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他又脸红了》 第1页 [穿越重生] 《摄政王他又脸红了》作者:科西嘉【完结】 文案 外表娇软,实则一拳能锤飞男主·小将军 vs 邪魅狂狷渣男脸,实则纯情小学鸡·摄政王 上一世,杭絮被情爱蒙了眼,逃了圣上钦点的婚,随人私奔。 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的梦还没做完,便被容敏无情打碎。 缠绵病榻时,她幡然醒悟,可这时杭家已满门惨死,净做了容敏的垫脚石。 重回十五岁那年,杭絮逃婚前夜,这一次,她毅然嫁给瑄王。 世人都说瑄王容琤冷漠无情、残忍暴戾,可两年后的杭絮却知道,冷漠残暴瑄王在半年后大破北狄,凯旋而归,被封为摄政王,盛宠不尽。 这一次,她要随着容琤一起,爬上最高点,看那两个贱人匍匐在她脚下求饶! 可为什么,原本设想相敬如宾的容琤,却越来越粘人,这么爱脸红,还总是用看负心人的眼光看她? 杭絮终于忍不住问他,没想容琤睁着一双薄情风眼控诉道 “你忘了吗,八岁那年,你说过要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还留着呢!” 【男主视角】 容琤八岁那年被送到北疆历练, 北疆很苦,但有个大眼睛的小姑娘一直陪着他, 后来他不得不回京, 临别前握着小姑娘的手郑重其事说要娶她, 小姑娘看着他哭得肿成桃子的双眼,撇撇嘴点了头。 于是容琤一直盼着与她再见面的一天。 【小剧场】 仆人匆匆来报:“夫人,王爷今天不知怎么,一直板着脸,还死死用眼睛盯着我,哎哟,奴才都快被吓破胆了!” 杭絮:“他脸颊是不是有块红印?” “夫人怎么知道,难不成是和王爷吵架动手,王爷才生气的?” 杭絮:“……” 我会告诉你他是因为被我嘬了一口脸颊特别高兴想炫耀又不好直说吗? 内容标签:重生女强爽文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杭絮┃配角:容琤┃其它:青梅竹马 一句话简介:王爷霸道冷漠是哪里传的谣言 立意:妇女能顶半边天 第1章 满门尽没 崇元十二年,深冬。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天,把整个京城染成一片雪白。 成王府,藏嫣阁外,几位仆人把一位女子围在中央,意图阻拦她的靠近。 “夫人,王爷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您回去吧!” 那女子穿着在深冬不合时宜的单薄衣裳,唇色苍白,一脸病容。 明明是娇弱美人的外表,杏眼却燃着一簇火焰,带着凛然的煞气。 正是这煞气,让仆人不敢靠近,只在一旁劝着。 杭絮冷言道:“让开!我身为成王妃,难不成连王爷一面也见不得?” 她心中牵挂着父亲的事,只想去找成王问个清楚,看都不看一眼仆人,径直走向屋门。 几位仆人见劝说不成,对视一眼,咬咬牙,忍着畏惧冲上去,想把人拦住。 杭絮闪身躲开一人的手臂,用了巧劲把他踢翻在地,又踢向另一人的膝盖,让他疼痛倒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满院的仆人无一人站立, 杭絮咳嗽几声,感受到喉咙里浓郁的血腥味,忍不住苦笑,不过是对付几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就已经让她拼尽全力,浑身剧痛,像是受了重伤。 明明两年前,她甚至可以和御林军统领打得不分高下,现在却被挑断经脉,与废人无二。 现在的情境容不得她感慨,杭絮狠狠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走向屋子。 —————— 走到檐下,杭絮伸手贴紧屋门。 雪还在下着,纷扬的雪花打着卷呼啸掠过这一方庭院,朔风刺骨,吹动杭絮单薄的衣裳,可她丝毫不觉得寒冷,贴着屋门的手给她带来无穷的热度与勇气,似乎门内之人便是希望,可以将她拉出绝境。 “吱呀”,门被推开。 室内被碳火熏得温暖如春,热气向杭絮吹来,却仿佛一阵比外界冷上数倍的寒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甲掐进掌心。 发梢的雪花被暖意融化,冰凉的雪水滴下,把一寸皮肤浸得冰凉,于是杭絮的心也像那一片皮肤,一寸寸地凉至冰点。 宽大的美人榻上,倚着衣衫凌乱的一男一女,两人肆意调笑,好不快活。 男人一张清俊的脸庞,正是杭絮的好夫君——成王容敏。 而另一人的面容她也熟悉无比,是她视为至交的好友,户部侍郎的女儿萧沐清。 这两人为何会在一起? 没等杭絮发问,萧沐清便发现她的到来,眼睛往她身上一斜,娇声一叫,躲进成王怀里:“王爷,外面有人!” 成王也发现她的到来,急忙把衣服披在怀中美人身上,怒喝道:“大胆,本王不是说了不准进来!” 杭絮咳了一声,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斜斜勾起唇角:“妾身确实不该来,坏了王爷和美人的好事。” “妹妹,”沉默不语的萧沐清突然出声,清纯的脸庞满是诚恳,哀哀道:“是我一直慕恋王爷,忍不住勾引,与王爷没有半分关系,你千万不要怪他!” 萧沐清柔弱地起身:“我这就离开,不打扰你和王爷。” 第2页 杭絮斜睨她一眼,把她钉在原地,那眼神中的杀意和冷酷像一柄冰凉的剑,砍断了她装模作样的举动。 她一字一顿,锋利无比:“我同王爷说话,哪轮得到你这无媒苟合之人插嘴。” 萧沐清瑟瑟发抖,这才想起来,那个爱在她身边撒娇的妹妹,真的在战场上握过剑杀过人。 纵使心碎,杭絮也不欲多言,她闭上眼睛,把无关的心绪压下,直视成王问道:“当日王爷所说,搜集证据,为我父亲洗清冤屈的承诺,还做不做数?” 半年前,有人向皇帝呈上杭絮父亲通敌卖国的证据,皇帝大怒,将杭父下狱。可杭絮知道,父亲一心为国,哪里会做卖国之事,一定是被人陷害。 成王被杭絮的上一句话搅得不喜,本想发作,此刻却突然卡壳,生硬道:“自然作数,收集证据还需些时日,不用着急。” 杭絮惨笑一声,事到如今,他还在说谎。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得到的消息一字一句说出:“那王爷告诉我,为何外面贴了告示,写道杭文曜通敌卖国,三日后将要在市井处斩?” 成王一惊:“你怎么知道?”,明明他已经封了府门,又让下人慎言。 他说罢便发现自己失言,急躁道:“我又有什么办法,证据哪有那么好找,杭絮,你可别不知好歹,若不是我,连你也要上那断头台!” 话音刚落,成王便被一股力道打得偏头,左颊肿痛,他这才反应过来,杭絮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她十成的力气,连成王也缓了一会儿才清醒。 他肿着脸,声音含糊,恨恨道:“你这个贱婢,居然敢对我动手,来人,来人!” 杭絮从来是想什么便做什么,即便是打了王爷,也不觉得惧怕,只是一边大笑,一边咳道:“原来这就是王爷的想法吗” “是我当年瞎了眼,看错了人!” 两年前杭絮从边疆回到京城,在一次诗会上,遇见吟诗作对,拔得头筹的成王 杭絮自幼喜欢读书人,面对温柔清俊又饱读诗书的成王,更是一见钟情。 而成王也对她处处示爱,杭絮被情爱蒙了眼,不顾父亲的反对,在萧沐清的帮助下,在与瑄王婚礼前夜逃婚,随成王远离京城。 从此那团北疆的炽火熄灭,战场的小将军变成内阁的王妃,但杭絮却甘愿洗手做羹汤,只因成王不喜她舞刀弄枪。 当年他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今日的种种言行却像插在杭絮心头的一把把匕首,直插得她血液横流,痛彻心扉。 杭絮顾不得擦掉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只是拱手行了个北疆的礼:“既然王爷不救,那我便自己救。” 她转身想离去,却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 眼前有朦朦胧胧的光,杭絮慢慢清醒,听见耳边轻轻哼唱的软媚小调。 一阵巨大的恐慌传来,杭絮惊慌地喊道:“云儿,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喊了好几声才恍然想起,那个陪她一起长大的侍女云儿,早就死在天牢里。 “妹妹总算醒了呀!”,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杭絮警觉地转头,看见萧沐清倚在床边,正打量着她的脸。 萧沐清转头对身边立着的两个强壮小厮嘱咐道:“去门外给我守着,我一发话,马上进来。” 虽然杭絮已重病在床,她仍显得心有余悸。 待室内只剩她与杭絮两人,萧沐清突然直起身,撤了脸上那副温柔的假面,嗤嗤笑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妹妹如今这幅模样,可再也担不起京城第一姝的名头了。” 杭絮掀起被单,披上衣服,又束起头发,不欲与她多言:“你若是想嘲笑我,那便尽管吧。” 萧沐清瞧见她的动作,诧异问道:“妹妹莫不是还想救杭叔叔吧?” 她头也不抬:“是又如何?” “啊呀,”萧沐清装模作样捂住嘴,“是我忘了告诉妹妹,你已经病了三天,叔叔今早就被送上刑场了。” 杭絮穿衣的动作愣住,眼中是怔愣与迷茫,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萧沐清犹嫌不够,又补上一句:“不过妹妹放心,我知道你见不得叔叔尸身在外,已叫人用草席裹了,埋在乱葬岗,至于头颅,却是找不到了呢……” “砰噔!” 杭絮的身体一软,倒在地上,一双眼睛却是赤红,狠狠盯着萧沐清,恨声道:“萧沐清,我杭家与你何仇何怨,竟被你如此针对?” 萧沐清看她的眼神竟有些怜悯,她先是掩嘴笑,慢慢变成大笑,最后抹去眼角的泪花说道:“我的傻妹妹,不是我针对你,是你最爱的成王啊。” 杭絮的瞳孔猛地紧缩。 对方玩弄着一缕头发,不紧不慢地说起来。 “你当王爷当年为何对你一片痴心,不就是想借护国大将军拿到权力,争夺皇位吗?只有你才傻得可怜,认为他是真的喜欢你。” 杭絮头昏脑胀,双手紧握,掐得手掌刺痛。 萧沐清还在说着:“皇帝为何会如此轻易相信杭家通敌,不就是他的好儿子成日在耳边煽风点火吗?” “我最多也就是在你爹爹的书房偷了些东西,让证据更真实罢了。” 她欣赏着双手鲜红的蔻丹,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啊呀,忘了告诉你,你还记得你弟弟是怎么死的吗?” 第3页 “我便告诉你吧,怂恿你弟弟去打仗,又在阵中一箭射死他的人,正是王爷。” 杭絮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的要滴出血来:“他才十四岁,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 “这你就要去问王爷了。” 杭絮咳了两声,嘴角不断涌出血来,却毫无所觉,那双明亮的杏眼渐渐熄灭:“都怪我,都怪我……” 弟弟的尸身被送回的那一天,父亲一夜白发,像是老了十岁。 杭絮的双手攥得指甲劈裂,几团血迹滴落在地。 所谓十指连心,合该痛彻心扉,可她却丝毫没有表情,双眼直直看向萧沐清,里面满是死寂。 萧沐清不知怎得有些恐惧,她哼了一声,后退几步,高傲地抬起头:“今天我来是为了告诉妹妹一声,明日便是我和王爷的大婚,妹妹一定要来好好看看。” 她发出像炫耀又像嫉妒的感慨:“当年你杭絮姿容倾城,名动京城,而我不管怎么出色,也无人夸赞。” “如今却倒了过来,明日之后我就是新王妃,而你这个旧王妃,就给我好好病死在这个院子里吧。” 她痛快地说出这话,想看杭絮的反应,却发现她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步靠近自己。 萧沐清意识到了什么,却来不及反应,直到被对方扑倒在地,才尖叫起来:“你要做什么!” 杭絮虽被挑断经脉,但技艺还在,压制萧沐清一个弱女子绰绰有余。 她微微笑起来。把手肘移到对方的颈脖处,用全身的力气压下去:“既然我父亲因你而死,那姐姐就用命来偿还吧。” 萧沐清惊恐地睁大双眼,双手无力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呼气声,声音微弱:“来人,来人……” 不知过了多久,颈上的压制突然放开,萧沐清双手护住脖子,呼哧呼哧喘着气。 还未庆幸死里逃生,她便看见杭絮满是恨意的双眼:“我倒是忘了,你怎么配死,怎么配在黄泉路上见到我的爹爹!” 萧沐清发髻上的金簪被抽了出来,被杭絮握在手中,抵上她娇美的脸颊。 她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在萧沐清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不管对方如何挣扎,也无动于衷。 直到萧沐清的喊声终于惊动下人,他们赶来把杭絮拖开。 杭絮畅快地笑起来:“这便算作我送你的新婚礼物吧,如何?咳咳咳……” 萧沐清紧紧捂住脸颊,怨毒的声音响起:“啊啊啊——,给我打死她!” 身体的痛感变得几近于无,人生的跑马灯从杭絮眼里飞快闪过。 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如同一个笑话,识人不清,痴心错付,导致父兄惨死,杭家落败。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一滴血泪落下来。 崇元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杭家血脉断尽,无一人留存。 第2章 拒绝逃婚 “阿絮,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杭絮恍惚睁眼,向前望去,灯下是一张温柔俏丽的面庞,此刻眉心微蹙,神色恳切,似乎满心都在为对方着想。 她陡然一惊,死前种种涌上心头,让她精神发紧,红了眼睛,咬紧牙关,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森然的恨意:“萧沐清。” 对方一愣,似乎在疑惑为何杭絮的神色如此奇怪,但立刻被更重要的事情盖过。 萧沐清焦急道:“阿絮,二皇子已经在城门外等你许久了,他子时就要离开去往封地,要是此时错过,你们一对有情人,恐怕再也不能相见……” 这话着实熟悉,让杭絮立刻回想起两年前她出嫁那夜,萧沐清也是如此,循循善诱,处处引导,让杭絮坚信瑄王不是好人,只有二皇子才是良配。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然站起来,环视周围——一间不大的屋子,从床顶的香囊到书桌上的花瓶,每一处装饰她都熟悉异常,床边挂着一套大红的喜服,裙摆每一处都用金线绣着华丽的凤纹,足以见得夫家对这场婚事有多用心。 指尖狠狠掐入手心,一阵刺痛传来,然而视线仍然清晰,一切都是如此真实,杭絮微微笑起来。 回来了。 回到了和瑄王大婚的前一夜,她因为抗婚被关在房中反省,而萧沐清借着开导自己的借口进来,实则诱劝她逃婚随二皇子去封地。 上一世她信了萧沐清,毅然逃婚,让杭家颜面尽失,皇帝震怒,还是瑄王开口求情,才面了杭家的责罚。 萧沐清见杭絮站起,以为对方已经动摇,便愈加起劲:“阿絮放心,杭叔叔对你最是疼爱,不会怪罪你的,依陛下对杭叔叔的看重,让他为二皇子求情,想必瑄王也不会发难——” 杭絮转身,和凑近的萧沐清几乎面对面。对方猛地一颤,劝导的声音也随之止住,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杭絮忽然变得不同,让她有些害怕。 可仔细一看,依然是那副令人嫉妒的容貌,嘴角还挂上了些微笑容。 杭絮将手搭在萧沐清的肩膀,轻轻一按,对方便控制不住坐下。 萧沐清疑惑抬头,见杭絮笑眯眯开口:“姐姐,我清楚了。” 萧沐清喜上眉梢,又察觉到失控,勉强压制下去,语气仍带些激动:“事不容迟,我现在替你去引开家丁,阿絮你从后门□□出去,二皇子就在东城门外等——” 第4页 “我要嫁给瑄王。”,杭絮语气轻柔而坚定。 “——你。” “什么!”,这是一声尖利得有些变调的喊叫,萧沐清温婉的脸庞诡异地扭曲起来,但随即又压抑成温柔:“阿絮,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不想和二皇子长相厮守吗?你可知道瑄王那人,眠花宿柳,喜怒无常,绝非良人,同他成婚,你的下半辈子便葬送了!” 杭絮却不听,她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直奔大堂。 一路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显然是在为明日的婚事做准备,大堂里,杭文曜眉头紧蹙,不停踱着步,显然是在为女儿的事忧愁。 此刻的杭文曜还正值壮年,高大挺拔,眉眼深邃,纵然忧愁也仍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是常胜将军,是皇帝的爱将,他理应戎马战场,而后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安度一生,受天下称赞。 刚巧到来的杭絮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红了眼眶。 前世她太过自我,从来不顾及家人的感受,逃婚后,父亲遭受的压力一概不管,然而父亲却从未责怪过她,只是说:“阿絮幸福,我便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可最后,杭文曜在天牢里受尽折磨,死在断头台上,也不会想到,最疼爱的女儿只比她晚死几个时辰。 杭家满门,竟无一人善终。 杭絮一刻也等不及,几步扑进父亲怀里,引得对方向后踉跄,笑道:“阿絮怎么了?又在跟爹爹撒娇。” 自从三年前十二岁的杭絮上过战场、见过血,自觉是个大人后,他便再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杭文曜享受过女儿久违的撒娇,生出些忧愁,叹口气道:“阿絮莫要听信外界流言,瑄王容琤是个极好的人,你们好好相处,不多久就会生出感情的。” 他又想到什么,语气变为嫌弃:“那个二皇子油嘴滑舌,一看就毫无担当,阿絮你年纪太小,不要受了他的蒙骗……” 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面对自己的女儿,竟絮絮叨叨地像个妇人。 杭絮眨眨眼,憋去眼角的泪意,插着腰气哼哼道:“我才不会被容敏那种人欺骗,爹爹你也太小看我了!” 杭文曜陡然一喜,急切问道:“阿絮可是说真的,莫不是在哄我?” 他这女儿胆子极大,保不齐是说些好听话来迷惑他,下一刻就□□□□逃婚去了。 杭絮心头一涩,使劲摇头道:“不说谎,我相信爹爹的眼光。” 前世她之所以逃婚,也是被瑄王的风评给吓到了。 传言中,瑄王身高九尺,面容冷酷,动辄打杀下人,嗜血滥杀,且日日眠花宿柳,对待女子随意无比。 杭絮对这传言本来只信五分,但有萧沐清和二皇子在一旁煽风点火,五分便成了九分。 再加上二皇子甜言蜜语,逃婚之心就愈发坚定。 可两年之后,杭絮困在后宅里,听闻瑄王容琤屡破敌城,但不受封赏后,便明白传言怕只是无稽之谈。 杭絮踮起脚,手指拂去杭文曜眉间的深痕,然后把他推出大堂:“爹爹快去睡觉吧,明日出门,背我上轿的时候,别打瞌睡呢!” 杭文曜笑骂道:“臭丫头!” * 仆人渐渐歇下,回卧房的路上,一片黑暗,只在窗纸内泄出几丝昏黄的光,杭絮却脚步轻快,心中愈加明亮,这一次她终于改变了前世的轨迹,没了情爱的遮挡,一切事情都变得如此清晰——二皇子的虚伪、萧沐清的伪善。 可恨她前世从未发现,才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这一世,不管是杭家还是自己,都会好好活着。 