不沉稳的人,都找到她跟前来了,是想让她往丹凤宫里递些什么话?想一想又觉得气闷,果然还是在业州呆着舒心。 想出城就出城,林先生叶姨再不会说些事,就连小叔也开阔许多,哪里要烦心这些事,这还没进宫呢,就有这许多事,真等进了宫,她还能时不时回卫家去住,姑姑可怎么办? 回到仙居殿里也没去跑马,叫人取出她的马鞭子来,浸在盐水里,还是她从青霜那儿听来的,青霜又是从上官娘子那儿听来的,捏着鞭子跃跃欲试,要是杨思召不长眼凑到她跟前,就要让他尝尝这滋味。 沉香理了骑装出来,这几日天还冷,取了一件毛坎肩出来,卫善身型苗条,红骑装外头再配上白狐毛的坎肩,腰上一颗火宝石,脚上是香云皮的小靴,一面抖落一面道:“公主要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娘娘?” 皇后待太子妃算是亲厚的,便是民间富户大家也少有不叫儿媳妇立规矩的,皇后娘娘从没有过,自打太子妃一进门,旁人对待她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少,渐渐倒有些长嫂的模样来了,可怎么能对公主说这样的话。 卫善摆摆手:“不用了,她也没说什么,你们几个也不许露出什么来。”太子哥哥心里有别人,她难受也是有的,卫善浑不计较,专看她那鞭子怎么泡盐子怎么晒干,反复三回,抽在人身上,凭他再厚的衣裳也吃不住。 到了三月三的那一天,卫善自己坐辇跟在皇后太子妃的大辇之后,秦昰已经能骑在马上,大辇里只有她一个,倒寂寞起来,想到旧岁去碧霞娘娘庙时,还跟二哥并骑。 那些胡乱想头念头不能说给别人听,连姑姑都不能说,落在纸上又写不明白,也不知道他甚时节能回来,有满肚子的话要问他,要告诉他。 才刚出城,掀了帘儿探头望出去,就见魏人杰在她车辇不远处,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卫善的目光才落到他身上,他就回转身来,以为她一直在看他,冲着她就咧了嘴。 卫善没来由的面上一红,目光转到别处去,魏人杰好生叫人烦恼,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想嫁给秦昭,一念未尽,就看见杨思召,许多时候不见了,他坐在马上,人极瘦,两只眼睛却暗幽幽发亮,盯住卫善,卫善伸手就在裙边摸索着马鞭,她总算知道上辈子为什么这样厌恶秦昱,杨家人这看人的模样,从上到下都是一个样的。 卫善面上色变,整个人都戒备起来,魏人杰瞧在眼里,见她牙关紧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盯住了杨思召,杨思召被他这样目光盯住,直直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魏家的小子难道疯了。 第125章 闯祸(捉) 车马缓缓驶入上林, 太子妃亲到车马前扶卫敬容下来,卫善便跟在她身边,她侧身笑一笑:“妹妹上回送来的腌梅子真是甜, 那两瓮儿荔枝酒我存着等你来一同喝。” 她请了卫善吃茶, 跟着又派宫人送了两盒子雪花酥松仁糖来,是东宫自造的, 东西比虽小, 意思却厚, 卫善久不在宫中, 还是素筝每个节庆里不忘记预备下东西,这才有自己殿中的东西送人。 卫敬容爱看她们姑嫂和睦, 冲她笑一笑:“善儿旧年没猎着东西, 今儿要不要去试试身手?”她知道卫善爱热闹,又跟魏人秀交好, 在业州打了这许多兔子山鸡, 还做了风鸡风兔肉送回来, 闷在宫里久了, 正好出来透透气。 “跟妙之和秀秀约好了打千秋的, 我带着弓箭去, 咱们射柳赌彩头。”卫善说得这一句,又看看太子妃,她不会骑马必不跟着,正好两边岔开,也免得两人尴尬。 先是花宴之后才是骑马游苑, 苑中花树下设了黄帐搭起凉棚,太子妃在左,卫善在右,一边一个坐在卫敬容身边,宫人奉了托盘来,摆着才剪下来的牡丹。 太子妃是新妇,通身上下都是红的,伸手便把最大最红的那条金边牡丹给了她,她拿在手里看一看卫善:“还是妹妹戴这个好看。” 卫敬容伸手一拦:“她要跑马去的,好好的花儿也被吹风坏了,你戴在头上正合适。” 卫善噘了嘴儿,假意吃醋:“姑姑有了儿媳妇便不疼我了。”说完自己先笑,也挑了一朵簪在鬓边,摸到秦昭着人送回来的绿纱柳芽枝儿,让沉香捧着小镜,把牡丹簪在一边,不挡了柳枝。 第220页 魏杨两家的夫人都坐得近,杨夫人笑盈盈的看着卫善:“公主便不打扮,这满座中也没有比公主更出挑的了,若不是亲眼见,还当是天上的仙人,也不知哪一家的儿郎有福气讨了公主当媳妇。” 卫善上辈子是常见她这样笑的,她笑得越是和善,肚子里打的主意就越是刻毒,那一屋子的丫头哪一个不觉得杨夫人是好人,可她分明能管束两儿子,也还是眼睁睁看着这女孩子们活得不如猫狗。 卫善笑一笑:“我听说杨夫人笃信佛法,满城的寺院里,就没有杨夫人没捐过金身的,这样积德行善,必然也有福气讨上两个好儿媳妇的。” 魏夫人每遇这事只作两耳不闻,今日听见这一句,倒扫了杨夫人一眼:“可惜两个儿子不成器,再修功德,也是前世里的冤孽。” 魏杨两家自魏人秀那桩事之后,就已经结了仇,卫善还是回了宫才听说的,两家品阶又近,凡有大宴总是坐在一处,相互顶起来就没有一句不扎人的。 魏家是一力降十会,真吵得凶了,魏夫人都能舍下脸面扯着杨夫人的头发甩她耳光,反正她是女土匪,正元帝都要戏称一声女将军的,打她一个泼妇,上手两三下非打得她吐血不可。 可她也并不是回回都要开腔跟杨夫人对着干的,大宴里大家留些脸面,还说是卖正元帝的面子,依着性子早就打上门去,不带各自兵丁,单打独斗比试一回,最好立个生死状,死活都是天命。 这样不管不顾的就顶起来,骂的还这么难听,还从未有过,依着卫敬容的脾气,总让要两人平一平气,这番却只说得一句:“好啦,开宴罢。” 杨夫人气得面色紫胀,手里握着杯子,半晌都举不起来,袁夫人胡夫人作壁上观,看见举杯才举起来,卫敬容还贺一贺袁夫人:“听说袁夫人要讨儿媳妇了,往后倒能一起讨教婆婆经。” 袁相给自己的大儿子袁慕之聘下谢家长女,外头都已经传遍了,有的说谢家仰慕袁相学识,这才把长女嫁给了袁慕之,也有人说这是袁相暗地里给了一大笔的陪门财,这才高攀上了谢家的门第,到底如何,外人难知。 只卫敬容知道,正元帝当着她的面已经许久没有骂过袁礼贤了,他不是那等斯文儒雅的脾气,臣子惹怒了他,必是要骂的,譬如胡成玉,隔个三五天就要骂一回。 胡成玉和孔家结亲八字还没有一撇,就被正元帝拎出来大骂一通,袁礼贤却闷声不响的就给儿子聘了谢家女,正元帝还作不知,等袁相儿子要成亲的时候,只怕宫里还要赏赐些东西下去。 袁相的儿子都订了亲,卫敬容便想起卫平来,氏族女儿是正元帝不愿意的,清白小户又怕顶不起来,卫敬容正自烦恼,胡夫人几回进丹凤宫来送东西,有两回领着女儿来,怕也有这个意思在,可卫家上下都是一个脾气,卫平也绝不肯听人摆布的。 卫善差点儿就要笑出来,拿袖子掩住了,假作吃一口酒,嘴唇沾沾杯子,杨夫人已经把气压了下去,从紫变青,又从青变白,活生生演了一出变脸,笑盈盈的还祝起酒来,祝小公主福寿绵长。 杨云翘就坐在下首,卫善的目光大半都盯着她,膳案上三四个攒心盒子,里头盛着龙须菜、香椿芽拌面筋,嫩柳叶拌豆腐,还有水生新菱角。 太子大婚那一时,她忍心着不曾发作,还当是淑妃有意逆了她的喜好,今日再看见,又见皇后这样偏帮着魏家,袖子一动,把那盛着菱角的盒子扫落下膳桌,新菱滚落在软毛毡子上:“我闻见这味便犯恶心,在娘娘失仪实是罪过。” 卫敬容连眉心都没蹙一下:“这值得什么,我怀着如意的时候心里一难受起来,坐都坐不住,妹妹赶紧到帐中歇一歇。”一个字也没提怎么桌上有菱角,也没有责问淑妃办事不利。 淑妃还接上一句:“确是这样,我原来是极爱吃鱼虾醉蟹的,怀着晏儿怎么也吃不下去,孩子落了地才又馋起来。”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这事儿轻轻带过去了,杨云翘还真以为自己发怒还能让旁个人来哄着捧着,没人愿意哄她,她也只得哑了火,这些日子因着大宓小宓两个多把正元帝引到珠镜殿去,她又生了几分骄纵,出来之前还得着一匣子珠玉,往年她用这个拿乔,今岁宫中一个也不拿这当回事了。 大宓小宓两个靠着什么得的宠爱,宫里谁人不知,提起来也多有不齿,杨云翘还想把这两个拢到她宫里去,让正元帝给她们俩提份位,怎么不叫人耻笑。 卫善举着杯子,眼睛要那翻倒的白菱角上略一停留,一回还能说是巧合,这么看果是南边买来的采菱女了,她一口饮尽了杯里的樱桃酒,手指一紧一松,卫家派了人往南边去,比着杨妃的样子,寻起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杨家既爱献双生子,那就给杨妃添一个姐妹。 待这回宴后得回去劝姑姑把大宓小宓的份位进起来,位列九嫔,排个三品四品,位置越是摆得高,跌下来的时候就越难看。 再有十来日,杨家的的侄子也该进京城了,弑兄逼嫂在袁相和曾文涉这样一口一个正礼教讲体统的人嘴里,也不知该治个什么样的罪名。 卫善坐在竹凉棚里吃酒,魏人秀袁妙之几个也坐在母亲身边,生生看了一场大戏,几个未嫁的姑娘里,魏人秀胀红了脸听着,胸膛一起一伏,袁妙之便似老僧坐禅,动也不动。 第221页 卫善挟了一筷子龙须菜,只觉得被人窥视,远远站在花树下的可不就是杨思召,她把筷子一搁,挽住卫敬容的手:“我坐乏了,活动活动再来,小哥他们说不准已经在射柳了。” 转身进黄帐之加换了骑装,提着箭囊弓箭出来了,还是秦昭送给她的那一套,香云皮上描的秋猎图,腰上别着马鞭子,翻身上马,连魏人秀都没带,自己胡乱往林子里走。 王七青霜一直跟在她身边,卫敬容还当王七是卫家给她添的新侍卫,青霜小姑娘一个,看上云比卫善还更矮些,王七更是不动声色,作寻常侍卫打扮,放在人堆里都挑不出他来。 卫善跑出去一程,马就慢下来,在花树间穿行,林间落了一地的桃花瓣,卫善走到小溪边,下马抽出帕子在溪水里浸一浸,粉白花瓣穿过白嫩指尖,她听见脚步声,却假装不知,拿帕子湿一湿脸,就听见后头人说:“善儿,你好久都不理我了。” 卫善返身就见杨思召站在水边,冲着他似笑非笑:“你要我怎么理会你?” 杨思召难得在她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气,喉间一动,两步就要上前来:“善儿,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我想娶你。”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卫善的脸,碰一碰她的嘴巴眼睛。 王七隐在林中,手指扣剑,一听这话不知该不该这时候跳出去,主子送的信上确是说要拿公主当主子夫人一般看待恭敬,可如今这情势又算什么? 王七还不及动,就见魏人杰那小子也远远过来了,这下他更不能动,手里扣着石子弹出去,还没打到杨思召的身上,就听见他一声惨叫,原是卫善一鞭子卷了他的腿,把他拉进小溪里,鞭子沾着水,狠狠抽在他身上。 鞭子抽打在身上皮肉声刚响起来,魏人杰便到了,他看见卫善手里捏着鞭子,扬起来又要打,以为杨思召轻薄了她,在胸中憋了几天的怒火一下子翻腾上来,怒吼一声冲上前去,把杨思召按在溪水里,一拳头砸在他胸口。 杨思召“噗”的一声涌出一口血来,吐在溪水中。 第126章 告状 魏人杰的拳头接二连三捶在肉上, 溅起一片水花,卫善离得近,衣裳靴子都湿了, 杨思召整个人被按在水里, 脸朝下蹭着溪底圆石,两只手大张着用力扑腾, 也不知道捞起什么来便往身后扔去, 被魏人杰一把扭住关节, 脆响一声把他的胳膊给扯脱臼了。 魏人杰突然冲出, 卫善始料未及,大惊失色, 待她回过神来, 看魏人杰面上赤红,怎么喊他, 他都充耳不闻, 急叫了一声:“王七!” 只要她出宫, 王七总跟在身侧, 也知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青霜找过几回, 找不着他,便不再找他了,秦昭写信给她,说但凡在宫外有事,喊一声王七便是。 她情急之下全办法, 只觉这两拳下去若把杨思召打死了,魏人杰岂不要糟糕,这几桩事都只在顷刻间,王七飞身过来,一把拎住了魏人杰的后领,使力把他提起来,借往后急退的力气一拖一带。 魏人杰身高力巨,可急怒之下竟无防备,被王七拎住了后领拽离杨思召身边,眼看王七把杨思召从水里拎出来,还想扑上去,被卫善急急拦住,鞭穗抽在他身上:“你疯了不成!” 杨思召面色煞白,身上挨了拳头,又连呛了好几口水,他听见魏人杰怒喝的时候待想转身已经不及,耳鸣眼花,萎顿在地,半天都没能缓过来。 地上绿草桃花被踏得纷乱,三人身上都**的,卫善原来打算自己出手抽他几下,青霜王七在后,她也绝不吃亏,王七帮手那是护卫公主,拿的就是杨思召的错处,可魏人杰冲了出来,又要怎么收场。 魏人杰胸中怒火不未倾尽,眼看杨思召被救起,反跟王七缠在一处,被王七用手隔挡,打出两拳这才看清眼前人是王七,这才放下拳头,后知后觉自己坏了卫善的事。 张着嘴嚅嚅想说些什么话的,被卫善一句截住:“他死了没?”一面说一面指着地上的杨思召,声音虽还镇定,眼睛却盯着王七。 王七蹲身去看,他拎起杨思召时,让他侧脸朝地下躺着,魏人杰可没手下容情,只怕伤了肺腑,不敢轻易动他,看他接连吐出几口水来,知道一时性命无碍,摇一摇头:“人还活着。” 受了这样重的伤,之后还能不能活便不好说了,看他一只手软绵绵的贴着地,托起来替他按上,杨思召吃疼一下,大叫一声,一叫之下又吐出几口血沫。 卫善脑子里转来转去,眼前这些是一个都脱不了干系了,使了个眼色给王七,王七立时转身,跃过溪涧,急步而去,身上衣裳鞋子都有办法收拾干净,他是秦昭的人,若是被人发现,审问起来,把二哥也给扯在里边了。 青霜掏出手帕,浸在水中,先把草地上着的血给冲干净,杨思召吐的血一半也顺着桃花瓣流到了下游,这会儿许流转在秦昱那杯流亭里。 跟着她又把杨思召嘴角的血擦干净,嘴巴里面必然被磕破了皮,收拾也收拾不干净,默默做完这些,问卫善:“公主,接下来怎么办?” 卫善心里直打鼓,她看着镇定,一时却也没有办法,她原来想的是给杨思召按一个冒犯公主的名头,打他几鞭也无人追究,杨家还得替他遮丑,鞭子抽人至多皮外伤,这几拳头可是要人命的。 卫善还没开口,魏人杰先道:“我去请罪,我抬着他去请罪。”火性头过了,自知这事逃不过去,看了卫善一眼:“就说是我跟他起了争执,把他给打了。” 第222页 魏杨两家不和,朝中人人皆知,正元帝原还想过调停,可魏家本就是武夫,当着面称陛下,进了紫宸殿,急起来喊的还是大哥,正元帝心里偏帮谁,只要有眼都能瞧得出来。 “他要死了呢?你就给他这样的人赔命?”卫善面颊泛红,这事难了,反身往溪水里踩,她身上来大半都是干的,杨思召扑腾一回,才溅湿了裤子靴子,这下后背前襟湿了大半,身上那件毛坎肩倒不浸水,护前些胸腰,反身上马,回头看住了魏人杰:“你也往水里滚一圈儿。”话还没说完,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以魏人杰的武力,杨思召能和他扑在水里扭打,绝不可能,正父亲不拼命一眼也就看穿了,她知道黄帐在何处,牵起缰绳就要往黄帐去,魏人杰突然叫住她:“卫善。” 卫善却没回身,坐在马上蹙蹙眉头,心里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又不愿意听,也不知道听了要怎么回答他,魏人杰一个“我”字还没出口,就听见她说“闭嘴”,看她衣裳还是湿的,靴子沾着软泥,水珠顺着发丝滴下来,他的话就卡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正元帝这会儿正在帐中歇息,命妇们摆花宴的时候,儿郎们正在跑马射箭,魏人骄拔去头筹,正元帝赏赐他一把弓箭。 才刚歇坐下,虽是宴饮也不全在享乐,抽出来跟魏宽几个率一论战事,袁礼贤又捧着奏折,今岁春耕过后,县中州中要重查人口,抓逃丁逃赋的,去岁两州颇有成效,一地人口有多出千户的,算一算一岁逃去赋税交粮不知凡几。 这个法子还是学的姜远,蜀地一地的少有逃丁逃赋的,在蜀地能推行,全国便都可推行,去岁两地交的钱粮比旧年交的多出万石来。 胡成玉再次提及地方氏族纳良民为附奴,只为逃劳役赋税,中饱私囊,一面说一面笑盈盈看向袁礼贤:“这个法子推行不易,该当慎选地方,依去岁旧例推行。” 正元帝点头应允:“依我看就先在并州推行,先把附民在编成册,再征劳役赋税。”袁礼贤结亲的谢家就在并州,胡成玉听了,点头称是,余光落在袁礼贤的身上,看他竟也跟着点头附和,面色如常,又收回目光。 魏宽还没张口,卫善就冲了进来,火红一团,她几步进来,黄帐中铺的地衣上就踩了七八个湿泥印了,小脸煞白,站在正元帝跟着喘着气,半天都没能说话出来。 正元帝一见卫善这个模样,挑一挑眉头:“善儿这是怎么啦?”惊异中还分得出神去扫一眼魏宽,魏宽倒是替儿子开过口了,只说得一句,正元帝还未推脱,心中正在思量这件事。 “我闯祸了。”卫善冲口而出,一眼就看见左首最近的是袁相,右首最近的是魏宽,她把眼睛落在魏宽身上,大帐议事,杨云越怎么不在,是不是听见了风声,急赶过去了。 正元帝听见她说闯祸了,倒想起几个孩子小时候闯祸总是先来找他,知道卫敬容必要狠罚,先到他这里来讨个情面,求求饶,这事儿再罚起来便轻得多。 正元帝看她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圈,笑起来道:“闯了什么祸?你还能把天捅个窟窿不成?” 谁知卫善往前迈了两步,依旧煞白着一张脸,呼吸又急又短:“我……我把杨思召打死了。”这句说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到正元帝跟前,抱着他的胳膊哭个不住。 正元帝难得大惊,卫善进门先看了魏宽一眼,这一眼他看见了,魏宽也看见了,正觉得古怪,听见她冲口而出这么一句,两人心中各自有事,都是领兵打仗的,卫善这点拳脚打个山鸡兔子也还罢了,打人,还打个年岁比她大,习过武的少年,那是怎么也不够的。 正元帝抬手拍了她两下背:“告诉姑父怎么回事?人在哪里?当真死了?” 卫善抬起脸来,一下子噎住,轻轻晃晃脑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她来的时候想了各样办法让自己能哭出来,还是想到姑姑在小瀛台病故才心中翻腾,忍了许久,这才能哭。 正元帝看一眼王忠,王忠赶紧派人从卫善来的路上去寻,袁礼贤胡成玉告退了出去,魏宽自知此事跟自己儿子脱不得干系,想到杨家子那个德性,儿子本来就是一根筋,跟着去一趟业州,回来神思不属,若是撞见什么,还不当真把杨思召给打死。 魏宽生得阔面大耳,一把大胡子,胡子一抖,心里里头必有儿子的事,可帐里几个人,对着一个小姑娘,难道还能逼问她杨思召干了点什么事,心里骂遍了杨家往上数三代的娘,跟正元帝两个对看一眼。 很快王忠便回来了,他进帐时又看了魏宽一眼,这帐中也没有外人了,干脆道:“忠义侯家二公子受了伤,已经着御医去看了。”说罢又看了魏宽一眼,正元帝没了耐性:“有话快说。” 王忠赶紧一弯腰:“成国公二公子也在,说人是他打的。” 卫善还在哭,这会儿眼泪却干了,她哭的快收的也快,红着眼圈模样可怜,正元帝看她一眼,这么个小姑娘竟引得杨魏两家的儿子相争,有些话自己不能问她,又拍了她一下,对王忠道:“去把皇后请来。” 卫敬容赶到的时候,卫善已经不哭了,眼睛还是红的,盘腿坐在正元帝身边,御医诊断了,魏人杰也自行过来了,杨云越正在赶来,卫敬容来的路上听王忠说了,进到帐中先到卫善身边,握了她的手握扶她起来上下看一回。 第223页 她气得面上泛红,开口便道:“陛下甚时候才让忠义侯管一管他那两个儿子,别把父亲的名声都败坏了。” 魏宽先去御医帐中看了一回,知道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进来听见这话,补上一句:“我看了,死不了,伤伤筋骨罢了,我儿子也从来都是有分寸的。” 正元帝先还皱眉,一听魏宽这话气得笑了出来:“滚滚滚,赶紧滚,已经打了人家儿子,你还想打人家老子不成?” 第127章 挨罚 魏宽依旧叉着手立在帐中, 一点也没有要滚的意思,反是卫敬容拢住了卫善,让结香取了斗蓬来, 把她先送回大辇上, 骑装湿了,正好换回裙衫。 卫善还跟结香打听:“魏人杰怎么样了?” “公主赶紧把湿衣裳换下来, 免得着了风寒。”结香已经有许多时候没见过娘娘急得那个样子了, 把她送上大辇, 叫来了沉香, 对卫善道:“娘娘的意思是公主换了衣裳就往花树下去,和魏家袁家姑娘坐在一处。” 卫善口里应着, 知道她这是不肯说了, 问她也没个准信儿,谢她一声, 把沉香拉到车中, 梳头发换衣裳, 沉香一看脸都吓白了, 还当卫善落了水, 见她除了眼圈红着, 手上脚上都没伤,这才缓过气。 卫善穿着毛皮坎肩,护着胸背,冷倒是不冷的,这件坎肩的毛皮轻薄暖密, 身上一点风都没透,袖子湿了一半,解下来里面衣裳还是干的。 沉香尚不知闹出这么大的事,替卫善换下衣裳又解了头发,拿毛巾仔仔细细擦过一回,手臂上腿上看了没有擦伤碰红的地方,这才放心了,松一口气就骂起了青霜:“叫她好好跟着的,人又不知野到哪里去了!看我打不打她!” 沉香一向跟青霜最亲厚,青霜拿她当姐姐看,骂了几句又怕她当真被重罚,觑着卫善的脸色,还想开口替她求一求,就被卫善一把拉住了手:“你让初晴到大帐那儿打听打听,魏人杰是怎么发落?” 沉香张口结舌,卫善草草说上两句,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掩住口问:“当真死了?这可怎么好!”怪道皇后娘娘急急赶过去:“要是牵累着公主可怎么办?” “本来就是因我而起的,你赶紧去打听打听,他们预备怎么发落他。”他爹摆明了护犊子,姑姑这番也气得不轻,能办的都办了,就看杨思召是死还是活。 魏宽的话留了三分余地,可她是亲眼看着魏人杰下的手,打得这么重,杨思召在他手里就跟拎着个纸片人似的,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究竟是盼他死还是盼他活。 他要是真死了,魏人杰可怎么办? 秦昱她捂死过一回,可杨家的仇还没报,哪一个都是罪魁,害死了小叔又害死了小哥哥,死上一百回也是死有余辜,可他要是这个时候死了,魏人杰该倒霉了。 卫善知道魏杨两家结成死仇,对卫家才最有利,魏人杰莽撞毛躁,可确是一心来救她的,坐在辇中叹一口气,自己拿着梳子通头发,等到头发都干了,依着卫敬容的意思往花树下去。 那儿围了一圈人,且不知林子里闹出事来,魏人秀便坐在其中,一见卫善来了眉间一蹙:“你往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圈啦。” 卫善往她身边坐定:“我跑迷了路,还是马把我带回来的,去岁这些花树,也不是生得这个样子。”坐下时扫过一眼,见到了袁妙之和胡茵兰,却不见姜碧微。 她一抬眼,魏人秀就知道她的意思,凑到她耳边道:“姜姐姐说是病了,便不来踏春了。”说着眨眨眼儿,都知道这是免了彼此尴尬,干脆不出席,免得碰上了不知如何称呼。 卫善点点头,没心思去想旁的事,只替魏人杰提着心,姑姑再加上魏宽,只要杨思召没死,正元帝总不会狠罚的。 她神思不属,叫魏人秀看在眼里,心里不住想,哥哥刚才去找卫善,到底说成了没有。哥哥那点心思瞒不住她,自然也瞒不过爹娘,连饭都少吃半桶,可不是害了相思病。 亲娘疼儿,可如今又不是当年在山寨当土匪的时候,看中了抢回来,魏夫人逼着丈夫去探探口风,都知道这事绝难办成,要是卫善有意且还罢了,可卫善哪里是对自己这个傻哥哥有意的样子。 魏人秀面颊粉红,不好意思问哥哥到底追上卫善表白了没有,挨着卫善不住看她,大嫂嫂是小时候一道玩的贺家姐姐,二嫂最好能是卫善,光是想一想都很高兴。 初晴隔了好一会儿才来,沉香急问她如何,她却摇一摇头:“大帐那儿人都不许靠过去,我才过去就被赶了回来。” 青霜身上有功夫,更不能靠近黄帐,两个人急成一团,一直到日暮回宫,也没个消息传回来,直到大辇进了皇城,结香才过来:“娘娘请公主移步。” 卫善心中忐忑,知道自己是绝瞒不过姑姑的,那付模样怕连正元帝也瞒不过,她也没想能瞒得过去,样子摆出来了,做得真了,让杨家没法在这上头反口。 谁知一进丹凤宫,还没认错,就被姑姑一把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手臂,让她把头靠到自己肩上:“善儿受了委屈,怎么竟不告诉我。” 卫善靠在姑姑肩膀上,两只手环住她,心中惴惴难安:“魏人杰是因为我才打了杨思召的,姑父要怎么罚他?” 还以为必要挨骂了,谁知竟没有,卫敬容叹一口气,摸摸她的头发,目光竟冷了起来,轻哼一声,咬牙欲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笑道:“成公国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第224页 魏宽差点和杨云越打起来,把旧事也扯进来,杨思齐到了说亲的年纪,朝中勋贵无人肯跟杨家结亲的,杨家反倒要到小门户里去挑媳妇,为的是什么,朝中哪有人不知。 魏宽半点也没给正元帝留脸面,几句话全都揭破了,房中事是私密事,可一处吃几顿酒,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平康坊玲珑坊里专挑那些刚刚留头的买回去,又是为着什么。 正元帝气得脸色铁青,这事不追究那也不过是私人癖好,追究起来那就是私德有亏,几件事夹在一处,正元帝差点儿开口,要替杨家和赵家作媒。赵家再差是自己母家,若是这些事迟些闹出来,定下亲事可不让人耻笑。 卫善听得一怔一怔的:“我怎么不知,赵家想跟杨家结亲。” 卫敬容拍拍她的手:“昨儿太后才说了这话,皇帝倒也不是不愿意的。”赵太后受托要给赵秀儿说媒都不知道多少日子了,赵家不见得愿意把女儿嫁过去,赵太后也不知道杨家有那么些事,正元帝年纪越大,气量越小,这事虽还没提,心中但凡意动,便是已经有了主意。 知道杨家儿郎有个毛病,心里怎么不气,连卫敬容也是头回听说,杨家几个孩子模样都不差,大宴上一看也是有规矩的模样,竟被纵出这样的毛病来。 卫善上辈子直到嫁进杨家才知道杨家有这许多恶事,杨夫人对外瞒得风雨不透,怎么这辈子早早就传扬开来,略一思索也已明白,上辈子杨家比如今可要风光得多,杨云翘圣宠不衰,秦昱也没有恶名,人人畏惧权势不欲惹事,自然就不敢说。何况妓子奴仆命如草芥,哪一个真为了这些人出头。 卫善垂下目光,这倒是她不曾想过的,杨家恶名瞒不住,等到侄子上了京,首告杨云越,再把从没有过姑姑的话说一回,信的人就更多了。 魏人杰几拳头闹出来的事,倒是因祸得福,她眼里带笑,卫敬容却拍一拍她:“可我依旧要罚你,罚你禁足一个月,就在仙居殿静思己过,替赵太后抄经。” 卫善才刚放下心来,前世今生都没被姑姑罚过,一罚就是一个月,那杨思召的伤就很重了,她动动嘴唇,卫敬容却不许她再打听。 卫善回到仙居殿,急得在宫室里踱步,林先生那里还要送信来,杨家那个叫杨思贤的侄子还有几日到京城,卫善一把这事告诉林先生,林先生便把他怎么进京,跟着谁进京城,进了京城要怎么知道杨家旧事都给安排妥当了。 眼看就要开锣唱戏,她偏偏被禁了足,滚倒在榻上,一把拖过了黑袍将军,黑袍将军“喵”了两声,从头到背被撸上一回,眯起了眼睛,趴在卫善身上打盹。 小顺子出去打听消息,他还没回来,小禄子又来了,秦显听说碧微病了,想请卫善带上御医走一趟,去看看她。 仙居殿出了这么大事,他也不曾问一声,上回替他跑腿遮掩,全了所有人的脸面,半点儿好也没落着,这回沉香把手一摊:“那可没法子,咱们公主才刚被禁了足,哪儿都去不了。” 小禄子一伸头,果然见卫善像是在发脾气,没想到这样快竟被皇后禁了足,扯一扯沉香的袖子:“姐姐莫动气,咱们殿下也气得狠了,可那杨家二公子估计是活不成,殿下总不能这时候上去踩两脚,殿下让我跟公主带话,隔几天缓过来再说,陛下也没怪罪公主的意思。” 沉香一顿,也顾不得袖子被他扯住了,压低了声音:“真的……真的活不成?” 小禄子叹口气,摇摇头:“魏家那膀子力气,十三力的弓都能拉得开,老虎都能打得死,何况是人呢,狠狠挨了一顿打,这会儿也躺着呢。” 沉香要赶紧进去禀报,小禄子也直跌脚,好容易劝住了殿下,上回公主不送,他就要亲自去送,这回也是一样,公主不能去看,托给谁他也不放心,只能自己去看了。 晓得必要惹出事端来,自己屁股不保,丧着脸转了身,一路走一路想要怎么把殿下劝回来,这时候给姜姑娘惹事,万一皇后恼了她,或是叫太子妃知道了,她往后进门可怎么办。 沉香才把这消息告诉卫善,小顺子便回来了,杨思召这会还没死,可魏人杰结结实实被成国公打了一顿,是叫人抬回魏家去的,传说是比武,两个年轻不知轻重,可这事儿瞒不住,卫善的名字隐隐绰绰在里头夹缠着,真要死了,怕不能善了。 第128章 禁足 卫善被卫敬容禁足, 关在仙居殿里哪儿都不能去,头一个来看卫善的是徐淑妃,她抱着儿子来仙居殿来, 把夏日里要做衣裳的纱料送过来。 这样的小事, 何必她亲自跑一趟,就是特意来看看卫善的, 卫善一把抱过秦晏, 小人儿骨头还软, 还不能坐, 就让他躺在靠窗边的罗汉床上,开了大窗, 听外头鸟雀鸣叫。 廊下一溜儿红毛绿毛白毛的鹦鹉, 暖房里又送来了十来盆山茶牡丹,一院子锦绣, 徐淑妃一看就笑, 知道这必是皇后娘娘吩咐送来的, 又要禁她足, 又怕她不高兴。 