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好巧》 第1页 [古装迷情] 《王爷,好巧》作者:飞雨千汀【完结】 文案: 贵妃被冤盗玺,罪同谋逆,累及母系九族。 孟婉这个从未见过表姨母的可怜虫,也被流放益州,阴差阳错之下女扮男装入了临时军编。 她立功,头儿说有赏,本想求头儿赏她卸甲,谁料赏了她去伺候李元祯! 性情乖戾的滇南王?孟婉两股打颤……自此开启了如履薄冰的生涯。 某日敌军细作混入,骗她喝下秘药“真话水”,正欲套取情报,却被意外回营的滇南王冲破。 帐中,李元祯看着眼前神智不清、长发缭乱的小跟班,觉得好笑。 “你一个小姑娘,跑来军营作什么?” “逃,逃命…” “犯了罪?” “昂,谋逆……”她打了个嗝,迷迷糊糊继续,“我是不会做的!要怪就怪盗玉玺的那个杂——” 没说完,就被一块冷冰冰的硬物抵住了下巴。 她被迫抬头,垂眯着眼,见那物四四方方,雕龙撰字,看着怎么有点像……丢失的传国玉玺? 她瞬间清醒,霍地睁大双眸,“你,你……” 滇南王勾唇:“刚刚想骂本王什么?继续。” ※ 腹黑大将军X蠢萌谎话精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婉,李元祯 ┃ 配角:推荐完结文《嫁了个权臣》《穿成反派白月光》 ┃ 其它:预收文《请问夫君你哪位》欢迎收藏 一句话简介:好巧,你也谋逆呀~ 立意:保家卫国,男女有责 第1章 落户 能来这的,都是有“故事”的…… 时序杪冬,正是一年岁尾,原本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偏偏又连降了三日的大雪。 头两日连一线阳光也见不着,今早才隐隐有将霁之相。这会儿虽未停彻底,皎素的雪末子却是已如细盐一般,不再影响行路。 几个憋坏了的婆娘抄着棉手笼聚上街巷,站在檐子下扯闲,不时也分神赏一眼街边雪景。 正巧这时有辆旧制马车从巷口驶来,轮辋碾在积雪上“吱呀”轻响,不免引得她们侧目。 这辆漆色斑驳,窗牖漏风的破马车,她们眼熟的紧。每每有新户安置来西乡时,都由它送来。 这回送来的又是怎样的新街坊?几个婆娘饶有兴致的猜摹起来。 西乡不比益州其它地方,虽则穷,可能来这儿的,也都是多少有点“故事”的。 马车在一处青檐白墙的屋宅前驻下。这里空了有些时候,无人洒扫,院内院外已是霜雪厚积。 车上下来四人,爹娘带着一双子女。其他三人倒也寻常,可有个披着银狐斗篷的小姑娘,迅速入了这些婆娘的法眼。 身姿婉媚不说,那雪絮打她脸旁飘过时,竟说不清是雪更白一些,还是她的脸更白一些。 小姑娘一双纤细的手合握着,递向唇畔,接着檀唇微张,哈出一团白雾,望着眼前的屋子展露出了笑颜……那张霜雪精雕一般的小脸,瞬时犹如雪树开花,鲜活了起来,将周遭压的毫无颜色! 几个婆娘口中啧啧,恍过神儿来才惊觉,已鬼使神差的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了半晌。 只是这姑娘头上的兜帽低低搭着,雪白的狐毛滚边齐着眉峰,眉眼有些看不分明。饶是如此,也并不影响她们内心笃定这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且这姑娘不仅样貌好,品味也格外出众。一领银狐毛纳团花的斗篷清丽绮靡,就连这几个曾在盛京居住过的婆娘,也甚是开眼。 想来这一家子出事前,非官即贵了。 叹慕过后,众婆娘又开始暗暗猜摹,这一家人是犯了何事? 益州位于大周西南境,而西乡则在益州最西的方位,本是遐方绝域,却因着不断有流犯发配此地,渐渐也有了热闹气儿。 益州西乡——这个大周朝最知名的充边流配之地,好人一般来不了这儿。 穿绿袄的婆娘摇头叹息,“这样的姑娘来了西乡,怕是要遭罪。” 另一高瘦婆娘应和:“夏家那丫头,可不就是出挑了些,结果被百夫长给看上了!” 有人忙道:“哎哟,夏家那窝囊事可别提!若是看上了收做小妾倒也无妨,偏偏土匪似的给人拉去营里一顿糟蹋!事了又打发给一众手下……好好的姑娘,糟践的不成人样了才送回来……话说夏家的大门,得有五六日没开过了吧?” “哎——”一声喟然长叹后,绿袄婆娘将话给接了回去:“换谁家出了这污糟事,也没脸见人了。咱们西乡人,在那些官爷兵爷眼里,哪里算作人哟~” 兔死狐悲,芝焚蕙叹,这话引来几个婆娘的唏嘘。 饶是她们将声量压得极低,还是依稀入了孟婉的耳。她习惯性的转了转左腕上的金镶玉镯,偷眼觑瞧娘亲钱氏,猜度她有没听见。 随后从钱氏手里接过爹爹的胳膊搀住,小声催促:“娘,外头冷,您先进去。” 钱氏伸手要去推门,却发现门又脏又油,迟疑一瞬将手收回,抬脚踢了一下。“哐当”一声那门是开了,可本就不牢靠的户枢险些脱落下来,整扇门摇摇欲坠的晃荡去了一边。 这狂妄举动可将身后的爆仗点着了! “哎——我说你还看不上这儿是吧?那好说啊,牢里头舒服!”说着,那做衙役装扮的汉子横眉上前,作势要教训一番。 第2页 见官差着恼,钱氏心惊!孟婉则麻溜从袖袋掏出块碎银子,塞入那衙役手里。 “多谢官爷一路照拂,天冷,不如您先去吃个热茶暖暖身?” 碧玉年华的少女,年齿不长嘴却甜得发腻,加上娇娇弱弱模样讨喜,那人当即心火消去大半,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进去,不欲再行计较。 孟家四口进了院子,孟婉匆匆将门阖上栓好,这才倚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孟家老爷孟佺的心劲儿也骤然松了下来,反倒一时憋不住,连着咳了十数声。钱氏一行给他拍背,一行扶他往屋里去,不忘回头嘱咐:“宵宵,你兄妹俩先把灶房收拾出来,烧点热水。” “哦……”没什么底气的应了声,孟婉淡睨一眼正趴在门上沿木纹年轮认真画圈圈的孟温文。 显然,哥哥是指不上的。 她兀自进了灶房,运气倒还不错,很快在杂物堆里翻出一只木桶,还有个旧铫子。 院内有一口水井,她像模像样的提着木桶去打水。只是自小没学过这项本事,连投几回皆不得法,木桶好似练了轻功,总是轻飘飘的浮在水上,盛不进一口水去。 孟婉不禁有些丧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转头问孟温文:“哥哥,你可会打水?” 这会儿已专心团上雪球的孟温文,一听这话来了兴致,笨鸭子似的“扑哧扑哧”跑到井边,“咚”一声,将手里雪球砸了进去,然后颇为自得的看向孟婉。 见他好似立了大功的神情,孟婉立马意会,“不是这个打……算了算了,哥哥你还是一边玩儿去吧。” 将孟温文推开,她叉腰绕着井沿踱了两圈,突然茅塞顿开!转身抱了块大石头回来,丢进桶里。 这回再将桶放下去,终于不浮着了。 打满了水的木桶,捞出石头后也就还剩大半桶。可就这半桶,也足以难为到孟婉。 她双手提着水桶回灶房,精致的眉目些微扭曲,额间沁出薄汗。她停下来,手背拂了拂,小脸儿红扑扑的,胸口起伏不断。 缓了口气,她弯腰再次提拎起来,这次倒是拖着多走了几步。 水井回灶房拢共十数步路,她硬是歇脚了三回。 灶上水气歊烝,暖雾氤氲,渐渐浸润了她水杏儿似的眸子。小姑娘神思恍惚,不知飞去了哪里。 过去孟婉觉得,这世上到处都是善良美好的人。虽则她家教严,甚少出门,但每回出门大家都友好热情,笑容可掬。 可这一个月来,她沿途感受到的却不一样了。原来大家也不都是那么爱笑的。 现下思来,过去那些笑脸,多是来自她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去光顾时…… 孟婉突然觉得或许娘说的对。 世人总说士农工商,商排最末,最受轻贱,可她善于经营的娘却不这么认为。娘说这世上被人轻贱的只有穷人,拿着银票走哪儿都是大爷。 可惜了…… 掏了掏比脸还干净的袖袋,孟婉垂眸叹息。孟家最后一块碎银,方才被她打发给衙役了,如今她是货真价实的“穷人”。 这时院中传来哭声,孟婉一凛,随即起身去看。 却见是孟温文躺在雪地里,双手被身上的雪给裹住,整个身子滚成了个巨大雪球! 手腿皆嵌在雪球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截小短腿,浑似个雪人。他急得挣扎乱晃欲站起,却如个不倒翁般,刚有立起之势,立马又仰倒回去…… “哥哥,你这是练的什么功?” 孟婉细眉紧拧,忙不迭上前帮他扒拉身上的雪。奈何那雪被他自己滚得夯实,此时一点点扒,便要费些功夫。 她手里攥着一捧雪,牙齿打颤的恼道:“孟温文你可真厉害,居然学会了作茧自缚……” 孟温文只顾哆嗦,只字不说,待终于将他身上的雪除净,孟婉解下自己的斗篷披给他,搀着他往屋里去。 哥哥抖如筛糠,孟婉垂眉敛目,长睫下隐隐透出泪光。明明一个月前,哥哥还是好端端的。 那时钟贵妃偷盗玉玺的罪名降下,被视为谋逆。 事发之初,哥哥便有所觉,未雨绸缪的给嫂嫂陈氏写下休书,嘱她回娘家避祸,保住未出世的孩儿。 不日皇帝果然问罪贵妃母家,三族内诛除,九族内配边。 离京前一夜,孟温文设法避开监门,将一个小包袱送去了陈家。包袱里是娘熬了几个日夜为孙儿做的小衣裳。 然而孟温文回来时,却是满头鲜血,进门便倒地不起! 那晚他在陈府遭遇了什么,孟家人没机会知晓。因为打那后,他就疯了。 孟婉将哥哥扶进里屋时,娘已将床收拾了出来。经过先前的一通冻,孟温文终于老实下来,缩进被窝里很快就睡着。 “娘,这一路上爹和哥哥也没正经看过郎中,如今总算安顿下来,不如去请个郎中吧?” 闻言,钱氏额间的蹙痕反倒更深了,天生富态喜相的一张圆脸,此时却有些悲悲戚戚:“郎中……适才你孝敬官爷的,不已是最后家底儿了么?” “娘放心,请郎中的银子我提前收起来了!”孟婉转身将包袱打开,取出用帕子精心包好的一小包银子给钱氏看。 钱氏立即面上作喜,点头,嘱她快去快回。 如今孟家病的病,疯的疯,这爷俩身边一刻也离不了她的看顾。能跑腿的,只剩孟婉了。 第3页 出门时,正是雪后初霁,骄阳破云而出。新洗的天空缀着疏朗的絮朵,与瓦檐上的积雪相映成趣。 天空绽了光,原本素白的地面,此时也镀上了层金辉。孟婉踩在上头,脚都不觉凉了。 她裹了裹斗篷,将兜帽往下拽了拽,半张小脸儿藏在里头,只垂眸留心着路面。谁知快出巷子时,前路却被一群人给堵住!她不知发生何事,便凑上前打算看看。 被众人围着的,是一间破瓦屋。熏黑的木门敞开着,孟婉还没来及打听出了何事,就见几个衙役从里头出来,手里抬着什么,白布尽遮。 等他们走远了,才听围观的人群传出一声叹息:“哎~夏家真是太惨了,惨无人道啊!” “三条人命没了,官府也只是来收个尸。” …… 众人怜惜一番后,突然有个热血上脑的少年声音出现:“怎就没人去告那个百夫长?夏家三口因受他侮而自戕,滇南王岂能坐视——” 话没说完,那少年的嘴就被他娘给捂上了! 少年闷哼了几声,等被放开时,发现邻里们已讳莫如深的自发散开了。仿佛他这话能招来天雷,带累众人。 那少年叹了口气,乖乖跟他娘回家了。 人群疏散,孟婉也扯了扯兜帽,疾步出了巷子。 明明日头晴好,她的心却好似突然破了个洞,如古井一般透心冰凉,水还一点点漫出来,流淌进血液里,瞬间浇灭了所有滚烫、炙热。 她想起今早搬来时听到的那些话,心道或许西乡的人果真没有人权,西乡女子被亵玩了没人敢管,闹出人命还是没人敢管。 官府畏于军方,军方横行无忌。至于那个威名远播的滇南王,对属下纵容至此,八成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饶是心中腹诽,可孟婉清楚这不是她一小丫头能管的。她只能加快步子,赶往药铺。 到了药铺,掌柜的不在,坐堂郎中也不在,只一位年轻妇人守着铺子,还有些魂不守舍。好在孟婉早有准备,请不到郎中便直接将两张方子掏出来,交给妇人抓药。 这方子是路上一位游医所开,应急当是使得。 妇人抓药,因她面色不好,孟婉一直未敢多言,接过药临出门时,懦生生的问了句:“郎中何时会来?” 妇人轻哼一声,恹恹的道:“不会来了……” 她抬头乜了孟婉一眼,略不耐烦:“姑娘还没看新张的告示吧。” 出了药铺,孟婉越咂摸妇人那话越觉怪异。想不通官府告示能跟一个药铺郎中有何关联?难不成他开错方子吃死人了,被官府通缉? 她心中一颤,将手中药剂拎高,神色复杂的看着它们…… 来时步履匆忙,她没看到什么告示,此时回去便刻意留意,果然很快看到一个告示牌。 凑近一看,孟婉不由瞳仁紧缩,顿时明白了那妇人的话。 原来不是郎中出事,而是宣慰司在为军中募兵,且算得上是强征。 “凡益州百姓,家有十五至六十男丁者,须在三日内上报一人入临时军编,以抗蛮夷。若有畏于军役瞒而不报或逃离的,一概以逃兵论处,斩立决!” 孟婉如根柱子般杵在告示牌前,脸似上了一层浆。她只觉灵台一片混沌,心底深处被苦涩覆没。 她爹四十有二,她哥已及弱冠,父子二人皆在强征之例,然又皆无从军打仗的体魄。 也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期间不时有路人的哭声入耳,聒噪非常。后来孟婉的手脱了力,药包掉落地上,这才弯身去捡,浑浑噩噩的回了家。 进门后,她提着药包对钱氏笑笑,却对募兵之事缄口不提。 爷俩病着,钱氏也不出门,一家人消息闭塞,孟婉有心瞒,他们自然无从知晓。即便接下来两日孟婉总神思恍惚的做错事,钱氏也只当她是未能适应萧瑟落魄的生活。 到了第三日,已是前去军营报到的最后期限了。孟婉已不似头两日愁苦,因为她已暗自拿了主张。 天不亮她便起身,轻手轻脚洗漱过后,取出在哥哥那偷的一套旧衣换上,昨晚已连夜改小,此时上身刚好。 她揽镜自照,先将发髻高高束起,如男子那般用木簪定好。又在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绢绘小像,放在台上。拿烧乌的木条作眉黛,比照小像上的男子描绘。 不一时,便将一双细眉描成与他一般的入鬓剑眉,顿时英气逼人! “太子表哥……”她水眸轻颤着在小像上流连,指腹沿他脸颊轻轻描摹一圈儿,终是狠了狠心,拿到烛火上焚了。 最后她将备好的信笺掏出,置于案上显眼处,又回里屋看了眼熟睡的爹娘和哥哥,便义无反顾的出了门。 第2章 女子 将军竟让他们……赤膊操练?…… “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驰马赴军幕,慷慨携干将。朝屯雪山下,暮宿青海傍。将军得胜归,士卒还故乡。昔为烈士雄,今为娇子容。亲戚持酒贺父母,始知生女与男同。” 大早上钱氏一出屋,就看到外间案上摆着的这封信笺。 这是孟婉尚小时,她给她哼的一首《木兰歌》。 钱氏并不知募兵之事,看了只觉莫名。去院子和灶间寻孟婉未果,又开门去外头寻,却是恰巧撞见送儿子从军的街坊。 那妇人眼中噙泪,句句戳心,从娘俩的对话中,钱氏隐约听出大概。待那妇人送走了儿子,她忙上前细询,便彻头彻尾得知了强征之事! 第4页 回屋再重看那封信时,钱氏瞬间明白了。 “始知生女与男同……” 她持着信的手剧烈颤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娇娇弱弱的女儿,竟一声不吭的效仿古人,代父从军去了! …… 益州辖下,最南面有个叫琯头的小镇,北依雁回山,南枕宁武关,西部卧水,东有川泽。以山为屏,以水为带,一年四季百源不匮,尤适合屯兵驻扎。 故而现今的琯头镇,的确也被征作了驻军操练之用。 孟婉此刻,就站在营地的校场之上,立于一众新兵当中。 因她个头矮小,无奈被推到了最前排,抬眼便恰好对上负责操练新兵的吴姓偏将。 校场上黑压压一片,肃容正立,又皆是阳刚气盛的男子,她一久居深闺的姑娘哪里见过这阵势? 威压环伺之下,纵是于心下告诫过自己一百遍不可心虚露怯,可一抬头撞上吴将军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还是瞬间怂兢,脑中空白一片,仓皇将头低了下去。 谁料这一细微反应却被吴将军抓住,刚好拿来作筏子。 “抬起头来!”吴将军怒喝一声,铿锵有力的训诫道:“你们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做贼的!何故獐头鼠目,如个窥牖小儿一般?!” 一通申斥,直唬得孟婉骨颤肉惊,两腿发软,后背虚寒涔涔而下。她只得咬着牙将头复抬起,这回任凭吴将军如何瞪她,也不敢再低下去。 孟婉心中惶惶猜测着,接下来吴将军会如何罚她?却见吴将军的视线调开,径直进入了下一正题。而先前的事,居然就这样揭过去了。 孟婉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军中之人果然都是直脾气,脸翻的快,事情翻过去的也快。 奈何松泛了还没半刻,当她听清吴将军的下一指令后,心再次提了起来!且这回径直提到了嗓子眼儿! “正所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当兵之人理应备尝艰苦,方能练就一身真本事!自今日起,每日这个时辰,你们都要在此赤膊扎足半个时辰的马步!” …… 吴将军竟让他们赤膊操练? 孟婉只觉自己被一道闷雷击中,天灵盖儿炸出个窟窿,直冒黑烟……她身子晃了晃,险些倒地。 果然是她将戏文里的女扮男装想得太过简单了么……难不成才从军第一日,就要泄了底儿? 吴将军若发现她是女的,会如何处置她?又会不会带累爹娘和哥哥? …… 她脑中嗡嗡,一瞬闪过无数种可怕猜测! 待她回过神儿来,略微惊讶的发现,不只是她,大家似乎对此都颇有微词。 北边雁回山上积雪如被,西面水域的冰尚未完全消融,琯头镇比其他地方要冷得多,这样的天气便是穿着夹棉衣,也不断有阴风往骨头缝儿里钻。要他们像夏日那样光膀子操练,委实是过分了些。 新兵们不肯听号令解衣,吴将军显然有些着恼,军令如山,不可撼动,他只觉如今的新兵娇气难带,需得给个下马威才行! 于是他就地取过军棍,怒而指向前方:“都给我脱!我看谁敢抗命不遵!” 孟婉原是打算入营之后尽量低调行事的,不冒尖,不点眼,可如今这事直接决定了她的生死,便不得不壮起胆子来,为自己争取一下。 “将,将军……”她怯生生的开口,声量只如蚊蝇,很快淹没在一片噪杂之中。 她提了提气,鼓足劲儿又喊一声:“将军!” 这回吴将军终于注意到她,目光裹挟不屑的乜了过来,手中军棍也随视线调转了指向,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招呼到她身上。 孟婉紧张的咽了咽,卑微的开口:“将军息怒……我……” “吴将军!” 她才启口,立马就被一个高亮的声音给盖了过去。吴将军的视线也移开,迎向朝他走来的那位。 那位身披锁子锦金叶铠甲,腰横一把雁翎刀,看行头便知不在吴将军之下。他右手习惯性的握在刀柄上,大步行至吴将军身旁,目光扫过整齐布排的新兵队伍。 开口道:“吴将军,这些人皆来自民间募兵,非训练有素的营兵。寻常百姓此前从未有过如此强度的训练,若入军营之初就严苛对待,势必病倒一片,岂不是平白给军中增添了负担?” 这话虽有几分道理,可新兵面前被人铩了颜面,吴将军颇有几分不满,斜眼睨他:“陆统领,你虽贵为金甲卫统领,可也管不到我们南平军身上,再说好刀需磨方能不钝的道理,想必不需我多解释!” “怎么,吴将军这是连王爷的命令也敢违拗了?” “王爷何时下的令?” “昨日出营前,王爷特地交待过,操练新兵需得循序渐进,不可急功冒进!” 