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替身回来了》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节 《那个替身回来了》 作者:写离声 作品简评: 凡人少女冷嫣幼时被仙界第一剑修所救,收为入室弟子,十年后,景仰倾慕的师尊亲手将她的元神凌迟,躯壳给“白月光”师妹借尸还魂,她才知道自己只是替身和容器。她侥幸留下一缕神魂,卧薪尝胆三百年,终于重回故地,剑指仇人…… 第1章 死的前一天,冷嫣又做了那个梦。 灰色的天地,灰色的飘雪,灰雪像尘埃把万物落上厚厚一层灰,灰下的衰草也是灰的。 灰色雪地上站着许多灰的人,大人穿着污浊的灰衣裳,带着灰扑扑的孩子,孩子们探出灰色小脸,睁大灰蒙蒙的眼睛,盯着屠场里的羊。 只有羊是白的,那么白,那么洁净,像是一朵过路的白云飘过来,不小心跌落在灰色的大地上。 孩子们在笑,只有冷嫣在哭。 那是冷嫣的羊,她一日日割着灰色的青草、灰色的衰草,把小小的羔羊喂得肥肥壮壮,洁白漂亮。 于是到了年关,她的羊被牵进了屠场。 她的手心火辣辣地痛,她扯着羊脖子上的麻绳套不肯放手。 娘拍了她一巴掌,笑骂:“傻丫头,养大羊不是为了吃肉么?剥下皮卖了,扯花布给你做衣裳……” 爹打她手:“乖些!一会儿分你块肉,再闹连羊杂也没你的份!” 冷嫣摇着头,她不吃自己的羊。 她力气小,拗不过他们。绳子还是从手里拽了去,在她手心搓掉一层皮。 羊回头朝她叫,叫起来像人在哭。 冷嫣也坐在地上哭。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惊觉被绑的不是羊,是自己。 冰雪浸湿衣裤,冷得刺骨。 她着急地喊娘,却不见娘的身影,四周只有许多灰影子,一重又一重。 隐隐约约的声音飘过来,忽远忽近,如同鬼魅。 “不是爹娘狠心,留着你,全家都得死……” “早些去投胎,托生到个富贵人家,好过跟着我们吃苦……” “养大了你,该是报答爹娘的时候了,嫣儿是个孝顺孩子……” 一把尖刀探了过来,冰冷的刀锋几乎贴到了她皮肉上。 冷嫣不顾一切地大叫:“娘救我!” 可喉间发出的竟是羊的哀叫。 上苍却仿佛听见了她的恳求,就在刀锋即将划破她咽喉的时候,一道光劈开了灰蒙蒙的混沌人间。 那是一把剑,也是一个人,剑如裁冰,人如玉琢,白衣不染纤尘,整个人仿佛笼罩在光里。 凡人畏之敬之、顶礼膜拜的妖神,在他剑下分成两半,如烂泥瘫倒在地。 来人只是轻描淡写地抖了抖剑上浓稠漆黑的污血,还剑入鞘。 他的剑意萧瑟,剑气凛冽,神色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他温柔地向她伸出手:“师父带你回家。” 那便是冷嫣初见谢爻的雪夜。 …… 一声清越的凤鸣将冷嫣从梦中唤醒。 她睁开双眼,晨曦已把山房染得金红一片,耳畔流水松涛中夹杂着一声声清瑟般的雏凤之鸣。 山房内温暖如春,山房外山容鸟语,晴光明媚,山川草木的充溢灵气扑面而来。 心跳慢慢平复。 这是重玄门中峰,招摇宫,她已在这里住了十年。 自师尊将她带来灵界时,她便斩断了尘缘,下界一切都抛诸身后,她很少想起往事,爹娘憔悴苍老的面容也已经模糊在了记忆里。 她并不怎么怨恨他们,人被逼到了绝路,为了自己活下去,易子而食也是寻常。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遇上来下界除妖的玄渊仙君谢爻,被他救下,跟着他来到清微界,又拜入九大宗门之一的重玄,更成为当世大能谢爻唯一的入室弟子。 可梦见那些往事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冷嫣抬手想要掖去额上冷汗,冷不丁左肩传来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 她将中衣褪下肩头一看,昨夜被棘蛇毒牙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缭绕着黑紫之气,比昨夜刚回来时又狰狞了几分。 凡人之躯终究太脆弱,虽然十年来师尊不知用了多少灵丹妙药给她调理身体,她依旧比一般修士孱弱许多。 普通外伤还罢了,可棘蛇毒牙撕裂的伤口不能自愈,若不及时治疗,会不断溃烂,直到毒入心脉时,便是神仙也难救。 冷嫣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但比起疼,她更怕师尊知道。 师尊待她最是温柔,犯了再大的错,他也只是令她闭门思过一两日,惟独有一件事——他不许她受伤。 即便只是蹭破一块油皮,也会惹得他不悦。 因着怕她受伤,师父不让她练剑,只教她一些炼气、锻体的法门。 冷嫣看着伤口,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黑紫之气似乎更浓郁了。 明日师尊就要出关,她必须在那之前想办法医治。 为今之计只有去求小师叔,他最是好说话,从小就疼她,往日不小心受了伤,她不敢叫师父知道,总是悄悄去找小师叔医治,他总是帮她一起瞒着师尊。 打定了主意,冷嫣坐起身,正蹑手蹑脚地披衣起床,床前木屏风外突然传来个清冽的声音:“总算醒了?” 那声音依旧温和,如甘泉一般沁人心脾,可此时在冷嫣听来无异于她的丧铃。 冷嫣蓦地僵住:“……师尊怎么提前出关了?” 谢爻绕过屏风向床前走来,一袭苍青色半旧道袍微微泛白,像是竹叶染了银霜,他身上也有一股霜雪的气息,让人顷刻之间仿若置身初雪的竹林中,不由自主放轻呼吸。 谢爻走到床前,身影遮住窗外斜斜照进来的晨曦:“怎么受的伤?” “徒儿没有受伤……”冷嫣心虚,矢口否认,下意识拨了拨头发,用披散的发丝遮住左肩。 这只是欲盖弥彰,谢爻的目光掠过她肩头,又回到她脸上。 他神色未变,冷嫣却直觉他生气了。他喜怒从不形于色,冷嫣却能察知他最细微的情绪,就像鸟雀在冰雪未消时察觉冬去春来一样自然,若是喜怒哀乐全被另一个人牵动,这便是最容易的事。 上次师尊这么生气,还是在她十岁那年。 她偷偷跟着师兄师姐学驾云,却不慎从云头跌落下来跌折了手臂,脸也让山石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师父问她原由,她不愿供出师兄师姐。 当时师父也是这般一言不发。 他没有责罚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只是不同她说话。 他沉默着,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边,沉默着为她疗伤,沉默着喂她汤药,直到她痊愈,脸庞光洁如初,看不出一点疤痕,他才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可知错?” 那时候她太小,为师父的缄默担惊受怕,委屈得偷偷抹泪。 如今她知道师尊是在担心她,或许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徒弟,或许是因为她是他亲手抚养大的孩子,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师尊是在担心她。 她抱着这个念头,像个穷人家的孩子得了一块糖,舍不得一口吃完,时不时轻轻地尝舔一下,细品那丝丝的甜意。 她也和孩童一样懵懂,不知道这甜意缘何而起。 随即她为自己的甜蜜而羞耻,她闯了祸,受了伤,让师尊担心了,怎么还能沾沾自喜? 冷嫣惭愧地垂下头:“徒儿知错,请师尊责罚……” “为何明知故犯?”谢爻问。 冷嫣心头一突,师尊似乎已经知道了。 “迷谷虽在重玄九峰中,却是十巫的地界,”谢爻淡淡道,“从你入门第一日,为师便告诫过你。” 冷嫣的头垂得更低,纤细的脖颈几乎要折断。 谢爻目光微冷:“依照门规该当如何处置?” 冷嫣本就苍白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明知故犯,擅闯禁地,若是认真追究,当逐出师门,但门规是门规,犯禁入迷谷的师兄师姐不是没有,初犯的通常是小惩大戒。 “还不说?”他的声音依旧温润,语气也不见严厉。 可冷嫣莫名觉得师尊真的想将她逐出师门。 她知道再瞒下去无济于事,只得低着头认罪:“徒儿是去找一味药……” “偷。”谢爻淡淡指出。 冷嫣的脸颊烧了起来,一直烧到了脖子根,脖颈仿佛有千斤重。 “拿出来。”谢爻道。 冷嫣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团东西,看着像朵枯萎皱缩的花,婴儿拳头大小,布满了微微凸起的脉络。 花瓣原本是霜雪般晶莹剔透的颜色,被冷嫣的血染红了,因为摘下后便保存在乾坤袋里,血依旧是鲜红的。 冷嫣忙用袖管去擦,却因为紧张手忙脚乱,反而把血擦得到处都是,那物在她手中轻轻舒展收缩,乍一看像颗血淋淋的心脏。 谢爻接过来,连那温热的触感也像。 他垂下眼帘,用指腹轻抚了一下干枯的花瓣:“血菩提。” 他的眼里有种奇异的神色,似悲哀,又似尘埃落定的释然。 那些情绪只是一闪,立即沉进眼眸里,如星光坠入深潭。 “你怎么知道为师需要血菩提?”他问道。 原来师尊什么都知道,亏她还极力隐瞒!冷嫣不敢看他的眼睛:“偶然听说师尊炼丹缺这味药……弟子想着师尊的生辰快到了……”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2节 她的声音渐低下去,几不可闻。 她听人说这种花必须修为低下、纯阴命格之人摘取,否则一离枝头便会失效,于是趁着师尊闭关偷偷溜下山去。 谢爻道:“为师想要什么自会去取,不用你涉险。” 虽是责怪,又似乎有种别样的意味,冷嫣耳朵发烫,头垂得更低了。 她何尝不知道,世间没有师尊得不到的东西,可只要能为他做些什么,便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 血菩提在谢爻掌中轻舒,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染血的花瓣又皱缩成一团。 他瞥了眼冷嫣,少女也像花瓣一样将自己缩起。 谢爻把花放在一边,对她道:“为师替你疗伤。” 冷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双颊生出红晕,就像窗外的天空,起初只是一点熹微晨光,顷刻间已是红霞满天。 随即她有些惭愧。 师尊常教导她,修道即修心,圣人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只要心无杂念,就不会被躯壳所累,为俗礼所拘。 她想要说服自己,可心跳得越来越快,双颊也越来越烫,想必这时候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定了定神,抱着赴死般的决心,伸手将中衣轻轻褪下,露出受伤的肩头。 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眼前,被一小片瓷白细腻的肌肤衬得越发狰狞。 谢爻轻轻皱了皱眉。 虽是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却没逃过冷嫣的眼睛,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又像学飞的雏鸟一样飞快地扑腾起来。 “为师要用灵力把毒逼出来,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冷嫣点点头,她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更别提开口说话。 就在微凉的指尖即将触到伤口的刹那,院外忽然传来个少年不耐烦的声音:“冷嫣,还活着吗?师父叫我来给你疗伤!” 冷嫣吓了一跳:“是小师兄……”一边不自觉地把中衣掩上。 谢爻收回手,眼中神色莫辨:“你姬师兄的医术比我高明,让他替你疗伤吧。” “这几日你安心将养。”他瞥见床边的血菩提,迟疑片刻,终究拾起来握在手里,向门外走去。 师父一走,冷嫣长舒一口气,僵直的脊背瞬间松下来,她的脸颊滚烫,手脚却冰凉。 她听见门外师父在和小师兄寒暄,那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不觉回想起方才师父靠近时鼻端霜雪的气息,心头的悸动又卷土重来。 不等她平复心绪,师兄姬玉京已用剑柄将门推开,一条长腿迈过门槛,少年的身量已接近成年人,肩背还带着少年的修窄单薄,虽然也穿着重玄弟子素净的天青色道袍,通身却散发着一股矜贵气。 他和冷嫣年岁相仿,前后脚入门,两人却不亲近,姬玉京出身高贵,天赋出众,对冷嫣这个出身卑贱、资质欠佳,却凭着莫名其妙的运气拜玄渊仙君为师的凡人,自然看不顺眼,时不时要冷嘲热讽几句。 冷嫣知道他嫌恶自己,总是绕着他走,哪知她越是避让,他越不给她好脸色看。 冷嫣眼下最不愿见的就是他,他一定会逮着机会挖苦她一番。 她硬着头皮叫了声小师兄。 姬玉京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狐疑地扫了眼她绯红的脸颊,纡尊降贵道:“受了什么伤?我瞧瞧。” 伤处在肩头,虽说世外之人不拘小节,可冷嫣毕竟是个豆蔻少女,免不了害羞。 姬玉京看出她的抗拒和迟疑,拉长了脸道:“不看就不看,你以为我稀罕看你?要不是师父非要我出手,你死了我都懒得看一眼。”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药瓶扔给她:“有本事自己上药。” 冷嫣性子软,最怕麻烦别人,心眼又实,当真转向床里侧,咬开瓶口的软木塞,正要把药粉倾到伤口上,药瓶被人一把夺了去。 姬玉京道:“伤口腐肉都不挖掉就往上倒,你当我这药很易得么?” 冷嫣低低地道了歉,从枕边拿起紫阳金铸造的匕首,便往伤口边缘的腐肉上割去。 姬玉京看不下去,抢过匕首:“啧,你杀猪呢,蠢死了。” 冷嫣疼得眼泪汪汪,再被他一起哄,忍不住眼眶一酸,一颗泪珠落了下来。 姬玉京脸上闪过一丝无措:“我不说你就是,别哭哭啼啼了。” 冷嫣忙道:“不是怪小师兄,只是有点疼。” 姬玉京一看伤口,也愣住了,他只知道她私入迷谷受了伤,以为是些寻常蛇虫咬的,未料伤势这么重。 “什么咬的?”他皱眉道。 冷嫣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去偷花的事,含糊其词道是蛇。 姬玉京睨她一眼:“什么蛇?” 不等冷嫣回答,他便皱着眉道:“看伤口倒像是棘蛇,那脏东西不是只有迷谷有吗,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冷嫣被他一语道破,承认也不是,抵赖也不是。 姬玉京道:“这种蛇是血菩提树的树根,平时盘在土里不动,除非有人采花……” 他恍然大悟:“你去采血菩提了?你采这邪物做什么?” 冷嫣只知道师父炼药要用这花,却不知这花的底细来历,听姬玉京称之为邪物,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是师尊用来炼药的,怎么会是邪物?” 在她眼里师父比月光还干净,这话无异于亵渎。 姬玉京一听是玄渊仙君需要这东西,一时有些拿不准,咕哝道;“许是我记错了……一会儿我去药庐翻翻典籍。” 他一边说,一边用灵火咒把紫阳金匕首烧得通红,利索熟练地替她刮除被蛇毒侵染的血肉。 冷嫣疼得直冒冷汗,咬着牙不敢吭声,生怕再招来什么风凉话。 姬玉京却不放过她,数落道:“一个剑都拿不稳的凡人跑去迷谷,真是嫌命长。眼下知道疼了?” 冷嫣哪里有力气反驳,便任由他说。 姬玉京嘴上不停,倒不耽误疗伤。割去腐肉,施咒止血,撒上药粉,一套工序行云流水。 用消肿祛热的冰蚕绡包好伤口,他歪着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多亏你遇上我,否则被咬得这么深,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 冷嫣十分领情,低头道:“多谢小师兄,耽误小师兄清修,对不起。” 姬玉京治完了伤却不走,看了冷嫣一眼,忽然道:“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仙君是什么人,想要什么得不到,要你去献殷勤?” 冷嫣低声道:“是我自不量力。” 姬玉京冷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半晌不吭声,许久才吞吞吐吐道:“你对仙君……莫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 冷嫣大骇,慌忙使劲摇头:“小师兄别乱说!我怎么敢,我没有……” 师尊对她来说就像山颠雪,天边月,这样的事便是偷偷想一想,似乎也是对他的玷污。 可她想起方才师尊靠近时那不自在的感觉,又没来由心虚起来。 姬玉京道:“没有最好。你知道玄渊仙君为何收你为徒?” “为何?”冷嫣抬眼望着他,从她懂事起就不明白师父一个不世出的剑修奇才、当世大能,为何收她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凡人为徒,小时候她曾问过,师父只说是命中注定的师徒缘分。 “你从没听过那个传言?” 冷嫣摇摇头,心尖像是突然被揪紧。 姬玉京对上她的眼睛,少女的眼瞳很黑,几乎看不见瞳仁,盯着望一会儿,会生出可以直直望进她心底的错觉,而她的心事袒露无遗,瞎子也看得出来,只有她自己不明白而已。 姬玉京心里莫名有些发涩,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烦躁地挥挥手:“我哪知道,总之你别痴心妄想,仙君不是你能肖想的,他也看不上你一个凡人。” 眼看着她的小脸又要由白转红,似乎又要辩白,姬玉京忙道:“行了,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顿了顿:“你死活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怕仙君清誉有损。” 他说着快步往门外走去,走到门边,一转头看见少女咬着嘴唇,眼里似有水光,忙又回过头去,硬梆梆地扔下一句“我走了”,便逃似地跑了出去。 …… 不知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小师兄那番话的缘故,冷嫣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一闭眼便开始做乱梦,一时梦见幼时在下界的事,一时梦见师父像她年幼时那般将她抱在怀里,一时又梦见师父斥责她满心龌龊念头,不配当自己的徒弟,要赶她下山。 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听见耳边有人唤她的名字,她蹙着眉,迷迷糊糊地分辨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姬玉京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小师兄?” 话音未落,一只掌心干燥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姬玉京颤声耳语:“嘘,别出声,什么也别问,想活命就跟我走。” 第2章 冷嫣茫然片刻,直到左肩伤口传来剧痛,她这才确定自己不在做梦。 可是姬玉京突然出现在她卧房里,还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实在反常。 她借着琉璃窗中透进的月光仔细打量小师兄,只见他神色慌张,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和平日判若两人。 冷嫣心头一跳,莫非小师兄是练功出了岔子,邪魔入体了?这种事虽罕见,门派中也并非没有先例。 姬玉京仿佛知道她所想,一挑眉,没好气道:“我没被夺舍,但你若不跟我走,恐怕就快了。” 这神情口吻是小师兄无疑。 可他的话让冷嫣越发糊涂,什么夺舍?她好端端地在门派里,有师尊和那么多疼爱她的长辈们在,谁能来夺她的舍? 姬玉京心知谢爻在她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重,不解释一二她决计不会跟自己走,只得压低了声音道:“我在药庐里没查到,传音给家中的书童,在药典一条小注中查到了……总之血菩提至阴至邪,从没有人用它入药,只有人用它施移魂术。” 移魂术是化外巫人的邪术,冷嫣自小修习的都是正统道术,对此闻所未闻,听得一头雾水。 姬玉京“啧”了一声:“就是用来夺舍。” 冷嫣连连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小师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这话实在荒谬,师尊救了她的命,又悉心教导她十年,她怎么会怀疑他,何况她这具一无是处的凡人躯壳,有什么可图谋的? 姬玉京当然知道谢爻在她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不可能仅凭一朵邪花、一条注解相信他,又气又急:“我查过这些年药庐每旬往你们招摇宫送的药材,其中有几味灵药分开看都是补气生灵之物,可是调和在一起,只会让你的经脉越来越弱,这些年你的身体是变好还是变差,自己感觉不到吗?” 冷嫣仍旧摇头,可姬玉京的话像一根针刺入她心底,不安、恐惧……瞬间涌出来,或许那里原本就存在着一条缝隙。 她想辩驳,可是无法否认。刚来重玄时她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孱弱,这些年却是每况愈下,但她从来没怀疑过师尊亲自为她炼制的丹药有什么问题,还时常懊恼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姬玉京见她神色终于松动了些许,低声道:“这些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冷嫣摇摇头,即使小师兄说的是真的,她相信师尊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她不信他要害她,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那是与她朝夕相处,无微不至地关怀了她十年的师尊啊!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3节 姬玉京看见她的眼神由茫然犹疑重又转为坚定,心顿时往下一坠。 他急道:“你就没想过仙君为什么把你从下界带回宗门,从来不收徒弟的他偏偏收了你一个凡人做入室弟子?” 冷嫣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她在用眼睛问他。 残忍的真相就在嘴边,可姬玉京对着她这双眼睛,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上了。 就算把真相告诉她,她会信吗?一个是自小敬重仰慕的师尊,一个是关系平平还经常挖苦自己的同门,她更信任哪个不言而喻。 果然,冷嫣道:“其中一定有误会,小师兄先回去,明日我向师尊问明白再告诉你。” 姬玉京破釜沉舟道:“既然你不信,我带你去看样东西,看了你就知道我没骗你了。” 冷嫣仍旧迟疑着,姬玉京已经一把将她拉起来,拽着她就往外跑。 她体弱多病,自然拗不过姬玉京,又不敢出声——无论如何小师兄都是好心,若是引来守夜的道僮,难免累他受罚。 她只得道:“我们要去哪里?” 姬玉京道:“清涵崖。” 冷嫣骇然,清涵崖石窟是门派中的圣地,也是师尊平日闭关修炼之所,擅闯圣地,若是被发现,轻则受罚,重则逐出宗门。 何况洞外还有凶兽看守。 姬玉京道:“我知道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到窟外,也带了隐蔽气息的法器,你跟着我便是。” 冷嫣道:“师尊……” 姬玉京道:“我已假冒师父传音信,将你师父引到叶蛰宫去了。” 冷嫣脑袋里仿佛有雷炸开,小师兄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事已至此,她反而不再犹豫,尽管她仍然坚信一切全是误会,但小师兄为她的事犯了大错,她便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好,”她点点头,轻声道,“我跟你去。” 这下轮到姬玉京一怔,不过他转念一想,她敢独自跑去禁地偷花,可见胆子不小。 两人不再说话,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出卧房,廊檐上的玉铃忽然无风自动,齐声振响,丁零当啷响成一片。 姬玉京脸色一变:“糟了,这里布了阵!” 几乎是同时,熟悉的声音随风飘来,山泉般清冽,同时又如宫弦般低沉:“你们要去哪里?” 姬玉京脸色一变,随即意识到,他那点小伎俩,怎么能骗到玄渊仙君。 冷嫣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如释重负,纸包不住火,被抓个正着也不全是坏事。 她垂首行礼:“师尊……” 话音未落,姬玉京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躬身行礼:“弟子拜见仙君。” “免礼。”谢爻背着月色而立,脸藏在檐廊的阴影里,神色莫辨,袍袖在夜风中飞舞,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沁出陌生的寒意,让冷嫣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姬玉京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几乎将他脊背压弯。 他强压下喉头涌出的阵阵腥甜,扶着阑干,用尽全力站直身体,昂起头。 冷嫣注意到小师兄的异样,忙从他身后走出来,向师父请罪:“师尊别怪小师兄,是徒儿半夜伤口疼,这才传音请小师兄来看看。都是徒儿的错,要罚就罚徒儿吧。” 这无法解释姬玉京假传音信,但她一向嘴笨,也缺乏急智,实在编不出像样的理由。 姬玉京伸手将她往后拽,然而他方才全凭一口气屏着,气一松,在玄渊仙君的威压之下差点跪倒在地。 冷嫣忙上前扶住他。 谢爻不发一言,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两个少年人。 冷嫣看不清师尊脸色,寒意却像游蛇一样沿着脊背往上爬,一切都不对劲,眼前的师父明明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沉默有时,谢爻轻轻叹息:“嫣儿,你不会撒谎。” 他顿了顿道:“你想去圣地,为师可以带你去。” “哪里也不准去!”不等冷嫣说话,姬玉京再次拦住她。 谢爻并不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颗石子,他平静地向冷嫣道:“嫣儿,过来。” 语气温柔一如往昔,那个清雅温和,谪仙人般的师尊,似乎又回来了。 冷嫣心底的恐惧更甚,她转头看姬玉京,师兄的嘴角有血渗出来,她知道师父再不收回威压,小师兄很快就会撑不住,连脏腑都要破裂。 她下定了决心,松开姬玉京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师尊……” 姬玉京感到身子一轻,脊背上的千斤重负瞬间消弭。 他佯装抬袖抹嘴角的血,忽然将衣袖一扬,一道金光自他袖管中飞出,在半空中分成十二道金芒,金芒突然化作十二条金龙,直取谢爻面门。 谢爻不闪不避,甚至连剑也未出鞘,只是轻轻挥了挥袍袖,那十二条金龙顷刻间化为乌有,一幅绣着金龙的黑幡悬浮在半空中,自下缘开始燃烧,转眼就烧成了灰飞。 姬玉京脸色煞白,这应龙幡是母亲留给他的保命法器,穷桑氏的传世之宝,他原本以为至少能拖延他片刻,却没想到谢爻的修为已臻至化境。 威压再次排山倒海地袭来,如万丈怒涛,仿佛要将一切碾成齑粉,姬玉京这才知道方才那次谢爻留了多少情面,甚至现在,他也不知道他究竟使出了几成功力,他想要凭一己之力阻拦他,可笑得好似螳臂当车。 姬玉京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和绝望,便听见身体里接连不断传来“咔咔”声,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接着是遍布全身的尖锐刺痛,碎骨扎破脏腑、截断血管,刺穿皮肉……他支撑不住倒了下去,眼睛仍看着少女的方向,他听见少女失声惊呼,急急忙忙向他奔来。 真笨,他心想,哭起来也难看。 可他还是竭力睁大眼睛,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些。然而眼里升起了红色的雾,雾越来越浓,终于凝聚,流淌,成了一条殷红的河。 冷嫣不顾师父还没收手,向姬玉京扑过去。 惨白的月光照在少年的脸上,他目光涣散,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似乎是要递给谁,她想去接,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拽开。 少年眼中的神采渐渐消失,手无力地垂下,锦囊从他手里落下,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 泪眼模糊间,冷嫣看见那是几颗火色的种子,在黑暗里像点点烛光。 她自小喜欢莳花弄草,到处搜集奇花异草的种子,这些是她一直苦寻不得的离朱草种子。 少年的脸庞慢慢失去生气,变得陌生起来。 她想唤他,可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下一刻,她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霜雪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起来,像茧一样将她裹进。 “睡吧。”师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就像幼时哄她入睡。 他的声音里好像注入了魔力,突然有一股困意向冷嫣袭来,她奋力抵抗,可意识很快变得混沌一片,眼皮似有千斤重,终于落下来,把她关进了沉沉的黑暗。 …… 冷嫣是冻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感到冰寒刺骨,比他们杀羊的那天还冷,比她手脚被紧缚,躺在冰天雪地里那夜还冷。 凉意从四面八方钻入她的骨头缝里。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然而眼皮发沉,怎么也睁不开。 她依稀记起昨夜的事,一时分辨不出那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梦。 大约是梦吧,若非是梦,怎会那么匪夷所思? 或许只是因为肩头的毒伤发作,她才会这样冷。说不定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招摇宫自己的床上呢。 冷嫣这么想着,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像是眼里起了层白雾,雾里有无数光点在晃动,晃得她头痛欲裂。 她不知道自己是还没从噩梦中醒来,还是又坠入了另一场噩梦中,心里害怕,唤道:“师尊……”这两个字从来意味着安心,不由自主便脱口而出。 没有应答。 昨夜的记忆变得清晰,眼前出现一片殷红,冷嫣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失声喊道:“小师兄——”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空空地回荡着。 冷嫣只好眨动着双眼,努力看清周遭的东西。 良久,眼里的雾终于慢慢散去,视野逐渐清晰。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深不见底、冰寒刺骨的洞窟中,岩壁上因寒冷结了层寒霜,窟顶悬下无数冰凌,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二十八宿,如星宿般缓缓旋转着,映照得冰凌熠熠生辉。 洞窟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冰,晶莹剔透,宛如水晶。 冷嫣认出那是采自极北之海海底的玄冰,极其罕见,她见过的最大一块也不过巴掌大小,已是价值连城。 她不自觉地向玄冰走去。 冰面上隐约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冷嫣起初以为那是她的倒影,可又觉哪里不对劲。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睁着眼,而冰上的“影子”双目紧阖。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不是她的影子,分明是封在冰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有着和她极为相似的面容,但仔细看,便能瞧出区别来。她的脸庞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用整块冰雪雕琢成的,没有一点瑕疵,她的左眼下也是干干净净,少了那颗细小的痣。 她也比她美得多,即使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未睁开。 她的神态是宁谧又舒展的,她的下颌微挑,嘴角上扬,长睫在冰里纤毫毕现,仿佛随时会像蝴蝶振翅一样颤动起来。 她的周围像是有个无形的漩涡,任何人只消看她一眼,便会移不开目光,直到整个神魂都被牵引着落入漩涡里。 即便她仍在冰里沉睡着,冷嫣也能毫不费力地想见她光芒万丈、妩媚灵动的样子。 而她,虽然生着如出一辙的眉眼,却平庸、畏缩、黯淡无光。 “你有没有想过,仙君为什么把你带回来,为什么收你一个凡人为徒?” 困扰了她十年的疑团,答案呼之欲出。 冷嫣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望着冰里的女子。 她甚至没注意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待她意识到时,谢爻已经走到了她身旁。 他好像看不见她,只是用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注视着冰里的女子。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4节 冷嫣嘴唇哆嗦了一下,“师尊”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叫不出口。 谢爻在玄冰前伫立良久,抬起手轻触了一下冰面,仿佛要替那女子理一理有些散乱的鬓发。 随即他收回手,视线却仍然牢牢牵系在那女子身上。 冷嫣齿关直打颤:“她……” 谢爻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玄冰里的女子:“这是你的小师叔。” 第3章 冷嫣这才想起曾听人提起过,师父原本有个年岁相仿、青梅竹马的小师妹,也是他的恩师、前任郗掌门的掌上明珠,然而两百年前宗门大祸,郗掌门以身殉道,不久后这位小师叔也不幸罹难。 师尊从未说起过这段往事,其他长辈和同门也对两百年前那桩惨祸讳莫如深,冷嫣生怕触及师尊的伤心事,便从不问起。 “子兰那时才十七岁,”谢爻望着冰里女子宁谧的睡颜缓缓道,“正是你如今的年纪。” 