到底为甚闹这些, 徐淑妃也不打听, 皇后娘娘既不肯说,那便是有难言之处,她约束了宫人不许胡乱传话,宫里倘若有传的,抓缘头都要狠罚。 这会儿拿些薄纱珠花过来, 看见卫善翻出一只波浪鼓,摇动着逗儿子高兴,秦晏咧开嘴就笑出一襟口水来,赶紧拿帕子给儿子擦口水:“底下进了些新纱料来,公主看看可有特别喜欢的。” 第225页 卫善跟她也没什么好作假的,就算宫里不传,也是人人知道她闯祸被禁足了,一禁就禁了一个月,姑姑从没罚过她,从小到大一句重话都没有过的,罚得这么重,怎么不引人猜测。 沉香奉了茶水来,琥珀糕雪片酥摆出来四五只葵花薄金盒子,徐淑妃笑着拿了一块琥珀糕,让紫芝红药把薄纱料铺开来给卫善看,轻薄薄的纱料上还能印着金银团花,精工细作倒像是南边的款。 “这料子是从运河南边来的罢?”卫善伸手一摸,忽然问道,南边织法不同,用的花色也是两样,这样新嫩的颜色和精致的花样,必是打南边来的。 小姑娘看见这些总归是高兴的,挑胭脂挑珠花,谁知道卫善一开口,问的却不是花色,而是来处,徐淑妃一顿,她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有采买的,也有织造送上来的:“说是出了一批新纱料,倒没说是怎么送上来的。” 卫善知道南北通商,上辈子这些东西她从没缺过,那会儿想不到,南边的生意已经做到北边宫里来了,倒真是没有商人钻不进的地方。 秦昭从清江送这许多东西来,里头就有南边朝廷内造的东西,能工巧匠要么是当年没跟着江宁王走的,都已经归顺了大业,在哪儿都是吃手艺饭,可余下本来在南边的,依旧还在朝中供职,这个花色去岁夏日里就有差不多的,一匹桃花红销纱,做了八幅裙,纱上是月宫玉兔,统共八只,一幅一只。 还有攒珠的手艺,也是南边远胜北边,她收到那一匣子珍珠,一颗颗都有龙眼那么大,到这会儿还没用过,这许多东西都不是容易能办下来的,二哥难道在跟南边的朝廷通买卖不成? 上辈子她从没想过造反打仗要多少钱,秦昭又是怎么养了这许多兵丁,可就连甘露殿里的小宫人也都知道中州王有人马有钱粮,连续攻城,而贺明达却在苦战,朝里掏空了钱建瑶台朱雀楼,底下又是一笔烂帐,文官想发财也榨不出油花,武将不怕死的倒有,可没钱没粮如何死守。 徐淑妃见她手上摩挲着布料出神,还当她拿不定主意,替她挑了一匹桃红,一匹鹅黄的来,她这个年纪穿玫瑰色的都显得老气,非得这样鲜嫩的才能衬得出来:“拿这个做夏衣最衬公主。” 卫善笑一笑,挑出一匹银纱:“桃红的我有一身了,就拿这个给我做条裙子罢,余下的还是留着赏赐。”宓宝林的份位也该提了,她生得细白,比符美人又不同,哪一家的奴婢能有这么一身雪白的皮肤。 徐淑妃也知道卫善不缺这些,过来看她精神不错,既没哭也没闹,浑然无事,听说她闹了大帐,这么看着半点不像,再扯两句闲话,抬眼看看卫善,手里拍着儿子,秦晏踢踢脚,咯咯笑起来,徐淑妃这才道:“看见公主心宽,娘娘也该放心了,要不然两头担忧,太费心神。” 卫善一听卫敬容忧心,还当是为了自己的事,皱了眉头,徐淑妃又道:“姜家姑娘病了,太子妃派了太医到姜府去。” 这两句说完,看见卫善瞪大了眼,便不再说,只低头吃一口茶,要是她是皇后,也得烦忧,只能帮着太子妃,可太子的脾气,阖宫谁不知道,人都已经挪去了麟德殿,连着两日都没回东宫了。 卫善这才想起魏人秀说碧微装病不去花宴的事,沉香捧着茶托,听见这话咬紧了唇儿,那天忙成一团,人人都只关切杨思召死了没有,公主会不会受更重的惩罚,反而无人理会这事儿,小禄子来报过,她给拒了,也没再问过,不意后头会有这样的事。 “这些事,原来不该告诉公主,可公主总得心中有数,只当不知便罢。”徐淑妃拍拍儿子,秦晏想要翻身,一条腿支着绕了大半圈儿,身上衣裳穿得厚,怎么也翻不过去,急得哼哧哼哧,徐淑妃拍着儿子笑一笑:“烧了地龙穿得少些就能翻了,这么小的人也会生气。” 秦显昨日还叫人来送桃花鲊樱桃酒来,还给卫善送了一只细犬来养着玩儿,黑袍将军走失过一回,是魏人杰帮着找回来的,一听见狗叫声就跳到柜子上,两只眼睛紧紧盯住,怎么也不敢下来,这才把这只小狗又送了回去,怪不得来送东西的不是小禄子,只怕挨了罚趴着睡呢。 卫善担心姑姑这会儿是不是在烦心,她才出月子,精神不济,手上的宫务一半还让徐淑妃帮手打理,自己又被禁了足,没人在里头转圜调停,还不知道要怎么烦恼。 姑姑对正元帝有法子,对秦显一向就没办法硬起心肠,送走了徐淑妃她便在屋里踱来踱去,沉香搁下茶托行礼请罪,卫善摆摆手:“不是你的事儿,你起来罢,让素筝收拾些香料给姑姑送去。” 素筝捧着托盒去了,卫善立在门边等着,又替姑姑担心又替碧微担心,这下可好,事儿没躲过去,反而把局面搅得更糟糕了。 谁知素筝还没回来,仙居殿里又来了客人,太子妃甄氏送了一盒子毛笔酥来,样子做得极巧,真跟笔杆似的,粘着芝麻熬的糖酱吃。 卫善把她迎进来,似徐淑妃说的那样,假装不知出了事,总归她是被禁足的,笑盈盈请她坐到榻上,宫人正在收拾夏衣,比着徐淑妃送来的那匹银纱给她配花样子。 太子妃一见便道:“不知妹妹正忙着,我给妹妹送些点心来。” 沉香捧了茶水,指挥宫人把夏天的藤箱子打开,取出夏衣来,就在殿前空地上晒晾吹风,又架起铜熏笼,添了松针香,初晴落琼两个把衣裳披帛撑开,冰蟾提了铜熨斗把上头的折叠给烫平。 第226页 “妹妹这样快就收拾夏衣了?”太子妃捧着茶托,比前些日子看见又瘦了些。 卫善坐在她对面,笑一笑:“三月初四换罗衣,四月初四换纱衣,日子过得快,不趁这会儿闲着把衣裳取出来,后头事儿一忙,更没功夫了。” 太子妃坐在窗边,眼睛看着外头一片花团锦簇,牡丹山茶一盆挨着一盆摆在廊下,低了头半日说不出话来,知道卫善并不想听她说这些,可她也实在没了办法。 这话对谁都没法说,求着司帐尚宫绝不能报上去,以为过上两日就会好的,可这都十来日了,再瞒也瞒不住了,司帐尚宫报上去,就什么脸面也没有了。 她把牙一咬:“我是真心想跟姜家妹妹作姐妹的。” 才还在说花纱料子,冷不丁吐出这么一句来,卫善无法接口,一时噎住,太子妃自己也住了口,不知这话要怎么再接下去,百种苦意涌上心头,一时红了眼圈。 太子妃身后的宫人脸色泛白,贴身侍候的人是瞒不过的,帐中如何这些人最清楚,丹凤宫已经传了松萝去问,什么主意都出过了,连食膳上都想了法子,依旧没用。 卫善坐着未动,小顺子就急奔进殿来,跑得急了一路踉跄,进了殿门急道:“忠义侯家的二公子晌午没了,忠义侯这会儿正在紫宸殿里,要成国公杀人偿命!” 卫善一下子立了起来,也顾不得她被卫敬容禁了足,匆忙忙出了殿门,走到宫道上才想起太子妃还在她宫里,脚步不停,让沉香去应酬:“她要是哭就让她哭一会,再劝她回东宫去。” 沉香还想跟着卫善去丹凤宫,一听这话跺了跺脚,急急转身,总不能让太子妃在仙居殿里出些什么事,拎着裙子赶回去,太子妃果然在哭,她扫了那宫人一眼,把她扯过一边:“你也是嫌命长了,赶紧给你们主子擦擦脸。” 太子妃再委屈,此时也无人分得出神来管她,连秦显碧微,卫善这会儿都没空去想,她走得额角淌汗,心里直打鼓,要是魏人杰真的死了怎么办? 卫敬容才刚接到消息,紫宸殿里闹了起来,杨云越绝不肯饶,魏宽也绝不肯让儿子赔命,两人是解剑上殿,打成一团,魏宽把脖子伸到杨云越的面:“儿子的命没有,老子的命有一条,我赔给你便是。” 正元帝在御座上听着,两人从进门扭打到御座前,直到撞翻了仙鹤铜熏炉,里头的香灰翻了一地,脸上身上一地灰白,正元帝怒极,取下佩剑扔到地上,剑鞘磕在地上,嗡声一响,两人扭头看过来,正元帝还是那付脸色:“这样扭打要到几时,不如拔剑来个痛快。” 第129章 捷报 皇帝的佩剑悬在紫宸殿一侧, 剑柄上嵌着一块美玉,磕在地上那块玉碎成了两半,魏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额头磕出了血, 顺着面颊流到眼睛,半边脸上又是灰又是血。 杨云越眼睛盯着御剑, 额角连跳, 这是紫宸殿, 宫道上一路进来, 在大殿外就要唱名搜身,身上一件利器都没有, 两人打了半天也是拳脚相向, 眼睛一抬,看见正元帝的脸色, 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伏地恸哭起来。 若是当庭拔剑, 就算正元帝此时怒极, 等回过神来, 想到杨云越有这个胆量, 也是谋反的罪名。杨云越当场跪下,又嚎啕大哭,魏宽也跟着跪下。 一个伏地大哭,一个直挺挺跪着一动都不动,额头上的血流个不住, 从额角淌到襟口,正元帝方才还怒极,这会儿眼见得魏宽这个模样,竟有些想笑,伸手点一点他,知道他这是作态,可也确是没打算狠罚他。 真论起来杨云越的功劳也仅止救驾那一回,真论打仗,他比魏宽卫敬尧差得远了,这事牵扯着卫善魏人杰,杨思召要不是被打了个半死,降罪杨家,还更难看些。 魏宽的两个儿子生性同魏宽一样,魏家还给贺家结成姻亲,贺明达此时不会一个戍边的五品将军,朝中想跟魏宽结亲的不在少数,他却偏偏挑中了贺家,说他是暗知圣意也好,不忘旧友也罢,这两个都是他留给儿子的人。 魏家儿郎骁勇,魏人骄也立了几个小功,魏人杰到了年纪也要放到军中,杨家儿郎那些个脾性不提也罢,闹了这桩事出来,御案上参杨家的本子渐渐多起来,妓倌奴仆里胡闹那也还罢了,闹到春日宴上,冒犯的还是卫善。 有用无用,正元帝心中自有考量,他看两人不打了,冷哼一了声,一声就把杨云越哼出了冷汗来,两人正跪着,等着正元帝发落,王忠送了急报进来。 正元帝接过去,一看是兵部呈送的,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伸手掀开,粗看两行便哈哈两声大笑起来,连说了两个“好”字,在御座前踱了两步,他年纪越大,越少有喜形于色的时候,连迈两步下阶,伸手就把奏报递给魏宽:“你看看罢。” 魏宽站起来,伸着袖子一抹,把脸上的血水抹了去,香灰混着血糊了一脸,他也不擦手,拿过来跟着看了两行,眯着眼儿极是吃力的模样。 正元帝又是哈哈两声:“我倒忘记了你不识得几个字,咱们攻下了郢县。”秦昭出奇兵,攻占了运河上一个港口。南北两边一向短兵相接小仗不断,似这样占港口攻城池,已是许久没有过的。 正元帝正在兴头上,杨云越跪在地上,面色一片死灰,心知是无法再讨公道了,逆了皇帝的意,扫了他的兴,儿子死也是白死,魏人骄就在秦昭军中,这番必又立了功劳,两拳头紧紧攥在膝前,牙关紧咬,喉口翻腾,一口血沫涌到喉间。 第227页 正元帝看看魏宽,再看看杨云越,脸色与刚才大不相同,喜意一敛,垂眉看向杨云越:“既不打了,便把魏家二小子打一百二十棍,发去戍边。”背手立住了又哼一声:“人虽没了,罪名我却记得,你回去也好生约束儿子,可有这么不成器的么?” 杨云越的脸色从死灰又变成紫胀,磕头谢恩,三下磕得额上皮破,也淌下血下。他本来有脸上没破,魏宽同他扭打,一只手就能制住他的两只手,却没下狠手,魏宽脸上还挨几拳头,为了破破皮,见见红,认真打起来,一扑一摔,杨云越就倒地难起,更别说能撞倒御座前的铜香炉了。 杨云越还待说些什么,一个“卫”字还没出口,正元帝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杨云越只得低头,咬出一口血沫子来,魏人杰发去戍边,那儿是贺明达军中,两家是儿女亲,哪里会让他受苦,把喉咙间一口血咽下去,依旧还是那张哭脸。 正元帝原还想给些匹绢,手上捏着战报,又改了主意,让魏家看着赔补,此事就算完了,铺开地图,手点一点郢县,离厉振南守的寿县已经很近,郢城如今只有一条支流,此时虽是小港口,在大夏朝时也曾连通两边流域运粮,只是河道早已弃用,这番秦昭送来战报,就正在分派兵丁挖泥捡石疏通河道,把淤堵的河道重新启用,好方便运兵运粮。 可惜魏宽不会打水仗,卫家原来倒是修过战舰的,还想挖通青州渠,可惜未能修成,业州城就破了,正元帝手指从两边划过,他身边会打马战的人多,可会打水仗的却少,将领多是北边人,原来派秦昭过去也只是先造战船,收罗情报,不意他能攻下郢城。 正元帝大快,攻下郢城,比秦昭拿回了前朝十四枚金印的功劳还更大些,攻下云州是尽早的事,可大业军队能在清江挺进一寸,便把大夏逼退一寸,只要把郢城守住,集结军队,两面出兵夹攻寿县。 秦昭既打了胜仗,正元帝自然要嘉奖秦昭,犒赏三军,至于赏他些什么,正元帝叩着桌面,良田庄园早已经有了,封号也已经有了,不如趁此机会,问他想要些什么。 又让王忠把这消息送到丹凤宫去,知道后头又有一场好闹,紫宸殿中一片狼藉,干脆就在勤政殿中过夜,还让王忠带话给卫敬容:“也不必太苛责善儿,她受了委屈,人死了也不能再罚,看看她想要些什么,就在内库里挑给她。” 卫善私自出了仙居殿,卫敬容正自气动,一听秦昭打了胜仗,面上露出笑意来,就连卫善一时也忘了挂心魏人杰,拉住王忠的袖子:“当真?” 王忠也满面是笑,连连点头:“当真,殿下送了捷报来,陛正很是开怀。”说着又看看卫敬容,知道她关切前头的事怎么处理道:“娘娘可是没瞧见,陛下原来气动,成公国和忠义侯两个把香炉都打翻了,听见殿下报来的喜事,这才消气,把成国公二公子发落到边关去了。” 说是香炉总有鼎那么大,能打得翻在地上,必连外头的侍卫也惊动了,打成这样还能让正元帝轻轻放过,卫善松一口气,边关日子虽不比京城好过,可却容易立功,正元帝把他发落到那儿去,便是有心让他带着军功回来了。 卫敬容更是知道魏贺两家联姻的事,口角微露笑意,那可是正元帝有意顾惜魏家,杨家这一口气,不论如何都得咽下去。 她看一眼喜意盈盈的卫善,才刚禁了她两天,又这么跑出来,想想后殿里还有一个东宫司帐,满脑子的官司打不完,眼前事就不少,儿子儿媳妇都不省心,好好的装聋作哑等人进了东宫再想办法便是,非得这会儿派太医去,就算原来秦显还有愧意,这下可什么也没有了。 “既有了结果,你还回去禁足罢。”这回认真罚她,不许卫善出来,也不许别人去看她,把她牢牢看紧了,翻出两本文皇后的训导来,叫她仔细抄写。 卫善捧着书回去,走到殿门口才想来太子妃还在她宫中,想到她说要跟碧微当好姐妹的话,叹一口气,到底没告诉给卫敬容,等她回了仙居殿,太子妃也已经回了东宫。 沉香替卫善解了斗蓬,换上睡鞋:“太子妃哭得一会儿就被劝住了,这么出去实不像样,替她净面擦粉,又重梳了头发,这才出去,她说下回还要来看公主呢。” 除了听她诉诉苦,也帮不上她什么忙,太子本来就是牛脾气,她跟这么个牛脾气的人对着干,可不是摸了老虎屁股。 卫善身边人都殿门都不许出了,连卫修都不许进来看她,可再没人出去,小太监小宫人总要来送花送果抬水打杂,依旧还是探听出了消息。 知道魏人杰被打了一百二十棍,杨云越亲自看着打的,魏人杰已经挨了一顿搸,这一百二十棍更是棍棍到肉,皮开肉绽,抬回去养了几天,跟着就被抬到车上,把他送到边关去。 卫善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听见一百二十棍就知道没有留情,这几棍子打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的送到边关。 急急传话给卫修,让他预备些伤药送去,卫修送信进来,告诉她早已经送了药,魏人杰身壮皮厚,挨了打结结实实躺了五天,就已经清醒过来,他还特意去探望过魏人杰。 魏人杰对要去边关间还兴高采烈的,觉得从此就有立功的机会,他这会儿身上没个一官半职,怎么好意思开口求娶公主,魏宽还答应他,他要是真能折腾出些大动静来,就替他去求正元帝,舍出这张老脸,赌上这辈子的情份。 第228页 魏人杰深信不疑,还当亲爹真的依了他,乐颠颠往边关去,走的时候卫修去送他,他坐在绿绸马车上,明明发到边关去,竟还坐了软车,路上还有几个魏家的家将守着他,掏出个小布包来递给他。 里头是几瓶伤药,几块干净的裹伤白布,魏宽一知道是卫善给的,捏着那个紫金瓶子咧开嘴,觉得自己挨这顿打,到底是值了。 魏人杰前脚刚走,秦昭的信报就又送到正元帝的案前,他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甚么奖赏都不要,一意求娶卫善,请正元帝成全。 第130章 波折 卫善这回被严加看管起来, 除了宫人太监来送送东西,各殿的主位一个都不许踏进丹凤宫,卫敬容摆明了这回绝不放水, 也是不想她再过搅进东宫这个混水池里。 趁着宫妃请安, 当着她们的面,特意说一回:“就是你们一个个的都惯着她, 叫她连我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了, ”跟着又对徐淑妃道:“你也是, 不许惯着孩子, 她才多大,懂得什么。” 徐淑妃面上依旧是团团笑意:“娘娘这话说的, 公主难道不是咱们看着长起来的, 眼看就要有喜事了,磨一磨她的性子虽是娘娘一片慈爱之心, 难道咱们看着就不心疼了?” 太子妃坐在皇后左手边, 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一声都不吭, 卫敬容见她这样心里叹息, 等人都退出去了, 特意把她留下来:“显儿的脾气这些日子你也该明白些了,他就是个急性子,你可不能跟着他也变成个急性子,凡事缓和着来。” 太子妃这回没哭,生生忍住, 卫敬容跟着又道:“我也知道你受了委屈,越是这时候越得恃得住,两人闹僵了,与你没有好处。” 话都说到这份上,太子妃眼圈泛红,剖白心意:“母亲,我是真想跟姜家妹妹当姐妹的,并不是存了旁的心思。” 在丹凤宫无人提起姜碧微来,可到了宜春殿里,赵太后说上十句就要提上一回,赵太后也不是故意,,这个也是碧微做的,那个也是碧微做的,太子妃还得笑盈盈的听着。 到赵太后这个份上,连卫敬容高兴不高兴都少有顾及的,何况是太子妃高兴不高兴,那些个抹额袜子,还得拿出来给人看一回,太后都开了口,余下只有夸奖,扫了她的兴,她得有几天都不搭理你。 卫敬容此时也不论她是真情还是假意了,总归在秦显那里已经惹了厌弃,把他叫到丹凤宫来训斥一回,他听倒是听了,从麟德殿的书房挪到东宫殿的书房,已经算是退让。 卫敬容自己前半辈子也不是那等能伏低作小,曲意奉承的人,也没办法教导儿媳妇这些,反让徐淑妃教她,让她亲手做些羹汤,两人之间说句软话,这事儿许就过去了。 太子妃按着话做了,炖了野鸡汤,做了宽面,把秦显爱吃的都预备下来,亲手捧着汤往书斋去,可她放软身段,可依旧无用。 连小禄子那儿都使过劲了,问出来却说并非一事,接二连三恼了她,再细问,小禄子捂着屁股不敢再说,原来还知道遮掩,绕着弯子给姜家送东西去,太子妃派了太医,跟着便不再掩饰了,人参茯苓流水似的送到姜家去,到被卫敬容狠骂一回,这才歇止。 这些事卫善都不知道,小太监小宫人们知道的虽多,素筝却得了吩咐,这些事往后不许再告诉公主,沉香经过两回,也不愿意再惹麻烦,外头这样纷乱,倒是仙居殿里,有了片刻安宁。 禁足无事可忙,卫善又把练了一半的字帖拿出来,上面的字还是二哥亲手写的,替她打谱,不能出门只好通信,这才过去两日,倒似困在山城,一笔一笔戳在纸上,废了几张纸也没写成一幅,心里还在想魏人杰能不能平安到边关,要是杨家在路上下手可怎么办? 魏宽派了好几个兵丁家将跟着,防的也正是这一节,卫善干脆扔了笔,抱着黑袍将军坐到殿前石阶上,沉香唬了一跳:“地上凉呢。”赶紧拿了坐褥来,给她垫着坐,看她百无聊赖的模样道:“公主想不想看青霜舞剑?要不咱们扎个草垛子,公主练练箭法?” 翻花牌做绣件都不是卫善喜欢的,下棋弹琴她也没什么兴致,沉香知道她喜欢的与寻常人不同,提了一圈,卫善都是摇头,半点都打不起精神来。 卫善这两日全无心绪,心口“噗噗”直跳,,总觉得得有什么事儿,可偏偏又不能出去,正托着腮摸猫,外头太监宫奴抬进几个箱子来,结香走在前头,一看卫善坐在石阶上,哎哟了一声:“公主这是怎么了,赶紧起来,二殿下送东西回宫来了。” 结香一面说一面笑,指点着宫人把箱子搬到殿中,卫善伸头看一看,算着日子就要换纱衣,怕是又送了些夏日里的衣料子过来,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还是沉香开了箱子,里头一只只小匣子,打开来是红蓝宝石,还有绞丝金镯明珠宝玉,沉香乍了舌头,原来也曾送过,一只只小盒子送了来,有时候是珠子,有时候有宝石,再带些北边少见的东西,可从来没送得这样多。 三四只箱子都打开了,卫善看着一奇:“这些都是二哥送来给我的?” 结香笑着点头:“都是二殿下给公主送来的。”抿着嘴角直笑,她一直贴身侍候着卫敬容,帝后两人说话,偶尔也能听见几句,秦昭求亲的事此时虽不便说,可听正元帝的口气,倒像是愿意赐婚的意思。 第229页 沉香看她来了兴致,把盒子一只只打开给她看,里头有一串明珠,比原来送来的粉珍珠还更大更圆润些,卫善当真把那一串明珠戴在颈中。余下的还收在匣里,摆在妆镜前,早晚都拿出来看一回。 素筝见得她爱得这样,笑一笑道:“不如把这余下的再打一串珠花,正好配公主的头发。”卫善有一把好头发,又密又黑,此时还年小,等年纪大些能挽高髻的时候,戴一套十三厢的首饰,必然夺目。 卫善捏出一颗珠子托在手里,手掌晶莹似玉,珍珠透粉生光,托在掌中更显光彩,她在手里把玩一会道:“那就都用完了,我可不舍得,这一匣子要好好收着。” 结香见她高兴,也好回去交差,禀报给卫敬容道:“公主十分欢喜,这会儿正挑着细纱做衣裳呢,奴婢只说是二殿下送来的,旁的事一句也不该多嘴。” 卫敬容笑一笑,也不知道正元帝究竟会不会松口,昭儿这样的功夫,一无所求,只求娶善儿,他拿了信来,开口说时竟带着几分笑意。 善儿这么点大的姑娘,倒惹了几家的官司,卫敬容把眉目一肃:“亏你还是长辈呢,一家有女百家求,往后咱们如意大了,没人问你心里就爽快了?” 正元帝笑起来:“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咱们如意总得人更多才是,善儿生得好,那是打小就看到大的,昭儿立了这样的大功,替咱们在南边攻占一城不算,疏通河道就是通了水路,水路陆路两面夹击,只怕厉振南都料到。” 还在高兴进军南下的事,心里的盘算已经打到了攻占寿县,要是再能拿下一片海港,就能往外通商了,凉州走通了,再把海路走通,宏图大业才能算是初建。 卫敬容不论战事,看他这么高兴,先夸了秦昭两句:“这个孩子从小就忠厚,这些年还是头一回有所求,善儿嫁给他也不委屈,我看很好。” 一面说一面觑着正元帝的脸色,她点了头,正元帝却轻笑一声:“忠厚?哼,都敢瞒着我,和显儿两个在运河上通商了!” 卫敬容一惊:“当真?”再看正元帝嘴上虽这么说,脸上笑意却盛,又跟着笑起来:“两个孩子能折腾出什么来,我可不信凭着昭儿一个就能做成。” 正元帝自也是这么想的,把那份书信一扣,厉振南反扑出兵,秦昭不仅守住了郢县,又调一支兵队攻打寿县,寿县布防严密,虽未重创厉振南,却也扰得县郊不安,寿县这一岁的春耕是别想收获粮食了。 头一样功劳已经足够重,第二件就更重,短短十几天,他见机又快又准,这回的奏报送上来,正元帝原来就有八分意,秦显又加了两把柴,四月未到,赐婚的旨意就颁布下去。 卫善在宫中,自然比秦昭更早接到消息,忽然各宫都送了东西来,拾翠殿绮绣殿,连珠镜殿也一样送了东西来,等王忠到仙居殿来宣过旨意,一众宫人都跪着恭喜卫善,反是卫善搓搓手,看着王忠笑意团团的脸问道:“大监,是真的把我赐婚给二哥哥了?” 王忠收敛嘴角,可怎么也敛不住喜意,冲卫善不住点头,又问她:“那公主心里高不高兴?” 这些天卫善有恍惚过,这是想到了魏人杰;也迷惑过,这是看不懂太子妃;可此时心里没有恍惚迷惑,只有一派欣喜,嘴角一翘,乌晶晶的眼睛越发明亮,伸手摸摸脖子里挂的那一串明珠,原来他送这么多东西,是有好消息要告诉她。 对着王忠一点头:“高兴!” 赐婚的旨意都定下了,秦昭的信才送到卫善手上,打开来就先是赔罪,告诉卫善说战事吃紧,无暇它顾,心里记挂着她,却不是时时都有功夫能写信,就算写了,也不定能送得出来。 平平常常几句话,看得卫善面红耳红,翻来翻去在信纸上找他求了亲的话,可他通篇都未说过写信正元帝求娶她,可有一句话却是对她说的,待到京城稻香时节,他就能回来操办婚事了。 卫善掰着手指头也算不出两年之约还有多久,只知道要当二哥的新娘子,这会儿已经在预备喜帐喜褥,还要预备嫁衣,姑姑这回给她下了死令,旁的不说,那对儿鸳鸯枕头一定要自己绣。 第131章 鸳鸯 赐婚的旨意一下, 尚织局便送了许多红绸料来让卫善挑选,民间富户女子十一二岁定亲,自定备嫁便少下绣楼, 帐幔枕头嫁衣盖头都要亲手绣出来。 公主没有这样的规矩, 卫善也并不擅长做绣活,都要她来绣, 哪年月能做得完, 卫敬容说的必要绣一对儿枕头, 卫善就想挑一块红绸出来, 绣两块一样的花色。 真的挑起来,才知道竟还有这许多讲究, 素筝冰蟾两个是仙居殿里绣活最好好的, 打络子结彩绳做堆纱花儿,都是她们俩拿出样子来, 让小宫人跟着一起做。 素筝翻出一本花样子, 从里头挑出许多吉祥图案为, 让卫善挑喜欢的, 着尚织局去做, 喜服的样子是按着制式来的, 帐上绣的也是百子婴戏,新婚那三个月里都要穿红。 卫善本来红色的衣裳就多,只是花纹式样都太娇嫩,裙摆绣上缠枝莲花四合如意,既要嫁人了, 就得再裁些玫瑰色真紫色的衣裳,总不能全是桃红鹅黄这样的衣裳。 这些都不须卫善操心,她要操心的只有一对枕头,甚个龙凤呈祥,莲花并蒂,鸳鸯交颈,卫善翻来翻去看了一回,怎么都挑不出满意的来。 第230页 素筝和冰蟾两个都挑了龙凤的,说这个图样才最吉祥,太子大婚的时候用的俱是龙凤,东宫到这会儿还没把帐子褥子换下来,得铺满三个月,直到良媛良娣进了门,这才把悬着的红绸都撤下来。 卫善拿不定意,想了半天,只有这枕头是她绣的,干脆写了信去问秦昭,问他喜欢哪一种枕头花色,虽这么问了,可又怕他挑那幅龙凤呈祥,这个图案最难绣,一龙一凤得撑满整块绸子,金丝银线龙麟凤翅都绣出来,枕在这个头,可不把人头皮都磨红了。 秦昭接了信,一捏信封嘴角勾起,写了这么多来是有多少话要告诉他,拆开来一瞧,只有短短几行字,后面是三四张花样子。 信上先问他战事苦不苦,受没受伤,吃得饱不饱,跟着又告诉他说,姑姑必要她自己亲手绣枕头,可她怎么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写信问问他挑哪个花色好些。 秦昭把这几行字翻来翻去看过几回,越是看越是想笑,想到善儿手慢,也从没来就没绣过大花样,这会儿开始绣起来,到明岁也差不多能绣成了,巴掌大个扇套她急巴巴的做,也做了两三个月,一对枕头也不知道她要绣多久。 秦昭把那叠纸铺开来,纸是白纸,花样就是拿炭笔描下来的,可卫善写得详细,光是红绸就挑了有暗纹没暗纹的,织了金的透纱的,让秦昭一看见这样花色,就想到它们绣在红绸上的样子。 水一样的绸子,绣上龙凤鸳鸯,从这一对枕头,仿佛又能看见底下铺的红褥,百子婴戏纹的床帐,和穿着嫁衣乖乖坐在床沿的善儿,跟着又心口一热越想越深,轻吁口气,这才把思绪拉回来,善儿还是太小了。 秦昭先是勾了嘴角,跟着又弯起眼睛,面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卫善自被赐了婚,禁足令也算是半废了,先是卫敬容三不五时便要赐东西下来,到底是预备着嫁人的,总得点一点嫁妆,卫家把在业州的田地庄园都给了卫善,正元帝这里自然也要补上嫁妆。 他看见卫敬容写的那张单子,倒还奇了一声:“这许多地都给了善儿,往后平儿修儿两个就不讨媳妇了?” 卫敬容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各样宝石给卫善当陪嫁,抬眼看看他:“等他们再攒些功劳,你这个当姑父的再赐下些便是。” 正元帝爱听这话,哈哈一笑,扔过单子,伸手去逗弄女儿,怎么看她怎么还是小,想起卫善才抱到身边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丁点儿大,怎么吹风似的长大,竟要嫁人了。 “我们如意也得挑个这么合心意的。”卫敬容听见他这么说,眉头一动,这还是头一回从他嘴里说出秦昭合心意的话来。 郢县妇孺老弱都往北迁,那一个县里已经没有百姓,留下的俱是兵丁征夫,不给发钱只发米粮,让兵丁当监工。 今岁的春耕已经毁了,迁走的这些农户要在别的地方过活,没有粮食不行,当征夫通河道背石头,忙上几日能领一斗粮食,又有人专管着迁居开耕的事,这些人仓皇了几日,也就跟着收拾东西去了别处。 郢县港口小城俱是兵丁,大营就在县外驻扎,秦昭写上来的奏折很得正元帝的欢心,要把大夏这些顺民都变成大业的,丈量土地更换户籍,重又任命知县,开仓清点粮食,发下工具稻种,十来日里雷厉风行,已经把郢县紧紧捏在手里。 他办事越是有章法,正元帝便越是满意,看着卫敬容收点嫁妆,把手一挥:“开我的库,挑些好的给两个孩子,总归咱们左手出右手进,这桩亲事倒不亏本。” 卫敬容一下子就笑了:“我说这样大方呢,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显儿今儿还来了,说要给妹妹添妆。”正元帝一听添妆便道:“这是女人家干的事,他怎么管起这些来。” 卫敬容总不好直言这个儿子犯了犟脾气,隐晦看了丈夫一眼:“你也劝劝他,这么着可不是事儿。”这还是卫敬容头一回在正元帝的面前提起这事。 她说也说过了,这个孩子却是头犟驴,拖着不肯走,打着还倒退,说过几回,也知道跟太子妃一齐去宜春殿里请安了,可依旧还是那个模样,卫敬容叹口气:“早知道就该挑个伶俐些的。” 正元帝这下气动:“他这是跟谁犯倔劲?”把袍子一撩,对王忠道:“把太子叫过来,论政论政,人都论得傻了!” 若不是袁礼贤当初松了口,他这脾气且还没这么大,卫敬容一看推他一把:“到偏殿去,可别吓着如意。”