两位神仙打架,孟婉这个小鬼在一旁提心吊胆,她暗暗给后来的那位陆统领加油,盼着他能迫使吴将军改变初衷,救自己一命。 结局也果然未令她失望,陆统领搬出滇南王来好使得很,那姓吴的气焰立马消弥下去,忙恭敬道:“既是王爷有令,属下自当遵从。” 如此,算是免了新兵们受赤膊操练之苦,自然新兵望向陆统领的眼神充满感激。 看着陆统领耍完威风还不肯离开,吴将军略不满,“怎么,陆统领可是还有指教?” “今日王爷回营,我在此处等王爷。”陆统领铁血冷面,不容置喙。 第5页 琯头镇这片地界,一分为二,北边为滇南王的亲兵——金甲卫所辖,南边为益州本地的驻军——南平军所辖。虽则两支军队现今皆由滇南王所带,但原则上金甲卫是他的私兵,可任意调拨,而南平军则隶属朝廷,调拨之事由圣上决断。 此处校场虽是南平军的地盘,然紧邻着王爷处理军中事务的中军大帐,故而吴将军也不能下逐客令。 他转身继续练兵,有心磨磨姓陆的脸面,辞色俱厉道:“王爷既有令不必对你们太过严苛,那便不需赤膊操练,你们可着单衣!” 众新兵一凛,额上冒黑线:还是要受冻啊! 孟婉虽也心生怵惕,但如此总算有件衣裳遮身,不至于露馅。看到其它人都已脱衣后,她也只得抖着手去轻解衣带。 为了遮掩身份,她早用白叠布将胸一圈一圈的缠紧,如今即便褪去外袍,依旧一马平川,不显异样。 只是外袍袖窄,如今宽去,藏于袖内的一只镯子倏地坠至腕上。孟婉正欲去藏,却被身边一个眼明手快的瞧见,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大叫起来:“哎哎哎——你们快看!他居然戴着女人的东西!” 闻声不计其数的眼睛齐刷刷投向孟婉,嘲谑声此起彼伏,就连两位将军的眉头也妥妥打着结,似在看什么怪物。 这只金镶玉的镯子,镂雕着百卉花纹,的确只有女子会戴,孟婉抵赖不得,心中擂鼓,暗骂自己粗心! 这镯子是幼时太子表哥所送,未曾离过身,今次从军她已狠心焚了表哥的小像,这只镯子无论如何也不忍再毁去。 原想过了关卡就藏去营帐,谁知还没等到分配营帐,就先有哨声催他们来校场列队,想不到竟就这样暴露了。 眼见所有人都拿她当西洋景看,孟婉既羞又恼,拨开扯她胳膊那人,转头睃巡一圈,将哭不哭时忽地憋住,清眸一凛:“你们、你们长这么大就没个相好的姑娘?就没被姑娘送过信物?” 这话虽底气不足,却也算大声,约莫耗去了她半辈子的勇气。 本朝民风开放,甚少有盲娶瞎嫁的。年轻男女成亲前相看相看、送个信物,都属寻常。许多男子也会将姑娘的随身之物当作定情物件,贴身收藏。故而孟婉这个借口,不可谓出格。 “不就是个姑娘送的定情信物么?想贴身藏就藏着呗,你何必娘娘唧唧的戴在自己手上?” 拆台这人,正是先前抓她手之人。孟婉斜眼睇他,一时噎住。她长这么大,还不曾和人吵过嘴,生受下这委曲,小脸儿憋的通红,似颗熟透的李子。 这时默了半晌的吴将军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此种影响军风军纪之物原就不该带入营中!我先给你收着!”他摊出手来。 孟婉心下一凛。 若不交出去,定会开罪吴将军,可若交出去…… 不舍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此物为太子表哥所送,可如今的太子表哥已不再是太子,与他生母钟贵妃一样,成了逆贼,且在逃亡。 万一被发现她拿着与他相关的物件,会不会再次招来麻烦? 孟婉这厢默默与吴将军对峙着,迟迟不肯将镯子交出去,忧虑之际,就听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不禁与其它人一并遁声远眺,果然见有一辆马车,正疾速朝此方驶来。 那马车与平日路上所见大有不同,黑檀翠羽,青锦车帷,套四匹月额宝马,霜蹄车榖有山呼海啸之势! 军中不是除了运送辎重的车外,不可随意驱车么? 孟婉正纳罕着,就见有位骑高头青马,与马车并辔而行的旗牌官,突然扬鞭飞驰而来,冲在了一行前头。那人单手执旗,扬声高喊:“滇南王回营!速速避让!” 新兵们被这阵势惊住,不需吴将军发话便自发避让至两旁,闪出中间一条宽宽的过道。马车转瞬驶至眼前,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呼啸而过。 车身卷起一阵沙雾,硝尘飞浮,兵卒们或以手遮目,或阖眼埋首,孟婉也颦眉将手臂挡在了眼前。 不过经此一乱,大家再睁眼时倒是忘了先前那茬,吴将军索要镯子的手也早已收回,没有再追究的意思。 孟婉松了口气,怀带一丝感恩的看向那辆马车的后影。这一看,却是惊得两只眼珠子宛如铜铃一般! 那马车后面,拖出两条丈余长的铁链,铁链的末端竟是拴在了两个大活人的手腕上! 第3章 宿卫 我、我、我刚刚什么也没看见…… 那二人被马车疾速拖行着,不时与地面上的乱石擦碰,发出“锜锵”的声音。不时又彼此相撞,双双绞缠在一起。 每回发出激烈的声响,围观的新兵们都要虎躯一震,之后暗暗呲牙——仿佛那些伤痛悉数落在了自个儿身上。 男子们尚且如此反应,孟婉更不必说,在看清被拖行的是活人之后,立马颦眉紧闭起双眼来,一眼都不忍再看下去。 伴着几声高亮的马嘶,马车在前头的中军大帐旁驻停,所有新兵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不约而同的吐了口气。孟婉也惴惴然地睁开了眼睛。 这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当乘车之人——也就是滇南王李元祯,一掠氅袍踩着步梯下来时,孟婉虽不能将他的五官瞧分明,却也不难看出这位滇南王是个身姿峭拔,神容英伟之人。 虽则生得朗朗,可他的容貌章服还是令她微微讶奇。 第6页 传闻中的李元祯,骁勇善战,百战不殆,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堪称大周当之无愧的战神!过去孟婉虽未对此人有过太多揣想,却也下意识以为是个虎背熊腰,虬髯如戟,身披宝铠,头戴重盔的彪勇人物。 可眼前…… 修长窄劲,凛凛却无彪悍像。煦光在他脸上镀了层灿灿的金,看上去居然细皮嫩肉。 一袭挺括的霁青直身,外罩玄色鹤氅,在这鳞甲遍地的军营当中显得格格不入,活像个来做客的过路人。 “既不像关二爷,也不像张飞……”孟婉歪着脑袋研究那人,嘴里情不自禁唧哝了句,透着淡淡的失落。 适才一通混乱走位,她丝毫未意识到自己已站在了吴将军的身旁,直到吴将军开口问了句:“你说什么?”她才恍然警觉。 她失措的转头看着吴将军,“将军,属下刚刚是说、说王爷好生威武……超关公,赛张飞。” “哼!”显然,吴将军并不怎么相信,但看样子也不打算深究,反倒转而看向另一旁的陆统领,不咸不淡的提点了句:“王爷回营了。” 这话便等同是告诉陆统领,不必继续留在这儿碍眼了。 陆统领未理他,握上刀柄提步离开,走出几步后忽地又停下,转头扫视了眼新兵,“你们可知被王爷拖于车后的是什么人?” 众人摇头道不知,一双双眼睛炯炯满含期待! 陆统领也不绕弯子,直接将答案揭晓:“是敌军混入我军的细作!” 说这话时,陆统领扫向众人的眼风凌厉,颇有几分警告之意,说罢便调头大步离开。 吴将军白了他后身一眼,旋即朝着众新兵大喝一句:“重新列队!” 这厢陆统领穿过校场,径直来到中军大帐前,先恭恭敬敬给滇南王李元祯施了个礼,而后扫量一眼车后,请示道:“王爷,如何处置这两个细作?” “不急,”李元祯用力扯了把自己的领缘,顿觉堆叠在颈间的氅衣松泛许多,倒不回头看那两个刺客,而是眸带隐隐慈悲的瞥了眼马儿。 “先多喂两把草料,让它们歇歇腿儿。”这意思就是等马吃饱了,继续拖着那二人遛。 “是!” 陆统领应声时,听到身后发出“啊啊啊”的粗哑声音,乜去,见是其中一个细作正抬脸朝着他,嘴里不住的发出动静。 想是这一路飞沙吃得不少,糊哑了嗓子,以至于此刻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陆统领伸手从马车上取下一只水囊,拔掉塞子对着那人的脸浇去。那人大张着嘴巴,久木逢甘霖般尽力汲取! 浇了他半壶之后,陆统领大发慈悲的顺带也浇了浇另一人,只是别看那人格外瘦小,却有骨气得多,紧闭着嘴巴,一派不肯受嗟来之食羞辱的架势。 不过水将他脸上的泥污和血迹冲去一些,露出底子,这时再看,陆统领不免有些意外:“呵,想不到竟是个女的!” 眼见被识破,她倨傲的将脸转了个方向,避开他充满嘲谑的视线。 得到水的滋润后,先前那个男细作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张口便是:“饶命……饶命……” “想要保命可以啊,把你知道的都招了,我就求王爷留你一条小命。”陆统领将空了的水囊扔去一旁,漫不经心的道。 如今细作落入了他们手里,若能反套出敌军的情报感情是好。 “我、我……”男细作正吞吞吐吐迟疑着,突然脑袋一记吃痛!发出“啊”的一声大叫。 原来是他旁边的那个女细作,用头在他脑袋上用力撞了一下。 撞完他后,那女细作自己也吃痛紧咬着牙关,但她忍痛不肯喊一声疼,似在维持着作为一个细作的体面。 尽管她的体面早已随着身上的衣裳,被磋磨得破碎不堪。可此时说起威胁的话来,倒是毫不嘴软:“你若胆敢出卖家主,向李狗摇尾乞怜……就算李狗饶了你,我也必不会饶过你!” 说罢这话,饶得那男细作已打消了念头,她却尚不解恨,艰难的抬起头仰望着帐前那道颀长背影:“我南晋的百万铁骑,迟早有一日会踏平你们中原每一寸土地。” “你们李氏一族,终会被我们晋人斩尽杀绝!” …… 女细作犹自滔滔不竭的叫嚣,仿佛这些话能减轻她皮肉所承的痛苦,竟越发的中气十足起来。 原本一只脚已迈入大帐的李元祯,突然顿足,目光落在下人端来伺候他净手的铜洗上。就见他宽大的袖摆一甩,轻易就掀起一股劲风,力道直击盆底,将铜洗瞬间顶飞了出去! 而那铜洗飞出的距离与角度,皆似预先丈量好一般,不偏不倚到了女细作的头顶,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那女细作的整个后背被冷水浇了个透彻,数不清的伤口瞬间犹如万蚁啃噬!先前还能强撑住一丝体面的她,此刻只余狼狈痛嘶。 李元祯不甚耐烦的吩咐:“将他二人分开。男的押至牢犴,女的绑于校场。” 说罢,便入了帐去。 他有个习惯,自外归营时,进门先要以淡竹盐水净手。而此时,下人也只得再去另备一盆。 校场上,孟婉依旧立于队首的位置,正与其它人一样穿着单衣扎马步。 她额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气也一口比一口喘得急,眼看就要撑不下去的架势。偏这时,两名金甲卫拖着一个细作打她眼前经过,引得她不由分了心。 第7页 那细作披头散发,衣不蔽体,湿漉漉的破布下冰肌似雪,雪峰高处更是若隐若现……她这才发现,这竟是个女子! 孟婉霎时便忽略了扎马步带来的苦楚,鬼使神差的与那女子共起情来。 虽则她们是带着不同的目的来了此处,但一样的女扮男装,若有一日自己的身份也被识破,会不会也被打个半死,像拖牲口一样被拖去某处? 想着想着她就打了个冷颤,脚一软摔在了地上。 本以为这回死定了,结果齐着她摔倒的那刻,吴将军一句“时辰到!”刚好出口。说完这话,吴将军便完成使命般大步离开了。 应着这话落,是无数骤然松懈下来的“哎哟”声,和屁股蹲坐于地的声音,压根没人注意孟婉前一刻的失态。 很快便有人来带新兵下去分营帐,二十人为一帐,睡大通铺,孟婉入内一看便傻了眼。 恰巧这时有人过来,道今夜新兵营得出一人宿卫。累了一日,没有人愿意牺牲得来不易的休息时间,唯有孟婉高风亮节的举着小手,一脸殷切期待。 初更已定,夜幕四合,如钩的新月挂在天边。孟婉对着它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羽如蝶翅一般在夜风中颤舞。 所谓宿卫,就是别人躺着她站着,别人找周公聊天,他找嫦娥愣神。 愣着愣着,困意便似风暴席卷而来,她抱臂半靠在帐子上,竟就这样睡着了。也不知这样将就着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几声凄婉哭腔划破静谧的夜,显得尤为刺耳: “不要……不要……” 孟婉倏忽醒顿过来,睁眼是乌沉沉的天色,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营帐两旁的落地火炬发出“吡剥”微响。 难道刚刚是做梦?她懒怠的打了个吹欠,正抬手去揉眼,忽而那哭腔再次传来:“不要……” 声音微弱,却依稀可辨,就在离她不远处。梦婉疑惑的遁声寻去,发现声音是来自校场,像是被绑于桩架上的那个女细作。 那处没有火炬,泠泠月色下仅能辨出个模糊竖影,孟婉看不分明,蹑手蹑脚的向前挪了几步,这才依稀辨出除了背对着她的女细作外,还有另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高大男子。 天呐……孟婉心里打鼓,想也不必想,定是有人趁夜去占那女细作的便宜。 作为大周子民,孟婉纵是柔弱女子也觉频频犯境的蛮夷该死。可还有句话她也认同,士可杀不可辱! 盘桓片刻后,她终是过不去自己良心那一关,上前阻止。 “你是什么人?你在干什么?”隔着桩架,孟婉伸长了手指,指着后面的人。初听之下还颇有两分气势,可那抖抖索索的指尖儿很快就将她的出息泄了底。 那人停下侵犯的动作,从桩架投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一线清光投在他脸上,将额面映得分明,孟婉不由打了个激灵。 “陆、陆统领……” 怎么会是他? 孟婉匆匆收回指着那人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的存在一般。然后调头就默默的往回走。 冥冥夜幕下,身着戎衣的小姑娘捂着面,闭着眼,踩着未扫尽的积雪,“啪叽”一声扑倒在地上。 她吃痛的嘶了声,迅速撑着爬起,顺手拍了两下膝上的雪末子。待她直起身时,就见一团黑影兜头笼下……她怯怯的抬眼,陆统领如一堵山墙般立在了她的面前。 吓得孟婉接连退了好几步,接着小脸儿摆出一副诚恳姿态:“统领大人,我刚刚什么也没看见。” “若将今晚之事说出去,仔细你的脖子。” 对方既未吼,也未骂,过于平淡的口吻仿佛在说今晚月色还不错。孟婉捣蒜似的点点头,双手不自觉就捂到了自己脖颈上,仿佛捧着件稀世易碎的宝贝。 陆铭再次开口,以堪称温柔的语气说了一个字:“滚。” 孟婉头一回觉得“滚”这个字,也能让人生出无尽幸福感来。她感恩戴德的僵扯着唇角憨然一笑,远远绕过陆统领便往回走。 可走出五六步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驻了足。 她虽从未见过被佰夫长糟蹋过的夏家姑娘,可此时却忽地想起了他们一家的遭遇。 眼前女子乃敌国细作,虽不能与夏家姑娘等论,可她定也是谁的女儿,谁的亲人……杀她便杀她,□□糟践委实没有人性,何况也有辱国格! 她真能视若无睹? 盘桓片刻后,孟婉缓缓转过身来,苦着一张脸提醒:“大人,打更了……您不困么?” “要不,要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陆铭面沉如水,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先前那个字。 可这回小姑娘却似鞋底生钉般定在那里,不肯再逃,一脸怨念的望着他。 默了几息,才声线微颤着咕哝:“若是大人不肯走,卑职也不走……卑职就站在这儿,陪大人赏月至天亮。” 这新兵卒子是跟他耗上了? 看样子明明怕得要死,却不知哪来的一股执拗劲儿硬撑着。语气也是软软懦懦的,又依稀有筋骨。 陆铭皱眉,惯来沉静的一张脸突然就起了波澜。看来他还是随王爷修得不够。 他有些拿不定主张的转眼瞧了下某个营帐旁,之后快速回过头来,暗暗吐了口气,展出个不达眼底的浮浅笑容:“不错,你个新来的倒还算经得起考验。” 第8页 孟婉一凛,心疑陆统领那句“不错”说的是反话,可认真探究了下他的脸色,竟果真有欣慰之感。 于是她试探着问:“大人难道是……今晚特意试探卑职的?” 陆统领的笑容如水波一般漾开,并不正面回答,而是抬手在孟婉纤薄的肩头拍了拍,嘉奖道:“好好干,定能成大器!” 言罢,他落下的手顺势握上腰间刀柄,大步离开了。 孟婉望着陆统领的背影,直至他融进夜色里。她眨巴了两下眼,纤长的睫羽掩着眸光,星芒在她眼中欢快跳跃。 紧跟着便叹了口气。 陆统领可真是…… 当她傻子么?这么蹩脚的理由,只适合拿去诓她哥。 第4章 旧俗 卑贱之人,死后鞋子便要挂高…… 孟婉这厢抬脚正要回,身后突然飘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恩公……” 她怔忪着转过身去,这方想起此处除了她和陆统领外,还有第三个喘气的。 “你……是在唤我?”她反指着自己鼻尖儿。被个敌国细作唤为恩公,这令她有些难以置信。 女细作半撑着眼看她,月色下尤显凄婉,用力点了点头,随即眉头蓦地一蹙,显然牵动了某个伤处。 孟婉避嫌的推出一只手去,与她画清界线:“你可别乱叫!我不是你什么恩公,刚刚不过是看不上他凌虐战俘罢了。” “不管怎样……你能让我干干净净的去,就是我的恩公。”那女子有自己的坚持。 “哎~”孟婉淡淡了叹了口气,“既想清清白白做人,又何必来当什么细作?” 此时说这种话已无济于事,孟婉也只是不自禁的唧哝一句略表遗憾,并未打算得到什么答复,是以感慨完她便转身要走,却听那女子以虚弱的声音,认真的给了她一个解释。 “恩公有所不知……打从我懂事起,就被爹娘卖给了家主。家主将我培养成会跳舞也懂武艺的细作,常常为了套取情报,取悦于人……说起来比那花楼的妓子尚且不如。” “我吃着家主的米粮长大,便是家主手中的一颗棋,一把刀……他要我做什么,我便得做什么,没得选择。”她抬眸,将孟婉的背影痴痴望着,“恩公是这世上第一个,愿意站出来回护我尊严之人……” 听着这姑娘讲自己的身世,孟婉微微颦眉,打小的优渥令她不知人间尚有百般疾苦。可对方是敌,她也只得硬下心肠。 “你想多了,我只是看不得腌臜行径而已。”说罢,她逃也似的快步回了自己营帐。对于那些无可奈何之事,她唯有尽力不让自己过多牵涉。 冷月皎皎,映着孟婉纤秀的背影,也映着那女子略显怪异的笑容。 适才陆统领离了校场,并未回自己大帐,而是将几个营帐饶了半圈,最后去到先前他所望向的那个帐子。 帐旁的火炬熊熊跳跃,不断划破夜幕,撕裂出小片小片的光亮,将后面清冷的一张俊脸时不时映亮。 陆铭快步行到那人身后,拱手施礼,极为汗然:“属下无能!未能完成王爷的交待。” “被个新兵卒子搅了局?”李元祯淡睨他一眼,语气玩味悠长。 这话委实是在陆铭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他尽力将自己凌乱破碎的尊严一点点捡拾回来,窘迫的笑笑,“王爷就别再奚落属下了。” 炽烈的焰火后,李元祯好似无声嗤笑了下,看起来对任务的失败也并不很介意。 “罢了,即便没有他搅局,那女细作也早已视死如归,不管你用多少手段她都不会招的。” 陆铭嗟叹不已,深深蹙起的眉头又彰显他的无可奈何:“牢里那个原本已有松口,可被这娘们一吓,又咬死了不肯说!