冷嫣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坚硬的爪子攫住。 她紧紧攥住腰间的赤玉鲤鱼佩,每个重玄弟子入门时,师父都会授予鲤鱼佩,只有她的是赤玉雕成,因为玄渊仙君只有她一个弟子。 每当恐惧不安时,她便会不自觉地攥紧它。 谢爻转过头,淡淡道:“她的神魂伤得太重,承受不了转生台的灵力,也入不了轮回,只有借适宜的躯壳还魂。”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平缓,娓娓道来,仿佛以前在书斋中与她相对而坐,在氤氲的茶香中向她耐心解释那些艰深玄妙的道法。 冷嫣感到那只利爪嵌入她的血肉。 谢爻接着道:“她的神魂太弱,即便你是凡人,经脉于她而言还是太强。因此这些年我一直在替你用药调理。” 所以那些药,只是为了让她变得更孱弱,以便成为更合适的容器。 她的心似乎已经被穿透了,掏空了,冷风阵阵地灌进她心口的窟窿里,她望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 然而她的眼里升起了雾,他的脸庞、这十年的时光,都在这场浓雾里变了样。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爻仿佛仍旧是那个春风化雨的师父,“问吧。” 冷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嗓子眼像干涸的河床,一字一句在里面滚着,刮得她生疼。 半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师兄……还在么?” 谢爻道:“魂魄还在,他师父会送他去转生台。” 一入转生台,前尘皆过往。虽能死而复生,这辈子的事却会忘得一干二净。 冷嫣明白小师兄窥见了师尊的秘密,不可能全身而退,能留下魂魄去转生台已是侥幸。尽管如此,她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是她害了小师兄,要是疗伤时她能搪塞过去,他就不会死。 她抬起袖子抹着眼泪,可眼泪还是不断淌下来。 谢爻静静看着她无声哭泣,目光越来越冷:“他是姬家人,不会有事,你不必替他难过。” 过了许久,冷嫣终于止住泪,低声道:“这件事,几位师伯和长老……” “他们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冷嫣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木木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仿佛要仔细咀嚼才能明白话里的意思。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时无话。 冷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冰凌,千万光点如繁星闪耀,美得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象,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收回视线,向谢爻道:“仙尊,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谢爻微微蹙了蹙眉:“你说。” “仙尊为何要收我为徒?”她轻声问道。 如果只是想要一具躯壳,为何要收她为徒,为何不把她像牲畜一样不闻不问地养十年,让她无知无觉地死? 谢爻淡淡道:“你我有十年师徒缘分,为师并未骗你。” 即便如此,既然养她只是为了杀她,为何要教她道理,教她法术,十年如一日地悉心照顾她,为何要对她那么好? 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又不想问了。 因她想起自己养过的那头羊,她从一开始便知道养羊是为了剥皮吃肉的,可她还是会摸它的头,替它梳理毛发,牵着它走好几里路去找最丰茂的水草,她还会对它说话,对它唱歌……那只羊大约也想问,既然养它是为了杀它,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沉默下来,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在洞窟里回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犹如小兽临死的哀鸣。 谢爻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冷嫣摇了摇头,复又点点头,她微弱颤抖的声音散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仙尊,我还会有来世么?” 谢爻默然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让子兰沾上因果。” 冷嫣只是个凡人,于修士而言无异于蝼蚁,她的魂魄也不过如残灯萤火般微弱,就算有因果,也伤害不到郗子兰分毫,何况还有他护着。 然而谢爻生性谨慎,即便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不会给师妹留下隐患。 而且子兰的神魂受损太重,即便是凡人的躯壳对她来说也如火宅一般炽热难耐,只有将冷嫣至阴的神魂割碎了作土壤,蕴养上一段时间,才能令她适应新躯壳。 冷嫣听着他耐心的解释,紧紧抿住唇,不让啜泣声溢出来。 她转过脸去,抬袖擦去眼泪,待她回过头时,脸上干干净净,只有眼眶和鼻尖是红的。 “仙尊,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她低声道。 谢爻颔首:“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手中像颗刚从胸膛里剜出来,还在搏动的心脏。 那是冷嫣冒着性命的危险从迷谷中摘来,直到此时还沾着她鲜血的血菩提。 小师兄说的没错,这的确是用来施邪术的。 “多谢你。”谢爻道,没有丝毫讥诮的意思。 冷嫣感到冷风直往空空荡荡的心口里灌,或许是因为心已经空了,她感觉不到疼。 谢爻不再多言,缓缓阖上双目,一手掐诀,口中默念咒文,血菩提缓缓从他掌心升起,自内里透出鲜红的光芒,接着,它忽地缩紧,然后猛然绽放、脱落,露出花芯。 冷嫣这才发现花心中间生着一只眼睛,碧绿,竖曈,是蛇的眼睛。 蛇眼紧紧盯着她,就像盯着志在必得的猎物。 冷嫣毛骨悚然,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立即有一股力量拉住了她,将她托举到半空中。 那只蛇眼缓缓向她靠近,她想躲,可是那股力量牢牢桎梏着她,她的手脚像是上了无形的镣铐,无法动弹。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蛇眼贴近她的身体,从她的心口钻进去。 她感到有什么在一点点啃啮她的心脏,几乎疼晕过去,仿佛神魂也跟着震颤了起来。但一道青芒立刻笼罩住她,她的灵台瞬间恢复清明,她只能清醒承受着加诸她的一切。 现在蛇眼已完全没入她的心脏,它吞噬着周围的血肉,直到完全取而代之——现在在她胸腔里搏动着的,已成了妖物。 谢爻平静地解释:“子兰神魂太弱,无法维持生机,只有借助外物。” 待冷嫣的喘息和抽气声渐弱,谢爻道:“接下去会有些疼。” 话音甫落,他的元神剑已出鞘。 无数个清晨,冷嫣在招摇宫的竹林里看他练剑,他平日用的只是一把木剑,这把元神剑她只见过一次,便是他从妖兽爪下救出她的那一次。 那曾经是劈开她晦暗生命的一道光,现在这道光正在慢慢割开她的灵府。 这是一个人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除了钻心蚀骨的疼,还有强烈的屈辱。 “别……师尊……求求你……”她轻轻哀求着。 然而谢爻无动于衷,仿佛一个字也未听见。 剑气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地将她的灵府剖作两半。 冷嫣仿佛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她的一切都暴露在外,眼泪无声滚落。 她的元神微弱、渺小,黯淡又模糊的一团,蜷缩在灵府的一角。 凛冽森冷的剑气贯入她的灵府,游刃有余地割着她的元神,一刀接着一刀。 冷嫣疼得抽搐起来,缚住她四肢的力量竟被她生生地挣开,她飞快地向地面坠落,然而她的身体撞到地面之前,一股气流温柔地托住了她。 她的神魂正在遭受着凌迟,躯壳却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因它是一件珍贵又易碎的器物。 她被轻轻放在寒冰上,寒气从后背侵入她的四肢百骸,然而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失神地向上望着,冰凌在上方闪着光,她什么也看不清,眼前一片驳杂的光影,仿佛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然而她的神智依旧清醒,利刃切进元神的痛苦尖锐又鲜明。 和身体的痛不一样,元神不会麻木,不会切断知觉,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疼,早已超出常人可以承受的极限。 “师尊……”她抽着气,双唇像离水的鱼一张一合,“师尊……弟子知错了……” 她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她是凡人,是蝼蚁,她不属于这里,不该妄想进入他们的世界。 “弟子知错了……”她不断地重复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发出声音,“仙尊……我知道错了……” 她早该知道,玄渊仙君不会无缘无故收一个凡人当徒弟,可她却被这场梦幻泡影迷了眼,竟敢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现在她得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了。 可是这真的是她该付出的代价么? 她的嘴唇不停地翕动,豆大的汗珠和着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脸色由苍白转为灰青。 可她还是没有死,直到元神被剐成微尘般的碎片,她才能彻底失去意识,卑贱如她,连痛快地死去也成了一种奢望。 谢爻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呵护着她的躯壳——那是唯一有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洞窟中央的巨大玄冰中忽然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冰面上出现了一条裂纹,裂纹迅速扩张,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条裂痕。 就在一瞬间,蛛网般的裂纹遍布整个冰面,紧接着只听哗然一声响,玄冰碎成了无数片。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5节 封冻在冰里的女子元神漂浮在无数碎晶般的冰屑中,她的长睫微微颤动,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阿爻哥哥……”女子低声呢喃,声音婉转如出谷黄莺,又如春水潺湲。 谢爻脸色微变,立即飞身上前。 他的灵力瞬间抽回,冷嫣“砰”地砸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谢爻却已顾不上这具躯壳了。 撞击之下,元神割裂的痛苦骤然加倍,冷嫣疼得蜷缩起来。 谢爻用灵力将郗子兰的魂魄托住,垂下眼帘,柔声道:“别怕,我在。” 郗子兰睁开双眼,像是从一场悠长的美梦中醒来,目光里还带着些许迷离,但她双眼澄澈纯真,仿佛有清泉时时洗濯冲刷着,仿佛这双眼睛自诞生以来只见过晴空。 “阿爻哥哥,好疼……”带着些许委屈,些许爱娇。 “别怕,”谢爻低声安慰,“你只是早醒了一刻,很快便好了。” 郗子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阿爻哥哥,我好害怕……” 谢爻退开些许:“你的神魂还不稳,别离我太近。” 他是少阳之体,郗子兰这样的阴灵靠近他就如冰靠近火,用不了多久就会融化。 郗子兰却靠得更近:“我不管,玄冰里好冷,好黑,我再也不要一个人……” 谢爻似乎习惯了她这样的任性,轻拍她后背,无可奈何道:“放心,从今往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冷嫣躺在不远处,后背贴着冰凉的地面,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她耳边回旋着,忽而飘近,忽而飘远。 原来那就是谢爻钟爱的女子,她的声音像春日山谷里奔流的溪涧,没有一点卑怯,没有一丝阴霾,她想起小时候刚来到宗门时,师尊和其他长辈常对她说,你应当多笑笑,开朗一些。 她望着那个模糊但依然可见灵动娇俏的身影,原来那就是他们想让她变成的样子,也是她永远变不成的样子。 他们的声音很低,语调温柔,几乎是喁喁私语。 “阿爻哥哥,我想吃糖。” “好。” “我还要周游四海八荒。” “我陪你。” “有很多地方我都想去,有很多事我都想做。” “好,我们有的是时间。” 漫长的,无垠的,应有尽有的时间,冷嫣想。 她真羡慕他们。 他们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有漫长的人生,而她,什么都不会有了。 风刃不但割着她的神魂,割着她的希望,割断了她的未来,也割着她十年来的回忆,割断了那些若有似无、懵懵懂懂,还未来得及懂得的情愫。 她生命里的所有色彩,随着她的生命一片片剥落,枯萎,露出底下真实又熟悉的灰色。 兜兜转转,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晦暗、污浊的雪夜,肮脏的雪在她身下融化,混合了腥臭的泥浆、牲畜腐臭的尸骸、血水和眼泪,她从泥淖中来,又回到了泥淖中。 原来她从始至终也没有离开过。 随着神魂一点点瓦解,她终于恍惚起来,渐渐分不清什么是噩梦,什么是比噩梦更可怕的真实。 “娘……”她无知无觉,喃喃地唤道,只是出自本能。尽管娘也不要她,可她受了委屈,受了苦楚,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唤着,只是为了减轻一些痛苦,获得一些慰藉,哪怕这慰藉是假的。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她骤然清醒,看向不远处模糊的人影。 她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遗憾和不甘,她才十七岁,她的生命才刚开始,她也想走遍四海八荒,想尝尽酸甜苦辣各种滋味。 她想活下去,哪怕在灰蒙蒙的天地中,像蝼蚁一样渺小卑贱地活着。 她还是想活下去。 然而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师尊,”她的嘴唇无声翕动着,一滴泪从滑落下来,流过她眼角的泪痣,“这条命,我还给你了。” …… “这便是阿爻哥哥替我寻的……”郗子兰天真地向不远处一指,好奇地打量着那具与她有八九成相似的躯壳,她没说出“躯壳”两字,羞于启齿。 谢爻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少女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结霜的岩石上,右手中还紧紧攥着什么。 她的双曈涣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 她直直地望着窟顶,仿佛要透过重重的山岩看一眼苍穹。 郗子兰也注意到少女失了神采的双眼,她轻轻惊呼了一声,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狰狞的死亡忽然攫去了她的声音。 随即她的眼前一暗。 “别看,”谢爻用手遮住师妹的眼睛,“抱歉,是我不好,没算好时辰,吓着你了。” “她……死了么?”郗子兰像乳燕禁不住春寒,轻轻颤抖着。 “嗯。”谢爻瞥了一眼冷嫣。 她的腮边还挂着一滴泪,一淌下就冻成了冰,在夜明珠的光晕里微微闪烁着。 “她已死了。”谢爻收回视线,淡淡道。 她一直都是那么安静,连死都是悄无声息的。 第4章 冷嫣以为等待她的会是永恒的黑暗和长眠。 没有人能从玄渊仙君的剑下生还,何况她是个凡人。 然而她没有消失。 不可能失手的玄渊仙君失手了。 或许天道玄远,不可索解,即便是玄渊仙君也有百密一疏,也或许是天道听到了她渴望活下去的声音。 冷嫣留了一缕残魂下来,比丝线还细弱,比轻烟还飘渺,如一缕蛛丝缠绕在谢爻的元神剑上,连谢爻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杀死她的剑即便在鞘中,也叫她不寒而栗。森冷的剑气如尖针刺入她的残魂,仿佛随时要将她割断。临死前神魂被凌迟的剧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然而她终究是留存了下来,痛苦地苟延残喘下来。 剑搁在榻边,整根七星木雕成的眠床上青纱委地,影影绰绰现出女子的轮廓。 剑的主人坐在床边,守着熟睡的女子。 再次看到谢爻熟悉的容颜、那双熟悉的手,冷嫣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正是这双仿若玉雕的手,无情地杀死了她。 她不自觉地想逃,可只飘出三丈远,便有一股力量把她拽回了剑身上——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她被禁锢住了。 就在这时,纱帐里的女子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谢爻起身:“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他边说边撩开纱帐,冷嫣看清女子面目,虽然早知那是谁,仍旧免不了悚然一惊,看着自己的躯壳被别的灵魂占据,诡异而毛骨悚然。 郗子兰皱着眉,闭着眼睛:“疼……浑身上下都疼……” 谢爻伸出手去,似要去握她的手,但刚一触到她的肌肤,又收了回来。 郗子兰慢慢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困惑:“阿爻哥哥,我在哪儿……” 谢爻道:“这里是招摇宫。” 郗子兰“啊呀”一声轻呼,抬手捂住脸颊:“我怎么在你的卧房里……” 谢爻眼中有了些笑影子:“你的玄季宫还在收拾,只能委屈几日。” 郗子兰道:“我占了你的地方,阿爻哥哥怎么办?” 谢爻道:“无妨,我明日要闭关。” 郗子兰失望道:“我好不容易醒,你怎么就要闭关?” 她伸手牵起谢爻的衣袖,轻轻摇了摇:“阿爻哥哥多陪陪我好不好?” 谢爻垂眸,看了看她露出衣袖的半截细弱手腕,颔首道:“好。” 郗子兰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狡黠地一笑。 她打量了一会儿帐顶的云纹,梦呓般自言自语:“没想到我还能活过来,还能回到阿爻哥哥身边,真像做梦一样。” 谢爻道:“就当做了一场噩梦。” 郗子兰眼中泪光闪闪:“遇见那只冥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爻柔声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郗子兰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破涕为笑:“好在都过去了。” 冷嫣飘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他们言笑晏晏,那是她的身体,看着却那样陌生,她是沉静寡言的,而郗子兰却像一条奔腾的小溪,一刻也静不下来,有了不一样的灵魂,她的躯壳似乎也脱胎换骨,由内里透出光华来。 忽然,郗子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这具躯壳不是她自己的。 她猛然坐起身,不知牵动了哪里,倒抽了一口冷气,眼里泛出泪花:“疼……” 谢爻连忙掐诀,将一道灵力灌入她经脉中。 郗子兰脸色稍缓:“多亏阿爻哥哥,我好多了。” 谢爻道:“你的神魂和躯壳完全融合还需一段时日,多加小心。” 郗子兰道:“我知道了……我只是想找面镜子,看看现在的模样。” 谢爻眼中闪过无奈和纵容,长指一划,便有一面水镜出现在郗子兰面前。 郗子兰审视着镜中的倒影,仿佛在打量一件不怎么合心意的新衣服,她不想让谢爻失望,可又不能勉强装出欢喜的样子,只得道:“难为阿爻哥哥,替我寻来这么合适的躯壳。” 谢爻淡淡“嗯”了一声。 郗子兰忙道:“阿爻哥哥别误会,这具躯壳很好。只是终究不是自己的,还有些不习惯。”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6节 她俏皮地用点了点左眼下一颗细小的泪痣:“多了这颗痣,有些不像我了……” 话音未落,谢爻已拿起了剑。 剑尖在她脸上轻轻一挑,那颗细痣便不见了,一滴血渗出来,像颗胭脂痣,又像一滴血泪。 谢爻轻柔地替她掖去,然后将灵力凝聚于指尖轻轻一点,细小的伤口顿时不见了踪影。 属于冷嫣的那点痕迹便被抹除了,轻易得像抹去一粒尘埃。 郗子兰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仿佛在说,这样还算差强人意。 冷嫣怔怔地看着这个占据她身体的少女,这时才明白,人和人是多么不同,她为此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为此失去了生命,可尊贵如郗子兰,仍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视若敝屣。 郗子兰道:“阿爻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继续修炼?” 谢爻道:“待你适应了新的躯壳,神魂复原之后再练不迟,不必急于一时。” 郗子兰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绽开粲然的笑容,善解人意道:“能死而复生就是意外之喜了,便是再不能修炼,有玄渊仙君护着,还有师兄们和各位掌老在,难道还会叫我吃亏?” 她仰起脸骄傲道:“我可是重玄门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小师妹!” 谢爻眼中也有了笑意。 郗子兰又道:“师兄和长老他们呢?我等不及想见他们了。” 谢爻道:“昨夜他们在阵外护法,耗损许多灵力,犹其是几位长老,眼下都在闭关打坐。” 原来她受着千刀万剐的折磨时,那些她素日亲近景仰的宗门长辈也都在,冷嫣想,按理说她已经没有身躯,也没有知觉,但她还是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她不想再听,不想再看,她害怕更多的真相。 她已变成了这样,真相除了带来更多痛苦和折磨,又有什么用处呢? 若是她有眼睛,她可以闭上眼睛,若是她有耳朵,她可以捂住耳朵,若是她有双腿,她还可以走开。 可是她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也没有双腿,她无法离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听着。 郗子兰垂下眼帘:“都怪我,拖累了师兄和长老们。” 谢爻道:“你别多想,他们也等不及要见你。” “当真?” 谢爻点点头:“我传音请他们来相见。” 郗子兰双眼顿时一亮,便要起床梳妆。 谢爻道:“你躺着便是,都是家人,不必见外。” 郗子兰点点头:“我也实在没力气,稍动一动就累得很。” 她原本天分极高,灵根在同辈弟子中仅次于师兄谢爻,乍然换上凡人孱弱的躯壳,自然百般失落,她不想伤师兄的心,虽极力掩饰,可失落和不甘还是从眼角眉梢里流露出来。 谢爻不置一词,只是转身掐诀传音。 不多时,屋外传来数声鹤唳。 郗子兰欣然道:“定是师兄他们到了。” 话音甫落,几个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修士已步入屋中。 掌门师伯、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还有一向最疼爱她的小师叔谢汋。 冷嫣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每个人手中都捧着雕镂精致的匣子,有金有玉,更有价值连城的瑾瑜木。 当先是现任掌门夏侯俨,一向威严端重的他也破天荒眉开眼笑:“小师妹,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郗子兰热泪盈眶:“掌门师兄……” 她向每个人问好,噙着泪道:“时隔两百年,没想到你们还记得……” 谢汋仍是平日落拓不羁的模样,勾唇笑道:“昨日是小师妹芳辰,忘记什么也不能忘记你的事。” 他顿了顿道:“可惜昨日不能替你庆贺,只能今日补给你。” 冷嫣这才想起昨日其实也是她的生辰。 在下界时,她这样的贫苦女儿家自是不过生辰的,刚到重玄门时,她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还是谢爻替她推算出来的。 直到死前她才知道,他们不是偶遇,谢爻原本就是来给郗子兰寻觅合适的躯壳,这才找到了她,她和郗子兰有一样的生辰也不足为怪。 这十年来没有人替她过生辰,没有人送过她贺礼,每到这一日,谢爻便会一个人去闭关,连平日照顾她的仙侍也不知所踪,整个招摇宫只剩她一个。 即便郗子兰沉睡在玄冰中无所知觉,他们也会去陪她过生辰。 同一个生辰,郗子兰诞生了两次,而她的生辰成了死期。 谢爻的屋子虽宽敞,床前一下子站了许多人,也显得挤了,因着挤,显出特别的热闹和亲密来。 冷嫣就在咫尺之遥听着他们欢声笑语,却仿佛一个人站在荒原里,她和他们隔着的不只是阴阳生死。 她到死才明白,她这个凡人,从来不属于他们,他们对她的好,只因她生得像郗子兰,她便是他们用来睹物思人的那个物件。 她心中一片荒凉,又如醍醐灌顶清醒。 长老们依次将手中的匣子打开,一时间宝光交射,映得一室华光璀璨。 郗子兰发出一声声惊喜的轻呼,这些宝物,冷嫣大多闻所未闻,郗子兰却是只看一眼便如数家珍:“桐峰梓瑟!章长老,这真的是桐峰梓瑟么?这回再没有借口躲懒了,长老一定要督促我练琴,好配得上这把稀世名琴!” “凌长老,这五重越玉实在太贵重了,拿人手短,我怕是要给长老你捶上一百年的背才行。” 众人都笑起来,连平日最是端严的凌长老也忍俊不禁。 郗子兰望着第三只匣子里的罗衣,眼眶慢慢变红,吸了吸鼻子,向在场唯一一个女长老道:“许长老,你眼睛受过伤,怎么还费神替我织这云霞衣……” 长老许青文哽咽道:“只要能换你回来,便是剜出我这双老眼,又算得了什么。” 郗子兰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小师妹回来是大喜事,哭哭啼啼的做什么。”谢汋轻快地笑道。 “没错,没错,”许长老转过头用帕子揩去泪,“都怪我,子兰好不容易回来是天大的喜事,都怪我。” 冷嫣望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木木地想,这是他们的喜事,是她用死换来的,天大的喜事。 谢汋弯眉笑眼地将手中紫玉匣子打开一条缝,便有一道虹光从匣子里射出来,有什么东西发出轻轻的鼾声。 郗子兰打眼一看,匣子里竟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狐,蜷着身子,紧闭双目,似乎在打盹。 她不由得惊喜交加:“天狐!这是天狐么?我还从未见过真的天狐呢!三师兄最好了!” 谢汋打趣道:“是三师兄好,还是你的阿爻哥哥好?” 郗子兰斜睨了谢爻一眼:“那要看阿爻哥哥有没有天狐送我了。” 谢爻道:“改日补给你。” 郗子兰道:“那你别忘了啊。” 谢爻“嗯”了一声。 郗子兰好脾气地道:“阿爻哥哥也好的。” 谢汋摇头抱屈:“我这天狐还比不上师兄一句空话。” 众人都笑:“这心眼都偏到胳肢窝里了。” 郗子兰依偎在女长老的怀里,双颊比西天的霞光还要艳丽:“许长老,他们都取笑我呢……” 许长老抚着她的后脑勺:“别怕,我替你做主。” 郗子兰向谢汋扮了个鬼脸:“还是许长老疼我。” 许长老抬头睨了谢爻一眼,笑道:“不如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做主,早日替你们两个把婚事办了。” 众人都看向谢爻。 郗子兰涨红了脸,也用滟滟的水眸望着谢爻。 第5章 众人都看着谢爻,谢爻却不接话,只是微垂着眼帘,长睫半掩着幽深的眼眸,叫人弄不清他的心思。 郗子兰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转过头,把脸埋在许长老的怀里,羞赧道:“连许长老也拿我取乐……” 章长老温文地笑着打圆场:“子兰这两百年来一直沉眠于玄冰中,硬要算起来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何况她身子也未恢复,不必操之过急。” 他笑吟吟地看着一对璧人:“你们的婚事是掌门在世时便定下的,又是青梅竹马,这合籍酒我们早晚能喝到。” 众人连连称是,便将此事揭过。 郗子兰有些心不在焉,和长辈、师兄们叙了会儿旧便露出了疲态,众人叮嘱她好生休养,一起离开了她的卧房。 谢爻拿起剑与众人去了前堂,冷嫣无法离开剑,也被迫跟了过去。 几人在堂中坐定,都露出方才刻意掩饰的疲惫之色。 掌门夏侯俨叹了口气,如释重负道:“子兰能回来,我等总算不负恩师所托。” 许长老点头称是:“这事多年来压在我心头,如今终于了却了。” 凌长老蹙眉道:“十巫与我重玄有过节,本来断断不肯轻易将血菩提交出来,去海外寻觅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没想到……实乃天意,天意。” 谢汋看了眼师兄,眼中微有得意之色:“天算不如人算,事在人为。” 冷嫣听出他弦外之音,只觉仅剩的一缕残魂也几乎冻成了冰。 自小除了师父谢爻外,她见得最多的便是小师叔谢汋。比起清绝出尘、沉默寡言的师父,落拓不羁又喜欢说笑的小师叔更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她不会驾云,他便替她觅了一匹雪白的翼马,每次她犯了错,怕惹师父不悦,总是先去找小师叔商量,若师父如父,小师叔便像个亲切又好玩的大哥哥,这是师父之外她最亲近的亲人。 她的亲人,在她死后,为着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而得意。 凌长老道:“阿汋何出此言?莫非……” 谢汋并不否认:“是我设法将此事透露出去,我知那孩子死心眼,知道宗门上下只有她能摘这花,定会想方设法去摘来。” 他一边说,一边抑制不住勾起抹讥诮的微笑,似乎在笑她的痴心错付。 冷嫣死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出她的名字。 谢汋没心没肺,掌门和几个长老都有些不自在,只有谢爻面无表情,深潭般的双眸越发幽邃。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7节 章长老叹了口气,摇摇头:“到底有伤天和。” 谢汋收敛了笑意,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莫说师兄和长老们不忍心,我也舍不得那孩子。可是亲疏有别,一想到小师妹孤零零地在玄冰里等了两百年,我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许长老用帕子掖了掖眼角:“说的也是,每回看见那孩子的脸,我都忍不住想起子兰小时候多么玉雪可爱……” 凌长老道:“不提亲疏远近,子兰身负羲和血脉,关系宗门大业,甚至整个清微界,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复活她。”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虽说可怜,可那孩子的寿数十年前就尽了,便是入了轮回,也是在下界一世世地受苦,若我是她,宁愿换这十年无忧无虑。况且阿爻也没有薄待她。” 夏侯掌门点头道:“师弟这十年来对她算得仁至义尽了。” 许长老面露忧色:“此事不会给两个孩子留下什么业果,影响他们修行吧?可掐算清楚了?” 凌长老有些着恼:“那是自然,我岂会拿两个孩子的修行开玩笑,不知掐算多少遍了。” 他顿了顿:“否则当初怎会让阿爻收她为徒……”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冷嫣却瞬间明白过来,师父如父,父亲要取孩子的性命天经地义,连天道都不会干涉,何况她一个凡人拜入仙门,在清微界过了十年好日子,天道认真清算起来,或许还是她反过来欠了他们。 若这就是天道,天道何其荒谬。 冷嫣将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看过去,刚入门派时,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是许长老在床边轻轻唱着关于凤凰和麒麟的童谣哄她入睡。 章长老的天留宫里花果繁茂,他每回见了她都要塞一堆最好的果子给她。 凌长老不苟言笑,但会用他珍爱的大禹鼎炼出糖豆一样甜的丹药给她吃。 还有掌门师伯,对师兄师姐严苛,见了她却会露出难得的笑脸,弯下腰,摸着她的头顶问她功课学得怎么样。 当然还有谢爻,她敬若神明的师尊,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给他还怕亵渎他的师尊,他们都是一样的,只有她不一样,对他们来说,她是牲畜,是蝼蚁,是草芥,因为她只是个凡人。 以前他们总是对她说,天道宏远,无论出身清微界还是凡界,只要道心坚定,都能修成正果。 现在他们说,她能在清微界过上十年好日子,便是落得个魂飞魄散也该感恩戴德,因为她只是个凡人。 原来一个人即便没了身体,也能感到彻骨的寒冷。 几人唏嘘感慨了一番,夏侯掌门沉吟片刻,向谢汋道:“小师弟,玉京的事你可安排妥当了?” 谢汋瞥了眼面无表情的谢爻,向夏侯俨道:“大师兄放心,姬氏和穷桑氏我都去了信,穷桑氏毕竟是他外家,他母亲和外祖早已不在了,穷桑氏不会多管闲事。至于姬氏……” 他顿了顿道:“且不说他们与我重玄的关系,玉京这一死,姬氏家主终于能睡几个安稳觉了,心里还不知怎么谢我们。” 夏侯掌门道:“小辈里就属这孩子出类拔萃,可惜了。” 谢汋轻笑:“谁说不是呢,我也对他寄予厚望,没想到师兄出手这么……果决,连我都吓了一跳。” 谢爻仍旧面无表情,并无一丝悔意。 谢汋话锋一转:“也怪我这师父不小心,不知玉京从哪里得知嫣儿受了伤,瞒着我去替她医治,倒横生了许多枝节。” 冷嫣的心已不存在,可听他们这样谈论着小师兄,仍旧感到心碎,原来他并不是奉师父之命来给她治伤,他只是太骄傲,不愿实话实说。 夏侯掌门挥挥手:“罢了,成事不说,好在无关大局。” 那些人唏嘘感慨了一番,终于一个个离去。 