女儿白嫩嫩软乎乎,听见正元帝发怒,竟然不怕,还咯咯笑起来,正元帝一看她,轻拍她一下:“爹教训哥哥去。 卫敬容看他出去了,吩咐结香:“换一个宁神香,也别沏茶了,拿两壶酒给他们父子送去。”知道正元帝这气也气不久,该说的也都说了,得亏着他虽没留在太子妃房里,也没留在苏良媛的房里,这一屋子女人怕都等着看看姜良娣生得什么模样呢。 跟着几日秦显倒是没再睡书房,可太子妃的脸色也依旧没有好起来,卫敬容不好再管,只得让光禄寺多进些补汤。 卫善不能出门,性子也没比原来更静些,天一热起来,她就让宫人扎了草垛,当真在仙居殿前练起了箭,红绸倒是挑好了,大绣架也已经支了起来,就是一针都还没往上扎。 太子妃有几个宫殿之间走得越发勤快,给秦晏做了成套的小衣裳小帽子,给如意做了裙衫,卫敬容时常赏赐她些鲜果,用饭的时候见着她爱的也多留一道,日子久了,她倒慢慢安稳下来。 第231页 这一日做了如意酥给卫善送来,看见卫善在练箭,穿一身骑装,踩着靴子,知道宫中人尚武,可她自己并不会骑马,想一想秋围时命妇都要去,问过卫善:“我也想学着骑马,可看一看又害怕。” 卫善接过沉香递的巾帕擦汗:“这有什么,让飞龙厩去找飞龙使,让他给挑一匹温驯些的,再叫人带一带,先小跑上两圈,每日骑上一回,哪有学不会的。” 把弓箭递到小顺子手上,喝了两口热茶往殿中去,太子妃一进殿就见那个大绣架还支着,上面一针都没落,掩口笑起来:“妹妹这个绣架都已经支了一旬日了,可拿定了主意要绣个什么花色的?” 卫善擦了汗洗过脸,对着这空荡荡的大红绸子心里担忧个不住,信也该送来了,要是二哥真的喜欢龙凤呈祥可怎么好。 太子妃且不知她着意写信去问这个,翻着花样薄子替她出主意,挑了一对水鸳鸯图:“我看这个就很好,民间也多用鸳鸯并蒂的,我那会儿还绣了被面,可惜没能用上。”宫里早有尚织局司针局给预备好了,她绣的那些全没用上。 这许多颜色,看见这水纹荷叶卫善就头大,要是二哥再不来信,她可就绣不完了,心里刚刚转念,外头就送了个匣子来,说是二殿下专程送给公主的。 宫里人见了许多回,都知道秦昭爱给卫善送东西,原来没赐婚时送的就多,如今赐了婚,送的更不少了,打开匣子就见里面两三枝牡丹花,粗看便似真花一般,太子妃还奇一声:“花季可都过了,怎么还开得这么好。” 像似是刚刚从枝头剪下来的,伸手一摸才知是仿生花儿,卫善一看便猜测着又是南边内造的,纱花底下还有一封信,她抽出来折开,皱一皱鼻子,就怕秦昭挑了龙凤呈祥,谁知道一看便笑起来。 秦昭画了一幅画,画上一边是石榴藤萝,一边小石榴果子和青竹叶,卫善抿嘴儿一笑,看见他信上说挑花色最简单的绣,龙凤不成,鸳鸯也不成,光是那鸳鸯羽毛就得用几十种线。 卫善原来怕苦,这下却不怕了,非得绣一对儿鸳鸯不成,兴兴头头挑出那张鸳鸯并蒂,喜滋滋的把秦昭画的画给收起来,让素筝替她挑线,自己拿出细炭条来,在红绸上描画。 太子妃看她一下就拿定了主意,也笑起来,沉香把送来的新樱桃端上来,她们倒是知道公主写信专门问二殿下枕头上绣些什么的,看她落了针,抿了嘴儿笑个不住:“公主可算是开针了,二殿下挑好了?” 太子妃听了看向卫善,她是听说过永安公主差点儿就跟太子论婚嫁的事,这回赐婚又是晋王用战功求娶,外头还有魏家杨家为她相争,也不知道她这么点年纪,怎么竟能讨这许多人的喜欢,想到丈夫连这样讨喜欢的妹妹也不要,那个姜良娣究竟生得多么美貌。 第132章 备嫁 仙居殿前的海棠花被接连几场春雨打落了满地, 大绣架正对着窗户摆着,雨水溅起的轻雾浸软了红绸,上头暗金纹流光也似, 虽只绣了半片荷叶, 可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只有半片也瞧得出是下了大功夫的, 卫善还从秦昭送来的明珠里挑了一颗晶莹浑圆的小珠儿出来, 预备缀上面当作露珠。 卫敬容免去了她的禁足令, 但也只能皇城里走动, 不许她出宫去,杨家死了儿子, 怎肯干休, 秦昭的求婚书信未来之前,京城里传说什么的都有。 秦昭求娶, 正元帝赐婚, 哪一桩都足够人茶余饭后嚼一嚼了, 卫敬容这才不许她出宫走动, 让她好好绣嫁妆, 除了一对儿枕头, 又让她给秦昭做一身新衣一双鞋。 “这已是减过的了,昭儿特意来的信,知道你这手经不得扎,原来四季衣裳鞋子都该你做。”卫敬容就怕侄女儿还懵懵懂懂的不知事:“连王府都收拾起来了,你可得明白他这份心意。” 晋王府只挂了一个牌子, 自从赐给秦昭,就一直没去住过,既要大婚迎娶,就得重新粉墙栽花,秦昭远在郢城还在操心这个,卫善一听便道:“那把修屋子的事儿交给我就是。” 卫敬容张了几回嘴,轻叹一口气,才说她懵懂,这两个也从来亲近,可哪有未嫁的姑娘替夫家修房的,她撑一撑额头:“随你随你,就是不随你,你也有法子给你二哥写信。” 卫善果然从工部要了图纸来,工部的官员也觉得古怪,可晋王都已经打过招呼了,把该给的都给了,原来何处种了什么花木,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 卫善拿了图纸觉得新鲜,两辈子头一回替自己操心婚事,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要园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看,这个王府的规格比卫家国公府也不小了,卫家原来是前朝代王府,这一座是前朝的江宁王府。 主楼正堂都没什么好添减的,秦昭好读书,给他的书房前种上竹子引来泉水,院子里季季都要有花开,要有藤萝架子,要有千秋,墙洞得是海棠花格的。 大图纸铺在地上,卫善一点点拿炭条添上,知道秦昭从小就喜欢青色蓝色,把王府书房里那一片贴金贴贝全都去了,换上青纱银纱。 尚织局里做的都是红绸红纱,且得叫她们做些青绿色的来,一个屋子总不能一直铺着红,想到帐子又坐起来问素筝:“我是不是也要裁几身绿衣裳?” 这话没头没尾,素筝听了却“扑哧”一笑,掩了口道:“看看二殿下送来这些料子,桃花红的海棠红的玉兰红,公主就可着心意裁红的来穿罢。” 第232页 卫善想一想,还是叫了尚织局的宫人来,挑了些青色湖色的绸纱料子,裁了几身衣裳,鹅黄纱裙上绣了藤萝花,湖色小袄绣着朵朵绿萼梅。 她认真备嫁,那红绸上又添了两瓣莲花,禁足的时候还未到,卫敬容就给她解了禁,这回替卫善说话的竟是赵太后。 她跟前可没人说些什么魏杨两家相争的话,徐淑妃不嚼舌头,杨云翘倒是死灰了一张脸,她坐在侧,更无人提起这桩传了满京城的风流事。 成国公家的儿子和忠仪侯家的儿子为了永安公主立生死状相争,一个死一个发去戍边,这传闻还没有传尽兴呢,永安公主又被赐婚给晋王,还是他自己求来的。 一时之间京城纷纷传说永安公主美若天仙,若不是美貌过人,怎么会引得这许多人相争,晋王素日有功,从得胜门回朝,京师之中人人都看过这热闹,他骑在马上,两边楼中挤满了人,瞧见过 一眼的,都说晋王生得俊秀非凡,哪里像是武夫,更像是白面书生,这回拿战功换了一个美人,这美人就更引人遐思了。 这些流言赵太后浑然不知,她只知道儿子来跟她说,叫她别打算着要给赵家和杨家牵线了,杨家出了事儿,赵太后倒是想问问出了什么事儿的,可正元帝大手一挥让她别问,她也就扁扁嘴不再问,翠缕翠桐两个都推说这是宫外事,宫里并没有传言,只说杨家二公子是斗殴死的。 赵太后听了这话倒觉得寻常,她在乡下这许多年,打死的打残的看了许多,儿子当年要是不参军去,也就是这块材料,她年轻的时候房梁上总有一个布包,里头装着干粮有十来个铜钱,就是预备给儿子打死了人好跑路的。 听说卫善是观战的,赵太后还啧了两声:“她才多大的年纪,娇生娇养的,可别把她吓着了,还禁什么足。”赵太后是按时按点的唱反调,总要跟卫敬容对着干才好,徐淑妃生了个儿子,皇后只生了个女儿,儿子还高兴得什么似的,巴掌大的小姑娘,落地也不知长不长得成,就得贱养着才好,又给封号又给赏赐,这上头不能挑理,那就只能挑挑旁的了。 卫敬容笑听着,也不辩驳,等赵太后把话说完了,这才道:“也没拘着她,让她绣嫁妆呢。” 赵太后一听这话又满意了:“是该绣了,她都晚了。”外头姑娘一个个都嫁得早,十三四岁生娃的都有了,秦昭都什么年纪了。 赵太后经过太子大婚,才知道要掏出这许多钱去,太子妃又是个没家底的,嫁妆都是宫里帮着办,卫善可不一样,她心里还是那本老皇历,牢牢记着卫家有许多许多钱,嫁给了秦昭,就得带着大笔的嫁妆来,办一场喜事这才不亏本。 跟着又看太子妃的肚子,想想当年的陈氏,进门三天,大牛就跑营里去了,不是一样怀了身子,兴旺和大牛是一个身板,数着日子都两个多月了,怎么竟还没信儿。 赵太后见着孙媳妇除了问这个还是问这个,她问的又直白,半点儿不会拐弯,太子妃怎么能答,只得低了头不说话,把请安这一节给挨过去。 出了宜春殿的门,卫敬容拍一拍太子妃的手:“到我哪儿坐坐,有才送上来的新樱桃,叫她们做了果馅毕罗,你也尝尝去。” 太子妃知道这是皇后在安慰她,满怀感激跟着去了丹凤宫,靠窗坐着,看见一页一页红纸写就的嫁妆单,想到卫善连枕头上绣什么样的花色都能明正言顺问一问晋王,心里觉得害羞又极羡慕,是不是就因着她敢问,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喜欢她。 要论美貌,卫善此时年纪虽少,却是她见过最美的人,第二位就数珠镜殿里的杨娘娘,太子妃未见过杨云翘容貌最盛的时候,这一年里她又早不复往昔的宠爱,连容色都憔悴了。 太子妃也问过身边的宫人姜碧微是不是很美,问过一回就不再问了,云昭训李承徽也都很美,可太子依旧没往她们房中去。 原来是害怕姜良娣进宫来,如今反而盼着她进宫来,太子谁的屋子都不进,只在正殿里睡,热乎乎的人却有颗冷冰冰的心,与其担了这个虚名,倒不如让大家都知道,究竟是谁拢了他的心。 卫敬容看她又坐着发怔,把嫁妆单子放在她手里:“你念给我听听,连看了几天,眼睛都花了,我听听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太子妃张开口,一张嫁妆单子就对了半天,消磨一个上午,卫敬容又留她用饭,再陪如意玩一会儿,跟着就到落日时分,这一天过得这样快,走的时候拿上果馅毕罗,面上带笑回去了。 五月端阳节还未到,宫里各处就送起粽子来,一只只裹得玲珑,卫善亲手裹了歪七歪八几只粽子,快马送给秦昭,一只只小粽子上还系了梅花结同心结,告诉他说,缠粽子也太难了些,两张粽叶根本不够,她用了四张才勉强裹里来。 几只粽子包得又不方又不圆,绳子缠了一道道,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结,拿小银刀割开,剥开一层层的粽子叶,里头满满的馅料,一齐吃了罢舍不得,可不吃又坏了。 把同心结梅花结解下来塞在荷包里,还染着些粽叶香,去岁这时候头一回给她寄石榴花,那会儿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能娶到她,谁知道再等些时候她竟要嫁了。 秦昭捧着粽子还没吃,先叫来了兵卒,吩咐他到镇上寻了寻石榴树,看见有开花的就回来禀报一声,那兵卒觉得古怪,这会儿石榴还没挂果,找树枝干什么,又猜是捉奸细的,连着十来天城里都不太平,整个镇上有出去贩茶贩丝的,人还未回来,郢城就被攻占了,这些日子捉着好几个摸了水路想潜回来的。 第233页 整个镇子都用来驻兵了,大半人家早就搬走,没搬走的也只有零散几户,从这些留下的人家里,顾人烧灶预备饭食,天天行军人来人往,秦昭住的大屋前都挖开青砖地用来种菜,哪里还有什么花果。 兵卒寻了半日,这才在镇子南边找到墙角探出头来的一棵石榴树,将将开了两三朵花,红得烧人眼,他还当是捉着了奸细,这些日子镇上捉的几个身上也都有记认,立时把门给堵住,把里头的人当作奸细看管起来。 这家里是个造酱晒酱的小商户,小娘子头上就簪着两朵石榴花,军队总要吃米用油,这些东西少不得,一样是赚钱,赚食的不是赚,不意会惹了瘟神上门来。 人已经哭成了一团,地上还坐着个孩子,秦昭进门只挥一挥手,让兵丁都退出去,解下钱袋摸了两个金珠子出来,那妇人正在抹泪,一见金子收了声,秦昭轻声问道:“我来,想换两枝石榴花。” 第133章 婚姻 卫敬容拘着卫善不许出宫, 怕她听见外头那些流言心里不好受,可谁知这一波流言才传了几天,就又改换了风向。 正元帝下了朝总要来看看女儿, 看她怎么也不长, 要给她换奶嬷嬷:“如意怎么也不长,是不是奶水不足, 我怎么记着显儿昰儿购一下子就大了。” 卫敬容手上捏着一只小花鼓, 这东西一摇, 如意听着声儿就笑起来, 她笑起来也秀气,小嘴儿一动一动, 咯各种两声, 笑一会就歇一会,卫敬容看着孩子满眼是慈意, 嗔他一句:“你知道什么, 这几个孩子哪一个是你眼看着长起来的, 都是一口一口喂大的, 见风就长的那是哪吒。” 正元帝这才笑起来, 伸伸胳臂, 女儿还没他小臂那么长,也不知道甚时候才能长到要嫁人,提起嫁人想到了卫善:“显儿媳妇这些日子可常来?” 卫敬容点点头:“这一向常来,也该学着怎么料理宫务,这些事听会的不如看会的, 规矩是规矩,办起来也得灵活。”说着看他一眼:“怎么?怎么想起问这个来?” “显儿在外头替他妹妹出气呢。”正元帝嘿嘿一笑,一面说一面看卫敬容,看她微一惊愕,便知她不知此事。 杨家有意放出风声,败坏卫善的名声,死了一个儿子,皇帝又不替他们撑腰,把魏人杰扔到边关,这事儿就算混过去了,杨夫人到如今还病着,杨思召还停灵在家,到这会儿都没发送。 这股风一吹起来,还没散播几日,杨家那咪旧事就会更被抖落出来,御史连着本的上奏,参杨云越迭荡骄纵,帏薄不修。 这话骂得极毒了,不止骂了杨云越,把杨家一家都骂了进去,正元帝一看便是知是谁在后授意,杨家办的事拎出来几条,在大殿上说都觉得腌臜,正元帝只得贬了杨云越的官儿。 “他倒只想着替妹妹出头,不想想他弟弟脸上难看?”杨家要出气,里头夹缠的人太多,既有卫家又有秦昭,这番作态看着是在出气,可却是挑战正元帝的判决。 正元帝已经很不满意,把人提过来骂一回,可不等他出手,儿子先伸手了,一巴掌打了杨家所有人的脸面,连带宫里的贵妃和齐王也被扯了进去。 贵妃骄奢,齐王暴戾,可都不是沾着杨字儿,这些话原来在宫外已经传过一回了,杨家的名声已经踏上几只脚,这回御史一参又传了起来,正元帝心中有数,知道这事儿是谁挑起来的。 “小崽子翅膀硬了。”正元帝交没多恼怒,脸上依旧在笑。 卫敬容倒是听见朝上的纷扰了,可正元帝向为不愿意她多问,他说的时候,她就听着,他不说时便少问,既提起儿子来便道:“你可别跟他置气,他还小呢。” “小?他都多大的人了,心里这点盘算都没有?倒叫老子给他擦屁股。”正元帝的神色远远称不上恼怒,口里埋怨,脸上竟还带笑,卫敬容便不再劝。 反是正元帝道:“姜家那个姑娘就要除服了,你帮着操办得热闹些。” 卫敬容蹙蹙眉头:“就比着前头苏良媛时再厚几分也就是了。”把她一片良言当边了耳旁风,还想两边能相安无事,这么看来又要如何相安。 正元帝这回却特意说道:“到底身份不同,该厚办些。” 卫敬容只得应了,又着意把太子妃叫了来,与她分说明白,看她点头,又觉得心酸,赏了她许多东西,给她屋里添了两个宝石盆景,一幅十二扇的泥金花鸟大屏风。 等卫善拿她那绣了一半的鸳鸯枕套到丹凤宫来给卫敬容看的时候,她又问卫善:“你嫂嫂这些日子还往你宫中去吗?” 太子妃往各宫里走得勤快,越是靠近五月就越是殷勤,卫善点点头,又叹口气:“很不必这样,难道各宫的娘娘往后不跟她走动,还会姜姐姐走动不成?” 碧微往后只怕连东宫的宫门都出不了,卫善皱皱眉头,上辈两个人都没嫁好,她在杨家苦挨,碧微在宫里苦挨,这辈子好容易两个都嫁到合心意的人了,可彼此又不能添妆。 卫善知道有些话姑姑是不爱听的,干脆不说。何况那会儿就已经问过她了,她既不后悔,那也无话可说,看看卫敬容:“我能不能,给姜姐姐添一对金簪子金镯子?” 卫敬容看看她:“你不添,魏家袁家几个姑娘也是要添的。”闺阁里的交情,只要长辈不出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234页 说完才又看看卫善,忍不住要笑,真个替昭儿定下亲事来,才知道他在文武大臣中这么抢手,不说武将,袁礼贤胡成玉两个,都有意作媒,不料秦昭自己会先求娶。 卫敬容看着她嫩润润的面颊,伸手替她正一正珠钗,心里祈愿她这辈子也不要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虽说嫁得快,可到底年纪还小,昭儿又大她许多,怕她在夫妻事上许多事不懂,也该给她添个尚宫嬷嬷教导这些事,两个再好,也得这上头合适。 到出嫁前的三个月,给她指一个尚宫嬷嬷,把这事儿说明白了,卫善且不知姑姑心里在想这些,既然她允了,便回去翻了妆匣子挑出一对儿累丝开口金镯子,一边一颗明珠;跟着又挑出一对儿碧玉簪来,雕的是玉兰花,碧玉作梗,白玉作花,她瞧见这个就想到了碧微,拖到这会儿才送给她。 这两样东西若是给长宁公主,便不算贵重,可若是给太子娣那就重了些,沉香看着要劝,被落琼扯一扯袖子,冲她摇摇头:“也就这最后了一回,往后能不能说上话都不知道呢。” 沉香听罢拿了个锦盒出来,里头是太子从蜀地搜罗的珍宝,那只薄玉冠儿是卫善一直留着的,那会儿就想送还给碧微,只一直都没找到机会给她送去:“公主要不要把这个当作添妆。” 卫善听见她们悄声说话,看了这只玉冠,摇一摇头,只怕太子妃的嫁妆里也没有这样的东西,金银便罢,这个就算送给她也戴不出来:“还收起来罢。” 若是从此大家都好能好好的,当不当姐妹也没甚么,杨思召死了,上辈子那些事却不就这么忘了,只从此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沟,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对座的那一天了。 小顺子从九仙门出去,又从九仙门回来,和东宫隔着一南一北,说是替公主买些民间的八宝攒花玩儿,还当真带回来一只盒子,外头天热,这么一趟晒,小顺子喝了两碗酸梅汁才缓过来:“这是长安公主给咱们公主的回礼,说往后也不好十分走动,知道公主有大喜事,却不能道贺,这个是给公主的添妆。” 卫善前两回送东西过去她都没有回礼,着意避嫌,怕落人口实,这回却回了一对儿白玉藕节小镯子,雕的莲花莲蓬,讨个好口彩,底下还一方绣帕,绣了兰草,角落上两个小字“愔愔”。 卫善一看便知这是她的小名,当时不曾互通乳名,这会看见鼻子一酸,把那对手镯搁进妆匣里,都不知是上辈子对碧微来说更美满,还是这辈子的她更美满。 伸手揉揉鼻尖,又坐到绣绷前去绣她自己的并蒂鸳鸯,手指头捏着针,心里念着秦昭,把他念上十几回,知道他绝不会这么待她,这才顺了气。 心里这么知道,又忍不住写信去问,把初识的这点苦意酸涩都挤出来写在信上,秦昭接了信,好像看见丁点大的小善儿,碰到一点点不明白的事,就皱了眉头,给她两颗糖,她就又高兴,如今可不是吃两颗玫瑰糖就能好的年纪了。 秦昭给她回信,寄上一罐子的玫瑰糖还不足,数着日子回京去,等把郢县变成大业的驻军地,再通了河道,就是他回去的时候了。 跟着又传了书信给王七,算着日子杨思贤也该到京城了,他跟着人办红白事,红事上吹锣写喜字贴红联,白事上披麻戴孝的替人哭丧唱挽歌,杨思召的白事自然要大办的,正好撞进杨家门上去。 秦昭也不曾想到杨思召就这么死了,更没想到会是魏人杰这个莽人出的手,心里着实慌了一阵,当着善儿的面,要是善儿动了心,他究竟是放还是不放。 当初两人许诺,若各有心仪的人了,就相互知会一声,那张写着永不后悔的条子,怎么能框得住人心,秦昭久久都不给善儿写信,拿战事繁忙来推脱,就怕接着信,会看见她在写里告诉他对魏人杰这个愣头小子动了心。 这会儿想起来还一阵阵的后怕,要是晚上些呢?要是善儿就喜欢了魏人杰,他可怎么办,大红嫁衣不是穿给他看的,鸳鸯枕头也不是绣给他枕的,那些纱料那些樱桃也就只能送给她当作添妆。 此时想来依旧心慌,恨不得能立时到她身边,赶紧抬了轿子接回家去,这才把婚期定的这么急,先讨回去,再养一养,养到十五岁也就不小了。 秦昭伸伸手,从桃花雪洞罐头里捏了一颗玫瑰糖送进嘴里,他已经许久都不吃甜食了,含在嘴里尝到甜味,忽的想到小时候,卫善蛀牙的时候,偷着吃糖,差点儿被母亲捉住,就是含了一半糖的给他吃。 那时两小无猜思无邪,是两人的小秘密,只觉得瞒过了所有人,没有被发现。此时思及心跳面热,数着日子还有几天能把她抱在身上,喂她吃糖。 待五月二十分龙节一过,东宫里办喜事,杨家门办丧事,一场喜一场丧接连闹出许多事来,秦显非要让太子良娣拿金印,而杨家又被告到了大理寺,杨思贤状告叔叔杨云越,弑兄逼死寡嫂,大理寺按律不该接状纸,得先告到京兆尹,可事关重大,接下了状纸,送到御前。 第134章 法 东宫纳侧, 卫敬容没有顺着秦显的意,各桌酒席只比苏良媛那会儿添上几个菜,丹凤宫里赐给姜碧微一柄如意一对手镯两股金簪再加几匹缎料, 跟苏良媛得的东西数量一样, 只材质更好上一些。 样样按着份位规格来,太子妃穿正红戴金冠坐在堂上主持婚事, 良娣进宫之后, 先由尚宫领到她面前, 先给她行礼, 且还要说几句勉励劝导的话。 第235页 卫敬容为着怕出岔子,特意派结香过去盯着, 既怕秦显梗着脖子非得超出规格来, 又怕太子妃在这一天再犯糊涂,不好先把尚宫嬷嬷们叫到丹凤宫提点, 只得让结香在那儿帮着盯着两天。 苏良媛李承徽云昭训王昭训几个一直都在等着看姜碧微生得什么模样, 东宫地方虽然大, 可转来转去也就只有这几间宫室, 前面还有詹事府议事堂, 后边再是分隔开住, 脑袋一探也能看见对面的姐姐妹妹,彼此眼光一个来回,就都等着人进门好看戏。 按住了规格,也压不住太子的欢喜,秦显连着几天都脚下生风, 同人说话竟也软和起来,比大婚那会儿规规矩矩肃着一张脸走礼大不相同,都知道太子要纳侧了,又都知道这是太子自己中意的人,上面不赏赐,底下也一样要送贺礼。 光是这些东西一抬抬的送了进来,礼单子主写得满满的,进了东宫的礼,却没经太子妃的手,太子身边自有詹事,从太监里头挑个识字的,把这些东西记录在册。 结香叫了小禄子来:“这事儿怎么也该是太子妃打理才是。” 小禄子恨不得给她磕头:“姑奶奶饶我,我这两边屁股可都不是一样高了。”说着又是作揖,又是求饶,原来都已经给劝住了,公主生病也一样能请太医,既然没请那就是有意避一避,劝得太子回转了心思。 也也不知哪个天杀的把姜家姑娘生病,太子求公主请太医的事儿告诉了太子妃,太子妃派了太医去姜家,既是太子妃派的,又要磕头又要谢恩,小禄子知道的时候吓得魂都掉了半个。 太子头一个拿的就是他的错处,算是杀鸡给猴看,寻了个小错处,开发了十板子,他嚎得满院子都能听得见,养了半个月,才刚刚能当差。 结香也知这事确是办得着急,蹙了眉头没话说,看各处又结彩又张灯,热闹是该的,可这热闹里的喜庆能有多少,看的还是太子的脸色。 东宫这一场喜宴办得很是热闹,一二品的大员虽不来,也不少人来吃酒宴,外头都坐满了,结香一颗心吊了半日,就怕姜家姑娘也是个倔的,到行礼时两边都难堪。 好在行礼这事儿顺顺当当过去了,炊雪饮冰两个扶着姜碧微到太子妃身前,一把扇子遮了脸,只能瞧得见身形,东宫的女人都在屋子里,眼看着她下拜。 那扇子半掩半遮,只瞧见一点红唇半弯雾眉,睫毛密密垂着,面上非但半点没有骄纵之气,反而是个极娴雅贞静的人。 顿得一顿的反是太子妃,她抬眉细着姜碧微的脸,要说的话卡在喉咙口,身边的宫人赶紧动一动,反是姜碧微行着礼动都不动,眼睛也没有抬起来,听完了训导低声称是,被身边的宫人扶去了偏殿。 太子喝得半醉归来,苏良媛陪在太子妃身边,太子妃屋子里依旧铺着红,从坐褥到引枕,她叹口气:“姐姐何必自苦,咱们先就知道的,何况太子也就只呆过姐姐屋中。” 在掖庭能知道的事虽不多,却也不少了,比如太子和两位公主的事,先是差点儿跟永安公主定下婚事,后来一心牵系长宁公主,永安公主端阳宴上已经见过了,苏良媛想的跟太子妃是一样,如今年纪还小,就已经如此美貌,那么太子心里喜欢的姜良娣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先看过卫善,再看姜碧微,都是盛妆,一时倒难评定究竟是谁更美些,几个人里也只有云昭训是读书人家的女儿,眉目间的神情倒跟她有几分相似。 太子妃抬眉看她一眼:“散了罢,等明儿给姜良娣见礼。”她是赏赐,余下几位份位低些的算是互赠,看人送礼也能瞧得出来究竟如何。 第二日几个人一早便到正殿中相聚,等得一刻亲眼看着太子把姜良娣送到殿前,看着她进来了,这才往前头去了,昨日穿着礼服,今日穿了常服,湖色缠枝葡萄纹样的裙子,头上梳了个偏髻,簪着一枝玉兰花簪子,衣饰都不甚华丽,反而越发显得肌肤晶莹,眉眼含着朦胧水气。 进门行礼,太子妃给了一对金簪,碧微双手接过,又双手递到炊雪手里,这才各自送礼,苏良媛赠她一对响珠镯,回礼也是一对嵌宝手镯,人人相互赠的都差不多,等到坐在一桌上用饭时,宫里传出消息来,说是太子惹怒的皇后,被皇后领到奉先殿行家法去了。 太子妃一听大急:“究竟出了什么事?” 来传话的宫人知道的也不详细,只知今日下朝请安的时候,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惹怒了皇后,几个人都猜测不出,先看太子妃,再看姜良娣。 碧微心里吃惊,面上倒还镇定,眉心一蹙,见人人都看过来,牙关轻咬,看向太子妃道:“娘娘生这么大的气,姐姐可要去看看?” 该先问小禄子,可小禄子没回来,一屋子人都不先开口,就算知道不妥当也要说,太子妃听了却顿了一步,她进宫这些日子,就没见过皇后娘娘动气,怎么这才刚进门一日,就出了这样的事。 秦显下了朝就往丹凤宫去,给卫敬容请了安,卫敬容看他神色舒展,看上去心绪极佳,托了茶盏点点他:“已经遂了心意,往后可不能再胡闹了。” 秦显面上笑意收去,半晌都没言语,卫敬容看他刹时收了欢喜,也知道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张了几次口都又咽了回去,连带的把劝他往后待太子妃好些的话也都一并咽了。 第236页 正要问他留不留下来用饭,秦显忽然开口:“我想,给她一枚金印。”没有宝册,给一个金印,当初答应了她是要娶她,不是纳她,既已无法改换,就想给她一枚金印。 卫敬容搁下茶盏,肃着一张脸问他:“你说什么?” 秦显反而抬了头,直直看着卫敬容:“我想给她一枚金印。”刻些什么都好,给她一个,让他心里就能好受些。 卫敬容看着他,许久都不说话,隔得半晌披衣起身,把如意交到奶嬷嬷的手里,对秦显道:“你跟我来。”说着一径儿出了丹凤宫。 秦显知道母亲生气,他立起来跟在身后,也不问她要去哪里,走过丹凤宫,便是修了一半停工的甘露殿,再过去便是紫宸殿,还以为是要去找父亲了,就像小时候他犯了大错,而母亲无法下手狠罚的时候那样。 谁知一路又走过了拾翠殿绮绣殿,到宫庭的东北角,是他一年只进五回的奉先殿,上一回进来还是清明,给各位祖先烧过香,母亲着意让他在生母画像前多跪一刻。 娶正妻时太子妃也跟着过来请过香,清明祭祖一宫的良媛承徽都来了,挨个往前进香,可他最想能来的那个人,却没有来。 卫敬容指着蒲团,面上含霜:“你当着你亲娘的面,跪下罢。” 秦显“扑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着青砖地,这一下跪得极重,卫敬容听见了也面色未动,让结香取来竹杖,对着供台前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道:“是我没能把他教好,从小打他打得太少了,今日当着你的面行一回家法,盼他从前能明白道理。” 竹杖还没落到秦显身上,那头王忠已经来了,看见皇后这个模样,不敢阻拦,急急回去禀报正元帝,太子妃未到,正元帝卫善就都接着了信儿。 仙居殿离得秦先殿最远,宫人报到仙居殿时,卫善正在试嫁衣裙,尚织局里她连年长了多少都有记录,这两年长得快些,可依旧还是不够身量。 尚织局的宫人掩了口笑:“晋王的礼服已经裁出来了,他身量高些,公主得穿着高底鞋子,行礼的时候才相衬。” 这倒是原来没想过的,鞋子得更高几寸,按着身量裁出来,穿在身上就显得短了,就多放出来些,卫善没穿过这么厚底的鞋子,她蹙了眉头:“我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沉香几个笑嘻嘻围着,听见她这么问,都笑起来:“晋王必把公主扶好了,等明年三月一过,咱们是叫王妃,还是叫公主?” 几个人笑作一团,婚期定在明岁三月,这么一层一层的厚重吉服,穿着也不会冷,怕还热些,里头的衬衣得又软又贴身,拿凉绸织。 一屋子宫缎衣裳,挑花样挑织法,正闹腾着,收着信儿说皇后带太子领家法,卫善身上还裹着绸子,七手八脚解下来,急急奔出殿去。 和太子妃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奉先殿,心里虽急也知道姑姑没多少力气,板子打在秦显身上,也就红上一红,谁知进了殿却见是正元帝拿着竹杖正在打儿子,太子妃吓得钉在原地,她哪里见过正元帝这番怒意,卫善怔得一怔,就见姑姑立在一边,扭过头去。 秦显身壮体热,早已经换了夏衣,竹杖头尖身扁,落在人身上只听见皮肉“啪啪”声,卫善急步进殿,眼看着落在秦显身上的竹板越来越轻,劈手一把夺过,自己也没能想到能从正元帝手上夺过竹板,还当怎么也得先挨几下,拿过来便扯住正元帝的衣袖:“大哥犯错,骂他就是了。” 落后赶来的还有秦昱,他一进殿门就,就掀起袍角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连着给正元帝磕了三个头:“还请父皇保重身体。” 