至今仍不知他们与外界联络的方式,也不知他们将军中的情形暗暗传递出去了多少!” “既然不肯招,留着这女子也是无用,倒是可以借她的死,震慑牢里那个。”李元祯语气淡淡。 陆铭当即右拳锤在左掌里,无比赞同:“王爷英明!的确,牢里那个三心两意的才是突破——”他说这话时因兴奋而声量略扬,就见李元祯抬了抬右臂打断他。 风卷着火苗不断上跃,照亮了竖在陆铭脸前的一根修长食指——那是李元祯示意他噤声。 陆铭忙闭嘴收声,顺着王爷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是那个新兵卒子正打不远处路过。刚刚他离开后,那新兵又驻留了良久,也不知与那女细作悄悄说了些什么,这会儿才堪堪回到自己职守的岗哨。 李元祯的目光淡淡追着那个身影,声线微沉:“你觉得此新兵可有问题?” 能去回护一个细作,可能出于一时恻隐,也可能是为其掩护的同谋。 陆铭迟疑了下,如实说出自己的判断:“依属下之见,此人倒不太像他们一伙的。” “哦,为何?” “适才他虽来阻止属下,言语举止间却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且大冬日里虚汗直冒这等事也非能刻意伪装的。对比已落网的几个细作来看……”陆铭遗憾的摇了摇头,表露出对此人胆识的鄙夷。 随后总结了句:“属下觉得蛮人再不济,也不至于找个这样的人来刺探军情。” “蛮人不至于找个这样的,”李元祯平静的重复着这句话,忽而冷嘁一声,“可这样的人居然纳入了我大周的军营。” 第9页 陆铭一怔,这方意识到先前的话甚是不妥,忙拱手补救:“王爷,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我大周男儿高大挺拔、骁勇威猛者众!像这样细柳扶风的小白脸儿仅是特例!” “这样的人,的确不配留在这里。”丢下这话,李元祯便掠了下袍摆,朝着牙帐的方向,于月下信步而去。 依军营成例,但凡夜里宿卫之人,翌日早上可以比旁人晚起两个时辰。故而眼下日悬中天了,孟婉才迷迷糊糊的起床。 这一觉虽睡得不长,却算得上踏实。卯正所有新兵便都去校场列队操练了,长长的通铺她不用和任何人挤,天高地广,想滚去哪儿就滚去哪儿。 明明睡前是在东头,睁眼却不知何故跑来了西头。 孟婉不禁暗暗纳罕,难道从小到大被教习的那些深闺礼仪,都随着孟家的银子一并变没了么? 正胡思乱想之时,门外传来动静,孟婉知是其它人操练结束回来添衣。毕竟依着吴将军的令,新兵外出操练时仅能穿单衣。 孟婉麻溜从床上下来,匆匆束好发髻,扲平戎衣。 “哎,孟宛小兄弟你醒啦?”最先进来那人冲她笑笑,便急着去自己床位上取衣裳。 既是以男儿身份入了军营,旁人问起孟婉名讳时,她便将明显女儿家才用的“婉”字改作了“宛”。 “昂。”她应了声,抬脚便要往外去——因为她发现那人不是回来添衣的,而是进门便将中衣脱了,拿干巾擦起身来。这种场面她自然能避就避。 谁知刚走至木门处,又被那人唤住,“孟兄弟你等等,还有事儿找你!” “什么事呀?”她驻足颤颤的问,却不敢回头,小脸儿莫名通红。 “吴将军要你睡醒去他营帐一趟!” “啊?”孟婉心惊,忙追问:“你可知是何事?” “那就不知道了。”那人语气先是遗憾,随后又语调一转,“不过吴将军让我捎这话时,倒是陆统领也在,指不定有什么好事呢!” 这无异于一道晴天闪电落至眼前!想着昨夜的事,孟婉总觉大事不妙。 在往吴将军营帐去的路上,她心下暗暗腹诽:这个陆统领怎么回事呢?明明昨夜她都装傻给他台阶下了……今日反倒要来告她的状不成? 到了营帐,孟婉忐忑叩门,准进后她便垂手恭立在吴将军的帐内,偷眼往上瞟。 万幸的是陆统领已然离开。 吴将军瓮声瓮气,语气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可知找你来所为何事?” 这种开场语往往伴随着问责,孟婉心中忐忑更添一分,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卑职不知。” “其实吧,陆统领刚刚来过,”顿了下,吴将军忽地将身子往前一倾,裹挟好奇,谨慎的压低了些许声量:“你先说说,你是如何开罪的陆统领?” 孟婉悚然一惊,心道果然陆统领这趟没好事。 她也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想不通的蹙了蹙眉:“卑职岂敢开罪统领大人?再说卑职昨日才刚刚入营,拢共就见过统领大人一面,想开罪也没机会呀。” “不知,不知统领大人说了卑职什么?”她怯生生的抬眼问,活似只吓破胆的小兔子。 见她回答得真切,又着实被吓得不轻,吴将军也不想再兜圈子,径直点明:“陆统领说你不适合留在营里。” “哈?”孟婉诧异的瞪大双眼,心道这岂不是要放她归家了? 她当时冒着巨大风险女扮男装入兵营,为的是让病重的爹爹和哥哥躲掉军役,若能就此将她轰出军营,那就不能算他孟家男儿逃兵役了。 这样盘算着,孟婉只觉胸腔内砰砰砰的快跳起来,仿佛骑上了云头,一飞千里,豁目开襟! 若不是吴将军似座阎王一样的镇在面前,她简直就要跳起来! 塞翁失马、否极泰来、因祸得福……一时间无数名词在她脑中如小精灵一般欢快的跃动,替她跳了个痛快。 然她知道此时不宜表现得过于开怀,于是强自镇定下来,唯有因过分激动而升腾至眶睫的些许水气难以收回。 孟婉拼命抑制着内心狂喜,殷切的将吴将军望着,静待他将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然而吴将军此人,别看平日里粗声大气仿若没心没肺,其实心底还是有块柔软地儿的。此时见一个堂堂七尺……堂堂男儿,竟目中莹然,心中颇为不落忍。 是了,大周男儿自古皆以入伍为荣,一个被军营赶出去的男人,日后该如何在爹娘以及街坊面前抬起头来做人呢? 带着这样的心思,吴将军喟然长叹,难得的发慈悲哄了句:“你也莫先急着哭,本将军又没说定要听他姓陆的!” 隐隐听出这话风不对,孟婉忙解释:“不是,将军,您不必为属下为难,既然陆统领放了话——” “他就是放了个屁!” 吴将军是个粗犷性子直脾气,一时没压住火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痛快过后,旋即又意识到在新兵面前编排其它将领很是不妥,于是很快敛容坐正,换副姿态重新安抚一番:“你把心放肚子里,本将军的兵,旁人随意开不得。” 他本来对这个身材干瘦的孟姓小子无甚好感,但这小子入军营头一日就碍了姓陆的眼,冲这,他也觉得是个堪用的人才。 故而他决意将人保住,不遂了姓陆的愿。 第10页 孟婉闻言却是愕住,想再说点什么挽回局面,舌头却似生了锈,钝得很。 嗫嚅之际,吴将军已做出了决定:“你先去伙房当个火头兵吧!待事情过去了,本将军再将你调拨回来。” 孟婉浑浑沌沌的谢了恩,退出帐子。 帐外阴风恻恻,她失魂落魄的挪移着脚步,像朵冬日里凋零的小花,由内败到外。 曾有先生发过趣问,何为天堂,何为地狱? 过去孟婉不知,今日便是体会透彻了。前一念,在云端,后一念,入阿鼻。 这样心惊胆颤的日子,才开了个头,仍要继续。 怀着沮丧无比的心情,孟婉回新兵营帐收拾了简单的包袱,抱着往伙房方向去。路过校场时,有个声音将她唤住,伴着几声低低的呻楚。 “恩公……对不住,都是为了我……” 孟婉留步在桩架旁,怔了一会儿,才迟钝的扭头看向女细作。她不知冒名入军营是多大的罪过,但总觉得也许她就是自己的明日。 女细作见她不语,兀自又说了下去:“恩公,我怕是活不过今晚了……在这里能遇到你,是我不敢想像的幸运,你就当我贪心,有件事,我想再拜托你……不知恩公可否拨冗听我说完?” 孟婉依旧不语,就这样淡淡的没有一丝表情的看着那女细作。 女细作见她没有一口回绝,便自作主张的继续说了下去:“在我的家乡,有个旧俗……生前越是卑贱之人,死后越要将鞋子挂得高高的……咳咳咳——” “唯有这样,才能来世不再被人踩在脚下……活得像个蝼蚁一般。” “求恩公送佛送到西……将我的一只鞋子挂去后山脚的那棵大树上……让我,让我来世能投个好胎!咳咳咳——”说至激动处,女细作连咳出了数口鲜血。 麻木的听完,孟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这样抱着包袱继续往伙房方向走去,似是全然未将那些话听入耳里。 第5章 杀人 前一眼是路,后一眼是他胸膛 伙房的头儿,是个头大脖粗的中年大叔,看上去与孟婉的爹差不多年岁,天生一张圆满的笑脸儿,极好相与的模样。孟婉向他施礼介绍自己时,竟能暂将烦恼丢至一边。 头儿听完点点头,客气回应:“敝姓周,算是这火头军中的老大,你们小年轻的只管我叫周叔便是!” 灶膛里烧着十来口大锅,热雾弥漫,与屋外的岁暮天寒俨然两方天地。周叔像个弥勒佛般,盘腿儿坐在张竹榻上,圆肚微袒,摇着蒲扇呵呵笑着。 “是,周叔。”孟婉笑着应声,想着若以后就跟在这样的头儿身边干活,似乎日子也不太难熬。 “既然来了这儿,你也不必太拘谨,干活时热火朝天的干,其它时候只管踏下心来该休息休息便是!”周叔朴实的说完,突然倾了倾身子,关切道:“听说昨晚新兵营是你戒守,一宿没睡?” 孟婉点点头。 若她老实,原是该如实说出早上补了两个时辰眠的事,可她这会儿并不想那么老实。 周叔稍一合记,便拿扇子指指里头的一道木门:“你先进去歇息歇息,咱们伙房没外头那么大规矩,可灵活应变。待晚上他们将饭做完了,你只管起来刷个灶具便是!” 孟婉本就颓丧至极没什么心思干活,既然周叔体谅,她自是从善如流的谢过,从那道门进去。 原来这道门连接着的并不是火头兵们的寝室,而是一间一间堆放食材、木材、与粮草的仓房。而每间仓房的角落里散置着小床,扯上帷帐,便是火头兵们歇宿的地方。 军中做如此安排,自有出于粮草安全上的考量,不过对于孟婉来说,这样的安排显然很是贴心——她不必担心与男人们抵足而眠,自然也就不用抢着去宿卫了。 清晨那一觉本就睡得不足,加之心情不佳,一沾床孟婉便不肯醒,直睡到了月上中天。 起来时,早已错过了放饭的时辰,周叔将她的饭菜留在蒸屉里,孟婉拿出来时尚冒着热乎气,又看到一张留条,交待她吃完了便去刷洗灶具。 想着过会儿少不了下力气,孟婉将满满一碗米就着川草花烩腐竹吃了,又拿了对儿剖成薄片的玉米饽饽,夹上几条腌萝卜,边走边小口小口的啃。 以前在盛京时她吃得精细,像这种东西莫说吃,就是连见都未见过。初尝时有些粗硬难咽,但吃上几口细细嚼在嘴里,竟能品咂出一丝甜甜的独特香味。 她先到灶间巡视那十来口大锅,将其洗净倒不需多少技术,只是比较耗气力,因为灶房的水缸是空的,起码得打十几桶水回来才行。 若是男人来干这活,肩扛挑子一趟两桶,不消几个来回便能完事。可依孟婉的能力,则要跑上几十趟才能完成。 水井离着灶间约有百步远,孟婉提着一只木桶来到井边,将最后一口饽饽咽下,转身抱起一块大石头扔进桶里,再将桶投入井中,不一时,便拎上来满满的一桶水。 ——这一招她已运用得极其熟练。 孟婉将大石头抱出,提着余下的半桶水往回去。一路走走歇歇,不时还以手作扇,为自己累得红扑扑的脸蛋儿扇风降火。 如此两个来回,她便有些体力不支了,于是干脆在井沿上坐下来休息。捧心扶额,仿佛刚刚移了座山。 第11页 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前,一个身影已伫立了有些时候。他亲眼目睹这个新兵将一块石头在桶里抱进抱出,提拎着半桶水累得汗流浃背……不免心生费解,盯向她的目光也略显复杂。 这时陆铭出来了,对这人拱手恭敬行礼:“王爷。” 李元祯并不理他,视线依旧凝在前方不远处。陆统领便顺着王爷的目光看去,居然看到了昨夜坏他事的那个新兵卒子! “他怎的还在军中?”陆统领惊奇发问,接着便发现王爷的目光冷冷调了过来,方意识到这话该王爷来问他才对。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气结:“这个姓吴的!明明答应了将此人赶出新兵营,却明面一套背地一套!” “也算是没食言。”李元祯舒隽的语调里裹挟淡淡的调侃。 的确,伙房不隶属新兵营,也不能算吴将军诓了他。 陆铭既觉惭愧,又略感委曲,锁着眉头解释:“王爷,属下不敢因这点小事就抬您名号,故而只对吴将军说此新兵脑袋不甚灵光,有些碍眼,谁知吴将军他如此敷衍着行事……” 他颇懊恼的叹了口气。 随后看看王爷似乎也没要动怒的意思,便又试着为自己的办事不利开脱一下:“其实王爷无非是嫌他个头矮小又干瘦,加上性情懦弱,放在营中有碍观瞻。现今把他调来伙房,倒也算免了人前现眼。” 他一行说,一行谨慎观察着李元祯的脸色,指望从微小变化中判断自己的话会不会激怒他。 起先李元祯面色清肃的负手立着,后来眸色陡然一转,竟莫名盯了陆铭好一会儿,直盯得他心生惶恐! 滇南王是个平素里七情不上面的主,即便动怒了也断乎不会撑眉努眼的表现出来,但他若是像这样冷冷的盯着你看超两息,那便要仔细了。 李元祯蓦然启口,声音冷咧:“即便他并无通敌之嫌,可这样一个连水都不会打的蠢货,你们将他扔在伙房,就不怕哪日粗心大意,火烧连营?” 他狭长的黑眸忽地眯了眯,透出一股子阴鸷之色:“明日二十军棍,轰他出军营。” 说罢,李元祯没给陆铭再开口解释的机会,提步便离开了。 陆铭惶惶的在大帐前立了良久,最后烦躁的挠挠后脑勺,调头找吴将军下达此事去了。 诚然,以李元祯的心性,倒也不至于为个新兵的去留轻易动怒。属实是今日郁懑,不利的局面集中而发,一团无名火已在胸腔烧了整整一日。 南面宁武关外,又有蛮人增兵的消息传来。西江今晨也出现了数十战船,航向不明,但无疑是与南面蛮人商定好了打配合的。 关外诸部纷纷见势而起,蠢蠢欲动,其它关口也不断有重兵压境的消息传来。每个消息都似一坯灰,填进李元祯的心口,直堵得他胸闷不已。 整个琯头,原本屯兵有二十万,可两个月前西境传来动荡,父皇调拨了十万南平军前去平定。月前又以河西哗变为由,调走了余下的五万南平军。 李元祯察觉到蛮人有异动,便急急上报朝廷要求调回南平军,然而父皇迟迟未予谕令。他心中自然明白,父皇是对他有所忌惮,是打算趁机消耗下他的金甲卫。 也就是说,若此时蛮军杀过来,他手里真正能调用的,只有他的五万金甲卫。虽则金甲卫骁勇强悍一个顶俩,可要以区区五万对抗联军的数十万兵马,几乎毫无胜算。 这也是不日前他去逼迫宣慰司募兵的原由。 只是仓促募征的这两万民兵,短短时日内难以练出杀敌本领,不过是临阵凑个人头罢了。 故而今晚又瞧见那个怂兵,他积聚了一日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就像一只讨厌的小老鼠,啃食了他最后一丝耐性。 赏他二十军棍,并非因他犯了多大的过错,而是要给众新兵们敲个警钟。唯有他们上进了,这场注定要以少敌多的战争到来时,方能有一丝胜算。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令李元祯头痛躁郁,他忽地驻足站定,抬眼向上觑睨。 一线清光掠过他黑沉沉的眼瞳,掀起几星波动,好似有风暴悄然酝酿其中。 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了校场,此刻就立在桩架前,与那女细作四目相接。他未启口,倒是那女细作率先撂了狠话。 “我劝你死心……不论再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招的!”她倨傲的抬了抬下巴,“你必将亲眼看着你的五万金甲卫,被碾压成泥。” 经过两日的风吹日晒,女细作早已形容狼狈。饶得如此,性子却依旧刚烈,面对威压逼人的滇南王,依旧冷硬如冰。 冷眼对着那女细作良久,李元祯忽地嗤笑一声,仿佛立在他眼前的,是个勾红涂白,令人捧腹的滑稽戏子。而刚刚那些狠话,也不过只是笑话。 “就你?” “也配本王使手段。” 今夜月影萧疏,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卷得校场当央的军旗猎猎飞舞,似与北面山坳里的“沙沙”声唱喝,同样的令人不安。 一只修长清癯的大手,自银线挑绣团窠纹的鹤氅里伸了出来,优雅而缓慢地抬起。 “本王,今晚只是略觉躁闷,来送你一程。” 说罢,那只手已精准无误的箍在了女细作的喉骨上! 李元祯略歪了歪脖子,似在做什么示范,随之指间略施力道,便听得“咔嚓”两声……掌下那纤细的脖颈,果然听话的向着他示范的那侧歪了过去。 第12页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嗙”的一声响,是一只木桶骤然打翻在地。 半桶水浇湿了孟婉的鞋子,还有脚下的一片泥地,她双眼映入了今夜月色的凄惶。 片刻前,她终于将十口大锅刷洗干净,提着半桶准备给自己洗漱的水往灶膛去。行至半路,却隐隐听见女细作好似在跟谁说话,她心想莫不是又有人要欺凌战俘?于是改了道,打算来校场上看一眼。 谁知刚巧就看到滇南王杀人的一幕! 静谧的夜里,掉落木桶的声响不可谓不响亮,李元祯闻声侧目,见又是那个怂货,不免微微颦眉。 他转眼过来的那刻,孟婉只觉自己似被无数把冰刀刺中,那寒意直击骨髓!怔了一瞬,她突然调头没命似的逃跑! ——却一时忘记了,整个军营都是身后之人的。 原本李元祯无非是亲手处置了个细作,被看到也并无不妥,可那怂货仓皇逃蹿,倒好似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刚刚压下去的那股无名火,登时重卷而来,李元祯轻轻一跃,腾挪至半空,似只鹰鹞般滑翔出去。 静谧夜空中,锦袍翩然,猎猎随风。 前一刻,孟婉的眼前还是路。下一刻,便成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她正舍命狂奔着,来不及收力,狠狠地撞在了上面!复又被弹开,倒退出数步,最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第6章 教诲 只有敌军我军,没有男人女人 “呃——” 孟婉口中艰难呻楚,扶着腰,将上半身撑起。 平复片刻后,便立马跪正了身子,诚诚恳恳的为先前莽撞之举赔不是:“属下先前鲁莽,冲撞了王爷,还求、还求王爷恕罪……” 李元祯就负手立在三步外,垂眸临视,似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杂草蝼蚁。倒是先前腾升的那一股火气,在看到她的狼狈之相后,稍稍平熄。 他故作好奇的问她:“你刚刚看到了什么,吓成这样?” 孟婉脑袋虽卑微的低埋着,双手却很坚定的狂摆一通:“没有没有!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那跑什么?”他声线微沉。 明明她连头都不敢抬,连李元祯的视线都未触及,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那两道目光投来的千斤重量,她只得艰难的承着。 “我、我、我内急。” 这话说完,孟婉便听到头顶压下一声冷嗤,尽管若有似无的很快飘散在夜风里,但她明白这就是李元祯对她编出如此蹩脚理由的回应。 她诚惶诚恐,心乱如麻,憋了半晌,又憋出来一句:“属下该死!” 头顶良久未应。 就在孟婉额角的汗凝为水珠,滴落在地上时,方听到头顶又飘来一句淡淡的调侃:“内急,倒也罪不至死。” 