至于那两人,杭絮眼神一暗,她要像前世他们对自己一样,一点点夺去他们所有的东西,然后,看着他们跪在地上向自己求饶。 行至花园,身旁竹林微动,这一点轻微的动静,在久经战场的杭絮耳中却清晰无比,她猛然转身,抽出腰间的匕首,指向身前,冷声道:“谁在那里?” 竹林又悉索动了几下,走出一个颤颤发抖的身影:“阿、阿絮,是我呀。” 被匕首指着的那一刻,萧沐清只觉得心脏也停了一拍,她似乎能闻到匕首上浓郁的血腥味,下一秒就要被刀尖刺穿。 杭絮收起匕首,略有些厌烦,冷淡问道:“姐姐怎么还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萧沐清勉强笑起来,还有些后怕:“我不过想跟妹妹开个玩笑,妹妹怎么还动起刀来了。” 她斜眼撇过去,嗤笑道:“若是战场上各个都像姐姐一样爱开玩笑,遇事用嘴,北狄早打到京都了。” 对方脸色一僵,支吾几声,说起别的:“妹妹可真的想好了?二皇子对你真真是情深意重,现在还在城外等你,妹妹难道要辜负他的一片痴心吗?” 杭絮“哦?”了一声,反问道:“说起来,从一开始便是姐姐引我见二皇子,从酒楼的宴会,到离京的时间,姐姐如何得知二皇子的行踪,难不成一直同他有联系,倒是比我还亲密些。” 萧沐清眼睛红起来,是受了委屈的神态,愤愤道:“妹妹竟然这样想我,我知道二皇子的消息,难道不是为因为妹妹吗?” 杭絮也不回应,又道:“还有,他与我从未有过承诺,只不过见过几面,何来辜负一说?” “再说,若我真的逃婚,谁来为杭家担责,你说我父亲得圣上青眼,不必担忧,可姐姐向来聪慧,难道不知越是受宠,越要小心行事?” 第5页 “难不成,”,杭絮沉吟道:“看姐姐如此坚持,是要好人做到底,让萧叔叔为我担保?” 萧沐清脸色一白,摇摇头:“妹妹、妹妹说笑了,我父亲哪比得上杭叔叔得圣上看重。” 她不屈不挠:“姐姐谦虚,萧叔叔掌管户部,手握重权,若是萧叔叔出面,说不定更管用呢!” 对方后退几步,越发惶恐,她做的事情,都是秘密进行,要是被父亲发现自己撺掇她人逃婚,还把萧家扯进去,不知会受到什么惩罚,说不定连萧家也要被扯下水! 念及此,萧沐清再也没心思劝诱杭絮,连忙告别,匆匆离开杭家。 * 京城东门口。 天色昏暗,月上中天,一个仆人打扮的少年拉开帘子,问道:“爷,已经子时了,我们出发吗?” 马车内,容貌温雅的年轻人皱眉,平生几分格格不入的阴鸷,他喃喃道:“怎么还没来,难不成被绊住了?” 话毕又自我肯定道:“对,一定是被看守的人绊住了,她对我那么痴迷,怎么可能不来。” 他下了马车,在街道上焦急地等待,眼中是兴奋而期待的光芒,萧沐清轻柔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杭将军对杭絮的宠爱有目共睹,殿下娶了她,便是得到了整个杭家的助力,再次回京指日可待,想必皇位,也能争一争……” 容敏呼出一口白气,在初春的料峭中打了个哆嗦,心却愈发滚烫。 她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第3章 容敏阻挠 崇元十年,三月初三,宜嫁娶。 杭家一大早就张起红灯笼,在四处挂上红绸子,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内室中,杭絮安静地端坐着,望着镜中的自己在嬷嬷的巧手下一点点鲜妍起来。 乌长的的发被一缕缕束起,攒成繁复的高髻,再戴上凤冠、珠钗、各色点翠,杭絮只觉得稍微动动脑袋,那些发饰就要滚落。 描面的时候,嬷嬷细细地给她抹上大红的唇脂,而后在眉间点上一点鲜红的朱砂痣,拍手笑道:“好了,我家小姐打扮起来,京城哪一位小姐都比不过!” 杭絮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微微抿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 迎亲的时辰到了,两家都是不什么人丁旺盛的人家,杭家更是没有第二个女眷,因此许多步骤便省去,简化了许多。 杭絮蒙着盖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需要有人牵着,原本这该是她的贴身丫鬟云儿的任务,然而却被他人抢了先。 少年挤到杭絮身边,牵起她的手,闷闷地叫了一声阿姐。 杭絮轻笑,摩挲杭景的手腕,问道:“怎么,舍不得阿姐,哭鼻子了?” 杭景仗着杭絮看不见,吸吸鼻子,恼道:“哪有!” 又咕哝道:“那个男人要是敢欺负你,阿姐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我的武功肯定比他好!” 她握紧杭景的手,安慰道:“我的功夫,阿景还不知道?只有我欺负他的份。” 杭景愣了愣,想到姐姐在军营里以一敌十的英姿,不情不愿改口道:“那你教训他的时候,我在一边给你助威。” 从檐廊到大堂,是杭景陪她走,而从大堂到大门,则是杭文曜背着杭絮走。 趴在杭文曜宽厚的背上,杭絮只觉得安心无比,像是回到了幼年,在父亲背上玩闹的日子。 “过了这一天,阿絮就是个妇人家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跟爹爹闹了。” 杭文曜叹了口气,欣喜中含着伤感,原本在战场上摐金振槊,坚硬如刀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柔软如水。 杭絮用力抱紧爹爹的肩膀,盖头下余光里,是仆人匆匆流走的脚步,像永不停歇的流动时间。 在闹哄哄的道喜声里,杭絮凑近杭文曜的耳朵,压下喉头的哽咽酸涩,轻轻承诺:“爹爹永远是我的爹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 * 接下来的上轿、出发显得如此迅速没有实感,待杭絮回神,已经到了握着绸花拜堂的阶段。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与瑄王面对面时,望着绸花那端骨节宽大的修长手指,杭絮才陡然领悟,自己的这一生,真的与对面那人连接起来,夫妻以后便是一体,命运交融,不可分割。 并身走向卧房时,杭絮盖头下的余光敏锐撇到绸花那端的手指向自己这边移了移、又移了移。 月色倾泻下来,那只漂亮的手就如同玉一般精致。 最终,两根手指轻轻抬起,碰了碰杭絮的手指,让她抖了抖,原来这人的手不仅白得像玉,也冷得像玉。 “别怕。” 许久,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与低沉音色不符的温柔安抚。 杭絮突然很想掀起盖头看一看,瑄王究竟是什么模样。 * 进了婚房,杭絮感受到绸花另一端的力道,引着她在床上坐下。 将将坐定,盖头下杭絮鼓足勇气,想同自己的夫君说几句话,外边就传来喊声,邀容琤去前厅饮酒,屋门拍得啪啪响。 容琤无法,只得离开。 “我很快回来。”,声音带些隐隐的懊恼。 临了出门又折回来,对坐在床上的新娘说道:“若是坐得无聊,可以去花园透透风,那里是内院,没有人在。” 第6页 杭絮一愣,心中升起异样的感受,果然如爹爹所说,瑄王容琤与传闻大不一样。 * 她在屋内坐了半个时辰,无聊极了,最终还是掀了盖头,提着裙摆出门,去花园逛逛。 她本以为夜晚的花园无甚可看,却不曾想花园中香气扑鼻,一些喜夜的花卉开得妍丽无比。 杭絮弯腰,看见它们根部新翻的泥土,知道这是不久前才移栽的花朵,心中一动,却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在池边的凉亭坐了坐,被冷风吹得浑身冰凉,听见前厅喧闹声渐歇,容琤即将回来,于是把盖头搭在臂弯,决定回去。 杭絮在花园的小径里穿梭时,前方的路中间突然窜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不是说花园没人吗? 她心神一凛,左手移向腰间,扑了个空,懊恼自己没有把匕首带上。 “谁?” 她冷声问道。 黑影慢慢走近,在月光下露出真容,那是一张温雅至极的脸庞,然而眼底的阴鸷却破坏了那份气质。 二皇子容敏露出一个惯常的温柔笑容,柔声道:“阿絮,是我啊。” 昨天他一直等到月落西山,却依然没有等来杭絮。耐不住派人去杭府打探消息,这才得知杭家已经张灯结彩。 容敏实在接受不了为何前一日对他还痴心一片的杭絮,如此决绝,没有一丝迹象地出了嫁。 明明萧沐清曾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杭絮一定不能接受嫁给瑄王,不用担心。 疑惑和被背叛的的愤怒充满心头,让他偷偷来到瑄王府的后花园,想要最后一搏。 或许,杭絮只是被父亲逼迫,才不得不嫁,如果他现在出现,她一定会感激涕零,跟他离开。 看见这张熟悉到令人厌恶的脸,杭絮本以为自己会恶心得吐出来,然而她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心头毫无波动。 她勾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二皇子麻烦让让,我要回去了,不能让夫君等我。” 说罢便侧身,直接绕过容敏向前。 听见夫君二字,容敏心弦一动,控制不住伸手拉住杭絮,而后被立刻甩开。 杭絮抚平衣袖上的褶皱,低敛眼眸,里面是掩藏不住的厌恶:“我已是有夫之妇,二皇子慎行。” 这话直引得容敏心头火起,他向前几步逼近杭絮,问道:“阿絮为何如此绝情,难道忘了我们曾经的誓言吗?” 杭絮抬头,扯出一个笑来,反问道:“我何曾同二皇子有过誓言,我们不过在宴会中见过几次,从未深交,二皇子怕是脑袋糊涂,记错了吧?” 容敏哑口无言,因为杭絮说的话句句属实,两人确实只在公开的几次宴会上见过,私下的消息全靠萧沐清交流。 回想起来,杭絮越发觉得当年的自己可悲,仅仅是几次会面和书信,和萧沐清对容敏的夸赞和推崇,就把心交给这样一个人。 她不愿再同这人交谈,行了个礼,道声告辞,便转身离开。 却不想又一次被人拉住,容敏紧紧拉住杭絮的衣袖,不让她离开。 若是以往,对杭絮而言,挣开他的桎梏轻而易举,然而今晚,顾忌着脆弱的婚服和摇摇欲坠的头饰,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以至于落得个僵持的局面。 “阿絮。”容敏的语气依然温柔,然而细听便知里面藏着怎样扭曲的怒火。 “你是被逼的对不对,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情意吗?” 杭絮又挣了几下,恼怒喊道:“容敏,请你自重!” 然而对方浑然未闻,沉浸自己的世界里,一双眼死死盯着她,继续说着:“阿絮,我明白你也对我有情,跟我走吧,你放心,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已经厌烦至极,悄悄把臂弯上的盖头取下,这个角度,正好能给容敏一记肘击,保证他疼得在地上起不来,先前不用,是顾及他的身份,现在杭絮不想再忍让了。 可没等她出手,身前状若癫狂的男人就被一股大力掀开,翻倒在地。 一个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地上,被摔得浑身疼痛的容敏回神,看见身前的男人,脸色顿时苍白,结结巴巴道:“小、小叔叔。” 杭絮也心头一惊,掌心沁出冷汗。 她抬头望去,面前是一个身着喜服的高大男人,迎光望去,他的面庞也像玉石一般透着硬质的白,凤眼菱唇,眼睫鸦羽般直直翘着,在眼睑打下一圈浅浅的影子,是个极薄情的长相,此刻菱唇微抿,成了一条直线,乌沉的眼珠斜睨着地上的容敏,显然怒气勃发。 杭絮心中了然,像容琤这种身份尊贵的人,怎么能忍受自己刚过门的妻子在新婚之夜和外男拉拉扯扯,就算她想解释,估计他也不会听,何况还有个容敏在这里搅混水。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解释的,她指尖轻轻刺着掌心,硬着头皮开口:“王爷,我——” 然而男人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杭絮心头一凉。 容琤转身,乌黑的凤眼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微启:“你受惊了。” 杭絮一愣,又听他继续说道:“是王府侍卫看管不利,才让人混进来,惊扰到你。” 她直直看着这京城传言的薄情寡义之人,竟从他的面上看出了几分关心。 容琤走近,僵硬地伸出手,握了握杭絮小小的手掌,道:“等我片刻。” 第7页 便转身面向容敏,与其重新变为冷厉:“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对我的王妃?” 容敏半撑起身子,恨恨看了一眼杭絮,急道:“小叔叔,你不知道,阿絮喜欢的人是我,她嫁给你不过是皇命所迫,我们才是两情相悦。” 杭絮上前一步,忙道:“胡说,王爷,我同二皇子根本没有来往,他是在胡编乱造!” 可容琤久久未出声,久得杭絮心中慌乱无比,久得容敏暗自窃喜,他已对杭絮的感情不抱希望,刚才那段话纯粹为了污蔑杭絮,他相信小叔叔不会忍受,让这种和他人有私的女人成为他的正妻。 然而容琤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看着容敏,凤眼微眯,含着冰冷的杀意:“我的好侄子,是傻到认为我听不出谎话,还是自信到不怕死呢?” 第4章 洞房花烛 “我的好侄子,是傻到认为我听不出谎话,还是自信到不怕死呢?” 容琤的话语平静无调,一双凤眼低视着地上的人,让容敏骇得四肢发软。 他的这个小叔叔,是父亲最小的弟弟,从小锦衣玉食,宠爱非常,锦绣堆里养大的人,却不知为何有了这一副冷酷嗜血的模样,明明自己也是个皇子,却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惧感。 容敏强撑着伸出手,扯住身前之人的衣摆,语气依旧笃定,然而细看他脸色,则是苍白无比:“小叔叔,我说的句句为真,不信可以去——” 身着喜服的高大男人却不想再听他的胡言乱语,将衣摆从他手中扯出,厌恶道:“不要弄脏我的衣服。” 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明亮的月色中,只能看见容琤微微侧身,牵住身旁之人的裙摆,低声嘱咐着:“前方有些暗,小心些……” 而后,用方才完全不同的冰冷声音道:“待会儿侍卫就会过来带你去皇宫,好好想想怎么跟你父亲解释,一个要去封地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瑄王府吧。” * 内屋。 将近子时,屋内的红烛将将燃尽,发着低弱的黄光,将挂满红绸的屋子映出朦胧而梦幻的光晕。 两人在床上相对而坐,皆是默然无语。 杭絮有些害羞,虽说前世她与容敏是夫妻,但两人毕竟是私奔,婚礼匆匆操办,连合卺酒也没喝,而这次却是实打实的婚礼,一步一步细致繁琐,面对这位未来的夫君,竟让她生出几分赧然。 而容琤,她悄悄抬眼,瞥见那人通红的耳廓,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鼓起勇气的一瞬间,杭絮猛然抬起头,看见容琤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卡壳,好久才说道:“我们……该喝合卺酒了。” 对面那人恍然大悟的模样,冷淡表情崩裂,耳廓的红晕蔓延到脸侧,连说几声:“好、好……” 两人拿着酒杯,交缠手臂,饮下甜得腻人的酒液,隔着极近的距离,杭絮突然发现,容琤其实整张脸都泛着微微的红晕,只是在挂着红绸的室内不甚明显,只有红得惊人的耳廓和脸侧才明显些。 想到这里,她有些手痒,想要摸一摸他红玉一般的脸,又心里一跳,想到自己的脸是否同他一样通红? 然后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自己今日敷了粉,应当……看不出来吧? 饮了合卺酒,杭絮也不再忸怩,大方道:“王爷,今日后我便该称你一声夫君了。” 许久,对面才传来一阵低低的:“娘子。” 之后两人各自去换上寝衣,又是一阵相顾无言,杭絮咬咬牙,靠近容琤,伸手想解开他的衣带。 容琤吓了一跳的模样,身体后仰,靠在床柱上,说话竟有些结巴:“你、你要做什么?” 她理直气壮道:“我们不是要圆房吗?” 那些房事间的图册,嬷嬷塞给了她好几本,但不管哪一本,第一步肯定都是脱光衣服。 容琤一愣,杭絮以为他总算回神,又伸手去解衣服,然而对方却握住她的手腕,坚定摇头:“不行。” 她有些委屈,这解衣服的事,还是第一次给人做,而那人竟然还不领情。 杭絮气恼,干脆解起自己的衣带,寝衣简单,衣带不一会儿就解开,露出里面莹白的锁骨和肚兜的肩带,红得晃眼。 容琤只看了一眼便被烫了似的移开,终于有些慌乱:“你不必脱衣,我们不、不圆房。”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毅力说这话,杭絮看见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起了玩心,悄悄走到他的身边,接着伸手搂住对方的颈脖。 她凑近容琤的耳廓:“夫君。” 湿热的气流拂过,身下的人猛地颤抖一瞬。 “这是我们的新婚夜,为何不能圆房呢?” 此刻红烛正好燃尽,室内一片黑暗,杭絮双臂微微用力,两人一齐倒在床上。 她等待一会儿,感受到容琤圈住她的手腕,轻轻用力。 虽然杭絮轻松就能挣开他的桎梏,但她还是乖乖顺着对方的动作,让他把自己的双臂从颈脖移下来,搭在脊背上。 然后,容琤也伸出手,抱住杭絮,他身形高大,这样一抱,简直把杭絮整个人都盖住了。 两人相拥着,她听见就容琤用很认真的声音说道:“我问过太医,女子不到十六岁圆房,会伤身,你还太小了。” 一个滚烫的额头贴在杭絮的额头上,他低声道:“睡吧。” 第8页 热度从额头的一小块肌肤传遍全身,原本还清醒无比的杭絮一下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想了很多东西,从劳什子太小圆房伤身,到容琤身上为什么这么烫,最后定格在“床上的瓜子花生真膈人,明天起来一定背疼”上。 * 翌日。 杭絮难得起晚,醒来时床上只剩她一人,身上寝衣的领子被细致叠好,与昨日半解的模样大相径庭,想想也知道是容琤的手笔。 下人伺候她穿上衣服,一个小厮小跑着过来,对杭絮行礼,道:“夫人,太后娘娘来看王爷,想要见你一面,王爷抽不开身,差我来请。” 那小厮瘦瘦小小,引着杭絮在偌大的瑄王府里穿梭,还不忘到处介绍:“前面是王爷常待的水榭,靠着围墙,嚯,不知有多少姑娘扒着墙偷看王爷喝酒呢。” “那是演武场,王爷每天都要在里面练上一个时辰,夫人昨日瞧见王爷没,那体格,啧啧。” “前头是花园——” “你叫什么名字?”,杭絮实在听不下去这小厮的话,虽说着给她介绍王府,但明里暗里都扯上瑄王,听着奇怪极了,干脆寻了个由头打断。 小厮转头,那眼睛噌地亮起来,他挠挠脑袋:“小的姓卫,王爷赐名陵,夫人叫我阿陵就好。” 杭絮于是点点头:“那阿陵赶紧带路吧,别让王爷和太后等急了。” 说罢,便拉着卫陵向前走去。 可怜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还要时不时为王妃娘娘指一指方向。 * 正厅里,正位上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一双凤眼艳丽地上翘,本该是个妖媚的长相,却画了一双远山眉,压得气质平和庄重。 她的眼角有几缕细细的纹路,却丝毫不显得衰老,同座下与她面目五分相似的容琤,更像是姐弟而非母子。 此刻太后正同自己的小儿子调笑:“我想见一见自己的儿媳,阿琤怎么也推三阻四,难不成以为我是那恶婆婆,见一眼,就要把你的心肝吃掉?” 容琤面露无奈,沉声道:“娘,你怎么总爱说些玩笑话。” 太后却没心思听儿子的辩解,她饶有兴致地抬起眼,看望踏进门的来人:“我的儿媳来了。”,然而在看见杭絮正脸的那一刻,她嘴角的笑容突兀僵住。 杭絮轻巧地抬脚,跨过门槛,迅速抬眼看向正位的人,为太后的年轻暗暗讶异,而后便低下头,行了一个恭恭敬敬、挑不出差错的礼。 太后愣愣地看着杭絮,目光尽是怀念,像是在透过她怀念故人。