太子妃跪在殿门边,卫敬容看她一眼,这才上前,宫人捧了冰盏来,正元帝喝上一口只觉得头疼腿疼,“嗞”了一声,秦显一下子立起来,后背打得一片淋漓,面上颜色不动,伸出胳膊一把架住了正元帝,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腿上不要着力。 等把正元帝扶到丹凤宫,开了两边窗吹风,这才舒畅些,看儿子身上的衣裳都被吹干了,摆一摆手:“你回去养着罢。” 第135章 幸灾 正元帝急赶到奉先殿中, 并不曾坐辇,这会儿天气已经热了,又是晌午, 太阳一晒腿上涨得厉害, 要说疼也没有多疼,只是头晕, 到了凉爽处, 吹吹风再喝一口宁神茶, 这股火气又消散下去。 头先那几板子可没留余力, 这会儿看见儿子背上衣裳都被打裂了,皮开肉碎的模样, 正元帝又心疼起来, 十三起就跟着他在军中历练,叫嚷了许多年要打他军棍都没落下手, 反而是成家了才打他这第一回 。 挨了这么多下, 一声都没吭, 还能一把把自己扛起来, 正元帝人靠在榻上, 看见儿子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 摆一摆手,依旧叫他去。 秦昱就立在榻边,他到的晚了,夺板子抱大腿哭求的戏一个都没赶上,先被卫善抢了竹板, 后头又有太子妃哭成一团,他至多赶上一个下跪磕头,也不知道秦显到底是怎么惹着了父亲,看见那石青绸衣一块块血渍就想起自己挨打时的样子。 接连磕了几个头请父皇保重身体,脑袋把青砖地叩得“嘭嘭”直响,磕得额头破了一层油皮,来回反复就是那几句话。 他挨打时秦显可没替他出过头,也只有皇后意思意思送了些伤药来,此时看见秦显后背一片血渍,只觉得快意,可这快意转瞬即逝,卫善才有多少力气,一把就能从父亲手里夺下竹板,知道这是父亲心疼大哥,心里又后悔,该抢在卫善之前伸这个手。 第237页 秦显没有说话,秦昱一直等着,作个涕泪横流的模样,仿佛看见正元帝身上疼痛,他也一样跟着疼痛,此时加上一句:“大哥就给父皇认个错罢,父皇有腿疾,受不住这样的急怒。” 秦显还不说话,卫敬容又刚刚动过气,卫善拿眼一扫,见嫂嫂哭得这样,上前一步坐到榻边,满面是笑,团了手替秦显求饶:“就饶了大哥罢,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嫂嫂还看着呢,她心里必定想着好凶的家翁。” 除了卫敬容正元帝和秦显三个,殿中余下都不知道秦显为了什么挨打,卫善跟着跑回来,也顾不得撑伞坐辇,鼻尖沁着汗珠儿,面颊红润润的,正元帝本就不愿意再提起来,看她这样说把怒意尽数,笑了两声:“善儿还没进门呢,就怕家翁凶你了?” 卫善知道他这便是不生气了,作不出害羞的模样,嘴上埋怨:“哪有家翁打趣人?”伸手冲太子妃招一招:“嫂嫂给家翁添添茶,喝了这一杯这事儿便罢了。” 卫敬容此时方道:“往后不犯糊涂,自然就罢了。” 太子妃哪里见过这样发怒的正元帝,他本来就生得龙筋虎目,又是带兵杀敌在战场上滚了二十年的人,他一怒起来,骇得人手脚发麻,若不是宫人扶住了,她都支撑不到丹凤宫。 卫善这么说,太子妃身边的宫人赶紧替她捧了茶来,她恭恭敬敬捧在手里,止不住手抖,死死咬住牙,依旧还是手抖,好容易才捧了上去,卫善离得最近,一托一捧,正元帝饮上一口,这事便当了了。 当着秦昱的面,依旧不肯透露究竟是为了什么打了秦显,就当是他犯了驴脾气,父子两个顶了起来。越是不肯说,秦昱就越是一力想打听,好端端的都去了奉先殿,还有什么事儿能让人皇后都气成这样。 卫善伸手拽住秦显把他推出去,太子妃急急跟在身后,卫善见她仓皇,拍一拍她:“嫂嫂别怕,姑父就是这样的性子,罚过了就不会再怪罪了。” 看秦显身后的薄绸衫都已经打烂了,急道:“要不要上个药再回去。”秦显是怎么也不肯的,她便又让结香先去取正元帝的披风来,结香取了披风出来,正元帝分明看见却一言不发,卫善把披风交到太子妃的手里,对秦显道:“好歹遮一遮,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秦昱还在里头,也不知要仗着小辈的身份说些什么话,卫善赶紧转身回去,秦昱果然还在侍奉正元帝,竟立在榻边替他绞巾打扇,便不从他口里听到什么,也想趁着父亲恼了大哥,把自己给显出来。 卫善借口出来预备午膳,姑姑气得不轻,正元帝歇了过来,她却还没歇过来,卫善知道正元帝这时节最爱吃什么,叫光禄寺呈上过水面,多加蒜肉小菜。 借着出来问一问结香,结香觑着无人瞧见,贴着卫善的耳朵把话说了,卫善听见秦显要金印的事,紧紧咬住牙,面上不露半点惊诧神色,对结香点点头:“可有新鲜的果盒,白甜瓜白樱桃都多拿些来,三哥爱吃的高丽香瓜也拿一个来。” 秦昱带的小太监小禧子一双眼睛不住的来回看着,一会儿往水房里讨水,一会儿又站在廊下,好容易盯到卫善出来了,又一个字都没听见,还守在门边。 卫善想一想又吩咐沉香,让她取些伤药给东宫送去,正好跟瑞香一道,姑姑必然放心不下,也不知道挨上这么一顿,这个荒唐念头改了没有。 秦显披着披风出去,都听说太子被皇后训斥了,还不知正元帝打了太子的事,看见秦为身上披的又是正元帝的披风,更作无事,原来有乱传的,也都咬紧了牙根,不再传了。 太子妃脸上那付仓皇神色瞒不过人,可太子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哪里像挨了打的模样,进了东宫,几个人都等在那儿,太子妃刚说了一声传太医,秦显就看她一眼:“不用太医。” 说了这一句,一径往左侧宫室去,几个人才刚迈脚,这才回神那是姜碧微的屋子,眼看她低着头跟了上去,不一时里头打水要伤布伤药,苏良媛扯着太子妃的袖子问:“姐姐,这究竟是怎么了?” 太子妃摇摇头,她也不知是怎么了,丹凤宫送了伤药来,却怎么也探听不出,瑞香只是笑:“太子跟娘娘置气呢,等他好了再跟娘娘认个错,娘娘一片慈母心肠,明儿自己就心疼了。” 瑞香看见太子歇在左偏殿,探一探已经上了药,裹上了伤布,也不再多留,告退出了东宫殿,和沉香两个一路无话,彼此看一看,又把话咽回去。 才刚探头进去,正看见姜良娣挽了衣袖绞帕子,铜盆里的水被血一浸泛着淡红色,沉香眼尖,看见她埋头时落了泪,砸在铜盆里,抬起脸来又平静无波,太子趴在床上,她一面吹气一面替他上药。 秦显挨打受伤的事,一点风声也无,他第二日依旧上朝,穿了暗色花纹的绸衫,经过一夜伤处大半愈合不再流血,倒似昨日传了一天的是流言,可参袁礼贤的奏折却已经扣不住,正元帝也知道是什么人挑起来的,扫过一眼扔到一边。 倒是拿起了大理寺卿上的奏折,捏着这一本翻开来扫了几眼,早早就看过的奏折,倒像是头一回看,问杨云越道:“原来忠义侯在青州还有兄嫂。” 杨云越失了爱子,连日称病不曾上朝,儿子才刚刚发送,竟有个披麻戴孝的细麻杆扯着嗓子质问自己弑兄逼嫂的事。 第238页 这件事他早就不记得了,隔了多少年,家乡不曾回过,祖宅也没修过,在忠义侯府里重立了祠堂,就连祠堂中也没有堂兄一家姓名牌位。 是杨思齐先听见了,他在外头散播卫善污名,反被太子狠狠打压,知道此时不是给二弟报仇的时机,帐本上有一个算一个,卫善秦昭魏人杰,一个都跑不了。 他哪里知道青州旧事,还当有人在发丧当日闹场,心中发狠,解下身上的白腰带,缠着那人的脖子就要把他勒死,手上勒紧了,脚上还下功夫,杨思贤身上也不知挨了几脚,还是被白事班子里的人给劝拉开了,又是给杨思齐磕头。 身上自己也没少挨拳脚,惹了这样的高门大户,小班子也不敢留他了,看他被打得去了半条命,打发他几个钱:“你赶紧出京城罢,这样的门户哪里是咱们惹得起的,可别把你的命也赔在这儿。” 班里是有人知道杨思贤的身世的,送葬的这个叫作杨思召,打人的叫作杨思齐,原来还说这一家子是杨思贤的老乡,大户人家听到乡亲总多赏两个钱,这一趟有的赚,还能喝几角酸酒。 谁知闹出这样的事来,心里猜测着约莫是真的,里头有个跟杨思贤交好的小唐道:“若你说的是真,那你这条命是怎么也活不下来了,不如就去大理寺,告一状,保不齐还能给你爹娘伸冤翻案。” 话还没说完,果然有人来寻杨思贤,杨思贤潦倒半辈子,活到将要三十还窝窝囊囊在坟头偷人家的酒喝,自己亲爹娘的丧事没有好好办过,反给人当孝子贤孙哭丧,如今活不下来,自然要觅一条生路。 小唐带着他逃出来,眼看那伙人是怎么把冷暖铺子翻了个底朝天,杨思贤知自是活不了,当真去了大理寺,小唐把他送到门口,告诉他都到了一这步,干脆豁出去,又教他几句保命的法门。 杨思贤隐隐见人都追到大理寺门前来,还扭住了小唐要打他,扑咚一声拜倒,高喊着要告忠义侯杨云越弑兄逼嫂。 第136章 反复 大理寺是刑狱衙门, 门前有石鼓,还有三班轮换的皂役,青天白日, 眼看后头七八个素面蓝衣的人, 追着个一个衣衫潦倒中年人的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才提了棍子要去大喝一声, 那人就跑到门前扑咚拜倒说要告状。 那几个人自然不敢在大理寺门前行凶, 杨思贤早就腿软, 喊完这一嗓子, 人就软倒在地上,仿佛看见小唐被人拖走, 后背前襟俱是冷汗, 两眼一翻,竟然昏了过去。 皂役这此再抬头看那几个人, 就见那七八个素面蓝衫的汉子脚步一顿, 各个四散进小巷中, 这才追上去, 早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杨思贤为了保命把名字咬得准, 爵位封号姓甚名谁, 若是平时这样的人怕不理会他,可他身后还有追兵,来势汹汹,逃得又快,这事便已经做了三分真。 两个皂役把人抬进去, 以民告官先得打三十板子,这三十板子打下去,这人怕也就废了,两人互看一眼,把这事儿报给主薄,问他怎么办。 当差这许多时候也没见到大街上就敢行凶的,主薄也拿不准主意,又往上报到了大理寺正面前,这事儿本不该归他们管,可待问明白这人告的是谁,让他调头再去京兆尹,那就是要了他的命。 先问案前再定夺,大夏日里给他灌进一碗凉茶,杨思贤这才醒了,大理寺正亲自问他,让他把要告的人是谁,告的是什么事再说一回。 一听见告的是杨云越,粗问一回家乡姓名,倒都能对得上,铺纸磨墨,一问一答,杨思贤方才急乱,此时脑子才清明过来,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淌。 杨家出殡办丧,也不是一日两日就办得完的,等作完了七,葬事才算完。杨家发丧大操大办,里头能刮的油水有许多,给这些人也发了白布做衣,白事班子早有一套衣衫,替人披麻作排场,这白布的油水便不会不贪,余下的也就是些吃喝酒水。 杨思贤爱喝酒,跟小唐两个都是新进班子的人,小唐手脚快,原来在江湖上混,是个不入流的偷儿,说是这辈子就敬佩识得字的人,张口闭口都叫他杨先生,随手摸了酒来,分给杨思贤一壶,两人杯碰着杯,喝得半醉便念叨仇家,一面念一面哭,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小时候过过好日子。 小唐原来混江湖,人很有几分义气,听见他说这些,陪着他一起骂,骂着骂着,全班子的人都知道了,也有替他抹泪的,班主还多饶他几个钱。 杨思贤是个软弱人,早年经过这一遭,家中恶仆,乡下的恶亲戚,还有当年的县官,早已经把他欺负怕了,寻常绝不搅和事,只当这辈子是见不到那个害人的叔叔了,一辈子飘零潦倒,想起来又得嘬几口酒。 在杨家呆了七八日,做低伏小见人弯腰,锣儿一敲就张嘴大嚎,一半是哭钱一半是哭自身,知道他也是姓杨的,管事还多发了几个钱。 直到小唐告诉他,这家死的叫杨思召,主家在朝里当了大官,跟他还是同乡,让他也别这么漂泊了,干脆就扯一个乡下亲戚的名头,投到这家当奴仆算了,识得几个字,保不齐能当个帐房先生,总比替人披麻戴孝要强。 似这样攀亲戚的,大户人家从来不少,还有扯着同乡的旗号,拜在人门下当附奴的,小唐吃了两口酒,把杨云越的名字随口说出来。 眼看这富贵锦绣原来都是仇人的,父亲杨云道坟前多久没人祭祀了,原来这家子竟还当了高官,杨思贤连年哭丧,这回哭的却是情真意切。 第239页 这事儿杨思贤还没有打算,事呢就已经传了出去,他这一条命还是班主磕头给救回来的,要是真让他想明白了选,必然是班主说的那样,拿上钱卷上衣裳逃出京城,从此依旧还过原来的日子,就当没有遇上仇人。 可没等他想明白,人就已经在大理寺,主薄执笔,余下三人反复盘问,大理寺正不过从五品,告诉的是侯爵,这事儿且得赶紧报给大理卿。 还没等到能报上去,主薄看了一遍供词问道:“你父辈只有两个兄弟?” 杨思贤整个人萎在地下,这几个大人其中两个疾言厉色,一个人倒温和,还给她喝了凉茶,仿佛伸冤有望,听见这一句点一点头:“小人父亲一辈就只有两兄弟。”若还有的叔伯长辈在,也不至于闹得这么惨了。 几个原在传看供词,他这话说完,面面相觑,互相换了几遍眼色,宫里可还有一位娘娘姓杨,跟着又问他祖父何时逝世,年月日都问得分明,当时他什么年纪,反复问了三回。 杨思贤过的好日子也就只有小时候那几年,祖父是极疼爱他的,想到自己离开家乡,都没能给父亲上香,母亲还蒙着污名,大声恸哭起来。 气色视声词为五听,大理寺以此五听明察案情,几个人主办案件,观其气辨其色,再翻问供词,无有一处前后颠倒的,可杨家没有女儿,若是真的,可不耸人听闻? 这事怎么办,还得大理寺卿拿主意,先把人关押起来,几个人拿着这份供词来回看,这案子究竟办不办,要不要派人去青州,就得看皇帝想怎么办,他要是想办,办成了总能加官,他要是不愿意办,那头上的乌纱就很有些不稳当。 大理寺卿拿着这份供词去找了袁相,从袖兜里掏出来,问他怎么办好,逗留半日,袁相什么也没说,请了他两杯清茶,送他出门,让他秉公办案,可这秉公两个字就已经大有文章,既然秉公,是不是得把人赶出大理寺,按着流程来。 人都已经进来了,审也已经审过了,这时候再想摘干净更不容易,袁相看过不置一词就已经是站了边,太子近来对杨家也很不满意,卫家那几个倒是远在天边,一个在业州养伤,一个往领兵赶到清江,大理卿想了又想,拿着这份供词回到大理寺,依旧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呈送上去。 杨云越知道此事已经晚了,若是杨思齐一遇这事便报上去,当即便把人扣下,想想着他当时年纪还小,如今既替人披麻,那这十几年日子必不好过,就说叔叔婶婶也派了人去找他,只是战乱难寻,先把他哄回来,让他过过富贵日子,先用蜜糖把人的骨头泡软了,再软刀子慢慢把人磨死。 可杨思齐不知此事,从来也没听过家乡还有一个伯伯在,多少年祭祀也没有给伯伯上过香,只当是上门来泼脏水的,恨不得当场把人勒死,还想等弟弟的丧事一过,再把这个班子找出来,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他气愤难当,杨云越却大惊失色,着急派了官家,带上干净衣袍酒水金银,想先把人给拢回来,到了地方人早就跑了,班主也被打了一顿,人人都知是家来寻人,小唐脚底抹油,劝他们快走,自己拎着包袱就先逃命去了。 杨云越这时再叫糟糕已经晚了,还在街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那七八个蓝衣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杨思贤又是从哪里来的?此人是真是假?背后是谁想动他?只是想动他,还是想动一动齐王和杨贵妃? 找不到人,摸不到头绪,一切来得太快,都不及反应,上午闹到了大理寺,下午他派人去时,大理寺卿已经去了袁相府。 杨云越自以为找到了幕后主谋,上回曾文涉韩知节参袁礼贤的事儿,杨云越便不赞成,都知道是站在谁的背后参了袁相,可秦昱眼看渐长,并不似过去那样事事都跟舅舅商量。 袁礼贤在皇帝心里是什么位子,杨云越清楚的很,这事在大理寺里压了两天,袁礼贤只怕也没想好要拿这事作些什么文章,他赶紧派人回了老家,只要比大理寺派去的人早上一步,就还能再搏。 大理寺最后呈上的奏折,未曾特意点明杨家没有女儿一事,只说到弑兄逼嫂,正元帝此时一问,杨云越便跪倒在地,口里直喊冤枉,反咬一口,说分明是市井无赖想出来讹诈的手段,竟被大理寺当真,就算要告也该去京兆尹面前去告,大理寺越俎代庖,分明心怀不轨,意图构陷忠良。 正元帝面沉如水,听他喊冤,看他喊完了冤枉,又急着表明忠义,点一点头:“让大理寺侦办,明慎二字不可忘。” 杨云越的人已经先走一步,还没来得及打听出杨思贤是怎么一路到了京城的,若说是袁相办的,那七八个武人是从哪里寻来,若说是跟魏家结仇,魏宽有没有这脑子另说,时间也对不上,杨云越跪在堂前冷汗涔涔,找不到幕后人,就不知如何接招。 听见正元帝语意中有和缓之意,杨云越微松一口气,待听见他点的主审官员是胡成玉,把牙一咬,自知此事绝瞒不过去,得先把秦昱摘出来再说。 事情捅了出去,后头怎么办,其中还有什么弯绕,便不是卫善能掌握的了,王七早早报说已经把人送进了大理寺,可等了两天这事儿才报上来。 她本来也没想一次就能把杨家推倒,正元帝只要心里还记得救驾那一点功劳,杨家就不会有大事,追究秦昱的血统来路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第240页 正元帝从来多疑,事情得一点一点抖落出来,此是其一,跟着还有后招,卫善在仙居殿里来来回回的踱步,沉香进来禀报:“赵太后着了暑气晕过去了,公主要不要去瞧一瞧。” 卫善自己都着急上火,偏还这时候裹乱,可赵太后晕了,是必要去看的,急往宜春殿去,问沉香道:“她是不是又顶着日头要种菜?” 沉香摇一摇头:“是听见太子挨打,一时气着了,这才晕了。” 卫善啼笑皆非,秦显身上的伤这会儿怕都已经要结痂了,老太太才来闹这一出,又是为的什么,一面赶过去,一面心里打定主意,这么住在宫里总不方便,必得出去住上几日,才方便跟二哥通信,最好能见一见那个百变的唐九,也不知道二哥肯不肯。 第137章 分道 卫善到宜春殿时, 卫敬容已经在殿中,她接到信报和太子妃一同来了宜春殿,正坐在榻边, 手里托着茶碗, 赵太后靠在大引枕上,伸着脖子吃一口茶, 再躺回去闭闭眼睛, 跟着再睁开来吃一口, 连吃了几口茶碗里还有大半碗, 也不知道卫敬容托着这个茶盏多久了。 翠桐在一边打扇,翠缕几回想要接过手去, 卫敬容都冲她摇摇头, 知道这是老太太拿自己出气,一只手累了, 就换一只手, 卫善上前一步, 从姑姑手里接过茶盏, 脆声道:“祖母怎么着了暑气, 是不是又自个儿摘瓜玩了?” 嘴上说着话, 伸手就把茶碗接过去,笑嘻嘻的说:“祖母这会儿还有没有冰湃过的瓜,饶我一个罢。”哪知道赵太后掀掀眼皮,看一眼立在床边的太子妃:“不用你,让兴旺媳妇来。” 太子妃干站了半天, 既插不上手也插不上话,她很有些怵赵太后,就是皇后碰上她,也没主意没办法,只得紧紧闭着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这会儿被点了名,赶紧接过茶碗,奉到赵太后嘴边,喂她吃凉茶。 卫善手上落空,眼儿一扫,既这么着,就是冲着卫敬容和太子妃来的了,赵太后吃上两口茶,这才看向卫敬容:“当后娘的心,可真是狠呐,我早知道你小时候疼他爱他都是假的,这会儿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她骂完了卫敬容,跟着又骂起太子妃来:“没用的浊材料,你还是他媳妇呢,他挨打你就不能扑上去抢板子?你就不能求一求哭一哭?” 卫善眼睛一扫,落在翠缕身上,翠缕接着眼色侧过身去,冲着卫善比了一个“三”,除了他,也就没别人了,本来这事儿宫里已经风平浪静了,秦昱却几回当着人提起来,就在麟德殿里问大哥伤好了没有,还亲自送药去了东宫。 得亏秦显身子壮,正元帝又打得轻,要是真的躺在床上,秦昱还不嚷得阖宫皆知,他是想把事儿闹大的,到如今还不知道秦显是为了什么挨打,只说是顶撞皇后,可他从小就是卫皇后带大的,怎么会让他跪到奉先殿,想了一圈,想到了赵太后。 来请安的时候假意说漏了嘴,赵太后一听宝贝金孙被打,还是被皇后皇帝两个一齐打,气得手都在抖,哪里还允许秦昱隐瞒。 秦昱告了一个大状,除了他大哥,哪个人都在里头沾着了,赵太后十二分的想给孙子出头,好像又是小时候看他那模样,有了后娘有后爹,这话放哪儿都有道理,想想兴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来找她诉苦,往床上一躺装起病来。 卫善垂下目光,杨思贤的事儿她是早早就知道的,杨云越也应该早就知道,两天之前杨思贤倒在大理寺门前,杨云越竟没知会秦昱一声,是甥舅两个之间有了隔阂? 要是秦昱早知道有此一事,哪里还有兴致到赵太后的跟前来上眼药,只怕早就问曾文涉韩知节讨主意去了,两人上辈子同坐一条船,难道因着这辈子杨家处处倒霉,秦昱就想自己掌舵,撇下杨家不成? 她念头还没转完,卫敬容和太子妃两个已经被赵太后又骂了一轮,这回嘴里还带了卫善:“你哥哥这么疼你,你就不知道替他找找救兵?一个个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她要骂,几个人都得乖乖听着,卫善左耳朵右耳朵出,这回的案子点给了胡成玉,胡成玉又一向偏着卫家,依着正元帝的性子,没个他满意的结果就不结案。 上辈子审袁礼贤就换了了三轮主审官员陪审官员,前两任都咬死了袁相绝没有通敌叛国之处,被正元帝一撸到底,发配到苦寒之地去。 换到第三任,这才算是顺了正元帝的心意,罗织罪名把袁相通敌大罪给坐实了,讨了正元帝的欢心,却被天下人痛骂,不知道这一回杨家的案子,胡成玉要怎么揣摩正元帝的心意。 卫敬容垂首听着,儿媳妇一向都是恭顺的,就怕侄女儿受不住这样骂,赵太后原来再不喜欢她,也把她当作亲戚家的姑娘看待,虽不待她好,倒也待她不太坏,此时这样骂她,那是把她当成秦家的孙媳妇了。 亲戚姑娘少骂,儿媳妇孙媳妇却可以不留情面,卫敬容还怕卫善受不住,不住拿余光去看她,想给她使个眼色,让她暂且忍耐。 谁知道卫善垂头听着一动不动,规规矩矩听点应是,几回赵太后骂得很了,她还点头说“祖母教训的事,往后再不敢了。”,心中一奇,难道是知道要嫁人了,这才着意收敛起脾气来。 赵太后也没想到卫善这么听话,再看太子妃一句都不开口,瞪了她一眼:“三杆子也打不出个闷屁来。”余下人都已经听习惯了,太子妃却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粗鄙俚语,紧紧绞着手帕,这才忍住了。 第241页 赵太后骂过了儿媳孙媳还得骂儿子,又不是乡下,儿媳妇不好,还能抽打一顿,骂得嘴都干了,卫善给她添了一杯茶,她喝尽了才觉得累,这才放她们退下去,又着人去叫儿子来,要把儿子也骂一顿。 出了宜春殿的大门,卫敬容返身拉住了甄氏的手:“你别往心里去,太后就是这个脾气。”总不能告诉她往后挨骂的时候多的时,赵太后把这个孙子看得眼珠子似的,比儿子还更宝贝些,磕着碰着不顺心了,总归都是旁人的错。 甄氏倒感激卫敬容这一顿打,总算把丈夫打得开了窍,姜良娣进门五日了,东宫的红绸他虽不许揭下,说还要再挂三个月,可到底肯往别的屋里走动了。 卫善一心想着回去一趟,可才挨了骂,不好贸然开口,怕给卫家惹麻烦,卫敬容让她一并去丹凤宫中吃瓜,她推说要给回去秦昭写信。 秦昭才从清江送了五筐水蜜桃来,随着桃子送来的还有两盆石榴花盆景,回回送这些东西,总有书信,两人原来是兄妹情宜,两边通信卫敬容都没管过,谁知道小儿女各有心思,如今都已经有了婚约,她倒希望秦昭能多多来信。 是以卫善一开口,卫敬容便口角含笑:“你二哥在外头忙呢,你也别尽烦着他,叫他给你找这个寻那个的,不许淘气任性,知不知道?” 卫善挽了她的胳膊:“我可没从来没叫他寻什么东西寄回来,是他自个儿要送桃子我吃的。”银桃白桃浆浓味甜,卫善还往各处分送,袁妙之吃了桃子,隔得几日还了她一个桃雕,魏人秀那儿却迟迟没有回音,也不知道是不是恼了她。 太子妃听着满眼艳羡:“妹妹真是有福气。”外头打仗那么吃紧,还能想到给她寄这些来,原来只听说晋王生得俊秀不凡,不意还是这样的有情郎。 卫善拐弯回了仙居殿,一回来便不住想着杨家事,心里燥得什么也吃不下,沉香切了白桃,拿冰湃着,盛在琉璃碟子送上来,卫善摆一摆手,这会儿哪有还有心思吃呢。 杨云越瞒下不报,秦昱毫不知情,看样子杨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曾文涉跟杨云越看着一条船上的人,可一个想刮东风,一个想刮西风,两边不往一处使力,这船早晚都要翻。 秦昱这上眼药的时机实在是差,为甚打秦显没打听出来,只这怕会儿自己倒是只热锅上的蚂蚁,她叫来了小顺子,让他去打听打听齐王出宫了没有。 小顺子隔得会儿回来禀报,说齐王出了宜春殿,在珠镜殿中停留一回,跟着就出了宫:“杨娘娘宫里已经不许人进出了,我远远伸伸头,差点儿叫人瞧见。” 卫善猜测秦昱这是去了曾文涉家里,大祸临头,杨云翘总不至于还瞒着儿子不说,秦昱此时怕是知道自己母亲的身份不是杨家女,而是买来的。 卫善又是踱步又是搓手,知道短时间内大理寺是议不出章程的,胡成玉已经派人去了青州,青州有林先生的人等着他,若是袁礼贤他不会碰杨妃和秦昱的事,单单只审杨云越,可若是胡成玉,倒有些吃不准了。 她立时让青霜出宫去,就走寻常走的九仙门,替她回去取些东西,到了卫家见一见王七,问一问秦昭可有信来,再告诉王七,她想见唐九。 青霜人还没出殿门,王忠身边的小太监给卫善送了一碟子海棠杏来:“下边进贡的,各殿都了些,公主权且安心吃些杏子。” 卫善心中一动,她盯着秦昱,正元帝也盯着秦昱,说不准是盯着整个后宫,这下可不能轻易出去了,她伸手赏了小太监一贯钱,又回了些茶叶:“这是给王大监的,谢他送杏子来。” 小太监前脚才走,后脚秦昭的信便到了,这时节寄来,必有大用,卫善急急拆开信封,还想看他写了什么来,谁知只有两片树叶,一张薄笺上写了七个字“唯将双叶寄相思”。 卫善把这张笺翻来翻去看一回,又捏着叶梗子来回看,依旧不知秦昭这是给她打的什么谜,可又知道急也无用,审个案子怕得从六月审到九月,她坐在罗汉床前一仰倒,翻身躺在床上,把那七个字又念一遍,下回且得告诉二哥,打这样的谜,她猜不着。 第138章 玉瓶(捉) 王忠着意派人来提点卫善安心呆在宫中, 她便把一小篮黄杏子全剥着吃了,在宫里足足等了两天,原来还能让青霜多跑两趟卫家, 和王七通通消息, 卫管事儿那儿若有信来,也由青霜带进宫。 这两日却不叫她出宫, 可仙居殿里的人一向往宫外跑得勤快, 卫家除了卫善无人作主走礼宴请的事, 各个年节时令虽有管事在, 也都听她的安排,突然不叫人进去了, 也一样惹得正元帝生疑。 卫善便让小顺子去了一趟琅嬛书库, 取几本书来,又往馔香楼买了几盒五色烧麦, 等小顺子回来了, 卫善便问他:“你这一路, 可遇见些什么事没?” 小顺子把脸一肃, 这事儿开不得玩笑, 躬身答道:“路上倒还太平, 只进出门盘查却比原来要严的多,知道我是公主身边的人,也依旧要开了包裹验看。”进出依旧还是九仙门,侍卫也还是那几个侍卫,平素嘻嘻哈哈放人过门的, 这会儿都换了一张脸。 卫善知道此事,王忠派人来送了杏子,隔得没一会儿就听说要肃查门禁,不是采买上的,有手谕对牌的,一律都不许出宫。 仙居殿是有一枚金鱼符的,还是正元帝亲自赏赐,这会儿后悔也晚了,卫善瞧了小顺子一眼,眼里含笑:“那你怎么说的?” 第242页 小顺子立时笑了,学着侍卫粗声粗气的声音,比划着他们要挑开包裹看里头的东西,小顺子手里两个包,一个是琅嬛书库里包来的书,一个是馔香楼里的点心,都知道永安公主爱读书,每一册书上又果然印着琅嬛书库的印章,便要打开布包看看食盒里头装的是什么。 “奴才忍了一轮,要是再忍那怎么像话。”他自己学舌,把在九仙门前叉腰痛痛骂的话学了一回,指着落地罩上的流云百蝠假作是那个侍卫,叉腰便骂:“不长眼睛的东西,咱们公主的包裹都要搜,你要是活得腻味了,你自个儿往护城河里跳啊,还带累你的爷,被你这么一看,这东西还能吃?” 侍卫青着一张脸把他放进来,小顺子学完了立时换回那张笑嘻嘻的脸:“这下可惨,往后我要过九仙门可不糟糕。” 卫善笑一笑,沉香伸手赏了小顺子一把金银如意锞:“知道你机灵了,整治几个小菜往你同乡那儿跑一跑去,不拘什么细事觉得古怪的都来说一说。” 太监宫人们总有几个同乡,譬如初晴和珠镜殿里的扫洒宫人便是同乡,初晴混得好些,常带点心吃食给她,两人时常走动,如今也已连着几日不曾见过了。 杨妃殿中这回管束倒严,连秦昱出宫一回之后,也安心呆在宫中,每日到宜春殿丹凤宫中请安,比平日殷勤的多。 他能这么稳得住,竟不替杨家想想办法,怕是打听着供词里并没有把杨云翘给供出来,胡成玉虽一向偏向卫家,但他此时也不会为了卫家就堵死自己的后路。 连着在丹凤宫遇见秦昱三次之后,卫善决定去一趟东宫,从别人嘴里打听,不如跟秦显打听。 胡成玉虽是袁礼贤举荐的,也早就一并担起宰相的职责,可却事事排在袁礼贤之后,不论是在正元帝处还是在太子处都是一样。 袁礼贤既有贤名又有清名,自来是朝中第一人,据说胡成玉为时刻显示自己不忘举荐之恩,每回上朝下朝,都要落后袁礼贤半步,敬他为先。 就连教导太子,在东宫议政,也一样落后袁礼贤半步,在秦显的心里,更信任袁礼,有事拿主意也常常只问袁相,他说的话,秦显有八分信服,此时已经如此,等到以后呢?胡成玉又怎么甘心一辈子都当一个隐形宰相。 他坐上这个位置上也有五六年了,事事都排在人后,名望不及袁礼贤,门生势力不如袁礼贤,这件事倒像天上掉下来的,送到他手里,让他用来讨好秦显。 