他这是信,还是不信?孟婉有点迷糊。 但他既如此说,她自然得赶紧接着,于是略心虚的应了句:“谢王爷开恩。” 刚刚摔倒时,她的发髻被弄乱了,鬓边掉下一缕青丝,此刻正不安分的随风轻舞着,不时扫在脸上,令她越发的心虚,生怕被李元祯看出什么。 借着叩头谢恩,她正好顺手将那缕发丝别去耳后。 只是待她将头再抬起些时,骤然发现李元祯的袍摆和皂皮靴逼近了两步,竟不声不响丝毫未让她察觉。而她此时,已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不知为何,她心下狂打着鼓,且鼓点越敲越密,如鼙鼓雷雷,尽乎要将她的脏庙震碎! 她脑中浮现的,是先前李元祯将女细作脖颈一下扭断的那幕。鬼使神差的,她目光不自觉就去盯他的手。 李元祯似乎心情并不坏,修眸蕴着似有若无的笑,只是脚下低埋着头的小新兵看不到。她只看到他的右手自氅袍下缓缓抬起,继而向她探来。 孟婉心头一紧!双眼死死盯住那只大手,此时它的威胁远远大过一把锋锐无比的刀!可她偏偏不敢躲,也深知躲亦无用…… 水眸轻颤着,片刻之后她似是彻底认了命,轻阖上眼,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她牙齿定是紧紧咬合着,心里也必然畏惧到了极点,不然那嫰豆腐似的腮肉不会颤颤的惹人怜爱。还有那纤浓的睫羽,不安的躁动着,在眼底投落下扇形阴影,忽明忽暗。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箍向的她的脖颈,只是在她胸襟前停顿下来,随即轻轻一扯,扯出了一块原本仅露着小白角的棉帕。 那棉帕柔软雪白,在李元祯的右掌心来回摩挲。明明他的手既未沾血,也未染脏,看上去那样冷白洁净,可他还是不停的揩拭。 显然,对于先前握过女细作脖颈这件事,他有些耿耿于怀。 意识到李元祯并不打算杀自己后,孟婉的心劲儿渐渐松了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吓破胆了才会疑神疑鬼。李元祯的确没有杀她的必要,毕竟她与那女细作不同。 即便他嫌她碍眼,赶出军营便是,那样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李元祯专注于揩拭自己的手,孟婉便悄悄掀起眼帘,怯生生的偷眼往上瞧。 白日初见这位滇南王时,由于较远只看了个大概,如今近瞧他的眉眼,只见眉峰凌冽,狭眸潜静,瞳色深邈仿似淬了浓墨。 若非预先知晓他的身份和性情,相信很难有女子能不为所动。 这时李元祯的动作终于停下了,视线却停在手中那方帕子上,迟迟未移开,若有所思。 第13页 孟婉的心复又提起!忽地想起男儿极少有随身携帕的喜好,尤其是塞于前襟,更是姑娘家的习惯。 不经意间,这些小事也会暴露自己。孟婉在心中暗骂自己的大意,只盼着滇南王莫要细究这些微处才好。 片刻后,就见李元祯将那帕子随意叠了叠,冷眼乜向她。 “本王刚刚不过是处置了个敌国细作,你看见了又如何?你觉得细作不该杀,还是觉得因为她是女子不该杀?” 说着,他缓缓俯下身来,将帕子从先前取出的地方塞回去。 这位置特别,令孟婉极不自在,可她此时的心智更多是被恐惧占据着,一时也顾不上旁的。且她深知此时若躲闪会暴露什么,只得强自镇定着,似个没有感知的木偶,由着李元祯的长指一点一点,将帕子塞回她的前襟。 帕子还回了,李元祯的手却没有要收回的意思,而是瞬势攀上,蓦地扯住了孟婉的领缘! 孟婉心下一凛,还来不及感知恐惧,就被他手劲儿强势的向前一带!她的整个身子仓皇前倾,额头紧贴着他的下颏…… 这猝不及防的攻击性动作,令孟婉不寒而栗,戎衣下原本柔软的身子此时僵直起来,每根寒毛都栗栗危惧的竖起,如临大敌。 “收起妇人之仁。” 他语气低抑,却字字裹挟戾气:“来了这里,眼中便只有敌军、我军,没有男人、女人!” 这声音就擦着她的耳畔响起,似警钟突鸣,生硬冲击着她的耳膜。 说罢,李元祯骤然松手,掌间还送出一股推力,将孟婉的身子震得向后仰去,狼狈的滚在了地上。 她诚惶诚恐的爬起,重新跪正,嘴里满是乖顺的应承:“是是是,属下谨遵王爷教诲……日后定当谨记。” 之后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再有动静,抬眼时发现只有看不见边界的夜幕和空荡荡的校场。至于滇南王,早已不知所踪,仿佛先前只是一个幻像。 孟婉心中惴惴,又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在确定滇南王不会折返后才颤巍巍地爬起来,不安的四下看看,迅速跑回了伙房。 是夜,她躺在小炕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一会儿浮现女细作哭着求自己将她的鞋子挂去高处,好让她来世投个好胎的画面。一会儿又是滇南王揪着自己领子,叱令收起妇人之仁的景像…… 她被这一人一鬼生生折磨至天亮,待到东曦既驾,心才终于有了丝落定之感,疲惫的睡了过去。 只是在梦里,她也没有被放过,女细作化做厉鬼找她算账来了。 光线冥昧,女细作一袭白裙将自己映亮,长发披散着遮挡在脸前。她长臂僵直的伸展,朝着孟婉的方向,指尖儿却无力的搭垂下去。 鬼魅无需用脚走路,径直向着孟婉飘来。 吓得孟婉抱头蹲在角落里,十指狠狠的揪着头皮,眼看着她越飘越近,越飘越近…… “鞋子挂树上了吗?” “鞋子挂树上了吗?” …… 她嘴里不住的问着。 就在她飘到离孟婉只余咫尺时,忽然停了下来,猛的抬起脸来,如瀑长发便泼向脑后,露出一张惨白面容。 她张嘴又想说什么,却是一口乌漆漆的血抢先喷涌出来! 这一刻,孟婉终是彻底败下阵来,妥协道:“挂挂挂!我今日就去给你挂!” 伴着这句梦中的大喊,她从炕上惊坐起。镇定了片刻,偷眼去看离她最近的那张小炕。淡金的晨曦由天窗射入,所幸那张小炕上的人并没被她吵醒。 额上冷汗涔涔,后背一片虚凉,孟婉抬袖揩了揩,又在炕上愣愣的坐了一会儿。 很快天光大亮,她换好衣裳,与其它火头兵一道去灶膛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一整日她都精神恹恹,只照着周叔的吩咐做事,听到其它人小声讨论女细作之死,她也不掺言,就默默的忙着手里的活。 白天灶间里一片热火朝天,尚且好过,可到了入夜时分,孟婉便担忧起来。疑心自己一沾床,那女细作便又会来找她。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并非过虑,果然刚刚睡着,那女细作就又入梦来找她了,质问她为何出尔反尔? 孟婉再次惊醒,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再睡了。 她蹑手蹑脚的趿上靴子,披了戎衣,又信手理了理发髻,摸着黑出了仓房。到了灶膛,她才取来一盏风灯点上,有了一豆灯火,心才稍安一些。 夜风恻恻,沁凉如水,孟婉提着风灯出了门,径直行往校场。 校场上已没了女细作的身影,人都死了整整一日了,怎可能还会留在这儿? 吹了会儿风,灵台渐渐清明,孟婉想起今日灶间有人似乎提到,这里死了人都会拉去北山的乱葬岗。 踌躇了下,她便调转方向,继续提灯行路。边行着路,边暗暗佩服起自己的勇气来。 其实连她自己也想不通,胆子为何会时大时小?在一些微小的事情上,她似乎很容易被吓到,可在一些极具危险的事情上,又好似有勇有谋。 就比如当初女扮男装来兵营这等杀头大事,她竟两日就拿出决断,毅然决然。 再比如此刻,她只身一人来到乱葬岗,心里怕是怕的,但脚却主意大的很,拖着身子就往这边来履行梦中的承诺。 第14页 孟婉站在一个小土丘上,缦立远视,左手打着风灯,右手不断摩挲左腕上的镯子。凄凄夜风里,她将它摩得温热,感受着那丝暖意,就如太子表哥初为她戴上时。 那时她堪堪四岁,而他九岁,她初次入宫便受人欺负,缩在角落里哭泣。他将这只镯子送她,道这是他母后之物,只要她将这只镯子戴在身上,定保无人再敢欺负于她。 她如获至宝,由着他将镯子套到自己胳膊上,却发现晃晃荡荡,做臂环都还嫌松。 于是她信誓旦旦的道:“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戴在手上再也不摘下!” 他笑眸望她,淡淡的应了声:“好。” …… 摸着这只镯子,不论眼前景象有多可怖,她都似能受到一丝鼓舞。她眺望前面的大坑,见坑边沿处散落着一些破布和鞋子,想是拖动时粗蛮所致。 显然,那里就是用来临时堆放尸体的地方。 咬了咬牙,孟婉蹑手蹑脚走到大坑旁,只往下瞧了那么一眼,便立马收回视线来连退了几步! 那个女细作就叠在一堆尸体的最上面,一打眼便能瞧见。孟婉刚刚看了她的脚,白晃晃的露在外面,没有鞋子。也就是说,在女细作被扔进大坑前,她的鞋子被拖掉了。 孟婉的视线贴着地面睃巡一圈儿,之后皱起了眉。 这一大片,哪双是女细作的呢? …… 夜已深更,军营早已一片黑天墨地,阒然无声。可此时的中军大帐内,却是满枝明火,辉照如昼。 梨木雕海棠的太师椅上,李元祯闲雅的坐着,左手握一册黄卷,右手扶在雕如意的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笃笃”叩着。 其实这一页已在他眼前停了许久不曾翻动,目光虽落在上面,心却早已游至物外。 这个时辰他还在这里坐着,自然是在等一个重要的回报。 不多时,果然有两声叩门声压过了他指尖儿敲击扶手的动静。 “进。” 陆铭推门进来,快步上前行了个礼,便一脸大喜的禀道:“王爷英明!今晨属下照您吩咐将那女细作的尸首抬去牢中,给那男细作看,夜里又对他恫吓一番,暗透给他王爷不打算留活口了。果然他信以为真,以为自己也活不过今晚,就什么都招了!” 这消息并不出乎李元祯的意料,不过能亲耳听到,眼中不免也掠过一抹怡悦。他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他们往外传递消息的暗号是什么?” “是鞋!” 闻言,李元祯终是掀了掀眼皮,狭眸蕴着浮光:“鞋?” 第7章 暗号 这满树的鞋子哇~ “回王爷,正是鞋!” 陆铭笃定的重申,随后将审讯出的详细禀来。 “蛮人这回主要是来刺探我军兵马数量的,与细作约定好,若我军驻守兵马不足十万,便在北山脚的白桦树上挂起一只鞋子!若我军兵马为二十万,则在树上挂起一双!” 听完这话,李元祯默默将手中书卷放下,低敛的眸心渐邃:“看来之前朝廷暗中调走南平军的消息,还是走漏了。” “不管那些蛮子打哪儿得到的消息,但既然派人来探听虚实,就证明他们也拿不准,生怕消息不实,产生误判!如今细作已落在我们手中,暗号也已审出,便成了我们占据主导!”陆铭一时还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脸上仍旧挂着得意之色。 只李元祯的面色却愈发凝重,条分缕析,娓娓阐明:“南边的蛮兵已是大兵压境,嚣张气焰丝毫不作掩饰,而西边各国的战船却藏首露尾,进进退退,态度暧昧。若我猜的不错,细作一但回报我军兵力不足十万,蛮兵定会自南面的宁武关强攻,独自占得好处。而我军若有二十万,他们则会迅速联动周边诸国的水军,取西、南两侧以夹角之势水陆联攻,令我军首尾不能兼顾,事后再与诸国瓜分好处。” “也就是说,无论我军境况如何,他们这回都已铁了心要强攻,不过是凭一己之力,还是合诸国之力的区别。”他总结道。 适才还沉浸在拷问出敌军暗号喜悦当中的陆铭,听了王爷的一番话后脸瞬间上了层浆,先是僵住,继而裂开……渗出遑讶与无措。 适才从牢犴与大帐间匆促奔走,他只顾忻忻自得,却忽略了当前的严峻形势,实属本末倒置! 如今骤然醒顿,不免惄惄于心。 “王爷,这可如何是好?据咱们探子回报,单是蛮人的兵马就在二十万左右,加上联军定是远远高于二十万!圣上若不准南平军立即回援,只凭咱们的五万金甲卫,和这募征的两万新兵,根本就是……” 后面的话他虽不忍说出口,但“以卵击石”四个字已是再明显不过。 默了片晌,李元祯道:“先命人盯紧北山山脚,若有可疑之人接近此处,及时来报。” 陆铭得令,急火火就要退下去交待,辞出时又听身后传来一句叮嘱:“切勿打草惊蛇。” “是,王爷!” 门扇开阖时灌进来的风,摇曳着灯树上的烛火,将李元祯的脸映得虚虚晃晃。他缓步移至大帐西南角的黄花梨攒接品字栏杆架格前,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自上面取过只粉青釉的玉壶春瓶,于掌中把玩。 这春瓶薄胎玉壁底,小巧精致,一掌长的瓶身上刻绘百花,据说越窑今年拢共就出了两只。一只收在太极殿的百宝阁中,另一只不日前被父皇命人快马加鞭赏给了他。 第15页 调走了他的十五万南平军,却补给了他这么个玩意儿作安抚,李元祯不由觉得好笑。盯着掌心里的小玩意看了一会儿,唇角微扬。 “当真是……父子情深呐。” 他暗自沉吟了句,语调冷冽,让人不禁想起初春到来时,河冰接连迸裂发出的嘎嚓脆响。然而很快那脆响便延续到瓷瓶上——他掌间蓄以内力,顷刻,它已在他掌中化为了一捧粉尘…… 他将掌心缓缓翻过,虚虚的攥着,那些粉尘便似一缕流沙洒落下来。待掌心空了,他将这只手也负去身后,阖眼端立在原地,似入冥想。 未几,“哐当”一声响,打破了帐中原本的静谧氛围。 李元祯睁眼,见是陆铭又急火火的闯了进来,竟是没规矩到连门都未叩,知他定有急报。 果然,陆铭扶着门框粗喘了两下,不待他问,便急着禀道:“王爷!有人去了北山!” 李元祯双眼一眯,目光泠泠:“何人?” “不知,”陆铭依旧粗喘着,摇摇头,“奉王爷命,盯梢之人不敢太过靠近,以防打草惊……” 陆铭话还未说完,就见一道黑影飞掠过眼前,风一样转瞬不见,若非带得那灯树摇曳不止,竟好似只是一道幻像。 转眼再看那黄花梨架格前,已是没了他家王爷的踪影。 出了大帐,李元祯一路腾挪跳跃,直奔北面的雁回山!他月影一般毫无声息的来到山脚下,贴着石壁灵活穿越过一小片松林,落脚在一棵三百多年的白桦树下。 冬日的雁回山,林木萧疏,景象荒寒,眼前的白桦树早已凋零了枝叶,只余粗壮而光秃的粹白树桠。今夜月明,白桦树浸在一片清辉之中,被映得皎亮,自树上往下看或许看不清,但自树下往上看,却是看得分明。 刚刚顶上一只皂皮靴的虬枝正轻颤着,白如雪的枝杈将那黑色靴子趁得格外显眼。李元祯抬眼望着,手已紧握成拳。 果然军中还有那俩细作的同伙! 近日形势日趋紧急,他已连日未能歇足精神,加之此刻搓火,目中恨意凛然,眼眶内血丝晕染,凄凄夜幕下竟似一轮令人望而生畏的血月。 他目光略移,落在那刚刚完成任务正抱着树干调整的细作身上,只是看不出是打算上,还是打算下。 一人多粗的树干,矮瘦的细作抱着显然有些吃力,不过他腰上系着粗麻做的简易吊索,脚下又刚好有两处树茸为基,看上去倒还瓷实。可惜只是个背身,一时还看不到他的脸。 李元祯想着不然就这样上去将他拿下,带回去严刑拷打?可是这样能问出的东西想来和那男细作也并无二样,且看他一时还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倒不若再等等看他还要做些什么。 思量间,那细作的双脚已开始艰难地蹬起树皮来,缓慢地送着身子往上去。李元祯锁起眉头,不明白他都挂完暗号了,还要上去做什么。 就见那细作又往上爬了两尺左右,然后掏出另一只靴子,挂到了高一点的枝头上。 挂一双? 李元祯微觑着眼,心想难不成这细作能力不行,卧底这么多天竟还不知十五万南平军已被圣上调离? 可是即便消息被他这样错误的传递出去,也没什么值得窃喜的,蛮人以为他们有十万也好,二十万也罢,都动摇不了北侵的野心,只会引来更多的敌军而已。 李元祯正想这些的功夫,那细作已掏出第三只靴子,挂到了另一个树枝上。 李元祯:“……” 白桦的树皮平滑清凉,冬夜里抱着尤其寒意沁人,可孟婉却顾不得嫌它冷,因为哪怕手上稍一松劲儿,都有可能让她从数丈高的地方坠落下去,不死也能落个半残! 刚刚爬到树冠最底部时,已经让她手脚发软了,可底部枝桠稀疏,她伸长了手臂也仅能够着一枝,挂上那只靴子后便无法再挂其它。故而她只能咬牙又爬上来一截。 这里枝桠密集,纵横交错,想来余下的能一次性都挂上了。 低头看看绑在腰间的沉重布袋,约莫里面还有十几只鞋子,她一鼓作气,将它们全挂到了枝头。 待所有鞋子都挂好后,她心情终于放轻松下来,小心翼翼地顺着树干溜下去。 站在树下,孟婉抬起胳膊拿袖管胡乱拭了两下脸上的灰,然后仰望自己的“杰作”,一脸餍足! 这满树的鞋子哇,度了多少卑微之人的来生梦?这里面总有一只是那女细作的,如今她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她也能被超度了。 孟婉轻轻阖上眼,将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细作姐姐,你说卑贱之人只要死后将鞋子挂至高处,来世便不再被人踩在脚下。如今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你可莫要再入我的梦讨要,赶紧投个好胎去吧,毕竟……” 她稍一顿,翕开条缝偷眼又看了看那“硕果累累”的大树,有些抱歉的接着说了下去:“这回你的对手似乎也不少。” 说罢她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转身往伙房的方向走去。 在看清细作的侧脸之后,躲在松树后的两人中,其中一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目射怒火的燎灼着那个瘦小背影,仿佛仅凭眼神便可杀人:“想不到这小卒子当真有鬼!属下那日竟被他的装怂给蒙蔽了……” “王爷,可要现在将他给拿下?” 第16页 李元祯摇了摇头。 适才孟婉下树之时,他便避身到这棵松树后,又恰巧在此拦住追赶上来的陆铭。陆铭耳力不及他,是以先前孟婉的祷念之词陆铭不曾听清,而他却听得真真切切。 故而此时可笃定:“他不是细作。” 陆铭不免讶奇,“可他刚才明明给敌军传了暗号。” 李元祯抬头望了眼大树,眉峰一挑:“那你能看得出这暗号所传达之意么?” 也望向大树的陆铭一时语塞,随之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但心中却仍是觉得此事不对,用手挠挠脑袋,眉头拧成疙瘩:“可他是怎么知晓通敌暗号的?” 先前的那几句祝祷之词便足以将事情来龙去脉阐明,此时李元祯心中自是明了,他风清云淡的笑笑,丢下一句“让吴良把那二十军棍收回吧!”便转身回了营帐。 …… 这一夜,未再被梦魇缠身的孟婉睡得堪称香甜。只是天蒙蒙亮时,被一些噪杂的声音吵醒,她刚起身披了衣裳,仓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进来两个腰身精壮的兵士,气势汹汹地直冲她而来! “怎、怎么了?”她惊恐的瞪大着双眼。眼前这排场,她不得不担忧起莫不是女扮男装的事东窗事发了? 来不及多想,连鞋子都未趿上的孟婉便被那二人拖着,就似那日拖女细作一样,毫不留情的将她拖去了校场! 第8章 犒赏 因为,你昨夜退敌有功。 冬日的晨风挟着未褪尽的湿气,打着呼哨卷拍在人的脸上,那寒意穿透皮层,直击骨血和五脏。 