许久,她招招手,引杭絮过来,杭絮上前,乖巧地在太后身侧坐下。 太后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挑起杭絮的下巴,后者乖乖仰起脸,眼神不错不乱,由着那目光一点点扫过她的眼睛、鼻子、眉毛。 而后,太后斜睨一眼容琤,把盯着杭絮,似乎生怕她受到什么伤害的男人定在原位。 杭絮的手被太后紧紧握住,她低下头,看见对方眼里带些水光,声音也轻飘飘的:“不愧是照影的女儿,阿絮同她生的有七分像,特别是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 杭絮的娘亲薛照影,十五年前曾是京城第一美人,一双婉转流波的杏眼,被称作“一眸春水照人寒”,而她,就生着与母亲一样的杏眼。 只可惜娘亲在她九岁那年因病去世。 杭絮反握住太后:“我小时候,娘亲常常跟我提她的好友,名字叫作桃宜,想必就是太后了。” 太后凤眼空茫茫,回忆起过往:“我与你的娘亲照影,曾是至交好友,还玩笑嫁人也要嫁一对兄弟,永不分离。” “却不想一人在北疆,一人在京城,远隔千里,甚至连她去世,我也隔了一月才知晓。” 杭絮张张嘴,想安慰却无从开口,只能更加用力握紧对方的手。 缓了一会儿,太后情绪渐渐明朗,看着好友的女儿,简直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夸奖:“阿絮不仅生得好,礼数也好,我还担忧你常年待在北疆,对京城的礼数不熟悉呢,在我跟前倒没什么,到了外面,便要闹些笑话了。” 她心念一动,鼓起脸颊,撒娇似的扯住太后的衣袖摇晃:“太后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要被别人听去,于我倒没什么,却是让别人笑话我杭家的家教,让父亲蒙羞。” 太后看着杭絮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起来:“都是清儿那孩子跟我说的,她与你是好友,对你总是不放心……” 说到这里,太后的话语突兀停住,她从宫妃相斗中胜出,是心机计谋的佼佼者,岂能不知道这话后面的阴暗心机? 她的脸色微微沉下来,接着嗤笑一声:“倒是我被哄住了。” 杭絮心中却有所预料,前世也有这么一出,明明她极少出去交际,但举止粗蛮、不通礼仪的谣言竟是京城无人不知,以至于杭絮露出失礼举动,便能收获一些果然如此的眼神。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前世的她从不重视这些虚礼,在北疆,没人比父亲的职位更大,因此从不需要行礼,便是遇见长辈,按军中的礼仪,也不过拱一拱手罢了。 刨去名声,这习惯也让她在前世吃尽了苦头。 父亲入狱后,为了寻求助力,她四处拜访父亲的好友,然而那些曾与父亲称兄道弟的官员,此刻却一个个避之不及,人心的冷暖显露无疑,纵使有几人愿意见她,也必然要从礼仪到穿着狠狠挑剔一番,再以无礼之由赶出府邸。 第9页 从此,杭絮便再没让自己的礼数出过一丝差错,只为了在向那些官员寻求帮助时,能多留一点时间,让她多恳求一会儿,能再多一丝希望。 正当她陷入回忆之际,阿陵进来通报:“王爷,外头户部侍郎的女儿要来拜访,说是夫人的好友。” “好像叫什么……萧沐清?” 容琤声音冷凝:“不见。” 显然他也明白了方才两人对话的含义,此刻面色沉下来,颇为不虞。 阿陵得了令,正准备推门出去,却被太后叫住。 太后抬起手,将一缕鬓发勾到耳后,懒懒吩咐道:“既然是阿絮的好友,怎么能不让她进来呢? 第5章 不速之客 萧沐清绞着手指在前厅等了半刻钟,那个小厮满脸含笑跑过来,引她去大厅。 她心里舒了口气,神色也轻松起来。看来杭絮对她还是念着些情分的,不然又怎会同意她拜访,也对,那人天真的要命,又怎么会看透自己说的话,那一夜她的咄咄逼人,想必只是杭叔叔教的。 在回廊里转了几个弯,入眼处处都是富丽堂皇的屋宇,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好不炫目,萧沐清平静的心又翻起波浪,凭什么杭絮能嫁给瑄王,锦衣玉食、富贵一生,而自己却被父亲当作棋子,规定好了未来,一眼可望的凄惨。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想得入神,连娇美的面容也微微扭曲,前头的小厮突然停住,一声“萧姑娘,到了。”,将她唤回神。 萧沐清掐着掌心,强自定住心绪,走了进去。 阿陵声音一起,杭絮便转头看向门口,那双杏眼弯弯地眯起来,唇角微勾:“姐姐,你怎么来看我了?” 萧沐清先是恭敬地给太后与瑄王行礼,而后才看向杭絮,面容温婉,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太后打断。 “清儿,”太后似笑非笑“你平日不是最重礼仪,怎么今日却出了大错?” 萧沐清心里一跳,面向太后,不动声色,恭敬道:“不知清儿……礼数何处出错?” “阿絮是瑄王妃,乃是正一品夫人,按理你不该行礼吗?” 太后端坐,平常懒懒眯起的凤眼此刻睨着萧沐清,威严非常。 “阿絮与你是姐妹,心软不想计较,然而我却不能,若是成了习惯,教外人看去,不知要给你萧家的脸面,蒙上多少羞!” 萧沐清吓得脸色苍白,太后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指着鼻子骂萧家门风不正。她立刻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战战:“太后、太后教训的是,是清儿一时糊涂,失了礼数。” 她又恭恭敬敬地给杭絮行礼:“望瑄王妃不要计较妾的失礼。” 杭絮惊讶的声音响起:“姐姐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她又道:“姐姐不要忧心,我们关系亲近,忘记行礼也是人之常情。” 下了座,把萧沐清扶起来,情态亲密:“若不是听太后提起,我还不知道姐姐对我如此关心,向她嘱咐,怕我不通礼数惹了笑话。” 而此时太后也冷笑着道:“好啊清儿,我原以为你温良恭顺,却不曾想心中竟如此算计!” 萧沐清脸色一白,明白太后方才的下马威因何而起,狠狠掐一把大腿,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清儿不知太后何意,我把阿絮当作妹妹看,因此处处想照顾她一些。” “向您提起这事,也是因为阿絮即将嫁入王府,怕她的举止丢了王爷的脸面。” “是清儿考虑不周,才惹了太后和阿絮生气。” 一滴清泪划过脸侧,端的是凄美无比。 太后见她哭得凄惨,心软几分,刚想出声,却被另一人打断。 “本王的脸面,还轮不到你来决定丢不丢。” 一道金石交击般的冷冽声音响起,正是久久未出声的容琤。 杭絮讶然望去,容琤正站起来,向自己走来,直至两人并肩而立。 他的话是对萧沐清所说,眼睛却看着杭絮:“阿絮是我的王妃,何需向人行礼,便是失了礼数,有本王在,又有谁敢置喙?” 杭絮也回望着他,竟无法移开目光,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热。 * 午后,杭絮打着呵欠醒来,生出几分恍惚之意,直到身旁一个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响起:“小姐!你怎么还在睡,王爷都在外面等了许久,快快快,我给你穿衣服。” 她还带着几分睡后的怔愣:“云儿,你怎么在这里?” 云儿把她按在铜镜前梳头,嘴巴不停:“我今天一早就到王府了,一直在整理小姐的嫁妆,好不容易得了闲,来看小姐,竟发现王爷一直在门外,问了才知道,他一直在等你醒呢!” 杭絮呆呆“啊?”了一声,脑袋里还没转明白容琤为何要等她,便被手脚利索的云儿推出门外。 她晃了几下稳住身形,抬眼看去,正看见容琤伸了一半想扶她的手。 被她看去,那玉似的手缓缓收回,向上是他的脸,依旧冷冷淡淡,无甚表情。 只是道:“马车上有被褥,你若困倦,可在上面再休息一会儿。” 杭絮摇头:“不必,我睡够了。” 容琤便再无声音,只是她斜望过去,竟觉得这人面上有几分失落。 上了马车好一会儿,杭絮才发觉自己没问两人要去哪,刚想开口,车厢便停止晃动,外头阿陵高声道:“王爷,夫人,到了。” 第10页 容琤身量高大,不必加凳,长腿一跨下了马车,杭絮紧随其后,这点高度对她而言不过轻轻一跳,然而容琤却面向杭絮,伸出双臂,像是等着她来依靠。 她略一犹豫,搭上了对方的手臂,借力跳下来。 杭絮理好衣摆,抬头一看目的地,竟愣住了,她原以为容琤带她来的地方会是什么茶楼曲馆,或是成衣铺之类的地方,却没想到出现在她眼前的竟是兵部兵器司的大门。 门的两侧立着数个侍卫,面色严肃,银枪湛湛,透过黑黢黢的门洞,似乎能听见里面的永不停歇的打铁声。 她疑惑道:“王爷为何带我来兵部?” 容琤凤眼掠过杭絮,又迅速垂下:“兵部新出了一批武器,听岳父说你喜欢兵器,我便带你来看看,你觉得……如何?” 听见兵器二字,杭絮眼睛倏地发亮,连连点头,满心都是期待,想见一见新奇,连容琤悄悄牵住她的手也没有发觉。 进了内部,通过数道关卡,终于到了陈列武器的地方,里面早有一人等候,见人便行礼道:“小的姓刘,是武器司的副司长,由我向王爷王妃介绍这些新式武器。” “这枪头换了材质,轻上半两,但却更加锋锐。这柄朴刀,刀背加厚,不易崩裂……” 杭絮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提出几个问题,她不止习武,也善于行军打仗,对关乎胜败的武器,自然也十分上心。 待走到一处,杭絮忽然顿住,赞道:“这柄匕首,好漂亮。” 刀身与刀柄一体,弧度流畅而柔软,泛着青绿的光芒,像极了一片舒展的柳叶,两道血槽刻得极深,向刀柄延伸,这便是柳叶的叶脉。然而刀刃处幽暗的光显示出这绝对不是一把只图好看的样子货。 刘司长骄傲地挺起胸膛:“不瞒王妃,这柄匕首是我设计制作,虽略显沉重,不适宜全军配备,但用在合适的人手里,绝对是如虎添翼。” 她迫不及待地询问:“我能用用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拿起匕首,掂了掂,挽了个漂亮的花样,刀刃在手指间翻飞,却半点也没碰到。 刘司长满目赞叹,刚想出声,却瞥见王爷警告的目光,他一下子噤住,看见王爷的目光又重新转回王妃身上,气息都柔下来,那眼神,嗯,像他媳妇看他的眼神。 刘司长打了个寒战,把这个奇怪的猜想甩出脑海。 杭絮畅快玩了好一通,意犹未尽的放下匕首,向刘司长问道:“司长,不知你这匕首,能外卖吗?” 刘司长隐秘地瞟了一眼她身边的容琤,见他微微点头,连忙回应:“王妃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柄匕首,我送给王妃!” 杭絮当然拒绝:“这怎么行,造价多少,你告诉我。” 刘司长也拒绝:“王妃也是爱兵器之人,能喜欢我的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能索要钱财呢?” 这话倒是真,他本以为这次是皇室人员的临时起意,却没想到王妃的见解竟不弱于他,心中十分钦佩。 他一番言论,杭絮终于接受,看见容琤满意的神色,他也松了口气。 虽说王爷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话,也没什么出格举动,但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表现不好,下一刻就会被王爷叫人拖出去斩了…… * 将新得的匕首妥善收起来,杭絮脸上的笑意没下去过,出了兵器司,天光昏暗,两人在里面不知待了多久。 她看向容琤,陪自己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他的神色没有丝毫疲惫,却让杭絮莫名有些愧疚:“王爷,天色已晚,我们快些回去吧。” 然而容琤却摇摇头:“不急。” 两人又上了马车,一路平缓行驶,来到京城最大的酒楼。 一路无言,走上楼梯,穿过喧闹的前几层,到了最后,只剩脚步踏在木板上留下的吱呀声。 杭絮随容琤来到酒楼的最高层,这里早已摆好酒菜,正待两人到来。 容琤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杭絮,终于说话:“这是春城碧,取雪融时柳枝新芽酿制,酒香浓郁,却不醉人。” 杭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清冽的香气盈满口腔,她忍不住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酒。” 然后便听得容琤低沉而温柔的问话:“现在的心情,好些了吗?” 她反问道:“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今日早上,你的表现,很奇怪。” 杭絮一楞,意识到什么,扔了酒杯,踉跄在容琤身边坐下,握住对方的肩膀,直视着他:“所以,你是认为我心情不好,所以才带我去兵器司挑兵器,又来这里喝酒?” 此刻天已全黑,几颗微茫的星子伴着楼下京城的灯火,竟也不显得昏暗。 两个人离得那么近,近得连呼吸也彼此交缠,杭絮一双杏眼被酒气熏得水光盈盈,在夜色中隐没又浮现,容琤抖了抖眼睫,看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对。” 第6章 醉酒误事 “对。” “嗯哼”杭絮懒懒地哼一声,不过一杯而已,她的话语中就带了断断续续的醉意,“我、我才没有,相反,看见萧沐清那模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容琤终于抬起眼睛看她,鸦黑的眼睫微颤,也不反驳:“嗯。” “那你现在,心情有没有更好些?” 第11页 “好呀!”,杭絮放开容琤的肩膀,跌跌撞撞,总觉得站不稳,干脆仰躺在地上。 她从腰间抽出那柄匕首,“噌”地一声,匕首出鞘,夜色中幽绿的光芒微微闪动。 “怎么不好,忘了跟你说道谢,我很喜欢这把匕首。” 又从地上爬起来,右手合在心间,颔部下压,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北疆礼节:“多谢夫君。” 容琤侧身,避过杭絮的行礼,菱唇微抿:“你我本是夫妻,不过一件礼物,不必如此。” “可是,”杭絮歪着头,杏眼满是疑惑:“我们才刚刚成亲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难不成,你对我一见钟情?” 说罢,未等容琤摇头,连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过荒谬,“嗤嗤”笑了两声。 两人之间又成了静默,只有杭絮时不时倒酒,酒壶磕在杯沿上的清脆碰撞声。 待她喝到第五杯,容琤站起来,从桌子对面走到她的身边:“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在北疆的事?” 他的声音艰涩踌躇,像是废了很大的毅力才挤出来的话。 杭絮趴在桌子上,用被酒气浸得湿漉漉的杏眼看他,下巴稍稍点两下表示记得。 “那你记得……我就是那个……” 剩下的话杭絮只听了个断续,实在是酒意上头,记不清了。 “从那时起,我就想着要娶你。” 容琤终于剖白完了心意,紧张地等着对方的回应,却只听见“咔哒”一声,低头看去,原来是酒杯掉下桌子,而杭絮,早已阖上眼沉沉睡去。 * 翌日,杭絮神清气爽醒来,床边依然不见人影。而后两日,她都没有在府中见到容琤。 云儿急得嘴上长燎泡:“小姐之前和王爷不还好好的吗,还一起出去玩,怎么又连这两日看不见王爷的身影,难不成是外面哪个野狐狸精,把王爷的魂勾走了?这才第几天呀……唔” 捏住云儿两颊的脸肉,对方总算停住了念叨,杭絮无奈地开口:“他不来,我一个人呆在府里,赏赏花,还没人跟我抢练武场,不是更舒服吗?” 云儿扯下自己脸上两只捏来捏去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小姐总喜欢找各种理由捏她的脸,恨铁不成钢道:“小姐!两个人不是这么过日子的,不说什么浓情蜜意、生死相随,总要有些情分呀,没有情爱,这一辈子怎么过呀!” “嗤,”杭絮嘲笑一声,“情爱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只会让人受到伤害,我才不需要。” 譬如她,上一辈子被情爱蒙了眼,才落得那种下场,这一世,和容琤相敬如宾最好,互为陌路也无所谓,至于劳什子“生死相随”,不可能! 云儿说不过她,跺了跺脚,气哼哼走了。 然而不过午后,她又兴高采烈摇醒杭絮:“小姐小姐,原来王爷是在帮陛下忙祭天的事,这两天都歇在宫里。果然,我就知道王爷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杭絮选择性忽略云儿大段对容琤的溢美之词,打断道:“那祭天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没听过?” 云儿解释道:“听阿陵说,是因为皇后娘娘突然查出身孕,皇后娘娘身体弱,之前连着三胎都没保住,因此皇帝才临时起意想要祭天,为小皇子祈福。” “这样啊。”她点点头,然后被子一拉闭上眼睛,“没事我继续睡了。”,打扰她睡午觉,一般是要被卸手腕的,亏的是云儿。 然后被云儿无情地掀开被子:“怎么和小姐没关系啦,你是王妃,要和王爷一起去祭天的!队伍在城门口,申时就出发,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了,小姐快起来。” 杭絮迷迷糊糊地被云儿伺候穿衣洗漱,被塞上马车,接着在云儿气急败坏的目光中,在车厢里找出被褥,继续睡。 多亏容琤的嘱咐。 * 许是昨日饮酒的缘故,待杭絮醒来,拉开马车的帘子一看,外面已是一片昏黄的光景。 马车外的云儿听见动静,进来任劳任怨地给杭絮束发,“马车已经走了一个时辰,离祭天的泰山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小姐得快点换好衣服。” 杭絮换上一套常穿的骑装,掀开车帘出去,一直在后面注意的阿陵立刻骑着马噔噔过来,笑眯眯跟杭絮说话:“夫人醒啦,饿不饿,我带了些吃食,都是王爷吩咐过,夫人喜欢吃的。” 她摇摇头,阿陵就换一个话题:“夫人不要怪王爷这两日不回府,实在是祭天的事项颇多,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抽不开身。” 听他句句离不开容琤,杭絮来了兴趣:“阿陵,你对王爷如此尽忠,除了王爷的吩咐,怕是谁的也不听吧?” 阿陵摇头:“当然不是,夫人的吩咐,阿陵也是听的。” 当然,他又补上一句:“这也是王爷吩咐过的。” 杭絮一口气噎在胸口,干脆道:“那好,我现在要你下马,你听不听?” 阿陵一愣,下了马立在原地,问道:“夫人要阿陵做什么?” 可她只是笑了笑,迅速翻身上马,乌黑的发尾在夕阳下丝丝发亮,一夹马腹,那匹上好的骏马便向前飞窜,而她的声音消散在越来越远的距离中:“要你做什么,我要你的马。” 杭絮骑术极高,骑着马飞奔一会儿,而后放缓速度,看着载满祭品的车队慢慢移动,仰头望去,一片阴影矗立在前方——泰山已近在眼前了。 第12页 把视线移到车队中,看见里面一个身影,杭絮一扯缰绳,追上他。 容琤似乎在向身边的侍卫吩咐什么事务,杭絮随着他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被发现。 还是侍卫提醒,他才侧过头看,见是杭絮,神色肉眼可见地一愣,慢慢偏到另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杭絮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有些疑惑:这人的耳朵怎么又红了,难不成是患了什么容易脸红的病症? 她回道:“在马车上太无聊了,就向阿陵借了马匹,骑马吹吹风。” 