正元帝已经五十春秋了,历代也有高寿的皇帝,若是胡成玉年轻,那还能等一等,反正袁礼贤已经六十了,等他死了,第一人自然要换人坐,可胡成玉也已经五十开外,并不比他年轻多少。 正元帝的身子越不如意,底下人的心思就越是浮动,胡成玉频频向卫家示好,未尝就没有这个原因在,皇后还年轻,往后要当太后的日子也长得很,太子妃一无宗族二无得力的父族,当初就是胡成玉一力赞成正元帝从平民之中选妃的。 卫善拎了两盒子五色烧麦和新造的茉莉宫粉去了东宫,她到的时候,太子还未回来,宫人把她引到正殿,太子妃正在做针线,见她来了,倒有些吃惊:“妹妹怎么这会儿来?” 卫善想一想:“想起来了,就来看看,我上午高得了一本书,里头有些不懂的,想问问大哥。”实在也找到什么借口来找秦显了。 太子妃请她坐,又奉茶出来,她屋子里还铺着红,这会儿正在做衣裳,卫善一看是素面杭绸袍子,知道是做给太子的,拿起来一看:“嫂嫂手艺真好。” 不论料子还是颜色都是秦显喜欢的,看太子妃的神色不同往常,多了几分沉静,把烧麦宫粉拿出来给她,她笑一笑,侧身对宫人道:“也给姜良娣送一份去。” 宫人拿了个小碟子,取出几只来捧在托盘里送到偏殿去,卫善托了茶盏吃茶,不时跟太子妃说一说六月六宫中晒书节的事,三伏天里銮仪卫驯象所还要浴象,太子妃听了便笑:“我原在家时也曾去看过,我哥哥带我带宣武门边,那脚掌有水缸那么大,拿鼻子吸了水,卷起来浇到身上,可有意思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炊雪便来谢赏,卫善垂头吃茶,等人走了问太子妃道:“嫂嫂可听大哥说过忠义侯家的案子了?” 太子妃有所耳闻,可知之不详,摇一摇头:“听倒是听了两句的,可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好些人我还对不上号,妹妹要问我,我还真说不出来。” 卫善只得又低头喝一口茶,眼睛不住瞥着门边,太子妃见她这样又笑一声:“妹妹留下用饭罢,太子这些日子一向在麟德殿里,晚些才能回来。” 要不是怕在麟德殿碰到胡成玉,再传到正元帝的耳朵里,她也不会来东宫等人了,心里煎汤似的等着,一壶茉莉茶,从汤色澄碧吃到色淡,秦显才回到东宫来。 他先进了正殿,太子妃满面喜意站起来迎他,绞了巾子替他擦汗,秦显抿紧了嘴巴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脸,太子妃伸手要接,手还没伸过去,秦显就把巾子扔进盆里。 卫善当作没瞧见,扬一扬手里的书册:“大哥可算回来了,我有一处不解,二哥又不在,只好问问你。”秦显这才笑了,走到她面前,伸手摸摸她头:“怎么,不写信给你二哥,倒想起我来了。” 卫善确是有许久不跟东宫走动了,从禁足起也少见秦显,倒是秦显给仙居殿送过贺礼,还送过一只细犬,因为黑袍将军怕狗,这才给拒了。 第243页 她着急要问秦显话,胡成玉是主审官,那杨云翘不是杨家女的事,秦显早该知道了,心里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她伸手扯住秦显的袖子,秦显也被她扯习惯了,两人不能当着太子妃的面说,转而去了书房。 秦显挥了手让小太监沏茶,卫善喝了一肚子的水,哪里还喝得下,开门见山直问他:“杨家的事,大哥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有主意没有?” 秦显到了书房这才松一口气:“你要问什么,我早知道了,二弟也已经来信问过,这事儿总不能伤了爹的颜面,杨云越若真是有弑兄逼嫂一节,那就按律来罚,削爵代罪,旁的……依我看还是罢了,别伤爹爹的心。” 怪不得胡成玉稳稳当当一个字都不提,触怒旧主又不能讨好新帝的事,他怎么肯干,卫善急得一口气都没提上来,上面不想闹大,林先生预备的后招一个都用不上,她站在书桌前,眼睛直盯盯的瞪着秦显:“你!你!” 连着两个你字,都没能说出话来,再没想到,秦显对秦昱会手下容情! “我是瞧不上三弟那酸兮兮的样子,可他跟他舅……跟杨云越怎能一样看待。”秦显说了这话,又笑看着卫善:“你是不是想说我怕投鼠忌器,瞻前顾后?” 卫善老实不客气的点了头,这么绝好的机会摆在眼前,秦显不想着痛打落水狗,反而要捞他起来,就见秦显又笑:“怪不得二弟喜欢你呢,你俩说的话也是一样的。” 说着摆一摆手:“这事就是去问母亲,也必定跟我是一个主意,杨家该罚,三弟却没错处,就当是顾及爹爹,”他看看卫善,难得有不好张口的时候,皱了眉头半日方道:“你……你去看看你姜姐姐罢,她病了。” 卫善翻翻眼睛:“我要是她,我就病死了!”说着伸头看一看,外边廊下都是宫人太监,压低了声儿:“你就不能收敛着些,要是嫂嫂知道了,心里怎么好受。” 嘴上回他,心底思量,秦显不说,胡成玉不说,那么袁礼贤会不会说?跟着灵光一动,曾文涉一直都想掌秦昱的舵,他会不会说? 第139章 芙蓉 秦显有所顾虑, 不愿伤了正元帝的颜面,可接下来的事却不能不办,如今已经六月, 到周师良反叛, 太子领兵出征,粗算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杨家这辈子麻烦缠身, 早不似上一世那样张扬跋扈, 正元帝两只眼睛此时有一只放在杨家身上, 杨云越要补这个窟窿, 又要夹着尾巴装乖讨好正元帝,杨家也分不出神来要害太子。 卫善看看秦显, 心中叹息, 胡成玉未必没有进言过,秦昭也写了信来说明利害, 可他依旧这么选, 原是正元帝在他心中比杨家要重得多。 卫善不说话, 坐在书房官帽椅上, 秦显身材高大, 他的椅子床榻都都要背高板厚, 去岁这时节卫善坐在麟德殿里的椅子上,头都不能跟椅背齐平,此时却高出来两寸,脚尖磨着砖地,鞋尖上缀的珠子细细索索的响。 秦显看她低了脑袋, 伸手揉揉她的头,压低了声音:“杨家这回讨不着好。”詹事府里几位的意思也是一样,一是秦显性格如此,二是手下容情才是正元帝所乐见的。 可这些事就算说给小妹听,她也是不懂的,伸手揉了揉头发,难得蹲下身哄她,倒像卫善五六岁时候的样子,冲她点点下巴,咧开嘴笑:“我知道善儿心里有许多不痛快,往后就好了。” 他言中有未尽之意,卫善乌晶晶一双眼睛盯住他,信他这话里的意思,此时他在太子位上,除了对正元帝之外,也还有旁的考量,等他当上皇帝,姑姑的位子确是比当皇后要稳当得多。 卫善才还气得噎住,这会儿又觉得在他之位,未经过上辈子的事,也只能做到这样。秦显站起来笑一笑:“我看你屋里养的那只黑猫倒有意思,也想抱一只猫儿给你姜姐姐,她一个人寂寞了些。” “姜姐姐身子如何?可请太医看过了?”她上回装病躲了春日宴,尚且还逃不过太医,人都已经进了东宫,更逃不过太医了。 秦显点点头:“瞧过了,这两日一直吃着药。”抬眼往偏殿那儿望一望,又收回目光:“不许我看她去,可我在别的地方都呆不住。” 卫善抿紧了嘴唇,秦显看看她,叹一口气:“她也不叫你去看她,你去了,我还得落埋怨,这才想抱一只猫儿给她,哄哄她高兴也是好的。” 卫善低下头,隔得一会儿才道:“我看这院子里很空,不如多挑几只鹦鹉,各个殿前都挂一只,锦鲤游鱼细犬,养的活物多了,殿里才热闹。”不患寡而患不均,巴巴抱一只猫来,一样惹闲话。 太子看她一眼,张口欲言,也实没什么好说的,叫来了小禄子,让宫人挑些鹦鹉画眉给各宫里送去:“就说我觉得宫里太静了。” 卫善来的时候心急,走的时候反而静下心来,去正殿跟太子妃告别,她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见卫善转身,问道:“姜良娣病着,妹妹要不要看过了再走。” 卫善脚步一顿,回转身来,对太子妃点点头:“也好,那我就跟嫂嫂一起去看看她。” 偏殿里垂着青碧色的绸帘,绣着缠枝玉兰花,摆了六扇兰草花卉的屏风,竹桌竹榻,屋里烧着梅花香饼盖去药味儿,殿里一口密瓷大缸,里头养了三碗睡莲,将将生出红芽,莲叶底下一尾游鱼,偶尔动一动尾巴,水声倒能带些清凉意。 第244页 碧微躺在床上,只着了中衣,听见太子妃和卫善一起过来,赶紧坐起来披衣理发,人比进东宫前更清减几分,这会儿还穿着绸衣,松落落的披在肩上,面颊尖削,唇上无色,果然是病着。 “姜姐姐身子如何,是不是苦夏?”一边问了,一边就答着:“吹了风有些头疼脑热。”互看一眼,相对无言,只坐得半刻,茶还没上,就告辞出来。 沉香觑着卫善的脸色,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太子书房几面大窗都开着,太子妃正殿那几个宫人来来回回,眼睛不时望过来,沉香守在门边,一个不落都瞧见了,她都看见了,小禄子自然也看见了。 卫善人还没到仙居殿,就在廊道上碰见了秦昱,他从宜春殿出来,看见卫善,脸上少有的和气,小禧子手上还拎了一个篮子,湿淋淋的淌着水,秦昱冲她点点头:“善儿吃不吃鲜菱角?我剥得许多,刚给祖母送了些,你要不要?” 他口角含笑,伸出手来,指尖发红,倒真像是剥过菱角,卫善心中一顿,皱皱眉毛:“这东西没味儿,要裹蜜粘酱,我还不如吃花糕呢,三哥真是孝顺,给姑父姑姑送了没有?” 这些东西是从来不进珠镜殿的宫门的,太子大婚,春日宴上,两回卫善都给杨云翘桌上的攒盒里添了鲜菱,杨云翘因为这个还挑剔过徐淑妃,她恨不得密密掩藏的事,难道秦昱有胆子说出来不成? “自然送了,父亲原不吃这个,知道是我亲手剥的,还尝了两个。”秦昱满面是笑,似乎正元帝夸奖他,他极高兴的样子:“天一热父皇眼看着就清减下来,我看上回他在母后那儿吃的蒜面吃了许多,可大蒜味辛,吃多了对父皇的腿不好,菱角性凉……” 沉香撑着红罗伞,卫善就在廊道上,听秦昱絮絮叨叨把六月里时令要吃的东西都说了个遍,他原来并不是这样多话的人。 秦昱着实慌了一阵,这几天倒安稳下来,他笑盈盈的说,卫善就笑盈盈的听着,等他说到十里荷香的果藕花香藕对正元帝的病有什么妙用时,抬眼看了看卫善,心中诧异,寻常这样,她早不耐烦了,难道真是年纪渐长,城府也深了? 直到秦昱说烦了,两人就此别过,擦身而过,卫善也没在脸上显示出厌烦的神色来,现在的秦昱和她上辈认识的那一个,越来越像了。 正元帝会立他为太子,就是因为在秦显死后,表现出的这个模样,话多絮叨爱哭仁懦,正元帝久病在床,他还用嘴为正元帝吸褥疮。 秦昰没了,秦昱哭得昏死过去,正元帝当年未必没有起疑,可他当时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秦昭早已经形成势力,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进了六月中,把这案子晾了半个月的正元帝,忽然在朝上问了两句,胡成玉和大理寺卿姚愆都没有新证词能上禀,正元帝面露不悦。 跟着参杨家的折子越来越多,派去青州查案的人还未回来,杨云越的半只脚就已经踩在水里。害死人命的案子,杨家也不是一桩两桩,只原来压着,此时压不住了,又都抖落出来,起先两桩正元帝还皱了眉头细问,待送上来的奏折有十来份时,他只略略一扫,到折子叠起来有二十多份时,他连看都不看了。 卫善在丹凤宫中听见这事,卫敬容告诉她:”原来倒是骂的,这两日已经少骂,再过几日只怕要调头骂那些御史了。”里头有真有假,或者是半真半假,假的渐渐比真的还多起来,又有捏造罪证之事,正元帝不蠢,案还没审就先踩杨家几脚,他心中不愉,已经连着两回夸奖了秦昱的功课,和他同曾文涉一道修的书。 毁杨的越是多,正元帝心里就越是偏着杨家,卫善一明白这个,再细究是谁上的折子,猜测那里头一半竟是杨家自己给自己捏造的罪名。 想把正元帝惹得烦了,知道这是有人罗织罪名,为了构陷杨家,也不辨清里头的真假,干脆一笔勾销,皇帝跟前了了帐,往后这些事就谁都不能再提了。 卫善差小顺子给王忠送了满满一碟子的红白软子大石榴,第二日就寻了个由头出宫去,先回了卫家,让怀安给袁家送两坛子醋笋。 卫善看了几个月的政律,官员姓名看熟了一大半,椿龄又细录过官场上这些官员何人是同乡,几家有姻亲,差不多能做出一张细细密密的升官图录来,其中御史台兰大夫,就是袁夫人妹妹的丈夫。 袁夫人这个妹妹早已经去世,袁夫人自己是填房继室,本姓谢,是姓家的旁枝,袁慕之能跟谢家嫡系议婚,里面也少不了袁夫人出力。 林先生久不出山,所知道的还是那几个旧人,卫善敢这么干,是王七送来的信,秦昭写诗只有一句,这这些却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三张纸,她原来想送信给胡家,看了信又改过主意,把这人情送给了袁礼贤。 第二日宋溓便上了奏折,请正元帝明察案情,有罪按律惩戒,其中落井下石见风使舵,扰乱圣听的,也一样不能姑息。 宋溓上了奏折,袁礼贤附议,倒杨踩杨的态势才渐渐缓解,正元帝面色渐缓,而秦昱依旧还是那付絮叨的好脾气模样,仿佛对杨家涉案不管不问,日日往丹凤宫去,跟小如意和秦昰秦晏几个弟妹们逗趣。 卫善每回都寸步不离,秦昱偶然看好她一眼,彼此心中了然,可他做得无可挑剔,不论是如意秦吐奶还是秦晏撒尿在他身上,他从不介意,拎着衣裳还笑起来,卫善总觉得秦昱这个样子比原来更可恶些,好像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就张大了口,咬住的谁的脖子。 第245页 到六月下旬,云梦泽边的荷花开成一片,民人过观莲节,宫里也在水阁摆荷花宴,宫人人们驾小舟摘来荷花,用荷叶盛碧酒分送。 各宫都吃莲花花瓣捣碎了揉进米粉里蒸糕,再用才捞上来的小鱼混着糯米,包在荷叶里蒸熟做绿荷包饭,宫人婢子们穿杏红衣裳,在云梦泽里撑舟摘花。 正元帝就在水阁上看着,杨云翘穿了一身杏红衣裙,头上簪了一两枝珠钗,粉光艳胭,立在小舟上,撑着舟从荷叶莲花深出缓缓而出。 几个妃嫔各各互换眼色,杨妃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可她身姿窈窕,面貌极美,远远望去,依旧摄人心魄,卫善坐在席间,举起酒盏挡住目光,杨云翘还真是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七月里去青州审案的人就要回来了,她还想趁着这最后一个机会,把正元帝再笼络过去不成? 妃嫔们大约也都是这么想的,互看一回,剥起了石榴葡萄,符美人挨着乔昭仪,剥了满满一碗的红石榴盛在玉碗里,拿小银勺子送到乔昭仪的嘴边。 谁都把这当作是一场热闹,可谁也没打算认真看这场热闹,就连正元帝在抬头看了两眼之后,又低下头去,和卫敬容一起逗弄着女儿。 杨云翘忽然开口,唱了一只渔家曲,满口都是南音,卫善手指一紧,半杯樱桃酒都倾在银纱裙上,她抬头看向秦昱,就见秦昱紧紧咬着下颔,两只手摆在手侧,紧紧握成拳头。 卫善心里“咯噔”一声,抬头茫然望向水面,就见杨云翘扶过一枝出水极高的荷花,那芙蓉艳色比起她面上艳色,只似唇边一点嫩红。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正元帝为这容色歌声所动,还不及问杨妃怎么会作南歌,就见那小舟似被藕根绊住,轻晃两下,杨云翘似乎觉得有趣,还咯咯笑了一声,一刹时人影便不见了,卫敬容笑起来:“阿翘淘气,躲到莲叶里去了。” 人人都伸着头等着看她出来,可久不见人,她坐的那窄舟翻出一船底。 第140章 浮萍 杨云翘乘的那只窄舟里盛满一船的荷叶荷花, 舟前还悬着一只藤编篮子,缀着彩绦轻纱,她这身打扮, 再提着一篮子荷花, 仿佛踩着莲舟破水而来,便是知道她年纪的妃嫔, 也有看住了的。 云台前围的满是宫人太监, 今日是宫宴, 在场的就只有宫妃宫人和皇子皇女, 见着如此新奇事,人人探头看上几眼。 有美景有美人, 自然少不了丝竹管弦, 杨云翘自乐声中出来,人不见了, 乐声还在响, 吹奏了一段, 她还不现身, 跟着就见那只窄舟翻了身, 压住一片荷叶, 绿叶掩得密密层层,一时竟看不清她在何处。 船都翻了,云台上的人还有在推杯换盏,待乐声一停,人人都隔着水面去看小船, 见到翻了船,有惊慌的有轻叫的,还有撞翻了杯碟的,乔昭仪案前那只小玉碗里的石榴全翻在裙上。 宫妃宫人都盯住水面,卫善却盯着秦昱,人人都瞪大了眼儿,还当杨妃弄巧,要破水而出,只有他阖上了眼,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却止不住的发抖。 卫善兀自不信,心底却一层一层的发凉,待秦昱“腾”的站起来,急赶下云台去,那付仓皇神色瞒不过人,他大喊了一声“母妃”,在台阶上踉跄一下,眼看秦昱如此,四下里“轰”的闹开了。 正元帝一下站起来,大步走往前,指着太监侍卫到水中救人,卫敬容也跟着立起来,白了脸色,两人都走到栏杆边,结香抱着小如意退在后面,瑞香扶着卫敬容的手,卫敬容对着水面轻呼一声:“阿翘。” 岸边乱成一团,宫里识水性的太监本来就少,此时却不能不跳,一个个下饺子似的跳进湖中,可云梦泽这一片荷花开得年深日久,一到夏日半湖都是绿色粉色,远看很美,身在其中却被莲藕荷叶给迷了眼,一时三刻也寻不到杨云翘到底落在何处。 人人都道杨云翘这翻作态,必有后招,怎么也得把正元帝再笼络过去,把杨家的案子压下去才好,看正元帝的脸色,也不是不意动的,此时人落进水里半晌不出来,有胆儿小的几个挨在一起,拿袖子团扇掩了脸,连看都不敢看了。 卫敬容手撑在栏杆上,从未听说过杨云翘会水,这么落水凶多吉少,她紧紧攥着襟口,无暇去看正元帝的脸色,隔得许久不见人出来,又叫了一声:“阿翘。” 既是宫宴,赵太后自然坐在台上,她年纪大了,精神不济,隔着水虽有些凉意,可依旧还是热,又不能多吃冰,正觉得浑身都不舒坦,才还跟卫敬容提起,要去黎山行宫,山上天气凉爽,日子好过许多,当着太子妃的面,咂着嘴儿说还要姜碧微来陪她,原来她晒的那些个合欢花有用,让她再晒一些来。 东宫的妃嫔都到了,就连秦昱的两个良娣良媛也坐在一侧,姜碧微依旧病着,并不出场,冷不丁提起她来,太子妃笑一笑:“姜良娣病着,连屋子也不出,怕要等她好了,才能孝敬祖母。” 卫敬容前一刻还在为太子妃这话蹙眉,后一刻大家齐望水面,也分不出心神再来管旁的,赵太后一惊之下,连叫了两句“阿弥陀佛”,两只手都举起来合在一处,嘴里不住道:“水鬼找替身……” 卫善脸色煞白,坐在案前久久站不起来,秦昱刚刚分明就在等着杨云翘落水,她不信人能狠毒如此,可上辈子杨云翘死的一样古怪,沉香落琼两个把她站起来,卫善双手冰凉,脚尖发麻,沉香拿扇子掩着她眼睛:“公主别看了。” 第246页 卫善推开那把扇子,松开两个人的手,慢慢往栏杆前去,这里围满了人,能看见秦昱跳下湖去,两只手不住扑腾,声嘶力竭喊着母妃。 水里一团乱,秦显只慢了秦昱一步,秦昱要往下跳,他伸手就捉住了秦昱的衣领,以秦显的力气竟然拉不住他,绸衫“撕拉”一声裂成两片,秦昱还是跳到水中。 太监侍卫们又要捞杨妃又要顾着秦昱,一个已经不知沉在哪里,更不能叫他出事,卫善挨到卫敬容的身边,正听见正元帝说:“赶紧着人去,显儿不会水。” 不会水的哪止一个秦显,跳下去的太监倒有一半不会水,秦显一看这样搅和只会把水面弄得更乱,拿出打仗时的气魄来,让不会水的都爬上岸,只余下会水的往湖里捞人。 秦昱刚刚凭着一腔热血跳进湖中,此时人早已经萎顿,被太监拉了上来,人还在发怒,双眼赤红,冲着秦显就是两拳,秦显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提起来搁在岸边,自己登上假山石上,去看湖里人有没有杨妃的身影。 出了这样的事,云台不能再行宴,卫敬容缓过神来便下令各宫眷回到自己殿中去,不许立在湖边楼上看热闹,符美人立时扶起了乔昭仪,怕她胆小,替她拿扇子掩住脸,两人一并回宫。 徐淑妃怀里抱着儿子,这样的喧闹,秦晏害怕哭了起来,反而是小如意依旧瞪大了眼儿,越是闹就越是蹬着腿儿高兴。 她干脆把两个孩子都带上,奉赵太后回了宜春殿,越太后还在神神鬼鬼的念叨:“水鬼拉人,好端端的怎么又惹花神又惹水鬼。” 徐淑妃只得听着,所幸两个小儿还不懂话,几行人分散往宫殿去,才还热闹的云台上,一时人都散了个干净,只余下太监宫人,收拾未尽的酒菜。 封美人正要做剑舞,把腰缠得细细的,腕上系了红飘带,忽被南歌声打断,她就一直在台边等着,出了这样的事,也听吩咐往回走,台上就只有大小二宓还在了。 卫善心神震荡,久不能言,脑中全是秦昱怎么阖了眼,又怎么抿住唇,那两只发抖的拳头不时在眼前晃过,眼睛盯着水面,人已经落下去小半个时辰了,杨云翘之前自然是会水的,七八岁被卖,就算还有童子功在,也扑腾不了这么久,人必然是没好活了。 等太监撑了船出来,拿网兜在湖中捞人,卫善咬咬牙稳住了心神,回头一扫,看见大小二宓还在云台上,蹙了眉头,扶住沉香的手,转身回去,特意走到她们跟前:“皇后娘娘已有旨意,才人宝林还是回宫侯着罢。” 两人惊魂未定,一个拉着另一个,骇得面上色变,到底入宫时日还浅,杨妃算是她们在宫里的靠山,杨家是她们在宫外的靠山,此时两座靠山眼看都要倒,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对着卫善竟一句话都回不上,被宫人扶了回去。 光看两人的神色,便知二人毫不知情。 卫善咬住嘴唇,这样大的事,杨云越不一定会透露给这对姐妹知道,两人在宫中还没站稳,失了杨妃就是失了庇护。 宫人撑起罗伞,卫善却半点不觉得热,心里一直在想秦昱,他知道母亲的死期,他眼看着亲娘去死,忽地回神,叫过了小顺子:“你去打听打听,那船是怎么翻了的。”只要做了手脚,总会留下痕迹。 到下午时,杨云翘的尸身被捞了出来,秦昱坐浑身湿透,到衣裳全干,连鞋底都干了,一只脚茫然踩在地上,坐都坐不直,更别说能站起来,听见母亲被打捞出来,几乎没有力气去看,他的侧室宋良娣一直陪在身边,喊了一声“殿下”,秦昱这才回神。 杨云翘人早已经没气了,头上的珠钗也早就失落,能被网兜捞出来,还是头发缠在了网上,杨云翘本来就生得白,一身红绡沾了水,紧紧裹在身上,碎萍沾在身上,红绡纱裙点点绿意,死都死了,依旧艳色无边,宋良娣赶紧拿披风把人罩住。 秦昱跪在地上,半晌才伏身,伸手掏了半日,这才想到自己衣裳都被扯烂了,哪里还有帕子,还是宋良娣掏出一怕罗帕来递给他。 秦昱抖开手帕,看见上面绣着的出水莲,把帕子叠了叠,替母亲擦去面上的浮萍,显出原本莹白如珠的脸色来,弯眉杏眼桃腮含情,秦昱把杨云翘脸上脖子都擦干净了,从喉咙口吐出一口血来。 正元帝等了半个时辰,知道人必是活不了了,就回了紫宸殿,反是卫敬容一直都在等着,人还到了湖边,是秦显怕吓着她,请她回去:“儿子在呢,母亲回去罢。” 卫敬容也不是没见过战乱死人的,把眼一阖说道:“我总要看看她。”此时见秦昱吐血昏厥,赶紧让小太监把人抬回去,不忍去看地上那一截红裙,偏过脸去:“吩咐嬷嬷们来收裹了罢。” 卫善在仙居殿接着消息,大热的天让沉香给她沏一杯热茶来,落琼道:“有沏好的茉莉茶,已经拿冰湃着,公主要不要喝那个?” 卫善摆一摆手:“喝热的罢。” 各殿听说,虽都知道人是活不了的,却依旧有了定论,宫里还是头一回办这样的丧事,都有些无所适从,有心里清明的,都想着杨家这番倒能逃脱,却不敢说杨妃死的正是时候。 徐淑妃在宜春殿里和赵太后一起听了消息,赵太后又念了两声佛:“赶紧叫人来超度超度水鬼。”跟着又吩咐翠桐去云梦泽边烧烧纸:“必是放焰口的时候冷落了这些孤魂,这才作妖。” 第247页 徐淑妃劝不住她,点头应是,跟着便去了丹凤宫,看见卫敬容靠在临窗的罗汉床前,眼圈泛红,知道两人虽后来不睦,也一处呆了十几年,坐到卫敬容的身边:“娘娘也别哀伤太过了。” 卫敬容隔得许久叹一口气:“人非草木,焉能无情。”阖阖眼儿,这事和还得送信到杨家去才好。 第141章 水鬼 正元帝走的时候一语未发, 人都已经离了云台,才让王忠传话过来,卫敬容打点精神吩咐装裹, 派太医去延英殿给秦昱诊脉, 他年纪还轻,别就此作下病来。 回到宫中又让尚织局赶紧做丧服, 还要给杨家报信去, 各殿里都要派人安抚一番, 小妃嫔们若有胆小害怕的, 都叫太医院里开些宁神汤喝着。 两个孩子年纪都小,秦晏受了惊吓哭个不住, 也让太医看过一回, 叫乳母抱着又拍又哄,最后还是赵太后伸手接过来, 吐一口唾沫, 再用手擦着鞋底灰, 一巴掌拍在秦晏的额头上, 骂了一句俚语。 用了乡下的土办法, 赶走脏东西, 秦晏挨这一下竟睡着了,徐淑妃再是觉得恶心,也不能说太后的不是,何况儿子当真安宁了,笑眯眯的接过来抱着。 她在宜春殿里坐了许久, 听赵太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原来不信这些,也害怕是孩子身上太干净,刚刚那样的场面,别是惹着了什么,这才哭得凶,诚心实意跟赵太后讨办法。 赵太后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从夜猫子数人眉毛说到老水鬼苦寻替身,山精树怪花鬼艳鬼,说得徐淑妃都在心里念了两声佛,赶紧让紫芝抱着儿子到偏殿里去睡。 赵太后说的时候尽兴,说完了自己都有些打抖,想想前朝破宫的时候,宫里死了多少人,房梁上吊的,池子里泡的,据说云梦泽上浮满了宫妃的尸身,连着泡了几日几夜,泡得尸身发张,撑开了锦缎,下饺子似的白胖。 徐淑妃一手掩住了口,差点儿要吐,生生忍住,直到各殿里都接到丹凤宫的传的口信,这才抱着孩子去了丹凤宫,告诉卫敬容:“太后娘娘说这是宫中没有立寺庙的缘故,该各殿请一尊菩萨回来。”跟卫敬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娘娘还说,要去烧些锡箔纸钱,我拦不住,不如趁着作七的时候一并烧了。” 她跟杨妃虽不亲近,到底也相识了七八年了,一时都有些发懵,好端端的人怎么竟死了,算一算赵太后跟杨妃也识得这许多年月,可满口说的都是水鬼作妖,就连烧纸,也是烧给水里那些亡魂的,不由齿冷,赵太后原来可是很喜欢杨妃的,单只亲近她,还拿她压过皇后。 想到就跟着叹一口气,让结香端了宁神汤来:“姐姐也喝一碗罢。”这么些年的宠爱,丈夫和婆婆都这样凉薄,死的人了去了牵挂,没死的反而寒了心肠。 只这话不能再说,皇后也未必不感怀,只是大家都缄口不言罢了,让结香端了宁神汤来,眼看着她喝了,接手一半事务,杨妃怎么发丧葬在何处,都不是她们能插手的事,还得报给正元帝,由他来定夺。 才刚坐了一刻,卫善便过来了,卫敬容喝了汤药将将眯了眼,徐淑妃冲她打一个手势,看她脸上也有些泛白,赶紧问她:“善儿喝了宁神汤没有?” 卫善去了一趟东宫殿,走到殿前知道太子未回,连门都没进,急急又来丹凤宫,让小顺子给卫修传信,仓促之下只匆匆写得几个字,告诉卫修事有蹊跷,再让小安子去跟小禄子问消息,要紧的只有一样,好好的船怎么说翻就翻了。 卫修今日当值,听见宫中有事,从值房赶过来,下水救人的侍卫,他有一半熟识,正好能探问几句,杨妃坐的船翻了,这些侍卫太监也是一样要问罪的。 湖边何人当值,这条船又是谁给牵来,船上何人布置,俱都有明记,那只窄船也被打捞上来,湿淋淋搁在岸边,仔细验看过船上可有损漏处。 卫善自己不能去,派了青霜作小宫人打扮走了一圈,打听着的消息是船并没有破损处,杨妃上船的时候自己命令宫人不许跟着,就她一个登了舟,长篙一撑就入了水。 那几个太监唬得发抖,知道这事落在身上是活不了了,一个个磕头似捣蒜,立证此事绝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杨妃恐是不熟水性,篙儿被藕根绊住了,人没站稳,落进水里。 这些人到此时还咬定这么说,若是能扯出人来,也早已经吐露了,大夏天的个个青白着脸,哪里还似活人,青霜回来便道:“侍卫们正在查证,船上并没有动手脚。” 卫修那儿一时更探不出口风来,侍卫的嘴比太监的紧,那一片荷花根深叶密,湖底软泥被搅得浮起,潜在湖中甚也看不见。 何况杨妃的尸身也没人敢碰,尚宫们收裹了她,把她处处擦拭干净,挑出头发上的浮萍,换上干净衣裳,时候越是久,身上越是显出痕迹来,脸盘也还白净,卫善倒想去看,可连门都进不了。 在百来人面前溺死了,除非有人奏报杨妃死因有疑,若不然无人会去验尸,粗粗收裹,只能看出口鼻呛水,旁的须得仵作来验,脱光衣裳仔细验看,光是想,卫善也知正元帝是绝不会允许的。 徐淑妃拉着卫善坐到外间,问她喝了汤药不曾,怕她胆小,受了惊吓,夜里发热,卫善点一点头:“已经喝了药,知道姑姑这里必然忙乱,放心不下才来看看。”跟着又对徐淑妃道:“徐娘娘辛苦。” 第248页 徐淑妃摇一摇头,唇边有几分苦笑:“哪里还谈什么辛苦。”要舟船要鼓乐,六局安排宴饮歌舞,这些绕不过徐淑妃,她把杨云翘要了一条船的事报给卫敬容。 两人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还当这又是一个争宠的法门,杨家在外头闹得这样,这会儿该安份才有脸面,偏偏她还要用这个蠢办法,报上来时互看一眼,心照不宣,谁能知道她竟会死了呢? 这事瞒不过正元帝,他若是细究,总有过失处,可他不问,又让人心寒,徐淑妃坐着发怔,事出突然,宫里无人不惊愕的,她回过神来叹息一声:“人有旦夕祸福,只能等到头七,多给她烧些纸罢。” 赵太后说得还更难听些,命里时辰到,阎罗王手上一本帐,水里死还是火里死,都有定数,她前言不搭后语,临了才叹一声:“这都是命。” 徐淑妃说这话的时候,卫善手指甲掐住掌心,这不是命,是水中有“鬼”,下毒是不可能的,死后一看面色,就能知道中了毒,杨妃绝不会自己去死,那就是水里有鬼。 这么许多人跳进水中打捞她,混在人堆也能混上来了,太监侍卫服色相同,说不准早早走脱,等到排查,也已经查不出什么来了。 