孟婉瑟瑟发抖的跪在校场上,膝下是碎石子和被冻得硬梆梆的泥地,左右各站着一位披甲执锐的精壮军士,她没有半分想反抗的心思,只乖乖的跪着,心底惶惶没个着落。 此时晓色初分,还未到练兵时辰,新兵们未起,整个校场上就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人刚刚去请吴将军了。 不多时,吴将军肃着张脸走过来,在孟婉身前站定,问她:“你可知罪?” 孟婉羽睫一颤,抬起冻得惨白的一张小脸儿,委屈问:“属下……犯了何罪?” 吴将军俯了俯身子,低声且严肃的道:“上回陆统领来,本将军只当你是不小心开罪了他,想着给你一次机会,便打发你去了伙房。可谁知你小子开罪的竟是王爷!这回你要本将军如何保你?” 听了这话,孟婉倒是略松了口气:还好,原来不是能要她命的那事儿东窗事发。 眨巴了两下眼睛,她便小心翼翼的试探:“王爷……可是还要将属下赶出军营?” 声音虽怯怯的,可她心底却开始殷殷期盼。 吴将军先是抬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片刻才略惋惜的复看向她:“还不如上回直接将你赶出去,起码省了这二十军棍。” 二十军棍? 孟婉怔愣片刻,很快便明白过来,她惶恐地将一双水杏眸子瞪大!“将军,您是说王爷要、要罚属下二十军棍?” 吴将军未应声,只略带同情的看着她。此刻不否定,便等同默认,孟婉不禁全身颤栗起来。彷徨的喘息,很快在眼前化作一片朦胧的霜雾。 在京城时她曾听过,有人当堂挨了四十笞杖,抬回家去便咽了气。男子尚且如此不经打,她一小姑娘,二十军棍,起码要她半条命去! 吴将军显然不想再多耗时辰,将身子转向一旁,冷漠道:“行刑吧。” …… 雁回山西边的水域,有艘渔船正慢慢的靠近山脚,作渔夫打扮的男子并不将心思放在河里的鱼上,反倒举着一个黄铜单镜筒,潜心贯注的眺望远处山脚。 “可看到了?” 这声音自船篷内飘出,渔夫微抖着手将镜筒放下,向着船篷方向转头:“看……到了。” “一只,还是一双?” “一、一树……”渔夫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说着。 “你说什么?”帘子咻地掀开,一个寻常布衣打扮的黑脸男子探出头来。 渔夫定了定心神,这回笃定的回复:“将军,是满满一树!” 那人似是不信,抢步上甲板,一把抢过镜筒来,亲自眺望!须臾,他也微颤着手将镜筒放下,怔忪了良久。 “周人果然狡诈!明明屯兵百万,却故意放出兵马不足十万的风声来,又民间募征混淆视野,这是想诱敌深入后一举歼灭?!” 这位布衣将军气得浑身发抖,忽而眼刀扫向渔夫,急急命道:“回营!通知下去,立即撤兵!” …… 半个时辰后,蛮兵突然撤退的急报便由斥堠兵传回。 牙帐内,陆铭堪堪将这个天大的喜讯禀报给李元祯,就见李元祯眼底掠过一抹深湛,融了笑意:“果然。” 昨夜见那个新兵挂了无数只鞋子在树上时,他便觉得有此可能,但同时也做好另一种准备,那就是蛮兵发觉细作落网,暗号泄漏,从而以为这满树鞋子是故意挂上去迷惑他们的。 不过反正蛮人当时打定了强攻的主意,那么死马当活马医,倒也值得一赌。如今赌赢了,李元祯也难免有窃喜之感。 他移步至书案前端坐好,打开个空白折子,打算写一封奏疏禀明此事。 王爷口中只轻飘飘的两个字,却绝口未提那新兵,陆铭觉得王爷兴许是忽略了,便提醒道:“王爷,此次我军能安然度过此劫,离不了昨夜挂鞋那小子的功劳,王爷打算如何赏他?” 第17页 李元祯提笔思量着这封奏疏该如何写,漫不经心的反问:“你觉得该当如何?” 就在昨夜,陆铭还对那小子颇为烦感,可那小子立此奇功,自然让他改观,便大方建议:“属下觉得不论是提拔还是犒赏,都使得。” 笔尖在纸上半寸悬停了片刻后,李元祯忽地又不想写了,遂将折子合上,笔往案上随意一扔,掀掀眼皮看向陆铭,这才与他认真讨论起此事来。 “一个新兵,提拔尚早了些,况且他也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并非有什么真本事,就此上位并不能服众。” 陆铭连连点头,觉得此话有理:“王爷说的极是,那不如赏他些金银,让他拿回去敬奉爹娘?” 李元祯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不达眼底,倒显出几分薄凉:“他的确立下奇功,可初衷却是要帮敌军细作完成心愿,若赏他金银便等同助长了这种不正之风,日后人人效仿,轻易便能被战俘蛊惑,军中岂不大乱?” 陆铭被堵得哑口无言,也终于揣摩出了王爷的意思:此事不易宣扬,那小子也没什么值得嘉奖的地方。 说完此事,李元祯又重新拾起笔来在墨池里润了润,想着这折子终是要写的。哪怕对父皇有诸多不满,可除了父子,他们眼下还是君臣。 正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噪杂之声,李元祯压了压唇角,面露不虞的往窗外漂了眼。 陆铭会意,立即道:“打从来了这些新兵,每日都聒噪的很,如今胆敢吵到王爷帐外了,一个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属下这就去给他们立立规矩。” 说罢,便转身出了帐子。 李元祯听力极佳,隔着门便可听到陆铭训斥新兵的声音。 “王爷体恤,让吴将军切勿对你们太过严苛,你们倒好,不思王爷的宽容厚待,反倒越发的军纪涣散,军营里也是你们打闹的地方?!” 见新兵们不敢言,他又接着喝问:“刚刚是为何事喧闹,说!” “回统领,是、是校场那边有个新兵正在挨军棍……” …… 堪堪落在奏疏上的笔尖儿,一个失神,便洇开了一小滩墨迹。李元祯握着手中的青玉笔管,低垂的眼帘下,瞳仁略缩了缩。 有新兵挨军棍…… 莫不是前晚他下的令,未及收回? 不一时陆铭复回帐内,那灰败下去的脸色李元祯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显然是昨夜交待他撤回时太晚,他便打算今晨再去下达,却想不到吴将军动作麻溜,天不亮就动了刑。 李元祯叹了一声,掷落笔管,起身一掠袍摆,大步出了牙帐。 已至卯时正牌,校场上新兵们站好了整齐的队列,在等吴将军的教习。而吴将军这会儿还站在队列的后方,对着趴在地上,半身浸着血的一个新兵叹了口气。 此新兵,正是孟婉。 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在抖,头脑昏昏沉沉,手下的泥地业已被她抓出了两道沟。 至于下半身,十军棍下去已是痛到极致近乎麻痹,全然不似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血从伤口处流出,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似一朵朵鲜艳的小花绽开,然后又迅速浸入到泥里。 站在她身侧的那两个兵士,手中军棍正高高挥举,眼看就要落下之时,却被突然闯入的一声厉喝截断:“住手!” 两名兵士连同吴将军一并侧首看去,却见是滇南王步履生风地走过来。 吴将军连忙拱手,两名兵士也单膝点地毕恭毕敬,正想唤“王爷”,就被李元祯挥手阻住,三人只得将话咽下闭了嘴。 李元祯的眼神未投向他们,而是眸光低敛,径直落向了趴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 孟婉虽痛苦地阖着眼,却尚有几分清醒意识,撑了撑眼皮翕开条缝,看到一片织金锦的衣摆,和暗绣祥云纹的赭石战靴。 “暂先将他抬去牙帐西边的帐子里。” 他又开了口,声音低沉微喑,却全然是一副能轻易决定一切的上位者口吻。孟婉不由皱了皱眉,心道莫不是二十军棍仍不能令那人解气,还要再囚了她严刑拷打一番? 这时吴将军悄然走近李元祯的身旁,用旁人听不到的极低声量禀道:“王爷,才刚刚打了他十军棍,您下令的二十军棍尚未执行完毕。” 李元祯未置一词,只目光扫向他,眼风如刀。吴将军骇了一跳,立时撤回身子,朝那二个兵士使了个手势,催促他们动作快些。 接着孟婉便被那二人一边架起一条胳膊,拖起来就走。她脑袋无力地垂搭着,任由他们拖行,也不知接下来那人会如何惩治她。 她累了……她真的累了呀…… 她阖上眼,听天由命的等待被那人发落,然而却听那人声音明显带着几丝怒气,斥责起那两名兵士:“若在战场上转移伤兵,你们就是这般对待?!” 他竟为她说话? 孟婉心中莫名,一度疑心是自己疼出幻觉来了。可下一刻,果然她的身子就被腾空抬起,较之先前可是客气了不少。 然后她就一路颠颠簸簸的,入了一个羊毛毡大帐。 若说外面还是凛冬的气候,那进了帐内说是春日也不为过。不知燃了几个炭盆,诺大的帐子里暖融融的,且有流动的风由风口灌入,身处其中并不觉憋闷。 孟婉被那两个兵士高高的扛在肩头,入了帐子便一路往最里侧送去。 第18页 沿途她看到堆垒着名人法贴的紫檀长案,赤金色柿蒂纹的软罗幕帷,白玉嵌云母的彩画屏风……这怎么看也不像囚人刑讯的地方。 最后她看到一张阔大的红木镶大理石的文柏眠床,他们将她放置到床上,就退了出去。 孟婉满心迷惑,想将帐内情形再看仔细些,可后背和屁股上皆有伤,她只能趴着,将脸艰难的侧向外面,目光定格在那面白玉屏风上。 未几,便听见木门开启又关阖的声音,接着见屏风上笼下一道细长的阴影,阴影越来越浓重,她知晓是有人走近了。 待那人影越过屏风,孟婉不由得一怔。 “王……王爷?” 她不敢置信的抬眼望着李元祯,哪怕先前已听到了他的声音,看见了他的袍角和战靴,可她都一直未敢确信那就是他。此刻看清了脸,才终于相信适才阻断行刑的人就是李元祯。 一边下令重责她,一边又阻断行刑,近乎以上宾之礼款待她住进这么奢丽的大帐里,这矛盾行径如何能出自一人? 她心中一时也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气恼,又或是畏惧、不解。这些复杂情绪齐齐汇至眼底,化作一汪莹然,可怜兮兮的望向李元祯。 李元祯在榻前站定,先是瞧了眼她的脸,继而目光向下瞥去,落在她负伤的背和屁股上。 孟婉下意识的想要抬手去挡,却被他突然俯身一握,温热干燥的大手钳住她的手腕,他语气算不上和善的命令道:“别碰伤口,本王会找大夫来帮你治好。” “为何?王爷为何……”疑问涌至嘴边,她却没敢说下去,心中的不解一旦说出,难免有怨责之嫌。 可既然她的疑问未问出,李元祯还是会意了。 “因为,”顿了顿,他松开她的手,站起后才继续道:“你昨夜退敌有功。” 第9章 愧意 一只没有藏好尾巴的小狐狸…… 金色的晨曦由窗子洒入大帐,斜斜的投在白玉屏上,映得通体发亮。李元祯立在前面,不真实得就好似屏上走下的一幅画。 可近在咫尺的孟婉没有心思欣赏这些,她的心思被伤痛和困惑占据着。“退敌有功”四个字已令她摸不着头脑,再加上“昨夜”,她就更加的迷糊了。 昨夜除了去给那个女细作挂鞋子外,她没做任何出格的事。 想到这儿,她心口猛地跳了下,难不成她昨夜偷溜出去挂鞋子的事,被滇南王撞见了? 她凝眉望着李元祯,牙齿微颤着启口:“王爷,您昨夜不会是看见——”她猛地收口,后知后觉的发现这话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一瞬间,那发烧似的感觉从脸颊一路漫向脖颈。 李元祯唇边扬起丝弧度,狭长眼眸低垂着,似在看一只没有藏好尾巴的小狐狸。 “嗯,”他声音微沉的应声,“看见了,你树爬得不错。” “王爷见笑了……”孟婉先是窘迫的笑笑,却也深知这种事并非打哈哈能过的。 既然李元祯已知晓了,她自不能再装没做过,必须得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才成,不然难保身上的伤痛不会再经历一遍。 她搜肠刮肚了一番,最后终于想出一套说辞。 “其实,其实属下觉得那晚王爷教训的极是,既然入了军营,眼中便应只有敌军和我军,不能心存妇人之仁,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是敌人都杀得!” 过去孟婉并不知,自己在阿谀逢迎方面也颇有前途。看来人只要逼到份上,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顿了顿,声量略低了些:“只是……那个女细作死后,一连两日入了属下的梦,说——” 她畏怯的掀了掀眼皮看李元祯,触上他的目光后又迅速垂下,一副欲语还休的挣扎模样。 “说什么?”李元祯平淡的语气里,似乎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官场上精明阴险的人见多了,偶尔和蠢货对对话似乎也颇觉有趣。 孟婉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一般接着说了下去:“她说做鬼也要回来报仇……” “哦。”李元祯淡淡的应了声,干脆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老神在在道:“杀她的人是本王,就算想报仇,何故去找你?” “大、大、大约是属下八字弱……比较适合跑腿儿传话。”她心虚的往下埋了埋脑袋,以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那她欲如何报仇?” “那倒没说……” 孟婉狡黠地眨了眨眼,大着胆子继续胡诌:“不过属下以前遇到过一位高僧,高僧说这世上有些人生前的怨念太深,死后便会附在鞋子上,久久不肯离去。若要超度他们,便要使他们的鞋子离地,挂至高处,这样风吹日晒不接地气,很快就会魂飞魄散了……” 李元祯颦眉,虽说早已看穿这小子嘴里没句实话,可还是忍不住较真挑错:“那位高僧到底是教你如何超度冤魂,还是教你如何令别人永世不得超生?” 孟婉一怔,回想先前的话,的确是错漏百出,不由又将脸朝下埋了埋,暗暗咬牙气恼自己。 之后她突然将手扶在头上,皱眉作痛苦状:“王爷恕罪……属下委实头疼的厉害,适才不知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李元祯冷眼看着她,颇觉无语。 不过今日蛮人退兵,他心情不错,面对眼前这个勉强可算作功臣的小骗子,他也没有要治罪的意思,先前那些浑话只当听个滑稽戏便过了。 第19页 坐了没多会儿,便听到两下低低的叩门声,李元祯知是陆铭已将军中医士传来,便准了声:“进。” 陆铭打头越过白玉屏风,身后紧跟着位年轻医士,二人一并向李元祯行过礼后,李元祯斜觑一眼榻上,吩咐道:“把他的伤治好。” “是。” 医士上前先观了观孟婉的气色,觉得尚好,又把了把她的脉,并未形成内伤,这才去瞧她后身的伤。 虽说隔着衣物,可粘腻的血早将布料浸透,此刻皱巴巴的贴裹在身上,腰臀之处起伏明显。被人这样聚精会神地细瞧,孟婉浑身不自在。却也只能咬牙硬撑着,生怕露了怯,便泄了底。 只是毕竟伤在皮肉,隔衣也仅能估摸出个大致的出血量,是以医士左手拂袖,右手探向孟婉的腰间,打算先将她的皂绔褪下来看看伤势如何。 就在医士的手摸上她束腰的革带之时,她忽而“啊——”一声尖叫,双手捂着屁股翻了个身,将身子朝向外面,屁股藏去里面。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不仅唬了医士一跳,自然也惊动了一旁的李元祯,他撩她一眼,语气颇为不耐烦:“你又怎么了?” “回王爷,属下、属下卑贱之躯,委实不敢污了王爷的眼,不如……不如……”她红着脸,眼神慌张地四下游移,寻不着个踏实落点,后半句话也始终未敢直言。 李元祯觑了觑眼,之后未置一言便起身出了帐子。 陆铭正想跟出去,走至屏风一侧却忍不住回头叹了口气,指着榻上的孟婉点了点:“你说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可知王爷还是头一回发慈悲!” 说罢他便追了出去,诺大的帐子里只剩下孟婉和那个年轻医士。 孟婉不安的抬眼看那医士,手依旧捂着自己的屁股。 那医士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当她是因刚刚激怒了王爷,怕他也会不闻不问一走了之,便宽慰道:“你放心,既然王爷有令让我医好你,我便会为你治了伤才离开。” 孟婉窘迫道:“不是,其实我也不想劳您大驾……不然这样,您看着随便给开点药,我老实喝了便是。” “可你伤在皮肉,仅内服是不行的,还得外敷。” “外敷我自己来便是!” 医士看了看她的眼,又看了看她的伤处,疑惑她自己能看见自己身后的伤口吗?可见她说的笃定,便确认道:“你确定自己能行?” “确定!” “那好。”医士低头在药箱中取出了个青瓷瓶子,嘱她每日早晚涂于伤处,另有内服的药每日会依时煎好送来。如此七日便可结痂,半月便可伤愈。 孟婉仔细记下,目送医士出了帐子,这才将提了半日的心缓缓放下。 松下心劲儿,痛觉神经便似突然开了窍,后身的疼痛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她拔开木塞,将手指伸进瓶子里挖了一点药膏出来,尝试着往后身发疼的地方抹去…… 半个时辰后,孟婉额上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她一动不动的趴在榻上,看着手中的青瓷药瓶,这才意识到自己涂药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盯着那瓶子看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先前李元祯说的那些奇怪话。 她退敌有功? 难不成还真是那些鞋子令蛮兵退缩了? 孟婉百思不得其解。 …… 随着老街上积雪的消融,西乡的热闹气儿也终于回来了。 喜凑热闹的婆娘们或三五扎堆,坐在街边绣些花样。或相互串串门,讨杯热茶叙叙年齿,以增进邻里情份。 总之在这条充满故事的老街上,想完全关起门来朝天过,那必是不行的。 孟婉走了这么多日,钱氏和孟佺也渐渐心态平和下来。毕竟荒唐事已经作下,现下若想翻悔,便等同直接要了孟婉的小命。 既然走到这步,他们也只能将错就错,尽力去守护好这个秘密。当务之急便是先要解决“孟家的儿子投了军,可不见的却偏偏是女儿”这个难题! 毕竟官府有造册,孟家一儿一女,儿子投军,女儿未嫁,待自闺中。 若想瞒天过海,那么首要的一点便是要将家里这个儿子,变作女儿…… “温文啊,你过来。”钱氏隔着窗,朝院子里正和泥巴玩的孟温文招了招手,脸上笑容略僵。 孟温文早就饿了,娘这一叫,只当是有好吃的给他,立马拍拍手上的泥,兴高采烈的进了里屋。乖巧坐在娘身边,一双眼满含热切的落在娘手里捧着的一个木匣子上面。 钱氏缓缓打开盒子,露出几朵鲜艳的绢花,取出其中一朵粉红的放在儿子头上,仔细比量了比量…… 第10章 奖赏 属下不想当兵了。 长长的夜,伴着身后火辣辣的痛,注定难眠。 在榻上趴了整整一个白日的孟婉,入了三更倒越发精神起来,伸手够过一盏小灯点亮放在床头。 微弱的烛光将睫羽拉得愈显浓长,在下眼睑投落出一小片扇形阴影,轻颤着,掩在其下的温柔眸光凝在左腕的镯子上。 镂空的金叶将冷玉层层包裹,繁复又隆重,她无比珍视的用指腹轻轻摩挲,将那金叶和玉面擦得格外闪亮。 “太子表哥,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孟婉口中呢喃着,猜想他现下过得好不好?逃亡途中会不会也如她一样狼狈,弄得一身是伤? 第20页 这些问题想着想着,渐渐就有了困意,也不知在后半夜的哪个时辰,她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还未大亮,但屏风外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将她吵醒,她艰难地睁开眼揉了揉,隔着屏风看到有人影在外间晃动。 不禁将心一提:“谁?谁在外面?” 那影子迟疑片刻,很快便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是陆统领。 孟婉想不通陆统领此时来她帐内做什么,但军中规矩不敢忘,先敬称一句“陆统领”,接着便作势要下榻行礼,却被陆铭扶着胳膊给拦住了。 “你带着伤就不必行礼了,我只是帮王爷来取几本地志,这便走。”他晃了晃手里的一摞册子。 陆统领的手劲儿极大,只如这样随手一拦,便将孟婉定在那儿动弹不得。孟婉虽不必行礼,却也不好趴在榻上说话,顾念着身后的伤,她也坐不得,是以只好跪在榻上。 目光扫过陆统领手中的书册,以及帐内那些堆满书籍的架格,孟婉心中突然有个猜测:“那么这里原来是……” 她不确定的一顿,陆铭便将话接了过去:“这里原本是王爷充作书房用的帐子,昨日破例恩准你过来养伤,许多东西都还未来及收拾。” 难怪,昨日被抬进来时她便觉这里有些奇怪,明明是军帐,却布置得如此奢雅,原来竟是李元祯的书房……可是他为何要如此善待她? “那个……陆统领,属下心里有个疑惑……”她怯生生的抬眼皮看陆铭,声量有些没底气的低了下去:“不知,能不能向您请教?” “哦,说吧。” 陆统领的语气不咸不淡,叫人难以辨别他的耐心有多少。 孟婉略难为的低了低头,吱吱唔唔的说道:“那个,就是,属下住在这么好的地方,有些惶恐……而且昨日王爷还说了句很是奇怪的话,属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何话?” “王爷说、说属下……”她语气越发艰涩,紧拧着眉道:“退敌有功。”这四个字她一字一顿,显然自己也觉得不可捉摸。 孟婉留心观察着陆统领的脸色,发现他神态淡定,并无惊奇,显然对此事也是知情的。 陆铭想着王爷既然给这小子点明了,那他也没必要特意隐瞒,便如实将那晚撞见她在北山的白杨树上挂鞋,恰恰与细作的暗号相合,从而混淆了蛮人的视线,致使蛮人退兵这些一一道来。 孟婉听得自是目瞪口呆。 半晌,才不敢置信的拿手反指着自己:“真的是我……退了敌?” 陆铭点点头:“嗯,算是吧。” “那、那这算不算……立功?”她喏喏的问,一双水杏儿似的眸子闪闪发亮,显然是在期冀着什么。 陆铭反问她:“你挂那些鞋子时,想的可是迷惑蛮兵?” 孟婉实诚地摇摇头。 “王爷说了,你这顶多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丢下这句,他便抱着书册转身绕过屏风,出了帐子。 孟婉怔怔的在榻上跪了好一会儿,力气似是随着那星子希冀一并被抽离了一般,身子越发瘫软,像是散了架。最后她重又趴了回去。 适才她还殷殷盼着能以此功勋换得自由之身,求李元祯放她卸甲归家,可原来在他们眼里,这并不算立功,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正愁闷着,门口又传来动静,这回来的是昨天那个医士。 医士将冒着热气的药端给孟婉,见她神情恹恹的,便主动问起:“你可是还在为昨日惹王爷不快而忧心?” 孟婉心思根本不在这处,只随意的点头敷衍,接着便听那医士道:“大可不必。” 孟婉回神儿,认真看着医士,便听医士接着说下去: “王爷还是仁慈体恤的,适才我去回禀你病况之时,王爷道你原本立功乃是无心插柳,故而并不打算赏你,可昨日你偏偏又吃了些苦头,便让我来转告你,他准你想好要什么后,去找他讨个赏!” 两道精光迅速掠过孟婉漆黑的眼瞳,她骤然来了精神,“当真?王爷当真如此说?” 医士郑重地点点头,然后拿调羹在药碗里搅了两下,端给她喝。 待医士也走后,孟婉便抑制不住的开心起来,直乐得合不拢嘴。 简直天赐良机! 这哪里还用想?自然是去求李元祯放她出兵营! 方才医士说刚刚去向李元祯禀报过,也就是说李元祯这会儿已起寝,且正好得闲。以防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随时变卦,孟婉便决定打铁趁热,捡着他这会儿心情好,去将心意表明。 拿定主意,她便也不管此刻身上的伤还未好,随手从床下摸出了根棍状物件作拐,拄上它一瘸一拐地出了帐子。 滇南王的牙帐仅离此处二十余步,孟婉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很快便到了帐前,正欲再向前靠近一步,就听得“咔嚓”声响,两名披甲持锐的军士在她面前架起了X字戟阵,唬得她浑身一凛,退回了半步。 “什么人?胆敢无王爷传见擅自接近牙帐!” “有有有!”孟婉底气十足的解释,“医士刚刚来求见过王爷,就是王爷说我可以过来见他的。” “可有手谕?”那二人依旧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那倒没有,”孟婉咂了咂嘴,有些小委曲,但仍在据理力争:“不过真的是王爷让我过来的,不信你们可以进去核实啊。” 第21页 “我们没有收到口谕,你也拿不出手谕,如何能放你进去?快走吧!”说着,那两个军士便拿手中长戟驱赶她。 孟婉本就瘦小,加之眼下受了伤更是站不稳,被他们一驱,便直接摔倒在地上。撞到身后的伤口,难免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忍不住痛嘶了数声。 那二人还想上前再轰,帐内适时飘出一句:“让他进来吧。” 约莫是外头动静闹得大了,传到里头,让李元祯隔着门就知晓了个大概,故而也无需再多问,便径直恩准。 既然王爷有了话,那二人自不敢再放肆,面上虽不屑,但还是上前递了把手,将孟婉给搀起来。 虽略觉委屈,但想到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孟婉便不与他们计较,拍了拍身上的土,也顺带收拾了下心情,入了牙帐。 虽是头一回正式觐见滇南王,但规矩孟婉还是略知一二的,她弯腰垂首,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身前,脚下躞蹀,不敢如平时那样大咧咧的迈步。 滇南王的牙帐大得出奇,乃是用牛皮捆了羊毛毡制成,有立柱支地,不似其它军帐那般简易。 以倒栽绒的毯子为地衣,铺满大帐的每个角落,绵软厚实,涉足其上便似踏上了云端,有飘然若飞之感。 只是现下孟婉不良于行,这毯子便成了陷她深入的泥沼,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待她好容易走过一大片空地,恭顺低垂的眼界内出现了一张雕花漆木长案后,她便缓缓抬起头来。视线甫一触及那双赭石皂底战靴,她便立即跪地行了大礼: “属下拜见王爷。” 此次拜见滇南王,于她而言有多重要自不必说,礼数上是万万不敢出任何差错的。 长案后是一张楠木嵌象牙雕有狮虎兽的宝座,整个座面被李元祯玄色的袍摆和氅衣委满,庄肃赫咺。 他将手中一个类似奏折的本子合上,掷在案上,垂眼看她:“这么快就先想好了?” 她抬眼对上他,认真地点点头,先是谦恭道:“属下所立之功,实属歪打误撞,本不该居功。”顿了顿,蓦地将话锋一转:“但得王爷抬爱,愿意施恩属下,而属下也恰恰有一不情之请……” 于李元祯来说,官场上虚与委蛇玩弄文字的人已见得够多了,如今在自己帐中见个新兵也敢班门弄斧,让他颇为不爽。 不过他面上倒也未显,反倒淡出抹莫名的笑意,继而薄唇轻启,语气冷冽:“若你七内字还说不完,本王便将这个恩赏收回。” “属下不想当兵了!” 情急之下,近乎是不加思索的,孟婉就将心里话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说完了才开始汩汩冒着冷汗! 这是多大逆不道的一句话啊?她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如此隐晦的愿望怎能直言不讳?起码应该先拿爹爹的病重、娘亲的不支垫吧垫吧,如此方能显出她的无可奈何、情有可原。 她忍不住偷眼往上望去,果然见李元祯的脸色比先前还要冷得多,双眼微眯着觑瞧自己,似在下什么狠念头。 她顿觉浑身恶寒,后背涔涔一片,寒意似条吐着信的小蛇,在她未愈的伤口上蜿蜒爬行,又凉又痒…… 第11章 讨赏 除了苟活已无二愿 不想当兵? 晨曦自顶窗斜斜扫在李元祯的脸上,一侧面庞分明而深邃,一侧却似沾染了白霜,眉宇间俱是寒威。他高踞宝座,监视着跪于地上的这个瘦弱新兵,面色一点点化为冷白。 军中除了兵,便是带兵的各级将领,他还真打算借这次误打误撞的“立功”索求擢升? 而孟婉也有心找补,苦巴着一张小脸儿,期期艾艾道:“王爷,属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的爹,生了重病卧榻不起,娘的腰也不好,在家照顾着爹便不能再做其它活计……家中没了属下这个顶梁柱,一时箸长碗短,日渐拮据……” 她兀自阐述着自己对于整个孟家的重要性,而这些啰啰嗦嗦的话落进李元祯的耳里,却只有一个意思: 她还想讨要赏银。 李元祯眸色渐深,似一落不见底的深渊,他险些就要被这个新兵的贪得无厌给气笑了。 帐内良久没有任何动静,孟婉隐隐觉出气氛不对,瑟瑟发抖,悄悄抬眼想看看李元祯的面色。才抬至一半,就被他骤然掠起袍摆的动作吓得又垂了回去。 他竟起身了! 孟婉不由将心弦绷得更紧,眼珠不安地四下游动,惶惶没个落点。可这些小表情落在李元祯的眼里,就像在看一只满是狡黠心思的小狐狸,只消眼珠子稍一转动,便又能编出一句瞎话来。 厚底皂靴踩在蔓草纹的金丝线毯上,无声无息,孟婉再抬眼时发现李元祯的袍裾已就在眼前伸手可及的距离了! 她心上的那根弦似突然被人猛弹了下,直震得身子一颤,后续还有绵长的呜咽之声在心底久久不散…… 李元祯虽垂眸看着她,眼中却尽是漠然,低抑的声音自喉中不疾不缓地溢出:“好,你所请求之事,本王准了。” 他看似不虞,却还是应了她的请求? 孟婉心中一喜,正想叩头谢恩,就听李元祯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淡淡继续了下去:“倒真是个孝顺的孩子,这时候了还不忘给爹娘留下点什么,本王还以为你会更珍惜自己的小命,先求另一桩更为要紧之事呢。” 第22页 这话不禁让孟婉脸上的笑意僵住,她眨巴眨巴眼,睫羽乱颤,疑心自己听错了,“王爷,您刚刚说……属下的小命?” 李元祯缓缓蹲下身来,即便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二人的高低差距依旧明显。 他眼风随意的扫过她的双眼和鼻尖,一路划向她的手,然后抬手夺下她手中充作拐杖的棍状物件。他将东西横举至她恭顺低垂的眼帘下。 “可知此为何物?”他语气平静,似是真心实意在与她共同鉴赏某物。 孟婉仔细看了看那东西,上面虽刻绘着精致花纹,但圆滑细长,看不出有何异常。 “棍儿……啊” 她不确定的抬眸看他,似在求索最终答案。 那一刻,她笃信自己当真看到了李元祯的唇角微微翘动了下,这位滇南王,居然对着她展露了个微不可察的笑容! 不可否认,若非身份的鸿沟加之性情暴戾令人不敢觊觎,否则这样俊极无俦的男子,任哪个姑娘见了都要心中发紧。 可如此要紧关头,这样轻浮的念头居然在她脑中闪过?孟婉暗恼自己的荒诞走板,迅速收敛了视线,将双眼别开他的脸,重新落回到那根平平无奇的棍子上。 李元祯正心情颇佳的把玩着它,修长的手指捏着它凌空一转,在指尖儿旋了数圈才又稳稳落回他的掌中。他紧紧握着它,往孟婉下巴前逼了下,直逼得她高高抬起下巴来闪躲。 她视线被迫再次与他对上,四目相接,就听他平淡地道:“此物,乃是圣上御赐的节杖,既代表君王的信任嘱托,也代表权利地位。” 而她刚刚却拿来当拐拄地? 孟婉眼瞪得如铜铃大小,先前才闪过的那些绮丽心思瞬间便抛至九霄云外,眼前再没有什么神姿峰颍的公子,只有索命的阎罗大王! 然而这噩梦至此并没有告一段落,因为就在孟婉悚然失神之际,李元祯另只手轻轻转动了下节杖的一端,那棍子霎时分成两部分,短的一端贴着孟婉的脖颈抽出,寒芒闪现,竟是一把刃锋陵劲的棍剑! 这委实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骇得孟婉整个身子向后仰去,却因有伤撑不住脚,而直接摔倒。 李元祯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甩着那剑在她眼前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口中颇有节奏地道:“刚刚仅是其罪一。其罪二,非本王贴身侍卫,携兵器入牙帐者,死罪。” 伴着这话的最后两个字,李元祯站起,手中棍剑不偏不倚的架在了孟婉的脖颈上。 冰凉的寒铁贴着肉皮儿,再深半寸便可见红。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比“惊惧”更先到的情绪是“懵怔”,那剑已架到脖颈旁两息功夫了,孟婉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那丝凉意。 脖颈乃经络交汇之处,易敏易感,那股寒铁带来的冷意很快顺着她的奇经八脉,通往四肢百骸…… “你可想清楚了,到底要讨个什么赏?”李元祯的声音低沉带着重量,从孟婉的头顶压下来。 “饶、饶命……”她哆哆嗦嗦的启口,此时除了苟活已无二愿:“求王爷饶命……” “不求其它了?” “不、不、不敢了。” 李元祯若有似无的颦眉,“是不敢,还是当真没有了?” “没、没了!”孟婉坚定如铁。 那把冰凉的剑终于自她脖颈移开,李元祯将剑收回节杖内,面沉如水的转身回了宝座。他信手取过案上的折子看着,岁月静好,仿佛先前这帐内不曾有过刀光剑影。 他不发话孟婉自不敢离开,规规矩矩的跪好,直待李元祯将手中折子全看完了,才掀了掀眼皮看她,疑惑道:“既讨完了赏,怎的还留在这儿?” 他往左右瞟了瞟,调侃道:“是喜欢本王的帐子暖?” “不敢,不敢……属下告退。”孟婉磕了个头,这才躞蹀着步子退了下去。 奈何她杖伤未愈,步履艰难,这一小段路跌了两次,每次都换来李元祯的侧目,以一种难以琢磨的眼神望着她。 之前拦她的两个执戟郎依旧守在门前,此时再看他二人,孟婉只恨自己先前不听好人劝!若那时打道回去了,哪还有后来这一遭险? 她用力吸了一口帐外的新鲜空气,暗暗庆幸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机智化险为夷。 只是回了帐子后,她趴在床上算了算,这一趟似乎是白跑了…… 第12章 木函 不能碰!不能碰! 养伤的日子很是难熬,孟婉除了每日要想尽办法避开旁人视线自行涂药外,还得被灌下各种苦涩难咽的汤药。 不过也有值得开心的事,那就是她既不用随着新兵晨训,也不必去灶间干活。整日避世一般躲在这间帐子里,睡不好,却也累不着。 这日医士又送了药来,见她已恢复了七七八八,便道:“其实你也不必整日在帐内呆着,偶尔可以出去活动活动腿脚。” 听到自己终于可以外出走动了,孟婉极为开心,当即将剩下的小半碗药一口气干了,然后站起,“那医士,我送您吧!”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与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医士已算相熟。 医士笑着点头,背上药箱同她一并出了帐子。 从此处往药局去,要路过中军大帐,临近时孟婉下意识的往门处瞥了一眼,恰巧看见有人在门外等通传。青布袍红织带,这是皂隶公差的打扮。 第23页 “咦,官府的人来这儿做什么?”她微微纳罕,侧头看着那人。 医士也扫了眼,“府衙的杂役罢了,想是益州刺史有信要给王爷。” 二人边走边说,声量不高不低,却引来那公差的注意,他扭头往孟婉的方向瞧。甫一看清那人的正脸,孟婉登时傻眼,兔子似地一下窜至医士的右侧! 借他的身型和药箱遮挡,她架起他的一侧胳膊连拉带推,迫使他加快了步子! 孟婉怎么也没想到,在军营里居然还能撞见熟面孔! 刚刚那人,正是押送孟家人到西乡来的那个公差,若被他撞见,孟婉也不确定自己能否被认出来。 远离中军大帐后,他们停了下来,医士甩了甩被孟婉扯了一路的袖管,不解她先前的出格举动,凝眉看着她,似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孟婉则弯腰喘了半晌,直起身子时挤出个笑脸儿来:“我就是突然想练练腿脚……那个,就送医士到这吧,旁边就是伙房了,我想去看看周叔他们。”她的手指着与药局和牙帐皆不相同的方向。 医士也不多言,点头笑笑,就此与她分道扬镳。 孟婉是当真往伙房去了,医士却只佯装往药局方向走了几步,见孟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后,他便原路折回,去往中军大帐。 王爷交待过,若发现这姓孟的新兵有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务必及时禀报。而刚刚,他虽竭力掩饰,可显然与那刺史府的杂役认识,且有着需要避嫌的关系。 医士如实将先前发生的小插曲禀告给李元祯,李元祯平静的听完,命他退下,之后目光久久地落在手中一封赤红描金的邀贴上。 这是益州刺史蔡尧棠刚刚命人送过来的,虽则此次邀宴借的是赏梅之名,可字里行间却流露出对一场大战骤然消弭的庆幸之感,甚至还提到了那个歪打正着破了敌军暗号的小子,称他为“小英雄”。 李元祯倏地将那封邀贴掷到面前的案上,眼向身侧一乜:“你怎么看?” 陆铭剑眉微颦,略思量了思量,便将心中所想如实道来:“这蔡刺史是太子一党,这些年虽不敢明来,暗地里却没少帮着贵妃和太子给王爷下绊。如今贵妃被斩太子被废,他便急于向王爷靠拢,属下觉得此人未必可靠。” “本王指的不是这个。” 李元祯轻阖上双眼,伸手在眉间捏了捏,“蛮人突然将压境的二十余万大军撤离,如此大的动静,蔡尧棠知晓并不稀奇。可姓孟的小子无意中破了蛮人暗号之事,即便在军中知晓的人也没几个,他又是如何这么快知晓的?” 陆铭双眼一瞪,犹如醍醐灌顶:“王爷是说他在军中有眼线?” “呵,”李元祯冷笑一声,“有眼线不足为奇,奇的是他的眼线居然已耳目通达到了如此地步。” “知晓此事之人皆为王爷的心腹属官,也是军中高级将领……”想及此,陆铭禁不住心头漫过一丝凉气儿,委实难以想象这些人里竟会有人叛附于外。 “你忘了还有一人。” “王爷是说那个姓孟的?可上回见他挂鞋之时,王爷不还说相信他不是细作?” “本王只是说她不会是蛮人的细作,并不代表也不是蔡尧棠派来的。此次募兵,正是安插眼线的最佳时机,兴许蔡尧棠就是看中了此人矮小瓜怂,不易被怀疑。” 陆铭茅塞顿开:“难怪刚刚医士来报他和刺史府的杂役认识,且鬼鬼祟祟!” 