话音未落,又听见容琤迫不及待似的问出下一句:“那天晚上,我没有问你,不知你对我可有……” 话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杭絮已经听不清了。 她着实有些疑惑:“什么事?” 容琤依旧没有转过头,只是耳朵更红了,语气带些恼意:“你不要捉弄我,我知道你听见了。” 杭絮干脆利落道:“那天晚上我喝了酒,迷迷糊糊,你说的实在记不清了,见谅。” 对方连骑马的动作都顿住了,是个不可置信的模样,她心中略有些愧疚转了转脑子,安慰道:“不过你现在告诉我也是可以的,你说吧,我听着呢。” 容琤转头,杭絮一脸坦荡任他看,哪晓得对方更生气了,别过头,一扬马鞭跑远。 她喊了两声,见对方不回头,连追上去的意愿也没有,慢悠悠地随着车队前行。 * 天色昏暗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山脚下的行宫中,杭絮下了马,正想去找云儿,却被几人拦住脚步。 为首的一人穿着鲜红的衣裳,一眼望去只觉得刺目,脸上的神情更是骄纵无比,破坏了原本俏丽的面容。 从衣服的制式看去,应当是郡主的品级。 她趾高气昂地向杭絮问话:“你就是杭絮,琤哥哥的王妃?” 杭絮却没有回应她,她看向少女身旁低眉顺眼的一人,扬唇道:“几日不见,姐姐怎么又跟在郡主的身后了?” 萧沐清温温婉婉地笑起来:“妹妹这是什么话,郡主性格活泼可爱,我想与她交往,有何不可?” 见杭絮像看不见自己一般与萧沐清交谈,姜月恼了,她向前几步,挡在对方身前:“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杭絮低头望着这位娇小的郡主气鼓鼓的神情,有些好笑:“我是杭絮,敢问郡主何事?” 姜月挺起胸膛,发出宣战的誓言:“我们来做个约定吧,我要跟你公平竞争琤哥哥,你不要以为嫁给他就赢了,其实琤哥哥只是迫于圣旨,不得不跟你成亲的,我跟他青梅竹马,他心里其实是喜欢我的!” 这一大段话一气呵成,想必背了许久,杭絮点点头:“说完了吗?” 姜月:“说完了,该你了!” 杭絮:“我不接受。” 她绕开几人,来到萧沐清身边时,收敛了笑容,神色陡然肃穆,让对方心中一跳:“确实无不可,也请姐姐不要将我卖了,却把别人推到身前作挡箭牌。” 说罢,她想离开,然而姜月不依不挠,追上杭絮扯住她的衣服:“不行,你是害怕吗,你一定要答应,要不然我不放手……” “你放不放?”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 “真的不放” “就不放就不放。” 杭絮实在是不耐烦,使了三分力气,轻轻一扯,想把衣服从姜月拿回来。 然而衣服是拿回来了,对方也向后踉跄,接着一屁股摔在地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疼痛从身下传来,才意识到什么,瘪瘪嘴,刚想嚎上几声,却被不远处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 “你怎么了?”,语气里含着急促的关切。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姜月倏地抬起头,向对方展示自己手掌上因撑地而产生的红痕:“琤哥哥,都怪这个人,我手掌好痛~” 然而久久未听到安慰,定睛一看,容琤竟然是对那个可恶的杭絮说的! 杭絮扫了一眼地上的姜月,无所谓道:“没什么,遇上一个有点缠人的麻烦。” 然后仔细瞧着容琤隐隐关切的神色,疑问在心里转了转,还是吐了出来;“你消气啦?” 容琤别过头,语气古怪道:“我没生气。” 隔了一会儿,又道:“你以后不要喝酒了。” 姜月见两人完全无视自己,气得哭腔都出来了,她拒绝了一旁萧沐清的搀扶,固执道:“琤哥哥,我身上好痛,站不起来了。” 容琤终于把视线转到她身上,却迟疑了许久,问道:“你……是谁?” 第7章 必杀之局 隔了很远,姜月呜呜哇哇的哭声依然清晰可闻,杭絮瞥一眼身旁的人,玩笑道:“喂,她哭得那么伤心,你怎么也不去安慰安慰?” 容琤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是吗?”杭絮惊讶,“可是那位郡主说与你是青梅竹马。” 身边平稳的脚步忽然顿住,她也随之停住脚步,侧身望去,男人眉下一道褶痕,显得凤眼更加严酷,像是极不耐烦,语气却有些慌忙:“我小时候与皇室子弟一起在御书房上学堂,可能她说的青梅竹马,就是那时候,我实在不记得她的名字。” 她哦了一声:“这样啊!”,而后粲然一笑,“我不过随便问问嘛。”,便加快脚步,与容琤拉开步伐。 第13页 容琤赶上去,抿抿嘴,一些话脱口欲出,又最终沉默。 两人一路走着,来到偏殿的一间房屋外,容琤推开门:“这是我们的住处。” 杭絮进去看了一圈,看见正屋一张宽大的床,沉吟道:“这……我们要一起睡?” 他摇摇头:“外间有张榻,我晚上在那里歇息。” 杭絮听罢立刻拒绝道:“不可,我睡外间吧。”,她不想占人便宜,再者,不过一张小榻,行军路上什么没睡过,甚至能算上舒适。 她又晓之以理:“你比我高那么多,我才到你的胸膛,我睡外面正合适,你睡了连身子都舒展不开。” 可容琤这次却很坚决:“不必,阿陵已经铺好了我的被褥,还是我睡吧。” 杭絮无奈的看着对方出了门,又在合上门前低嘱,冷厉薄情的眉眼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温柔:“明日要早起,早些休息。” * 门合上还没多久,就被“砰噔”推开。 阿云大惊小叫跑进来:“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听说有个郡主在路上拦下你,嚣张得紧呢!” 杭絮接住云儿,捏捏她的脸颊:“我能有什么事,不相信你小姐的身手,嗯?” 云儿呆呆地“哦”了一声:“也对,谁能欺负得了小姐啊。” 然后熟练地把脸颊上杭絮的手拿开,向对方絮絮叨叨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听说那个郡主是陛下长姐,霄阳长公主的独女,姜月郡主,从小就被宠得性子骄纵,在京城里横行霸道,这回遇到小姐,算是栽了个跟头。” “不过小姐的身份也不比她低,您可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又是瑄王妃,那个郡主估计要气死了,小姐,小姐?” 云儿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发现杭絮垂眸沉思着什么,叫了几声,对方才抬头,微微笑了下:“没事,我们早些睡吧,别误了明天的行程。” 云儿应声,总觉得小姐有些奇怪,像是、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带着让云儿胆寒的恨意。 她打了个寒颤,摇头把这虚妄的猜测甩出脑袋,哼着曲儿打热水去了。 午夜,杭絮睁开双眼,早早就上床的人,杏眼中却毫无睡意,她的嘴唇无声张合,念出那个不久前得知的名字,“姜月、姜月、姜月、姜月……” 扬起一个笑:“原来是你啊。” 前世她听闻杭家被抄家,匆匆赶往,那些侍卫看见她,得了令一般向她扑来,她那时已断了经脉,狼狈抵挡却依然不敌,被押住肩膀,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有血迹漫出来。 “你就是杭絮吗?” 她艰难地抬起头,伤口的血液流进眼眶,把她的视线染成血红,一个骄傲的身影隔着血红的屏障进入她的视线,那人骄纵地说:“都怪你,都怪杭家,让琤哥哥的名声蒙了羞,他还去舅舅那里给你求情,你怎么配!” 而后吩咐道:“把她教训一顿,不要打死就好。” 杭絮闭着眼睛等待疼痛的到来,却感受到一个柔软的身子俯在她的身前,云儿往日清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在做什么,还没有证据,怎么能够随意伤人,不准伤害小姐!” 面对殴打仍镇静无比的杭絮此刻慌起来:“云儿,快起来,你在做什么!快,不要,我没事,不要!” 她想伸手推开,然断了经脉的后遗症突兀发作,四肢酸软无力,竟是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侍卫对她身上之人.拳打脚踢,却毫无作为。 她听见什么东西“滴答滴答”落下的动静,鼻尖涌来血腥气,恍惚整个世界都变成血红色,那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残废的身子,牙齿紧咬,口腔溢出腥气,却只能听着那声音渐渐变得低弱,只喃喃念着“小姐”,最后戛然而止。 杭家所有人在那一天被带进天牢,独独剩了杭絮。因为她已嫁给二皇子容敏,早非杭家的人。 要去找人,去救云儿,容敏、清姐姐、柳叔叔,谁都好,救救她,救救她……没有力气,她就把指甲扣住青石板的缝,用全身的力气一寸寸挪动,爬向大门,指甲崩裂,便用指腹,数道血痕留下,又全数被身体擦去,终于到了门口,她却在碰到门板时因体力不支晕过去。 后来,她四处拜访,一个侯爷透露出消息:“你呀,怎么就得罪了长公主的心头宝,让她亲自带人抄了杭府,还四处警告,不准我们……唉!” 再后来,就是云儿在狱中伤势恶化,不治身亡的消息。 “姜月姜月姜月姜月……” 杭絮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百遍,阴暗的情绪如蔓草疯长,假如恨意也能分个排名,那么害死爹爹、杭景、云儿的三人绝对位列三甲。 她一夜未眠。 * 第二天,晨光破晓,上山的队伍就整装待发,皇帝为了他那还未出生的嫡子,可谓万分尽心,不仅斋戒数日,一身衮服,还要身体力行,顺着阶梯徒步上山。 余下的皇室人员也不好行特权,一个个也老老实实爬山。可毕竟娇生惯养,没爬多久便气喘吁吁,但看皇帝没有休息,也不敢停下,只能硬撑。 相比他们,这点距离对杭絮而言轻松得多,她一个王妃,混在一群女眷中,随她们走走停停,权当郊游。 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传来皇帝休息的消息,众人不顾形象瘫倒在地,杭絮也席地而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恭敬地呼喊:“杭姑娘。” 第14页 杭絮猛然转身,看见一个仆人打扮的瘦小男子,有些惊愕,她常年习武,耳力极强,然而却没有听见这人靠近她的脚步声。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她下了判断。 面上却如常:“何事?” 男子恭敬弯腰:“我家主子二皇子邀你一见。” 骤然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杭絮才想起来,这人虽被皇帝禁了足,但由于祭天,被暂时地放了出来,随他们一齐来了泰山。 她果断拒绝:“不见。” 男子并没有离开,反倒低下身子,用低微的声音道:“主子这回,想同杭姑娘做一个了断,希望杭姑娘不要拒绝。” 杭絮几乎想嗤笑一声,“了断?”她怎么不知道容敏是个如此有始有终之人,但她思绪略转,还是应了下来。 “好,我也想同他做个了断,我歇息一会儿,稍后就过去。” 男子道:“我家主子在东南处两百丈外的杉树林里等杭姑娘。” 说罢,便如游鱼一般,窜进人群,一晃眼就不见了身影。 杭絮却没有像她所说的那般休息,而是去找了云儿,云儿瘫在地上累得脸色通红,看见她气定神闲的模样,羡慕道:“小姐的身体真好,等会去了,我一定要跟着你学武!” 杭絮哧笑一声,忽略她这个立了无数次的誓言,直接道:“云儿,现在我要去办一件事,若是半个时辰后我没来找你,那你就去找我爹爹,让他去东南角两百丈外的杉树林找我,他就在最前面,你知道位置吗?” 云儿点点头,杭絮又让她复述一遍,见完整无误,她放心离开,云儿在后面喊着:“小姐!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做什么呢,小姐!” 杭絮一路走着,一路用匕首在树干刻上只有她和父亲才明白含义的记号,她又摸摸袖子,确定里面致人晕眩的药粉没有忘带,放心地舒了口气, 目的地空无一人,杉树林的旁边,是一处悬崖,,杭絮谨慎地没有靠近。 她闭目养神,不过片刻,敏锐地听见身后传来风声,没有睁眼更没有回头,杭絮右手腕轻甩,匕首飞出,响起刺破血肉的声音。 这时她才慢悠悠回头,看见地上躺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心中了然,她知道容敏找她没有好事,却没想是取人性命。 杭絮弯腰,把匕首从那人的心口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擦掉血迹,又有数十道风声从不同方向传来。 她站直身子,嘴角勾起笑容,怡然不惧,匕首在指间翻飞,朗声道:“来吧。” 半炷香后,地上躺满了黑衣人的身体,或死或伤——其中大半都是被药粉迷晕。 杭絮可不是什么莽夫,战场上的阴谋手段,她样样清楚,装作单打独斗,其实背后撒药粉的行径,又算得了什么? 她把地上的身体一个个撕开衣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标识,却一无所获,等翻到最后一具,那人突兀睁开眼,没有半秒犹豫向外爬去。 杭絮几步赶上,把那人踩在地上,还蹬了几下:“怎么,临死脱逃可不是你们死士的风格?” 那人却不答话,只是看着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杭絮心中一跳,捉到一丝异常,来不及反应,就听到轰然的爆炸声,震得她头脑一眩,随即惊恐发现悬崖在几尺外开裂。 不到一瞬,悬崖完全裂开,杭絮身体骤然失重,随着十几具尸体一起掉落悬崖。 头脑空白的一刹那,她终于明白,什么二皇子,什么黑衣人,都是诱饵,这场局中必杀的手段,其实是悬崖底下埋着的黑火.药,在适当的时机点燃引线,再让黑衣人引她靠近,确保万无一失。 可笑这黑火.药还是她在军中推行的。 第8章 错误认知 一阵风吹过,挂在半空中的杭絮随之晃了晃,插在石缝中的匕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又用了些力气,把匕首向里面再推了点。 向下看,是层层叠叠的乱石与藤蔓,深到似乎没有尽头,上面飘着一层稀薄的云雾。可想而知,一旦她失手,就算大难不死,也要受点重伤。 杭絮只看了一眼下面,强迫自己抬头看天,不去注意手臂的酸麻,根据日头数着时辰:半个时辰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不知道爹爹有没有带绳子过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上面果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云儿的声音:“小姐说的地方就是这里,怎么不见人呀,小姐!” 她只喊了一声就被打断:“别喊了,我在这里。”,那带些漫不经心的声音,不是杭絮又是谁? 云儿惊喜道:“小姐!” 脚步声渐渐靠近,杭絮抬头看去,来人中除了云儿,还有另一人,不是她以为的爹爹,却是容琤。 只是这人眉头紧锁,没有出声,才让杭絮没听出来。 她心中有些异样,自己满身狼狈,脸上还带着血迹,这种不堪的场景,被一个虽是夫君,实际却算得上陌生的人看去,总归是不太舒服。 杭絮冲云儿道:“不是让你叫爹爹吗,怎么还自作主张起来了?” 云儿哭丧着脸:“小姐,老爷被陛下叫去了,我没办法,只能去找王爷。” 既是这样,她也不多纠结,咬咬牙,向容琤扬下巴:“让你见笑了,不过这些事等我上去再说吧,你带绳子了没有?或者帮我去找点藤蔓。” 第15页 容琤摇摇头:“没有绳子。”,又道“藤蔓不结实。” 杭絮疑惑之际,见他忽然把外袍脱下,大手扯住两边,用力一撕,在云儿的目瞪口呆下,那件绣满金线的华丽衣裳就成了两件破布。 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将整件衣服变成数条粗细一样的布条,接着打结串联,做成一条结实的绳子。 绳子被慢慢放下去,来到杭絮身边,她瞅准时机,松开匕首握住绳子,猛烈摇晃一阵,最终稳定了身形。 而那匕首没了外力,从石缝中松脱,掉下悬崖,叮叮当当的声音回响在悬崖深处。 用不着谁来拉,杭絮握紧绳子,几下翻到悬崖上,接着躺倒在地,长叹一口气。就是崖壁和悬崖这几尺的距离,困住了她半个时辰,要不是留了一手,想必她也只能在力气耗尽之后,掉下悬崖等死。 云儿急急过来,用帕子给她擦脸上一道道的血迹,呜呜咽咽道:“谁这么狠心,想把小姐你置于死地,幸好小姐有了准备,不然呜呜——” 她扬起手准确盖住了云儿的嘴:“让我休息一会儿。” 云儿委屈地闭了嘴,跑得远远的,蹲下气哼哼当蘑菇,杭絮疲惫地阖上眼,不一会儿,又因为身边之人无声的注视睁开。 她无奈地看向容琤,对方眉心微蹙,垂眸看她,不知看了多久,明明是双薄情风流的凤眼,偏偏可以含着那么多未尽之言。无声无息,却比云儿的吵闹更让人无法忽视:“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他抿抿嘴:“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不必一个人面对,我们毕竟是……夫妻。” 杭絮有些想笑,她动动酸软的手臂,搭在眼睑上,像是想要躲避愈发强烈的日光:“王爷这话,着实有些天真了,我——” 话音未尽,却被一阵熟悉的地动山摇打断,两人待的这块平地原来也有了裂缝,只是外表依然维持着完好,此刻轰然向下滑落。 她撑起身子,想要逃离,可崩塌实在太过迅速,只能狠狠推了里悬崖稍远的容琤一把:“快走!” 可容琤却未如她的意逃离,从腰间扯下什么东西,向云儿那边扔过去,而后扑了上来,抱住杭絮,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罩在自己的怀里,山风呼啸中,杭絮模糊听见云儿惊慌的叫喊,以及耳边低柔的一句“别怕。” * 杭絮挣扎一番,从那个紧得有些窒息的怀抱中起身,她伸出手指,靠近身下之人的鼻子,感受到那人温热而平缓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她舒展着因长时间握着匕首而僵硬的手指,透过密林下的日光,柳叶匕青色的刀身如水面般光滑,一丝划痕也无,不愧是刘司长的得意之作,在崖壁上划了那么久,竟然一点破损都没有。 当时千钧一发之际,杭絮灵光一闪,想起自己腰间的匕首,连忙抽出插入崖壁减缓坠势,若不是这匕首,她估计自己得断几根骨头,而容琤也不是仅仅是受点外伤,因震荡而晕过去这么简单了。 没把对方叫醒,杭絮将匕首反握在右手,去四周查看地形,顺道摘了些东西,绕了一圈回来,发现男人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地上,有些呆呆的模样。 她走过去,青金色的匕首在容琤面前一挥:“怎么了,掉下来摔到了脑袋?” 对方闻声抬头,看见杭絮,眼睛一亮,面上却不显,只问道:“你去哪儿了?” 她向容琤展示手里的东西:“给你找草药去了。” 把一大把草药扔在地上:“这些都是止血化瘀的药材,你身上的伤得处理一下。” 容琤一愣,这才感受到从四肢传来的疼痛,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有几处已经见到了肉,道道血痕,着实有些可怕。 可回味起杭絮的话,心中又骤然欣喜,最开始醒来时,看见身边空无一人,他有些失落,现在知道对方是去给他找药材,失落尽数化为雀跃。 看见对方盯着药材一动不动,杭絮犯了难:“你不会是,不知道怎么敷药吧,难不成要我帮你?” 容琤抿抿嘴,刚想反驳,听见后一句话,又偏过头去,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嗯”声,凌乱发丝间的耳朵微微红起来。 杭絮也不扭捏,一伸手把容琤推得躺下,对方吓得身体僵硬,来不及阻挠,又被三两下撕开那些变成破布条的衣服,最后显露在她面前的便是一副玉一样的躯体,容琤的手像玉,杭絮知道,可她没想到对方的身子也像是一整块玉雕成,毫无瑕疵。 