谢汋走在最后,待其他人驾鹤往云天飞去,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师兄。” 谢爻从座中抬起头:“还有何事?” 谢汋欲言又止:“你在下界找到那孩子时,可曾见过她父母?” 谢爻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汋道:“只是凡人?” 谢爻颔首:“是。” 谢汋又问:“他们可有灵根?” 谢爻掀起眼皮看他。 谢汋道:“师兄别见怪,嫣儿的药是从我叶蛰宫出去的,那么多年经手下来,若是瞧不出端倪,我这双眼睛也可以扔了。” 他顿了顿道:“嫣儿的灵脉不是太弱,而是太强……” 他觑了眼师兄脸色道:“师兄这些年教她的功法,也是用来削弱灵脉的吧?” 谢爻不发一言,可冷嫣一看他的神色便知,谢汋说中了。 当初她日以继夜地修习师父教授的功法,几次练得呕出血来,几乎走火入魔,只为弥补生来的缺陷,免得辜负师父的期望。 师父的期望只是让她做个适合的容器而已。 她想哭,可是一缕残魂哪里来的眼泪,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于是她只能笑,笑自己这朝露般短促的一生,多么荒唐和可笑。 谢汋接着道:“子兰的元神在玄冰中蕴养两百年,按说已修复得差不多,却仍承受不住她的灵脉,用了十年的药才勉强压制下来,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灵脉?大约也是天意,这具躯壳注定要为子兰所用……待她的元神与躯壳完全融合,修炼起来想必……” 谢爻突然冷冷打断他:“够了。” 谢汋立即躬身赔罪:“请恕师弟失言。” 谢爻面寒似水:“此事已了,休要再提。” “我知道了。”谢汋一脸谦恭。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子兰的剑法,当年是由师父亲自教导的,如今师父不在了,不如让我……” 谢爻道:“我教她。”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谢汋愕然,随即笑开:“师兄能亲自教导小师妹,自然再好不过了。” 谢爻道:“那些事不必让子兰知道。” 谢汋道:“师兄放心,弟子那里我会管束着,定不叫子兰听到一点风声。就按我们之前商定的说法。” 谢爻颔首:“好。” 终于,所有人都走了,偌大的厅堂又只剩下谢爻和冷嫣,暖阳从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就像十年来的无数个午后,空山寂静,只有师徒两人相伴。 只不过徒弟已成了一缕看不见的游魂。 谢爻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给自己斟了杯冷茶,斟完茶,他顺手拿起另一只浅青色的瓷杯,正要斟茶,手忽然一顿,似乎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杯子的主人已不在了。 他看了一眼杯沿,上面有个小小的缺口,露出灰白的瓷胎,那是冷嫣小时候用门牙磕的,可她恋旧又死脑筋,喜欢的东西便执拗地一直喜欢下去,不肯换新的。 谢爻眼里无波无澜,只是轻轻一捏,瓷杯顿时化作了粉末,随着一阵风散去。 他没有碰那杯冷茶,站起身,步出门外,对守在门外的道僮道:“把她的东西收拾出来扔了。” 道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谁,连忙俯首应是。 他在招摇侍奉仙尊多年,看着仙尊把那凡人女孩儿带回来,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师徒俩朝夕相处。如今人一走,仙尊便迫不及待地要将她的痕迹抹除,未免有些绝情,不过转念一想,如今琼华仙子回来了,看见这些女儿家的东西,难道不会吃味么? 他又佩服仙尊想得周全,可见琼华仙子在仙尊心里的地位。 她迟早是招摇宫的女主人,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好好侍奉才是。 不出一日,身边所有冷嫣的痕迹都已被招摇宫的道僮、仙侍勤恳地清除干净,有一日他发现习用的剑套换了新的,才知道这是冷嫣送他的,他向来不留意这些琐事,甚至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身边用惯、看惯的物件几乎全换了新的,摆设几乎全没了,他才知道这十年来,这凡人徒弟不声不响又孜孜不倦地往他这里添了多少东西,有她一针一线缝的香囊、扇袋、发带,编的茶席、穗子,从各处搜罗来的小物件小摆设,这些东西全都扔了出去,屋子里便空了一大半,又恢复了十年前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模样。 小道童有些不习惯,请示他:“仙尊,要不要重新添置些摆设?” 谢爻道:“问琼华仙子。” 郗子兰修养了三四个月,元神已适应了新的躯壳,尽管万般无奈,可她自己的身躯两百年前已在冥灵兽的肚腹里消融,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这副躯壳已是最合适的,相貌也最接近她。 她将谢爻的住处精心布置了一番,装点得焕然一新,又办了场赏月宴,请了师兄和长老们、还有出众的晚辈来赴宴,众人都称赞她眼光好。 她落落大方,谈笑风生,俨然是招摇宫的女主人。 花宴散后,郗子兰又修养数日养足了精神,这才开始跟着谢爻学剑。 郗子兰极灵慧,当年和师兄一起随父亲学剑,只比谢爻略逊一筹,可荒疏了两百年,又换了一具躯壳,灵力掌控不好,灵脉又因用药多年,处处阻滞淤塞,谢爻试着替她用灵力冲开,才开了一个头,她便疼地哭了出来,把头埋在谢爻怀中:“阿爻哥哥,太疼了,我不要练了……” 谢爻轻抚她的秀发:“好,我们改日再练。” 冷嫣在一旁冷眼看着,受损的灵脉受到精纯的灵力冲刷当然会疼,就像往伤口上撒盐,但若换做是她,只要能让她练剑,便是十倍、百倍的疼她也会甘之如饴。 那时候她多羡慕师兄师姐们,她多想拿起自己的剑,劈开光,斩断风,御剑乘云,像飞鸟一样在天地间翱翔。 别说是承受一点疼痛,便是要她拿半条命去换,她也愿意。 可是人和人生来便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或许生来拥有的太多,能承受的代价便少了。 郗子兰破涕为笑,她仰起脸,小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笑容却比竹林外的春光还要明媚:“阿爻哥哥练剑给我看好不好?我先看你练,在心里把剑招温习温习。” 谢爻道好,便开始慢慢地演示剑招, 多看这个人一眼都是无尽的煎熬和痛苦,但冷嫣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剑吸引。为了让郗子兰看清楚,谢爻将一招一式放得极缓,却依旧行云流水。 冷嫣一瞬不瞬地看着,默默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自己一缕身不由己的残魂学这些做什么,她只是不知不觉地全记了下来,就像沙子吸水,似乎全凭本能。 从那日起,谢爻教郗子兰练剑,冷嫣便看着,他教郗子兰心法和手诀,她也在一边学着。 他原先教她那些道法心法,从源头上便是错的,教授郗子兰时却全无保留,倾囊相授。 重玄虽是剑道宗门,安宗立派之本却是秘而不传的心法。 即便冷嫣只是一缕残魂,按着心法运转周天,也能从天地山川间汲取少许灵力,只是这灵力入她神魂,便似一场你死我亡的较量,不是你吞噬我,便是我吞没你。 冷嫣仿佛在沸油里一遍遍地煎熬,好几次几乎熬不过去,只想放弃,彻底地灰飞烟灭,可她终究还是降伏了灵气,将它纳入自己的神魂中。 她想活下去,哪怕活下去需要承受比死可怕得多的痛苦。 因为她没有忘记寒夜里曾经有个少年,用单薄的脊背挡在她身前。那个有着明亮双眼的少年,为此付出了生命和一生的记忆。所以,只要有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她就无权选择死。 若是连她都死了,谁来记得真相,谁来记得他? 许是坚持修炼的缘故,有一日冷嫣忽然发现,元神剑对她的束缚似乎弱了些。 她越发日以继夜地修炼起来,残魂白昼受着阳火的炙烤,夜里又会重复元神被凌迟的痛苦,修炼更是雪上加霜,但她忍了下来。 她用了半年时间,终于可以离开谢爻的元神剑十丈之外。 又用了三年,她才堪堪可以从招摇宫护灵法阵的缝隙中溜过。 可是笼罩整个重玄门的护山大阵传自上古,内外各七七四十九重,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可以钻,她试了一次,几乎被阵中密布的法咒碾成齑粉,只得放弃。 她没有任何法子,只能年复一年地被困在这里。 山中无甲子,十年倏忽而过,所有人都好似忘了,玄渊仙君曾收过一个徒弟,招摇宫里曾住过一个安静羞涩的凡人少女。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8节 也或许有人记得,毕竟死而复生的琼华仙子,容貌与那少女生得如出一辙,除了左眼下那点泪痣。 只是没有人敢在琼华仙子面前提及此事。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郗子兰终究还是知道了,她这副躯壳的旧主人,曾经当了她阿爻哥哥十年入室弟子。 第6章 出乎所有人意料,得知此事,一向有些娇纵任性的郗子兰不哭不闹,也不去找谢爻求证,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从早到晚,整整一日,连许长老来了都不开。 许青文无计可施,只好去清寒崖请谢爻出关。 郗子兰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时值初冬,仙门虽不比凡世,可毕竟不是阳春,这个时节已有些冷了。 郗子兰只着一件单薄春衫,赤着双足便走到廊庑上。不知为何,足足过了十年,她的神魂与躯壳仍旧未能完全融合,她又在玄冰中过了两百年,本就比常人畏寒,不过走了几步,玉趾已冻得通红。 她仿佛浑然不觉,红着眼眶,泪光朦胧地看着谢爻,小心翼翼道:“阿爻哥哥,你这三年总是闭关,是因为不想见到我么?” 她一向是活泼明媚的,即便死在冥妖腹中也只是一瞬间便失去了知觉,未经痛苦,也未留下多少阴霾。 可此刻她脸上的凄然便是心肠最硬的人见了也要心碎。 谢爻温声道:“别胡思乱想。” 一边解下身上青袍,想要替她披在肩头。 郗子兰却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因为看见我会想起她?” 不等谢爻说什么,她的眼泪已经汹涌而出。 她顷刻间崩溃,捂住嘴泣不成声:“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情愿不要躯壳,情愿不要醒过来……” 这倒不是虚言。当初她在玄冰里偶尔醒来,被寒冷和孤寂包围,只渴望着能出去,只要能有具躯壳让她附身,无论什么样的都行,可一旦活过来,便越来越看到不足。 如今得知这具躯壳的主人与谢爻还有一段师徒缘分,想到自己无知无觉地封冻在玄冰中,那个人却能与谢爻朝夕相伴,代替她受尽长辈们的关怀,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谢爻蹙了蹙眉:“别乱想,本就是为了你才带她回来的。” 他是要说服她,听着却有些像自言自语。 冷嫣早已知道真相,可亲耳听到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仍旧觉得心被尖针刺了一下,尽管她早就没了心。 对于郗子兰,这句话却像一道光,她仰起泪痕交错的小脸:“当真?” “嗯。”谢爻颔首。 郗子兰破涕为笑。虽然谢爻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但他一向清冷内敛,能说出这样的话,便足以说明他在乎的还是自己。 郗子兰被泪水洗濯过的笑容像春雨后的桃花一样鲜妍。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喃喃道:“那女孩也怪可怜的。” 她心里安稳了,心胸顿时开阔了,也有了余裕去可怜别人。 谢爻无动于衷:“人各有命。” 蝼蚁有蝼蚁的命,冷嫣想。 郗子兰见谢爻如此绝情,倒越发可怜起那无名的徒弟来。 谢爻见她露出不忍之色,便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安慰道:“不相干的人,别再提她了。” 这个动作冷嫣无比熟悉,刚到重玄门时,她还是时不时想起下界的爹娘,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舍得把自己的亲骨肉送给别人,当成牲畜宰杀吃肉,每当这时候师父就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在她身边坐下,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一下,然后来回抚摩,缓缓地,温柔地。 他也是这样温柔地告诉她:“不相干的人,别去想了。” 她心里堵着的石头似的悲伤,也就慢慢地融化了。 郗子兰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似埋怨又似撒娇:“阿爻哥哥,你知道么?你已经很久没有摸我头了。” 谢爻眼中露出笑意:“都这么大的人了。” 郗子兰佯怒道:“阿爻哥哥是嫌我老了?虽然我两百多岁,可是我两百年大部分时候都在冰块里睡着,可不能算!再说这具……” 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她忽然想起这具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躯壳原是别人的。 她又低落下来:“阿爻哥哥,她的魂魄是去了转生台么?还是入轮回了?” 谢爻道:“没有。” 不用言明,既没有去转生台又没有入轮回,自是魂飞魄散了。 凡人的魂魄本就脆弱,承受不住修士一剑再正常不过。 郗子兰不敢再追问下去,害怕听到残忍的真相,转而道:“她的父母手足呢?还在下界么?我想补偿她的家人。” 谢爻断然道:“不必。” 郗子兰噘了噘嘴:“你知我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何况我也算她的小师叔,不弥补一下,我也于心不安……” 她拉住谢爻的手晃了晃,就像小时候撒娇要糖:“阿爻哥哥,你就答应我吧……” 片刻的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冷嫣又想起那个雪夜,抵在她脖颈上的刀锋冰冷,嘴里有铁锈的味道。 她的亲生父母,为了一袋粮,把她送到了屠刀下。 谢爻点点头:“好,都依你。” 刀锋割断了咽喉,冷嫣仿佛听到鲜血喷涌而出的裂帛声。 随即她才意识到这是风声,招摇峰在重玄最高处,每年总是这里最先入冬。 “好冷。”郗子兰打了个哆嗦。 谢爻把披在她肩头的青袍裹紧。 郗子兰把脸埋在宽大的衣襟里:“真暖,看样子不久就要下雪了。” “嗯。”谢爻望了眼庭中被风吹得不住晃动的草木,冷嫣从山间一株株移来的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早已被道童除去,现在招摇宫到处都是郗子兰喜欢的香草,芬芳名贵,经冬不凋。 …… 郗子兰发了话,自然有人替她将事情办妥。 不出四五日,冷嫣的父母和弟弟便被带回了重玄。 冷嫣并不想去见他们,可神魂不似身体那般好控制,她只会随着心念而动——即便那些亲人抛弃了她,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一眼。 她对爹娘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年前,他们又苍老了不少,脸上皱纹密布,头发白了近一半,手指甲里有常年在田间劳作而洗不去的污泥,不过头脸和身上衣裳还算干净整洁。 当年襁褓中的弟弟也已长成了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青布道服,戴着道冠,腰佩桃木剑,是凡间修士的装束。下界修道之风极盛,能送儿子去修道的,家中至少是小有薄产。 老夫妻俩匍匐在地上,对着郗子兰三跪九叩,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敬仰和感激。 “承蒙仙尊不嫌弃小女的贱躯……” “能给仙尊选上,能让仙尊得用,是小女的福分……” “小女要是泉下有知,怕是也要爬出来给仙尊磕三个响头呐……” 儿子跟着师父学过道家经文,说起话来文雅些:“世间万物,尊卑有定,命运皆为定数,家姊有此仙缘,实乃她的造化。” 郗子兰赐下丹药、金玉,又破格让那眉清目秀、口齿伶俐的青年入了重玄外门,又开恩让那对夫妇做了外门杂役。 他们感激涕零,叩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头磕进地里。 冷嫣在高处看着,他们趴在地上的模样,像极了虫子。 她以为自己这十年来受尽元神凌迟、神魂煎熬的痛,已没有什么痛是她不能忍受的,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世间另有一种别样的痛,是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给她的。 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来说她是牲畜,对爹娘来说她也是牲畜,他们吃她的肉,饮她的血,寝她的皮,还要抽了她的骨头来敲锣打鼓。 郗子兰补偿了躯壳的爹娘,心满意足,倦意上来,示意仙童打发他们出去。 这下她什么也不欠那女子了。 她赐给他们的宝物,凡人看一眼便是十世修来的福气,随便拿出一件,买一百个凡人女孩儿的命都嫌多,何况还给了她亲弟弟仙缘。 这若放在下界可是抢破头的机缘。 郗子兰一向是很大方的,付得起价钱的人总是大方的。 三个凡人走在石阶上,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连步子都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 男人得意忘形地拍了拍女人的驼背:“没想到,你倒是给我生了个好女儿。” 女人抹了抹眼睛,点点头:“我的好女儿,好嫣儿……” 后面的话冷嫣再也听不到了,她随着回旋的北风漫无目的地飘着,飘着。 重玄九峰灵气充溢,即便秋冬草木也不会枯萎凋零,青山苍翠,流水不改,只有风渐渐地冷下来,若不留意,甚至察觉不到四季偷偷变换,忽然有一天,青翠的群山间便飘起了雪。 太阳沉下去,暮山变成烟紫色,月亮升起来,雪飘落下来。 谢爻和郗子兰在招摇宫的暖庐里赏雪。 而冷嫣坐在一处无名的峰顶上,她想修炼,灵力只运转半个小周天便难以为继,她停下来,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想要提一口气重新来过,可心诀念了一半,又断了。 她又想起谢爻纵容地对郗子兰说:“好,都依你。” 郗子兰不知道,可他知道。 他知道她的爹娘曾经对她做过什么,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他亲眼看见她像牲畜一样被绑住四肢,无助地躺在污泥里痛哭。 是他伸出手,对她说:“师父带你回家。” 是他把她从泥淖里拉出来,也是他把她推进无底深渊。 那时候她痛哭流涕,现在她连哭一场也做不到。 半山腰有一群人在小声说话,声音随着山风飘过来。 “也亏得琼华仙子大度,要我说,何必对此一举……” “琼华仙子心善,非但不计较,还善待那白眼狼的家人……” “当初到底怎么回事?” “当年玄渊仙君去下界除妖,碰巧救了个小女娃,见她生得像琼华仙子,这才收了她一个凡人当入室弟子。她凭着一张脸长得肖似仙子,占尽了我们重玄的便宜,一听说仙子要回来,倒赌气偷偷下山,误入了迷谷,落得个尸骨无存……”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9节 “明明是她鸠占鹊巢,倒像是别人亏欠她的,真不识好歹!” “何止!有玄渊仙尊这样的师父,她心思还不放在修行上,多少神丹灵药流水似地服下去,十年了还未学会引气入体,连剑都不碰,成天就知道缠着仙尊……” “听说她还对仙尊生了那种心思……” “就凭她?” “就是,仙尊满心只有琼华仙子,等了她两百多年,真是痴心妄想……” “出生低也罢了,还心术不正,本来还觉得她下场太凄惨,看来是咎由自取。” “她勾搭仙尊不成,便去勾搭姬玉京……” 冷嫣本想离开,听到小师兄的名讳,却不由自主地留在原地。 又有一个弟子道:“姬玉京天纵奇才,我师父都说他的天资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没想到竟昏了头,与一个凡人女子私奔,最后死在迷谷……那尸体我见到了,被毒虫啃得半边脸都没了,啧……” “那两人当真是私奔?” “对外自不会这么说,只说误入迷谷,可想也知道,怎么那么巧,偏偏一个两个大半夜的都去迷谷?” 冷嫣颤抖起来。 原来他们是这样编造了她和小师兄的死因,又这样处置了小师兄的尸身。 这些声音有陌生的,也有熟悉的,有曾经对她笑脸相迎、关怀有加的师兄师姐,冷嫣无从分辨,也无意分辨。 他们污蔑她,她可以无动于衷,可是小师兄呢? 她不但连累小师兄为她而死,还让他背负了这样的污名。 那些人还在继续。 “他那种世家公子哪里见识过这种手段,且那女子还是有几分姿色的,招架不住也不能怪他,葬送了大好前程,真是不值当……” 有人嗤笑了一声:“他有什么大好前程,别看他平日拿着世家子的架子,拿鼻孔看人,你们可见过姬家有人来问候过他一声?” 冷嫣认出那是谢汋座下大弟子崔羽鳞的声音。 “他不是姬家家主唯一的嫡子么?难道他身世有什么问题?”有人问道。 崔羽鳞笑道:“他的身世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生辰的问题便大了。他与他父亲是你死我亡的命格,若非碍于他母族穷桑氏的面子,恐怕早就把他掐死在襁褓中了。” 他顿了顿道:“所以等他母亲一死,便迫不及待地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先前那人恍然大悟:“难怪,我就说那种大世家怎么会将那么小的孩子送来。” “那小子惨是惨,可也太嚣张,上回我们只是谈论那凡人小丫头两句,他竟不知好歹向崔师兄挥剑……” 崔羽鳞冷笑道:“不识好歹,望他去一趟转生台,能学个乖……” 冷嫣再也听不下去,飞也似地逃离了那个山头。 不知飘了多远,直到神魂都麻木了,她终于停下来。 这是一处无名的山崖,她立在崖边,望着缄默的群山。 哭不出来,喊不出来。 眼泪和哭喊,都关在她残破的神魂里,淬炼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仇恨。 仇恨像一颗火种,在漫天飞雪中落下来,生了根。 风雪渐渐大了,寒风卷着雪片,把青山绿水抹成一片灰白。 她不觉得冷,反而感觉烫。 原来冷到极致是滚烫。 是仇恨在灼烧她的残魂。 烧尽了也好,她想,若是烧不尽,她就化为一把业火,烧尽眼前的一切。 第7章 自那日以后,谢爻和郗子兰开始形影不离,甚至连他去清涵崖闭关,郗子兰亦相伴左右。即便两人之间曾有什么芥蒂,似乎也已消弭殆尽。 宗门上下都猜测两人好事将近,可不知为何,每回有人旁敲侧击,谢爻或默然无语,郗子兰便推说自己身体还未调养好。 无论如何,这场众望所归的婚事,拖了整整一百年。 冷嫣也整整等了一百年。 她耗费了几十年的时间终于弄清楚,重玄的护宗大阵看似无懈可击,却并非没有空隙可钻。 大阵传承至上古,内外七七四十九重,外门二十一重,内门二十八重,每一道又由一百零八道禁制构成,只有每日子午阴阳相交的时刻,阵法才会出现一道微细裂缝,普通的神魂无法通过裂缝,但是冷嫣这缕残魂却可以。 只是内门阵法的缝隙出现在子时,而外门则在午时,一边打开时,另一边仍旧完好无损,到头来还是出不去。 她只有一个机会,那便是玄渊仙君和琼华仙子大婚。 这是重玄数百年来的大喜事,一定会打开外门阵法广纳八方宾客。届时她只需静待子时,便能从内门的裂缝中逃出去。 这是冷嫣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 离开重玄能去哪里?她不知道。一缕残魂去不了转生台,也入不了轮回,她的灵府被破坏殆尽,这一百年来强行运转灵力,也无法将魂魄补全。 她只是想离开这里,即便永生永世做个孤魂野鬼,也比羁留此地,日日看着这些夺去她一切的人好。 她静静地等待着这一日的到来,她已等了一百年,最擅长的便是等待。 …… 这一日终于到了。 门派中到处张灯结彩,云霞锦沿着玉阶从山麓一直铺到山巅,上面绣着千种花,百种鸟,人从上面走过,繁花在两旁旋开旋落,旋落旋开,耳边百鸟啁啾,犹如置身一场幻梦。 鸾凤与翼马拉着银车,在各峰之间望来穿梭,颈上系着的玉铃泠泠作响,似乎迫不及待要迎接贵客。 弟子们个个盛装,周身洋溢着喜气。 重玄门自三百年前那场大祸,一直沉寂至今,这一回玄渊仙君和琼华仙子大婚,这样隆重,这样盛大,尽显千载大宗的威严,门下弟子也终于能结结实实地扬眉吐气一回。 喜气像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从冷嫣的身旁流过,而她就像河滩旁的一截枯树,一切欢愉幸福都与她无关。 所有人都聚集在招摇宫,她坐在废弃的玄冰窟里。 她死在这里,这里有她最不堪的回忆,可是这一百年来,这里也是她最常呆的地方,几乎成了她的家。 重玄门中阳气鼎盛,她这样的阴物若不想受阳气炙烤之苦,便只能留在这阴寒黑暗之所。 她往洞口走了几步,鸾凤与天箫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为谢爻和郗子兰成婚新建的琉璃宫阙漂浮在云端,九宫十八殿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冷嫣望着夕阳隐没于群山之中,琼楼玉宇之间有鲛珠渐次亮起,一颗,两颗,三颗……十颗,百颗……千万颗,璀璨如星河,一直延伸到茫茫天际,没入真正的天河。 冷嫣苦修了一百年,她的神识虽细若游丝,却像敏锐的触须,可以探到宗门各处。 她“看见”郗子兰对镜梳妆,还未点染上胭脂,双颊已经晕成一片霞光,她的双眼映着灯火,比鲛珠更闪亮,充满了希冀和憧憬。 长老许青文红着眼眶,亲手替她梳起云髻,簪上带来无尽福泽的嘉棠花,再替她披上用云霞织就的嫁衣,红得像盛夏的火烧云,红得像她的血。 冷嫣从未着过红衣,只有在十七岁懵懂又放肆的梦里,她才敢偷偷肖想一下。 十七岁的梦早已支离破碎。 一百年后,她冷眼看着自己的身体穿上嫁衣,就像看着碎片里一个可笑的残影。 她只是冷冷地想,原来她穿上嫁衣,是这样的。 山门口的古钟敲响了第一下,悠悠地回荡在山间,昭告着吉时将至。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吉时在子时,冷嫣也在等待着。 雄浑的钟声中,两峰之间缓缓升起十八道虹霓,再有片刻,谢爻将乘着飞龙,驾着云车,亲自去迎接他的心上人。 然而冷嫣已看不到了。 也幸而她不用再看下去。 她走出洞窟,来到悬崖边。 随着钟声响起,护宗大阵出现一丝裂纹。 冷嫣向远处的繁华望了一眼,视线的尽头,有个着红色喜服的身影。 他也回过头来,目光越过群山,正好看向她所在的地方。 曾经的圣地,因为一个人的死,早已成了不祥之地,大喜之日,他本不该往着不祥之地回望的。 冷嫣没有回避,她直直地看着他,仿佛在与他对视。 她能看清男人衣襟上银色的云水纹,能看清灯火映照下他如玉的面容,却看不清他掩藏在幽潭般的眼眸里,某种比幽潭更黑暗的东西。 她只是用目光把那张脸描摹了一遍,用仇恨的刀,再一次把仇人的脸深深刻进灵魂里。 接着,她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从山巅上一跃而下,乘着夜风,向阵法的裂缝疾飞而去。 …… 一出重玄大阵,冷嫣忽觉自己往下一沉,随即便开始坠落,她好像掉进了无底深渊,四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知道坠落到哪里才是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托住了她,坠落的速度减缓,最后她终于落到了实地上,松软、潮湿,她的鼻端弥漫着一股水气。 四周亮起点点萤火般的微光,不知有几千几万点,她总算能看清楚,自己站在一个渡口。 这里自然不是重玄外山,也不是任何一个她听说过、认得出的地方。 河中有无数叶小舟,正随着雾气茫茫的水面飘远。 那点点微光便是从小舟上发出来的,像是江中渔火,只是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是银白中泛着幽蓝,叫人一看便顿生寒意。 她正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忽有一叶小舟向岸边飘来,初时还离得很远,转瞬之间就到了眼前,她这才看清楚,舟上坐着个人,一个银白透着幽蓝的女人。 她意识到了什么,蓦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也有了个淡淡的银白轮廓,只是比那舟中的女子要虚淡许多,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在雾里。 而那女子却是凝实的,几乎像个冻得失去血色的活人。 “快上来呀!”女人对冷嫣笑道。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0节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正是如花盛放的年纪,她一笑露出一颗有些长歪的虎牙,笑容媚而不妖,能笑进人的心里。 冷嫣已有一百多年不曾开口说过话,费了点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哪里?” 女人道:“这个渡口是迷津,这片水是弱水。” 冷嫣又问:“这些船是去哪里?” 女人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当然是去归墟呀。” 冷嫣道:“归墟是什么地方?” 女人似乎被问住了,想了想才道:“活人有活人的去处,死人有死人的去处,不死不活、无处可去的,就去归墟。” “快上来吧。”她催促道。 冷嫣点点头,上了船。 两个亡魂并肩坐在小舟中,不用人划桨,小舟顺着水流悠悠地往前飘。 女人很健谈,态度熟稔又亲昵,任谁也看不出他们才刚遇见。 “你生前是个凡人?”女人问冷嫣。 冷嫣不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没有立即回答。 女人道:“你别怕,我们妖天生看得出来。” 她似乎有些赧然:“我是个狐妖。不是天狐那种灵力高强的狐妖,只是只普通的山狐。” 她顿了顿道:“我姓封,人家都叫我封十一娘。你叫什么名字?” 冷嫣迟疑了一下,没有把真名告诉她,随口编了一个道:“剑翘,苏剑翘。” 封十一娘亲热道:“剑翘,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不是凡人来的地方。” 冷嫣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正说着话,本来相距约三五丈的邻舟忽然向他们靠过来,舟上坐着个修士装束的亡魂。 他毒蛇似地盯住冷嫣,目光中满是贪婪:“竟有凡人到这里来,天助我也……” 他狞笑着便倾身过来,竟似要越过船舷爬过来。 就在这时,封十一娘忽然像野兽一样窜过来,伏在船舷上,向那修士嘶声道:“你敢动她试试!” 她春葱似地手指变成钩子似地利爪,俏皮的虎牙眨眼间变长变尖,伸出口中,变作凶狠的獠牙,亲切温柔的双眼露出野兽般的凶光。 那修士迟疑了一下,退回自己舟中,迅速远离了他们。 封十一娘转过头时已变回了原样,她拍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幸好你遇到的是我,这里从来没有凡人,像你这样的魂魄很稀罕……” 冷嫣道:“多谢。” 封十一娘道:“不必同我客气,我第一眼见你便觉亲切,你把我当成自家姐姐就是了。” 顿了顿:“你一个凡人能到这里来,想必是有很深的执念了。” 她坐近了些,揽住冷嫣的肩头:“可是被男人辜负了?” 不等冷嫣回答,封十一娘便自顾自说道:“你别不好意思,我一看你便知道,因为我同你是一样的。” 她全然不在乎交浅言深,便把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我本来在山中过得好好的,想修炼时便修炼,不想修炼,开开心心的就是一天,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了五百多年,偏偏不知造了什么孽,那一日早晨去林子里采松子。” 她苦笑了一下,扶了扶鬓发:“要是早知道会遇见他,我就是馋死也不去采那把劳什子松子。接下去的事你肯定也猜到了,无非是那些俗套。我在林子里见到个重伤昏迷的男人,救了他,把他背回洞窟,替他治好了伤。” 她眼中像是起了雾:“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伤好了也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我们看对了眼,他也不嫌弃我是只狐妖,我们就对着月亮拜了拜,算是拜了天地。 “来年我生了一窝小狐狸,一共三只,两只像我,一只像他,三只都可漂亮了。他生得着实不差,不然我也不会看上他。 “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三年,有一天我出去给小崽子们采松子……” 她自嘲地一笑,却有一颗泪滑落到腮边:“又是松子,我这辈子就折在松子上了,好不好笑? “等我采完松子回家,那男人已经不在了,我的三只小崽子,排排地躺在石床上,身子还是暖的,可是……” 她哽咽了一下:“再也吃不成松子啦。” 冷嫣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着。 封十一娘道:“我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于是千方百计去找那男人,找了几十年,总算让我找到了,他是天门宗宗主的嫡传弟子,与宗主千金订了婚约,那日他同门在山里找到了他,叫他想起了以前的事,便跟他们走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他说……” 封十一娘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说,‘我当然不能留下三个孽种。’他还说,‘本来我顾念旧情饶你不死,没想到你还有脸找过来,那便休怪我绝情’……我便死在他刀下了……” 她摇了摇头:“你看,这些男人就是这样,为了娶那贱人,连自己都妻儿都杀……你说我能不能饶过他们?我一定要找他们报仇,杀光他们满门!” 她咬牙切齿地问道,神色几乎有些癫狂。 冷嫣道:“你打算怎么报仇?” 封十一娘道:“只要去求若木……”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口。 冷嫣道:“什么是若木?” 封十一娘犹豫了一下道:“若木是长在归墟之上的上古神木,只要求得祂的允诺,无论什么愿望都能达成。” “无论什么愿望?”冷嫣问。 “大概吧。”封十一娘道。 冷嫣若有所思:“怎么才能得到祂的允诺?” “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底细,总要去了才知道,”封十一娘道,“啊呀,只顾着说话,”封十一娘突然直起身道,“月亮快要升起来了,你会行气么?