卫善松开拳头,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上辈子杨云翘死的不明不白,这辈子也死的不明不白,心里不由打了个冷颤,秦昱骄奢淫逸她曾见过,可没想过他能阴毒到如此地步。 姑姑喝了药睡着,侍卫还在水下打捞,其实也没已经没有什么可捞的,船上连刮痕都没有,船只没有动过手脚,她到底怎么死的,非得大理寺的仵作来验看才能有定论,而依正元帝的性子,这事再难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我怎么也不信,杨娘娘是自己掉进水里死的。” 卫善坐在殿中这么说了,徐淑妃没来由的生起凉意,大夏天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想要扯出个笑容,到底没能笑出来:“杨姐姐贴身宫人说她上船之前饮了酒。” 杨云翘是极擅饮的,宫里最上头的浇酒,她能陪着正元帝吃上一壶,撑船出来的时候也半点都没有醉态,可若是有了醉意,下了水就难活了。 珠镜殿中一干宫人是必不能活了,主子饮酒上船,这些人却没跟着,不论说与不说,都是死路一条,还会给一个好听的名号,说是为了侍候贵妃,自己愿意跟着去的。 卫敬容只眯眼片刻,又打起精神来听尚宫们奏报,徐淑妃避了出去,卫善把杨云翘不是杨家女的事告诉了卫敬容。 “胡成玉压着没有报上来,大哥不想伤了姑父颜面,今日杨娘娘的死,必有疑团在。”卫善一字一顿,把,卫敬容身为皇后,是可以奏请圣裁的,但这么做风险太大,卫家本来毫无干系,此时跳出来,正元帝纵不疑心也要疑心的。 卫敬容坐在罗汉床上,她站了半日,又受了惊吓,早已经倦极,听了这话却看向卫善:“当真?显儿也知道了?” 待见卫善点头,她怎么也不信杨家能狠心至此,卫善说一半留一半,把秦昱必知此事给咽了回去,卫敬容立起来就要去紫宸殿,被卫善一把拉住:“我知道姑姑的心思,可此时我们不能说话,事发突然,已经没了先机,水都搅成这样,也没能捞出什么来,空口白牙如何让人信服。” 人死的干净利落,只要盖章定论是醉后落水,这事也就翻不出浪花来了。 卫敬容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杨云翘若是七八岁就到了杨家,距今也有二十多年的情谊了,何况杨家此时落难,多一个杨妃比少一个杨妃更有利些,她越是想越是了悟,就越是指尖发颤,盯着卫善的脸。 卫善握住她的手,仿佛握着一捧冰,两人正想着如何想办法验一验杨妃的尸身,王忠就差了林一贯过来,说杨云越哭上了紫宸殿,咬死了妹妹不会凭白死去,求正元帝彻查。 卫善怔得一怔,杨家竟要彻查此事,难道这事不是杨云越和秦昱商量好了办的? 第142章 夺爵 杨云越哭上紫宸殿, 求正元帝彻查妹妹落水一事,一时还看不出是真心还是作戏,林一贯只说他哭得哀恸, 人还没进宫来就已经涕泪横流, 这么个哭法哪里是死了妹妹,倒像是死了亲娘。 林一贯送了消息来, 小顺子立时出去打听, 他人机灵手上又散漫, 太监们无事围起来斗草财钱赛蝈蝈, 他总是给人送钱的那一个,他问上一句, 耳朵里塞满了消息。 从杨妃落水, 到打捞装裹,这才过去了两个时辰, 宫里就已经传遍了。看见的没看见的, 都有一套说辞, 似赵太后咬准了说是水鬼寻替身的, 竟还不少, 越是年老的经过惨事的宫人, 越是不敢往那池子边走。 前朝破宫死了多少人,这些尸身堆不住,焚化场里连着烧了几天,要不是死了这么许多人,贺明达也不会一去戍边就是七八年了, 就是伤生太过,正元帝心有不忍,这才犯罚了他。 还有的也嚼几嘴舌头,杨妃原来盛宠,这一年间又是乔昭仪又是符美人,跟着又有封美人宓宝林,她身上圣宠日衰,可好歹还有一个儿子,人且还年轻,等到儿子去就藩,把她接出宫去奉送,日子怎不好过,这时候死了,真是命薄。 再有便是关着门才能说两句的了,小顺子隐隐绰绰听邮些风声,他自也有交好的小太监,还有拜把子的哥哥弟弟,他手上阔些,许出两壶酒一碟肉,别个也肯告诉他,杨妃死不是好死,没攀扯到卫皇后的身上,却扯上了徐淑妃。 第249页 卫皇后此时地位稳固,小公主得正元帝的万千宠爱,卫家才打了一个胜仗,太子位稳稳当当,卫善又同晋王结为婚姻,便是宫人也少有猜测杨妃之死是跟卫家有关的。 卫善听了一圈,蹙了眉头:“这都什么乱七入糟的。” 小顺子赶紧低了头,众说纷纭,一会儿一个风向,等到侍卫开始排查,这些四散在宫城各种的细碎流言一阵风似的吹散了,一点回声都没留下,人人都怕引火烧身,问起来都是摇头不知。 杨云翘这么一闹,宫里宫外就都知道了,难免会有留言四起,光是这事已经足够叫人惊愕,接着杨夫人竟穿着一品诰命的冠服,请求进宫来拜见皇后,看望外甥。 听见杨云越入宫哭求,卫敬容只是蹙眉,听见杨夫人着诰命冠服请求进宫,卫敬容气得笑了一声,叫人把事报到正元帝的跟前:“让她在宫门口等着。” 这么个闹法反让卫善犹疑起来,难道杨家竟有后手?若想栽赃,那就不该全无线索,总得埋下什么,才能引到卫家身上来。 卫修查过,青霜小顺子都去看过打听过,收裹的尚宫都没瞧出异样来,什么也没留下,秦显看着人一个个的排查,他既没抓住,杨家把这线索埋在什么地方了? 正元帝那儿很快驳了杨夫人入宫,杨云越比死了儿子那一回,哭得还更伤心些,话里话外都是宫中有人要暗害妹妹,妹妹除了性子骄些,别无错处,又为了皇家生下皇子,这么无端死了,后宫之中必有人弄鬼。 嘴上说着求陛下圣裁,恨不得就把这一锅脏水都泼到卫皇后身上,正元帝先还悯其情,杨云翘到底陪了他十几年,也爱她天真娇俏,兴致好的时候,也愿意纵着她那些任性胡闹,突然死了确是叫人怀恋。 往后多顾着些秦昱便罢,可不代表他愿意把杨家的帐一笔勾销,青州传回来的书信都由胡成玉呈到御案前,杨云越原来办的那些事,单拿出一件都足够削爵的,正元帝看着他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眯了眯眼儿:“你以为朕耳朵聋眼睛瞎了?” 杨云越哭声即止,低头连称惶恐,知道正元帝的目光落在他背,仿佛把他钉在砖地上,一动都不敢动,心中却不住诧异,难道阿翘真是醉酒落水自己死了的? 弑兄已经拿不到实据,隔了快二十年了,陈年旧案还隔着前朝当朝,逼死寡嫂案中的奸夫也早就不知身在何处,听些乡人的闲话揣测,是不足以治罪的。 但杨依旧要收拾,正元帝对杨家的最不满意的,是杨云越同禁宫侍卫来往最密,杨妃死了,还想暂且容情,他自己蹦个不住,那这点情份也就磨干净了。 杨云越来时已经打算好了,非把这顶帽子给卫家戴上不可,这才双管齐下,让妻子进宫,就算是胡闹一番,也非得看一看阿翘的尸身,可此时跪在紫宸殿,心里先自怯了起来,难道真是落水而亡? 秦显的奏报就放在案前,墨迹还未干,就连珠镜殿里那两瓮儿酒都寻了出来,那两壶酒是秦昱送给母亲的,知道她擅饮 ,特意寻了好酒来,两瓮酒开了一瓮,原来是预备着等正元帝到珠镜殿来时,隔着珠帘荷花一道饮酒的。 除了这些自然还有旁的,譬如杨云翘是存心要坐着花船出来引人瞩目,可那是妃嫔间争宠的法门,秦显也不能把这些写进奏报里。 杨云越当即生了退意,一回更比一会气弱,正在他要再哭两嗓子寻求退路时,王忠垂了头进来禀报:“陛下,娘娘求见。” 在紫宸殿中能不冠以姓氏而称娘娘的就只有卫敬容一个,正元帝颇觉古怪,卫敬容从进宫些从未踏足过紫宸殿,也从不干涉朝政,就算他在丹凤宫中说上两句,皇后也都是劝他心平气和的,此番杨家事发,她一字未吐,还曾求过正元帝,不要把前朝男人作的孽,怪到后宫怪到秦昱的身上去。 这回杨妃事也是她一力料理,专职安抚六宫,让秦显督办落水一事,杨夫人按品大妆进宫求见,这才惹得正元帝恼怒,这意思难道是对皇后不满? 如今杨云越字字句句又有攀扯卫家的意思,皇后又在此时求见,不论如何,也不会驳了她的面子,把手一抬,王忠欲言又止,正元帝挑挑眉头,就见卫敬容穿着皇后冠服进到殿中来。 杨夫人会按品大妆来逼迫皇后,卫敬容自然也会以此来逼迫正元帝,她是皇后,一举一动都要载入《起居注》中,杨家有意逼迫皇后,卫敬容就用这个办法来为自己鸣冤,传扬出去,不待第二日,只怕御史弹劾杨家的奏折就能铺满御案。 她进殿来便先下拜,以皇后身份请求正元帝彻查此事:“眼见既不为实,那就请大理寺监查,必不让阿翘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走了。” 卫敬容直直跪在御座前,心底无私眼神清明,两只手举在眉前再拜,正元帝不等她三拜就站起来扶了她一把:“我岂有不知道你的。” 卫家只有一个毛孩子卫修在,余下两个一个伤着,那腿只怕再不能好,另一个赶赴战场,皇后一妇人,自来仁善宽厚,卫善一个女孩,在殿中备嫁,说她们有杀心,正元帝自己都不信。 卫敬容一离开丹凤宫,卫善就去了麟德殿,把杨家反污卫家的事告诉了秦显,秦显一听说母亲大妆到紫宸殿去,气得面皮发涨,顾不得胡成玉正在殿中议事,急往紫宸殿来。 第250页 卫善来的时候憋着气,憋得一张脸都泛红,她也不避忌胡成玉,双方问了安,免去胡相的礼,胡成玉听个正着,垂手不语,卫善见桌面上铺着案卷,目光一碰又收了回来,反是胡成玉对卫善点头微笑。 秦显赶到紫宸殿,不及通报就进到殿中,扶住卫敬容的胳膊,看她容色憔悴,蹙了眉头:“母亲劳累了一日,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就是。” 杨云越原想唱一出大戏,不意接连引起皇帝皇后和太子三个人的不满,正元帝紧紧盯住他,胡成玉手里又捏着自己的把柄,太子站到皇后身边,反咬不成,后背前襟俱被汗水打湿。 就在此时秦昱挣扎着来了紫宸殿,他早已经换了干净衣裳,披头散发,依旧还是那付惨白模样,伏地跪下,流泪不止:“孩儿眼看着母妃落的水,大哥救援母后关切,若不是大哥救我,连我也淹死在水里,舅舅关心则乱,一时受了小人挑唆,还求母后开恩免罪,怜悯舅舅丧妹之痛。” 说着便给卫敬容磕头,身子摇摇欲坠,他才经过丧母之痛,又是吐血又是昏迷,此时跪在地上,长哭落泪,声音哽咽,引得秦显不忍,紧紧皱了眉头。 正元帝叹息一声,就要扶他起来,谁知秦昱怎么也不肯,依旧呜咽着下拜,杨家挑衅的是卫敬容,求得她的谅解,正元帝处才好说话。 卫敬容一见秦昱来,便知是大宓小宓给他报了信,杨家既然这么闹,杨妃就真是醉酒落水的,她心里竟好过了些,让秦显把弟弟扶起来:“你身子不好,还为你舅舅奔波,到是大人不比孩子懂事了。” 正元帝自不肯真让仵作验尸,自己宠爱过的女人,变成一块白肉,任人翻腾,何况身上粗看并未有显眼伤痕,湖边也未有可疑之人,连那两坛酒都是秦昱送的,入口绵滑,只是后劲太烈,也是贪杯所致,此时天热,再不收裹进棺,连尸身都保不住。 杨妃落水一事,就此盖棺定论,是醉中失足落水而亡,预备棺木丧礼,着齐王秦昱督办丧事,落葬在帝陵之西。 杨云越弄巧不成,青州查案的人竟访得当年的“奸夫”,言明是得了十一贯钱,这才诬陷杨云越的寡嫂与自己有奸,杨云越弑兄一案未曾寻到证据,只逼死寡嫂一案夺去杨云越的爵位,削爵抵罪,念及杨云越当年救驾有功,留下四品忠武将军衔,杨夫人其行不义,夺去一品诰命。 第143章 涟漪 珠镜殿的宫人, 按着正元帝的意思是该全都殉了杨妃,原本就是她们疏忽职责,让她醉酒登舟。珠镜殿已经被看管起来, 殿中宫人俱都为杨妃素衣戴孝, 里边不论白日黑夜都是一片哭声,有几分是哭杨妃, 有几分是哭自身, 便不知道了。 初晴一听到这个消息, 哭着来求卫善, 能不能想想法子救她那个小同乡一命,仙居殿里人人听说都不寒而栗, 殡葬已经是多少年都没有听过的了, 珠镜殿里少说也有三十多个宫人太监,这三十多条人命, 上边嘴唇一碰, 顷刻间就赴了黄泉。 卫善立时去了丹凤宫, 这事儿纵是正元帝下令了, 皇后也该劝谏, 等到朝臣上奏, 已经慢了一步。她到丹凤宫时,卫敬容正要去劝。 似这样的事,究其罪责,依正元帝的脾气赐死几个是免不了的,可阖宫殡葬依旧太过, 罚一些去给杨妃守陵,再罚一些往掖庭做苦役,保得一条性命。 皇后进谏,正元帝也要考量,袁礼贤跟着就奏本上来,反而惹恼了他,本就没有拿定主意的事,到了袁礼贤口中竟扯出了前朝那几个性情暴戾的帝王,似末帝这样亡国之君,还不曾有此酷刑,开国明主更不能轻忽人命。 正元帝每到天热脾气便越发焦躁,怒意一盛,极难平复,这条伤腿又不能搁在冰中,被这奏折气得摔了玉管笔,依旧还是下令赐死了杨妃贴身的七八个宫人,余下这些逃过一死的,各人领罚受刑。 初晴的同乡是个洒扫宫人,本来就形同粗役,在珠镜殿里听着光鲜,可杨云翘是个极难侍候的人,她高兴的时候赏你,不高兴了有的是法子折磨人,脸上手上还不露痕迹。 珠镜殿中遍植杨树,杨云翘只爱看杨花飞舞,却不爱看杨花落地,沟渠中的更是时时要捞,被她看见有不如意的,就要罚这些小宫人们跪瓦片,若是身上力重些,瓦片一破,疼的依旧还是自己。 她连内殿都进不去,与这事干系极小,要被发去守陵,虽活了一命,可往后也没有前程可言了,皇后行德政,隔得几年宫里总要放归宫人,这些获了罪的不在其中。 初晴收拾了许多东西给她,想到她这辈子就要在陵园里过日子,把自己的冬衣首饰都裹起来要给她送去,自己的不够,又跟沉香借。 卫善在殿中写信,此间事想必王七已经报给了秦昭,可他远在千里之外,纵想伸手也已经晚了,那些被赐死的宫人,也有咬出来是齐王不住劝酒,杨妃才喝了这许多,连着那酒也是齐王亲自送到珠镜殿的。 可秦昱已经哀恸吐血,又在大日头底下奔波到紫宸殿,还没出殿门人又晕了过去,他身子本就脆些,孝敬母亲的事,反而害了亲娘,知道消息哭得从榻上滚动了下来,太医都说他哀伤心肺,必得安心静养。 那几个咬出此事的宫人反被乱棍打死,余下这些哪一个还敢说话,本来好容易活了一条命的,还想着逃脱罪责,白白把自己又赔了上去。 第251页 卫修确是托人去验过那两坛酒,酒是好酒,那盛酒的银壶在慌乱之间落进珠镜殿养莲花的沟渠中,捞出来里头也什么都没有了,秦昱做事竟这么干净。 卫善听见初晴说这些话,搁下笔道:“你把这些散碎的东西都缝在衣裳里才好,这些发到陵园去的,也一样要搜身,你给的再多,也只便宜了太监们。” 上辈子她的陪嫁一样没留全落到杨夫人手里,只留下四季衣物首饰,被召唤进宫时好歹还全了体面,首饰钗环也一样落在小瀛台的看守太监手里,层层盘剥,到哪儿都一样的。 卫善让沉香开了柜子,取出一袋小银珠来,让初晴藏在棉鞋子夹层和衣裳嵌边里,初晴吸着鼻子谢赏,回来便替她的同乡给卫善磕了个头,告诉她说:“有一位杨娘娘的贴身宫人,因着留在了延英殿中,保了一命,三十来人就只有她一个脱了责罚。” 这回珠镜殿中人人都受了罚,能通路子的还能留在掖庭,说不准就遇上在大赦,能恕了罪过,往能出宫去,没有路子能走的,就都罚去守陵,只有这一位,连板子都没挨,叫人艳羡。 杨妃落水身亡,宫里因此生病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秦昱一个赵太后,赵太后这回是真病,卫敬容日日都要去侍奉汤药,挨不过赵太后的意,还捡了些锡箔纸钱,到云梦泽边烧化给了杨云翘。 赵太后实是着了暑气,那天夜里发作起来,却硬被她说成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自己仗着年纪大些,就口没遮拦,还非要叫人写红纸来,纸上四个大字儿“百无禁忌”,贴在床头上,依旧觉得身上各处都不舒坦,这病怎么都难好。 已经在床上躺了七八日,每日里不是头疼就是骨头疼,既折腾自己又折腾宫妃,卫敬容和徐淑妃两个轮换着给她侍疾,就是不见她好,直到正元帝用御笔写了“百无禁忌”这四个字,从紫宸殿送到宜春殿去。 赵太后一向最信自己的儿子,真龙天子下笔自然是有龙气的,还有什么鬼怪能不怕龙气,贴上那纸睡了一放,就觉得神清气爽,身子好了一大半儿。 卫善指尖一顿,纸上氲开一团墨,珠镜殿里还留下一个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晴低声道:“总有七八日了。” 自秦昱病了,正元帝那里每日都要派人去探望,卫善赶紧让小顺子少打听延英殿中的事,也少往延英殿走动,不能在这时候让正元帝起疑。 卫敬容着皇后冠服上紫宸殿既有委屈也有逼迫,端看正元帝是怎么想的,姑姑不是那等受了委屈便要抹泪哭陈的人,她虽去了紫宸殿,却绝不肯在杨云越的面前跟正元帝诉往日情份。 削了杨家爵位,只留下一个将军名头,已经是正元帝顾及过皇后下的旨意,宫里宫外的流言戛然而止,更不能在此时惹出麻烦来。 卫修下了值跟同僚们饮酒跑马打听消息,他本就不惯那样的作派,玲珑坊里坐一回,就已经通身不舒坦,结交朋友请客吃酒是成的,可里头年纪大的一人一个花娘,人还没到他面前,他就红了耳朵,被人笑说是从和尚庙里出来的。 卫善自己都想不出小哥哥卫修穿着白锦袍身边坐着个花娘的样子,这些人吃了几顿酒,都是含混其辞,也没人真的敢细问,皇家阴私事,能不知道就不知道,吃了酒肉,还宽慰卫修两句:“外头都知道杨家借事生非,你也不必这么小心。” 卫善还当杨妃落水那最后一点涟漪也一圈圈泛尽了,整个深宫平滑的像一块抻开的软绸缎子,原来还留下一个人,秦昱怎么会留下此人? “这人叫什么名字?”卫善搁下笔,她若是帮凶,而又能存活于世,必是手里捏着秦昱的把柄,有个保命的法门。 “名字叫作豆蔻,原是跟我同乡一并进殿洒扫的,可她升得很快,已经在内殿里侍候,自她去了延英殿,就不曾出来过。”侍卫也无人会去延英殿搜人,她只要侍奉在秦昱的床前,就能活得一命。 查秦昱不易,他身边人太多,查个宫人还是容易的,这个豆蔻家乡何处何时进宫,寻常同人有什么过节,如今还和什么人走动,到午间就都传到了卫善的耳朵里。 “她如今连殿门都不出,也不知道还跟什么人在走动。”小顺子一条一条的回报,只有最后一条,查不出来,原来跟她走动的要么在掖庭要么在守陵,她连面都不露,也不知还在跟谁走动。 卫善抬抬下巴,沉香捡了一个碟子,把桌上搁的午点心拿出几样来赏给小顺子:“知道你爱金乳酥,这三个都给你。” 小顺子笑嘻嘻的捧过去,要给卫善磕头谢赏,卫善摆摆手:“我知道延英殿里用的人少,要混熟了不容易,这事就交给你,要用什么只管跟沉香说。” 人人都知杨家闹了这一出就是想给卫家泼脏水,那拿住杨家的把柄就是应当的,小顺子却有些犯难:“齐王殿下身边的人,一个个口紧的很。” “他们难道就只跟自己殿中人交好?就没个同乡兄弟妹妹?”拜干亲在宫里多的就是,小太监小宫人一人难活,非得拉帮结派才行,初晴的那个小同乡就是尚宫局的时候交好的。 “都是京城人,齐王殿下不肯用别地来的。”小顺子说完这句,又恐卫善觉得自己办事不利,跟着道:“倒是宋良娣身边,有人看不上这个豆蔻。” 第252页 秦昱日要豆蔻侍奉,放要豆蔻守夜,原来侍候秦昱的就只有宋良娣最得他的意,来了一个宫人,倒把良娣给比了下去,她心里怎么能高兴。 小顺子拿了点心走了,结香来各殿送信,七月里正元帝要挪到黎山离宫去避暑,卫善自然在列,叫加紧收拾收拾东西,安排了车马,隔几日就要走。 “宫里可有人不去的?” 卫善一问,结香便笑了:“排得上的娘娘们都要去,还有小殿下小公主们。”本来过了观莲节就要动身的,又被杨妃落水绊住了行程,再晚些,正元帝的腿可受不住。 结香说完又抿了嘴儿笑:“还有一个人也要去离宫。” 卫善不明所以:“还有谁一道去?” 结香从袖中取出信来:“娘娘那儿才收到消息,晋王殿下将要回朝。” 第144章 规矩 秦昭攻下郢城之后, 大军就难有寸进,本来这一仗就是出奇制胜,隔了七八年, 两边一向相安, 连着运河港口,南北两边还有通商, 几个有手腕有本钱的大生意人, 能把南北两边宫廷的生意都做通。 本来相安无事, 谁知秦昭突然出兵, 大夏毫无防备,这才被他快速拿下郢城, 谁也没想到他的手脚这样快, 等到大夏反攻,郢城已经被牢牢把守, 这么小一块地方, 江宁王并不打算花更多兵力。 谁知秦昭会挖通沟渠, 把原来已经堵住的郢城河道又扩挖了两倍, 寿县几城春耕损毁, 粮食欠收, 反是郢县种稻种麦,秋收一共粮仓又是满的。 大业与夏朝小打小闹短兵相接一直不断,但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军北上南下,魏宽主张立时开战,等到江宁王的位子再稳当一点, 仗更不好打。 可袁礼贤却是主张按兵不动,朝里还有多少粮食多少马匹,他知道的最清楚,此时要打劳民伤财,正元帝才刚免去蜀地的赋税,每年还要预备米粮救灾,两边对垒,短时间内难有大的进展。 秦昭回朝,最高兴的就是卫善,接过结香手里的信,笑意盈盈的捏在手里摩挲,结香见她这样掩口笑着立起来:“还有几处没有通报,奴婢告退了。” 卫善让人沉香把她送到门边,素筝几替她收拾起衣裳来,素筝吩咐落琼 :“这回去的人多,住得也久,东西可得收拾齐全了,免得短少了什么,公主用起来不衬手。” 从七月要住到九月才回来,寻常看的书穿的衣裳,这两个月里还大节要过,杨妃过世正元帝只当日去至祭过,后边的事都交给了皇后娘娘,既无哀意,只怕两个节庆也是要大过的,何况还有太后在,再不会为了一个妃子就断了宫中庆典。 七夕节不提,这是卫善的生日,必要过的,中元节和地藏会年年赵太后都要大办,素筝估摸着不会为了杨云翘就停了这些宴饮,自然也要带些喜庆的衣裳。 落琼取了那件桃花轻纱八幅裙出来,这是秦昭去岁做了送回来的,今年生日正好穿这个,宫人拿了这些收拾,卫善看过一眼:“也取两件湖色青色的,逢七的时候免得人挑理。” 头一个就是赵太后,老太太这些日子很有些神神叨叨,挑了宜春殿中跟她一个月份生的宫人到云梦泽边烧纸,拿这个宫人来替她挡煞。 翠桐送来的消息是说赵太后一向身子康健,将要七十了还能下地摘瓜翻土,可到底已经有了年纪,这回她病是好了,可总觉得身上乏力,精神不济,就觉得自己身上还不干净,请了玉像金佛摆在床榻边。她从来想一出是一出,就怕她挑起理来。 第二个是秦昱,他为了母亲伤心吐血,撑着病体还要为母亲办丧,这才过了几天,正元帝又可怜起他这个儿子来,接连叹了几声老三孝顺。 杨云翘不是杨家女的事,正元帝也已经知道了,在丹凤宫里对卫敬容道:“原是杨家那个收养来的姑娘,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她十三岁就跟了我,人都死了,这事儿就罢了。” 卫敬容还得陪着低头叹息:“阿翘也是个苦命的,还想着十月里替她过三十整生辰的,真是世事无常。”她一面说这话一面去看正元帝的脸色,杨家那事是必要记在《起居注》中的,杨家买卖幼女一事此时掩饰得住,往后也掩饰不住。 至于正元帝到底如何想,他只要说了不追究,便是不愿意再有人深谈此事,或是以此事来指谪杨家,他在丹凤宫说的不多,在拾翠殿绮绣殿里说得更少,偶尔听见也都皱着眉头,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谈。 杨家原来看不上赵家,这会儿没爵位,身上只余下一个虚衔,杨夫人竟又有脸再跟赵家走动,从办丧事送谢礼起又和赵夫人走动,这回出事,赵夫人还替杨家说话,大户人家买几个女孩子有什么稀奇的。 可等到杨家露出要跟赵家结亲的意思,赵夫人一下子就炸了,立马进宫跟太后告了一状:“他们家的儿子是个什么东西,倒想要讨我们家秀儿,我就是招个上门女婿,也绝不把有秀儿嫁到杨家。” 别人是别人,自家是自家,乡下人家找女婿,拉媒的要是敢说合这么一个,都能拎着棍子上门打一顿,赵夫人从此再不登杨家的门。 原来是杨家看不上赵家,要跟那二三品的人家结亲,如今是赵家瞧不上杨家,京城中知道事的,就算原来贪图门第,也怕被人戳脊梁骨。 反是秦昱干干净净摘了出来,又是为杨妃诵经抄经,又是立志为母守孝三年,自请从延英殿搬到大福殿去,那儿设了菩萨像,就在那儿替母亲抄一万遍《地藏经》。 第253页 秦昱这番作态,前朝后宫多有人可怜他的,卫善可以想见,但只要豆蔻还在,总不会一辈子缩在秦昱身边不出延英殿,宋良娣也不会眼看着一个宫人爬到她头上去,挪到离宫,豆蔻就不能藏得这么密实了。 卫善满腹思量,手上拆开秦昭的信,一张桃花笺上就只有一句话,贺她芳辰,必要回来替她过生日,卫善看着嘴角一翘,拉开床桌边的小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荷包来。 青色暗纹竹叶绸子上绣了两枚叶片儿,嵌了银边,缀上白玉珠子,花色极素,怎么也不像个荷包的样子,可卫善却绣了许多天,这是要还给秦昭的。 还他那句“唯将双叶寄相思”,卫善把那只荷包搁进妆匣里,挑出石青色的丝绦,预备打一个同心结,再有三四天的路程就能进京了,就能见着秦昭了。 到临行那日,长安街上早早扫过水,仪仗先行,卫善的车辇跟在太子妃之后,秦昰是外头骑马累了,就蹭进卫善的车里来,往大辇里一躺,翻上两圈,跟着凑到卫善身边问:“我是不是往后都见不着碧成了?” 姜碧成自回了姜府,就一直没再进宫来,请了师傅教导他读书,据说是个蜀地的名儒,听见是姜家请师傅,自己投到门上去的。 卫敬容原是想把姜碧成再接进宫,还特意把叫到丹凤宫一趟,是碧微自己给拒了,若是进得宫来,两姐弟又要如何走动,倒不如就在宫外,彼此还能存些体面。 这回去离宫,太子妃原想留下她来,说她久病初愈,不耐车马,只带云昭训和李承徽两个陪伴太子,名单报到了徐淑妃跟前,徐淑妃为了这桩事特意跑了一趟丹凤宫。 到底还是把她带上了,卫善听见弟弟这么问,摸摸他的头:“等你们长大了,还能一起赛马围猎。”东宫境况不似碧微想的那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后悔了没有。 卫善还住在飞霞阁中,合欢已经落了一半,宫人收罗起来预备晒干了泡茶喝,原来和碧微分住东西二殿,如今就只有卫善一个住着,开了大窗与太子妃姬妾住的芙蓉阁遥遥对望。 卫善因着杨家事又去了几回麟德殿,偶尔秦显不在麟德殿就直奔东宫,宫里花鸟一多,果然显得热闹起来,各人都事做,关系和缓起来。 东宫去得多了,难免会也会遇上碧微,两人在廊下殿中碰见,彼此点头笑一笑,她满面病容未曾好过,偏殿中药味难散,人比原来还更清减,穿了素色绣细花的罗裙,往太子妃宫里请安。 秦显也拿出秦昭的书信给她看,看得多了,就知道他对大哥和对她再不相同,和秦显写信,亲昵之中还有恭敬,给她却是随手几笔,什么都能写在信上,住的宅子里全种了菜,这时节结了水瓜,摘下来盛了一盆子,拿井水洗过,鲜灵灵的绿,咬上一口满嘴都是瓜汁,消暑解渴。 还告诉卫善,说他已经学会了怎么种瓜种菜,伙头兵里有个机灵小子样样会做,拿这瓜切薄了炒肉片比单吃肉要爽口得多,等以后也在王府里种上一些,夏日里亲手摘给她吃。 卫善看着才进上来的缨络枣红绡梨,让初晴也给芙蓉阁送去些,又让素筝打听上回秦昭住在哪个殿中,他从来爱洁,得先把屋子熏一回,再糊上冰纱。 初晴回来面上有些不好看,面颊鼓鼓的,坐在廊庑挑着蛋黄喂鹦鹉,看着黑袍将军不许它扑,落琼看见了推她一把:“怎么在外头坐着,跑这一趟怪热的,进去喝些酸梅汁子罢。” 初晴摇摇头:“我连殿门都没进呢,说里头乱得很,便不请我进去了。” 落琼一怔,初晴确是仙居殿的小宫人不错,可卫善也很喜欢她,除了自己和沉香,也就排在素筝冰蟾之后了,得了差事连殿门也没进,不禁蹙蹙眉头:“可是里头有事儿?” 初晴把蛋黄捣碎在小米里,把银食盒填满:“往后这差事还得姐姐们去,我没有姐姐们的体面。” 宫人一场官司未揭过,卫敬容又特意叫了卫善到紫云殿去,山中清凉,那株紫丁香还有余花未落,卫善算着还有一天秦昭就要回来了,喜意盈盈的进了殿,才刚坐下,卫敬容便对她道:“善儿年岁大了,跟哥哥们再不能似小时候那样没有规矩,东宫少去,芙蓉阁也要少去。” 第145章 有私 卫善才要拿自己做的那只荷包给姑姑看, 卫敬容总叫她要待秦昭好些,往后出嫁了也不能任性淘气,秦昭处处都想着她, 事事都给她体面, 她就该越加敬重他,可不能嫁了人还拿他当二哥, 把自己当小妹似的撒娇。 卫敬容还教她做鞋子衣裳, 原来是给哥哥做的, 如今是给丈夫做, 意头不一样,她已经裁了细葛布, 预备给秦昭做贴身的衣裳, 可这又被姑姑说了两句,就算是给丈夫做, 此时也该做外袍, 哪能还没过门就做起贴身的亵衣来。 还有半年就要嫁人, 卫敬容看着侄女总觉得还小, 对她就越发严厉, 在京中且还罢了, 若是往后去了藩地,顾不着她可怎么办。 卫善这才把做好的荷包给她看,叫她知道,自己也是用了心的,再说二哥才不会跟她计较这些的, 上回来信还让她慢慢做,别扎着手,那一对儿鸳鸯枕头,有一块已经绣了大半了。 卫敬容忽地这样说,卫善眨眨眼,有些不明白,手里捏着那只荷包呆望着卫敬容:“姑姑怎么忽然说这话?” 第254页 除了秦昱,她跟哪一个哥哥都是亲近的,秦显秦昭从小都看着她长大,上辈子是姑姑想把她嫁给太子,往后要当皇后,一举一动为天下表率,不能叫人挑出错来,这才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反而远了哥哥们。 这辈子都已经和二哥定亲了,姑姑也没再说过要她规矩的话,突然开口,必是事出有因的,她一问,就见卫敬容眉间一蹙又很快松了下来,面上带笑:“哪里是忽然说的,这还有多少日子,数着是多,一晃就过去了。” 卫善将信将疑,想到自己确还没绣完枕头套,点了点头:“那也好,趁着二哥回来之前,我先把一只枕套给做完,等他回来好给他看。” 卫敬容叫她气得笑了起来:“这也是能拿出来给人看的?你再不许把这个拿出来。”是该赶紧找个尚宫教导她这些事了,甄氏身边那一个也得再换个老道的,原来是怕她面嫩,派一个老道的反把她压制住了,这才挑了个脾气性子都顺和的,这么看着,这个孩子规矩是正的,却多有不开窍的地方,还得慢慢再教。 