不,本该是毫无瑕疵,只是现在添了道道血痕,略显狰狞,却仍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抓起几株草药,将它们揉出汁水,细致地敷在最深的几道伤口上,接着是包扎,可容琤的衣服已经碎的不成样子,杭絮只好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撕成一条条,给对方包扎。 她的动作轻巧而迅速,不一会儿整个胸膛的伤口已被处理完毕,拍拍手掌,刚想收工,又发现容琤的脖子也有一道血痕,干脆一起收拾。 杭絮微微俯身,给那道伤口涂上草药,余光瞥见对方手臂搭在脸上,耳朵红得厉害,心中了然,于是开口安慰道:“这药草涂在身上确实有些疼痛,不过半个时辰后就会消退的,你且忍忍。” 这时容琤闷闷地开口:“你这么熟练,是经常涂吗?” 第16页 杭絮点点头:“确实,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时候,带的药粉用光了,只有就地取材,慢慢也就熟练了。” 她原以为对话结束了,没想到过了很久,他又问道:“疼吗?” 愣了一瞬,杭絮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笑道:“开始是疼的,后面渐渐习惯了,也就不疼了。” * 天色尚早,两个人休整一番便起身,想要探一探周围的地形。 这一片都都是密林,两人走了许久也未见到一片空地,杭絮叹了口气:“看不见天,就不能用星象判别方向了,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路。” 容琤安慰道:“不必担心,我给云儿留了令牌,卫陵拿到令牌,就能带人来救我们,照他们的速度,大概需要一天。” 杭絮苦笑:“也算多了个保障。” 两人掉下悬崖这件事云儿一定会告诉爹爹,但依据爹爹谨慎的性子,听到自己奇怪的举动,为了女儿的安全和名誉,一定不会通报皇帝,只会派心腹之人来搜救。 这种不能公开的事,就给了幕后之人补刀的可乘之机,所以她才不考虑等待救援,而是想要离开。 容琤看见她的神色,语气渐凝:“在上面,我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杭絮把原委讲清,他的神色也逐渐凝重:“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丛林不远处就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两人对视,神色皆是一凛。 庞大的身形渐渐显现,黄黑色的斑纹在丛林中若隐若现,老虎的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一双幽黄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两人,显然,它是被容琤身上的血腥味引来的。 杭絮拔出匕首,大步上前,越过容琤,她回头叮嘱:“你快离开,我来对付——” 话未说完,便被人抢过匕首挡在身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老虎,身前之人的声音罕见地带上几分恼怒:“不要逞强,躲在我后面!” 她戳戳容琤:“还是我来吧,我能对付它。” 对方紧紧盯着老虎,没有回头:“不要开玩笑。”,而后伸手向后推去“快走!” 然后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容琤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力气从手腕传来,他向后踉跄几步, 而后两根手指夹住匕首,从他的手里抽出,杭絮重新站在容琤身前,她回头,勾起唇角:“你似乎对我的实力,不是很清楚呢?” 第9章 特别天赋 杭絮嘴上说得豪气,然而行动万分谨慎,她不动声色地后退,碰到一面坚实的墙壁,她仰头,用极低弱的气音问道:“王爷会爬树吗?” 容琤只察觉一阵暖热的风拂过下巴,微微愣神,又迅速回答:“会。” 于是杭絮放了心——拖着一个大个子上树,还是有些困难的,嘱咐道:“待会看见我有动作,王爷就赶紧爬上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下来。” 她不等容琤答应,迅速跑向选定的一颗粗壮的杉树,灵活地爬上树梢,两人的动作都利落无比,待老虎追上时,囿于不会爬树,只能在地上愤怒地吼叫。 那声音从喉口溢出,低沉而嗜血,似乎在对猎物的花招而不耐,它抬起前爪抓向树干,橘黑色皮毛下肌肉流畅起伏,光凭眼睛也能看出来那里面蕴含着多大的力气,不一会儿,树干上就留下数道深深的抓痕。 可杭絮怡然不惧,她选的这棵树足有一人合抱,老虎的爪子再锋利,也只能给它掏上一个洞,绝不可能让它倒下。 其实若不是时间紧迫,两人待在树上,撑到老虎厌烦离开也不是不可,可只怕要等上许久,浪费了时间,让那幕后之人派上更多后手。 打定主意要正面解决麻烦,杭絮从袖口拿出药粉,对准老虎的口鼻,撒下去,虽然只剩一小撮,但聊胜于无。 等了半刻钟,老虎动作停住,呼哧呼哧喘着气休息,杭絮抬起匕首,闭上一只眼,将刀尖对准它的颈背连接处,而后双脚一蹬,飞跃下去。 * 杭絮擦掉脸侧溅上的鲜血,右臂伸进老虎的血盆大口,把匕首拔.出来,最后一击,她将匕首捅进了老虎的上颚,那畜生痛苦无比,发了半刻钟的疯才真正死去。 她在老虎身上挑挑拣拣,选了块勉强算干净的皮毛,把匕首上红红白白的的东西擦掉。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杭絮精神高度敏锐,毫不迟疑将匕首向后甩去,而后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偏转一个角度。 她转过身,容琤刚好抓住从身侧穿过的匕首,神情有些惊愕,他将匕首递给杭絮,道:“你紧张过头了。”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陈述。 杭絮拿过匕首,无所谓地笑笑:“这是正常的事。”,如果她刚才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那柄匕首会刚好刺中容琤脖子至胸膛的某一处,一击毙命。 但战场上最需要的就是一击毙命。 容琤抿嘴,没有再言,而是观察起老虎的尸体,这庞然大物的身体上道道刀口,皮肉翻卷,也是这些伤口,将这片空地染得血红,虽不致命,但也让人烦躁无比,杭絮正是通过这些细小的挑衅和引诱,让对方慢慢失控,攻击变得毫无章法,让她找到漏洞。 反观杭絮,身上的血迹大多是从老虎身上沾到的,唯一的一道在右臂,那是将匕首刺入老虎的嘴时,被尖利的牙齿划到的。 第17页 见容琤打量她,杭絮仰头,冲他勾唇笑了下,她的外表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分别,至多不过发丝衣着凌乱了些,然而气势却凌厉无比,带着丝丝的血腥气,虽然笑着,杏眼却毫无笑意,满是漠然与杀意,这是她在战场上磨练出的东西,被京城中两年的内宅琐事磨磋隐藏,却在这场战斗中激发殆尽。 容琤觉得现在的杭絮,似乎同他脑海中的杭絮有着很大的差异。数年前的相处和派人打探消息构成的、他心中的杭絮,被面前这个杭絮涂抹上几道血迹,然后—— 面前的杭絮杏眼弯起,红唇一张一合,冲他说:“走了,王爷。” 思绪陡然打断,他抬脚跟上对方的步伐,并肩而行。 * 两人几番探索,最终找到了一条水源,窄窄的小溪还没人的脚踝深,但用来洗掉身上的脏污,却是绰绰有余。 杭絮掬一把清澈的溪水,往脸上扑去,血迹融入水中,落在溪里,向下游流去。 她把手脸都洗了洗,几缕发丝黏在脸颊,看见容琤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眉心微蹙,似在沉思,于是笑问道:“看来王爷也发现了端倪啊?” 容琤点点头:“太过张扬,毫不掩饰。” “袭人的那只老虎皮毛光滑油亮,虽饿得双眼发绿,但膘肥体壮,显然是被人圈养,又故意饿了几天,才放出来的。” 杭絮点点头:“对,我不了解京城派系,想问问王爷,有资格圈养猛兽,又能把它偷运出兽园,放进泰山的,有几人呢?” 容琤沉默一会儿:“兽园是为皇帝专用,能有这么大权力的,只有皇帝身边的人。” “妃子、皇子、还是各路侯爷?”杭絮把皇帝身前的亲信之人念出,又摇头笑道,“罢了,猜是猜不出来的。” “不过好歹知道有人在暗处,就是不清楚,究竟是王爷的仇家,还是我的仇家。” “杭家权势颇高,有仇敌也算正常。” “那王爷身为皇帝最宠爱的弟弟,有几个仇家,也很正常嘛。” “不错,都有可能……”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至杭絮站起来,掸掸裙上的草屑:“可不能在这消磨时间,我们要找个夜晚落脚的地方。” 她向容琤解释:“晚上湿气重,在外面休息,湿气入体,很容易生病的。” 话虽如此,两人沿着小溪赶路的时候,杭絮却走得缓慢。 她与容琤的对话看似玩笑,然而却让她回忆起前世的事情——如果确实是针对她,那么这个幕后黑手,在前世是否也曾出手? 若真是如此,他躲在幕后,让二皇子和萧沐清出面,成为明面上的得利者,然而他又是想要什么,得到了什么呢? 思绪纷乱,她的步伐也渐渐慢下来,容琤察觉,回头看见对方一张粉白的小脸,细细的眉毛蹙起来,罕见露出凝重沉思的神情,有些惊奇。 他站在原地,等杭絮靠近,悄悄伸出手,牵住对方几乎只有她一半的小小手掌——为什么这么小的手,却有这么大的力气呢? 对方没有察觉,容琤便没有放开,引着对方前行。 * 寻找住所的途中,两人又应对了一波刺客,杭絮从他们身上搜刮一些有用处的东西,也不管尸体,离开了。 终于,在黄昏来临之际,他们找到了一个空间颇大的山洞。 杭絮率先进去转了一圈,发现里面还铺了稻草,于是了然,对容琤道;“这个山洞,估计是上山打猎采药的人常住的,里面不仅有稻草,还有些衣服。” 容琤松了口气:“能住就好。” 他身为王爷,虽不穷奢极欲,但也从没露天宿过,看见山洞,虽然只是多了层屏障,但好歹也算有了居室。 既然找到了住所,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口腹之欲,杭絮“噌”地拔出匕首,“我刚才好像看见溪水里面有鱼,我看看能不能抓几条。” 她指挥起容琤:“你去找点枯叶和树枝来,我在刺客身上找到了打火石,正好能用。” 对方懵懂的模样,显然是不知道这一连串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但依旧应道:“好。” 不过一刻钟,杭絮身边就堆了五六条鱼,她抓的兴起,原本还想再抓,但考虑到什么,还是讪讪地住了手。 再一看容琤,他捡的枯枝堆满了小半个山洞,显然捡得非常用心。 剩下的一套是杭絮做惯的,削鳞,穿鱼,堆上枯枝,引火,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不一会儿,第一条鱼就已经表皮焦黄,泛着阵阵烤香,杭絮满意地打量,看见容琤好奇的眼神,慷慨地递给他:“你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容琤接过,在杭絮“等等,烫!”的呼声中咬下一口,然后脸色有一瞬的古怪。 杭絮站起来,靠近对方几分,道:“被烫到了吧,怎么样,有没有烫伤?” 容琤极缓慢地摇头:“没有。” 杭絮于是重新坐回去,撑着下巴,用期待的眼神看对方:“那你吹一吹,再吃几口。” 容琤在杭絮灼灼的目光下吃了半条烤鱼,终于,她忍不住发问:“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对方点点头道:“……尚可。” “是吗!”杭絮眼睛亮起来,“我的技术进步了吗?” 她又穿了一条鱼,继续烤起来,这一次更加细致认真,最终的成果看上去简直美味绝顶,引人流涎。 第18页 杭絮吹了吹,张开嘴咬了一大口,然后,吃到了意料之中的、她的正常水平。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放下烤鱼,狐疑地看着容琤手上的那条:难不成刚才那次是她的超常发挥? 杭絮盯着那条鱼,问道:“我能吃一口你手上这条吗?” 容琤停下动作,把鱼递过去,等待对方把身子探过来,咬一口鱼肉,想到鱼身上留下的小小齿印,他的面皮隐隐有些发烫。 可杭絮只是伸出手,在容琤失望的目光中揪了一块下来放进嘴里,然后丧气道:“味道是一样的嘛。” 她不看容琤:“你果然是在安慰我,怎么会有人觉得我做的东西好吃呢?” 在军队中,少不得要自己做饭,然而杭絮永远都是打下手的那个,原因无他,她做的东西太难吃了。 明明是一样的步骤,一样的火候,不知为何,她做的就是要难吃很多,最好的评价,也不过是一句“不算太难吃。” “没有安慰。” “什么?”听见容琤平静的声音,杭絮抬头望去。 他摇摇头,发丝下的耳朵微微红起来:“你做的东西,我吃得很开心,所以不觉得难吃。” 杭絮呆呆地看着他,最终别过头去,嘟哝道:“净会乱说话。” * 各自把鱼吃完,杭絮已经没了一展厨艺的热情,干脆问容琤:“你会烤鱼吗?” 容琤干脆道;“不会。”,也对,他一个王爷,估计从没有进过厨房。 不过杭絮也没泄气,把穿好的鱼递给他:“没事的,总不会比我烤的难吃。” 于是这位从未进过厨房的金贵王爷,便蹲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开始了他的第一次下厨。 杭絮在一旁指导:“撒一点盐,不然会没味道,还有紫苏,该翻面了……” 容琤乖乖听从,最后烤出来的成品卖相不差,竟然引得杭絮流了口水。 不过她谨慎地让对方先尝,容琤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起来,矜持地对自己的成果给出评价:“不错。” 杭絮却迟疑了,方才这人对自己的评价,似乎是“尚可”,尚可和不错,好像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依然大胆咬了一口,大不了跟她的一样难吃,她也习惯了。 尖锐的牙齿咬进热气腾腾的鱼肉,杭絮眼睛瞪大,竟有几分不可置信。 她把肉咽下去,又吃了好几口,这才转过头,对一旁微扬着下巴的容琤道:“你……很适合做个厨子。” 第10章 白头偕老 第二日,杭家府卫就找到了崖底的两人,杭景扑上来抱着杭絮哭时,她还举着匕首准备再插两条鱼。 拍着对方的脊背安慰弟弟,她还有些疑惑:幕后之人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她,满打满算只派了两拨刺客? 杭景把头埋在姐姐肩膀上呜呜哭着:“呜哇,阿姐,幸好找到了你,悬崖那么高,我好怕你呜呜呜呜呜……” 杭絮很是敷衍地安慰着:“好了好了,我的实力你还不知道吗,怎么可能摔死,别伤心别伤心。” 面对这一幕,杭家府卫已经见怪不怪,均目视前方毫无波动,可对于容琤,这还是第一次见的新奇场景,他看着也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实则脑海中已经在盘算,要不下回也哭一哭? 杭景哭了半刻钟,便被杭絮无情拉开:“好了,你已经哭够了,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杭景抽着鼻子点点头,听见阿姐问道:“你带兵来的时候,有没有在外围发现一些可疑之人?” 鼻子通红的少年回答道:“发现了一批,拦下来,全都咬舌自尽了,看服饰也找不出线索,后来我就叫人把外围全都围起来,自己带人进里面找。” 杭絮又问:“我们有那么多兵?” 杭景摇摇头:“原本是不够的,后来有个叫卫陵的说是姐夫的手下,可以帮我们掩饰行踪,还把兵借给我们。” 她了然,看来这次是因为杭家与王府合作,行动才变得如此轻易,若不是容琤正好掌管泰山外围布防,可以帮忙掩饰,两处加起来的兵力又恰好富裕,恐怕等待两人的,是无休止的追杀,而不是唯二的两次,趁早放进来的刺客。 她舒了一口气,这次是好运,不知下次,那幕后之人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还是不能落下谨慎。 杭景解释完毕,杭絮干脆让弟弟带她去找父亲,商讨接下来面对陛下的口供,竟是完全忽略了一旁的容琤。 他站在原地,在众府卫的怜悯目光中离两人越来越远。 走了几步,杭絮忽然顿住,回头去寻容琤,拽住他的衣袖:“怎么把你给忘了,快走。” 容琤任由对方拉着,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腕,心头倏地涌起丝丝的甜意。 * 杭文曜在半山腰的驻点等待,看见完好无损的女儿,皱了一天的眉心总算舒展,只是上头深深的几道痕难以消散。 他迫不及待地靠近杭絮,仔细打量她的脸颊,见上面没有一丝伤口,喃道:“阿絮无恙就好。” 他又转头,看着自家女婿破烂的衣服和遍布的绷带,心中涌起几分愧疚,躬身道:“多亏了王爷,保护小女安全无虞,老夫感激不尽。” 容琤察觉到对方的动作,连忙上前去扶,待对方站定,抿嘴道:“岳父不必如此,阿絮是我的夫人,保护她理所应当。” 第19页 杭文曜看了容琤许久,深深叹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等杭絮把在悬崖下见到兽园猛虎的消息告诉他,杭文曜的脸上尽是凝重之色,几人对好在陛下面前该说的话,上山了。 “岂有此理!” 皇帝还在斋戒之中,只穿了素衣,横眉倒竖,依旧气势逼人:“我容家祭天之所,竟也有此刻混入!” 他一指杭文曜:“杭爱卿,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杭文曜上前,恭敬行礼:“禀陛下,据臣所查,那些刺客应该是从西北面的小道潜入,那小道是山下的农夫猎人踩踏所致,极其隐蔽,因此侍卫布防的时候,漏过了那处。” “那些刺客被抓到立刻自尽,似是暗地里养的死士,身着黑衣,查不出什么线索。” “好、好!”皇帝气得发抖,“阿琤,你带着御林军,给我把泰山绕一遍,一寸地方也不要留下,务必给我找出线索!” 容琤应是,皇帝看他一眼,见他身上实在凄惨,忽地叹口气:“这几天还是让爱卿去吧,阿琤先把伤养好。” 到了杭絮,她低敛杏眼,抿唇一言不发,眼睫颤颤,这模样实在可怜可爱,连皇帝的声音也忍不住放缓:“至于你的王妃,想必受了不少惊吓,先行下山吧。” 杭絮抬头,对皇帝突然变调的声音和处理有些疑惑,但仍乖乖领命。 * 回程的马车上,云儿缠着杭絮问东问西,她可不像杭景那么担惊受怕,对自家小姐的本领是一等一的信服。 “哇,那么大的老虎,小姐一个人就解决了?” 杭絮被马车晃悠悠的力道颠得昏昏欲睡,摆摆手道:“哪有那么厉害,撒了药粉,再谨慎一些,耐得下性子缠斗,我们杭府的侍卫,每一个都能打赢。” 云儿撇撇嘴:“小姐又在自谦。” 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杭絮先昏昏地睡了半天。虽说这一次有惊无险,没有受伤,但着实是废了许多精力,需得好好睡一觉才补能补上。 第二日,补足精力的杭絮竟陷入了不知该做什么的境地,大家都在泰山,京城空空荡荡没了人,少了许多趣味。 她例行在演武场待了一个时辰,换了衣服,忽然想到什么,叫云儿过来:“云儿,厨房里的东西可还齐全?” 云儿点点头:“自然是什么都有,小姐要吃什么?” 杭絮笑眯眯:“小姐什么都不吃,倒是云儿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 云儿眼睛一亮:“原来小姐还会下厨啊!”,她从来不怀疑杭絮的能力,立刻说了几道菜名:“嗯,我喜欢吃清蒸鳜鱼,味道鲜极了,今日下人正好采了些香椿,小姐会做香椿鸡蛋吗?” 杭絮神秘莫测地勾一勾唇角:“你猜猜看。” 她颇富经验地换了套旧衣服,又系上围裙,刮鱼鳞时技巧娴熟地让云儿双眼放光,止不住夸赞。 