赶紧打坐行气吧,到归墟还有好几天舟程,你这么虚弱可抵受不住。” 说话间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升起在水面上,封十一娘盘腿坐正,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第8章 小舟平稳地行在水面上。弱水上没有日夜,只有一轮血月有时升,有时落,有时圆,有时缺。 时不时有别的小舟向他们靠近,那些魂魄总是来者不善,冲着冷嫣露出贪婪的笑容,不过全都被封十一娘逼退。 弱水无波,四周一片四寂,没有飞鸟与游鱼,血月落下的时候,封十一娘就来来回回讲她的凄惨遭遇,讲那男人的可恨,讲他的残忍无情,讲那三个孩子如何可怜,讲她要当着那负心汉的面,杀了他钟爱的道侣、恩师和同门,啖其心,食其髓,让他也尝一尝她的痛苦。 偶尔她也讲起她初遇男人的那个清晨,讲阳光如何穿过薄雾弥漫的松林。 冷嫣总是静静地听着,在她哭泣时并不安慰,在她愤怒时也不见同仇敌忾,封十一娘好奇地打探她的经历,她从来不说,只是道:“没什么值得道的。” 封十一娘只得悻悻地叹口气。 血月由圆变缺,再由缺变圆,眼前的景象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远方水面上出现了一团银白的光。 那团光虽然也是银白,却不是亡魂那种惨淡凄冷的银白,而是让人油然感觉静谧,圣洁,仿佛神魂被清风明月洗濯了一遍。 那团光就像一个漩涡,所有小舟都在向它飘去。 封十一娘望着那团光,目光灼然:“看见了么?那就是若木,世间最后一个上古神明。” 从他们看见那道光起,血月又升起落下十次,小舟才在若木前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苍茫,天幕低垂,血月已沉入水中,天空却并不黯淡。 一棵美丽的大树闪着银白色的光,将周遭映得如雪原般明亮。 冷嫣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树,银白色的枝干向天空伸展,银白色的叶子细而狭长,银白色的根须向四周蔓延,没入下方望不到边际的深渊中。 大树美丽而圣洁,那深渊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冷嫣看到另一艘小舟靠近一条根须,舟上的亡魂爬出小舟,那空舟立即打了个旋,向相反的方向飘去,似乎急着去迷津接引新的亡魂。 那魂魄匍匐在根须上,对着若木三跪九叩,然后捧出一样什么东西,虔诚地举过头顶。 封十一娘在冷嫣耳边小声道:“他在发愿,就看若木肯不肯答允。” 片刻之后,那亡魂渐渐消融,隐没在了银白色的根须中,那根须的光芒更璀璨了。 封十一娘脸上满是艳羡:“若木答应了他的愿望。” 冷嫣道:“他去了哪里?” 封十一娘道:“若木接纳了他,他便成了若木的一部分。” 冷嫣这才知道,若木的银白色正是因为吸纳了无数灵体,那是幽冥的颜色。 紧接着又有几叶小舟靠近,却再没有亡魂被接纳,被若木拒绝的亡魂,哀嚎着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归墟中。 封十一娘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故作轻松地笑笑:“这样等下去也没用,能不能成都得试一试。”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跃跳上最近的一条根须,向舟中的冷嫣伸出手:“快上来。” 冷嫣抓住她的手,封十一娘的手看着柔弱无骨,却十分有力,将她轻轻一提,她便站到了根须上。 她道了声谢,封十一娘向她浅浅一笑,那笑容却莫名有些悲哀。 随即她收了笑,凝视着冷嫣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苏剑翘。” 她近在咫尺,声音却似梦呓,像水波一样从远处荡过来。 那双妩媚动人的眼睛里露出惑人的光芒。 随即,冷嫣感到丹田传来撕裂的痛楚。 一只野兽尖利的爪子穿透了她的小腹。 封十一娘叹了口气:“剑翘妹子,你休要怪我……” 话未说完,她忽然停下来,兽眼中露出警觉。 因为她在少女清澈的眼眸里看见的,不是惊愕,不是难以置信,而是淡淡的悲哀。 可是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想拔出插在少女腹中的指爪,却有一股力量扯住了她。 一道纤细而锐利的灵力缠住她的手腕,勒紧,等她回过神时,她的右手已被齐腕切断。 是剑气,细若游丝,却比世间万物更韧,更利。 不等封十一娘回过神来,少女纤弱的,凡人的手指,已经插进了她的心口。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1节 心口的剧痛令封十一娘忍不住缩紧身子,她倒抽着冷气,难以置信道:“你究竟是谁?” 冷嫣没有回答,封十一娘强悍的神魂像烈火一样烧灼着她的手。 封十一娘自不会坐以待毙,她的断爪冷嫣丹田中疯狂地搅动,另一只完好的兽爪掐住冷嫣纤细的脖颈。 那是一场真正生与死的绞缠,无声而残酷,亡魂们甚至忘了顶礼膜拜,屏住呼吸,揪紧了心,看着这场凡人与大妖惊心动魄的搏斗。 冷嫣几乎窒息,利爪深深嵌入她脖颈,丹田中像有无数利刃搅动,左手又如烈火灼烧,可她依然没有将手抽走,手指在狐狸的丹田中探寻,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狐狸的妖丹。 她收拢五指,将那颗拇指大小的滚烫丹丸紧握在手心,然后抽出了手。 随着妖丹离体,封十一娘仿佛一下子失了力气,掐住冷嫣脖颈的手缓缓松开。 冷嫣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断爪从自己丹田中抽出,银白泛着微蓝的东西像血液一样从伤口中流淌出来,化作了淡淡烟雾。 她的影子更加虚淡,几乎淡得快看不见了。 更淡的是她的神情。 封十一娘失去支撑滑落下来,她躺在地上,失神地望着少女淡漠的脸庞,忽然生出一种比永恒的死亡更深的恐惧,她见过许多强悍的大妖,那一刀杀死她的男人也是九大宗门的大能,可没有谁能忍受这样极端的痛苦。 而那凡人少女的残魂却从头到尾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你究竟是谁,她心里想着,却没有问出口,反而释然地一笑:“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封十一娘百思不得其解,她的遭遇是真的,她想不出话里有什么破绽,难道是赶跑那修士时露出獠牙,让这少女生出了警觉? 冷嫣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 后面的蛛丝马迹,都只是证实她的怀疑罢了。 因为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一只伸过来的手,任何一张善意的笑脸。 但是她的神魂太弱,与封十一娘对上毫无胜算,只有在她以为自己得手的刹那,她才有一线希望。 封十一娘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你一定经历过比我更悲惨的事……死在你手里……我不冤枉……” 她抽着冷气道:“我骗了你……向若木许愿……需要祭品,用自己的神魂或是别人的神魂……我不能死……我要亲眼看着他的下场,他的报应……” 少女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不再是全然的冷漠,她的眼里浮现出淡淡的悲哀:“你是想看他的下场,还是想要他回心转意?” 冷嫣知道真的恨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封十一娘对那男人怨多于恨,对他的道侣、他的同门却是恨之入骨。 狐狸蓦地一僵,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他这么对待我,这么对待我们的孩子,我还是舍不得他死……只是要他悔恨,只是要他回头看看我……我是不是很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彻底听不见了。 冷嫣抬手阖上封十一娘的眼睛,这举动着实没什么必要,因为封十一娘的魂体很快便化在了风里。 起风了,风不知从哪里来。 若木银白色的叶片发出清越的响声,那声音不像玉片,也不像银铃,却似漫天繁星忽然唱起了歌。没人听过星星唱歌,可若是星星会唱歌,一定就是这样的声音。 所有亡魂,无论是爬在根系上的,还是坐在舟中的,都在这歌声里战栗,他们匍匐在地,向着树膜拜。 冷嫣也感到强大的压迫感,忍不住想要跪倒,向树臣服,但是她忍住了,她沿着根须一步步地往前走。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忽然止住,风止处,声音也停住,高高的枝桠上传来一声轻笑。 冷嫣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高高地坐在枝桠上,乌黑的眼睛乌黑的发,雪白的衣袍里垂下雪白的赤足。 他的眼睛很亮,笑声很清,好像有人把漫天星辰碾碎了,一半碎片撒进他眼里,一半撒进他声音里。 趴在树根上的亡魂全都僵住不敢动弹,匍匐得更低,颤栗,呜咽啜泣,祈求神明眷顾怜惜。 那少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微微偏着头,打量着唯一一个站立着的凡人少女:“既有了祭品,你可以许愿了。” 冷嫣道:“我没什么愿望。” “你有,”那少年斩钉截铁道,“只有夙愿未了的亡魂才能来到这里。” 冷嫣无法否认。 “我看得见,你想报仇,”少年继续道,“你的仇家很难对付,不过只要向本座许愿……” 冷嫣打断他的话:“不必。” 少年眼中微露讶异:“你可知道归墟底下是什么地方?” 冷嫣道:“不知道。” 少年笑起来:“本座也不知,本座只知道,千万年来,没有魂魄能从归墟里出来,何况是你这样残破虚弱的凡人魂魄。” 冷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妖丹。 少年露出得意的微笑,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残破虚弱的少女亡魂,把狐狸的妖丹吞进了嘴里。 妖丹入体,她的魂魄立即凝实了一些,可看着依旧可怜。 冷嫣抬起头看向少年:“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谢爻这个师父至少教会了她一件事,永远不要把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上,哪怕是神明也不行。 少年这才看清楚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生得很秀气,眼神却像受伤的孤狼。 那孤狼一样的少女向他笑了笑,随即转身,毫不迟疑地跳进深不见底的归墟。 第9章 两百年过去。 自有归墟以来,若木便伫立在归墟上,在神树数万年的漫长生命中,两百年不过一弹指而已。 然而数万年来若木一直无知无觉,神木生灵也就是两三百年前的事,祂虽传承了作为的记忆,却只有这两百年是一天一天数着日子度过的。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循环往复,无趣至极。 两百年来,有成千上万放不下执念的亡魂来到这里,祂吞噬了一些,品尝他们的贪嗔痴,咀嚼他们的仇恨、眷恋、不甘、牵挂,只觉味同嚼蜡,因为祂得到了他们的记忆,却不能理解他们的感情。 偶尔祂也会想起那个不肯对祂下跪的凡人残魂,心里有些遗憾,自那以后他再没见过那么有意思的东西,当初若是能把她留在身边做个奴仆,至少还能解解闷。 近来,除了无聊之外,若木又添了些别的烦恼——底下的那个大坑不怎么太平。 这大坑数万年来波澜不兴,偏偏最近一会儿烟气弥漫,一会儿无风生浪,闹腾一阵又平静下来。 这一日,若木百无聊赖地躺在枝桠间,眯缝着眼睛打瞌睡,忽听身下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看,归墟里冒起了泡,好似一锅即将煮沸的汤。 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木不能再坐视不理,祂坐起身,随手摘下一片银白的叶子往归墟里一掷,叶片化作一个通体闪亮,犹如白银铸成的小人,漂浮在归墟上,向若木拱手作揖。 若木道:“去看看底下在闹什么幺蛾子。” 那小人道“遵命”,便一头栽进了归墟里。 若木百无聊赖地等了约莫一刻钟,那小人终于回来了。 “启禀神尊,”小银人道,“归墟近日易主了。” 若木来了些兴致:“哦?” 归墟底下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无休无止地互相厮杀、互相吞噬,最后胜出的那一个便是归墟之主。每一任归墟主都不是善茬,有大魔,有大妖,也有上古的凶兽。 小银人道:“神尊可知上一任归墟主是谁?” 若木道:“是谁?” 祂一向不关心那大坑底下的事,只依稀记得是个男人。 人能从一群妖魔鬼怪中脱颖而出,必定比妖魔更凶残百倍。 小银人道:“上一任归墟主是偃师宗宗主,五百多年前来到这里的。偃师宗源出昆仑,不但剑法了得,一手傀儡秘术出神入化,夺天地之功。不过五百多年前突遭九大宗门联手围攻,满门上下魂飞魄散,只留下这个男人来到这里。四百年前他杀死前任归墟主,便从未遇到过敌手。” 若木道:“本座想起来了,在他之前是只魔蛟霸占着那大坑。” “神尊英明。”小银人谄媚道。 可惜这小人是祂自身化成,这奉承话听起来也没什么滋味。 若木道:“这回又是什么东西?” 小银人道:“回禀神尊,这回不是东西,还是个人,一个女人。” 若木眼前忽然闪过一双受伤孤狼般的眼睛,不过他立即便将这荒唐的念头拂去。 那女子只是个凡人,虽叫她侥幸杀了狐妖,夺了妖丹,她这样的魂魄,下归墟不到三个时辰就会被撕成碎片。 小银人见主人沉吟,小心翼翼请示:“神尊,咱们要不要出手?” 若木道:“暂且不必理会。若是太碍事,大不了把那大坑填了。” 小银人道:“神尊英明!” 若木不耐烦地一拂袖,那碎嘴的小银人顿时变回叶片,落到水面上,悠悠地飘远了。 若木乜了眼“咕嘟咕嘟”冒泡的归墟,冷哼了一声:“真是水浅王八多……” 话音未落,忽听轰然一声巨响,只见一道黑龙般的气柱从归墟中直冲出来,引得弱水喷涌倒灌,黑雾四处弥漫,遮蔽了银白的天空,周遭一下子暗下来。 黑雾中一道人影渐渐显现,瘦削,颀长,单薄,是一个女子。 随着黑雾逐渐消散,女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倒像是黑雾凝聚成了她。 女子一身窄瘦的黑衣,头发高高束起,眉眼极艳丽,又极冷峭,一双点漆般的眼瞳深不见底。 她的左手提着把通体乌黑的剑,那把剑简直不能称为剑,既没有剑鞘,又没有剑镡,充其量只能算块薄铁片,甚至都没有开锋。 她就提着这片不伦不类的东西,踏着弱水,向若木走来,步履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若木一下子认出了那双眼睛,她的眼神不再似落魄失群的受伤孤狼,却像狼王,冷酷,沉着,谨慎,又笃定。 “是你。”若木几乎掩饰不住惊喜。 随即祂意识到自己失态,自觉有失身份,便皱起眉头,挑起下颌:“你又来了。” “是。”冷嫣平静道。 若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新的归墟主?” “是。”冷嫣道。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2节 若木道:“那男人呢?” 他并未指名道姓,冷嫣却知道他说的是谁,淡淡道:“我杀了他。” 尽管早有所料,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令人悚然,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里,必定藏着一场令风云变色的恶战。 若木又扫了她一眼:“你这副傀儡身难看死了。是他做的?” 其实非但不难看,还是祂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只除了祂自己在弱水中的倒影。祂只是不想让她太得意。 冷嫣道:“是。” 若木这回真有些意外:“你既要杀那男人,他又为什么帮你?” 冷嫣淡淡道:“他在临死前给了我这副身躯和所有传承,作为回报,我替他报仇。” 若木道:“你可知道九大宗门都是他仇家?” 冷嫣道:“但罪魁祸首只有一个。” 若木道:“是谁?” “重玄。”冷嫣淡淡地说出这两个字,仿佛这两个字与她毫无瓜葛,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若木道:“就凭你一人?” 冷嫣点点头:“就凭我一人。” 若木轻嗤了一声,显是笑她不自量力:“你在那坑底想必不知道,谢爻一百年前已继任昆仑君。” 昆仑是连接三界的中轴,也是支撑整个清微界的支柱。重玄同样源出昆仑,重玄的上古护宗大阵便传承自昆仑,昆仑君身为阵主,继承法阵之力,也承担守山之职,虽未飞升,也算得上半个神祇了。 若木以为她会吃惊,不想那女子神色依旧淡淡:“我知道。” 若木道:“那你也该知道,人是杀不了神的。” 冷嫣道:“是,我知道。” “你还要去?” “是。” 若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女子的固执叫祂有些着恼。 “好言难劝该死鬼,”他没好气道,“你可以走了。” 冷嫣却站在原地不动。 若木道:“你既然能从归墟出来,想必也能从这里出去。” 冷嫣道:“我能。” 若木挑眉:“那为什么还不走?” 冷嫣道:“人不能杀神,神可以。” 若木轻笑了一声:“所以到头来你还是要求本座。” 顿了顿道:“本座也不是不可以帮你,不过你得永生永世给本座为奴为婢。” 祂心里有说不出的得意,同时又有些失落。 冷嫣却道:“我不求你。” 若木简直捉摸不透这女子:“那你待如何?” 冷嫣并未立即回答,却把铁片插进腰带里,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条,慢条斯理地缠裹左手手掌。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垂着眼眸,越发显得眼尾狭长锋利,有如刀裁。 她缠完布条,咬着一端,利落地打了个结,然后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祂。 漆黑的眼眸像是两个幽暗的洞窟,宛曲深邃,不知有多少岔路,不知通向哪里。 若木忽然生出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迷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窟里,黑暗中有危险慢慢向祂逼近。 祂活了数万年,天不怕地不怕,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人。 “你要做什么?”祂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要做什么。”冷嫣慢慢从腰间抽出那把不像剑的剑。 又慢慢将剑锋指向祂:“我要你。” 她顿了顿道:“只有神剑才能杀神,我还缺个剑灵。” 第10章 若木疑心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你说什么?” 冷嫣撩起眼皮,神色平淡又从容,活像在市集上挑菜:“我要你做我的剑灵。” 若木活了数万年,没碰上这么无耻的人,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呵。” 冷嫣道:“我没有元神,炼不出元神剑,要给我的剑找个剑灵。” 她打量着若木,点点头,仿佛祂是一棵鲜嫩水灵的小青菜:“你最合适。” 若木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一张莲瓣似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白。 他看了眼那块破铁片,气得浑身发抖,连带着满树的叶子都颤动起来,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他头脑中一片空白,找不出什么词来表达他的愤怒,怒极反笑:“呵!” 冷嫣挽个剑花:“你不愿意,我只好失礼了。” 话音未落,她已提剑凌风而起。 若木冷笑:“就凭你这凡人,也敢觊觎本座!” 说话间一股狂风已掀起弱水,若木闭上眼睛,稚气未褪的脸庞上没了表情,终于像个无心无情无视苍生的神祗。 他红唇轻动,及踝长发与雪白衣袂飞扬,转瞬之间,灵力从枝叶中喷涌而出,迅速织成一张银白色的大网,现在这银白色的光已不再令人向往,不再给人慰藉,它依旧圣洁,却蕴含着冷酷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比树本身更古老的符文从网上浮现出来,将整棵树笼罩其中,也把那执剑的女子牢牢困在了其中。 “因陀罗网。”冷嫣道。 传说中的众宝风丝罗网,虽有百千重,而不相障碍。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恐惧,甚至能辨别出一丝兴味盎然。 若木冷若冰霜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恼意,睁开眼睛,冷冷道:“既知道这是什么,便该知道,普天之下没有谁能逃出此网。” 顿了顿:“何况你这区区凡人。” 冷嫣并未作答,凡人的身躯在千重罗网中越发显得渺小单薄,像风中的蝴蝶,不知罗网已经收束。 网在收束,千重落网彼此交错,网上的符文快速转动,越来越亮的银白光芒像剑芒一样几乎刺瞎人眼。 只要稍有不慎,碰到网上的咒文,冷嫣的傀儡躯壳连同魂魄都会一起灰飞烟灭。 若木虽下了狠手,心里还是有些惋惜:“凡人,若你跪地求饶,认本座为主,本座便饶你一命。” 冷嫣的身形在半空中打个旋,从一片密密麻麻的咒文缝隙里滑过。她的身法未见得有多快,像风中飘舞的落叶,却连头发丝也没杀着一根。 接着她的身形忽然快起来,转眼间成了残影,像一阵风,一阵烟,飘渺无踪,能穿过任何罗网。 若木也不由看得入了神,祂吞噬过无数灵魂,其中不乏历代的大能,但祂很清楚,没有人能在他的因陀罗网下活过一弹指的时间,这个女人不但是个凡人,还是一副傀儡身躯。 傀儡身不比血肉之躯,要以自身为傀儡,需将细如蚕丝的傀儡丝牵系在神魂上,傀儡丝越多,操控越精细,可每一次动作,傀儡丝都会牵扯神魂,带来巨大的痛苦。 她能将傀儡身操控到如此境界,不知用了几千几万根傀儡丝,每一次动作,都有几千几万根傀儡丝同时牵扯神魂,这得有多痛? 若木无法想象,只觉这人一定是疯了。 可她又是那样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流风回雪般的女子回过头来,一缕发丝拂上她浅淡的唇瓣。 那缕发丝好像从若木身上拂过,让祂怔了怔。 就在这时,女子一甩头发,嘴角微微一挑,仿佛在说:“就这样?” 若木瞬间回过神来,怒火直冲天灵盖,差一点就要把自己的树身点着。 网上银光大盛,大网内部突然又生出许多荆棘般的尖刺。 他恼羞成怒,手上也没了轻重,忍不住用上了杀招。 冷嫣似乎化作了一颗流星,在银光之间穿梭飞舞,好几次与之堪堪擦过,间不容发,她却始终毫发无伤。 若木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这个凡人,她能杀死上一任归虚主,足见她绝非等闲之辈,但他还是小看了她。 就在这时,她出剑了。 她的剑意轻得难以置信,快得难以置信,像是一缕春风,转眼从江南吹拂到了塞北。 风自下而上,从最低的枝桠一直拂到树梢,只听玉片般的叶子在风里泠泠作响,若木只觉他的树身传来阵阵细微的刺痛,几乎像是麻痒。 转眼间,那凡人女子又已穿过层层咒文落回弱水上,抱剑而立。 若木冷哼了一声,轻蔑道:“你就这点本事?一片叶子都没削掉,还敢觊觎……”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觉出了异样。 他抬头看向最近地一根枝桠,只见眼前的一片树叶从正中被分成了两半,而叶尖的露珠还完好无损地坠着。 他悚然一惊,看向另一片叶子,果不其然,也是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第三片,第四片……每一根枝桠,每一片叶子都是如此。 而那凡人女子从出剑到收剑,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他的叶子比钟山玄铁更坚硬,炼虚期修士的元神剑也不过能在祂的叶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而她仅凭一块未开锋还有些生锈的凡铁,竟一剑将他所有的叶片都削成了两半,却没有削落一片叶子,甚至连叶尖的露珠还原封不动地留着。 比起剑的凌厉,更可怕的是她收放自如的掌控力。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若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祂活了那么久,还没遇上过这等事。 祂不吭声,冷嫣也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祂,半晌,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发出“叮”一声轻响。 若木一个激灵:“你……你想做什么……”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3节 冷嫣道:“怕神尊没看清我的剑。” 若木大怒:“区区凡人竟感威胁本座!本座不过饶你一命,以为本座当真杀不了你?” 冷嫣道:“三年。” 若木一怔:“什么?” “只借你三年。”冷嫣道。 三年足够她报完所有的仇。 若木不由松了一口气,才三年,在祂漫长的生命里不过是一眨眼,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行! 祂回过神来,不管三千年还是三年,事关祂身为神祇的尊严,就算是三天也不行! 祂决然道:“做梦!” 凡人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那就只能冒犯神尊,把叶子削光了。” 若木脸色刷地一白:“你卑鄙无耻!” 冷嫣眼皮都没掀一下:“嗯。” 若木道:“你敢!” 冷嫣道:“我敢。” 若木语塞,祂知道这凡人真的敢。 他的叶子九百年抽芽,九百年长成,祂固然能杀了这凡人,却没把握在她出剑削落他的叶子之前杀了她。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弯曲遒劲的枝桠,身为一棵树,尊严虽要紧,关键时还得能屈能伸才可颐养天年。 到底要不要为了争这口闲气,冒秃上两千七百年的险…… 祂高高地昂起头,纡尊降贵道:“本座改主意了。” 冷嫣淡淡道:“哦?” 若木恨不得杀了她,但又怕杀不死她,反被她削秃了,只能忍辱负重道:“其实本座在这里也呆腻了,想去外面看看,恰巧你来了,便由你引路吧。” 冷嫣唇边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木差点把牙咬碎:“说好的三年,一天都不能多,你要报仇是你自己的事,别指望本座用法力帮你。” “还有,想请本座出山,须得拿出诚意来。本座只饮元洲五芝玄涧的涧水,兑三分昆仑山北的玄玉精。” 冷嫣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若木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爽快,怔了怔,接着道:“此外,本座出入得有凤凰麒麟开道,只坐琅舆碧辇,九色玄龙拉车,上覆十绝羽盖,车中焚九鹭之香,奏《九韶》、《太章》之乐……” 冷嫣道:“好。” “你还得给本座修一座神宫,一应格局陈设都得由本座说了算……还有,你这块破铁片也太破了,去给本座找柄旷世绝伦的宝剑……” 冷嫣依旧道:“好。” 若木身为一棵树,不知道人世艰险,讶然道:“你都答应?” 冷嫣一副债多不愁的样子:“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三年之期一到,神尊自可离去。” 若木见她答应得干脆,又一口一个“神尊”,比方才客气了许多,气顺了些,冷哼了一声,嘟囔道:“算你这凡人还有几分眼色。” 冷嫣又弹了弹铁片:“神尊请。” 若木嫌弃地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化作一缕青色的光,向剑中飞去。 一道青光像碧波一样流淌,铁剑上的锈迹瞬间被洗去,隐隐透出锋芒。 剑里传来瓮瓮的声音:“真破。” 剑中有一方小天地,不过和若木要求的神宫相去甚远,只是个破破落落、空无一人的小院子,门窗吱嘎作响,简直碰不得,一碰就要掉下来。 屋里只有一张床榻供他休憩,好在还算干净。 若木气得肚子都快要炸了,正要抗议,耳边便传来那凡人的声音:“委屈神尊。” 若木便懒得同她计较,哼了一声:“凡人,你要抬着本座去哪里? 冷嫣道:“先去给你找把旷世绝伦的宝剑。” 顿了顿,声音冷下来:“顺便会会几个故人。” 第11章 四野无人,一座孤零零的小客店伫立在昏黄的浓雾中。 时值晌午,店堂里的光景却似黄昏,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梳着道髻、穿着黑白道袍的青年修士,一个背后插着拂尘,另一个背着剑,不甚起眼。 另一桌的客人却太过惹眼。那是一对年轻男女,女的一身黑色劲装,头戴幂篱,黑纱斜挑在肩上,露出轮廓秀丽的下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没有血色,像春雨打湿的梨花呈现出一种几近半透明的白,连唇色也是浅淡的。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看外表充其量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却穿得极其招摇,一身浓艳欲滴的紫堇色外袍,绣满了一簇簇的白色藤花,胸前戴着八宝璎珞,腕上金钏、手铃叮当作响,连手指上都似异族人那样戴着镶明珠与宝石的戒指,把那昏暗狭小的店堂映得蓬荜生辉。 不过那少年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却丝毫不会喧宾夺主,因他生得实在太好。 邻桌的散修等茶酒上桌时,频频向他们投去惊异的目光。 两人不敢出声评头论足,却忍不住用密语传音交流感想,殊不知在修为高得多的人耳中,他们的密语毫无秘密可言。 那一对男女正是冷嫣和若木,两个修士的谈话一字不落地被他们听了去。 只听年少的道:“哎我的亲娘天爷,这小郎生得可真好看,我活了一百岁,也见过不少好看的妖精,跟他一比,连根脚趾头都不如。可惜那女修遮着大半张脸,看样子也是个大美人哩。” 年长的老成持重:“那两人看着古怪,莫不是关外来的魔修,你别老盯着他们看,免得惹祸上身。” 年少的道:“我倒觉得不像,魔修身上都是一股子邪门劲,那两人身上干干净净的。” 年长的道:“你没听师父说过,也有大魔伪装得好,看起来比正经人还像正经人。总之你记得师父的叮嘱,我们这回去烛庸门是长见识的,切莫节外生枝。” “知道了,师兄你别念经了,”年少的道,“哎,师兄,听说这次论道会,重玄门也会派人来,也不知派的是谁,该不会是琼华仙子亲自到场吧?” “别痴心妄想了,这种大宗门自恃身份,只会派个小辈弟子来,”他师兄笑道,“何况琼华仙子已经突破炼虚,登化神之境,该尊称一声元君,你在重玄弟子面前切莫乱说话,那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随便一个内门弟子,捏死咱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 “我省得的,”年少修士道,“咱们只是来长长见识,又不要与他们争那块紫阳金魄,远远的看一眼宝物也就罢了,只不知道那块宝金最后花落何家。” 年长修士嗤笑一声:“重玄早已经放出话来,要为琼华元君铸一把元神剑,谁那么不识趣,敢与他们争?” 年少修士呆愣愣地道:“这么说,结果早已内定了?那把这许多人叫来‘论道’,岂不是白费力气?” 年长修士道:“烛庸门掌门一甲子只铸一件法器,这一件法器给谁,难道真的靠‘论道会’上一决胜负?自然是九大宗门早就心照不宣地定下了。” 他顿了顿道:“琼华元君是重玄那一辈最受宠的弟子,老掌门的掌上明珠,又是玄渊神君的道侣,难道还要重玄纡尊降贵与人争夺?何况真的要抢,谁抢得过天下第一大宗?” 年少修士沉吟半晌道:“可我还是觉得这不太公平。” “公平?”年长修士哂笑,“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可见过狮子老虎和兔子耗子讲公平?” 说话间,年迈的店主人来上菜了。 两个修士往邻桌一瞅,只见邻桌那对男女点了总有十七八个菜,小小的桌子上堆满了酒肴,盘子叠着盘子。 修道之人一般早已辟谷,无需进食,很多人会保留饮茶饮酒的习惯,偶尔也会打打牙祭满足口腹之欲,但很少有人会像凡人一样大快朵颐。 两个不禁啧啧称奇,又“密语”了一番。 “这么多菜,他们两人吃得完么?” “只有那小郎动筷,你看那女子只是喝酒而已。” “啊呀,没想到那小郎生得那么好看,竟那么能吃,真是人不可貌相。” “难为这山野小店,能凑出那么多菜色来。” 店主人给那对男女上完酒菜,终于把他们的酒也端了来,满面笑容,并不因为他们只点了一壶薄酒而慢待。 “两位道长想必也是去烛庸门参加论道会的了?”店主人道。 年长修士道:“老丈好眼力。” 店主人道:“不敢当,近来来小店打尖投宿的客人,十个里有十个都是去烛庸门。” 年长修士向半支着的窗户外望了一眼:“这阴煞雾是越来越浓了,老丈的生意想必也不好做吧?” 店主人苦着脸道:“谁说不是呢,就最近这一百年来,这阴煞雾又重了许多,从早到晚也见不着太阳,窗户都只能开一两个时辰。本来这条通往昆仑墟的要道上,几十里路有二三十家客店,如今搬走的搬走,荒废的荒废,只剩下小店一家了。” 他摇了摇头道:“做完这程子的生意,小店也要关门大吉咯。不提这些,不知两位道长仙门何处?” 年长修士道:“不敢当,敝派偏居一隅,无甚声名。” 店主人道:“两位道长谦虚了。” 年少修士抢着道:“不是谦虚,名门大宗不是乘飞舟飞阁便是乘云车玉辇,但凡有点家底的小门小派,也是驾云骑鹤,只有我们这样寒酸清苦的小门派,才不得不走陆路,穿过阴煞雾密集的地带,要是碰上冥妖,可就凶多吉少咯。” 店主人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讪笑。 年少修士道:“老丈消息灵通,不知老丈可知,这回重玄派了哪位大能前去论道会?” 店主人道:“前日听客人提起过,似乎是两位仙君,一位乃是琼华仙子座前玉面九尾天狐,道号紫阁仙君的。” 冷嫣隐约想起她死的那日,郗子兰生辰,小师叔谢汋送了她一只巴掌大的天狐作贺礼,三百年过去,连那只灵宠也已得道。 玉面天狐天生灵力强,修为越高,尾巴越多,一百年能修出一尾已算天赋绝佳,九尾至少要修千年,这只天狐三百年便修出九尾,想必是沾了郗子兰的光。 店主人又道:“另一位是玄镜道君座下大弟子崔仙君。” 年长修士道:“可是那位出身凤族的崔仙君?” 店主人道:“想必是了。” 冷嫣想起在山中听见的那道声音。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说起姬玉京时,讥诮的口吻,毒针般的话语:“望他去一趟转生台,能学个乖。 ” 她的目光微冷:“崔羽鳞。” 