在卫敬容跟前提出这话的是徐淑妃,她带着秦晏来给卫敬容请安,两个孩子一个已经会爬上两步,一个才刚刚能坐,挨在一起咿咿呀呀说个不休,一个说两句,另一个还能应一声,倒像两人正在交谈,殿中全是孩子的笑声。 卫敬容手里拿着软布老虎逗秦晏玩,徐淑妃几回张口又都咽下不说,还是卫敬容看了她一眼:“我们姐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徐淑妃低头笑起来:“我实是张不开这个口。” 她一说,卫敬容便笑起来:“还是你弟弟的事儿?我已经派人送过信了,总不会亏着他就是。”徐淑妃的弟弟徐文清去岁秋闱没能中进士,如今选官还有一半不是从科举中取士,徐淑妃既然贵为四妃,她的姓氏也列在《氏族录》中。 徐家既然在册就能选官,选一个县令不是难事,不过是看离得京城近些还是远些罢了,卫敬容说了这句,徐淑妃赶紧摇头:“已经烦着娘娘,我是再开不出旁的口来了。” 跟着便把卫善常去东宫,与太子来往过密的事说了:“原是太子妃来跟我讨主意,她觉得不妥当也在规矩之中,公主年纪大了,就算太子看她还是小妹,旁人可不这么想,何况原来又过别的思量。” 卫敬容看这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看他们来往只有高兴的,却不曾想到这一节,隔得一会点一点头:“她说的确在情理中,只太多心了些,就是当着我的面说,我也只有称赞她的。” 秦显和卫善从小一处长大,两人之间从未生过一点私情,可卫敬容确是想把过两人配成婚姻,宫里有些流言也是寻常,太子妃所虑的是丈夫和妹妹的清名,却又怕婆婆一意回护,这才到徐淑妃跟前去说。 自己心底无私,却管不住旁人心底有私,看得多了说得多了,再打几场眉眼官司,怕不当真碍了善儿的名声,昭儿不会多想,旁人又怎么看她。 卫敬容心里虽叹,也立即让结香赏下缎子香料到芙蓉阁去,称赞这个儿媳妇贤惠,又对徐淑妃道:“当日你说她规矩,果然是讲规矩的。” 挑太子妃时,先是尚宫们看,跟着是妃嫔们一道相看品评,甄氏和苏氏两个不分伯仲,是正元帝一支御笔分出了上下。 徐淑妃笑一笑:“娘娘好气度,这事已经许多日子了,连我都张不出这个口来,怕公主面嫩,听见了反要羞恼,也不知道是坏了姑嫂情分,还是坏了妯娌情分了。” 卫敬容立即摇头:“善儿这点儿心胸还是有的,我来跟她说就是了,原是我的疏忽了,只想着他们一处长大的情份。” 这才把卫善叫来,跟她说了这一句,待看见她绣的那个荷包,她自己都不擅针线,更别说教善儿了,看着倒觉得不错:“昭儿喜欢素色,这个倒能配他的衣裳,可这两片叶子又是什么意思?” 活计下了功夫,可图案既不是竹叶枫叶也不是芭蕉柳叶,倒像随手画上去的,除了能看出来是两片叶子,旁的什么意思也没有。 卫善微红了面颊,伸手抽过荷包,依旧藏在袖兜里:“二哥知道就成了。” 算着日子还有两天,急巴巴的回去绣枕头套,紧赶慢赶,还是没能把这枕头套绣完,差一片荷叶没绣好,两只鸳鸯倒是活灵活现的,一只正在拍翅,另一只把头埋在这一只的翅膀下面。 秦昭两日之后按时抵京,他是坐船回来的,到了港口不回皇城,直往离宫而来,他先拜正元帝,跟着才来紫云殿中拜见卫敬容。 卫善一早就起来了,昨儿一天铜熏笼就没停过,素筝和冰蟾两个替她熏了五六件衣裳,有她爱穿的银红桃红,也有秦昭喜欢的湖色青色。 梳了头发簪上钗环,依旧还没选定穿哪一件衣裳,沉香和落琼两个说桃红色的那件好,素筝冰蟾两个说湖色的那件好。 见面就是喜事,该穿红的,可晋王最爱素淡颜色,就该穿湖色,卫善被她们几个搅的没了主意,半晌一跺脚,还是穿了秦昭送她的那一件,银纱上衫桃红纱裙,早早就去了紫云殿,乖乖坐在卫敬容身边,等他过来。 正元帝对秦昭自然是百般嘉奖,秦昭把赐婚当作奖赏,正元帝也依旧赐了大批金银给他,看在他立在那儿心不在焉的样子,笑骂了一声:“去罢去罢,赶紧到后头去给你母亲请安。”跟着又笑起来,一面说一面点头:“你也一年没见过你妹妹了,女大十八变。” 第255页 秦昭心口一热,脸上跟着就笑了起来,这般笑意至真至诚,正元帝摆摆手,让他赶紧去,看着秦昭走出殿门,还对王忠说了一声:“都说儿大不由娘,倒是真话。” 王忠抱着拂尘,躬身点头,正元帝还道:“得啦,等到成亲的时候也赏你一壶酒。”他一句还未说完,王忠就已经跪下谢恩,正元帝笑了两声:“你要不是无根之人,如今也能享享儿孙福了。” 秦昭急从回廊上来,大步往紫云殿去,知道善儿必在等他,已经大半年未见,也不知道她长高长大了没有,心里想着,脚下步子越发加快,恨不得能小跑起来,山间阴凉,他又少出汗,这会儿手掌心竟是湿的。 卫善等得片刻,早已经坐不住了,恨不得能到殿门边却等他,可殿中还坐着卫敬容和太子妃,她脚尖一动,卫敬容便看她一眼,卫善这才收回脚尖,咬住嘴唇,眼睛盯着门坎,有一点响动都不放过。 待秦昭一进殿门,卫善倏地立了起来,才迈出去一步,叫了一声二哥,又立即坐下,偷眼去看卫敬容,看见姑姑冲她皱眉,赶紧抚了抚裙子,原来当兄妹时她早早就能出去迎了,如今将要成婚,反而不能说不能动。 一声二哥由耳入心,秦昭眉眼都笑得弯起来:“善儿。” 他脚步才刚迈进殿门,眼睛里除了卫善便谁也看不见,他一路过来,风尘仆仆,在船上洗漱过,骑了马来也是衣摆沾灰,可直到这会儿才想起来。 两个人一坐一立笑得喜意团团,卫敬容咳嗽一声,秦昭这才收回目光,赶紧下拜给卫敬容行礼,见她眼中含笑,知道她并无怪罪之意,跟着又对太子妃行礼:“见过嫂嫂。” 太子妃在掖庭初选时就已经听说过晋王俊秀非凡,是诸皇子中生得最好的一个,她已经见过秦昱,男生女相粉面红唇,还当秦昭也是这一流的人物,谁知秦昭剑眉薄唇,笑起来譬如春冰乍破,果然对得起“非凡”这两个字了。 她立起来敛袂还礼,再抬头时就见秦昭的眼睛又盯在卫善身上,两个人你对着我笑,我对着你笑,眼睛里再没旁的,见过秦昭,方知那些传进耳中的流言全无头绪,这样一对壁人,卫善哪里还会有别的心思。 秦昭先笑完了,问卫敬容的身子如何,又给弟弟妹妹们预备了见面礼,跟着才问卫善:“善儿的绣活做好了没有?扎没扎着手指头?” 要是做好了,就赶紧讨她回家,再有一年,那鸳鸯枕头也就能用得上了。 第146章 偏心 一殿里就只有卫敬容太子妃和卫善三个人在, 算是行家礼,在坐三个又都知道卫善的那份活计也就只有两个枕头套,从赐婚开始绣到现在, 也才将将绣了一只。 卫敬容看看侄女, 伸手握住卫善白玉似的手,露出一点嫩红指尖来:“哪有不扎手指头的, 这回的活计倒算是做得快了。” 宫里有尚织局司针司绣, 殿中还有这许多宫人, 卫善从小到大亲手做的东西, 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里头已经算是秦昭得的最多了。 卫善倒没不好意思, 她挑了这么难绣的一幅, 就是想显摆给秦昭看的:“我还有一片荷叶就绣完一呆啦。”被卫敬容捏一捏手,这才觉得出不好意思来, 赶紧闭了口不再说了。 秦昭嘴上问着, 人往卫善身边去, 在离她最近的那把交椅上坐下, 眼睛往她手上看, 当真怕她扎了手指头。卫善穿了银纱上衫, 挑线绣了一朵一朵红桃花,花心拿金丝做了攒珠绣,袖口绣着一圈,她葱白指尖就衬着桃花色,指甲染了嫩红色, 微微翘着摆在裙上,秦昭看一眼,又看一眼,想到她小时候染指甲的样子,低头竟笑起来。 卫善倒是大大方言看着他,看他笑,自己也笑,还不知道避人,专把手指头伸出来给他看,为着染这几个红指甲,初晴几个把飞霞阁里的凤仙花全都摘了来,非得一层一层的染,染过三四层,才显出桃花红来。 卫敬容看着这两个孩子,嘴角便止不住笑意,拍一拍太子妃,含笑看了她一眼:“这两个是从小处到大的情分,旁的再比不了。” 太子妃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笑着应了一声是,再去看晋王的模样,半个身子都侧对着卫善,眼睛里就只有她,想到才刚进门时那爽脆利落丰神如玉的模样,低一低头,心里有些懊悔,不该这么早就去寻徐淑妃。 两人竟凭般好,倒是她没想过的,倒回去看也早该想到了,卫善连大婚枕头上绣些什么花色都要写信问一问,晋王在外头征战,光听见丈夫漏出两句就知道那头的事很要紧,还能抽出空来挑花样子给她,两人就是很要好的。 心里有些后悔,到底是自己耳根子软些,听见那些话,竟多心起来,可好好的哥哥妹妹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非得到书房去,都已经各自长成了,说话行事还这么不避忌,传了出去坏的也是东宫的名声。 皇后娘娘赏下缎子来,太子妃还当自己进言是对的,此时被婆婆看上一眼,这才觉得多口了,笑盈盈看着妹妹和晋王,回去也得约束李承徽云昭训两个,也不知道坐哪儿听来的话,往后不可再说了。 宫人奉了点心上来,八珍面三鲜丁还有一攒盒的玫瑰蜜卷三层玉带,卫敬容招手让秦昭坐到身边,让卫善团起来坐到罗汉床上,殿里也没外人,把面摆出来给他:“你回来,你大哥很高兴,在他那儿摆了宴请你去吃,你先垫垫肚子。” 第256页 跟着又解释道:“这些日子你父亲腿上的毛病又重了些,才刚挪到离宫来,腿上还疼,分不出神来摆宴赏你。” 秦昭接过筷子,掀开食盅,把三鲜丁一并盖在面上,手上搅拌,嘴上还道:“我在南边也访了几个有名的大夫,把他们都带了来瞧瞧脉案,都说夏病冬治,父亲每到夏天腿上便胀痛,试试冬天用药。” 修长手指握着两根乌木筷子,搅了两下看下卫善,见她盯着自己的手看,冲她笑起来:“善儿要不要尝一口?” 卫敬容笑了:“你还当她当小娃娃不成,看见什么都馋,我倒觉得如意昰儿都像了善儿。” 卫善皱了鼻子:“我才没昰儿那么爱吃呢。”秦昰年纪越大,功课越重,秦昱守孝读书,正元帝赞了好几回,秦昰知道读书能让父亲高兴,也用功起来,这个点儿正在书房上课。 秦昭回来,秦显就在芙蓉阁中摆宴,请他用饭,兄弟两个许久不见,朝中又有许多事宜要论,秦昭拜见过卫敬容,就要往芙蓉阁去。 卫善看看太子妃,自己要是去了,太子妃就要当陪客,若是大哥二哥两个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面说的,只怕她又要多心,可自己已经许久没见过二哥了,他一双眼睛看过来,竟不能说个“不”字儿,嘴里咬着糕,点一点头。 面还是秦昭吃了,他从攒盒里头挑出一块玉带糕塞到卫善手里,看她盘着腿儿坐在床上,问道:“大哥那儿吃酒,你也一道去罢。” 隔了半年,日思夜梦,好容易看见她了,能多看两眼就多看两眼,心里丈量着从芙蓉阁到飞霞阁的路,等夜里还替她捉几个萤子来,给她簪在发上。 对面坐着倒还能持得住,此时两人坐在一边,他左手拿起筷子拌面,右手递给善儿一块糕点,那只手压在炕桌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人是长高了,手依旧还小,给她做的新弓箭只怕还用不上,握住了搓搓指尖,软到了心里,不过片刻又伸回来,挑了一块胭脂鹅肉送到嘴里。 卫善都没能回过神来,隔得会才红了面颊,只觉得被他搓过的手指头又麻又痒,那咬了半块的玉带糕怎么也送不到嘴边去了。 卫敬容知道这情形不对,分明瞧见了,睁一眼闭一眼便罢,笑盈盈看着他们,叮嘱卫善道:“去就罢了,可不能淘气,给你哥哥嫂嫂添麻烦。” 太子妃好容易好些了,听见这一句又烫起来:“妹妹过来,我只有高兴的。”点了她两回,再坐不住,半晌借了个由头,说要回去先看看宴席预备得如何,告辞出去了。 秦昭虽是头一次见这位嫂嫂,可善儿是个很热络的姑娘,跟谁好了就有说不完的话,跟魏家的小姑娘回回都在凑在一起,如今隔着桌,一个话头都没递过去,听见要去太子处,又有一刻犹疑,她和秦显可从来没生份过,可见是姑嫂处得并不好。 卫善在秦昭心里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姑娘,哪个待她不好些,就算在情理之中,他心里也不爽快,觉得善儿受了委屈,当日姜碧微待她,不似她待姜碧微那样好,秦昭便不心中不愉。 坐得一刻,听见母亲两回开口都意有所指,他在卫敬容身边呆了这么久,若还听不出来她话中有所指,倒成了聋子了。 面上虽不露,心头却不快,太子妃年纪大些,又是嫂嫂,有甚不能让着她,善儿绝不胡闹,就是淘气些也是年纪还小的缘故。 是人皆有私,他的这一片私心都给了善儿。 卫敬容也不是没有年轻过,两个在桌下这点把戏,瞒不过她的眼,看着秦昭吃了面,告诉他屋子都收拾好了,日常要用的衣裳也都做了新的,跟着就赶他们俩出去走走:“我还许多事,可别在我这儿烦着我了。” 七夕节中元节地藏会,里头最要紧的是七夕,善儿的生日,去岁是秦昭给她挂灯,今年碰上这些事儿,不能大办也得热闹一回,这是她在娘家最后一个生日了。 两人挨着胳膊出了殿门,结香这才掩口笑起来,当面瞒得过太子妃和皇后,怎么瞒得过她们这些立在身后侍候的人,收拾的碗筷便道:“晋王殿下待公主极好,娘娘这下可该放心了。” 卫敬容笑叹一声:“只盼几个孩子都和和睦睦的才好。”她笑完了又叹,到底是心中有事,跟结香瑞香两个说一回:“她也是一宫之主了,办事这样毛躁可不成,可立时换了尚宫,又伤了面子,也是显儿的不是,多顾着她些,也不会就小心到这个地步。” 她是偶尔一叹,结香瑞香两个却不能跟着说太子妃的不是,软声道:“娘娘是心急,太子妃才多少年纪,原来又没经过,再有些日子就好了。” 卫敬容想到秦昭又松了眉头,善儿也改不脱毛躁的性子,这两年虽好了许多,有秦昭看着到底更放心,叫结香再赐两尾鲥鱼到芙蓉阁去。 卫善和秦昭两人隔了半年才见,卫善想了又想,虽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不欲一见面就先说那丧气的,先告诉秦昭,小哥哥卫修秋闱要下场科举:“他说军中有大哥在,多他一个也显不出有用来。” 卫家昔看那些门客谋士,在《大业英雄志》传遍之后,只有零星几个回到业州,四散各地,有已经成家立业再不愿意奔走的,也有贫病交加一命西去的,这些都是不欲再投正元帝,就在市井中求生,战乱初定,能回来三四个已经不易了。 第257页 有层关系在,就算做了官也是小官儿,七八品的位上沉浮,再加上涨一阶官要等四年,起点就比青州旧人低,熬了四年又四年,还不过五品。 可卫修入官却不一样,秦昭听了点头,脚步越来越慢,身子靠得也越来越近:“子谦能想到这个倒是不易,依我看先外放,等在外头把作官的门道摸明白了,再调回来。”林先生那边正能给他挑几个师爷智囊。 卫善全无所觉,倒是这些日子又高了些,原来只到胳膊,如今跟肩膀齐平了,再长高些就能到下巴,她侧了脸儿去看秦昭,依旧还得仰起脸来,秦昭看她面庞莹润如玉,白的没有半点瑕疵,粉唇含笑,乌眼生光,把手一伸,一把攥住了卫善的手,结结实实握在手里,低声问她:“善儿在宫里住得可高兴?有什么不痛快的可不能瞒我。” 卫善被他一把攥住了手,手掌心贴着手掌心,十指紧扣,比小时拉着袖子,握着腕子还更亲密得多,耳朵悄悄红起来,把头一摇,忽然就不敢高声了:“二哥回来了,我就没什么不痛快的。” 第147章 夜宴 秦昭和卫善两个叠着手走在前头, 沉香几个掩了口跟在后头,和落琼彼此对看一眼,俱都忍着笑。前头两个人走得慢, 后头的只得更慢, 离开他们十来步远,就怕听见两个人私语。 一条到九龙湖的回廊走了许久都还没走到头, 沉香侧身吩咐初晴:“你赶紧回去告诉素筝姐姐, 公主夜里要去芙蓉阁赴宴, 总要换一身衣裳, 再带些点心果子去。” 初晴转身回飞霞去,沉香又让兰舟去要些茶果来:“这么一道长廊, 公主和晋王必要坐下歇歇的, 织锦坐褥小熏炉子,样样都不能少, 再捡些点心果子来。”兰舟应声, 干脆路上叫了几个小太监一道去取来。 秦昭先还当卫善裙子底下穿了高底鞋子, 这才显得高了, 走上两步才看出来是撒花软底鞋, 这半年里她又高了些, 等到明年这时,怕要到他下巴了。 秦昭伸手比了一下:“善儿长高了。”也长大了,小时候那付灵秀气未去,又多添了些沉稳娴雅,原来是圆圆猫儿眼, 如今猫儿眼也大了,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多几分神气。 卫善今日是着意装扮过的,脸上敷了薄薄一层茉莉宫粉,原还想画眉毛点胭脂的,眉黛笔还没削,眉砚还没磨,她就先觉得羞起来,只在额上贴了一枚花钿出来。 秦昭拉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站到栏杆边,看着九龙湖上立的石雕像,走这一段路,前面是湖光,身后是山色,身边是她,手心里也是她,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畅快的事。 两人实是有许多话要说的,卫善想告诉他,杨妃落水一事,秦昱难脱干系,可张了嘴,又怕二哥不信她,能有多少人肯信亲子弑母,何况秦昱还这样哀恸,立志要为杨妃守孝结庐,那一万遍的地藏经他日夜抄个不住,恨不得就睡在佛堂里。 赵太后看这个孙子这么孝顺,还跟正元帝哭了一鼻子:“你看老三,真是孝顺,本来还跟我说往后要接了他娘回府,亲手种些瓜菜,孝敬他亲娘呢。” 正元帝听了这话却并不高兴,往后这两个字,说的是他死了以后的事,皇帝死了,有子的妃嫔才能被儿子接出宫出去供养,秦昱剥菱角砸核桃,在赵太后面前说的这些卖乖的话,转眼就被赵太后学给皇帝听。 正元帝年纪越大,越怕不寿,这话实是犯了他的忌讳的,没有顺着赵太后的话夸奖这个儿子,曾文涉上书称齐王至孝的话,正元帝也只淡淡点头。 于是秦昱又上书提出要重修《孝经》,他为母念经祈福,时刻感怀生恩,只觉得古人说的那些孝行,把父母之恩说得都太浅了,而儿孙进孝心又实在太薄,愿重修《孝经》,增圣人篇,这个圣人说的就不是孔圣人了,而是正元帝。 这样的事,正元帝是乐见的,皇帝给四书五经作序言添加篇章,那也是古今常有事,御笔一批,准了他修书,待这书修成了,要传于后世,叫人知道皇帝是如何孝顺父母的。 一个弑母的凶手,要修《孝经》,卫善在丹凤宫里听见,只觉得好笑,卫敬容还叹秦昱年纪大了,知道事了,比原来可懂道理得多,跟着又道:“太子既是长兄,更不能落在弟弟的后面。” 秦显当面笑过便罢:“我自然孝敬母亲,怎么会比三弟不如。”第二日胡成玉便劝他也在修史修书上花些功夫,为他献策,修《大业创业志》。 比起天下知道皇帝有多么孝顺,正元帝更愿意让知道他是怎么天命所归当了皇帝的,《大业英雄志》是话本子,从业州一直传到了京师,瓦肆勾栏多有说这书的,一段一段的讲,人们最爱听的,除了一颗帝星震中降生之外,接下来就是个个武将如何攻城掠地的故事。 这话本流传甚广,正元帝都听了那么一耳朵,知道是林文镜写的,着人听了一段,回来仔细禀报,听后颔首微笑,还当林文镜在业州拍了一记这么远的马屁,还正拍在他心口上。 可那毕竟是民间话本,再脍炙人口也不能作正史流传,秦昱修过的《孝经》一旦成稿就会流传万世,可话本子今年讲过,明年就又换了,再新鲜的故事,也只是故事。 《创业志》却不相同,算是大业开国事迹,还是正元帝点头认可过的,秦显这奏折一送上去,正元帝龙心父心,两心一并大悦,拍着桌子说了两声好,这才收敛住了,秦显跟着又道,《功臣录》修了这些年,也该定稿,正元帝把卫家圈了第一。 第258页 并州追究豪富世家的附奴行进并不顺利,谢家打头就不肯把这些依附的良民良田吐出来,谢家又是袁礼贤的姻亲,胡成玉当时上疏便是想拿并州谢家开刀的意思,正元帝便把这事算在了袁礼贤的头上。 卫善皱眉出神,被秦昭握着的那只手被他摊开抬到眼前,“啪啪”两声,空心打了她的手掌心,声音听着响,却一点都不疼。 卫善不明所以,秦昭侧脸看她,刚刚打过手心,这会儿他竟然笑,眉毛一弯,口吻半是恼半是哄:“不许胡思乱想。” 卫善不想,干脆说了出来,秦昭一条一条听着,也不管她说的这些有没有关联,等沉香奉了茶果点心来,拿银签子挑了一个蜜渍过的海棠果送到卫善手里。 卫善把这些都说完了,扫一扫沉香,沉香领着宫人们退到远处,她这才咬了一口果子,舌尖先尝着甜,跟着又尝着酸味:“秦昱知道的,我看见了。” 秦昭看她皱眉,怕她吃酸了,还想给她添些蜜茶,先是蹙眉,跟着薄唇微抿,目色一时冷峻起来。秦昱刚刚十五岁,失母之后哀恸太过,如今已经在用人参补气血了,这回回来,秦昭还带了些南边的玩意儿,哥哥弟弟们都少,不能落了秦昱的,因他失母,还又厚添了一份。 他心中隐隐猜测,先是猜杨家,可跟着杨家就出了昏招,若真是杨家做的,此时卖惨还不及,哪里会摆出气势汹汹的样子来质问皇后。 跟着他又猜到了正元帝的身上,胡成玉也许比相像中的透露得更多,可这又不是胡成玉的一贯行事,知道这样的阴私事,他瞒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捅到正元帝跟前去,表忠心用的可不是这么个法子。 总有哪一环节出了错,待听了卫善这短短两句,这才恍悟,这事是秦昱一个人干的,但凡心中尚有人伦之念,都不会想到他会出手。 秦昱一年多前还跟杨家走得很近,杨思齐和杨思召是怎么玩弄女童的,他心里明白,可能还曾看过碰过,知道母亲不是杨云越的亲妹,再逼迫杨云翘说出身世……心中震动可以想见,可他仅仅因为疑心正元帝会因此而厌弃他,就能这般狠毒,实是生平未见。 卫善把咬过的半颗海棠果搁在小碟子里,这时候想起来都指尖发凉,她忘不掉秦昱盯着水面,等待杨云翘再也不能浮出水面的样子。 秦昭伸手捏过那个银签,一口把那半颗海棠果给吃了,小时候都不知吃了多少善儿的剩饭碗剩糕饼,她爱吃的就多吃两口,不爱的就只咬一点儿,全落进他的肚子里,那时不觉得有异,此时这半颗果子在唇齿间滚过一回,舌尖一碰,甜得发腻。 “我知道了。”秦昭把那银签子放下,落进碟中轻响一声,跟着抬手拂一拂卫善额前的碎发:“善儿不必担心。”知道她还要换衣裳,让她回飞霞阁去:“我要先去见大哥,放里再送你。” 衣裳首饰都是预备好了的,既是赴宴,虽是家宴也不能太简薄了,秦昭回来了,太子请的是小妹也是弟媳,卫善重梳过头发,簪上粉碧玺金簪,腕间两个扣镯儿,通嵌了粉红碧玺,手腕上悬的那一块红得更艳些,配着碧绿的珠串儿,松松套在腕上。 卫善到时,太子妃身边的宫人等在殿门前,迎她进去,初晴看见同兰舟打了个眼色,宴席就摆在水阁边,太子妃已经笑着,笑道:“他们兄弟在书房里,咱们坐一会儿,说说话。” 卫善还带了一篮子飞霞殿前种的芙蓉花鸡冠花来,正是花时,一莹白一浓艳,搁在巧手细编的花蓝里,看着也添几分秋色。 卫善点一点花篮子:“随手剪了几朵,开得正好,给嫂嫂插瓶。”各殿之中都少不了花卉,既来赴宴便不能空手,拿这个作礼。 太子妃便让宫人水仙去插瓶来,又说她最爱芙蓉花,若是红的就更好,跟着又说知道晋王爱吃虾蟹,皇后娘娘又赐了两尾鲥鱼来,正叫人烹制。 卫善便也陪着说些花果,知道太子妃正跟着徐淑妃学如何安排宴会,张口就告诉她几个妃子的喜好,各人是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心里得有一笔帐。 这些倒是徐淑妃不曾说过的,太子妃点头记下:“谢妹妹提点我,我心里总是没着没落,又怕办错了事,娘娘的面上不好看。” 卫善听了,宽慰她两句,两人坐下还未饮一杯茶,腊梅就急匆匆的来报:“才刚送鲥鱼去姜良娣屋中,姜良娣接过谢恩,竹箩还没接到手上人就吐了,炊雪正去寻太医。” 第148章 茉莉 鲥鱼是进贡上来的时鲜物, 因着是鲜物保存不易,离得近些还能拿冰湃着送来,离得远了, 送上来的也已经臭了, 前朝还有妃子因吃了烂臭的鲥鱼而亡。 到了本朝,虽也进贡, 却不似前朝要的那样多, 正元帝不爱这一口, 猪羊肉炖起来才更香, 还说这些个东西是南边江王宁那个白面软脚郎吃的。 果品江鲜须得一层一层的进贡,鱼肉不比旁的, 更不易保存, 卫善送回来那两篓,就因为省去这一层层的公文查检, 所以才快。 因着输送保存不易, 干脆下旨让厨子做了红糟的再送上来, 鲜鱼送得极少, 各宫得的也就极少, 正元帝那儿干脆不要, 每年送来的,都蒸上一条摆着看看样子,送上去了,他再赐给臣子,做个体面。 太子的宫中, 是再不会有臭了烂了的鱼的,底下人也没这个胆子送上去,前一日已经得了些,今日卫敬容再赐下来,说是赐给东宫的,实是赐给秦昭的。 第259页 各殿之中,你得些什么,我得些什么,都有互赠的礼节,譬如徐淑妃拾翠殿里的石榴,年年都开好花,结红果,年年都要给各殿分送。 鲥鱼难得,既多出来了,太子妃便想着给姜良娣送去半尾,拿青叶托着鱼搁在竹箩里,谁知道鱼才送过去,人竟吐起来。 太子妃顾不得卫善还坐在身侧,立时问道:“是当真吐了?还是犯恶心?”两句话都不在一个调上,若是吐了会不会是有了?跟着又想久病的人脾胃都虚,她连凉寒些的水果都不能吃,日日清粥小菜,闻见鲜味儿犯恶心也是寻常。 腊梅一直低着头,此时微微抬起,拿眼儿觑着太子妃的脸色,飞快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姜良娣确是吐了,都吐到素鹃姐姐的裙摆上了。” 炊雪立时就要去报给秦显,被饮冰拉住,几个宫人面面相觑,这难道是怀了身孕,贸然把太子请来,听见说是接鱼才吐的,只怕又有一通要发作,赶紧把人安置在榻上,这才急急去请太医。 太子妃立起来就往偏殿去,才迈出一步,就又顿时住脚步,回身对卫善笑一笑:“妹妹要不要跟我一并去看一看。” 鲥鱼早早就送来了,却偏偏等到太子议完事才赐到偏殿中,其中有些什么官司卫善并不想管,心知太子妃这是要拉着自己正名的,可她心中挂念,去看一看才能安心。 去了偏殿便知碧微该有的良娣规格还是有的,就跟她在东宫里的偏殿一样,按着品格给东西,她分明有陪嫁,也并不曾摆出来,只怕比宓宝林房中还差着些,空落不摆几样金银,宽口瓶里插了两枝粉荷花,一个水晶盂中养了两条指长的小红鱼。 屋子里已经散过味道,她久病吃粥,吐出来的东西也没甚异味,烧了两块梅花香饼,坐在靠水的窗边,病恹恹的躺着,听见太子妃来,还要扶着饮冰给她行礼。 太子妃赶紧住:“妹妹躺下罢,可是身上又有哪儿不好?”她的脸倒快跟姜碧微的一样白,心里发抖,就怕她有了身孕。 碧微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坐了车来颠了一路,有些受不住。”良娣坐的车轿和公主坐的大辇怎能相同,可她一路从蜀地来到京城,坐的也是青绸小车,只是病久了身上没有力气,更受不住颠簸。 太子妃待看见小几上搁着的青瓷罐儿,盒盖半开着,里头盛着蜜梅子,她一看之下,半晌都没能说话,看向殿中的宫人,怎么姜良娣有了身孕,竟没人来报给她知道。 太子妃的眼睛一溜过去,碧微便知道她心中所思,饮冰送了茶盏到她嘴边,她就着饮冰的手喝了一口,这才垂眉温言:“方才吐过,口里味苦,这才吃蜜梅子解一解味儿。” 到这时候才看向卫善,和与太子妃说话时全然不同:“多谢你过来看我。”想尊称公主,可看见卫善满面担忧,这公主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伸手摸一摸鬓边那只玉兰花簪子,仿佛轻声同她又打了一声招呼。 卫善看一眼太子妃,太医不来诊过脉,太子妃也是绝不放心的,来都来了,必要等太医号过脉才走,她从窗内望出去,能看见芙蓉阁外头种了一排芙蓉花,粉的白的开成一片。 两人隔着太子妃,一句话也不再多说,反是太子妃把宫人都叫到跟前来仔细问过:“良娣平日里可有吐过?身上有什么不好?寻常用粥菜可有脾胃不适的?” 卫善坐在罗汉床边,和碧微两个隔着一块锦毯,看她脸色发白,双眉微蹙,看向自己时眼中点点水光,似乎是含笑,一时竟不忍看她,收回目光来,捧着饮冰奉上来的茶,掀开茶盖一看里头飘着几个茉莉花骨朵,梗子碧绿,花朵莹白,显是才从枝上掐下来的。 难为她病得这样,还能记得自己最爱喝什么茶,卫善心里一酸,旧年七夕两人还住在同一殿中,今年就只能这么坐着,不等太子妃问完话,两人都不好开口。 太子妃很快就问完了,不论她问什么,几个宫人都是摇头,症状还是那个症状,隔五日号一回脉,也没说良娣添了什么别的病症,药也越用越轻了。 药方是碧微自己看的,知道再养一养也就好了,太子妃听见这句,疑心有什么瞒着自己,等太医一来,才刚隔着帕子按到脉上,秦显就赶了过来,进门便问:“怎么吐了?” 转进了飞花落地罩,这才看见太子妃和卫善都在,太医低着头只敢看地毯裙摆,摸过脉说是胃里吃的太素了,经不起生鱼的腥味儿,这才呕吐,等调养好了身子,再慢慢吃起荤食来就好。 秦显一来,卫善就不愿意再呆在这个屋子里了,自他进殿来,太子妃一下就挺直了背,而碧微侧过脸去,她望向窗外那一片芙蓉花,就看见秦昭立在那花树下。 这殿中每到此时红白芙蓉便开得极盛,枝上一种池中一种,双色芙蓉,这才叫作芙蓉阁,秦昭穿了一身玄色袍子,窄嵌金边,背身立着,只看见黑乌如墨,腰上悬的还是卫善打的络子。 卫善立起来迈出殿门,走到花树下,秦昭回身看向她,又抬头看一看内殿,知道她平时是不能来看姜碧微的,虽然姜碧微心思重想的多,可身在此位不得不想,善儿体贴她,这才不来看她。 秦昭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一挠,逗得卫善轻笑,他道:“你要是想来就来,没人敢说什么闲话。” 第260页 卫善摇摇头,她出了殿门只觉得一身轻松,可碧微还得在这殿中过许多年,两人对望那一刻,竟能知道她心中苦意,吸一口花香气,指着枝上那朵开得最大的粉芙蓉道:“二哥给我摘。” 秦昭立时伸手,从十几朵开得簇簇的粉芙蓉中,挑出了卫善看中的那一朵,替她摘下来,在她发间比看,替簪在头发上。 秦显正问太医按脉如何,碧微躺在床上看着他,只有太子妃隔着窗户看见,玉树琼花一对璧人,心中艳羡,怔怔出神。 等到太医开了药,听见姜碧微劝道:“晋王殿下等候多时了,殿下还是及早赴宴去罢。”