不过稍一顿,他又有些想不通的吸了丝冷气:“可既然这小子瓜怂懦弱,蔡刺史又怎会认为他可靠?” 这道理再浅显不过,李元祯略不屑:“只要拿捏住软肋,胁迫怂人为自己做事并不难。”说到这儿,他正好吩咐,“你派人去查查姓孟的家境如何,看看家中都有些什么人,近来可有异常之举。” 说着,他起身走至紫檀木橱前,打开门扇,取出一只金银平脱嵌螺钿的朱漆木函,交到陆铭手里:“这不过是些地方官员寻常的问安函,但他若当真是蔡尧棠派来的,会对这个感兴趣。” 陆铭立马会意,将木函收进怀里,辞过礼后转身出了大帐。 李元祯负手立在帐窗前,盯着棂子上镂绘的百子戏花纹久久未动。 若与蔡尧棠有首尾之人是他的心腹将领,便如同自断一臂。可若是那个姓孟的小子,解决一个新兵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不费吹灰之力。 那将是最好的结局。 正这般凭窗思索,就见窗外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路过,不是姓孟的小子还能是谁? 孟婉刚刚去伙房看了周叔,正逢给将领们开火备小灶,她也混了几口樱桃肉吃,此时嘴里不再只有那苦涩的药味儿。吃得开心,她便似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往回去,殊不知这一举一动皆入了别人的眼。 回到帐前,孟婉见陆统领刚好从里头出来,便行了礼,“统领可是来帮王爷取东西?” “哦,这回不是取,是王爷有些重要的书信要放回书房。” 说罢,他又佯作不放心的指着孟婉鼻子认真叮咛:“你可要切记,王爷书架上的东西一个也不许碰!碰一下就……”他掌锋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是……”孟婉战栗着应道。 恭敬的目送陆统领走远,她才回了帐子,虽说架子上的东西借她一百个胆儿也不敢碰,可她还是禁不住好奇往那边瞥了一眼,很快便发现多了一个朱漆木函。 第24页 只是那木函放置得有些随意,一个角架出了台子,悬着,让人看得心慌,总觉得不小心碰一下就会掉。 她凑上前去,盯着那个木函看了看,纠结要不要将它往里推一推?可是踌躇半天,双手还是谨慎地架至胸前,提醒自己:“不能碰……不能碰……” 边说着,她小步往后倒去,倒出了一尺之距后,就在心渐渐放宽时,因先前一路蹦跳而松脱的一截裹伤纱条从腿上落下,被她踩在了脚下。 这一绊,孟婉的身子晃了几晃,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第13章 奖赏 会否王爷也要她……做太监?…… 先是“嘭”一声,胳膊撞在架子上!继而是“啪唧”一声,孟婉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齐着她身子摔落的动静,还有另一物落地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孟婉顾不得自己身上疼,遁声蹙眉往一边瞧去,发现果然是那个朱漆木函被她带了下来,脆响便是其上所嵌的四合如意螺钿花头迸裂的声音。 她小心捡起一个碎片,拿在手里看了看,喉咙不自觉发紧……有大祸临头之感! 随后她将盒子和零落的几片夜光贝一一拾起,按照原样摆回到架格上,心中暗暗盘算着是老实上报好,还是装作不知好? 若老实上报,听陆统领那意思怕是要吃些苦头了,保不齐又是二十军棍下来……孟婉的手不自觉就捂向了屁股,有些疼惜自己。 算了,那还是就装作不知吧!起码拖些时候,等她旧伤好了再去领罚。 是夜,更深人静时,估摸着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了,孟婉便悄悄起身点了一盏小灯,抱着那个朱漆木函来到紫檀长案前。 先前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得既然都决定拖一段时日了,不如干脆尽全力掩盖下此事,来个瞒天过海。 她将融化的蜡油一点点滴在空隙里,然后将那些碎片小心翼翼的粘了回去。为了不使新粘的部位凸起,她又拿各种趁手的小工具敲敲砸砸一番,最后双手捧着嵌合一新的木函细细端看,一脸的满意。 接缝处已看不出明显异样了。 再过几日伤好后她便会离开这个帐子,到时进进出出的人一多,即便哪日暴露了,也不好溯源,她便可置身事外了。 这样美滋滋的忖着,孟婉将弥缝好的木函放回原处,如初时那样一个角悬在外头,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任何破绽了,这才称心遂意的回了榻上,吹了灯,继续睡觉。 帐外月明如水,星斗阑干,李元祯踱步回帐。 远远一队巡夜的兵士正欲朝他见礼,却被他拂袖阻住,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去巡逻。 他驻足在原地,微微侧首,瞥了眼身后暂给孟宛养伤的帐子,眉间蹙起浅浅的痕。 窥牖并非君子所好,可若能就此辨明忠奸倒也使得。 先前孟宛鬼鬼祟祟将木函放回架格上的一幕,恰巧被他收入眼底,想来那小子已看过木函里的东西了。想不到蔡尧棠在军中安插的暗线,竟还真是他。 李元祯抬脚慢步走着,视线落在眼前的一小片泥地上,见一只搬运着碎粮的蝼蚁正缓慢的爬行。他有意将步子压得更慢,盯着那小贼细瞧了两眼。 诚然,想将这只偷粮的小贼踩死只需抬抬脚,再简单不过。可若蚁后不除,只除工蚁,那么日后还会有数不尽的蝼蚁会爬去粮仓。 若想将它们根除,便要连窝也端了,那就得有点耐心,让它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看它要将粮运往何处…… 晦淡的夜色下,那略微撩起的一侧唇角,邪魅又粲然。 * 翌日天亮,孟婉这厢还没大醒,就被“哐当”一声响惊起! 有人进来,且听动静还不甚客气,竟似踹门而入。 她连忙拢了拢发髻,蹚上鞋子下榻——打从进入军营后,她就再没敢将束发在人前松开过,就连睡觉时都束得板板正正,生怕被人撞见泄了底。 待那人大步流星地转过屏风,孟婉方知这个极不客气的人就是陆铭。 “陆统领,您这是……”她受到惊吓似的抬眼望着他,欲言又止。 因着入营第一日时陆统领曾帮她解过围,免了新兵的赤膊操练,故而孟婉一直对此人颇怀感恩,印象中他还是头一回如此蛮悍,让人忍不住往坏事上想。 陆铭不屑地哼了一声,开口却道了一句:“恭喜!” “啊?”孟婉呆愣住,隐隐觉得这是句反话,立即便想到昨日被自己摔坏的那只木函,眼光不自觉便往架格处瞟去,心想莫不是被发现了? 失神间,就听陆统领将话说了下去,“自今日起,你可以去王爷近身伺候了。” “啊?”孟婉疑心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复问一遍:“陆统领您、您刚刚说什么?” 陆铭挺拔高壮,立在孟婉面前宛如半垛城墙,将外头光亮挡去了大半,他眼神极为傲慢的睥睨着面前这个矮小的新兵。今早他便从王爷处得知了这小子果真是蔡刺史派来的暗线,如今焉能有好态度? 不过气归气,王爷的吩咐他总得传达明白,于是耐着性子详细道:“我说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往后就去伺候王爷吧。王爷之前身边有个桓安公公,奈何前阵子家中出事,王爷特许了他回京,一时间还没找到个细致的人来接手。军中莽夫居多,你看着倒算干净机灵,就你吧!” 第25页 这事情来得猝不及防,孟婉一时语塞,只懵怔的眨巴着眼,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推脱。 还不待她将事情缕明白,陆统领便不耐烦的催促道:“怎么,高兴傻了,都不知向王爷谢恩了?” “谢……谢王爷赏识。”她茫然着应付道。 “向王爷谢恩,自是要你亲自去叩头谢!” 说罢这话,陆统领转身兀自出了帐子,独留孟婉还怔在那儿,一副大难将至却不知所措的无助模样。 沉了须臾,她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来,继而浑身瘫软地委到榻上,全身骨头似被人抽离了一般。 才得到片刻的安宁,就听重重的脚步声复又折回,还不待她撑起身子,就又听见陆统领粗犷的声音在头顶炸响:“还不快去!” “去去去!” 孟婉就像只没有自我意识的木偶,提线握在旁人手中,只要一提拎,即便她再不情愿也得跟着动起来。 是以不敢再有片刻的耽搁,迅速起身简单理了理仪容,便老实地跟在陆统领身后出了帐子,亦步亦趋往隔壁的牙帐去。 门前,陆统领驻步回头觑她一眼:“你先在外头等着,我进去帮你通禀一声。” “有劳统领大人。”孟婉躬身侍立在帐外,垂落在地的视线看着陆统领的锁子锦铠甲的毛缘边闪入帐内,心内一片怆慌。 短暂的等待时间里,她无比祈盼喜怒无常的滇南王能在这时脾气发作:嫌弃她瓜怂蠢笨,觉得她不配近身伺候,命她滚蛋。 是的,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过,真心诚意的希冀着自己被人嫌弃。 然而不多时,陆统领便出来了,语气平和道:“进去吧。” “是。” 孟婉嘴上虽乖巧应着,可双脚却似灌了冷铅,迟迟迈不动。最后还是陆统领委实嫌她磨叽,伸手在她后背推了一把,她这才踉跄着跌进门去。 还不待站定,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裹挟着轻蔑从屏风后面传来:“你是当真不会正经走路,还是军棍打少了没能教明白你军中规矩?” “属下失礼……还求王爷宽宥……”她两腿一软,就势跪在了地上向李元祯行礼。 默了片晌,那低沉的声音似带薄嗔:“你是要本王扯着嗓子问话?” 这是嫌她跪得远了。 “属下不敢……” 孟婉忙不跌起身朝前挪了十数步,提着一颗心重新在屏风前跪正,恭恭敬敬的道:“属下求见王爷,是想来谢恩的……能得王爷青眼,准许近身伺候,着实让属下受宠若惊……” 她怯生生的抬眼,望着屏风上那道斜卧着的模糊身影,即便如此不真切,也有矜贵之气穿屏而出,迫得人打心底里敬畏。 恍若神澈之影,皎如玉树,可偏偏这副美好的皮囊下,却是一副……一副那样另人生畏的心肠。 孟婉咽了一口,润了润干涸的喉咙,这才忐忑道:“只是属下愚钝,想不通为何王爷会愿用属下这等笨拙之人……”她声量越发的低了下去,到最后几字便只如蚊呐。 就见屏风上那道身影动了动,终于从榻上起身,旋即便绕过屏风,露出了真容。 帐内暖意融融,李元祯只着一袭霁青的梨花袍,堪堪小憩加之碳火炤燎,面上泛出淡淡的红光,倒叫他难得有了几丝人间烟火气。 李元祯缓步走至卑微伏于地上的孟婉跟前,只随意睨了一眼,连个细微表情都未给她,反问道:“上回不是你来求本王,不想再当兵的?” 神色难辨喜恶,语调也没一丝起伏,他接着说下去,就好似真的只是就事而论:“你有功在先,本王准你心愿在后,你既向本王求了此事,本王自是不能反悔。自今日起,你便接了桓安的差,在本王帐内做个贴身伺候的内官吧。” 饶是这牙帐内上好的银丝炭燃得正劲,孟婉却觉通身恶寒。李元祯口中说出的每一字,都似一捧雪填至胸口,一颗心如坠冰窟! 她立了那么大的功,不赏也就罢了,现下居然让她来接替个小太监伺候人的活儿…… 不对,等等! 她既接了那个桓公公的职责,会否王爷也要她像桓公公一样……做太监? 第14章 侍奉 手腕被箍在了他的掌心里 硬梆梆的冻泥路面上,堪堪能撇下拐走路的孟婉,正双手端着一只铜洗往滇南王的牙帐送去。 适才王爷甩给了她一本小册子,让她日后就照着上面所列的做。这是之前桓安公公所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行又一行,足足列出了两尺长的格目,让人着眼便是一阵眩晕。 孟婉只得先抛开那些细碎的喜恶,择了依时要做的要点记在心里,譬如几时该唤醒,几时该打水伺候盥洗,几时通知灶间备饭,几时吹熄外间的灯烛…… 其实王爷在益州有正式的府邸,仆婢如云,只是那些仆从他不会带来营地。下榻军营时,里里外外便只有桓公公一人伺候,当然,现在这个重担已转至孟婉孱弱的细肩上。 她推开门扇,重新将地上的铜洗端起进了帐子,又将铜洗放在地衣上,转身再去将门阖好,生怕冷风灌进来。如此,再弯腰将铜洗端去梳洗架上。 梳洗架就在罗汉榻的一旁,李元祯握一卷书坐在榻上,微微掀起眼帘,目光跃过书页的上缘觑她,无端就想起上回站在帐外,目睹她从井中打水的繁琐场景。 第26页 想着她将一块大石头从桶内抱进抱出,他默默叹了口气,将书合上,抬手试了试水温。 冷白修洁的长指在水中轻轻一撩,带起一小片水花,伴着水滴淅淅沥沥落回水面的轻响,低抑的声音自他喉咙溢出: “凉了。” 孟婉隐隐觉得是他有心刁难,以细如蚊蚋的声量为自己鸣冤:“可属下是依照桓公公册子上的配比……二舀凉水兑一舀滚水……” “是你脚程慢了。” 闻言孟婉微怔了下,想来自己先前的解释已被李元祯默认为狡辩,因为刚刚他扫过来的眼神里满携着不虞,这令她有些胆寒。 虽未明确开口,可示意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她再重新打一盆水来。 孟婉不敢怠慢,忙端着铜洗出去,很快又重新打回了一盆水来。今次她算好了自己的脚程,照比桓公公的水又多加了半舀热水进去,当是不会有错了。 果真这回李元祯没再挑刺。 生怕水温放凉,孟婉赶紧将巾帕在水里投好,拧至半干,双手恭恭敬敬递过去。 奈何李元祯的目光只专注的落在书页上,并不接。 僵持片刻后,孟婉心里暗暗思忖,听说宫里的奴婢伺候主子盥洗时,主子都是一动不用动的,滇南王打小在宫里生活,想来也是习惯了如此周道的伺候。 于是她便手执着热巾凑近李元祯的脸,打算帮他揩拭。 她虽已见过这位王爷多回,可像今日这样凑近的机会还从未有过。他专注于书卷之时,眉眼里便无素日那份阴鸷深沉,只余幽邃潜静,减了人心里的畏惧。 就在孟婉手中的巾帕堪堪覆到他的额面上时,他脸色骤然一沉,抬眼便是一记凌厉的眼刀! 孟婉明白自己的举动触怒了他,忙不跌要将手收回,却是迟了。 她收手的一瞬,他宽袖一挥,下一刻她的手腕儿就被箍在了他的掌心里。他就势一旋,将她的手臂拧去背后,她整个人被反按在了榻椅上! “啊——” 惊慌之余孟婉疼得乱叫,别在背后的胳膊生生被反拧了半圈儿,只觉李元祯的手间若再加一分力道,便能立马听见“嘎嘣”一声。 “王爷饶命……”她的一侧脸颊紧贴着榻垫,哀哀的讨饶,两行泪不争气地落下,迅速淹没了本就细小的声音。 李元祯正欲诘斥于她,却感到掌间的一丝异样,他将她的腕子露出,见她的腕上戴着一只镯子。 且这只镯子…… 低垂的眼帘下,他的瞳仁不易察觉的微微缩动了下。 片刻后,他的视线才从镯子移向她,却是将先前打算诘斥的话咽了回去,将手一松,就这么把她放了。 孟婉从榻上挣扎而起,胡乱揩揩脸上的泪,左手便扶在刚刚被扭痛的右手腕子上,有些欲盖弥彰地遮着那只镯子。迟疑了下,她乖乖跪下。 “属下、属下该死……头一回侍奉王爷……不知轻重……回去定会、会熟背桓公公的教诲……” 她语有凝噎,说出的话似断了线的翡翠珠子,一个一个地往外蹦,清脆易碎招人怜。可他却似没怎么在意她说了什么,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右腕儿上。 “这镯子,你哪来的?” 孟婉低头,左手下意识的将右腕攥紧,关于这镯子她已撒过一回谎了,此时自然不能再改口。 “回王爷,是……是属下相好的姑娘送的定情信物。” “相好的姑娘?”李元祯口中重复着她的话,低低的,只似自言自语。 孟婉不敢有半分怠慢,点点头,恳切答道:“是,在来军营之前便已定下了终身,只等属下为国效力完后便可成亲。” “是益州人?” 孟婉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李元祯竟会在这等小事上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时间也不知说是还是不是好。但转念一想,这镯子的精巧式样若说是益州的,只怕他也未必信。 于是便答:“不是,她是打京城来的。” 李元祯眼中恍若闪过一道星芒,转瞬即逝。他坐在宽绰的罗汉榻上,青色梨花袍摆自然地铺展开来,垂着眼睑看她,这是他头一回如此正式的看着这个新兵。 白白净净,秀骨清相,若非是来从军,在外应当也是受姑娘爱戴的样貌。 收敛了视线,他无声的暗叹,低低的道了一句:“退下吧。” 孟婉如蒙大赦,当即谢了不罚之恩,速速退出牙帐。 回了自己的帐子,她忙将那本小册子掏出来细细查看,这才发现在晨起盥洗那一栏,果然有额外的叮嘱:若王爷忙于其它事物,不得搅扰,只得在一旁候着,直至王爷闲下了再伺候。其间若水变凉,则需不断更换。 末了还有另一句备注:王爷素有洁癖,尤不喜被人触碰。 孟婉顿时明白了适才自己错在哪里,暗下决心,今晚便是不睡也要将这本小册子背至滚瓜烂熟,务必字字句句铭刻进心里! 放好册子,她坐在榻上轻揉着自己的右腕儿,现下已经没有多疼了,想来他刚刚也是留了情面的。 她的手抚在那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金叶上,脑中回想起先前李元祯略显异样的反应。 他似乎对这镯子的主人有几分在意……可孟婉来益州之前,从未见过这位滇南王,只听闻他尚幼时就被圣上封来了益州,而他们二人绝无可能在此之前认识。 第27页 毕竟孟婉这辈子仅进过一回宫,在宫里唯一认识的皇子,便是她的太子表哥。 那年她堪堪四岁,逢钟贵妃生辰,沾着表亲的孟家也得了恩典,进宫为贵妃道贺。 华粹宫的规矩大,孩童不得去往正殿,皆被引往偏殿由宫女看着。钱氏拿了茶菓哄孟婉:“宵宵,你乖乖在这儿吃会菓子,很快娘就回来接你。” 宵宵便是孟婉的小字。她眨巴眨巴眼,杏眸懵昧,乖乖的点头,一口一口咬着手里的菓子。 四岁的她,小脸儿又白又圆,此时嘴被塞满,雪腮鼓囊囊的,活似个糯米团子。 娘亲离开后,一个小姑娘朝她走来,看上去大不了两岁,却是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这种轻褣是新进贡来的吧?听说公主们才有,你一个商贾之女哪来的?”小姑娘毫不客气的揪起她的裙子,语气极为霸道。 一旁伺候的宫女立马跟了过来,连劝带哄:“郡主,您身份贵重,切莫与小门小户的人计较。她们家里便是做布料生意的,自然近水楼台——” 不待那宫女将话说完,这位骄横的小郡主便拉扯着孟婉的裙子,将她生生从玫瑰椅上给拽了下来!对于四岁的小姑娘来说,这把椅子可太高了,摔在地上,孟婉立时疼得大哭起来。 小郡主却不依不饶:“哼!看看你那肥嘟嘟的脸,比我正月十五吃的元宵还要圆呐!你娘叫你宵宵,是不是就因为你胖得像个元宵?” 孟婉一边哭着一边从地上爬起,两条小短腿倒蹬着就跑出了偏殿。 跑呀跑,她也不知自己最后跑到哪里才没了力气停下来,只见眼前空旷一片,这才明白迷了路。 她焦急的四下找寻,发现广场当央站着一人,便跑了过去。正想开口问,恍然发现那人不对劲,绕到正面一看,竟是个稻草捆扎而成的假人! 孟婉登时吓得向后趔趄了两步,接着便听到有破风声打耳旁掠过,不及反应,一支箭不偏不倚地插在了那个稻草人的身上! 她似个惊弓之鸟,苦巴着一张小脸儿转头看去,却见数十步外的望亭上,立着一个少年。 