年少修士对那位玉面天狐仙君更感兴趣:“早听说琼华元君养了只极漂亮的九尾天狐,在天狐族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恨无缘得见,没想到竟是他来,真是走运!” 年长修士不满道:“师父派我们前来是观摩剑法的,你怎么只想着看美人。”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4节 店主人凑趣地笑了笑,随即道了声失陪,便端着空托盘出了堂屋。 店里又只剩下两桌客人。 那年少的修士忍不住向冷嫣和若木道:“两位道友也是去烛庸门论道会么?” 若木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松了口气,既然是去参加论道会,必然是正道宗门弟子,或者正道散修,魔修不成气候,绝不敢在正道云集的场合露面。 年长修士道:“不知两位仙府何处?” 冷嫣道:“偃师宗。” 两个修士从未听说过这宗门,以为也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只道:“久仰大名,在下与师弟是肇山派第四代弟子,在下柏高,师弟青溪。” 那名唤青溪的年少修士道:“在此地相遇真是有缘,若两位不介意,不妨结伴同行?” 冷嫣道:“介意。” 青溪从未见过这么直截了当的人,讪讪地一笑:“这位道友好生风趣。” 两人见他们冷淡,不再自讨没趣,回头自顾自斟酒,却听邻桌那少年道:“我若是你们,绝不沾那酒。” 那声音清泠泠的,说不出的好听,两人如闻仙乐,一时有些陶陶然,半晌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那少年是在同自己说话。 青溪看了看杯中酒,纳罕道:“敢问小道长,这酒为何不能喝?” 若木却不再回答,也懒得往他们那边瞧上一眼。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密语道:“真是个怪人。” 青溪道:“我看他们自己也喝了不少,好好的酒凭什么不让我们喝。” 师兄柏高谨慎地抿了一小口酒:“只是淡了些,没什么异常。” 两人便不去理会少年的告诫,自顾自对酌起来。 冷嫣一边饮酒,一边传音:“你倒是有雅兴,还管别人的事。” 若木道:“本座看那两人心地不坏,好心救他们一命。” 冷嫣一针见血戳穿他:“是因为他们说你好看。” 若木脸一红,恼羞成怒:“本座难道还缺人夸?” 冷嫣掀了掀眼皮:“哦,原来不缺。” 若木顿时觉得啃了一半的大鸡腿都不香了,祂一棵树在归墟上,数万年来见到的只有亡魂,那些亡魂连头都不敢抬,当然也无法欣赏祂的美貌。 祂愤愤地把鸡腿一扔:“本座胃口欠佳,不吃了。” 冷嫣看着面前堆得小山似的空盘碗,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胃口欠佳。” 若木的脸涨得更红:“你……” 就在这时,店主人折返回来,堆着笑向两人道:“小店粗茶淡饭怠慢贵客,不知两位用得可好?” 冷嫣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整块上品灵石放在桌上。 店主人惶恐道:“客人给多了,这一桌酒肴,只需三分灵石。” 不等冷嫣说什么,若木露出个灿若朝阳的微笑:“不多,这是买你一条命的钱。” 话音甫落,只听“砰砰砰”接连几声响,原本半掩的窗户刹那间向外洞开,妖雾像尘云一样从窗门中扑进堂中。 第12章 方才还慈眉善目的店主人顷刻间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本来想放你们一条生路,偏偏上赶着找死!” 话音未落,店中的景象顿时一变。 原本狭小昏暗但还算整洁的小店顷刻之间变得腐朽破败,门窗零落,梁柱几近坍塌,到处密布着粘腻的蛛网,桌椅竟都是森森白骨搭成。 肇山派的师兄弟被这变故吓呆了,两人往杯盏中一看,里面的哪是酒,却是浓墨似的黑色,还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阴气。 两人感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掐住脖子拼命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邻桌那对古怪的男女却仍旧稳如磐石地坐在白骨搭成的凳子上,那黑衣女修竟然还拿起杯盏喝了一口漆黑的阴煞酒。 那店主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既然两位是同道中人,老夫也不是不懂规矩的,这两只肥羊,咱们一人一只对半分,如何?” 两个肇山弟子本来还指望这两个古怪修士能拔刀相助,听了老头这句话,吓得脸色煞白。 青溪哆嗦着嘴唇,也不知是安慰师兄还是安慰自己:“方……方才那小道长分明劝我们别喝酒……他们一定是好、好、好……” 话未说完,便听那少年笑道:“甚好。” 两人顿时如坠冰窟。 若木接着道:“不过不是和你分……” 他抬手点了点对面的冷嫣:“我和她一人一半。” 说着斜睨了两个修士一眼,认真道:“我要骨头软的那个,咬起来咯吱咯吱,有嚼劲。” 两个修士闻言面如死灰,青溪仿佛已经听见了自己骨头被那少年嚼吃的“咯吱咯吱”声,只觉浑身骨头隐隐作痛,连魂魄都快出窍了。 柏高也吓得半死,可仍旧战栗着双股,勉强站起来,从背后抽出拂尘:“师……师弟别怕,我不会让……让他们……” 可或许是喝了阴煞酒的缘故,他一动便觉经脉里像是堵满了淤泥,扶着柱子吐出一口血。 没人理会他。 老头狞笑着对少年道:“小子好大口气,给脸不要脸,休怪老夫不客气!” 说话间,只听他骨节中发出喀拉拉的声响,身形瞬间暴涨三尺,脊背生出一列钢刀般的棘刺,双脚变成黑蹄,双手却变成鹰爪。 肇山派师兄弟两人连连后退,恨不能把自己贴在墙上,他们出身小门小派,道法稀松平常,从未见过这样凶狠的妖魔,已然吓呆了。 那对男女也不知是不是吓懵了,竟也坐着一动不动。 青溪绝望大叫:“啊啊啊啊啊——” 这一叫不打紧,所有人连同那妖魔一起转过头来看他。 青溪忙咬住袖子:“呜呜呜呜呜……” 那妖魔又回过头去,身形一耸,便向那华服少年扑去。 眼看着那双鹰爪将要抓上少年的头脸,青溪吓得闭上眼睛。 几乎是同时,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野兽的哀嚎。 绝不是那少年发出的声音。 青溪大着胆子将眼皮撑开一条细缝,却见那妖魔的双爪已被齐肘切断,黑血正从伤口中汩汩流出。 而那对男女却依旧相对而坐,连一寸都未挪过。 青溪吃惊地张大嘴:“怎么了?” 柏高困惑地摇摇头:“那女修仿佛出剑了,又仿佛没有,太快了,我什么也没看清……” 话音未落,那妖魔往前踉跄两步,忽然“哗”一声,碎成一地肉块。 两个修士傻了眼。 半晌,青溪小声道:“死了?” 柏高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死了。” 青溪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柏高难以置信:“好什么?谁赢还不是被吃!” 何况他连这两人的出手都没看清,那可怕的妖魔便四分五裂而死,这两人岂不是比妖魔还要可怕千万倍! 青溪却道:“横竖都是被吃,还不如被美人吃了。” 少年笑着点头:“看不出来,你这人有点见地。” 一边说一边向两人走去。 虽说下定了决心,可事到临头,两人还是吓得抖如筛糠。 少年打量着青溪,似乎在思忖该从哪里下口。 两人几乎窒息,却听那少年道:“脏了点,洗洗干净再下锅。” 一边从袖中取出只青玉小瓶,往柏高怀里一掷:“先洗洗肚肠。” 柏高拔开瓶塞,往掌心一倒,却是两颗黄豆大小的朱砂丹丸。 两人一人一颗服下,丹丸入喉,瞬间化开,他们只觉腹中一阵翻涌,扶着墙壁吐起来。 他们吐得昏天黑地,终于把喝下去的阴煞酒吐了个干净。 待他们抬起头,擦干脸上眼泪,店堂里却已空无一人。 两人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拔腿向门外跑去,却哪里还有那一男一女的踪影。 青溪睁大双眼不甘心地盯着浓雾,怅然若失道:“都来不及道一声谢。” 柏高拍拍师弟的肩膀:“总有机会的,你忘了他们也要去烛庸门论道大会?” 青溪眼睛一亮:“对啊!” …………………………………………………………………… 昆仑山麓,烛庸门。 奇器阁前的云坪上高朋满座,衣冠如云。 烛庸门是个小门派,宗门上下加侍僮杂役也不过百来人,门中少有大能,却地位超然,更稳稳居于九大宗门之末,不管前八大宗门如何变化,第九位永远是烛庸门。 因为清微界中的十大名兵都出自这里。 烛庸门的地理位置也极特殊。 昆仑山饱受冥妖之苦,终年阴煞雾笼罩,方圆数百里的宗门早在千年前走的走,迁的迁,只留下了烛庸门。 因为昆仑金、天阳玉、紫阳金等珍稀炼器材料都出自昆仑,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七个洗剑池。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5节 为了保护烛庸门免受阴煞雾的侵扰,千年前八大宗门各自拿出一件镇派之宝,以宗门大能之力布下阵法,保这一方水土。 不过烛庸门欠了八大门派的情,却并不因此投桃报李。 自祖师开宗立派以来便有一条铁规,每甲子只铸一把剑,过了铸剑之期,哪怕是四大宗的宗主掌门亲自来求也只能吃闭门羹。 是以即便像琼华元君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要铸元神剑,也只好乖乖地等待甲子之期。 论剑大会已进行到第三日,正北的首座却一直空着,众人都那是为重玄的两位仙君留的。 直到金乌西坠,大会几近尾声,那两个尊位的主人方才姗姗来迟。 两位仙君都着白色星云锦袍,衣袂翩然,峨冠博带,虽未飞升,已然是神仙中人。 其中一人生得面若好女,玉白肌肤吹弹可破,一双眼睛狭长上挑,带着股雌雄莫辨的媚意。 另一人也是风姿翩然,气宇轩昂。 两人一落座,便吸引了无数道视线。 海潮般的窃窃私语通过密语传来传去,这种时候所有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谁还能分辨那句话是谁说的,故此即便知道有可能会被修为高深者听了去,许多人依旧忍不住评头论足。 即便被人听见,法不责众,谁会为两句闲话较真? 两人只听满场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看见没有?重玄的两位仙君……” “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那步态都不一样……” “身背赤剑的想必是崔仙君了……” “听说他出身凤族,却拜入玄镜仙君门下修习坎水剑术,如今水火双绝,也不知能不能看到……” “重玄来了两个人,大约用不着他出手……” “那玉面天狐也着实厉害,三百年修出九尾,他祖父修了八百年也不过八尾而已……” “也不看谁的狐狸……” “也是,那么多灵丹妙药喂下去,天材地宝紧着他,换我也能有个炼虚期……”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有人家的一身好皮子么?” 青溪和柏高也在场中,只不过肇山派名不见经传,他们的座位在全场最边缘,好在修道之人目力过人,这里又是山明水秀,并无阴煞雾障目,重玄两位仙君入座,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青溪有些失望,密语传音道:“那玉面天狐好看是好看,看着有些俗艳谄媚,琼华元君的眼光似乎不怎么样。” 柏高忙道:“别乱说话!” 青溪也意识到了自己多嘴,侥幸道:“咱们坐那么偏,应该没人注意到吧。” 却不知那玉面天狐紫阁仙君的目光正从他们师兄弟脸上掠过。 崔羽鳞瞥了眼同伴,见他笑得越来越甜美妩媚,便知那些闲话让他上心了。 这狐狸天生睚眦必报,又被小师叔琼华元君宠得无法无天,谢汋派他来,一方面是为师妹的爱宠保驾护航,另一方面也是让他照看着些,免得为门派惹出是非来。 崔羽鳞虽然是凤族,却不是给人当灵宠的,一身修为靠的是勤学苦练,心底十分看不上玉面狐狸这种靠着摇尾献媚、讨好主人来平步青云的灵宠,只觉他堕了妖族的脸面。 不过琼华元君爱宠他如命,他也只好捏着鼻子陪他来。 他斟酌着道:“这些人不过是嫉妒你天赋异禀,又有大能指点,大可不必将这些酸话放在心上。” 狐狸一张玉面仿佛结了冰:“我知道,师兄不必担心。” 崔羽鳞道:“那就好,你别嫌师兄多言,我们此次出山,是为了替小师叔取得紫阳金魄,铸成元神剑,切莫节外生枝。” 狐狸眯缝起眼睛:“师兄放心,我知道我们在这里便是重玄的脸面,我不会轻举妄动。不过……” 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说我也就罢了,对我师尊说三道四,我却非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可。” 崔羽鳞知道不让他出口闲气,这狐狸必不能善了,一想方才那两个身穿黑白道袍的修士模样寒酸,多半是小门小派出来的,杀鸡儆猴也不是坏事,便道:“既如此,你注意分寸。” 狐狸莞尔一笑:“师兄别担心,我有数。” 第13章 金乌西坠,论道大会即将进行到尾声。 重玄地位显贵,玉面狐狸自矜身份,直到最后一场才上台,对手是同为炼虚期的太一宗门下弟子。 太一宗在九大宗门中排行第三,门下高手如云,不过派来的这位弟子资质平平,无论修为还是剑法都远在玉面天狐之下。 柏高仍旧看得津津有味,虽然结果早已定下,但这三日来欣赏高手切磋,着实令他大开眼界。 青溪却心不在焉,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奇怪,”他嘟囔道,“他们明明说要来烛庸门的,怎么这三日连半个影子也不见。” 柏高道:“这人山人海的,找两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他来前也不知论道会的规模竟有那么大,太极台边乌压压的一片,半空中停驻着不知多少仙舟仙阁,上台切磋的加上观摩的,总有数千人众。 青溪却摇着头道:“从人海里找两个人是大海捞针,从鸡群里找两只鹤却太容易了。” 柏高哑然失笑:“你这毛病可要改改,回去师父问起你在论道会上学到些什么,你怎么答?” 青溪道:“实话实说就是,师父他老人家还不知道我什么样?骗他他也不信的。” 说话间,台上两人已拆了百来招,那台一弟子识趣地投刀认负,抱拳道:“道君剑法高妙,在下自愧弗如。” 玉面天狐亦收回宝剑,风度翩翩地一笑:“承让。” 主持论道会的烛庸门执事长老宣布这一场的结果,然后问道:“诸位仙友中,可有欲向紫阁仙君问道的?” 所谓“问道”,便是挑战的意思。 青溪问师兄:“还有人会上台吗?” 柏高笑着答:“哪有人会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甫落,却见师弟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双眼变得呆滞。 不等他开口询问,只见师弟慢慢站起身,举起一手:“我。” 众人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修士,不过衣着寒酸,坐席又在外围,一看不是散修就是无名小派出来的。 有人暗笑:“哪里来的乡巴佬,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竟敢向玉面天狐挑战。” 也有人察觉不对劲:“重玄威名赫赫,放眼清微界谁不知道?连黄口小儿也知重玄厉害,何况是修道之人?” “那年轻人若非深藏不露,便是其中有什么蹊跷。” 烛庸长老也不想横生枝节,沉吟道:“这位小道友,当真要向紫阁仙君问道?” 他有意将“仙君”两字咬得很重,想让那年轻修士知难而退。 柏高也拽住师弟,顾不得传秘音,开口道:“你小子疯了?给我坐下来!” 谁知青溪像中了邪一般,大力挥开师兄的手,忽地耸身一跃,在空中飞跨几步,转眼已经到了台上。 崔羽鳞传秘音给天狐:“师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面天狐勾唇一笑:“给那小子点教训。” 崔羽鳞有些焦躁起来:“你对他用摄魂术,被人瞧出来怎么办?” 摄魂术是天狐族代代相传的秘术,可惑人心智为己所用,总有歪门邪道之嫌,因此即便是天狐族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极少用此术。 玉面天狐却冷笑道:“看出来才好,杀鸡就是给那些猴子看的。” 这寒门修士方才虽然诋毁他师父,但说的话不是最难听的。 真正难听的话是大宗门那些出身显赫的世家子说出来的。 他们说他师尊死而复生有蹊跷,他们说她在短短三百年中修为大进全靠有个好道侣,他们还说他是她养的小白脸,暗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他可以容忍他们诋毁他,却绝不能忍受他们中伤师尊郗子兰。 在见到师尊之前,他从未想过世上有这样美好的人。 他因为生母低贱,自小在族中受尽白眼,是师尊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关爱,也是师尊不计代价地用灵药为他蕴养灵脉,甚至将珍惜的大妖妖丹入药,帮他增强修为,让他在族中扬眉吐气。 他们都道师尊坐享其成,道玄渊神君百年前分了一半修为给她。 可只有他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里,他眼中露出狠戾的,野兽似的光芒。 崔羽鳞劝了几句无果,只好道:“众目睽睽之下,别过头了。” 玉面天狐道:“师兄放心,只是小惩大戒,断他双腿,让他永诀道途便是。” 说罢他便断开了两人的秘音。 这年轻修士当然罪不至此,不过玉面天狐没有一丝愧疚,要怪只怪他出身比别人卑贱,修为比别人低下,还不知道缩着脖子做人。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经地义。 就在这时,摄魂术的效力已经过去了。 那年轻修士忽然如梦初醒,往四下一张望,眼中满是迷茫。 下一刻,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惊恐道:“我怎么会在台上?” 玉面天狐笑了一声,笑得如赤子般单纯无辜,任谁听了这笑声都会觉得他是个很天真的人。 “道友自然是自己上来的,难道不记得了?”他和气地说道。 青溪看了看他,又看向旁边那和蔼持重的白须老者,目光中满是求助之意。 烛庸执事长老这会儿也看出了端倪,知道定是这年轻人因为什么缘故碍了玉面天狐的眼,但他如何会为了个无名小修士,得罪九大宗门之首的重玄? 他笑得和善:“这位小道友,的确是你自告奋勇上台问道的,在场诸位道友都是见证。” 青溪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我……在下……在下不记得了,在下一定是昏了头。”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作着揖:“在下不识礼数……请仙君和诸位见谅……在下这就下去……” 玉面天狐笑道:“谁都能上这太极台问道,有何失礼之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上了太极台,还未问道便要下台,却是有些失礼了。”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6节 青溪越发窘迫,垂着头支支吾吾,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都看出是狐狸找茬,有的暗暗可怜这倒霉蛋,有的则事不关己地看戏,却没有一人出言为他解围。 “我看小道友结丹不过数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玉面天狐道,“不知道友仙府何处?” 青溪道:“回禀仙君,在下是肇山派第四代弟子……” 玉面天狐点点头:“有此高徒,尊师必是隐士高人。” 青溪本来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溜下台,可被对方问出了门派,再要落荒而逃,他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师父。 大不了挨一顿打,他把心一横,咬咬牙,握着剑躬身一礼:“请仙君指教。” 玉面天狐却不急着拔剑:“我修道时日比小道友略长,若是全力相抗,未免胜之不武,这样吧……” 他若有所思道:“你若是能接住我三招,便算你得胜,那块紫阳金魄自然也归你,如何?” 青溪知道自己修为剑法如何,对方是炼虚期修士,别说三招,就是一招他也接不住。 他面无血色,浑身都在颤抖,勉强道:“多谢仙君。” 玉面天狐抽出配剑抖了抖,银白软剑如蛇般游动起来。 他笑道:“那我便出招了,道友小心。” 他身法如电,青溪压根来不及举剑格挡,剑锋已至身前,阴冷剑气如一道寒风钻入他的骨髓。 不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双膝传来剧痛,他不由自主向前扑倒在地,方才知道自己的双腿经脉已被斩断。 玉面天狐收回剑,剑尖上一抹猩红,犹如吐信的毒蛇。 他一脸讶然:“小道友,剑来了你怎么不知道躲?” 青溪一张脸已成死人般的灰白,冷汗自额头滚落。 到这时,他终于意识到,或许是自己方才与师兄那句闲谈惹了祸。 他忙道:“在下输了,多谢……多谢仙君指教……” 玉面天狐摇头道:“道友手中还有剑,亦未离开太极台,胜负犹未分。” 他顿了顿道:“第二招,这回道友可要看仔细了。” 说着他便要出剑,就在这时,只听一人高喊:“住手!住手!”从云头上跌跌撞撞地扑到台上,挡在青溪面前,却是柏高。 玉面天狐见这青年修士也身着一样的黑白道袍,知道是同门,笑道:“这位道友,莫非也想与在下论道?” 柏高向天狐行了个礼,声音打颤,不知是怕还是怒:“师弟无知,出言不逊冲撞了仙君,是我做师兄的管教不严,仙君要杀要剐,由在下替师弟领受!” 玉面天狐笑道:“小道友言重了,方才是这位小道友主动上台,又无人逼迫,何来惩罚之说?” 柏高明知道是对方耍了什么手段,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悲愤几乎把胸腔涨破。 玉面天狐接着道:“刀剑无眼,一旦上了太极台,受些小伤也是难免,想必尊师弟上台前已懂得规矩,听道友的意思,倒是我出手太重了。” 柏高强忍着屈辱道:“在下口不择言,请仙君见谅。师弟修为浅薄,恐难继续承教,在下愿替师弟领教。” 玉面天狐点点头:“本来这不合规矩,不过两位手足情深,令人动容……不知朱长老如何说?” 不等那执事长老发话,青溪却挣扎着爬上前来,揪住师兄道袍后摆,拼命将他往后拽:“师兄,这是我惹出来的祸,我一个人背,你……你别管我……” 柏高头也没回,只轻声道:“你回去,替我好好向师父老人家尽孝,再也别出山了。” 说罢,忽然猛地回声,一把拎起师弟的胳膊,将他从太极台上甩了出去。 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悄悄伸手接住了他。 “现在台上只剩我了。”柏高挺直了胸膛,第一次直视面前强大、残酷,比妖魔还可怕的对手。 玉面天狐眼中恼意更甚,本来他的确是想“小惩大戒”,留下那小修士一命。 不过这寒酸落魄、相貌平平的修士,不知怎的特别碍眼,他不打算手下留情。 他提起剑道:“第二招。” 话音未落,软剑直取柏高下腹,第一剑竟然就要毁他丹田。 丹田是全身灵脉汇聚之处,丹田被毁,这辈子便再也无法修习道法,这么做,对修士来说比直接取其性命更残酷。 柏高瞥见一道炫目剑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料中的剧痛并未传来,耳边却传来一声痛呼。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只断手从他眼前飞过。 电光石火间,认出了这只断手,这只手前一瞬正要碎他丹田,这只手还握着一柄银蛇般的软剑,竟是玉面天狐的手。 第14章 玉面狐狸志在必得,送出这一剑时,他似乎已经看到那寒门修士丹田尽毁、金丹破裂的惨状,他也想好了,剩下的第三剑他要直取灵府,让他尝尝元神割裂的痛苦,让他们知道与他紫阁仙君作对的下场。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剑会落空。 当看到自己执剑的右手斜飞过眼前时,他尚未回过神来,直到手腕剧痛传来,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对痛苦并不陌生,小时候被族中兄弟姊妹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 但是自从到了郗子兰身边,有了她的庇护,他便不曾受过一丁点伤害。 久违的疼痛因此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比起痛,更多的是震惊。 他甚至没看见有人出手,手已被人削落,这是多快的剑? “是谁?”他捂着伤臂落回地上。 没有人回答,只有青色剑光一闪,仿佛晴日的湖光从眼前晃过。 紧接着剧痛从双膝传来,玉面狐狸往前一仆,双腿经脉已被斩断,竟与方才他折磨那小修士的手段如出一辙。 这时他才看到那一片犹如春光般的剑光里,浮现出一个青青的人影。 来人身着青纱衣,梳着双鬟髻,青纱覆面,两鬓各簪着一朵银白中泛着微青的茶花,手腕上戴着银臂钏,看身形显然是个女子。 她的装束看着不像修士,倒像个富贵人家的婢女。 “你是谁?”玉面狐狸咬牙切齿道。 柏高几乎同时问出这句话:“你是谁?” 他方才看见那片熟悉的剑光,以为救他的是前几日在荒野客店中邂逅的那对男女,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却又拿不准了。 客店中遇到的黑衣女子身量单薄却颀长,华服少年比那女子还高大半个头,两条长腿引人注目。 而眼前这青衣女子却十分娇小。 也许另有哪位高人看玉面狐狸欺人太甚,忍不住拔剑相助? 正思忖着,忽觉身子一轻,竟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他,把他送到了台下。 他转头一看,便看见师弟困惑的脸。 师兄弟两人劫后余生,恨不得抱头痛哭一场,碍于周围都是人,只是紧握双手。 台上青衣女子道:“他问我是谁,咱们要不要告诉他?”声音甜美,却空洞洞的,仿佛银铃在山谷中回荡。 不知从哪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却是个清泠泠的少年声音:“畜生不配知道。” 青衣女子笑道:“说得极是,畜生不配知道。” 柏高眼睛一亮,青溪已惊喜道:“果然是……” 他说到一半,赶紧捂住嘴。 众人方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一时鸦雀无声,这时才开始窃窃议论起来。 “此人是从哪里来的,可有人看见?” “忽然就出现在台上,竟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 “也不知是哪门哪派……” “看这身衣裳,不像是大宗门……” “这人好大的胆量,连重玄的人也敢骂……” 有许多人把目光投向正北方的首座,只见崔羽鳞正襟危坐,沉着一张脸,嘴唇紧绷成一线,显然在强忍怒意。 凤凰一族性情天生急躁易怒,他的城府也不算深,不过好歹是天下第一大宗一峰之主的首徒,还算沉得住气。 他没有轻举妄动,玉面狐狸的修为虽然有些虚,也不全是灵药堆出来的,毕竟是炼虚期三重境,加上九尾的灵力,并没有那么不堪一击。 方才那青衣女子第二次出剑,他在座中看得清楚,她的修为至多不过炼虚期五六重境,方才能够得手,不过是仗着身法轻灵出手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已。 玉面天狐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冷笑道:“太极台上以武论道,这位道友若想比试,大可以堂堂正正自报家门,暗箭伤人未免下作。” 那漂渺无迹的少年声音道:“我们也是来看人论道的,哪知会看到畜生咬人,你说荒唐不荒唐?” 青衣女子道:“荒唐荒唐,真荒唐,也不知是哪家的畜生,怎不见主人出来管管。” 少年叹了口气:“畜生如此不像话,可见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狐勃然大怒:“敢辱我师门,自寻死路!” 他一边说着,催动灵力,割断的筋脉在涌动的灵力中接续恢复,断腕中生出新的血肉——和肇山派两个穷酸修士不同,对他这样血脉强大的天狐来说,接续经脉、断手重生也不过是浪费点灵力的事。 不过方才失了脸面,他眼下只求速战速决,当下捏诀念咒。 随着他嘴唇轻动,身后九条流光般的狐尾若隐若现。 每条狐尾足有丈余,随风轻动,犹如一把巨大的白色羽扇。 围观众人见此情景,不由大为振奋——天狐只有遭遇强敌时才现出狐尾,而九尾在天狐族中更是极为罕见,大部分人都不曾亲眼见过。 本以为他们来这论道会只是给重玄捧个人场,孰料有这等精彩绝伦的好戏看! 只有柏高和青溪捏了一把汗,现出九尾的天狐功力大增,那两位恩人虽厉害,看起来却只是常人,他们能应付得了么? 他们一时只恨自己不学无术,修为低下,只能袖手旁观。 青衣女子见了这九条华丽狐尾却没有半点惊惶,反而笑道:“这畜生的毛色不错,扒了皮与你做件狐裘如何?”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7节 少年傲然道:“不要,我嫌他又骚又臭。” 天狐一张玉面涨得通红:“大胆鼠辈!” 话音未落,已提剑拔地而起。 现出九尾的天狐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汹涌的灵力自软剑上喷涌而出,犹如白练,又如蛟龙张开巨口,似要将那娇小的青衣身影一口吞入腹中。 那青衣少女轻笑一声,直到剑影离她不过寸许,方才悠然跃起,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只见一片青光落下,轻柔得好似二月春风拂过柳梢。 玉面天狐手中恶龙般张牙舞爪的软剑,在她青青的剑风中寸寸断裂,犹如三尺寒冰在春风中消融。 风继续拂过他的手腕,新生的手腕再次落下,仿佛吹落一朵桃花。 风依然未停,拂过他身后九尾,九条灵尾依次而断,轻巧得仿佛解落一件衣裳。 春风乍停,玉面天狐方才察觉狐尾断裂那撕心裂肺的痛。 天狐的灵脉与人不同,全身灵脉都汇聚到尾巴上,斩断灵尾,便是切断了他灵脉的源头。 青衣女子在半空中轻巧回身,方才收住的剑势再起。 剑身颤动,剑气顿生,犹如风起青萍之末。 玉面天狐似被这阵风攫住,竟无法动弹。 不但是他,连围观众人也在这温柔至极又残酷至极的剑意中屏住了呼吸。 春风吹入襟怀,所过之处,血肉似冰雪消融。 剑尖轻轻一条,一颗带着血的灵珠滚落下来,隐隐流溢着红光——这是天狐的妖丹。 从青衣女子出剑,到玉面天狐断手、断尾、剖丹,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崔羽鳞本以为玉面天狐足以应付,等他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对手修为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他察觉不对,玉面天狐已经蜕回了狐形——他灵尾被斩、妖丹被剖,灵力迅速流逝,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狐狸蜷缩成一团,眼中满是惊恐。 女子这时才堪堪落回地上,青纱依旧纹丝不动地覆在脸上。 众人都看得怔住,谁也没见过那样温柔又那样残酷的剑。 柏高和青溪也说不出话来。 崔羽鳞腾地从座中站起,飞身跃上太极台。 青衣少女却似看不到他,向那地上的妖丹一指,带血的妖丹飞至半空中,上面的血污顷刻间消散。 她捏住妖丹看了看道:“这颗珠子看着能换几块灵石,替你买件香香的皮裘正好。” 少年道:“可惜狐狸只有一只,否则凑成一对,正好做对耳珰。” 玉面天狐已完全丧失了斗志,只知瑟缩在崔羽鳞的脚边。 崔羽鳞扫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没出息,恨不能将这废物一脚踢开。 他冷笑着向那青衣女子道:“论道会向来点到即止,这位道友出手如此狠毒,怕是不合规矩。” 青衣女子“扑哧”一笑:“畜生咬人时不讲规矩,挨打时倒同人讲起规矩来。” 少年声音道:“谁同畜生讲规矩,恐怕自己也是畜生。” 那声音仿佛近在耳畔,又似自天外传来,以崔羽鳞的修为,竟也无法判断出声音的来源。 崔羽鳞知道来者不善,却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重玄仇家不多,却也不少,不过敢在明面上给重玄没脸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实在猜不出这人来历,沉吟道:“不知我重玄哪里得罪了道友?” 少年道:“重玄是什么东西?” 青衣女子道:“听说是天下第一名门大宗。” “咦,”少年奇道,“这天下第一名门大宗派出来的人,不是飞禽便是走兽,难道是个禽兽宗门?” 这话实在太大胆,台下众人连笑都不敢笑。 崔羽鳞毕竟比玉面天狐沉得住气一些,面沉似水道:“我们以礼相待,步步退让,你却百般挑衅,非但重伤我重玄门下弟子,还出言羞辱,是可忍熟不可忍!” 少年打了个呵欠:“这些禽兽出手前都要讲一大段话的么?” 青衣女子道:“要不怎么叫衣冠禽兽呢。” 饶是崔羽鳞涵养功夫再好,也半刻都忍不下去。 只听“锵”一声响,他背后的赤剑已经出鞘。 第15章 与三百年来娇生惯养的玉面天狐不同,崔羽鳞的修为都是自己几百年来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他身负强悍的凤凰血脉,又比常人刻苦,是实打实的炼虚期七重境,再过两道劫就能登上化神之境。 他还有丰富的对敌经验,数百年来死在他剑下的妖魔与魔修不计其数,清微界中与冥妖交过手而能活下来的不过三十来人,他便是其中之一。 玉面天狐惨遭毒手,正好省了他试探的功夫。 崔羽鳞一出手便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他必须当着各门各派的面一招制胜,方能挽回重玄的声誉。 况且他必须赢下此役才能保住紫阳金魄——他师父把小师叔郗子兰看得比性命更重,若是耽误了她铸元神剑,纵然能从对手剑下全身而退,师父也不会放过他。 赤剑一出鞘,众人刹那间感觉到了不同于玉面天狐的剑气——这是把杀过人、饮过血的剑,赤红的剑气如血雾弥漫,充斥着杀机。 凤凰的身法也快得难以置信,竟似不在方才青衣女子之下,如此一来,她靠着身法如电占得的先机便不复存在了。 一剑递出,剑势如电如虹,偏偏距那青衣女子咫尺时又生奇变,只见他手中长剑忽然分作两道剑影,一道赤红欲燃,另一道寒凉透骨。 两道剑影一水一火,一阴一阳,相辅相成,封死了青衣女子的退路,无论她往哪边闪避,往哪边格挡,都难免要命丧另一道剑影之下。 围观者中有行家里手,识得这是崔羽鳞最引以为傲的绝技“坎离”双剑。 凤凰血脉天生属火,练离火剑法、道法事半功倍,反之修习坎水剑法却是事倍功半。可崔羽鳞偏偏在重玄八门六十四卦剑法中选择了坎水剑,还修成了绝技。 普天之下恐怕只有这一只水火双绝的凤凰。 崔羽鳞嘴角微勾,眼中露出得意之色。 青衣女子的剑法再好,毕竟也只有炼虚期的修为,这一剑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便僵在了嘴角。 只见女子不闪不避,只是提剑一格,手中长剑竟分作两把,与他如出一辙的一水一火,一阴一阳,恰巧与之相反,水迎击火,火迎击水。 围观者中有人摇头:“凤凰血脉天生拥有三昧真火,普通离朱之火根本无法伤他分毫,若这女修全力用水剑攻他,说不定还有些希望。” 