一刻钟后,第一道菜出锅,云儿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夹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嘴里,接着——拉下整张脸。 她一张圆圆的脸皱起来,“呸呸”几下:“小姐,这鱼的味道,好难……味道不太行。” 仔仔细细放了血,腥倒是不腥,只是或许蒸得太过,肉质太柴,又放了许多姜片,竟然让云儿尝出了冲人的辣味。 “是吗?”杭絮也夹了一块,嗯,她的正常水平,毫无表情地咽下去,“确实不怎么好吃。” 第二道香椿鸡蛋,云儿纠结许久,终于拿起筷子,放进嘴里,咳了几声才咽下去。 “小姐,您还是……别进厨房了,小姐这么厉害,不会下厨,也没什么。”,云儿苦心劝诫。 杭絮撇撇嘴:“不应该让你来吃,等……来了我做给他吃。” 反正无论她做的怎么样,那人都会说好吃。 * 这般闲适的日子只过了三日,期间杭絮每日都要下厨,想磨练磨练自己的厨艺,只是苦了云儿,每天夜里都期盼来个人跟她一起受苦。 终于,第四天的时候,容琤的马车停在瑄王府,他一身银亮的铠甲,气势斐然,快步走入府内,只是身后还跟了一个皱巴巴的老头,有些滑稽。 老头提着药箱,速度竟没慢容琤多少,还一边絮絮叨叨:“王爷,王爷,陛下让我来给你看伤,身体要紧啊王爷——” 容琤先进了大堂,没有看见那个娇小的身影,又去了后院、卧房,最终在花园里找到了人。 她坐在椅子上,正聚精会神地看一本小字密密麻麻的书籍,旁边的云儿在剥瓜子,剥了一小堆,就把它们放在杭絮的手心,她一仰头,云儿动作许久的成果便没了影子。 听见来人的声响,她把书扔到云儿怀里,转过头,杏眼弯起来,对容琤露出一个笑:“王爷回来了啊。” 旁边皱巴巴的太医情不自禁喃道:“王妃真乃倾国倾城!” 许久没听到回应,他看向容琤,发现他目光不变,竟是现在还没有回神。 太医眼睛转了转,扑向杭絮:“王妃,您帮我劝劝王爷吧,陛下派我来给王爷治病,可王爷这,连伤也不给我看一眼,让属下怎么治啊!” 杭絮听罢,目光转到容琤,看他干巴巴地说了句:“说了不必,伤已经好了。” 太医不依不挠:“王爷就算伤好了,也要让老夫看一眼啊,不然如何去向陛下复命?” 第20页 见两人僵持不下,太医频频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杭絮迟疑着开口:“不如王爷便让太医看一看,也不碍事?” 最终,容琤抿着嘴,不情不愿地脱了衣服。 玉白的躯体上,横竖布着数道伤口,虽看着可怖,但已经结了痂,不少还脱落了。 太医眯着眼睛凑近看,发现伤口周围还有洗不掉的绿色草药痕迹,不由得赞叹道:“王爷这伤不知谁给处理的,不仅毫无感染,竟然还愈合的如此迅速。” 听见这话,容琤的唇角控制不住向上翘,沉着嗓子,状似无意道;“都是夫人处理得好。” “是王妃吗?”太医看向娇小精致的杭絮,见她点点头,震惊道,“没想到王妃还通医术。” 杭絮摆摆手:“见多了,也就懂了。” 太医给容琤的伤口上了些祛疤的药,又面向杭絮:“不知王妃可有什么伤口,老夫也一并看了吧。” 她摇头:“并无伤口。” 太医不信:“掉下山崖,怎么一点伤口也没有,王妃若是害羞,老夫让我的女弟子来看。” 杭絮叹口气,解释道:“确实没有伤口,掉下去的时候,王爷……搂住了我,所以他才那么多伤。” 竟是如此! 太医目光在这一对壁人之间逡巡,满是感慨:“老夫为皇室治病四十年,第一次见到像王爷王妃这般生死互许之人!” 他收拾药箱,告退道:“老夫不打扰两位,祝王爷王妃恩爱不疑,白头偕老。” “唉,你不要乱——”,杭絮心中无奈,刚想解释,就被人打断。 “借你吉言。” 容琤凤眼微眯,唇角略略上勾,是个心情极好的模样。 第11章 噩耗突发 杭絮气闷一会儿,把兵书从云儿怀里捞过来,继续看去了,罢了,难不成为这种事置气? 容琤站了一会儿后离开,她心头放松,可没想半刻钟后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卫陵,吭哧吭哧搬着椅子,最后在离杭絮两尺远的地方放下。 她看着那漆皮雕花黄花梨的椅子,孤零零好不可怜地放在花园的泥地上,一瞬竟有些无语。 容琤晃晃自己手中的一本书,只道:“我也来看书。” 那就看吧,两人各占着两把椅子,在春日午后温柔的阳光下悠闲地消磨时间,竟也十分登对。 * 可是这样的好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 “杭絮呢,她在哪里,你告不告诉我,信不信我打你!” “郡主,你先容我通报,郡主停一停……” 一阵“砰噔砰噔”的脚步声也随之响起,杭絮抬起头,看向声源处,身着红衣的女子正气势汹汹走来,卫陵在后面跟着,愁眉苦脸,伸手想拦,又顾忌着什么。 原来是上次只有一面之缘、不,加上前世,两面之缘的姜月,长公主的独女。 杭絮微微勾唇,将书一合,姜月显然也看到了这边,叉着腰过来,在她杭絮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指着她骂道:“都怪你,让琤哥哥受了那么多伤,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看看书,你不配当琤哥哥的——” “够了。” 容琤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是姜月看上去有些渺小,他神色平静,不辨喜怒:“出去。” 在容琤面前,姜月的气势凌人收住,眼眶微红,竟有些楚楚可怜:“琤哥哥,我只是心疼你,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容琤再次打断:“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姜月此时真的委屈起来:“我娘都没有这么骂过我!” 她的话被第三次打断,一个府中的小厮火烧屁股般跑来,神色焦急,高喊道:“王爷,不好了!不好了!” 卫陵皱起眉,训斥道:“王府的人,这么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厮脑袋磕在地上:“王爷,皇宫传来消息,太后突发急病,呕血不止,昏迷不醒!” 容琤神色陡然凝重,他转身便向大门口走去,那个通报的小厮跟在他身边,听他嘱咐;“备车,去请给我看病的宋太医。” 他走到檐廊口,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见挡在杭絮面前,给姜月赔笑脸的卫陵,冷声道:“不必顾忌,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又看向杭絮,声音温柔:“等我回来。” 听了这话,卫陵放了心,叫来侍卫,顶着姜月的哭闹,把人赶了出去。 做完这事,他到杭絮面前邀功;“王妃,王爷对你可真是一等一的好,奴才跟了王爷十几年……” 他这一连串的吹嘘还没说完一半,就让一卷书堵了嘴,手忙脚乱接住书,他为自己又一次失败的媒婆行动而叹气。 杭絮拍拍衣裙,将上面的碎屑扑掉,引来一心一意剥瓜子的云儿的疑问:“小姐,你要去哪儿呀?” 她舒展一下筋骨,摸摸云儿的发顶:“去看一看太后。” * 王府外,马车将将准备好,车夫挥挥鞭子,正想启程,被一人喊住。 “等等!” 杭絮利落地跳上马车,未等车夫反应过来,一拍马股,在对方惊忙拉住缰绳的叫喊声中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马车中,容琤正襟危坐,眉头紧锁,听见动静,抬头望去,看见是杭絮,心神一愣,随即把头侧到一边,低低问道:“你怎么来了?” 第21页 杭絮在他身边坐下,随意道:“太后是你的娘亲,也是我的婆婆,我去看望她,也是应该的。” 其实并非如此,只看娘亲与太后是至交,看见太后,她便想到娘亲,纵使两人气质容貌并不相似,她也仍有些牵挂。 容琤点点头,还是一脸严肃的模样,杭絮便笑道:“不必太过紧张,太后吉人自有天相。” 反正上一辈子,她这时候没听说皇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对方应道:“好。” 杭絮看他一会儿,无奈抽走他手中的书,放到一旁:“还不紧张,书拿了一路,也没发现吗?” 容琤恍然回神,看见那书,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没有放下它。 他摇摇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小时候,娘亲已经很受宠了,父皇日日来看她,给她赏赐各种珍宝。” “娘亲看上去是个很骄横的人,但其实最喜欢的事是读书听曲,天气好,就请戏班子到皇宫来唱曲,下雨的日子,就抱着我在窗户边读书。” “后来失了宠,没戏看了,就只带我读书,我去尚书房,她无聊的时候,自己就唱几段。” “再后来,当了太后,依旧看戏听曲,成日笑着。” “她总是很快活,我没见她病过,也没见她生气过。” “这还是第一次。” 容琤眼睫微微颤抖,像坠落的黑蝶,他目光虚无望着前方,似乎隔着车帘可以看见那个张扬却随遇而安的女人。 然后,一只冰凉而小巧的手握住他的手,力气使得极大,让他回神,转头。 杭絮直直看着他,神色是少见的认真:“你的娘亲不会有事。” 容琤慢慢地点头,回握住那只手。 “你保证吗?” “我保证。” 他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像是在虚无的保证中寻找一个真实的支点。 * 延禧宫。 外间里站满了太医,一个个进去看诊,又出来,皆是叹气摇头。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太医向容琤行礼,告禀道;“王爷,太后未时开始呕血不止,一刻钟后昏迷,后灌了汤药,停止呕血,只是依旧不醒,但观其脉象,与常人无异。” “就像、就像……” 容琤冷声道:“直说便可。” 太医一咬牙:“就像只是睡了一觉。” 按常理来说,又是呕血,又是昏迷,已是极严重的症状,然而看脉象却查不出异常,岂不是打了太医院这一帮太医术精湛之人的脸? 只是事实如此,不能假报。 容琤眉间蹙起,反问道:“既然脉象无异,为何太后还未醒来?” 太医摇头叹道:“这正是奇异之处,呼吸平缓,脉象如常,但无论如何,也叫不醒太后。” 两人无法,太医退回去,继续同众人争论汤药的配方,容琤茫然看向身边的杭絮。 太后没了生命之虞,他心中略松,然仍被丝线提着,不得落下。 杭絮给他一个安抚的目光,略一思索,朗声问道:“是否可能不是急病,而是有人给太后投毒?” 一位太医断然摇头:“不可能。” “我等方才也在怀疑,但取血后化验,未查出药物,又给小虫服下,也没有出现相同症状。” 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延禧宫外的人越来越多,皆是与皇室有关的各位女眷,其中突然走出一位身着绿衣的女子,袅袅道:“王爷,妾有事禀报。” 容琤看清她的脸,模糊想起是那日惹得杭絮不高兴的女人,本就焦灼,心中更是不虞,冷声道:“何事?” 萧沐清上前跪下,声音里含着情真意切的担忧和焦急:“妾府中有一本医书,是数年前一位游方道士留下,书中记载各种奇病,其中一种,与太后的症状,正好能对上。” 容琤倏地站起:“你所言为真?” 萧沐清笃定道:“句句属实,王爷若不信,妾可将医书呈上。” “只是……”萧沐清为难地看向杭絮“医书珍贵,可否只让王爷一观,请王妃回避?” 杭絮手充耳不闻,手指微微抽动,前世细碎的回忆定格在某个不起眼的消息: 崇元十二年,太后突发急病,呕血不止,昏迷不醒,半月后去世,举国哀悼。 离现在正好差上两年。 第12章 药石无医 杭絮食指轻轻点着椅背,思及此,再加上萧沐清这番话,那些疑点忽地浮现。 崇元十二年,正好是杭家入狱,杭絮被困于内宅之时,她对这些消息不甚上心,因此现在才想起来。 同样的症状,时间间隔却如此之大,若真是急病,为何发病提前两年? 再者,上一世太后药石无医,因病去世,这一世怎的却有萧沐清毛遂自荐? 敲击的频率骤然急促,一个惊骇的猜测呼之欲出。 所谓的疾病,其实是一种毒药,或许是太过隐蔽而稀少,才让太医没有看出来,以为是某种疾病。 而此刻挺身而出的萧沐清,又在这场局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她抬起眼睑,乌沉沉的眼瞳望向坐下娇弱跪着的女人。 萧沐清还在含羞带怯地望着容琤,目光偶尔转向杭絮,又变成被吓倒的瑟缩神色。 “可否请王妃回避” 她又问了一遍,容琤的脸色冷下来:“若我非要王妃在场呢?” 第22页 对方脸色一白,最终咬牙点了头。 * 在等待着萧沐清回府拿书的过程中,皇帝也来看望,他一处理完政务就赶向延禧宫,身上还是来不及换下的朝服。 他十二岁时生母去世,被太后抚养,情感虽不如容琤一般母子血缘深厚,但也十分尽心。 他先是找太医问了一通病情,又听说萧沐清的自荐,皱着眉头来找幼弟。 而后看见容琤身边小小的一个杭絮,也皱着眉头沉思着什么,同容琤的表情无比相似,竟有几分夫妻相。 他知道容琤与太后感情深厚,此番太后急病,定然忧心无比,于是安慰道:“阿琤莫要担心,母后是有福气的人,我已派人去潭柘寺请圆谷大师来祈福护法,又有萧家的女儿自荐,定然无虞。” 听见这话,容琤抬头看了皇兄一眼,微微叹了口气,点了头。 * 善骑术的侍卫快马加鞭,拉着载上萧沐清的马车去萧府取医书,一来一回,竟只用了半个时辰。 萧沐清向皇帝行礼时,脸色尚未从青白褪去,双腿还有些战战。 她递上那本泛黄卷页的医术,皇帝拿到手中,翻了几下,定格在其中一页。 “此症发病奇异,患此症者呕血不止,而后昏迷不醒,状若深眠,药石无医,最多可活两月。” 皇帝喃喃地念着,到这里时,捻着书页的手骤然用力,在脆弱发黄的纸上留下数道褶皱。 萧沐清柔柔道:“陛下且看最后一页,那里是道士记载的救治之法。” 皇帝翻到后面,浏览着药方,神色却愈发严肃,一旁的容琤也没有轻松半分,不像是看见希望的模样。 杭絮悄悄靠近,踮起脚也想看一看上面写着什么,与容琤的衣物摩擦出西索声,他回神,微微后退,给杭絮让出位置。 她把字迹模糊的药方一字字看下去,总算明白两人为何皱眉。 上面写着,此症乃是冲撞鬼神所致,需得用得道高僧的舍利子磨粉服下,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间,还要一位笃信佛教,对昏迷者敬爱无比之人在佛堂抄经祈福,放才能醒来。 这等神异的方子,在杭絮看来可笑之极,而皇上和容琤也是如此。 明黄衣袍的威严之人将医书重重扔在地上,神色不变,但显然已经动怒:“大胆,太后情势危急,你竟敢用如此无稽的方子来玩笑我们!” 萧沐清忽地跪下,神色委屈,却不卑不亢:“陛下就算不信,可否先试一试,用舍利子磨碎,给太后服下,观察有无效用。” 皇帝眼神微凝,略有意动,挥一挥衣袖道:“你先在这里跪着。”,便出去吩咐事宜。 本朝皇帝大多礼佛,宫内佛教有关的物件更是无数,很快就在国库里找到了舍利子。 容琤看着太医将那小小的一粒舍利捣碎,制成药丸,忍不住发问:“这舍利对身体可有害处?” 太医摇摇头:“害处倒是没有,这舍利外表发红,想必是含了朱砂,对身体还颇有益处,只是如何能治昏迷呢……” 他皱着眉把舍利裹进药丸,让昏迷的太后服下。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过半刻钟,太后便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轻轻捂住额头:“哀家这是怎么了?” 她一转头,看见床边的皇帝和容琤夫妇,又笑道:“琤儿不是回府去了吗,阿絮也来了,还有皇帝,你平常不是最忙,今儿你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了?” 喜怒不形于色皇帝此刻惊喜异常,连忙道:“太医呢,都来诊脉,还有,叫萧家的女儿进来!” 下人往来进出,端水的、递巾的、拿药的,热闹非凡。 皇帝靠近床边,才将将碰到太后的手,想说一说话,床上生气勃勃的人头一歪,晕了过去。 屋内众人的动作陡然定格,太医搭在太后腕子上的手指也抖抖索索收回去,低头不敢言语。 皇帝神情辨不出喜怒,他指一指太医:“宋太医,你刚才诊脉,可发现什么异常?” 太医跪下,衣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禀陛下,方才老夫诊脉,发现太后醒时,血气勃发,昏迷后,又骤然平息,想必的确是那舍利丸的作用。” “来人,传我的命令,去国库把所有的舍利取出来,”他转向太医,语调不容拒绝“宋太医,既然一枚舍利可以让母后清醒一会儿,那多少舍利能让她完全醒来?” 太医额头猛地磕在地上:“陛下不可!朱砂虽好,但一次过量服用,也是有致死风险,万万不可让太后服下!” 容琤上前,按住皇帝的肩膀,微微用力:“皇兄莫要心急,看来那人的方子确实有效,这是好事。” 皇帝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对,好事,萧家的女儿呢,怎么还么过来?” 一道绿色的身影正好跨过内室的门槛,袅袅走近,而后一躬身:“参见陛下。” “是朕错怪了你,那方子的确有效。” 萧沐清低首道:“那药方确实奇异,陛下心思缜密,怀疑妾也属正常。” 杭絮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自从萧沐清进门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瞬不漏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自然没有错过那一瞬,她自得而了然的神色。 为何是了然自得,不是劫后余生,或是惊喜放松? 难不成在药方未验证之前,她便对它深信不疑,但如此可笑的药方,怕是平民百姓都不相信,她一位二品大员的女儿,又怎会相信? 第23页 杭絮心绪飞转,再加上之前的疑虑,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浮现。 这毒本就是萧沐清所下,为的就是毛遂自荐,挺身而出,待太后被她治好,可想而知,她和萧家将会得到多少赏赐和重视。 但仅仅是献出药方还不够,果不其然—— 皇帝沉吟道:“我欲让圆谷大师为母后抄经祈福,你看如何?” 萧沐清坚决摇头:“书中说祈福之人必须笃信佛教,对太后敬爱,圆谷大师信仰坚定不必说,只是世外之人,怕是不能做到对太后敬爱无比。” 皇帝叹道:“也对,只是,我与阿琤都不礼佛,如何……” 绿衣女子跪下,诚恳道:“太后慈和,对我们这些小辈颇为宠爱,一朝急病,妾心中也担忧无比,正好妾自小熟读佛经,不知可否一试?” 看见萧沐清自荐,皇帝语调温和道:“你既然有心,我便允了,若四十九日后太后醒来,我便封你为正三品郡主。” 周围仆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萧沐清身上,那可是郡主!这封号原本只能给公主王女,后来慢慢多了些,也不过封给与皇室血脉亲近的女子,萧沐清一介户部侍郎之女,得此殊荣,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可对方摇头道:“多谢陛下厚爱,只是妾自荐,只是忧心太后娘娘的身体,并无邀功之意。” 皇帝眼中多了赞赏:“好,萧侍郎教出了个好孩子。” 后面的情况杭絮懒得再看,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退出内室。 不久,容琤抬起手,想牵一牵身旁之人,却扑了个空,环顾四周,看见对方离去的背影,毫不迟疑跟上去。 杭絮来到外间,被皇帝扔在地上的医书此刻孤零零待在原地,她弯腰捡起来,慢慢翻动着。 记载药方的那一页被地板摩擦得有些微破损,泛黄的书页更显脆弱,她翻过去,看起医书的其他部分。 白鹿血、术丹藤、红骨砂……粗略一翻,这里面记载的一个病症也无,竟是各种北疆的毒药! 杭絮自小在北疆长大,对这些毒药,自然有所耳闻,有几个还格外熟悉,在战场上经常会用到,再看下面的症状描述,竟也大差不差。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又翻到记载病症的那一页,最上面几个字被磨损得看不清楚,症状处则写着:此症发病奇异,患此症者呕血不止,而后昏迷不醒,状若深眠,药石无医,最多可活两月。 