第15章 玩伴 十岁之前,他曾贵为太子 十来岁的少年,孑身立于攒尖儿的琉璃檐下,华服之上银泥勾绘的祥云纹样蒨璨夺目。 他左手持着一张弓,右手紧紧攥握成拳。 先前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小姑娘,令他猝不及防,所幸已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那一箭落靶时并未伤及她,可他此时却仍有些后怕。 “你是什么人?!” 少年有些气恼的将手扶在栏上,朝着下面大声喝问。虽则他贵为太子,可若误伤了旁人也是件头疼的事。 孟婉显然还未从先前的惊惶之中抽离出来,被他厉声喝问后立马就瘪瘪嘴哭了……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在眼睛上揉来揉去,那叫一个委屈! 见状,少年那丝气恼暂先丢至一旁,快步走下亭子,来到小姑娘的面前,担忧的看着她:“我刚刚可是伤到你了?” 孟婉拨浪鼓似的摇摇头,丱发上的红宝坠子仿佛两粒石榴籽,在浓墨染就的发间来回拍打。只是她的啜泣声却不肯止。 少年仔细扫量她的身上,未见有伤,但裙子却是皱巴巴的,还沾有灰垢,不过这些显然与他适才那一箭无关。 他不禁颦眉,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你……摔跤了吧?” 摔跤?她都四岁了! 两截嫩藕般的小胖胳膊终于落了下来,孟婉泪眼婆娑地望向少年,软乎乎的语气里挟着一丝倔强:“才没有。” “那你这裙子是怎么弄的?” 她苦巴着小脸儿不肯答,可稍一琢磨,少年自己便有了答案,“这是被人欺负了?” 犹豫了下,孟婉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少年想了想,便道:“告诉我你被何人欺负了,我帮你找回来,就当是……刚刚那一箭吓到你的赔礼好了!” 他觉得这个由头足够了。 孟婉眨巴着泪眼,似不敢置信:“可她、她是郡主……” “我是太子!”少年手往背后一负,挺了挺胸膛。 “太子……太子是什么?比郡主还厉害么?”孟婉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珠黑睛亮,稚嫩至极。 少年皱眉,抽出手来指着她脑门,颇有几分无语:“你,你怎么连太子也不知道?” 孟婉扁扁嘴,一副可怜巴巴见识短浅的模样。 这自然不能怪她,她尚小,字都未识几个,爹娘也不是做官的,平日便不会特意教导这些。倒是她家曾给郡王府送过布料,偶然之下也见过郡王府的小郡主,当时爹娘要她跪下行礼,可她之前只跪过灶王爷。 打那后她便有了个印象:郡主是像灶王爷一样厉害的人物。 见她呆头呆脑的,少年也懒得与她细细解释太子是怎么样的存在,只略觉扫兴的道:“太子不仅比郡主厉害,比郡主她爹也厉害!” 孟婉看着他,虽没出言反驳,心里却觉得他这是走花溜冰在吹牛。 “说说他们怎么欺负你了,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她们说……说我胖得像只元宵……”声量渐次低下去,小姑娘有些自卑的垂下头。 少年却不以为意,只纳闷道:“元宵?元宵多好吃!有芝麻馅的,花生馅的,麻蓉馅的,还有桂花馅的……” 第28页 孟婉被他说的用力咽了一口,抬起小脸儿时早将先前为何不开心抛在了脑后,瞪着一双晶亮的眼睛,无比认真道:“桂花馅儿的最好吃,可甜可香啦。” “那好吧,那你就当桂花馅儿的吧!”少年撇嘴一笑,眼中透着狡黠:“瞧,谁说元宵就是骂人的话?她明明是在嫉妒你又香又甜呢!” 这句夸赞于孟婉倒很是受用,小姑娘立马就咧嘴笑了起来,前仰后合。意识到失礼后忙不跌又用双手捂住嘴,似在强撑最后一丝小淑女的体面。 这让少年忍俊不禁。也不知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还是怎的,竟大方的从怀里掏出一只镯子递给她。 “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虽不小心摔碎了,但巧匠以金叶将它镶好了。你戴着它,保管以后再没人敢再欺负你!” 孟婉止了笑,两只手接过镯子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抬眼看他:“真的么?” “我母后母仪天下,自然是真的!”说罢他便一手拿回镯子,一手握住她的小胳膊,亲手为她套了上去。 那小胳膊虽肉乎乎胖嘟嘟,可毕竟只是个四岁女娃的胳膊,套上后她将手臂一抬,那镯子就滑去了她的上臂!当臂环都嫌大,腕子上更是根本戴不住。 她有些遗憾的将镯子取下来,仔细捧在手上,极为恳切的对他保证:“我现在还太小,戴不上。等我长大后定天天戴着,再也不摘下来。” “拉钩!”她伸出一根短短的小拇指来。 这回轮到少年迷糊了,“拉钩是什么?” 孟婉抿嘴笑着,手递过去主动将小拇指勾上他,然后拇指在他拇指上用力一按,“喏,就是这样,一百年不许变!” 不知不觉间一场小小的仪式已完成,少年也没什么拒绝的机会,只脸上讪讪的将手抽回。 小姑娘脸上的笑意也突然一敛,有些苦恼的低下头:“可我没什么能回送你的……” “只要心意在,随便什么都可拿来做回礼。”说着,少年将手一抬,在她发间轻轻一揪,再摊开时手心里便握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就它吧!”他将手掌一握,两枚石榴籽被塞进了腰间的锦囊里。 孟婉有些窘迫的看着他的锦囊,心说这两颗小红宝石定是比不得他送的镯子珍贵的。 少年不想看她矫情,便急着引开话题,问她:“你可还想出气?” 孟婉迟疑着摇摇头,少年却看出她这头摇摆地并不甘心,于是执弓指向不远处的靶子,“你看,那是什么?” “稻草人?” “那是欺负你的人!”少年认真纠正道,然后将弓交到她的手里:“喏,拿好!” 孟婉怔怔地握着弓,这张弓对她来说委实太大太重了!握着它,胳膊便挺不直,不住的往下坠。 少年在她身后伸展长臂帮她端稳,取了一只箭搭在上面,握着她的手瞄准靶心,拉满,猛得一松! 羽箭破空而去,直直没入那稻草人的胸膛。 四岁那年的一箭,也是孟婉长这么大来唯一射出的一箭,那种感觉至今深深印在她的心里。 指腹在玉镯上轻轻抚摩,她眼底闪过几丝落寞的情绪。如今镯子她虽能戴上了,奈何物是人非,太子表哥却失去了庇护,成为流亡的废太子。 其实打从四岁入宫那次之后,十二年来她再也未见过太子表哥,之前珍藏在香囊里的那幅小像,也不过是去岁太子表哥及冠时,她花重金在一个中官那儿买来的。 小像与真人到底有几分肖似,她也无从知晓,也许即便哪日太子表哥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便趴在榻上睡着了。 * 牙帐内,李元祯走到一个红木三面透棂带屉的架格前,将抽屉打开,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錾银匣来。 前几日他曾命陆铭去查孟家的情况,刚刚陆铭已来回禀:孟家有二老、一子、一女,受了钟贵妃偷盗玉玺一案的牵连,刚刚被发配来益州西乡。 所以,姓孟的那小子非但是蔡尧棠派来的暗线,甚至和钟贵妃一脉也有牵扯…… 长指轻轻一挑,银匣的搭扣解开,盖子被掀起来,露出里面平铺着的一小块玄色绒布。而绒布上面,对称摆着两粒殷红似血的红宝石,小小的,就似两颗饱含汁水的石榴籽。 它们被一根细细的银丝穿着,李元祯将它拿起放在掌心里,一边细端,一边抬脚往屏风后面走去。 榻上,他合衣而卧,右手提着那两颗小石榴籽在眼前,眼神久久驻留在上面。 十岁之前,他曾贵为太子,身边人人畏他,是以奴才成群,却没什么朋友。若论能在幼时的记忆里留下一笔的玩伴,这小东西的主人勉强可算作一个。 也是唯一的一个。 可惜太多年过去了,小姑娘的样貌他早已记不起来,只依稀记得小脸儿白白胖胖的,浑似个糯米团子。一双水波流莹的眼睛上面,镶着纤长浓密的睫羽,眨动起来似一对小蝴蝶的翅羽,既灵动又招人疼。 名字他那时也没问过,倒是令她耿耿于怀的那个绰号他记得颇为清楚。 他缓缓将手掌握起,冰冰凉的两颗石榴籽在手心里一点一点被捂暖,直至再也察觉不到一丝凉意。 真真儿是造化弄人,幼时仅交下的这一个玩伴,她未来的夫君,现今竟就在他的帐前伺候着。 第29页 且还怀有不可告人的鬼胎。 待事情结束后,他该如何处置那小子呢…… 只怕,到时候要令她伤心一阵子了。 第16章 出征 过来,你随本王同驾 自蛮人退兵之后,一场旷世之战消弭于未然,但在滇南王李元祯的眼里,益州的危机仍未彻底解除。 益州真实的驻军情报保不齐哪天就会泄漏,他不能永远都唱这出空城计。若想使益州真正的去危就安,其一要将被调离的十五万南平军早日调回,其二便是要除掉益州刺史蔡尧棠这个心腹之患。 而此二项若欲达成,只需做一件事便可—— 攻下俣国。 傍晚,中军大帐内满枝明火,耀耀如银。 李元祯和数位军中高级将领围立在一张高案前,案上满铺着舆图。有益州含带周边诸国的疆域图,也有此前派出去的暗线所绘制的俣国海防图。 他长指在图上来回指点游走,分析着已知的局势,几位将领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向往复,不时的点头,认真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俣国乃益州西南方向的一个岛国,国土弹丸,地势却极为紧要。 蛮人几回与人联军,皆是打的水陆并攻双管齐下的招数,蛮人由南方的陆路主攻,周边几个小国的联军则取西边的水路辅攻,为其打配合。 而整个西海能给战船供给的岛屿没有几个,最大也离益州最近的一个,便是俣国。每次由水路进攻益州之时,几方的战船皆要在俣国汇合,借俣国来停靠补给。 故而此次滇南王决意攻打俣国,将领们无不振奋! 吴将军已是掩不下内心压抑许久后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心情爽快的咧嘴道:“每回战时,俣国都源源不断的输送资源,早就成了西面敌军的巨大血仓!奶奶的,这回把他们给老巢端了,看他们日后还能去哪里补给!” 战事当前,陆统领也暂时收起了与吴将军平日里的那点不睦,点头附和:“只要拿下俣国,他们便再难从水陆打配合,西边的隐患尽除,我军兵力不再受到牵制,往后便可拿出全部的心思去对付南边的蛮敌。” 其它几位老将军也纷纷表示,趁着蛮兵远撤之际,出其不意的攻下俣国,也是未来大战时致胜的一个关键。 同时,只要俣国被拿下,大周的版图再次西扩,纵是圣上再不情愿,也必须得同意增兵以维持边境稳定,南平军势必要调回益州。 而至于解决蔡尧棠,李元祯的心中也早已设下一计。 他附耳陆铭,小声交待了几句,陆铭便出了帐子。 这厢孟婉还在拿着桓公公留下的那本小册子背,陆统领突然过来,让她去灶房给大伙备些吃的。明日要出征,今晚王爷在大帐与几位将军彻夜商讨路线。 此次出征决定的突然,孟婉之前并没听到任何风声,如今乍然听到先是一惊,既而听话的领命下去准备吃的。 不一时,她便提着满满两大食盒的夜宵,送往中军大帐。 帐内诸位将军在热烈探讨着,李元祯独坐在案前的太师椅上,低头沉思。孟婉进来时大家倒也没刻意避讳,仍就畅所欲言。 其实攻打个弹丸小国本也不费什么力气,这是场必胜之役。只是再小的战事也难免会有伤亡,是以他们当下操心的便是如何将我军伤亡减至最低。 将军们聊得忘我,孟婉也不敢搅扰,轻手轻脚的走至另一张圆案旁,将食盒放置其上,犹豫了下,没揭开盖子。 看王爷和那些将军们暂时没有用饭的心思,若揭开盖子便要凉得快些。她不敢催,也不敢就这样退下,只老实地站去一旁,打算等他们商讨完再伺候布菜。 可她足足等了一柱香,也不见有人肚子饿。 最后她蹑手蹑脚的走到李元祯身后,蚊吟似的请示:“王爷,菜怕是要凉了……要不属下再拿下去热热?” 李元祯坐在椅中斜眼觑她,有惫懒之态,然后道:“不必了,布菜吧。” “是。” 孟婉如蒙大赦,忙不跌去将食盒打开,一碟一碟的菜肴整齐摆上圆案,转头笑嘻嘻道:“王爷、诸位将军们,可以用饭了。” 经她这一提醒,几位将军方觉察到五脏庙早已空空,纷纷随王爷转战食案。只是坐下后,王爷迟迟不动筷,将军们便也不好先动,面面相觑,不知在等什么。 孟婉怔了片刻,才忽地想起桓公公的小册子上有提到,任何时候王爷用饭前必得先净手。 她心中大慌,手忙脚乱的去找铜洗,所幸提梁壶里还有热水,不必现去打。她迅速投好了帕子敬上,李元祯接过仔细擦了手,复将帕子丢回给她。 孟婉正欲退下,就听李元祯开口:“等下。” 不只孟婉闻声驻足,其它几位将军也纷纷疑惑的看过来。 她颤颤的问:“王爷有何吩咐?” “你以前,是出身富贵人家吧?”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孟婉心中纳罕,嘴上老实应道:“来益州之前,属下家中的确做了点布匹生意,比照寻常百姓家里略有些富余……” “京师首富之子,倒也不必如此谦虚。”李元祯这才淡淡抬眼看她,语中满含讥讽。 在座的几位将军,皆是长年征战沙场拿命拼前程的主儿,最看不上眼的便是那些打打算盘珠子便能发家致富的蠹商。此时一听这新兵出身首富之家,眼光不免变得挑剔起来,一时间十数道带着厌恶的目光聚至自己身上,孟婉只觉自己如被放在火堆上炙烤一般。 第30页 她心中一片慌乱,只得解释道:“王爷说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料李元祯好似在等着她这句。 “你既知已成过去,便应捐华务实一些,不应再将那些膏泽脂香的纨绔风气带来军营!军中没有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招蜂引蝶。若再让本王察觉,便不再是口头申斥。” 李元祯的语气略重,孟婉知他是当真动怒了,可他口中的“膏泽脂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奈何她偏偏不敢顶嘴。 只得低埋着头,贝齿咬着下唇隐忍。 最后李元祯一句“出去吧!”将她给轰出了大帐。 夜寒露重,风一起,便小刀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孟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还有一片泪迹,她竟委屈哭了。 打从入了军营,她每日思的想的皆是如何能令自己更糙一点,莫说脂粉香料不敢用,她甚至还要四处寻摸些灶灰之类的涂抹到脸上,怕的便是旁人总叫他小白脸,有所暴露。 可偏偏李元祯要这样冤枉她…… 她自幼养得娇贵,以牛乳花瓣为浴,那些花香之气早已沁入肌理,融为体香了,如今想去掉岂是那么容易的? 叹息一声,孟婉愈发觉得帐前伺候的活儿太折磨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元祯明日就要出营交战了,此役虽小,起码也能换来十几日的安宁,暂时她不必日日看那张冷脸了。 这厢抬脚正要走,身后突然有人将她唤住。 转身,见是陆铭走了出来。 孟婉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挤出个笑脸:“统领大人,可是王爷还有何吩咐?” 看着眼前这个清瘦怯弱的少年,陆铭也是心绪有些复杂。 一边觉得他整日不是挨打就是挨骂有些不落忍,一边又疑他是蔡刺史的暗线。 只在心里暗暗盼着,这小子最好能经得住王爷此次的考验,不然小命只怕要交待在这一趟上了。 “王爷有令,明日出征破例准你随大军一同开拔,路上负责照料王爷的起居。”说罢,陆铭转身回了帐内。 夜风打着呼哨从耳际刮过,孟婉瘪着嘴,心下委屈更甚…… 这一夜,孟婉没怎么睡好,想着桓公公的小册子上明明提过,王爷出征之时不得跟随,可为何到了她,李元祯又让她跟着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 无心睡眠,天不亮她就起床开始束发描眉敷灶灰。 因着昨晚李元祯的那几句话,她今早特意多拍了一点灶灰在脸上,揽镜自照,贴个月牙便能当包公了。又缝了个简易的香囊,塞了几瓣大蒜进去,打算以此中和身上的花香气。 一切收拾停当了,她便早早去牙帐外候着,等待大军开拔。 晨寒袭人,加之昨夜辗转难眠没有养足精神,才刚在牙帐外守了一会儿,她便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正想打第三个时,帐内恰巧传出一声:“进” 她的心猛的一提,第三个喷嚏便生生给憋回去了。 经过这几日的调/教,如今她已能较熟练的伺候好盥洗流程。更衣时李元祯并不用她,他不喜旁人触碰他的身体,故而孟婉只需将衣袍抻平铺好在榻上,退出屏风外等候便是。 待更好衣的李元祯从屏风后出来时,孟婉先是被那耀耀夺目的金鳞刺了一下眼,接着目光便情不自禁的往他脸上看去。 在军中待了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见李元祯穿战袍的样子。也不知出于何故,饶是平日里怕他怕的要死,今日竟有一丝猎奇,这身戎装下的他,该是何种神色? 只见李元祯神容端肃,手握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眉宇间少了一分佻达,多了一分刚毅。随着大步流星的步伐,英挺之气扑面而来,那气息裹挟威压,迫得孟婉红着脸将头低了下去。 “王爷……” 她低低的唤了一声,想请示自己该跟着哪边行动,因为以她的判断李元祯是必不可能让她随车驾而行的。 然李元祯并没答理她,径自出了牙帐,前往校场点兵。孟婉只得悄悄跟上。 将士们早已集结,个个身披金甲手执利刃,列着齐整的队伍。此次攻打俣国,要求速战速决,故而在兵力上准备得极为充足,无以多欺少的顾忌。 李元祯立在高台之上,声音洪亮,鲜艳的红袍于晨风中猎猎而舞。 孟婉站在台子下面不时偷眼看他,很快也被这种战前的鼓舞氛围感染,一腔热血不断上涌,一时间仿若当真觉得自己是个铁血男儿,而非鱼目混珠。 一番战前的动员之辞结束后,李元祯走下高台,往他的马车处走去。路过孟婉之时他一个示意也没有,她跟了几步便不敢再跟,惶惶不知所措。 李元祯突然驻步,头未回,却是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过来,你随本王同驾。” 第17章 考验 你一人留守,等待大军到来 自益州西南出湔门后,滇南王所率的金甲军便算彻底踏出了大周的国土,周围景象也骤然萧索起来。不见村郭,只余荒野,还有西面依稀可辨的西海轮廓。 三千精骑打头阵,身上披着金甲,胯/下骑着良驹,浩浩荡荡沿着西海线往西南方向行去,声势宛如雷动。 滇南王的马车行在队列的中前部,四匹神骏悍威的月额宝马蹄声此起彼伏,将马车拖行得又稳又快。 车内宽敞豪侈,暖意融融,青芰线毯铺地,浅绛毡帘挂窗,还燃着个炭炉,将凉气尽皆挡在了外头。可即便如此,孟婉却似个冰雪天里流落在外的小姑娘一般,瑟缩在马车一角,神情怔忪,没有半分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