话音未落,却见青衣女子手中双剑剑光大盛,火剑如烈火燎原,如岩浆从地缝中喷涌而出,转眼将崔羽鳞的坎水剑影化作白烟,那水剑如百尺飞泉,如江河倒灌,凤凰的三昧真火犹如孤灯残烛,瞬间就被扑灭。 崔羽鳞脸色骤变,堪堪来得及化作凤形——凤凰自烈火中涅槃,化作凤形之后,至少世间一切火焰都无法伤及他。 可出乎他的意料,青衣女子的水火双剑轻而易举地吞没了他。 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身体灼烧的痛苦,而另外半边身体却仿佛突然浸入了冰寒刺骨的寒潭中。 火灼烧着他的身体,他感到丹田灵府黄庭都烧成了一团焦糊,与此同时,刺骨的阴寒气却渗入他的灵脉,令他一时灼痛,一时又冷得直打哆嗦。 凤凰神志恍惚,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 凤凰的啼声本来祥和清雅如韶乐,这时听来却像地狱深处传来的不祥之音。 只听这哀鸣,众人就知道他在遭受怎样生不如死的痛苦。 偏偏在这种时候,那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有些饿了。” 青衣女子道:“晚膳不如就吃烤鸡翅。” 少年道:“甚好,你注意火候,闻着味已□□成熟了,仔细些别烤糊了。” 他未说这话时,众人听那凤凰惨叫,只觉毛骨悚然,叫他这么一说,那禽肉炙烤的香气挡也挡不住地往鼻孔里钻。 有辟谷未久,嘴巴又馋的年轻修士,已偷偷咽起了口水。 青衣女子道:“幸亏你提醒得及时,差点就糊了。” 话音甫落,水火两道剑气瞬间消弭,太极台上只剩下化为原形、奄奄一息的崔羽鳞。 凤凰半边身子焦黑一片,另半边身子却结着层厚厚白霜,说不出的怪异可怖。 烛庸门的执事长老本退至太极台边观战,见崔羽鳞重伤,忙飞身上台,向那青衣女子道:“还请阁下手下留情,敝门论道会,旨在以道会友,切磋道法,向来点到即止,阁下出手如此重,未免有伤天和。” 青衣女子笑道:“禽兽咬人时死伤不论,人打禽兽时就变成点到即止了,话全被他说了。” 少年道:“他老祖白仙卿倒有几分骨气,若看到这些徒子徒孙好好的人不当,宁愿给人当狗,怕是要气得掀棺材板。” 朱长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听那少年提起祖师时直呼名讳,不像在说作古的大能,倒像是说起一个小辈,心里暗暗吃惊。 他当下不敢再多言,只张罗着让门下弟子帮着重玄门人把那断尾的狐狸和烤得半熟的凤凰抬回重玄的飞阁上 ,又安排医者替他们敷药疗伤。 崔羽鳞躺在软榻上,由一群面色凝重的重玄弟子簇拥着回飞舟上去。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作痛。 不过他比玉面天狐走运一些,起码妖丹还在丹田中,未被剖出。 躯体和灵脉伤得再重,假以时日总能恢复。 他勉强试着运转灵力,不出所料,灵脉伤得颇重,有如撒了千万根针,灵力运行至哪里,哪里便传来刺痛。 他将气海中的灵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感觉伤势略有缓解,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再接再厉,灵气运行至两周半,他忽然察觉出不对劲来——每运转一个小周天,他的灵气都在外泄。 他无法引气入体了。 烛庸门有八大宗的法阵庇护,周遭山川草木的灵气皆汇集一处,灵气十分充溢,引气入体理当不费吹灰之力。 他不信这个邪,又试了一次,仍然无法引气入体,而他的灵脉仿佛被扎了无数个小孔,只要一运转周天,灵气便一点点外泄。 这样只出不进,用不了百次,他的气海便要枯竭。 他不敢再妄动,可刚停下,剧痛又卷土重来,方才通过运转灵气修复的伤痛再次袭来,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8节 就在这时,一道冷如寒泉的声音忽然响起,既不是那青衣女子也不是那少年,是个女子的声音,却莫名有些熟悉,更离奇的是,这道声音不远不近,竟似从他自己脑海中响起。 “没用的。”那声音冷冷道。 崔羽鳞打了个激灵:“你是谁?” 那个声音并不理会他,自顾自说道:“只要你一运转周天疗伤,你的灵气就会流走,可若是你不疗伤,伤口会溃烂,不出七日就会死,世上没有任何灵药、任何功法可以医治。” 那声音接着道:“治好伤,你会变成废人。不治,你会死。” 崔羽鳞几乎疑心是自己疯了:“不可能!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可他心底知道,这个鬼魅般的声音说的是真的,那便是他的命运,或者死,或者成为气海枯竭、无法修炼的废人,那对他来说比死更痛苦。 最残忍的是,他必须从中作出选择。 那声音消失半晌,冷酷道:“你可以去转生台。” 崔羽鳞惊恐道:“不行!我绝不能去转生台!” 一入转生台,此生便成隔世,什么也不记得,只是保留原来的神魂,他还是原来那个他么?若他已成了另一个人,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那冰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讥诮:“望你去一趟转生台,能学个乖。” 崔羽鳞自然早已不记得两百多年前一句闲话,他只觉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听见过。 他摇着头:“我不信!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说!你给我说出来!” 那声音却就此消失无踪,再也没有回应他。 重玄两个伤患离去后,青衣女子若无其事问道:“还有人上台问道么?” 台下鸦雀无声,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青衣女子便对朱长老道:“既如此,便是我胜了。” 朱长老不禁左右为难,紫阳金魄只有一块,谁都知道那是琼华仙子先看上的——她看上的东西,几乎就等于她的东西。 当今放眼清微界,还没人敢从琼华仙子手里抢东西。 然而重玄他固然开罪不起,眼前这位煞神他更开罪不起。 左思右想,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得罪重玄以后日子或许难过,但得罪这煞神,他这把老骨头或许就折在当场了。 横竖太极台的规矩便是如此,谁站到最后,紫阳金魄和一甲子一度的铸剑炼器机会便属于谁。 重玄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家弟子不争气。 他抹抹额头上的冷汗道:“贺喜道君拔得头筹。” 说罢击掌三下,便有一只广翼赤鸟摩空而下,背上驮着一座三尺来高、精巧绝伦的水晶莲花塔,塔中一物熠熠生辉,宝光与水晶的虹彩交射,令人目眩神迷——正是那块价值连城的紫阳金魄。 众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宝物。 紫阳金魄是稀世罕有的铸剑炼器之材,放眼整个清微界,紫阳金魄铸成的法器、兵刃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件。 朱长老眼中亦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赤鸟飞到他跟前停下,水晶莲花塔忽然层层散开,如莲花绽放,露出里面拳头大小的紫阳金魄来。 朱长老向青衣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阁下道法高妙,剑艺卓绝,这块紫阳金魄,阁下当之无愧。” 青衣女子走过去,不甚在意地拿起紫阳金魄,在手中掂了掂,似乎那价值连城的至宝在她眼里不过是块寻常石头。 她又将宝物放回原处,向朱长老道:“这块石头铸不成什么好剑。” 少年接口道:“就用来热热炉子吧。” 第16章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举凡名兵,开炉铸造时都要投入所谓的“炉引”,令火焰更精纯。一般用金,讲究些的用上好玉石,再讲究些的用稀有炼器之材,但谁也没听说过用紫阳金魄热炉子的。 什么样的宝物配让紫阳金魄当炉引? 若是换个人说出这等狂妄之言,别人只会当他疯子。不过这青衣女子功法妖异,剑术邪门,重伤重玄两位炼虚期修士就像砍瓜切菜,那少年的声音又如鬼魅无迹可寻,再狂妄的话由他说出来,都显得顺理成章。因此众人不敢说话,凝神屏息听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那少年声音接着道:“材料我们自己带了,这块什么魄石头用来热炉,请你们徐掌门打把剑。” 朱长老忙道:“阁下或许有所不知,敝门现任掌门是陆掌门,道号青阳真人,徐掌门早在四百多年前便已熄火封炉,卸任掌门之位。” 青衣女子道:“说的就是徐掌门,陆子期火候还不够。” 众人一听这话,简直不知道哪件事更狂妄,是把紫阳金魄当炉引还是逼迫闭关不出的老掌门破例为他们铸剑。 烛庸门九宫真人徐老掌门是个出了名的剑痴,他四百年前封炉,正是因为铸成玄渊神君的元神剑“可追”后,自觉已倾尽毕生之绝学,这辈子再也铸不出胜过“可追”的兵刃。 有人摇头:“听说这回琼华元君要铸元神剑,非但重玄掌门与四大长老出面,连长年闭关不出的玄渊神君也亲自写了书信,仍然请不动徐老掌门出山。”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徐老掌门颇有他祖师的风骨,他不肯出手,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破例? 朱长老面露为难之色:“徐老掌门如今避世而居,早已不问门中事务,恐怕……恐怕……” 青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物道:“无妨,他见了此物自会愿意的。” 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东西往朱长老怀里一掷:“接着。” 朱长老手忙脚乱地接住,却是一块小儿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漆黑,乍一看像块焦炭,但多看两眼,便有一股诡异可怖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黑色并非炭和墨的黑,仿佛有人把一千个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压成这么一小块,透着股不祥的气息,似乎把周遭的光明与生机都尽数吸干了。 众人盯着那物看了一会儿,都觉心驰神荡,仿佛神魂都要被它吸进去。 朱长老皱着眉头,看着掌心的怪石,纳罕道:“恕老夫眼拙,竟辨认不出此宝。” 那少年声音笑道:“交给你们徐掌门看看便是。” 朱长老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请阁下稍待片刻,容老夫前去禀告掌门。” 说着向周围团团一揖,道声“失陪”,便驾着云向徐掌门避居的高塔飞去。 青衣女子好整以暇地等着,众人也都翘首以盼,心中暗自揣测这块奇异的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执事长老折返回来,他的脸色煞白,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向青衣女子道:“掌门让老朽问阁下一句话。” 青衣女子道:“你问。” 朱长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下面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这可是羲和心?” 不等青衣女子作答,少年的声音又响起:“徐望仙还有几分眼力。” 朱长老早有所料,闻言依旧悚然,颤声道:“既如此,阁下的要求,徐老掌门全答应。” 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太极台边一片哗然。 在场每个人都是听着羲和的传说长大的。 传说天地未分时,自混沌中诞生一对双生姐妹神祇,姐姐阳神羲和,妹妹冥神夕暝,两人起初如胶投漆、形影不离,可慢慢生出嫌隙,最后反目成仇。 在开天辟地的乾坤一战中,姐姐羲和杀死了妹妹,割下她的头颅、切开她的身体,夕暝的头颅化作月亮,皮肉化作大地,骨骼化作山脉,血化作河流,独独留下一颗心脏没有变化,深埋在幽冥下。 姐姐羲和也已力竭,割下自己的头颅当作太阳,剖出自己的心脏与妹妹的心脏埋在一起。 这段故事在清微界家喻户晓,连三岁小儿也能讲得头头是道,但是并没有成人把这种邃古的传说当真,按照正统的说法,乾坤之战的传说只是象征着天地初分时阴阳二气相生相克。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们,传说中的东西真实存在于世间,何其荒唐! 然而又由不得他们不信,除非整个烛庸门都被收买了,连隐世避居的徐老掌门都陪他们演戏,否则他们只能相信。即便不是“羲和心”,这也是一块足以打动徐老掌门的宝物,比紫阳金魄珍稀百倍,因此连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也只能给它当炉引。 有人疑惑:“羲和是至明至阳之神,为何这所谓的‘羲和心’看着却有股阴邪气?看着心里发寒……” 便有更熟知典故的人解释:“羲和虽是至阳之神,心脏却是至暗至阴之物,妹妹夕暝与之恰好相反,这便是阴阳相生、阴中有阳、阳中生阴的道理。” 又有人危言耸听道:“传说羲和心是阴煞大凶之物,此不祥之物现世,恐怕天下要大乱。” 一人笑道:“眼下还不够乱?听说连九大宗门的地界都有冥妖出现……” “乱上加乱……” 众人议论了一阵,声音渐弱,朱长老方道:“神兵不比凡器,耗费的时日也久一些,开炉、引火、熔铸、锻打、淬炼各需七七四十九日,不知阁下可等得?” 这一等便是大半年时间。 少年的声音里似有些不满,勉强道:“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先将就着。” 朱长老又道:“不知阁下仙府何处?徐老掌门说待剑铸成,他要亲自送到府上。” 青衣女子道:“倒不用劳他大驾,剑成之日,我家主人自会亲自来取。”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他们见那青衣女子剑法出神入化,以为这剑便是她替自己铸的,没料到在她之上还有个“主人”。 再一看她装束,分明是个青衣小鬟的模样。 一个婢女都这样厉害,那主人不得高到天上去? 朱长老沉吟道:“尊主人将重宝托付于敝门,敝门荣幸之至,不过毕竟兹事体大……” 少年笑道:“啧,你怕担不起这个责任么?不用怕,若是有人敢来偷抢,我们不来寻你烛庸门的麻烦,只去找重玄算账。” 青衣女子道:“没错,横竖我们也不认识其它门派的禽兽。” 这话乍一听没有道理,可仔细一想,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道理。他们这么一说,便是有人觊觎这羲和心,也得掂量掂量,不但惹了这些高深莫测的神秘人,还得罪重玄,这把剑便是到手,又能不能留住? 众人都以为来人藏头露尾,必是要将身份隐瞒到底,谁知那少年话锋一转:“既然他们这么好奇,不如你把脸给他们瞧瞧。” 青衣女子轻笑一声:“我怕吓着他们。” 一边说,一边抬手摘下敷面的青纱。 ? 众人都好奇什么样的脸会吓着他们,伸长了脖子看着,可当他们看清那青衣女子面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张脸白得像纸,脸上什么也没有——竟是个纸糊的傀儡。 傀儡术早已失传,且被视为旁门左道,只有一些路数不正的散修,会做些傀儡帮自己做杂活,但是这样的纸傀儡,即使在傀儡中也是最低等的一类,充其量只能拉拉车。 要操纵这样粗制滥造的纸傀儡运剑,不啻为异想天开。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19节 然而如此荒谬的事情就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众人不信。 场中余下的重玄弟子脸色都已白了。 若说方才青衣女子接连重伤玉面天狐和崔羽鳞,让他们重玄颜面扫地,现在则是将重玄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地踩——堂堂重玄两位仙君,竟然被一个低等纸傀儡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都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看向重玄弟子。 重玄弟子如坐针毡,只觉每一道目光都似一根针芒,刺得他们脸皮生疼。 朱长老不由自主退后了两步:“这……这……” 此事的诡异远超他的想象。 已是日薄西山的时辰,纸傀儡平平的白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越发瘆人。 少女的声音自傀儡身体里发出来,令人毛骨悚然:“看吧,我就说会吓着他们。” 少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纸傀儡道了声“好”,话音未落,傀儡身体忽然化作千万只白蝶,涌泉喷溅般地向四周飞去。 青衣失去支撑落在地上,接着是“扑通”一声,它方才握着的配剑也落在地上。 众人只觉那剑身落地的声音不对劲,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把孩童玩的木剑。 远处的高塔中,老掌门徐望仙看着这一幕,面色如死人般灰白,他喃喃道:“化蝶……偃师宗……” 第17章 白蝶四散而飞,转眼之间不见踪影。 纸傀儡已是出人意料,最后化为蝴蝶纷飞更是奇上加奇,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术法,久久回不过神来。 柏高与青溪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青溪怅然地望着最后一只白蝶消散的方向:“他们救了我们师兄弟两次,我们却连声谢都没机会说。” 柏高这次回过神来:“你的腿怎么样了?” 青溪苦笑:“等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腿废了就废了吧。” 顿了顿道:“师父和你总说我口无遮拦,总有一天要吃大亏,我总是不当回事,这回总算得了个教训。” 柏高心中酸涩不已,勉强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先别急,经脉断了又不是不能接续,我们先回肇山,师父他老人家交游广阔,认识的名医不少,一定会有办法。” 青溪摇摇头:“师兄不必安慰我,我的伤势怎么样自己知道。” 玉面狐狸那一剑无比狠辣,他双腿的经脉已彻底断了,现在他膝头以下已经全无感觉,如果是名门大宗,或许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接续,但他们肇山穷家小户的,用什么给他治腿?何况他们这次得罪了重玄,即便找到能治的人,对方敢给他治吗? 柏高心里也一清二楚,方才那么说只是想安慰师弟而已,他只能喃喃道:“你别这么说,一定有办法的……” 青溪道:“我们早些回肇山吧,我想师父和小师妹他们了。” 柏高看着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师弟,心中越发酸楚:“都怪师兄不好,没照顾好你。” 青溪道:“师兄别这么说,是我自己惹的祸,倒是差点连累师兄。” 顿了顿道:“师兄,我们赶紧回肇山吧,我想师父和小师妹了。” 柏高有些哽咽:“好,师兄这就带你回去。” 论道会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烛庸门的门人也已无心再与各门各派的客人周旋,朱长老草草宣布论道会结束,太极台边的客人便陆续离开。 大宗门有飞阁飞舟,差一些的也御剑骑鹤,只有像肇山这样的贫寒小门派,连灵鹤也养不起。师兄弟两人中只有柏高能御剑乘云,却无法多带一个人。 ’ 他站起身道:“我先背你出这烛庸门,到了外头再说,想必烛庸这么大的门派附近总有雇车马的地方。” 青溪也没有办法,只得由师兄背着往外走。 到得烛庸门外,天色已彻底黑了。 柏高正愁黑灯瞎火的去哪里雇车马,忽觉衣襟里有什么东西扑棱。 他唬了一跳,忙将师弟放在道旁,解开衣襟查看。 这一看,师兄弟两人大吃一惊。 柏高衣襟里竟然飞出一只白色的蝴蝶。 白蝶在黑夜里闪着微微的莹光,只是绕着他们飞舞,并不离开。 柏高似是察觉到什么,伸出手来,那白蝶便落在他的手心。 他只觉手心一沉,白蝶已经变成了一颗蕴着红光的丹丸。 柏高不由失声惊呼:“这是……” 青溪也愕然地瞪大眼睛:“师兄,这难道是……” 柏高四下张望,见四野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应当是方才那玉面狐狸的妖丹。” 他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师弟,你的腿有救了!” 这是炼虚期玉面天狐的妖丹,不知蕴藏了多少灵丹妙药的效力,何止能治好他的腿,只要将妖丹慢慢化入丹田,纵然无法一下子到达炼虚期,也能大幅提升修为。 柏高二话不说,便即卷起师弟的裤腿,将妖丹放在他左膝,青溪只觉一股暖意流进经脉中,僵硬的左腿很快慢慢恢复知觉。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腿还有机会恢复,方才故作平静,不过是怕师兄更难过,此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抱着师兄号啕大哭起来。 …… 百里外,小琼楼。 月升起在云海上,楼也在云海上。 楼中两人相对而坐,从半支的窗牖望出去,一弯新月漂浮在云海上,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两人之间摆着一张大食案,总有一丈来方,上面摆了不计其数的金盘玉盏,大部分已空了。 若木意兴阑珊地用玉箸拨了拨金盘上的烤鸡翼。鸡翼已有些冷了,油脂开始凝结,风味不比刚烤完时,若木嫌弃地把它拨到一边。 旁边翠绿的高脚琉璃盏上站着个巴掌大小的小银人,这是若木用自家树上的叶子化成的分身,方才若木便是同祂一唱一和。 小银人很有眼色,吭哧吭哧地爬上旁边琉璃酒壶,骑在弯弯的壶口上,替主人斟了酒,又跳到旁边的银盘上替主人剥葡萄皮,忙得不亦乐乎。 若木向冷嫣道:“你不是不爱管闲事么?怎么又去救肇山派那两个呆子?” 冷嫣抿了口琉璃杯中的琥珀酒,淡淡道:“顺手。” 这两百年来她每一日都行走在刀尖上,见惯了弱肉强食,早已心冷如铁,也没什么行侠仗义的兴趣。 或许只是因为肇山派那个年轻人挺身而出挡在师弟前面,让她想起了一个遥远模糊的身影。 若木显然不相信她的话:“玉面狐狸好大一颗妖丹就给了他们,也是顺手么?” 冷嫣瞥了他一眼:“毕竟第一次有人夸我的剑好看。” 若木一怔,随即意识到她是在揶揄自己,不由耳根一红:“哼。” 这凡人话极少,能不说话绝不开口,能说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她不说话的时候,若木闷得慌,可她偶尔说一两句话,祂又恨不得她没生嘴。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冷嫣的话比平日多了些,她接着道:“放心,买皮裘的钱我还有。” 若木恼羞成怒:“谁说本座要皮裘……你这凡人不许再同本座说话!” 冷嫣无所谓地点点头。 她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这三百年来更不需要说话,困在重玄的一百多年,她一句话也没说过。 一年半载不说话,对她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事。 若木很快便发现自己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祂忘了冷嫣是个死人,祂自己却是棵活树,赌气不说话,先憋死的一定是祂这棵树。 就在这时,一只白蝶从月中飞来,翩翩穿过窗棂,仿佛一片剪下的月光扑入楼中。 白蝶尾端牵着一根极细的银丝,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千万倍,连目力过人的修士也看不清 银丝的另一端系在冷嫣的手指间。 白蝶落到她手背上,她将手一翻,握拢五指,白蝶在她手中碎成无数细碎光点,银丝也消失不见了。 若木拉不下脸来说话,便对那小银人道:“真稀奇,第一次看见傀儡人操纵傀儡人。” 小银人一脸谄媚:“神尊见多识广,连神尊都没见过,果真稀奇。” 冷嫣充耳不闻。 若木撂下筷子:“不吃了。” 小银人忧心忡忡:“神尊今日吃得这样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冷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堆得小山似的空盘碗。 若木越发来气,冷哼了一声,对小银人道:“有人承诺本座的玉车和神宫,到现在半个影子也没瞧见,还叫我吃这些粗茶淡饭!” 冷嫣仍旧只当听不见。 小银人把剥好的葡萄推到主人面前的玉碟里:“神尊吃个葡萄消消气。” 若木哼了一声,用白玉似的指尖捻起葡萄送进嘴里:“哼,连葡萄也酸得很。” 冷嫣依旧只当听不见。 若木自觉没趣,瞪了小银人一眼:“再剥,慢死了。” 祂吩咐完便抱着臂不说话。 便有别人的声音隔着屏风飘过来。 这里是距烛庸门最近的市镇,小琼楼的酒菜名闻遐迩,历来论道会结束,许多宗门子弟都会顺道来此酬酢会友,顺道打打牙祭。 此时在楼里饮酒用膳的,多是无缘围观的散修,或者三教九流闲杂人等。 他们蹲守在这里,只为打探消息,瞻仰一下宗门子弟的仙容,以便当作谈资。 “论道会早该结束了,怎么还不见有人来?”一个粗嗓门的男人道。 “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另一个细嗓门道。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20节 粗嗓门道:“这论道会办了那么多回,哪回出过岔子?何况这次还是重玄指明要给琼华元君铸剑。” “听说那琼华元君是清微界第一美人,不知能美成什么样,”细嗓门道,“我不信能比凌州城里金相阁的小醉仙还美。” “怎么能把琼华元君和那等庸脂俗粉比,”粗嗓门颇不屑,“人家金尊玉贵,又有羲和血脉,是你那小醉仙能比的么?” 细嗓门不服气:“他们都说什么羲和血脉,那血脉到底有什么用,也就是修为高,可玄渊神君修为不是更高?” 粗嗓门道:“你不知道那首谶歌么?” 他说着便荒腔走板地哼唱起来:“羲和神脉出昆仑,扫荡六合开天路,魑魅魍魉皆匿迹,河图洛书乘黄出。” 细嗓门哼了一声:“这歌我当然听过,可他们唱得那么好听,这几年冥妖也不见少呐。” 他顿了顿道:“非但不见少,还越来越多。” 粗嗓门道:“这话倒也不假,不过空穴来风,这羲和血脉是从昆仑族传下来的,只传女不传男,她母亲就是上一个传人,这些总不是凭空捏造的吧。” 细嗓门道:“不是捏造的就好,咱们不指望那些尊贵的仙君元君扫荡六合,开天路也同我们没什么干系,只求他们多杀几个冥妖,把这阴煞雾治理治理,我那批货再不运到凌州城,可要砸在手上了。” 粗嗓门呷了一口酒:“是为了货还是为了你那小醉仙,当我不知道你?” 两人说起那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便没完没了起来。 若木不耐烦听这些,捻起两颗葡萄籽朝屏风外一弹,只听那粗嗓门和细嗓门相继发出“哎哟”、“哎哟”两声,不知怎的就不吭声了。 冷嫣拿起放在榻边的铁剑道:“走吧。” 若木还记得自己铁了心不和她说话,推了推小银人道:“你去问她,要去哪里。” 冷嫣道:“凌州城。” 若木又推了推小银人:“你再去问问她,去凌州城做什么。” 冷嫣眼中有了些笑影子:“凌州城是整个清微界最繁华的都城,客商云集,自然也有很多皮货。” 她顿了顿道:“不但有狐皮,还有水貂皮、银鼠皮、玉兔皮……” 若木冷哼了一声:“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凌州城是凌虚派地界,凌虚派是重玄的走狗,自己又没什么本事。他们那儿闹冥妖,一定会找重玄帮忙。” 他顿了顿道:“谢爻的神魂连着重玄上古大阵,她要找谢爻报仇,须得先破坏大阵,那阵从外面攻不破,只有从内部破坏。你是想找机会混进重玄。” ” 冷嫣并不否认,只问:“你去不去?” 若木冷哼一声,把小银人变回叶子揣进袖子里,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第18章 重玄乾峰新洛宫。 重玄各峰的峰主,除了中峰峰主谢爻之外全都齐聚一堂,正殿中高悬着一面一丈多高的回溯镜,镜子里正快速重演着烛庸门太极台上发生的事。 那回溯镜是郗子兰让玉面狐狸带下身上的——这是她灵宠三百年来第一次下山历练,她要他记下他在论道会上的飒爽英姿回去给她看,没想到却是无心插柳,让他们得以亲眼目睹天狐和凤凰的悲惨遭遇。 从青衣蒙面女子上场开始,郗子兰的脸色便越来越差,当青衣女子一剑斩下玉面天狐九条灵尾,她终于忍不住别开头,低低地啜泣起来。 长老许青文忙将她搂在怀里,拍抚着:“别看了,别看了。” 郗子兰摇着头,忿然道:“我要看清楚是谁把我的阿玉害成这样!” 镜中玉面天狐蜕回原型,凤凰崔羽鳞上场,夏侯掌门和几位长老都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水镜,见那青衣女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天狐还罢了,凤凰已算重玄这一辈中的佼佼者,在这神秘的女子面前竟然全无招架之力。 夏侯掌门道:“几位师伯师叔,可认得出这剑法是哪门哪派的路数?” 凌长老皱着眉默然不语。 章长老看了看他道:“师兄想必也看出来了,这剑法似乎有点八风剑的意思。” 许长老愕然:“八风剑不是在七百年前就已失传了么?” 郗子兰道:“这是哪门哪派的剑法?怎么连听都不曾听说过?”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章长老道:“许是我们看走眼了。” 许长老道:“也只是略有相似罢了。这剑法路数奇诡,似乎融合了许多驳杂的剑法,有几招似乎还化用了刀法。” 凌长老道:“说驳杂也驳杂,但驳杂的剑法中又蕴藏着纯粹的道。” 郗子兰还有些不明所以,其他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剑法中唯一的“道”,便是最快、最直接地杀人——千变万化的剑招只有一个单纯的目的,那便是至人于死地,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不拘用什么招式,不拘从哪里出剑,正因如此,才有了那看似无穷无尽的变化。 镜中凤凰被烈火灼烧,伸着脖颈,浑身痉挛,发出凄惨的哀鸣,郗子兰不忍卒睹,终于闭上了眼睛,许长老心疼地捂住她的耳朵,可水镜中的惨叫仍像利箭一样刺入她的耳中,令她毛骨悚然。 镜中奄奄一息的凤凰和天狐终于被抬了下去。 青衣女子摘下面纱,化作白蝶纷飞,青衣委地,接着是长剑落下,发出“扑通”一声响。 三个长老看到这一幕,脸色骤然一变。 夏侯掌门神情恍惚,直到木剑堕地,方才如梦初醒。 他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揉了揉眉心,向长老等人道:“此事要不要告诉阿爻?” 凌长老道:“子兰铸不成元神剑,阿爻早晚会知道,依我看不必瞒着他。” 夏侯掌门点点头,抬手一拂,回溯镜变成一方巴掌大小的铜镜。 他唤来一个道僮,将回溯镜和一块令牌一齐交给他:“把这送去清涵崖,就说烛庸论道会出了点岔子,请神君定夺。” 道僮走后,夏侯掌门看向脸色煞白的小师妹:“子兰,你脸色不好,让阿汋先送你回去吧?” 郗子兰闻言站起身,她仍旧惊魂未定,不仅面色苍白,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许长老忙扶住她:“子兰别怕,我们会替你做主的。” 郗子兰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夺眶而出:“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对羽鳞和我的阿玉下毒手?” 方才在水镜中看到的可怕情景仿佛烙在了她脑海中,她想忘都忘不了。 “阿玉离开时还好好的,回来就变成这模样,我实在是受不了……”她哽咽道。 天狐被斩断九尾便断绝了修炼之途,以后恐怕都不能再化人形,连只普通的山野灵狐都不如。 郗子兰一开始养这天狐虽只是为了解闷,但三百年来倾注了许多心血,渐渐已成她的慰藉和寄托,看到来路不明的人用这般残忍的手段伤害她,就如用刀割她的心脏。 凌长老却皱着眉,数落谢汋道:“天狐一族性情偏狭易激,我们就是不放心,这才叫羽鳞陪他同去。” 谢汋低下头:“是师侄管教无方。” 夏侯掌门打圆场道:“此事不能怪师弟,是我提议让羽鳞去的,要怪也该怪我。” 顿了顿道:“那孩子也伤得不轻,请诸位长老宽限几日,待他伤势痊愈再行发落。” 凌长老叹了口气,缓颊道:“那是自然,我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 他摇了摇头:“本以为这次烛庸门论道会万无一失,就算派个外门弟子去都不会出岔子,这才放心交给那天狐,没想到会惹出这些事端,现在亏得他没得手,若真叫他杀了那两个寒门修士,置我们重玄颜面于何地?” 郗子兰听凌长老话里话外对她的天狐不仅有责怪之意,还颇有几分轻视鄙夷,不禁有些委屈。 许长老在她耳边小声道:“你凌师伯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 郗子兰点点头:“都怪我没把他教好……只是我每每想到他幼时吃了许多苦,就舍不得严加管教……” 凌长老道:“子兰别多心,师伯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重玄门下弟子欺凌弱小,我们总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郗子兰颤声道:“师伯的意思是……” 章长老向来与世无争,性情也最是和软,劝解道:“那孩子也受了教训,依我拙见,不如就网开一面,别再追究了。” 凌长老断然道:“若不严惩,叫人怎么议论我们重玄?这几年宗门略有起色,更要严加约束弟子,绝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败坏我重玄门风。” 他瞥了眼鼻尖泛红的郗子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不过还是狠狠心道:“必须将他逐出宗门以儆效尤!” 郗子兰原本只是心疼自己养的狐狸被人欺负,听凌长老痛陈利害,才明白天狐闯的祸有多大,当下不敢再为灵宠求情,只紧紧咬着嘴唇。 章长老道:“他如今这样子,逐出师门能去哪里呢?” 凌长老想了想,指着谢汋道:“当初是这小子把他带回来的,如今惹出祸事,理当由他送回去。” 谢汋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随性:“师伯教训的是。” 章长老却还是不落忍:“听说那孩子在族中常受欺负,如今他这样回去,恐怕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看向掌门夏侯俨:“阿俨意下如何?” 夏侯掌门沉吟道:“无论如何此事天狐有错在先,不过他如今道途已绝,连化人形都难,若是将他逐出门去,恐怕倒让人说我重玄太过绝情。