呕血不止,状若深眠…… 一张火光中的笑脸忽地闪现,圆脸的士兵端着酒,坐在篝火旁笑嘻嘻地跟她说话:“小将军,你可不知道,北疆的花草那叫一个奇怪,其中有一个,叫做沙棘果,样子红通通的,特别好看,但吃上几个,就会呕吐,吐出来的汁液血红血红,跟血一样,吓死人,然后就大睡不醒,不过最毒的地方在它的皮,把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就是一等一的蒙汗药!”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几个模糊的字迹,一笔一划勾勒出“沙棘”二字。 第13章 宋辛其人 随着指尖的滑动,书页上模糊的字迹与心中的猜想重合。 杭絮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回神时,身后已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那人微微低下头,热气若有似无打在她的颈背。 她拿着书的手微微颤动,下一秒就要向后攻击,然而听见那人的嗓音,蓄势待发的战意又骤然平息。 “你发现了什么吗?”,容琤平淡的嗓音略带疑惑。 “那女人的出现和神情太过奇异,纵然舍利有效,我也不相信。” 杭絮哼一声,不自在歪了歪脑袋,把书合上:“确实有了些发现,不过不能确定。” 她转过身,面对容琤,两人距离拉远:“我现在要去验证猜测,你若信我,就随我一起去见个人。” 她原以为容琤最好也会挣扎一会儿,毕竟数尺外就是病重的太后,他又与太后如此亲厚。 可对方毫不迟疑地点了头,乌黑的凤眼没有一丝犹豫;“好。” 杭絮愣了愣,转身便走,原本清凌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飘忽:“那我们快走,不要浪费时间。” * 容琤的身份在皇宫内无人敢阻拦,一路来到宫门口,有个瘦小的人影朝这边使劲挥手,走近打量,原来是阿陵。 阿陵嘴说个不停:“王爷夫人,你们怎么出来了,太后娘娘怎么样了,没有大碍吧,我走的急,忘了带令牌,被拦在外面,只好在这里等你们出来,不敢离开……” 他的话一连串,到后面几乎忘了尊卑之称,容琤神色不变,对他的大不韪也不甚在意。 杭絮更不在意,她静静听着,忽地问道:“你是骑马过来的吗?” 阿陵的话中断,转而回答起夫人的问题:“在东边马厩系着。” 杭絮点点头,又说:“我们要借你的马一用。” 阿陵塌下一张脸,这种事情,经历过第一次,第二次就显得顺理成章。 白色的骏马亲昵地蹭着阿陵的手,他叹口气,把缰绳送到杭絮手上,对方踏上马镫,翻身跃上。 她一夹马腹,马匹慢慢走到容琤身边,低下头,两人对上视线。 杭絮扬起下颔:“难不成王爷不知怎么上马?” 容琤微微抿唇:“我再去找一匹马。” 她摇摇头,笑道:“不必,你骑得没我快。” 第24页 两人僵持一会儿,还是容琤服了软,翻身上马,只不过与杭絮仍保持着半尺的距离,双手背在身后,在马上的这种姿态,奇怪极了。 杭絮一扯缰绳,马匹小步奔跑起来,等了好一会儿,她等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有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接触,于是好心提醒:“你不抱紧我的话,待会儿快起来,容易被甩到地上。”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阿景就是这样摔掉了两颗牙。”,虽然后面长回来了。 于是一双手从后面伸出,松松环住杭絮,若有若无触碰她的衣服。 她无声叹口气,猛地一挥马鞭:“驾!” 骑行的速度忽然从和风细雨变成风驰电掣,坐在后面的容琤摇摇欲坠,不由自主地靠近身前的人,双手环紧她的腰。 他的下巴偶尔拂过杭絮的几根发丝,细软而坚韧,有微微的痒意。 太危险了,容琤想。或许应该再用力一点,抱紧一点,才不会……摔下马。 有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他更加贴近杭絮,可是无论怎么收紧臂弯,那腰细得始终和他隔着几分距离。 他失落地低下头,看见杭絮长而弯的眼睫,它们在风中被吹得微微颤动,鼻尖上翘,有些微微泛红,脸颊上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还有发尾,不知为何,她总喜欢在发尾坠一枚银色的铃铛,铃铛里面似乎没有铛簧,从不发出声音,隐藏在发间,很难让人发觉,只是容琤时常望着杭絮,在某一日发现了,就再也没弄丢过。 他瞧着那枚在杭絮肩头跳动的铃铛,一时竟忘了时间,由着骏马穿过街道民居,路人对着这一对奇妙的组合发出惊叹。 只是坐在前面的杭絮有些疑惑,这人方才抱着那么松,现在怎的又越来越紧,差点让她喘不过气。 最后,杭絮在西城门外的柳营停下,下了马,她微微喘着气,额头沁出几滴汗珠,走了几步,发现自己遗漏什么,又无奈转身,抬头看着马上的人:“王爷被风吹傻了?” 对方骤然回神,忙地从马上下来,跟在杭絮身后,落后半步,想要掩藏自己发烫的耳廓。 * 西门外的柳营又杭文曜全权掌管,守门的人对杭絮自然也熟悉无比,一见便笑道:“小将军怎么来了,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小将军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呢!” “净会胡嘴!”杭絮笑骂道。 那侍卫眼睛咕噜转到容琤身上,嘻嘻道:“稀奇呀,小将军居然找了个小白脸,不怕将军发现吗?” 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踢过去,对方翻倒在地,滚了几个跟头,这一脚用了巧劲,虽无大恙,却也落得个灰头土脸。 “瞎说什么,这是我夫君!” 她不再多言,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扔过去:“我有要事,不跟你玩笑。” 说罢就快步走进,这次不忘拉住容琤。 身后的侍卫摸着脑袋喃喃自语:“原来小将军喜欢小白脸的类型……” 另一个不忿:“小白脸有什么好的,估计连我们也打不过!” 这时候全军的人都在演武场上操练,是以营中人数寥寥,偶然遇见几人,都会停下来向杭絮行礼,顺便问一问身边的容琤。 杭絮于是一遍又一遍解释容琤不是小白脸,而是她的夫君。 到最后,她靠近容琤,无奈向他解释:“军中的人性情豪放,并非有意针对,你……不要放在心上。” 容琤点点头,没有多言,杭絮见他神情不似恼怒,这才放下心。殊不知容琤还有些失落,想着多来几人,多问几次。 这样的话,杭絮就可以再宣布一遍,容琤是她的夫君。 每次她用认真的语调念出这句话时,他的心跳就会漏上一拍。 * 杭絮对营中的布局熟练得紧,不多时就到了演武场。 这是一块沙尘漫天的场地,数不清的人影身着盔甲,拄着长.枪,一划一势练习着最基本的动作,气势惊人。 两人走向高台,杭文曜面色冷厉,气沉丹田喊出的口号,能让场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杭絮上前,还未靠近,就被杭文曜发现,他转头,发现是女儿,冷厉的面色柔和下来,临时暂停了操演。 他喝下一整壶茶水,这才问道:“阿絮怎么来了这里,还带着……” 他看向容琤,在称呼上为难一瞬,最终说:“阿琤?” 杭絮直接问道:“我们来这是要找个人。” “不知宋辛可在下面?” 听到这个人名,杭文曜脸色古怪一瞬,回道:“他怎么会在,你去南边的帐子里寻他,他应当在那边,那地方好认的很。” 她点点头,便欲离开,却被杭文曜叫住,他眉头微锁:“到底发生了何事,让阿絮如此急切?” 杭絮忽地展颜一笑:“爹爹不要担心,待一切落定,我一定告诉你。” 两人离开不久,演武场又响起洪亮的指挥声。 * 宋辛所在确实好认,数顶帐篷,唯有那一顶大得离谱,帘子的缝隙不时冒出几缕白烟。 容琤上前,想推开帘子,被杭絮挡住,她谨慎地观察一会儿,从袖中拿出两块帕子,其中一块递给容琤。 “用它捂住口鼻,”,杭絮嘱咐道“这烟指不定是什么毒草发出的。” 第25页 容琤闻言,乖乖蒙上,只是心中疑虑更甚,杭絮带他来此,想找的人是谁,又为何要找他? 做好准备,杭絮哗啦掀开帘子走进去。帐篷深处坐着一个男人,他低头研究着什么,听见声音,很欢快地喊着:“是哪位壮士来了,想要试一试我的药啊?” “难不成真有人想试你的药?”,杭絮笑道。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宋辛猛地转过头,见到来人,惊喜喊道:“小将军,怎么是你!” 他一张圆脸,眼睛也是圆圆的,此刻笑得眯成一条缝,眼角尽是纹路,却不显得苍老,反倒好不喜庆。 杭絮见他笑,心中忽然有了底气,急迫稍稍散去,她找了张凳子坐下来,又把另一张踢给容琤,示意他也坐下。 “有点事想来问问你。”她的声音裹在帕子里,闷闷的。 宋辛有些疑惑,于是问道:“小将军为何蒙着帕子啊?” 她不解开,郑重道:“我这是防患于未然,谁知道你现在炼的是什么东西,像之前那般,一进帐子就被烟熏倒,绝不会再发生。” 宋辛挠头,嘿嘿笑道:“小将军放心,这次不是毒药。” 杭絮于是舒了口气,终于把帕子解下来,她身体歪到一边,给容琤解释:“这人叫做宋辛,入营时本是最低等的士兵,四肢不勤,样样都是最后一名,后来被发现有些医药的天分,被充作军医,最喜欢研制一些奇怪的毒药,在战场上颇有用处。” 杭絮从怀里拿出那本医书,扔给宋辛:“你看看这东西。” 宋辛粗略翻一番,便放在一边:“有什么问题吗?” 他搅着罐中的药液:“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我几年前写的毒药大全吗?” 第14章 太后醒来 宋辛话毕,心中早有猜测的杭絮只是微微讶异,她想过这书会是什么北疆毒药册,却不曾想到还是宋辛所作。 而容琤则是全然的惊讶的了。 原来那女人所说,什么此书为二十年前游方道士所赠,竟是假话,而书中所载的症状,也并非什么冲撞鬼神所致,而是一种北疆的毒药。那么她的一系列举动,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宋辛见两人惊讶,不禁有些得意,两条粗粗的眉毛扬起来,解释道:“四五年前,我驻扎在北疆的一座小城,城里全是这几年迁来的汉民,北疆.毒虫毒草数不胜数,他们不像原住民懂得分辨,时常受苦,我闲着无聊,就写了这书,里面是北疆各种毒物的症状和解法,送给他们。” 他又捞起那本书哗啦哗啦翻了几下,疑惑道;“如今怎么到了京城,难不成我的名气传得这么远?” 杭絮漫不经心地点头:“或许如此。”,又道:“我问你,如果一人身体健康,忽然呕血不止,而后陷入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但脉象与常人无异,那么她是不是中了——” “沙棘。”宋辛耸耸肩膀,幼稚的圆脸上显出运筹帷幄的掌控感“八九不离十,沙棘的果子漂亮,就算人知道它的威力,不去吃,也常有牛羊误食,这种情况我见多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还是要当场看看,让我观察病人,不然无法下个准确判断。” 她点点头,又道:“你翻到最后一页。” 宋辛闻言照做,一眼望去,发现是沙棘的解法,疑惑起来,仔细看下去,气得把书扔到地上:“这什么装神弄鬼的狗屁方子,还拜佛,还舍利子,傻子才会信!” 杭絮失笑:“恐怕我们都做了你口中的傻子。” 她指指身旁的容琤:“这是我的夫君瑄王。”,这话说起来是越发顺畅。 “我刚才说的症状就出现在他的娘亲身上,有人献上这个方子,用舍利磨粉服下,竟然真的清醒了片刻。” 宋辛坚定摇头:“不可能,一定有缘由!一是那舍利里面有什么东西。” 久未开口的容琤此刻骤然出声:“朱砂。” 他的声音淡然,但杭絮偏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舍利烧制时,会加入朱砂,因此表面会呈现丝丝红色。” 宋辛一拍手掌:“这就对了,朱砂本就是解药的一部分,能让中毒的人清醒片刻也是正常,只是没有加入其他药草,无法维持太久。” 又忽地冷笑道:“写这药方的人真是狠毒无比,朱砂吃一次没用,但连吃四十九天,确实能让清醒,不过吃这么多朱砂,身体也算毁完了,能再活三年,都是保养得好!” 容琤猛地站起,转身便走,杭絮抬手,准确地抓住对方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已冷静无比:“我要回去,让皇兄给母后停药。” 杭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跟你一起。” 随后把宋辛也扯过来:“他当然也要去。” * 宋辛的四肢不勤在骑马中得到了完满体现,去时杭絮不过用了两刻钟,回则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到了皇宫下马,他踩着马镫的脚一软,硬生生摔在地上。 焦急等着的卫陵一看见动静,就赶过来,发现地上的宋辛,忙过去扶人起来,宋辛捂着屁股,愁眉苦脸道谢:“多谢兄弟,麻烦兄弟别放手,再扶我一会儿。” 阿陵看见一张陌生的小圆脸,疑惑问道:“王爷,这位是?” 容琤悄悄握住杭絮的衣袖,而后道:“这是王妃请来救治太后的宋大夫。” 第26页 阿陵点点头,更加殷勤地扶住宋辛:“宋大夫,我硌没硌着您,要不要换个姿势?” 宋辛显然接受不了这样的热情,捂着屁股摆摆手:“可以可以,这样就很好。” 休息片刻,宋辛恢复体力,几人便向延禧宫走去。 皇帝已经离开,想必是事务繁多,连探望的时辰都是挤出来的。 萧沐清倒是还在外间等候,一个嬷嬷垂下脑袋,神态恭敬对她说着什么。 那张温婉的脸上布满担忧,可或许是无人看她,担忧中突兀地显出一股得意。 一见到这女人的脸,容琤心中便止不住的厌恶,原本因为她有心针对杭絮,便有几分不喜,如今发现她还存着暗害太后的心思,厌恶变成了隐隐的杀意。 萧沐清眼珠转到,看到门外的几人,瞳孔猛地缩小,而后低下头,再抬起来已变成纯然的忧心。 她行了个很恭敬的礼:“见过王爷王妃。”,显然是没有忘记教训。 容琤连一眼也不想多看她,冷声道;“下去。” 她心中一跳,惴惴不安,但又不知是什么缘由,只得咬咬嘴唇,低首下去:“是,妾便先随嬷嬷去佛堂了,为了太后,妾一刻也不想耽搁。” 她欲出门,走到杭絮身边时,忽地被抓住小臂,混身抖了一下,强自镇定:“王妃……还有何吩咐?” 杭絮用不容置疑的力气将对方按在椅子上坐下,笑着回道:“姐姐不要担心,王爷说的是气话,我们找了大夫,你就坐在这里,看大夫怎么给太后治病,好不好,毕竟姐姐这么关心太后的健康,一定不想错过吧?” 心中的慌乱愈来愈大,萧沐清想要离开,又被桎梏得动弹不得,只好慌乱点头:“自……自然。” 杭絮放开手,可乌黑眼中的东西让人冷到心里,就算没了桎梏也呆在原地:“那姐姐便好好看着吧。” * 宋辛穿着士兵制式的灰衣,外头系一件围裙式的布,溅了点点褐色的药液,坐在小叶紫檀羽纹的圆凳上,两者是如此格格不入,但他的神色又淡然严谨得不下于宫里任职几十年的老太医。 手指搭在那截白皙的腕子上感受片刻,又站起身捏开眼皮去观察瞳孔的形状,宋辛断定道:“的确是中了沙棘的毒。” 萧沐清猛地一颤。 他又说:“而且看症状,是用了最重的剂量,若是不及时救治,十日内必死无疑,怪不得要连服四十九日朱砂。” 容琤问道:“那能否救治” 宋辛眼角下垂,语调骤然低落:“难……” 容琤眉心紧蹙,气质骤然低沉,杭絮无奈叹口气,抬起手向身旁探去,握住对方的手腕:“放心,他做出这副表情,就说明——” “但我是谁啊!”,他咧嘴笑起来“治好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在桌子上随便抽了张纸,拿起毛笔,蘸墨便写,洋洋洒洒一整页的药材,最后拎起来吹了吹。 宋辛道:“其实这些药材不算多珍贵,不过大部分都是北疆.独有,不过这里是皇宫嘛,肯定能找得到。” 他抖抖药方,卫陵机灵地靠近,接过药方:“得嘞,我现在就去抓药!” 杭絮心头压力骤减,她看向一旁的萧沐清,对方的脸色已是惨白,想必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但仍强自镇定。 “妹妹……妹妹怎的请了个乡野大夫来给太后治病开药,若是出了毛病,太后的凤体……” 杭絮打断:“姐姐就不用操心了,宋大夫的技术我相信的很。” “姐姐既然忧心太后,就在这里安心看着他为太后治病吧。” 她心中存着事,进了内间,宋辛还在写着什么,容琤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太后。 杭絮走过去,向宋辛问道:“喂,喝了你配的药,太后最晚什么时候醒?” 小圆脸动作不停:“最晚?喝完药就能醒,不过只有两个时辰,后面会越来越久,喝上半月,差不多就好了。”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又对容琤道;“王爷可否派人去请皇上过来?” 太后醒来后的一出好戏,自然要请身份最尊贵之人观看,才算得上完满。 容琤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回道:“我已派人,只等药熬好,就请皇兄过来。” * 不多时,一碗乌黑的汤药就被送到延禧宫,宫女扶着太后,将药汁一调羹一调羹喂下去。此时皇帝正好赶到。 他皱着眉头,显然心情不悦:“阿琤让我来,究竟是为了何事?”,为了太后他今日已经耽误了不少公务。 容琤神色不变,没有回答,只是说:“母后快醒了。” 皇帝一愣,叹口气:“你魔怔了,母后的病,哪是一日就治得好。” 他说这话的当口,容琤忽地站起来,靠近床榻,扶起床上之人:“母后。” 太后摁着太阳穴,神色疑惑:“阿琤,我方才是不是醒过一次,又睡过去了。” 容琤应道:“确实。” 对方愈发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从泰山回来的路上,我便一直在睡觉,今日怎么如此嗜睡?” 杭絮上前,淡淡道:“太后不是嗜睡,而是被人下了毒药,陷入昏睡。” 皇帝神色微变:“什么毒药,不是冲撞了鬼神吗?” 杭絮从袖中取出医书,恭敬道:“皇上请看。” 第27页 她微微用力,写着药方的那一页被撕下来,而后她从裂口中找到一处,一张泛黄的纸张就被分为完整的两张。 对比来看,明显能发现下面的纸张只是微微发黄,而上面的则是黄而脆弱,仿佛一碰便碎,就像是想要仿造却用力过度。 “下面这一张,写着的才是真正的药方,上面的,是何人仿造,又是什么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拿过两张纸,气急用力,其中一张便碎成了纷乱的碎屑:“岂有此理!” 他猛地转身:“萧家女何在!” 眉目平静,那双眼里的怒意却让人胆战。 第15章 从未后悔 围在太后床边的众仆人纷纷散去,露出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的萧沐清。 其实在杭絮从地上捡起医书时,就发现了不对劲,写着药方的那一页比其他地方要厚一些,虽然厚的程度极小,但杭絮天生触感灵敏,稍一摩挲便发现,留到皇帝来时在揭开,不过是为了让这出戏更精彩一些。 做完导火.索的工作,她便退到一旁,安心欣赏起接下来的大戏。 皇帝将那两张碎纸掷到萧沐清身上,语气忽又平静下来,不辨喜怒:“你给朕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萧沐清弯腰,极缓慢地捡起碎纸,像是不可置信,话出口时有隐隐的慌张和委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两者是是不一样的解法?” 皇帝冷笑:“朕还想问你,这本医书,为何独独这一页被做了手脚,你将医书呈上,难不成丝毫未觉?” 对方摇摇头,泪蓄在眼眶,将掉未掉:“妾听闻太后急病,症状与之前在家中书房看过的一本书类似,心中忧切,没有深想便说出了口,实在不知这是为何!