这才回过神来,依旧垂手立着,跟在秦显身后一齐出了殿门,走到门边,鬼使神差回过头去,就见姜碧微的眼睛也望着窗外。 秦显还有些可惜,原来以为她是有孕了,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他的头生子,心中欢喜无限,待知道只是久病不耐,又跟着忧心起来。 出了殿门就看见妹妹手里满捧红白花儿,二弟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陪着她玩,嘴上“啧”得一声,也只有秦昭肯陪着她玩这些小姑娘的游戏,拉着秦昭往水阁边去,两人喝酒吃药,一直到夜里点灯时分,这才散了。 秦昭心知大哥的酒性还未足,只不过心里有所惦念,这才早早散了,他和卫善并肩出去,门口早早就有小太监等着,手里提着一只双头莲花灯,去岁也送过这么一个灯笼给她,到了南边才知道,这样的双头灯是祝愿婚姻美满的意思。 里头没点蜡烛,用轻纱笼着许多萤火,一明一暗,星星点点,卫善立时就想到去岁夏日 ,也是满树的萤火,拉着秦昭的手,就要去看那棵合欢树。 上头的祈愿的牌子早就不见了,将要七夕,宫人又挂了彩纱出来,还扎了荷花灯,预备放在湖里,路过濯足亭,秦昭忽的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又想她是不是脚踝上还系着小金铃,像个小猫儿似的。 宫里有长辈,两人又订了亲,反而不像当时兄妹那样能背着她走,秦昭一路把她送回飞霞阁去,一路月明星稀,走到殿门边,拉拉她的手,往她摊开的手掌里,摆了一朵合欢花。 合欢的红花细绒绒的,羽毛一般,轻轻搁在掌心上,惹得卫善缩手要笑,被秦昭捏住了指尖:“善儿担心的那些,我都不会做的。” 卫善人站在台阶上,站高了一阶,才能跟秦昭对视 ,听见他这么说面颊微热,还没说话就看他眼中泛起笑意,伸手刮刮她的鼻子:“不管是我们善儿想得到的,还是想不到的。” 第149章 磨针 再有一日就是七夕, 飞霞阁前早早摆起香案,供上茶酒瓜果,两边拿白玉瓶插了香花, 预备七夕当夜用焚香拜月乞巧用。 沉香拿白玉水盂盛了水, 在大太阳底下连着晒了两日,起了一丑水皮, 轻轻晃动都不见水波, 这回落针只要轻放必能浮得起来。 落琼捧了托盘进殿, 里头七八个小玉盒子, 让卫善亲手挑一个,摆百巧蛛, 第二日看那丝织得密不密, 这是阖宫女眷都要挑的,她随手指了一个, 落琼记下盒盖儿上的花色, 又退了下去。 初晴和兰舟两个要晒最后那点合欢花, 前两日太医诊脉, 炊雪说碧微夜里睡不实, 就因为少觉所以身子难好, 卫善便想着晒完了要给碧微送去些,她泡茶也好浸酒也好,就算是还她那盏茶里几朵茉莉花。 合欢收在青瓷罐头里,又问花房里要了两盆开得正好的茉莉,让初晴送到芙蓉去, 初晴一听便动了动嘴唇,被沉香看过一眼,鼓着嘴儿去了。 给碧微的是一罐合欢两盆茉莉,给太子妃的是一篓银鱼,昨儿四人行宴,看见她爱吃这个,喝多了几杯酒,告诉卫善原在家里这东西并不易得,拿这个摊了蛋吃,家里哥哥疼她,有多的都留给她吃,如今隔着不能见面,倒份外想她嫂嫂哥哥。 若是原来卫善听过了许还想尝一尝这银鱼摊蛋的滋味儿,此时头一个想到的却是太子妃家里只有父亲授了官职,还是个五品官散官,官阶并不高,她的哥哥和嫂嫂要讨着官职诰命,还得落在她身上。 上辈子没有这事,卫善也不知太子正妻家中诸人是不是要授给官职,可跟着一想,碧成此时虽还年小,可将来总要长大,妻妾一高一低,太子妃也确是为难。 为了这些小事费思量,秦昭来的时候,卫善便把烦恼都告诉他,手上还捏着那块大红绣绸,给他看鸳鸯毛上嵌的十好几种丝线,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光是鸳鸯眼就费了她许多功夫,抬起头来抿抿嘴儿:“我是不是想得太多。” 秦昭隔着小桌看她手上铺开的红绸,软绸水波似的皱着,专叫了司线来分线,一根线分出三十二丝来,越是分得丝,鸳鸯身上的羽毛看着越是真,卫善翘着手指头,不敢摸上去,怕弄脏了它,这枕头可不能落水。 素筝来把绸子丝线还又收回去,替他们上了茉莉香片棋子糕雪片酥,还摆出一小碟玫瑰糖,秦昭听了握着杯子吃一口茶:“官职总要提的,才授了她父亲的,隔上些日子就有她哥哥的,大可不必着急。” 就算是秦显自己不提,正元帝也是要提的,譬如这回的《大业域志》,才刚开始修,他就让袁礼贤作序,又下旨意让山东孔家举族中明德之辈到太子宫中任学士。 秦昱要修《孝经》才该正经请一请孔家人,可睚元帝连提都没提,秦昱就是再赶十八匹马也及不上秦显在正元帝心中的位子。 第261页 嫡长子尚在,位子还这样稳,就算内闱有失,在臣子眼中也都是不值一提小处,太子妃本就不是出身显赫的人家,皇权之下譬如金龙御座上浮的一点灰。 秦显除了这一条,再无可指谪的,仁爱孝顺再加上能征善战,从古至今的太子里,也可算为上等,至于政事,还在辅臣宰相在,再没有哪一个太子因为这个被废黜的。 秦昱若是想着在正元帝跟着卖乖捞捞好处便还罢了,若是真有争位这心,那就是脑子坏了。秦显的位子越是稳当,秦昱做的这些事就越能见其阴毒。 秦昭还在寻时机把这事告诉秦显,善儿说了,他便相信,这事透着古怪,那个叫豆蔻的宫人,和秦昱一道登上北峰岭上的佛寺,看管得越加严密,但只要一天不死,就是她手里的把柄还有用。 仔细留意,小心谨用,秦昱若是规矩,这事便不必揭出来露皇家的丑,若是他将来不规矩,那就是现成的把柄,足够置他于死地,都不必秦显出手。 卫善心里诸多难事,杨云翘提前身亡,周师良将要反叛,满肚子的话不知要如何说起,秦昭却觉得这些都不是难处,看她蹙了眉尖,隔着桌子伸手捏捏她的面颊说道:“善儿不必烦恼,再有几年就能就藩,到了那封地,你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还是他头一回说以后如何的话,卫善抿着嘴唇笑起来,看见秦昭就觉得心里一松,这才伸手捏一颗糖,送到嘴边含着吃了。 秦昭不能久坐,到她这儿说上几句话,又要回议政厅去,进言太子趁着此番正元帝给东宫学士的官位,收罗些下阶官员,上层官员各有偏向,分出几派来,太子手上能用的人依旧太少,胡成玉袁礼贤两个又各有私心,虽有谏言,也权衡考量的太多,倒不如趁此机会,慢慢培植自己人。 其中秦昭便举荐了几位,名上是让他们著书立传,太子战功显赫,文治上却还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正好趁此机会网罗一批东宫学士,也能多听政见,参谋机要。 卫善把他送到飞霞阁殿门边,秦昭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面上有些歉然:“回来得太急,没能预备像样的生辰,只好先把这个给你。” 郢城南北断了往来,战事归初的几个月,连私货商人都不敢出船,山林河道多有守卫,捉到了就按奸细罪论处,不论是南边还是北边,都不敢轻举妄动,秦昭原来定下的一株红珊瑚玉树还未及送到。 卫善捏着荷包袋儿,里头轻飘飘的,一时猜不出来里头有什么,知道他在外头作战不比在清江练兵,哪有功夫去替她搜罗小玩意儿,接过来便笑:“二哥就是送我一根针,我也喜欢。” 秦昭倏地挑眉,“呵”一声轻笑起来,伸手就要掐她的脸,可这是在宫门口,到底收回手去,背在身后,低头看她:“往后别再叫我二哥了。” 不叫二哥又叫什么?卫善眨眨眼儿,秦昭却已经转过身去,她紧上前两步,能看见秦昭红了一点耳朵尖,一下子明白过来,跟着面红耳热,手里捏着荷包,竹纹蓝绸系了一个如意绦,打开来一看里,黑漆漆甚都没有,拿到太阳底下了,这才看见一线银光。 原来里头真是两根绣针,磨得极细,用这个投在水面上,必然能浮起来,卫善心口轻跳,还在想着,要是不叫二哥,叫什么呢? 卫善自记事起,就不知道妻子该称丈夫什么,姑姑从来只称丈夫作陛下,叶姨叫林先生就称呼先生,拿来称呼二哥都不妥当,忽地想到上辈子碧微叫太子哥哥夫郎。 光是想都羞人。 卫善收了两枚针到玉盒里去,等到明日投针时,让沉香取出来,沉香看见她红了面颊,“呀”得一声:“公主可是着了暑气,必是外头日子头太毒了。” 她送晋王,无人跟着,也就无人掌伞,公主本就怕热,被大日头一晒,可不面红,赶紧让兰舟端了绿豆百合汤来,里头搁上小冰珠,勺子一碰叮叮当当的响。 卫善不好辩驳,勺子浅浅饮上两口,越想越是脸红,她知道这是私房话,不能对别人说,前世今生能够问一问的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只好放在心里琢磨。 既是七夕节又是卫善生日,各殿里都提前预备了贺礼,卫敬容年年都亲手给她下一碗面,最简单的那种宽面,拿鸡汤作底,炖得鸡肉酥烂无味,鸡米都炖化开来,光只用汤,面条熟了浇上去,除了这个别无花样。 卫敬容绣活不精通,厨事也不精通,在卫家时都没有沾过厨房的地,还是出嫁学了一道面,做给几个孩子吃,卫善吃面,人人都跟着吃上一碗,秦显秦昭秦昰,一字儿排儿,秦晏和如意大了,也得排在里头,秦昱不能碰荤食,给他送了素面去。 卫善不喜面食,这碗面却是一定要吃的,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卫敬容这才又赐下双股寿字的金簪,给她簪在头上。 正元帝赐了玉雕屏风,秦显送了金嵌玉鸳鸯珊瑚红宝石的花冠一顶,秦昰送了卫善一幅自己写的对腾和一只小羊崽子:“我的银甲大王生的羊崽,姐姐可得好喂它。” 小羊羔抱在秦昰怀里咩咩的叫,圆黑眼睛雪白软毛,秦昭看了低声一笑,这下秦昰问他:“二哥送了什么?” 卫善刮刮他肉脸蛋儿:“二哥送我赢的法宝。”又叫了一声二哥,偷眼看他去,他却只是笑。 到宫妃太子妃们一并投针,吃巧食巧酥的时候,卫善的针是头一个浮起来了,得了金钗彩头。跟着宫妃们又投化生求子,拿软腊雕成鸳鸯燕子婴孩模样,投到水中,先浮起来的,先得彩头。 第262页 卫善尚未成婚,只投了鸳鸯,那对儿鸳鸯稳稳当当作水上浮,沉香几个才要笑,宫妃中便喧闹起来,太子妃投的那个婴孩像,也稳稳当当浮了起来。 有这样的好彩头,宫人们贺起她来,太子妃也是满面笑意,趁着人人都看过去,秦昭立在一旁树下对卫善招手,她小步过去,秦昭对她打了一个手势:“我带你出宫去。” 第150章 闹灯 卫善拎着裙摆瞪圆了眼睛看向秦昭, 心里极想出宫去,跑跑马看看灯也好,可今日在离宫东苑的百子池边, 宫中女眷一同穿五色彩缕, 还要穿七巧针乞巧,若是她不在, 必有人要问的。 秦昭笑起来:“我跟母亲说好了, 带你去逛乞巧市, 子谦就在馔香楼等我们。” 京城之中东西二市在七夕这一日都合作“乞巧市”, 自七月初一始,两边坊市之中日夜喧闹, 各处都有卖乞巧物的小商贩, 有的支摊儿有的担扁担,热闹非凡。 到了七夕正日子更是没有宵禁, 年青男女也有结伴逛街市的, 春宴七夕都是京中女儿结伴游乐的好时候。卫善还是上辈子偷偷溜出来玩过, 小哥哥卫修领着她, 不敢正日子带她出来, 早上两天带她出宫看看街景, 偷摸着上去城楼,看底下结彩挂灯,灯火明暗处,小儿女悄悄拉手说私房话。 秦昭看着她满面是笑应了一声,回去换过衣衫, 换了一件荔枝红细勾金边的衫子,底下是银纱金丝裙,织了如意云纹鹊桥仙。 头上依旧还是两个金环儿,不让宫人们跟着,和秦昭两个出了宫,秦昭赶车,她就坐在车里,车门挂了薄竹子帘子冰素纱,隔着帘儿隐隐能看见他的背影,手腕一抖一动,大黑马就往前直跑起来。 卫善人靠在车门边,两只脚叠起来,喜滋滋的问他:“咱们这么早出来,还没挂灯罢。”离宫之中着实厌气,再有宫人们结彩扎灯,也不如外头街市热闹。 山道上并无闲人,卫善干脆卷起帘子,坐到秦昭身边,拿手指头戳一戳他:“我想吃燕肉馉饳儿。”秦昭把马鞭递到左手,右手一把握住卫善伸过来作怪的小手:“成啊,咱们无去馔香楼,让大师傅给你裹。” 卫善摇摇头:“这个得夜市摊子上的才好吃,大锅里一个个小竹篓儿兜着煮开来,再放虾皮细盐,这才好吃。” 秦昭抻开手指,同她十指紧扣,思量着她什么时候出宫吃过这些民间饮食,想到回业州一路上都有一个魏人杰,说不准是一道吃的,“嗯”了一声道:“这些东西不干净。” 卫善说过便忘了,吃不着燕肉馉饳,就再吃旁的,馔香楼的巧食做的也好,据说大师傅是前朝宫里逃出来的御厨,教了一批徒弟,南去北往开着分号,还有一块珍藏的前朝匾额,是前朝皇帝的金口玉言,夸他的菜做的好,只从来不敢拿出来给人看。 进城门还有一里路的时候就排起长队来,秦昭驾车过去,守城的官兵一见是他赶紧放行,卫善又缩回车里,还当要先去馔香楼,车却一路驶到了晋王府,秦昭隔着帘子道:“院子修得差不多了,你去看看,还要添些什么。” 院子修整了小半年,工部年节都不停歇,督促匠人早些盖楼粉墙结彩棚,把荷塘挖得更宽阔,花圃里种上芍药石榴八仙花,窗前芭蕉芙蓉二色相印,一年四时季季有花,时时有景,还盖了个小竹楼,引来活泉水,松风竹风石山画舫,倒似南边的名园。 连门洞都不一样,芭蕉门宝瓶门如意门,一进后院处处都有风致,卫善光看图纸,还不知道能做得这样有巧思,书房窗户四扇,扇扇都不相同,靠窗边有一张小竹榻,卫善在屋里转过一圈,坐到竹榻上:“这里真是阴凉。” 知道她怕热,这才建了竹楼,楼底下引水流而过,这才自带凉意,秦昭还取了一条软毯出来:“善儿歇一会,我有些事。” 小楼底下是个议事厅,卫善知道他有王七唐九这些人,也知道他这些日子正在谏言太子召集东宫学士,乖乖躺到竹榻上,眯着眼儿午觉。 耳朵里听见竹叶细响鸟雀吱喳,侧身便睡过去了,等到醒时,天光渐暗,秦昭就坐在她身边,手里拿了一卷书,伸手刮刮她的鼻子:“真是能睡。” 原还想让她见见小唐冯五,不意她睡得这么香,手指尖顺着眉毛鼻子眼睛都刮过一回,她也依旧不醒。越是看就越是入神,凑得近了,能看见她睫毛也似一把小扇,不知道刮在鼻子上痒是不痒。 手里的捏的书一页都没翻动过,看她抬手揉眼睛,一时有些心虚,咳嗽一声,摸摸鼻尖:“咱们走罢,子谦怕是已经到了。” 卫修早早就等着,再不成想这两个竟晚了这许多时候,桌上早已经摆了凉菜,各种马轿都不能通,俱是行人,在窗前远远看见秦昭和卫善两个,还一路光顾着玩儿,一时买一把像生花,一时又挑两个摩诃罗。 卫修在楼上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两人从长巷子那头走到这一头,心里也不知骂了多少句小没良心,可见秦昭两只手时时护住小妹,眼睛都没挪开一刻,又替小妹高兴。 卫善上到楼上时,手里还捧着荷叶,荷叶上托了一把新鲜的莲子,才刚从莲蓬里剥出来,她咬开半个吐掉莲心,一不小心尝到一口,苦得直皱眉头。 卫善一见卫修就知道他等得久了,可车马过为来,人也得缓行,实在没法子,赶紧拿了一颗莲子塞到他嘴巴里,笑眯眯的讨好他。 第263页 桌上摆开珍馐,楼下越夜越是热闹,隔开一条街的坊市就是平康巷,那栋结彩楼就玲珑坊,馔香楼开在此处,方便里头的豪客叫席面,楼里一出手就是十几二十贯钱,叫上一桌宴席,连着金杯金碟也一并送过去用。 卫善从没见过,趴在楼上看,秦昭还惦记着她想吃燕肉馉饳儿,专叫厨子去做,把肉打成粉浆,裹在薄皮里,送上来晶莹透着肉色。 底下有舞灯的结彩而过,忽地一阵喧闹,当街叫骂声传到楼上来,卫修看了“咦”了一声,平康巷中赶客算是常见,可这回赶的人竟是杨思齐。 两个龟奴把他抬了出来,身上挂的腰上悬的通通撸了个干净,杨思齐怕是吐过,襟前脏污一片,身边竟一个从人也无,嘴里还叫骂着要牵马来,人人看见都绕过他走。 卫善也想去看,被秦昭拍了拍脑袋,按着她吃馉饳儿,不许她看这些腌脏事,看见杨思齐醉得瘫软,也不叫从人去打听,叫了小二进来,赏了些银钱,指一指杨思齐:“这是哪一家的,看着倒有些眼熟。” 跑堂的都有一双利眼,人一进酒楼的门,就已经先发出三六九等来,那小二哈着腰,眼睛往秦昭腰上悬的玉佩上扫过,赶紧堆起满面的笑意来:“那是忠武将军家的大公子,也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了。” 一面说一面打量这两位的脸色,倒看不出喜怒,小二说话自有法门,夸两句贬两句,都为着多得几个赏钱,可这瞧不出喜怒来,倒有些不好办。 脸上依旧笑,转念一想这两个都没去帮扶一把的意思,那就不是交好的,堆笑道:“这位爷到这会儿还欠着咱们楼里一百三十八两的帐没清呢。” 也不全是杨思齐自己吃的,那些狐朋狗友,打着他的名号吃酒菜要酒席,都记在他帐上,酒楼讨不着帐,那边的花楼也是一样。 小二还压低了声儿说些宫闱密闻:“杨家宫里的娘娘没了,这体面可不就没了,我还听说玲珑坊要是再要不着帐,就要上门去讨啦。” 得势失势转眼之间,原来堂上佳客,此时倒人见人嫌了,卫善咬了一口燕肉,再伸头去看时,杨思齐已经被从人接走了,连马都给扣住,要回家取了银子来赎。 小二得了两颗金珠赏钱,隔得会儿就给这屋里添了一壶荷花香片,卫善吃了半碗馉饳,抿了唇道:“这事儿就没人报给袁礼贤?” 御史台竟无人参?杨妃连七七都还没过,秦昱还立志结庐三年,恨不得草庐门口能生得出灵芝来,杨思齐这会儿就已经饮酒作乐,这事且得参上一本,把杨家和秦昱的那点面子情都磨干净,往后两边就算来往,也引人指谪。 秦昭笑看她一眼,冲她点一点头,往她碗里挟了一筷子燕窝鸭丝:“善儿不许想这些,想着吃什么玩什么?夜里带你去城楼上看烟火。” 卫善心知明儿必有人要参了,笑了一声,乐呵呵的等着杨家继续倒霉,筷子尖儿挑起一块鱼肉,添到秦昭碗里。 卫修扭过头去,自己给自己挟了一筷银豆芽,默默吃了,跟着告诉卫善说魏宽家里要办喜事,魏人骄讨的是贺明达的女儿,人已经到了京城,魏家难得送了帖子来,请卫修过去吃酒。 能请卫修就已经很好,卫善有那么一桩事在,还是不去魏家凑这个热闹为好,看见外头有卖兔子灯的,买了一对儿,让小二跑腿,送到魏府去。 卫修欲言又止,他这辈子也没曾想过有一天能接到魏人杰写来的信,杂七杂八的跟他炫耀在边关的日子,说草原一片望不到尽头,跑马射羊,他一箭就能对穿黄羊的眼睛。 那信里夹缠不清写了许多,最后才有一句是问卫善的,问她有没有被罚,分明还不知道卫善已经被赐婚了,那信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得好,握着杯子饮口酒,一抬眼就看见秦昭正盯着他,冲他点头笑一笑,一面笑还一面给卫善盛了一碗冰雪糖荔枝当甜点心吃。 卫修被半口酒呛住了,咳嗽得满面通红,赶紧低下头去,连个魏家都不敢再说,只怕等魏人杰回来的时候,二哥和善儿都已经有了孩子了。 魏人杰随信送来的还些獐子皮白狐毛,他虽没说,却是必是送给卫善的,这些东西还得还给魏家去,若是魏家不说,就由他来说,总不能再让魏人杰这样痴想。 第151章 山月 卫善是被秦昭给背回去的, 城中虽无宵禁,城门却还是按时关闭,秦昭拿了领牌出城, 驾着马车, 车里堆了各色玩意,卫善先还坐在秦昭身边, 晃荡着脚看夜色里的山林。 白兔灯莲花灯通通点起来, 就挂在车头前, 今日月明星疏, 照透山间薄雾。头上一轮明白,车前两盏明灯, 夜色中不敢赶车快行, 马蹄子慢慢腾腾的迈着,“得得”踩在山道上。 间若有夜猫子啼叫两声, 仿佛桀桀怪笑声, 卫善把头靠在秦昭的肩上, 心中安宁, 半点儿不怕, 夜猫子一啼, 她便笑一声,慢慢阖上眼儿,含含混混跟他说话。 半边身子都靠在秦昭身上,人已经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的话也听不清了, 秦昭原来挺直着背,可她这么靠着,人就松软下来,放松了肩膀,让她能靠得舒服点,脱下身上的披风罩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兜起来,只露出半张白玉似的脸。 侧过脸去想听她嘴里说些什么,只能看见莹白额头,乌鸦鸦的鬓发,和拢在头发里,那只小而薄的耳垂,仿佛一块白玉,又似凝脂乳酪,秦昭喉间滚动,侧耳过去,依旧听不清她说些什么,仿佛梦话里还在说城楼烟火。 第264页 刚刚当着这许多人,没能碰她,只敢在衣袖底下拉一拉手,此时头悬明月,身在密林,直似世间只有你我二个人。秦昭侧过头,嘴唇轻轻碰碰她的耳垂,薄唇烫热,耳垂冰凉,想吮上一口,不知是何种滋味。 到底稳住了心神,不敢造次,赶上几十步就要望一望她,卫善喝了酒吃了馉饳儿,还走了这许多路,睡着了呼吸又轻又短,秦昭心里数上九十九,就侧脸碰她一下。 到离宫正阳门前,整个人被夜间山风吹得心底暖洋洋的,背上卫善,拿兜帽掩住她的脸,分明还替她预备了一殿的莹火灯笼,睡得小猪似的,怕是看不见了。 秦昭背着她,特意往那株合欢木下走了一遭,树上也不知甚时候添了许多彩绦,都是小宫人们自个儿挂上去的,树下还摆了供果,说是神木有灵,祈愿必然灵验。 素筝几个看见公主趴在晋王背上,只当她又吃醉了,殿里歇了烛火,大大小小的纱灯笼或悬或挂,还有摆在地上的,踏进殿门还有一片莲花灯。 不能大张旗鼓在芙蓉池里放灯,就在殿前摆上,烧琉璃的莲花灯,点了酥油灯火应出红绿色来,眼前一片美景,卫善却只趴在秦昭肩上大睡。 素筝铺开软毯,轻问道:“要不要把公主拍醒?”晋王花了这许多心思,到明日这些萤光就都没了,此时不拍醒她,这些功夫就都白费了。 秦昭摇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打横抱起卫善放到床上,替她脱了鞋子袜子,盖上软毯,这才回到自己殿中去。 第二日卫善醒来时,殿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干净了,她坐着梳头,翘起两只白生生的脚,还问素筝:“怎么一股子香味儿,跟松针香又不相同。” 素筝抿了嘴儿笑:“昨儿夜里点了许多时候的酥油,是酥油的香味儿。” 卫善一手拿着牙梳,一手握着满把的头发:“怎么想起来要点酥油?”一听说殿里预备了这许多东西,她却一样都没看见,哎呀一声有些可惜,跟着又想起昨天夜里明月山风,嘴儿一抿又笑起来。 到给卫敬容请安的时候,连眼都不敢抬,昨天整日都不在,自然是偷溜出去玩了,徐淑妃几个都抿着笑,太子妃也笑看着她,冲她微微点头。 卫善坐到姑姑身边,只作不知这些人在笑什么,几个妃子逗着秦晏立起来起几步,又抱过如意,轮着符美人的时候,她没有伸手,反是乔昭仪接了过去,拿手碰一碰她,笑盈盈的对卫敬容道:“给娘娘道喜。” 太医三日请一回平安脉,符美人疑似有孕那是一个月前就已经报上来了,今儿一早符美人有些犯恶心,又请了太医来,这回确是摸出了滑脉。 卫敬容清晨起来便知道了,乔昭仪此时说出来,她笑着点一点头,对徐淑妃道:“看来宫中又该进份位了。”跟着又说:“这样的喜事赶紧报给陛下知道。” 封美人几个都围上去恭贺,乔昭仪自从落胎,就再没有这么高兴过,笑盈盈看着符美人:“让她请东道摆宴席。” 徐淑妃手里抱着秦晏,男孩越大越是好动,她都已经抱住不了,挣扎着非要下地,让宫人紧紧看住他:“要我说还是等两日罢。” 昨日七夕,正巧竟是杨妃的头七,秦昱一早就往停灵的万福寺庙里去烧纸念经,夜里的宴席正元帝也只薄饮上两杯,宫妃们在百子池畔斗巧,玩得一会就散了,符美人此时摆宴庆贺,总是不妥。 昨日正元帝未曾宣人伴驾,心里还念着杨妃,今日一早又送上杨家孝中行乐,杨云越和杨夫人虽不必为妹妹守孝,可家中儿女却要守上百日的,头七没过,在家里胡闹些便罢了,还在外头胡闹,被人抓住参了一本。 凡有饮宴都换了素酒,配酒的菜也都是些鲜剥菱角莲子,秦显秦昭连同秦晏几个也都身穿素服,本就是夏日酷暑,虽在山上凉快些,也没人穿大红大绿的鲜亮颜色。 卫敬容着太监禀报正元帝,谁知这事报上去,正元帝竟赏了几道菜下来,专给符美人,又赏了些缎子金银,王忠亲自来送赏,满面是笑:“陛下十分开怀,请娘娘参详着给符美人升等。” 这些赏下来的宫装缎子本就已经分着等,什么品阶用的几等,卫敬容一看便知正元帝要往上提符美人的份位了,他这个年纪还接连添儿添女,心里自是得意,高兴了就要赏,笑一笑道:“宫里确是少人,符美人提成昭容罢。” 提成昭容就在九嫔之中,和乔昭仪并列,两人互看一眼,想要求着皇后让她们往后还能一宫而居,卫名容便道:“阿乔沉稳细心,符昭容有孕在身,许多细事得你看着才好,先暂住一殿之中罢。” 又一个上辈子没有过的孩子,卫善摇着波浪鼓儿逗如意高兴,昨儿买的那些纱花小人儿都给如意送来一份,她这么丁点儿大,就知道要拿红的,伸手扒拉过去,坐着自己咿呀玩起来,流了一襟口水,咧着嘴冲卫善笑。 大殿之中其乐融融,几个小妃子都恭贺符昭容,称她作昭容娘娘,拿她打趣,太子妃坐在一边,也笑盈盈的道喜,跟着就听见正元帝往东宫赐物,赐下了八轴百子图和一套甜白瓷百子婴戏透雕碗。 正元帝往东宫赐物不是奇事,有时候上午赐过一回,下午想起来又赐一回,记得密密麻麻,鲜果肉菜纯酒金银,想起什么就赐什么,可这回却是意有所指。 第265页 太子妃脸上泛红,绞着手指头,好容易才稳住了心神,谢过赏赐,依旧撑着笑坐在一边,昨日是她连着得了两件彩头,求子和斗巧都是她赢,可那腊人能浮上水面来,孩子却怎么也没信儿。 卫敬容看她脸色不好,替她打了个圆场,笑了一声:“陛下可真是,百日还未过呢,这会儿就急起来。”太子妃这才松一口气,心里不住祝祷,不论是殿里哪一个有了都好,万不能让姜良娣先有身孕。 卫善关上耳朵听作没听到,小如意一把抓住她手上的纱花儿,张开嘴啃了上去,被宫人赶紧抱住,她没了花儿,先是怔住,跟着要哭,把满室子人都引过来,卫敬容赶紧拿帕子给女儿擦口水,拿她喜欢的那个红布老虎给她玩,才还哭得惊天动地,一拿到老虎立时就不哭了,咧着嘴又笑起来了。 乔昭仪看个不住,符昭容便道:“小公主粉雕玉琢,我要是也生个女儿就好了。”一面说一面碰碰乔昭仪的手。 紫云殿里的热闹一过,太子妃先回芙蓉阁,乔昭仪扶着符昭容的胳膊往园中疏散,宓宝林宓才人落后一步,自请为杨妃穿素百日。 这两个这些日子连正元帝的脸都见不着,正元帝一个杨字都不愿意听,卫敬容看这两个这么说,把头一点:“也好,你们不忘旧主本是好事,也守孝百日罢。” 大小二宓原是素衣百日,不料从皇后口里说的是守孝百日,那就要食素穿素,连门都不许出,更别说还能再见正元帝的面了。 三月一过,宫里说不准又有了新人,她们姐妹还提什么宠爱,个个花容失色,卫善轻摇一下波浪,赞了一声:“没想到才人宝林竟还有这份心意,杨娘娘泉下有知,必然感念。” 大小二宓素衣来的,白着脸盘回去,三月之后将要冬日,若是卫敬容不带她们进宫,从此还有什么机会能见到陛下,才走到廊道上,两人便争执起来,宫人报到卫敬容跟前,卫敬容让结香送了一本,《训导》去,让尚宫教导这二人背诵,既然守孝就要有守孝的样子,关闭殿门不许外出,念经抄经食素一样都不有少。 杨云越又被申斥,这回参他的,是他的宝贝外甥秦昱,狠狠告了杨思齐一状,正元帝把杨云越从家里在叫到离宫,大骂一通,罚俸一年。而宓宝林宓才人两个也“自愿”在殿中为杨妃祈福,不出殿门半步。 第152章 中元 宓宝林宓才人两个甘愿为杨妃抄经, 要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那一天,替杨妃抄《地藏经》,要在那一日放河灯的时候烧化了给她。 宓宝林宓才人两个都是粗通文墨的, 杨家此时调教起人来比原来又不相同, 诗书琴棋正元帝无一所好,这两个也就不精通这些, 反花了许多功夫在旁的上头。 此时叫她们抄经绣经, 当着人不敢说, 关上门去叫苦不迭, 偏偏这些日子又见不着正元帝的面,只得规规矩矩在殿里抄经, 宫人太监都不识字, 除了姐妹两个根本无人帮手,就肯出钱, 也无处找枪手。 短短七八日哪里抄得完《地藏经》, 堪堪拿了几页也应付不掉差事, 呈送给卫敬容看, 卫敬容当着正元帝的面一翻便蹙了眉头:“这怎么像话, 是她们自己来求着要替阿翘穿素抄经的, 送上来的东西倒心不诚,可见只有口里好听了。” 正元帝沾着杨字就觉得刺耳,把眉目一肃,连看都不看:“拿这个讨好卖乖,实是可恶, 你看着罚罢,别顾着杨家的面子。” 两人各降一品,五品才人降成了六品宝林,六品宝林双降成七品御女,罚她们禁足思过,杨家再无人再往正元帝耳边吹风了。 后宫经得杨妃一事本就各自缄口,待了大小二宓被罚一事,更无人敢造次,到七月十五中元节的这一日,正元帝要往西郊祭白帝迎秋,因着前朝好道,二百来年深入人心,宫城中许多年留下的习俗,到了这一天,都要祭祀清虚大帝,以赦其罪。 北峰岭上白鹿观里还有一个前朝的老道,是大夏授过官职的,魏宽原来是山匪出身,当强盗也有规矩,红白喜事不抢,僧人道人不劫。杀进青丝宫时,有宫人太监往山上逃命,兵丁搜山搜到了道观里,看见是个白胡子老头儿,领着几个徒弟,饶了满观道士一命。 他就还在这白鹿观中,念经当道士,种些果菜以度日,等到皇城内外都进驻兵丁,大业把夏朝的宫舍仓库都抢夺接管过来,他依旧在观中当道士,中元节就在观中做一个中元斋醮为民众祈福。 本就是皇家道观,排开阵势作道场都是惯了的,披上五彩云鹤衣,举上清虚大帝玉善天尊的牌位,打头就是这个老道士,头上顶金莲冠,手执朝简,拈香宣表。 正元帝自西郊祭过白帝,回来便不愿上山,只在紫云殿中听见山上钟鼓齐鸣的奏着大圣乐,隐隐还能唪诵声,知道秦昱就在观中为杨云翘祈福,皱了眉头:“佛道一事最移性情,老三可不能一味钻在里头。” 小如意正摇头晃脑,开了西阁窗,音乐声传进来,她自己咿咿呀呀就会跟会学,两只小手一动一动的,卫敬容抱着女儿逗她,听了道:“他是哀伤太过,须得寻个法子开解自己,古来好道好佛的,可不都是心有所求而不得,这才焚香祝祷。” 正元帝点一点头,不置一词,听山上道观从《玉皇锡福宝忏》念到《焰口施食》,先给祖师爷念经,接着再普济十方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