若是送回族中……” 他看了看章长老:“一来就如章师叔所言,这么做与任他自生自灭差不多,二来,在天狐族看来,难免有兴师问罪之嫌。” 凌长老冷冷道:“如此说来,倒是老朽思虑不周了。” 夏侯掌门忙道:“小侄不是这个意思。” 许长老连忙打圆场:“阿俨说的也有道理,听说是那两个寒门弟子出言不逊在先,天狐也是维护子兰心切,说到底是维护我们重玄颜面,若是做得太绝,倒寒了其他弟子的心。” 凌长老道:“不过那天狐行事如此冲动偏激,不能再让他留在子兰身边。” 许长老也道:“没错,这天狐留在子兰身边,只会损害她的清誉,还是趁早打发走,以后别再提这灵宠的事,时间一长,别人自然淡忘了。” 郗子兰已止住了泪,红着眼睛道:“天狐做错了事,他受罚我没话说。可那些人显是冲着我们重玄来的,当着各大宗门的面重伤我们弟子,由抢我的紫阳金魄当炉引,我重玄威严何在?难道就这样算了么?” 凌长老冷哼了一声道:“放心,我们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 郗子兰点了点头,又迟疑道:“那块黑石当真是……” 她自晓事起便知自己继承了母亲一族的羲和神脉,乍然听见回溯镜中那执事长老说出“羲和心”几个字,自比别人又多了一重惊愕。 夏侯掌门觑了凌长老一眼。 凌长老道:“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宵小,所谓羲和剖心只是无稽之谈,你的羲和神脉传自昆仑正统,所谓‘羲和’只是一种说法,是上古至阳至纯之神脉的意思,和那些传说不是一回事。” 顿了顿,放缓了语气道:“子兰也累了,这些事自有我们几个老家伙操心,你早点回招摇宫歇息吧。” 郗子兰垂头丧气道:“都怪我不争气,身负羲和血脉却发挥不出十之一二,非但不能替几位师伯师叔、掌门师兄还有……阿爻哥哥分忧,还给你们添麻烦。” 许长老道:“这事怪不得你,那些人来者不善,无论如何都会找借口挑衅。” 凌长老也道:“羲和神脉深微难测,不仅关乎神魂,与躯壳的奇经八脉也息息相关,你毕竟……总而言之怪不得你,你休要自责,只安心修炼,总有一天能恢复的。” 正因如此,当初要替她找具合适的凡人躯壳也难于登天。 即便是他们千挑万选这具躯壳,也不能与她的神魂很好地融合,这却是几个长老都始料未及的。 凌长老向谢汋道:“阿汋,你先送子兰回去。”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21节 谢汋知道他们这是有更重要的事商量,有意把他们支开——支开郗子兰,是保护之意,支开他,却是因为他还不配分享他的秘密——即便他已是一峰之主。 同样姓谢,他们待他和堂兄有如霄壤,若是今日在这里的是谢爻,恐怕他们只会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谢汋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天然微微翘起的唇角仍旧含着笑意,藏于袖中的手却捏得指节发白。 “小师妹,我送你回去。”他若无其事道。 话音未落,方才去清涵崖传话的道僮回来了,手中还捧着一只狭长的乌木匣。 夏侯俨道:“神君怎么说?” 道僮道:“神君只说他知道了。” 夏侯俨又问:“没有别的吩咐?” 道僮摇摇头:“神君只让我把这个匣子交给琼华元君。” 郗子兰听说是谢爻给她的,脸上戚容一扫而空,仿佛从内里透出光来。 她打开匣子一看,却是一把乌鞘宝剑。 郗子兰发出一声欢喜的惊呼——这把剑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谢爻的元神剑“可追”。 道僮道:“神君说这把剑让元君先用着,待下一个甲子铸成自己的元神剑再还他。” 第19章 待郗子兰和谢汋离去后,章长老望着两人背影,沉沉叹了口气:“子兰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我们什么事都瞒着她,将她养得不谙世事,真的好么?” 许长老黯然道:“都怪我们不小心,五百年前让子兰遭了那场横祸,否则凭羲和神脉,她的修为也该与阿爻不相上下了。” 凌长老揉了揉眉心道:“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她的神脉最近可有恢复些?” 夏侯掌门道:“仍旧只有三成左右,子兰毕竟换了具凡人的躯壳,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无法复原了,能找到合适躯壳已属万幸。” 凌长老叹道:“眼下冥妖四处作乱,各大宗门都盯着重玄,盯着子兰这个羲和神脉传人,若是迟迟不能恢复,恐怕有人要拿这做文章了。” 章长老道:“可是急也急不来。” 许长老问夏侯俨道:“子兰的身体还是在由阿爻亲自调理?” 夏侯掌门道:“小师妹的事,阿爻从来不放心假手于人。师叔放心,阿爻天资过人,这数百年来潜心钻研医道,医术已不下于当世名医。” 许青文叹了口气:“阿爻连自己的元神剑都肯借出来,他对子兰如何我不知道?” 元神剑连着神魂,若是剑断了,神魂也要受重创,几乎没有人愿意借出元神剑,即使亲如师徒、道侣,也少有借给彼此的。谢爻二话不说便将元神剑借给郗子兰,意味着他对她毫无保留,全心信任。 许青文接着道:“我不是不放心,只是可怜那两个孩子命途多舛,好不容易苦尽甘来,阿爻又……” 章长老道:“谁也料不到,两百年前他刚分了三成修为给子兰,便遇到冥妖潮。” 凌长老道:“此事却是阿爻冒失了,子兰再要紧,也不能做出这么冒险的事。” 夏侯俨道:“好在师弟伤得不重,再闭关一段时日自可无虞。只是委屈子兰。” 许长老伤感道:“子兰这孩子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懂事得让人心疼。” “烛庸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她受的委屈最大,”章长老道,“原本还有只灵宠解解闷,如今……” 凌长老道:“子兰要什么样的灵宠没有,凤凰、麒麟、蛟龙……她要什么我叫人去寻一只便是,就是天狐,也能找出十只八只天赋更好、灵力更强、模样更漂亮的。只是个解闷逗乐的玩意儿罢了,你劝劝子兰,不必为这冥顽不灵的东西伤心。” 许长老道:“最要紧是性情温驯,别再给子兰惹祸。” 夏侯俨道:“回头我问问子兰想养什么,叫人去寻一只来。” 无关紧要的小事议完,几人都不发一言,最后掌门夏侯俨率先打破沉默:“敢问师伯师叔们,方才那个……难道是偃师宗的化蝶?” 章长老用双手抚了抚脸:“是化蝶。” 他顿了顿道:“还有那一手神乎其技的傀儡术,除了偃师宗不做他想。” 夏侯俨沉吟道:“我只知偃师宗与我重玄同出昆仑一脉,当初两派祖师于道法略有分歧,这才一分为二。后来他们误入旁门左道,钻研傀儡邪术,夺造化之功,最终引来天雷,整个宗门一夕之间被天雷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道:“这是自取灭亡,与我重玄有何瓜葛?按理说同宗同源,即便不是亲如手足,也不该反目成仇。莫非其中有何缘故?” 凌长老将手肘撑在膝上,弯下脊背,仿佛当年的真相重逾千金,足以将他脊背压垮。 “五百年前偃师宗灭门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重玄以外的八大宗门大能联手做下的,”他缓缓道,“可要说始作俑者,却是重玄。” 他顿了顿,看向夏侯俨:“确切说来,是我师弟,你师父,郗老掌门。” 夏侯俨一向老成持重,闻听此言也是满脸惊愕:“师伯所言可是真的?师尊他……” 凌长老道:“你师父当然不是有意为之。” 他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偃师宗与我们重玄同出昆仑宗,两千多年前冥妖作乱,妖后第一次现世,昆仑宗第十九代宗主以身祭阵,化解了那场旷日持久的危机。” 夏侯俨颔首:“这段往事,小侄曾听师尊提起过。” 凌长老接着道:“冥妖虽除,昆仑地脉却已尽毁,长年阴煞雾笼罩,不宜修炼。因此昆仑宗向西南迁徙。后来因为道法之争,昆仑宗分为东西两派,我重玄继承了东昆仑,而西昆仑的继承者就是偃师宗。” 他顿了顿道:“昆仑宗本就是天下道法、剑法的正宗,自上古传承的道法秘术今人绝无法想象,东昆仑继承了上古大阵与六十四卦剑,而偃师宗则继承了八风剑和源自上古巫术的傀儡术。 “本是因为道法分歧才一分为二,东西两宗之间并无仇怨,千百年来顾念着同宗同源的情谊,两宗在彼此遭遇危难时常出手相助。到你师父郗掌门那一代,与偃师宗的楚宗主更是君子之交,虽然偃师门避居西方沙碛中,远离中土,两人数十年见不了一面,但每每重逢,总是秉烛夜游,促膝长谈。” 他叹了口气道:“就在五百多年前,偃师宗覆灭之前不久,楚宗主曾来过重玄。” 夏侯俨惊讶道:“小侄从未听师尊提起过。” 凌长老道:“楚宗主性情孤僻、行踪诡秘,每次到访中土都不愿让人知道,别说你们这些小辈,连我们都未必知道。” 夏侯俨道:“五百多年前,难道是……” 凌长老道:“宗主是来贺你师父喜得千金,那时候你师娘刚诞下子兰。” 夏侯俨点点头:“原来如此。” 既是至交好友,对方有大喜事,前来道贺是人之常情。 “可是那招致灭门的祸事又是怎么惹出来的?”夏侯俨道。 凌长老看了一眼师弟,章长老接着道:“楚宗主与郗师弟照例彻夜对酌,许是多饮了几杯酒,他便吐露了一个秘密,原来昆仑宗宗主临终前将宗门宝藏的秘密告诉了心爱的小弟子,即西宗宗主,这个秘密便一代代传到了偃师宗。” 夏侯俨道:“那宝藏究竟是什么?” 章长老道:“听说那宝藏中非但囊括了昆仑一脉自上古以来的所有道法秘术,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上古秘宝,更重要的是昆仑下两个矿脉的地点和打开矿脉禁制的‘钥匙’。” 夏侯俨心头一跳:“难道是……” 章长老道:“便是羲和心和夕暝心。所谓的羲和心与夕暝心其实是两座宝矿。” 夏侯俨道“这么说,那操纵傀儡之人,真的找到了宝矿?” 凌长老道:“那块羲和心不知是真是假,但那人会八风剑,又有独门傀儡秘术‘化蝶’,一定是偃师宗的传人。” 夏侯俨若有所思道:“那偃师宗主是因这秘密引来杀身之祸的?” 凌长老点点头:“你师父后来不慎将这秘密透露了出去,这才为偃师宗招致灭门之祸。” 他顿了顿道:“即便没有秘宝,各大宗门也对行事诡秘的偃师门多有忌惮,他们不止能操纵傀儡,还能操纵真人当作自己的傀儡,虽然门规森严,但各大宗门都怕这秘术若是滥用,清微界必将人人自危。” 偃师宗覆灭,说到底逃不出一个“怀璧其罪”。 夏侯俨沉吟半晌,师尊那样的人,真的会不慎将偃师门的秘密透露出去么? 他不禁又想起自己当年在清涵崖看到的那一幕,一向温和宽厚的师父手执棘鞭,跪在地上的少年,血肉模糊的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 他捏了捏眉心,跟随师父百年,他从未有一日看清楚过他。 几个长老都默然无语。 良久,许长老叹了口气:“最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冥妖已闹得不可开交,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偃师宗传人。” 夏侯俨道:“对了,还有一事小侄正打算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道:“前日凌州城有冥妖现世,凌虚派夏掌门致书求援,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本来小侄想等羽鳞从烛庸门回来,便让他去一趟凌州,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师伯师叔们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凌长老想了想道:“我倒有个人选。” 许长老道:“谁?” 凌长老道:“姬少殷。” 章长老担忧道:“少殷毕竟去过转生台,神魂未稳,且修行不过两百年,让他去对付冥妖……妥当么?” 凌长老却道:“少殷在同辈中出类拔萃,修为不下崔羽鳞,只是欠缺些磨炼。凌州城的冥妖不足为惧,正好给他磨剑。” 夏侯俨颔首道:“就依凌师伯说的办。” 第20章 谢汋陪郗子兰坐着玉轮风舆回招摇宫, 他们师兄妹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修道之人也不像凡夫俗子那般讲究男女大防,同车共舆没有人会见怪。 郗子兰一上车, 便不复长辈面前的娇憨天真。她默不作声, 紧紧抱着谢爻的“可追”剑, 神色有些低落。 谢汋瞥了眼她通红的双眼和鼻尖、几乎咬出血的嘴唇, 欲言又止道:“小师妹,你近来过得还好么?” 他不问还好, 一说这话,她的委屈都化成了眼泪,像决堤一样淌下来。 她把脸埋在衣袖中,半晌才抬起头来,嘴里却说:“小师兄为什么这么问?我当然过得很好。” “师兄他……” 郗子兰打断他:“阿爻哥哥当然待我再好不过了。” 她轻轻摩挲着“可追”, 仿佛这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他二话不说分了我三成修为,如今更连元神剑都借给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甜甜笑着,可笑得越甜, 越显得可怜。只有她自己知道谢爻分她三成修为的原因。 谢汋道:“要不我去和师兄说说。” 郗子兰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千万别去!” 不等谢汋说什么, 她抢着道:“小师兄你别多说了,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何况很快又是月圆, 到时候我就能见到他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心口, 眉头微微蹙起, 每当月圆前后,她的心疾都会发作, 只能由谢爻替她运功缓解。 谢爻两百年前在冥妖潮中受了伤, 阴煞入体, 险些入魔,这两百年来只能闭关不出。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22节 说来也怪,他见别人还不打紧,唯独一见到郗子兰,体内的阴煞邪气便压不住,有一次甚至不慎用剑气伤到了她。 因此这两百年来,两人总是聚少离多,只有每月望日前后,郗子兰心口的血菩提发作,只能由他来运功清毒,即便是这种时候,两人之间也隔着鲛绡屏风。 不过即便如此,郗子兰似乎也已知足了。她的神情明媚起来,仿佛只要能隔着屏风看一眼她的阿爻哥哥,连痛楚都能甘之如饴。 谢汋摸摸她的头道:“傻姑娘。” 两人一时无话,凤舆停在招摇宫前,谢汋正要扶她下车,郗子兰忽然欲言又止道:“小师兄,你还记得阿爻哥哥当年那个徒弟么?” 不等谢汋回答,她先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当然记得,每天对着这张脸,想忘记也难吧……” 谢汋皱了皱眉:“几百年前的事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郗子兰不自觉地把手放在隐隐做痛的心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时常想起她。” 她顿了顿,抬起眼,望着谢汋:“小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阿爻哥哥和那弟子相处时是什么样的?” 谢汋唇角玩世不恭的笑容褪去,他的眉眼中有股邪气,不笑时就显得阴沉。 “你别乱想,师兄向来冷情,他看我们这些人也就像木石一般,在他看来那凡人不过是个器皿,”他顿了顿,目光里忽然饱含了柔情,“在师兄眼里,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郗子兰仍然感到不安,不过还是点点头。 两人到得她所居的芳芷殿前,刚迈入庭中,便有一道白影蹿出来。 两个道僮着急慌忙地在后面追着,口中喊着:“紫阁仙君,紫阁仙君请留步……” 郗子兰一惊:“阿玉,你怎么跑出来了……” 白狐一道闪电似地奔到郗子兰跟前,伏倒在地:“师尊救我,他们要将徒儿带走……” 它的后腿筋脉被斩断,虽已用灵药续接上,伤势仍然很重,方才不管不顾地奔逃出来,渗出的血已将白纱染红。 郗子兰一阵鼻酸,蹲下身,抚了抚天狐头顶:“阿玉,你可知你这回犯了大错?” 天狐道:“徒儿知错了,徒儿只是容不得那些人诋毁师尊……师尊就饶恕徒儿这一次吧……” “不是我不愿饶恕你……你做错了事,损害了宗门声誉,依例该逐出师门的,掌门师兄和长老们让你留下,已是网开一面,”郗子兰红着眼眶道,“我替你求情也没用……” 天狐用前爪抓住郗子兰的裙摆,哀声恳求:“徒儿甘愿受罚,师尊怎么罚我都成,徒儿这条命是师尊的,要打要杀都行,只有一个,求求师尊,让我留在师尊身边……” 郗子兰目光有些躲闪:“你好好思过,待长老们消气,我……我会去看你的……” 天狐道:“师尊可是觉得徒儿失去九尾没了用处?徒儿还能再修炼,我一定日夜苦修,不会再躲懒了……” 他急于证明自己还有用,强行催动灵力,想要变化成人形,奈何伤势太重,勉强化形,只变化了一半,四肢仍是狐腿,脸上白毛未褪干净,还长着张狐狸的尖嘴,非人非兽,锦袍上满是血污。 若说兽形的断尾天狐还有几分惹人怜惜,他这不伦不类的样子便只剩下狰狞可怖了。 偏偏他还不自知,勉强用伤腿支撑着自己,踉踉跄跄地上前拉郗子兰的手:“师尊你看,徒儿还能化形,还能修炼……” 郗子兰像见了怪物一样缩回手,连连后退:“阿玉,你听我的话……” 天狐看到主人眼中的陌生和嫌恶,不由愣在原地:“师尊,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他在主人面前向来乖巧,郗子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纠缠不休,连对灵宠的心疼怜悯都消磨去不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我何尝要你做过这些?你自作主张,败坏宗门声誉,叫别人怎么说我这个主人?” 天狐难以置信:“连你也怪我……” 他冷笑数声:“师尊,这三百年来,孤衾寒枕,是谁陪在你身边?你伤心抹泪时,又是谁安慰你?” 他上前一步,眼中隐现幽蓝兽瞳:“子兰,你眼里只有谢爻,可他可曾有一日尽过道侣的责任?这世上只有我真正心疼你,只有我真正懂你……” 他口中生出獠牙,忽然兽性大发,朝着郗子兰扑过去。 可不等他的兽爪碰触到郗子兰的衣襟,一道剑风自旁横扫过来,天狐瞬间被弹出数丈,后背重重撞在正殿廊柱上,又砸落到地上。 天狐吐出一口鲜血,再次退回狐形。 他吃力地抬起头,只见谢汋一手揽着郗子兰羸弱的肩头,斜睨着他,唇角带着讥诮的微笑,眼中尽是鄙夷。 “畜生就是畜生,”他轻描淡写道,“全无自知之明,这死缠烂打的样子真难看。” 他顿了顿,向那两个道僮道:“还不把他绑起来。” 两个道僮都是玄季宫的仙侍,往日玉面天狐是峰主琼华元君的爱宠,他们都尊他为“仙君”,方才“请”他走也是恭恭敬敬的,听谢汋这么说,不由有些迟疑,都看向郗子兰。 郗子兰却别过头去,并不看那天狐,也不出言阻止。 谢汋道:“还愣着干嘛?” 两个道僮忙上前将天狐的四肢用玄铁链缚住。 天狐绝望地盯着主人,狐嘴翕张,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鲜血汩汩地涌出来。 谢汋道:“把这畜生送到西华苑去,链子锁好,别让他再逃出来。” 天狐难以置信地看着郗子兰:“师尊……” 西华苑是重玄门中豢养灵禽灵兽的地方,这些灵禽灵兽与天狐、凤凰这些灵力强大的族裔不同,大多是些连灵智都未开启的低等族裔,只能作骑乘之用。 郗子兰用手捂着嘴,显是在哭,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谢汋讥诮地一笑:“畜生就该呆在畜生呆的地方。敢再对子兰不敬,我便扒了你的皮。” …… 狐裘铺展在灯下,闪耀着缎子般的光泽。 “两位客人真有眼光,这件是上好的狐腋裘,你看这油光水滑的,整个凌州城都休想找到第二件!”皮货店主人是个有几百年道行的牡丹精,长相颇得牡丹花的神韵。 他脸上冒着见到大主顾时特有的红光,“小郎君摸摸看,随便摸,别客气。” 若木抽了抽鼻子,确定那狐裘上只有上好香料的淡雅香气,没有一丝一缕狐臊味,这才纡尊降贵地伸出冰肌玉骨的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抚了抚,指尖传来令人愉悦的触感。 “小郎君,这皮子怎么样?”店主人期待地搓着手。 若木微抬下颌,淡淡地“嗯”了一声。 店主人道:“小郎君可是不满意?敝店还有别的好货……” 不等他说完,冷嫣已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枚玉简:“就这件。” 若木瞟了她一眼:“本座又没说要这件。” 冷嫣“哦”了一声,把玉简又收了回去。 若木皱眉:“本座也没说不要。” 冷嫣撂下玉简,干脆把钱袋子往他怀里一扔:“看上什么自己买。” 若木嫌钱袋脏,用一根指头勾住带子,向那店主人道:“有没有天狐皮?” 店主人一惊,店里零星几个锦衣华服到客人也将视线投向他们。 店主人随即抚着心口笑道:“哎哟,小郎君说起笑话来一本正经的,小的差点当真了。” 只有冷嫣知道他不是在说笑话。 若木失望道:“没有啊。” 指了指方才那件翠色宝相花织锦面的白狐裘:“就这件吧。” 店主人两眼放光:“小郎君真是豪爽,是包起来还是直接披上?我看小郎君身上衣衫单薄,水边风凉,倒不如直接披在身上。” 若木“嗯”了一声,却不动手去接。 店主人瞥了眼他身边的黑衣女子,这女子打扮素净,甚至可称潦草,腰间还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与那华服少年截然不同,但她容貌昳丽,神色淡漠,自有一股不可小觑的气势,显然不是那少年的奴仆。 待看到她掏出乾坤袋付账,见多识广的店主人便对两人的关系有了大致的猜测。 店主人道:“小的斗胆替小郎君披上?” 话音未落,少年袖中飞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人,通体粲若白银。 小银人飞到半空中,从店主人手里拉起沉重的皮裘,吭哧吭哧地飞到主人背后,替他披上狐裘。 店主人纳罕道:“这是什么灵宠,小的活了那么久还从没见过。” 小银人瞪了他一眼:“大胆!” 店主人忙作揖道“得罪”,小银人又飞到他面前,替若木系上带子。 雪白的出锋衬得少年越发唇红齿白,目若晨星。 小银人道:“尊上的美貌果真举世无双……” 若木耳根子一红,把小银人一把抓住塞回袖子里:“要你多嘴。” 冷嫣道:“还要什么?一并买了。” 店主人一听,喜出望外,又抱了许多珍藏的尖货出来。 若木挑挑拣拣,指了一件妃色簇金面的锦貂裘,向冷嫣道:“这件给你。” 祂的口吻仿佛恩赐,全然听不出付钱的是冷嫣自己。 店主人见黑衣女子兴致缺缺,忙道:“小郎君真是体贴入微,生怕小娘子冻着。” 冷嫣道:“我不冷。” 若木道:“你穿得太丑,和本座走在一起不相称。” 冷嫣便不再多话,接过貂裘披在肩上。横竖她不讲究这些,穿什么都无所谓。 她身量颀长,眉眼锋利,偏偏左眼下生着颗胭脂色的泪痣,冷中带艳,妃色锦裘换个人穿难免俗气,由她穿来却自有一种高华,犹如傲雪凌霜的寒梅。 店主人赞叹道:“小郎君好眼光。”不要钱的恭维话滔滔不绝。 冷嫣叫店主人包起几件若木看过一眼以上的皮裘,塞进乾坤袋里,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道:“我前年来过凌州城,差不多的时节,今年似乎比那时冷清了些。” 店主人无奈道:“两位贵客想必也知道,近来有些传闻……” 冷嫣点头道:“我也听说城里有冥妖出没,不是说冥妖总与阴煞雾相伴而生么?我看凌州城里天朗气清,怎么会有冥妖出没?” 店主人神情越发愁苦:“谁知道呢,如今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冷嫣道:“这里有凌虚派坐镇,他们难道不管管?” 店主人苦笑道:“闹了大半个月了,凌虚那些仙君道长只说会想办法,可人都死了几十个了。” 他似乎对凌虚派颇有微词:“当初花了大价钱盘下这间铺子,不就是看上这里有大宗门坐镇,比别处太平些么?四时八节该上贡的一次不漏,也不见得那些仙君们嫌钱烫手,可遇着事了,却是两手一摊让我们自个儿想办法。” 冷嫣道:“我听说凌虚派掌门和重玄掌门是知交,这里闹冥妖,想必重玄会出手吧?” 店主人点点头:“听说是去请了,现在也就指望着重玄的救兵快点来了。”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23节 冷嫣道:“阁下生意做得这般大,想必消息灵通,可知重玄来的是哪位仙君?” 店主人道:“听说这回来的是重玄门夏侯掌门亲传弟子。” 冷嫣回忆了一下,她离开重玄时,夏侯俨有五六个亲传弟子,其中有三个元婴,经过两百多年修行想必也都跨入了炼虚之境。 重玄派弟子前来对付冥妖,领头的必然是炼虚以上,想必人选就在那几人之中——这两百年内夏侯俨也许会有新弟子,但重玄选拔内门弟子向来要求金丹以下,两百年时间能从金丹跨越到炼虚,已算得上天纵奇才。 她在重玄时,同辈弟子中只有小师兄姬玉京有望达成。 夏侯俨那几个弟子她都了解,只需想办法接近他们,趁着他们与冥妖交手时在其中一人身上中下傀儡丝,即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神识混入重玄,伺机而动。 最好的人选自然是那领头之人,重玄门中等级森严,尊卑分明,一般弟子很难接触到上层峰主。此人是夏侯俨亲传弟子,能接触到重玄上层,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打定了主意,冷嫣又问:“不知冥妖前几次都在哪一带出没?我们今夜要在城中投宿,也好避开些。” 店主人凑近冷嫣耳边,压低声音道:“凌虚的道长们怕城中骚乱,禁止我们多加议论,不过小的见两位贵客为人豪爽,就冒险透露一二,换了别人小的才不理会。” 他顿了顿道:“听说就在前日,金相阁死了个姑娘,尸身发现的时候,肚子里都被掏空了……” 冷嫣道:“这么说在城中作乱的是只雄妖。” 店主人道:“雄妖已经闹得满城人心惶惶,如果是雌的,小的这铺子也不开了,连夜卷了铺盖逃命要紧。我看两位年纪应该不大,大约不知道五百年前雌妖出世那场乱子,那才真的吓人,一整个村子、乃至一整个城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不但尸首找不到,连一丝半缕的魂魄也招不回来……小的还从未听过有人能从雌妖手底下活下来的……” 冷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却知道曾有人幸存下来,那便是琼华元君郗子兰。 很少有人知道郗子兰曾葬身雌冥妖腹中,侥幸留下残魂,连重玄的弟子也不知道,谢爻他们对外只说她受了重伤,在禁地中闭关修养两百年才复元,除了那几个人,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复元”其实是借尸还魂。 或许是因她身负所谓的羲和神脉。 店主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金相阁背后有人,所以出了那么大的事,消息还是压住了没传出来,两位切记离那金相阁远远的……两位自己知道便是,可千万别说是小的传出来的话……” 冷嫣颔首:“我知道,多谢。” 她正想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这市坊中卖花草种子的铺子在何处?” 店主人道:“敢问小娘子是要买什么奇花异草的种子?” 冷嫣道:“离朱草。” 店主人皱眉道:“离朱草倒是很少有人种……两位可以去常五郎家的花木铺子瞧瞧,他那儿最多奇花异草,出门左拐,到岔路右拐,穿过五条东西横街,再左拐走到倒数第二家铺子,再右拐,往前走到头就到了……小娘子记住了么?” 冷嫣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嗯。” 若木打了个呵欠:“累了。” 冷嫣道:“我背你?” 若木瞥了一眼她腰间戳出的一截铁剑轮廓,嫌弃道:“不了。” 店主人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头叹息:“生得这么好看,难怪软饭硬吃。” 两人一出店堂,若木便冷哼了一声。 冷嫣不理会他,他隔了一会儿,又哼了一声。 冷嫣这才道:“怎么了?” 若木道:“你同那奸商倒有很多话说。” 冷嫣“嗯”了一声。 相处有日,若木知道同这凡人置气就是自讨没趣,他抬手摸了摸狐裘柔软的出锋,自己将气消去一些,硬梆梆地问道:“你要离朱草的种子做什么?” 冷嫣道:“种。” 若木道:“你种不出来的。” 他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接着道:“你体内全是死气,那离朱草本就难活,沾一丝死气就会枯萎。” 冷嫣道:“我知道。” 若木道:“明知道种不活还种,那草又没什么好看。” 冷嫣道:“我想试试。” 明知做不到的事非要去做,或许这就是人。 人的许多想法,树是无法理解的。若木道:“本座懒得管你。”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花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犹如星子摇落在河中。 凌州城位于清微界东部洲的西端,坐拥东西部洲最大的港口。这里的市坊不但是整个清微界最繁华的市集,而且是远离陆地,完全漂浮在水上,数千艘大大小小的楼船首尾相连,便成了一行行店肆。 船与船之间有的以铁锁相系,有的以虹桥相连,常常是走着走着,就从这一艘的甲板走到了另一艘的飞庐上。 冷嫣站在皮货店外的甲板上放眼望去,只见舳舻千里,桥灯点点,哪里分得清横街竖街。 她冷峭如刀锋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些许茫然无措,几乎像一个刚刚离开家乡,初次见识到繁华世界的深山少女。 若木无意间瞥见,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她生前十年在重玄山中,死后便去了归墟,这的确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祂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抿了抿唇道:“不认得路了吧?” 冷嫣的脸上似乎有羞赧一闪而过,不过只是一瞬间,几乎让人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狐疑地看着若木:“你认得?” “这是自然,这世上没有本座不知道的事,”他骄傲地挑了挑下颌,“你跟着本座走就是。” 冷嫣自小不擅长分辨东西南北,初到重玄时在招摇宫都时常迷路,虽然对若木将信将疑,也只能跟着他走。 两人在无数船只、铁锁和虹桥间穿行了近一个时辰,仍然没有找到那家卖种子的店。 冷嫣道:“时候不早了,找家客馆歇息吧。” 若木挑眉道:“你以为本座迷路了?本座只是……想逛逛。” 冷嫣点点头:“哦。” 两人几乎把整个凌州市坊转了几遍,才找到那家店的招牌。 千年来一次次的冥妖潮不断侵蚀地脉,阴煞雾遍布东西部洲,除了九大宗门和依附它们的小门派之外,灵花灵草已无法生长,有这闲情逸致的人也越来越少。 店中门可罗雀,除了他们以外,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若木瞧不上自己以外的一切草木,又见那店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暗淡,便懒得进去,催促冷嫣道:“你快去快回。” 冷嫣点点头,一个人走进店堂里。 店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客人进来也不殷勤招呼。 冷嫣道:“可有离朱草种子?” 店主人懒懒地抬抬手:“敝店有的都在架子上,要什么劳驾自己找,架子上没有的老夫也拿不出来。” 不算宽敞的店铺几乎被货架占满,各种匣子、布袋横七竖八地堆在货架上。 冷嫣找了好一会儿,方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一只积满尘土的木匣子,象牙签子上的字迹已模糊,依稀能分辨出“离朱草”三个字。 冷嫣正要伸手去拿,却有一只手从旁伸过来。 与此同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师妹,你要的离朱草找到了。” 冷嫣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人一边说一边已将匣子打开,火浣布制成的垫子上放着七颗种子,在昏暗的角落里像是几点烛光。 冷嫣回过头,看见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庞,那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很深很长,微微上翘,那本是一双有些骄矜的眼睛,可他神态中却毫无骄矜之意,坦然而端方,眉宇间有股清雅的书卷气,若非他身后背着剑,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个读书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似乎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这尘灰弥漫的角落里还有另一个人。 随即他歉然地向她一笑:“抱歉,姑娘也想要这离朱草种子么?” 不等她回答,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向那年轻修士走来,笑道:“小师兄,还是你会找东西。” 冷嫣见到这女子,心中莫名生出股熟悉的感觉,怔了怔,方才想起是因为那双眼睛。她的眼睛和她曾经那具躯壳生得有几分相似,加上左眼下的泪痣就更像了。 那女子也注意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消失不见。 她温婉地向冷嫣一笑,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转过头去,看着匣中似欲燃烧的种子,欣然道:“原来这就是离朱草,我找了好久,多亏小师兄你。一会儿去吃好吃的,我来作东。” 男子道了声“稍等”,向冷嫣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也想买离朱草种子?” 冷嫣摇了摇头。 却听一个清泠泠的声音道:“陪你兜了那么大个圈子,又在门外吹着冷风等你半日,这会儿又不要了?你不要我还要呢。” 冷嫣抬起头,便看见若木虎视眈眈地盯着那陌生剑修手中的匣子,仿佛下一刻便要劈手去夺。 那剑修不等他来抢,已歉然道:“既是姑娘先来,理当由姑娘先得。” 他瞥了一眼同伴,只见师妹脸上满是失落,迟疑了一下道:“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在下师妹找离朱草的种子找了很久,不知姑娘能否割爱,出让一颗给在下?” 若木一把将匣子抢过来塞进冷嫣怀里:“她找了三百年,你师妹能有她久?” 他顺口胡诌了一个数字,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由不得人不信。 那剑修显是个正人君子,立即就信了他的话,惭愧道:“抱歉,是在下失礼。” 他转头对同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师妹,我替你去别处找找。” 那女子难掩低落之情,不过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小师兄说的对。” 那剑修温声道:“这里还有许多奇花异草的种子,你再挑挑,喜欢什么,师兄替你买。” 女子开玩笑:“是小师兄你说的,可别怪我不客气。” 男子笑道:“只怕没有你看得上的。” 那剑修向冷嫣和若木拱拱手,道了声“失陪”,便与同伴说说笑笑走开了。 冷嫣捧着盒子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走出店门,背影消失在远处的虹桥上。 “人都走了还盯着看,”若木凉凉地道,“就这么好看?” “没你好看。”冷嫣淡淡道。 若木轻哼了一声。 方才他在这凡人女子眼中看到一种陌生的东西,一种树难以理解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莫名感到不舒服。 好在随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她眼中的东西也消失了,她又变回了他熟悉的样子,虽然很气人,但让人安心。 店主人把匣子上的灰揩抹干净,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怀恋:“真稀奇,几百年也没有人来买,一下子又有两个人来抢。” 他自言自语道:“这东西娇贵,比一般的灵花灵草更难伺候,费心费力地种出来,也只能开一夜,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愿意花这心思啦。统共十四颗,上回卖出去一半,还是……”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24节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两三百年前了。” 冷嫣道:“是什么人买的?” 店主人抱歉地笑笑:“那么久以前的事,老朽哪里还记得。” 冷嫣点点头,那么久以前的事,的确已很少有人记得了。 她将木匣收进乾坤袋中,对若木道:“我们去金相阁。” …… 姬少殷和师妹沈留夷并肩走在虹桥上,另有一男一女两个重玄同门在桥的另一端等候。 他们是奉师门之命前来凌州城捉妖的。 四人都是差不多时候入门,其中师姐沈留夷师从琼华元君郗子兰,师妹冯真真和姬少殷则是掌门夏侯俨的亲传弟子,最年长的李道恒则是凌长老的再传弟子。除了姬少殷已迈入炼虚之境外,其余三人都是元婴修士。 他们本来与凌虚派掌门约定明日抵达,特意提前一日潜入城中,便是为了在市坊中探查冥妖作乱的消息——凌州城受大宗门庇护,清气充沛,本不该有冥妖这种伴随邪秽与阴煞而生的妖物。 姬少殷直觉凌虚派隐瞒了什么。 小师妹冯真真道:“小师兄,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又问沈留夷:“沈师姐找到想要的种子了么?” 沈留夷眼中流露出遗憾之色:“晚了一步,被别人先买去了。” 姬少殷道:“怪我不好。” 沈留夷忙道:“小师兄千万别这么说,不过几颗种子罢了。” 冯真真俏皮道:“可惜我们是‘微服出行’,若是穿着重玄道袍,任谁都要礼让我们三分。” 姬少殷脸色沉下来:“真真,慎言。”他和冯真真同为掌门弟子,两人的关系较其他人更近,他对她比旁人更严厉些。 冯真真吐了吐舌头:“小师兄别念啦,我知道错了还不成么?” 她躲到沈留夷后面:“沈师姐快帮我求求情,小师兄只听得进你劝。” 姬少殷无可奈何:“回去将三易与门规各抄十遍。” 冯真真一听抄书便如霜打的茄子:“能不能罚我练剑?”她天资过人,却生性活泼,最静不下心来读经书。 姬少殷道:“就是要磨磨你的性子。” 冯真真道:“小师兄,我将功补过还不行么?” 姬少殷道:“你有什么功?” 冯真真道:“小师兄不是要打探消息么?我这不就打探出来了。李道恒,你说。” 她推了推师兄李道恒。 李道恒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他拖长了声音道:“小师妹要请咱们去金相阁喝花酒。” 冯真真气得捶了他两拳:“李道恒你!” 她涨红了脸道:“小师兄你别听这败家子胡说,我打听出来那金相阁有蹊跷。” 姬少殷看了两位师妹一眼,有些迟疑,他们重玄门规森严,即便是李道恒这种世家纨绔,入了门也得遵守清规戒律,金相阁那种名闻遐迩的烟花之地,他们平日是绝不能进的。 何况还有两个师妹,尤其是沈留夷,性子娴静脸皮薄,听见“金相阁”三个字,双颊已经似要燃烧。 沈留夷却道:“小师兄不必顾忌我们,我们此次来凌州是为了除冥妖,只要能祛除邪祟,还一方安宁,去什么地方都无妨。” 姬少殷听她这么一说,便道:“好,我们一起去金相阁探一探,若是你感到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沈留夷点点头,红霞满面,目光盈盈地看着姬少殷:“多谢小师兄。” 冯真真看在眼里,冲她挤了挤眼:“沈师姐,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呀?” 姬少殷的心思全在除妖上,只是颔首:“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第21章 更深夜半, 凌州城水市中灯火渐渐寥落,金相阁这个闻名清微界的销金窟却似刚从睡梦中醒来。 金相阁离港湾十数里,由九艘宝船连缀而成,船上建楼, 最高的玲珑七宝楼足有十层, 玉砌雕阑, 美轮美奂。 楼内锦绣满目, 宝光交射,容貌姝丽的歌姬舞伎轻歌曼舞, 欢声笑语,置身其间便似从人间入了天宫,忘记了一切烦扰。 冥妖闹得凌州城人心惶惶,市坊冷清不少,唯独这里依旧繁盛。 重玄一行四人都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一步入金相阁,只觉仿佛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乡,只觉头晕目眩、眼花缭乱。沈留夷和冯真真虽同为女子,但见到那些穿着清凉的狐女兔妖摇着尾巴从旁经过, 也不由得羞红了脸, 尤其是沈留夷,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 师兄李道恒小声对女扮男装的沈留夷道:“沈师妹, 你别低着头, 装得自然些, 别叫他们看出端倪。” 沈留夷点点头,鼓起勇气抬起头, 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姬少殷, 只见他即便到了这烟花之地, 依旧目不斜视,仿佛眼前不过是些红粉枯骨,全然看不进他眼里,与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李道恒天差地别。 她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一个徐娘半老的狸妖款款走来,一双细长媚眼将几人飞快地打量了一遍,露出个邻家大姐般亲切的微笑:“几位这边请。”径直将他们带到九层的雅间——楼船共有十层,自然是越高越尊贵。 他们没穿重玄的道袍,衣饰也是寻常物事,力求不打眼,可鸨母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客人,一看他们行止气度,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客人。 “四位都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狐妖笑着为几人斟酒。 李道恒自诩风流,奈何门规森严,他的风流暂且还没有用武之地。 他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没想到一眼就被看穿,干笑两声道:“娘子好眼光,我们兄弟几个出来长长见识。” 狸妖一眼便看出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其实是小娘子,不过这种生意人自然是看穿不说穿,只是笑道:“既是第一次来,奴家便擅作主张,给几位安排一桌水酒小菜,再叫两个唱清曲的姐妹服侍着,如何?” 李道恒虚张声势地点点头:“你看着办便是。” 姬少殷看了眼琉璃杯中色如琥珀的醇酒,微微蹙了蹙眉:“可有清茶?” 狸妖笑道:“小郎君难得来这种地方,只喝茶不喝酒,有什么趣味?”此时的笑不再是邻家大姐的笑,妩媚可人,像是带着钩子。 她的眼睛在他俊秀的脸庞上打着转,在这红粉的沼泽中,此人就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这样不染凡尘的人总是格外惹人注目,何况还生得这样俊秀,连她这见惯了各色人等的狐狸精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恨不得亲手给他那清白干净的眼神涂抹上欲色。 这男子却仿佛浑然看不见,只是坚持道:“劳驾。” 李道恒道:“我这位小兄弟家教严,清规戒律一大堆,姊姊随他去吧。” 狸妖不再坚持,继续替其余几人斟酒。 转到沈留夷时,她看了看姬少殷,小声说道:“我也饮茶。” 李道恒不等狸妖说什么,解释道:“他们两人一家的,兄弟。” 狸妖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如此。” 又问冯真真:“这位小公子也饮茶?” 冯真真却道:“好不容易下山一次,当然要饮酒。” 狸妖听见“下山”两字,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随即吃吃笑着道:“小公子豪迈。” 不一会儿,茶酒都到了。 姬少殷抿了一口茶便将杯子撂下,此处的茶没有一般茶的清苦气,由百花熏制而成,芬芳扑鼻,也似有股脂粉气,他喝不惯。 他向阑干外扫了一眼,向狸妖道:“凌州城里有冥妖出没,这里生意倒好。” 狸妖欠欠身道:“托公子的福,小店倒是一切如常,客人还比平日多了些。” 她顿了顿,莞尔一笑:“世道已经这样乱,有今朝没明日的,更要趁活着时及时行乐、纵情欢歌,是不是?” 李道恒道:“是这个道理,能醉死在温柔乡里倒也是一桩乐事。” 狸妖道:“公子豁达通透,当浮一大白。”说着替李道恒斟了杯酒,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李道恒呷了口酒,话锋一转:“不过醉死在温柔乡里是桩美事,被冥妖掏空肚腹可就不美了。不妨同姊姊说句实话,我们想在阁中宿上几日,只不知这里干净不干净?” 所谓“干净”,便是有没有冥妖出没过的意思——冥妖不比别的妖物,喜欢杀个人换个地方,许是因为生自土中,牠们喜欢故地重游,同一个地方一旦有冥妖出现过,便会接二连三地死人,直到冥妖被除。 这妖物不但喜欢将活人开膛破肚,啃吃内脏,还能吃掉那人的神魂,伪装成那人的模样混迹在人群中,真假难辨,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辨别不出,因此要诛杀冥妖,只有等待他们主动对人下手之时。 狸妖笑而不答,反而道:“奴家看几位气度不凡,目含神光,想必是哪个大宗门的仙君吧?” 冯真真立即传秘音给其余几人:“她一定是在诈咱们,咱们也没穿道服,也没背剑,哪里看得出来……” 李道恒无可奈何,也用秘音道:“小师妹,你方才自己都说漏嘴了。” 冯真真:“胡说!沈师姐你评评理。” 不等沈留夷说什么,狸妖媚笑着道:“奴家只是个苦命女子,只知安安生生做生意,什么冥妖冥鬼的,自有仙人们操心,这凌州城是凌虚派地界,有什么妖魔鬼怪,只问他们便是,几位在城中走动,若是要办事方便,也知会凌虚派的道君一声为好。” 这便是无可奉告的意思。 冯真真道:“可是……” 姬少殷传秘音道:“她不愿说,想必是有难处,不必再难为她。”一个卖笑为生的低等妖精,当然不敢也不能得罪凌虚派的地头蛇。 沈留夷也道:“反正我们本来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 姬少殷道:“她并未矢口否认,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冥妖之事多半为真。” 冯真真道:“不愧是小师兄,真聪明!” 姬少殷无奈道:“你少说话,少惹麻烦。” 就在这时,忽听楼下传来一个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们阁主去哪儿了?宛秋那婆娘呢?是有什么贵客驾到,连我们也不稀罕伺候了?” 狸妖脸色微微一变,忙行礼道失陪:“是奴家的老客人,奴家去招呼一二。” 说罢,这名唤宛秋的狸妖便翻过阑干,轻飘飘地飞到新来的客人面前。 重玄一行人向阑干下望去,只见那是四五个身着身着锦衣、腰佩弯刀的修士,他们个个趾高气扬、盛气凌人,其余客人见了那几人,都停了说笑,低下头去,似乎生怕被他们注意到。 李道恒道:“是凌虚派的人。” 他指了个细眼尖脸,长相阴柔的修士道:“打头这人我认识,是凌虚掌门的三徒弟葛长生。” 冯真真道:“那人怎么样?” 李道恒鄙夷道:“说他渣滓都是抬举他。” 说着转头向沈留夷道:“沈师妹,你别去看他,多看一眼都污了你的眼睛。” 冯真真撅嘴:“你只说沈师姐,我呢?”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25节 李道恒笑而不答。 冯真真抄起个酒杯便摔了过去。 正打闹间,楼下又生出别的风波,这回却是个清澈的少年声音,那声音说不出的好听,从耳朵里灌进去,只觉从身体到神魂都被洗了一遍。 可那好听的声音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凭什么我们只能去九楼?” 姬少殷只觉这道声音十分耳熟,循声望去,果然是方才买种子时见到的那两个人。 沈留夷讶然道:“小师兄,这不是方才买走离朱草种子的两个人么?” 不等姬少殷回答,冯真真道:“就是他们抢了沈师姐的种子呀,我去同他们说道说道,叫他们让几枚出来。”说着站起身。 姬少殷脸色微微一沉:“回来。” 冯真真只得撇撇嘴坐了回去。 只听楼下那少年又道:“连这种货色都能上十楼,凭什么我们要被压一头?” 几个凌虚派弟子闻言都是火冒三丈,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小白脸,什么这种货色,嘴给我放干净些!” 那少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白狐毛的出锋围着他的脸,把他精致的眉眼衬得越发矜贵。 他身边的女子一身黑色劲装,手肘上搭着件妃色锦貂裘,腰间挂着一把全不相称的无鞘铁剑,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似乎对他们的剑拔弩张全无所觉。 凌虚派一行中为首的葛长生打量了两人几眼,按住同伴的手,用秘音道:“明日重玄的人就到了,这种时候别节外生枝惹出祸端来。” 就在这时,阁主及时赶到,将两拨人马都安抚一番,对少年道:“下面人不懂事,两位贵客要去十楼用膳当然是一句话的事,有请有请。” 一场纷争消弭于无形,狸妖宛秋已将凌虚派几个修士带到十层的雅间坐下。 姬少殷不动声色地捏了个诀,便有一点萤火似的白光从他掌心飞出,飘到十层,黏在屏风上。 那些人的谈笑声便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冯真真笑道:“原来光风霁月的小师兄也会听人壁角。” 沈留夷道:“我们在这凌州城里势单力孤,为了除暴安良用些手段无可厚非的。” 冯真真挤挤眼道:“我故意这么说,就看沈师姐是不是又急着帮小师兄说话。” 沈留夷红着脸道:“你这丫头总拿我取笑,我不理你了。” 姬少殷却丝毫没留意他们这边,只微微蹙着眉,听着十楼的动静。 那几个凌虚派修士显是常客,一落座便与几个花娘熟稔地调笑,言辞露骨,连李道恒都有些听不下去。 姬少殷强忍着不适,却只能皱着眉头听下去。 只听一人道:“重玄的人明日就要到了,不知这次来的是谁?” 另一人道:“本来是崔凤凰,但他在太极台上成了烧鸡,所以换了个人来。” “是哪峰弟子?” “听说掌门夏侯俨的亲传弟子。” “是穆影月、苍柏还是吴屏山?” “不是那几个老熟人,”一人道,“是姬少殷。” “姬家人啊……”另一人意味深长道。 “不是长留姬家,是括苍山姬家的旁支,”第一人道,“家世只是平常,听说他父母只是元婴期的医修,儿子倒是天赋异禀,才两百年就跨过了炼虚期的门槛。” “他们重玄一代不如一代,竟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另一人纳罕,“我先前都不曾听说过呢。” “听他们重玄的人说他虚名淡利,与世无争,行事不像崔凤凰他们那般张扬,又时常外出游历,连门派中的人都不常见到他。” “这么一说,我倒越发想见见这位正人君子了。” 有人“噗嗤”一笑:“什么正人君子,重玄那些人个个道貌岸然的,谁知道肚子里藏了多少男盗女娼。” 一个娇媚的声音道:“阿郎这么说,奴家可不乐意了。” 先前那人道:“对对,是我的错,不该把你这小娼妇与他们相提并论。他们还不如你,你凭本事趁钱,可比那些伪君子磊落多了。” 重玄一行人的脸都黑了,恨不得立时拔剑将那几个大放厥词的凌虚弟子劈了,只有姬少殷沉稳依旧,传秘音道:“别轻举妄动。” 不一会儿,宛秋领着几个花容月貌的妓子到了十楼,显是给那几个人挑选。 却听那领头之人冷冷道:“我们百忙之中抽空来给你们除妖,你们就拿这种货色来糊弄我们?” 阁主道:“道君见谅,非是小人不识礼,只是最近风声紧,又有冥妖这档子事,旧货已经出清,新货尚未送到,还请仙君们静候几日……” 只听“砰”一声响,却是那五大三粗的修士掀了桌案:“你这老龟公尽会糊弄我们,废话少说,把‘药膳’端上来,否则冥妖这事我们也不替你兜着……” 阁主低声下气地连连赔罪,踌躇片刻,终于还是道:“不瞒几位道君,前日倒是有批货到,不过还在小火慢煨,尚未煨熟。” 那魁梧修士道:“那就对付着吃吧。” 阁主附着狸妖的耳朵吩咐了两句,狸妖默默退下,不多时,便拎了个绸布袋到那些修士的雅间。 只听绸布袋里传出嘤嘤的哭声。 姬少殷脸色一变,捏了个诀,屏风里的情形便映在几人眼前。 大方案中间掏了个洞,下面燃着幽蓝的真火,上面架着口雕龙刻凤的大汤锅,锅中的泉水即将煮沸,冒着白色的热气。 狸妖惨白着一张脸,将绸布袋束口的绳子解开。 绸布袋里露出个手脚被红绸缚着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 第22章 重玄一行人见了这一幕, 都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留夷颤声道:“他们这是在……” 不等她说完,冯真真忍不住腾地站起身,向姬少殷道:“小师兄,我们快去救那女孩儿。” 沈留夷拉住她:“小师妹等等, 我们正是怀疑冥妖的事有蹊跷, 这才悄悄打探消息, 眼下着急出手, 会不会打草惊蛇?” 李道恒也点点头:“沈师妹言之有理,不如先按兵不动。” 冯真真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女孩被他们……被他们……”她急得都快哭了。 沈留夷道:“先别慌, 或许会有别的法子……” 她忽然想到非要上十楼的那对古怪男女,那黑衣女子腰间也佩着剑,想必也是个剑修,看她神色气度不似一般人,说不定是什么世外高人, 没准会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呢? 凌虚派一行五人,其中四人显然已司空见惯,另一人似乎是第一次经历,吓得几乎跌坐在地上:“这……这药膳……吃的是……” “不是人, 只是看着似人而非人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多的是。”为首的葛长生若无其事地道。 那弟子仍旧面如金纸:“可是……可是怎么看那都是……” 先前那腰圆膀粗的弟子道:“那就是药膳,不是人, 是趁着凡人死胎还未变冷时, 往经脉中注入灵气, 然后浸在百种灵药制成的药汤中养大,每旬换一次药, 一般人可吃不到。” 他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是葛师兄看你识趣, 这才带你来见见世面, 你可别不识抬举,扫了葛师兄的兴致。” “你真以为我们会吃人?把你师兄当什么人了,”只听葛长生嗤笑道,“这药膳本就是死的,又没有开灵智,算不得人,就和两只脚的猪羊无异,只是徒有人形罢了,你别把它当人看,便如人形的参、人形的首乌一样,只是药。” 他顿了顿,笑指着一个弟子道:“你丘师弟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怕,如今已是欲罢不能了。” 那姓丘的弟子笑道:“只要尝过这神仙肉的滋味,他说不定比我还上瘾。” 沈留夷听了这话,虽几欲作呕,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有真的活人受害。 冯真真咬着嘴唇:“可是……可是……” 她总觉得这事不对,可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 “可是……”那弟子也已有些动摇,可还有几分迟疑,“它好像知道害怕……” 葛长生脸一落:“待宰的猪羊不也会害怕,不也知道哀嚎几声?一会儿开始吃你就知道了,它的身体里只有灵液,没有血。” 重玄几人也注意到那少女果然没有一点血色,肤色近乎透明。 冯真真看向姬少殷:“小师兄,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救救她吧……” 沈留夷道:“小师妹……” 话未说完,姬少殷点点头:“好。” 沈留夷有些讶异:“可是那……那胎儿本已死了,出手相救,救下的又是什么呢?”为了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不但全盘计划可能被打乱,还与凌虚派撕破脸,凌虚派中虽然大多是平庸之辈,但凌州城毕竟是别人的地界,他们只有四个人,势单力孤…… 还有一个想法,她不敢宣之于口,凌虚最早依附重玄,且在重玄式微时也没有离弃,他们这回奉命除妖,却节外生枝与凌虚派起了纷争,回去掌门和师尊他们该怎么说? 但她知道小师兄是端方正直的君子,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些话他一定不爱听,于是她便不说。 姬少殷沉吟道:“人之所以为人,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有些东西是不能吃的,否则与禽兽何异?” 他拿起剑,站起身,眼神坚定:“若是看着这样的兽行发生在眼前而无动于衷,我们又与禽兽何异?” 这话当然不是针对沈留夷,但这番话犹如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她双颊涨得通红:“小师兄教训的是。” 姬少殷道:“师妹别多心,我不是责怪你。” 他无暇多安抚,对几人道:“你们在此等着,轻易别动。” 十楼的雅间中,几个凌虚弟子不耐烦再与那没出息的师弟多言。 葛长生向狸妖挥挥手示意:“宛娘善使鸾刀,切得一手好脍,这药膳须得她来料理才是至味。” 另一个弟子也插口道:“这道药膳最是滋补,每月朔日来上一锅,保你用不了几年就突破元婴。” 那膀大腰圆的弟子道:“葛师兄好心带你来吃,你既来了,至少得吃一口才够意思。” 说话间,那锅里的水已经翻起了鱼眼泡,两个侍女将那少女绑在一个铜架子上,再把架子放到锅子上方。 狸妖从腰间取出把窄而薄的小鸾刀,刀环上银铃叮叮作响,她的眼神空洞,脸色更白了,几乎和那药膳少女仿佛。 葛长生道:“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忽见一人飞身跃入包间,清朗如皓月的剑士朗声道:“住手!” 几乎是同时,一旁琉璃屏风忽然碎裂,“哗啦”一声,琉璃碎了一地,一个弹丸似的东西落在桌案上。 一个凌虚弟子定睛一看,惊讶道:“是颗葡萄!” 葛长生拈起葡萄一看,也暗暗心惊,这颗葡萄击穿了足有半指厚的琉璃,却连皮都没破。 那个替身回来了 第26节 破碎的屏风对面,身披狐裘的少年慵懒地靠在榻上,身边站着个巴掌大的小银人,正麻利地剥着葡萄。 少年懒懒地捻起颗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小银人适时递上薄如蝉翼的鲛绡帕子,少年轻轻擦了擦指尖,然后将那价值 不菲的帕子扔进火盆里。 与他同行那个黑衣女子仍旧坐在原地自斟自饮,似乎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葛长生抬手示意狸妖先停下,看了眼那来路不明的男女,又看了眼那手提长剑的青年,见他脸上闪过讶异,便知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看不出那少年的深浅,观他言行举止,显然不是名门大宗弟子,或许是什么方外来的邪修也未可知。 而那剑修的修为在元婴七重境之上,身份呼之欲出。 他犹豫片刻,决定先应付更棘手的这个。 他对剑修一揖:“阁下是什么人?我等在这里用膳,与阁下何干?” 姬少殷知道自己一旦出手,身份必定瞒不住,便如实道:“在下重玄门下,姬少殷。” 几个凌虚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心虚慌乱之色。 而屏风另一边的冷嫣,抬起眼看了眼那姬姓少年。 先前买种子时,她对这一行人的身份便有了猜测——重玄派弟子下山除妖,大多时候都是四个人,修为有高有低,如此一来即便入门不久的弟子也能得到充分历练。 不过那时她并不知道店中邂逅的青年也是姬家人,直到方才听那几个凌虚弟子闲谈。 姬氏是个古老世家,除了长留山的嫡支,还有许多旁支散布在东西部洲的各处。 重玄与长留姬氏是世交,当年重玄的姬姓弟子就不止姬玉京一人。 姬氏把旁支出类拔萃的子弟送到重玄来学剑,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然而她听到他自报家门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或许同为姬家人,这修士的眼睛和小师兄生得有些像,都是眼尾上挑的猫儿眼。 可小师兄的眼神孤傲又自矜,此人却温润谦和,彬彬有礼,因此尽管容貌有几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冷嫣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葛长生一早料到来人身份,并不惊讶,只是起身作揖:“原来是姬道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顿了顿道:“在下听家师说,道君一行明日才到凌州城,家师还令在下出城相迎,没想到道君到得这样早。” 他向楼下张望了一眼:“与道君同行的三位,想必也是贵门弟子?” 姬少殷点点头:“听说凌州城繁华,家中师妹贪玩,便提前一日到了。” 葛长生道:“姬道君也太见外,早些知会一声,敝派也好尽地主之宜。” 姬少殷瞥了眼仍旧吊在架子上的少女,冷冷道:“不必劳烦阁下。” 葛长生道:“不过既然在此地相遇,便是有缘,几位想必还未用膳,不如一起用点粗茶淡饭?” 姬少殷是个谦谦君子,万万想不到世上有这等卑劣之人。 他面沉似水:“阁下要用人肉待客?贵派自诩正道,敢问是哪种正道?” 葛长生不慌不忙,理直气壮:“道君误会了,此物非人,是死胎用灵气药物催熟的,只是物尽其用罢了。” 姬少殷掩饰不住脸上嫌恶:“此事有违天理。” 葛长生道:“阁下待要如何?” 姬少殷道:“在下自要将此事禀明尊长,请贵派掌门处置。” 葛长生冷笑道:“阁下来凌州襄助除妖,在下感激不尽,别的事是敝派自己的事,奉劝阁下手还是不要伸得太长为好。” 姬少殷看了眼架子上的少女,热气熏蒸了许久,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是白得透明,不见一点血色,只是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嘴里发出婴儿般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不忍再看,冷声道:“无论如何,请阁下先将那女孩放下来。” 葛长生道:“姬道君有什么吩咐,早说便是。” 话音未落,他的弯刀已“锵”一声出鞘,一股刀气直冲而出,划断了把少女缚在架子上的红绸带。 少女犹不知发生了什么,眼看着就要掉进沸腾的汤锅里。 姬少殷是正派人,还想着先礼后兵,却不知葛长生被撞破丑事时已打定了主意要撕破脸。 他要飞身去救那少女,去路却被葛长生和另几个凌虚弟子拦住,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他几乎已听见了那少女落入沸腾汤锅里的声音,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风一样地掠过,不等众人看清,那少女已不见了。 葛长生等人定睛一看,只见方才那古怪的黑衣女子已将那“药膳”抱在了怀里。 姬少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知道与葛长生这样的败类说什么都没用,长剑从背后剑鞘中飞出,他一跃而起,握住剑柄,顺着利剑出鞘之势便向葛长生刺去。 他为人谦和,剑锋却凌厉难当,出剑的瞬间,人剑仿佛合二为一,那个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凌厉,仿佛有个昔日的影子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冷嫣微微一怔,随即收回目光,把怀中少女轻轻放到地上,拿起锦貂裘给她裹上。 少女不知人事,用一双婴儿般无知而纯净的眼睛看着她,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嘴里咿咿作声,用手指去勾冷嫣的衣带,一边朝她身上靠过去,冷嫣将她手拿开,她又抬起胳膊去勾她脖子。 冷嫣把她胳膊扯下来:“不可以。” 少女忽闪着大眼睛,口中咿咿作声,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拒绝她。 冷嫣叹了口气,那些人费了无数灵气和药材把这些孩子养大,当然不会只让他们当食物。 她什么也不会,却知道怎么取悦人。 冷嫣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后脑勺,正色道:“不可以。” 若木一直在旁看着,这时候却皱了皱眉:“本座给你买的貂裘,你为什么给别人?” 小银人小声提醒:“神尊,出钱的好像是冷姑娘……” 若木一怔,随即耳朵尖一红:“那也是本座挑的。” 祂屈指朝那吃里扒外的小银人额头上轻轻一弹,小银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变回了叶子。 冷嫣道:“下回你再买一件给我。” 若木气顺了些,抬了抬下颌:“下回你不准给别人。” 冷嫣点点头:“好。” 说话间,旁边的包厢里已战成了一团,姬少殷修为剑法都远胜于凌虚派一行人,不过他不欲取他们性命,处处留手,便处处掣肘,葛长生却是一不做二不休,招招都冲着姬少殷的要害。 这些凌虚弟子修为和刀法稀松平常,却有层出不穷的下作伎俩,故此双方竟战成了平手。 重玄其余三人见姬少殷以一敌多,生怕他吃亏,也飞身上了十楼,拔剑出鞘,加入了混战。 场面变得更乱。 若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风凉话:“重玄的剑法都是这么黏黏糊糊的么?” 那叶子见机行事,又化成了小银人,与主人唱和:“剑法黏糊,人也呆,别人都要取他性命了,他还手软。” 若木道:“依我看也别耍剑了,干脆换把铁锹,给自己挖坟去吧。” 凌虚派有个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银人睨了那人一眼,倨傲的神情与主人如出一辙:“废物还有脸笑。” 那凌虚弟子道:“你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说谁废物?” 若木恼羞成怒,腾地从榻上坐起,随即忽然一笑:“本座寻常饭菜吃腻了,倒想尝尝药膳的滋味。” 小银人道:“听说凌虚派那些废物修为低下,天材地宝倒吃了不少,想必十分滋补。” 若木挑挑拣拣地打量着凌虚派几人:“这个太胖,怕是有些肥腻。那个一身腱子肉,脸皮也厚,怕是嚼不动。” 小银人道:“不如从那尖嘴猴腮的开始吃。” 若木点点头:“那便将就着从那只开始吧。” 他向冷嫣抬了抬眼皮:“本座想吃却不想动手,怎么办?” 冷嫣淡淡地向葛长生瞥了一眼:“让他自己动手便是。” 葛长生正与姬少殷刀来剑往,闻言身子蓦地一僵,灵台里像是突然起了雾,整个人浑浑噩噩。 不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纵身一跃跳上了锅子上方的铜架。 他的神魂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清醒,一半昏沉,清醒的那半明知发生了什么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昏沉的那一半却仿佛听令于什么人,乖乖地捋起衣袖,举起弯刀。 清醒的那半神魂,只听自己口中发出平板的声音,似是自言自语:“佳宾远道而来,没什么可以待客,只有切几两肉给客人下酒。” 他预感到要发生什么,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阻止,手脚却不听自己使唤,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只听自己口中喃喃,一边手起刀落,从胳膊上削下一片肉来。 即便是修士,生割自己的血肉也是疼痛难忍。 他痛得冷汗直下,可身体却仍然动弹不得。 紧接着刀又落下,第二片肉落进汤锅里。 弯刀在他手中飞舞不停,一片片肉旋割旋落,胳膊上血流不止。 重玄和凌虚弟子都被这荒谬的情景震慑,忘了两方人马还在交战。 片刻之间,葛长生的一条胳膊已被自己削成了白骨。 “太慢了,太慢了。”他喃喃自语着,忽然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了沸腾的汤锅里。 清醒的一半神魂清楚地感受到皮开肉绽的剧痛,却连挣扎都不能够。 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待凌虚弟子们回过神来,赶紧熄了火,向那锅中投入冰符,再将他们的葛师兄捞出来,发现他已经一命呜呼。 只有他们方才救出的少女,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烫得浑身通红的葛长生,口中咿咿作声。 不用说,一定是屏风对面那黑衣女子使了什么手段。 姬少殷看向黑衣女子,只见她神色如常,似乎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与她毫无干系。 他一时不知那两人究竟是正是邪、是敌是友。 冯真真颤抖着道:“他……他活该……” 沈留夷吓得脸色煞白,瞥了屏风对面那对男女一眼,传秘音道:“葛长生虽是恶人,这手段也太残忍了……这两人一定不是正道中人,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人丛中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凌虚弟子弯着腰捂着肚子,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 他身边的狸妖举起手中沾满鲜血的鸾刀,伸出舌头舔了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