再者,从我取书来回,只半个时辰,怎有时间做手脚呢?” 皇帝怒气渐收,理智回笼,也察觉出此间的漏洞,在他看来,萧沐清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有能力给太后下药,又大着胆子呈上虚假的药方? 他语气微缓,但依旧冷硬,明黄的大袖一挥:“你先下去,这件事交由大理寺查探。” 杭絮微微叹了口气,萧沐清的演技实在太好,若不是自己早有判断,怕不是也要被骗过。 容琤不知什么时候从床边来到了杭絮身后,他俯下身子,极低的声音在杭絮耳边响起,有微微气流拂过:“她在说谎。” 她不自在的点点头,回身,也想说悄悄话,又被两人之间的身高差拦住,有一瞬的手足无措。 这时容琤弯腰,将脸侧送到杭絮嘴边,有乌黑的鬓发丝丝垂下来,被玉一样的肌肤衬着,像坚韧至极的蚕丝。 杭絮抿抿嘴,将思绪转回正途“对,她一人做不出那么多事,但有一个势力足够大的帮手,便绰绰有余。” 萧沐清混身虚软,几乎像是死过一场,强打起精神,躬身道:“谢陛下明鉴。”,便转身准备离开,将要跨出门框时,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且慢!”,太后半倚在床上,凤眼流丽,已散去初醒时的茫然,明光湛然。 方才她已从容琤那里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心中尽是嗤笑,于是眼里带了些嘲弄:“哀家怎么不知道,清儿对我的感情如此深厚,到了救人心切的地步呢” “上次哀家不过教训几句,你便满脸不情愿,怨我似的,怎的一病,我们间就有了亲厚的感情呢?” 萧沐清身体一颤,而后转身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再抬起时一道泪痕划过脸颊:“清儿怎么会怨太后,那日回去,清儿便想到了太后的苦心,已是后悔无比,对您更是尊敬,清儿知道太后不喜,但现在太后醒来,清儿心中欢欣无比,愿茹素三月为太后祈福。” 这会太后也有些犹豫,见她委屈不已的模样,心道是否自己真的对她有了误解,上次只是萧沐清一时鬼迷心窍? 缩在角落看戏的宋辛忍不住插嘴:“等等,刚刚太后醒了,这位……萧姑娘脸色苍白泛着潮红,双手紧握,还抖着,根据我审战俘的经验,这副模样,明显是恐惧害怕啊?” 太后神色微变。 萧沐清反射性地想攥起手掌,又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把手背到身后,强扯起一个疑惑的笑容:“宋大夫这是何意,太后醒来,我自然是高兴之极,或许是那是情绪太过激烈,让宋大夫的判断出了错” 被质疑到自己的专业能力,宋辛不服气:“不可能,我审了七年的战俘,怎么会出错!” 萧沐清自然想再反驳,却被听得厌烦的皇帝打断:“罢了,这事不必争论,自有大理寺的人查清。” 他转身面向宋辛,神色变得温和:“宋大夫医术高超,不知在何任职?” 这人年纪瞧着很轻,但医术高超,又救了太后的性命,让他不敢忽视,还隐隐想着招揽到太医院。 皇帝亲自问话,纵使是宋辛也略微恭敬了些,老老实实回答:“在下姓宋名辛,没字号,是杭将军治下的一位军医。” 对方闻言感叹道:“没想到宋大夫医术如此精良,竟然只是一名小小的军医,实在是明珠暗投啊!” 他感叹一番,转言说起真实目的:“不知宋大夫可愿入太医院,为皇室医病?如此也能衣食无忧,不必随军队奔波。” 他自信满满等待回应,却等来了一声:“不必。” 第28页 惊愕抬头,宋辛神态认真,半分不似欲拒还迎:“我很喜欢当军医,也喜欢军队的兄弟,当太医对我来说太过安逸了。” 皇帝微微叹口气:“也罢,有宋大夫这样的神医心系军队,也是我宁朝之幸。” 宋辛没想到这皇帝还挺通情达理,脑袋里被逼着辞职的奇怪猜想散去,松了口气。 他眼睛四处转着,看见角落的小将军,脑袋灵光一闪,便从没遮拦的嘴里说出来:“太后能醒,陛下不该谢我,该谢的是小……王妃,要不是她想到我会解毒,又快马加鞭去城外找我,就算我能治,也没什么用。” 闻言,皇帝和太后的目光都转向杭絮,皇帝声音略有赞赏:“宋大夫所言可为真?” 杭絮微愣,心中思索是应下邀功,还是推辞,身旁的容琤却抢先开口,声音淡淡:“自然为真,阿絮的所作所为,我一路都在跟随,看在眼里。” 没了选择,她倒松了口气,答道:“太后夫君的母后,自然也是臣妾的亲人,臣妾做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好、好,”皇帝面露赞赏,一连说了几个好“不愧是杭文曜的女儿,阿琤娶了一个好新娘。” 又道:“国库里的金银珠宝,你看上什么便挑去,不必顾忌。” 太后凌厉的凤眼柔和起来,也道:“我的私库也有些好东西,待我身体恢复,亲自带阿絮去挑一挑。” 可就如宋辛所作一般,她也摇了头,回绝道;“臣妾不爱金银首饰,唯有一事,想恳求陛下同意。” 皇帝满口答应:“何事,只要不算过分,朕尽可答应。” 杭絮认真道:“臣妾想向陛下讨一官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皇帝原本欣赏的神态也变为惊愕,他叹道:“你……这是何意,自古女子为官,从夏朝初始至此一千二百年,从未有之,朕如何开得了先例,你换一个罢” 杭絮跪下,连忙补充道:“臣妾讨要官职,并非想上朝听政。” “那是为何?” “臣妾自小在北疆长大,随父亲四处征战,最爱舞刀弄枪,也时常上阵杀敌,臣妾的战利从不比那些百夫长、千夫长少,只是女子不能为官,更何谈晋升?就算父亲也不能徇私,臣妾心中失落,因此想请求陛下,给臣妾一个小小的武将官职,让臣妾聊慰心中遗憾。” 这时容琤忽地开口,声音淡淡,像是偶一插嘴:“不过是一个武将官职,阿絮的功劳,又岂能算得清,只要不让朝上的那些老人知晓,这事有何不可?” 思虑许久,皇帝断然拒绝的神色慢慢散去,感叹道:“竟是如此,对杭家的人来说,的确是庄遗憾,罢了,不是入朝为官,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朕还是给的起的。” 他又道:“朕明日就下旨,让吏部将你入册。” 杭絮心中并未抱有太多希望,闻言惊喜道:“多谢陛下,臣妾感激不尽!” “你暂且别谢,”皇帝忽又肃然“这事只是满你的愿望,绝对不能传扬出去,不然那些腐儒,又要给朕上几百道引经据典的折子。” “是,”杭絮压抑住欣喜“臣妾知道了。” * 出了延禧宫,杭絮还处在茫茫然的欣喜中,连手腕被人牵着前行也未发觉,直到好一会儿,才回神,挣出手,略有些赧然道:“麻烦王爷了。” 容琤失落的勾了勾手指,道:“无事。” 两人走在宫中赭红的宽大通道,脚步落在青石板是闷闷的踢踏声,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只有两人的身影在缓慢移动,一个穿着浅红的长裙,另一个穿着深红的官服,远远望着,一高一矮,竟是登对极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杭絮心绪也慢慢平静,想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只觉得幸运万分,幸运于自己有恩于太后,皇帝因此过分宽容,幸运于自己那时妙语连珠,打动了皇帝,幸运容琤没有反对,没有震惊,还为自己说话。 她踌躇许久,方才道:“刚才,谢谢王爷为我说话。” 听到道谢,容琤反倒微蹙起眉头,像是不喜:“我们本就是夫妻,这种事情,不必分清,更无需道谢。” 杭絮心中一暖,脸上却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得胡乱玩笑道:“我一介王妃,舞刀弄枪,去战场杀敌,王也不会觉得丢脸吗?” 她慢慢走着,发觉身边的脚步声停下,于是也停下来,回头望去。 容琤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剑眉蹙着,神色认真;“你上阵杀敌,抵御外辱,立了无数功劳,是容家的幸事,我为何要觉得丢脸?”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在通道里呼啸的风中,也不曾弱上半分:“我娶你,只觉得欣喜,从未觉得丢脸。” 第16章 是糯米酒 杭絮看着容琤愣神了一瞬,而后转身继续前行,想出了不着调的的话题,像回避,也像不在意。 “不知道云儿怎么了,”她说,“来的时候太急,把她给落下了。” 身后的容琤快步跟上来,固执保持着肩并肩的姿态,接上她的话头:“总归是在府里,我们回去便知道了。” 而后他的声音忽然被一阵马蹄声击碎,远处一匹红色的骏马飞奔而来,逐渐逼近,最后声若惊雷,从容琤身旁奔过,若非他及时闪身,估计要被马蹄踏上一脚。 第29页 张扬的衣角翻飞,像无声的挑衅。 杭絮盯着那道远去的嚣张背影,感受到了极大的恶意,让她悚然一惊:“那是谁,皇宫纵马,竟有如此特权。” 容琤却不甚在意:“那是三皇子,名叫容敛,皇兄对他十分宽容宠爱。” 她点点头,收紧唇角:“我知道了,我们走罢。” * 杭絮一进王府,就有个身影扑进她怀里,云儿“哼哼”喊了一通,抬起脸来,眼眶略有些红,显然是生了气。 “小姐为什么把云儿留下了!还走的那么快,云儿追都追不上!” 她心中一软,捏捏对方柔滑的脸颊:“是我不对,走得太急,把你给忘了,下次一定带上,好不好?” 云儿还是气鼓鼓:“还下次,不准有下次!” 卫陵看这一幕看得牙酸,他的恭敬只对杭絮,对着云儿,变成了同辈的嘲讽;“你怎么竟知道对王妃无理取闹,知道王爷王妃做什么去了吗,还非得带上你?” 杭絮想阻止卫陵继续说下去,但被紧紧抱着,动弹不得,看见云儿骤然凌厉的眼神,她心中哀叹一声,知道这事没完了。 云儿横眉冷竖,语气较对杭絮的柔软,简直硬了数倍:“要你管!我跟小姐的关系,你清楚吗?你清楚个屁!整天净摆着个谄媚的样子,就知道听王爷的话,怕不是在嫉妒我!” 卫陵气得热血上涌,削瘦的脸颊腾地红起来,当即回击;“你才知道个屁!我是王爷的心腹之臣,听王爷的话那是理所应当,王爷对我的信任,你都想象不到!” “哦?”云儿放开杭絮,叉着腰逼近卫陵,“谁想象不到,可笑,小姐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两人吵得越来越激烈,几乎忘记了他们的主子还在一旁看着,连话也插不上。 杭絮听得头痛,试着插两句嘴,但无人注意,她叹了一声,偶一侧头,看见容琤也是满脸无奈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心中的恼闷也散去不少。 她试着为自家的人挽尊:“云儿平常很乖巧的,不知为何,今日有些急躁。” 容琤抿抿嘴,也道:“阿陵……以往从不这样,今日也不知为何。” 两人相视,皆有些无奈失笑。 杭絮看见窗外下斜的夕阳,忽然发觉现在已经不早了,腹中有些空荡,于是思绪一转,想出个方法来。 她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得上面杯壶震动,叮叮当当,把争吵的两人惊得停滞一瞬,杭絮趁此时开口:“时间不早了,我和王爷有些饿了。” 云儿闻言看了看天色,哎呀一声:“已经戌时了,我去叫厨房做菜。” 说罢剜了卫陵一眼,像是在抱怨他让自己误了时辰,卫陵也不甘示弱瞪回去。 杭絮摇摇头:“现在开火也晚了,不如去临江楼叫一桌招牌菜,正好我想尝一尝。” “好,云儿现在就去。” “我现在就出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接着两人互相怒目而视。 杭絮眼看这一幕,害怕接着又要发生一场大战,连忙定夺:“让阿陵去吧。” 在云儿发问前,她又补充道:“至于云儿,我还有事要你办。” 阿陵领了命令,喜滋滋出了府,云儿瘪着嘴,有些委屈:“小姐要我做什么?” 杭絮软言安慰道:“留下你当然是有大用处的,你记不记得上回给我的做杏花糯米糕?” 她的语调愈软,轻轻环着云儿的手晃着,近乎撒娇:“我现在就想吃,你给我做好不好?” 云儿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声,但看见自家小姐的这番模样,明显软化:“小姐现在想到我的好了吧!你等着,我现在去做。” 终于把两人分开,一场争端消弭,杭絮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她把头歪向容琤,叹道:“总算能安静一会儿。” 容琤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回神,轻轻眨眨眼,问道:“你和你的婢女,关系似乎却很好?”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杭絮撒娇,柔软又娇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感。 提到云儿,杭絮忍不住微笑起来:“在我四岁的时候,云儿就来了我家,她跟我同岁,却把我当作妹妹照顾着,虽然说是我的贴身丫鬟,但家里从不把她当成丫鬟看,可她自己却不觉得,总说受之有愧,非要做些事,我便只能每日吩咐她一些事,像是剥瓜子、做糕点,要是有一天,我什么都没吩咐她,她晚上肯定要偷偷趴在我的枕头边哭。” 她想起以往的时光,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笑来:“我想着再过几年,等云儿有了中意的人,就让父亲把她收作义女,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别让她受欺负。” 这不仅是她现在的想法,也是前世的想法,她逃婚的时候,没有带上云儿,就是怕她被自己连累,可没想到,最后云儿还是受了自己的连累,连性命也搭了进去。 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在心中默念那几个名字,像在咀嚼仇恨之人的血肉,这一次,绝对不会像上一世那般重蹈覆辙。 恍惚间,一只手轻轻盖住她颤抖的手指,杭絮猛地侧首,看见容琤平静无波的脸。 “阿陵是我在奴隶市场遇见的,”他忽地开口,“我原本没有买奴隶的打算,是他自己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说主人天天虐待他,让我带走他。” 第30页 杭絮嘴角微勾;“嚎啕大哭,真不像他。” 容琤脸上也露出点笑意:“确实不像,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的,这样装可怜,最容易引人怜惜。他说自己会做饭,会珠算,长得也不错,买回去不吃亏,我不缺下人,那时却不知为何央着娘亲买下了他。” “后来呢?”杭絮来了兴趣。 “确实没说谎,什么都会做,不会的也一点就通。他先是当了我的书童,后来我把什么事情都交给他,他都完成得很好,就是总改不了一个习惯。” “什么?” “喜欢奉承人,不管是我,还是娘亲,还是你,我娘亲来看我,总要见见他,被夸得心满意足才离开。” 杭絮失笑:“确实。”,她跟卫陵相处,对方总是在说容琤的好话,一套又一套,偏得口条利索,声音清脆,让人也厌恶不起来。 不多时,卫陵回来了,站在一旁,指挥着临江楼的人搬着一桌菜进来。 临江楼不愧是江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二十多样菜,道道各不相同,但都色香味俱全,原本杭絮只是微有些肚饿,现在也被勾的馋虫出来。 她拿起筷子想夹菜,又想到皇室的规矩,犹豫一下,把第一筷菜放在容琤的碗里,道:“王爷也吃。”,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心的吃起来。 其中有一道清蒸鳜鱼,味道鲜美,杭絮回想起自己做的那一道,不禁有些羞愧。 等杭絮终于放下筷子,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桌上的菜基本都被她吃了几口,竟然没有一道难吃,她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多多去临江楼,把里面的菜全吃上一遍。 她捂着肚子,环视屋内,容琤早已放下筷子,眼神看向这边,不知盯着杭絮吃饭看了多久。 卫陵嘴巴大张着,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开口:“王妃娘娘,您的胃口可真好。” 杭絮沉默,片刻才道:“今天骑了许久的马,消耗颇大,所以吃的多了些。” 卫陵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如此。” 假的,她一直饭量很大,以前天天练武骑马,多吃不要紧,但现在锻炼的时间少了,为了保持体型,总是克制,今天没克制住而已。 云儿这时候也端着糯米糕姗姗来迟,青花瓷的碟子被摆在收拾好的桌子上,其上洁白的糯米糕散发着丝丝香气。 “小姐快吃吧,”,云儿笑眯眯,从左手又拿出一个瓦罐来“云儿还带了糯米酒呢!配糯米糕正好。” 盯着那坛酒,杭絮的眼睛亮起来,自从知道自己醉酒后会做出些出格的事,她便一直没有喝过。 只是心中隐隐有些奇怪,明明以前在北疆喝酒也没什么事啊,怎么一回京城,就开始发酒疯了? 容琤也看着那坛糯米酒,眉头微蹙,如临大敌,她见状有些心虚,连忙把酒抱在怀里,解释道:“这是云儿酿的糯米酒,是甜的,一点都不醉人!” 她把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紧,中间漏出一点点的缝隙:“我就喝一点点,就一点点,肯定不会醉。” 杭絮心中渴望,倒是忘了,自己想喝酒便喝,为何要经过容琤的同意。 她忘记了,容琤却没有忘,但并不戳破,望着她央求的渴望模样,杏眼弯起来,露出半丸乌黑水亮的眼珠,心头倏地软起来,一个“好”字便脱口而出。 第17章 有虎牙诶 糯米酒是一种很清透的白色,其间沉浮着几颗乳白的米粒,杭絮一仰头喝下一杯,只觉得甜中泛着微微的酸,清冽无比,不知不觉便又倒了两杯,酒意上头,她眯起眼睛笑起来,嘴角咧开,露出洁白的贝齿,却也毫无所觉。 容琤望着她喝得畅快的模样,又觉得无奈,果然,连糯米酒也醉住了她,又觉得心头柔软,想伸手去碰一碰对方那颤颤的羽睫,但碍着云儿在场,只得把手在桌子下握着。 喝下第八杯的时候,杭絮把杯子掷到桌子上,猛地站起身,搂住一旁云儿的颈脖。对方一时不查,“哎呀”一声,坐了下来,被杭絮将下巴搁在肩膀上。 两人关系亲近,在家中这样不算什么,但一旁毕竟还有个王爷在,云儿双颊发热,推推杭絮:“小姐,你做什么呀,快放手!” 杭絮逆反的性子上来,搂得越发紧了,嘟嘟哝哝地撒娇:“不放!云儿陪我一起喝酒。” 说罢倒了一杯酒,端到云儿嘴边,对方无奈地接过饮下,叹口气说道:“小姐自小酒量就差,偏偏爱喝酒,在军中也是这样,喝上几杯,行为便放肆起来,第二天早上却什么也不记得,真让人头疼。” 这话似是抱怨,但也是对容琤的解释,云儿眉头几道皱起的细细纹路,然而眼角却弯弯带笑,不知究竟是喜还是不喜。 容琤听了这番话,与那日晚上的事对应起来,心中便了然,微微失落起来,原来……真的是不记得了。 他默不作声取了个杯子,也倒了酒,一杯一杯喝起来,不多时,那坛糯米酒便见了底。 杭絮看着空空的坛子,不满地叫起来:“云儿,我的酒呢,酒怎么没了,是不是你偷偷喝了?” 云儿这一晚上,已被闹得没了脾气,好声好气地安慰:“酒都被小姐喝完了呀,小姐喝了那么多,不记得了吗?” “是吗?”,杭絮歪着脑袋沉思。 容琤撑着桌子站起来,他才是喝的最多的那个人,一杯接一杯地不停,像是想把杭絮的那份也喝完,但脸色却毫无变化,眼神清明,至多在烛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红晕。 第31页 “云儿。” “嗯,啊?”,云儿慌慌地转身,这还是王爷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冷冷淡淡,不含丝毫情绪。 “天色不早了,你送王妃回去吧。” “奴婢知道了。”,云儿脑袋被酒气熏的发晕,愣了一会儿才行了礼答应,忍不住想着,王爷长得凶,但对小姐可真好啊…… 云儿扶着杭絮渐渐走远,时不时还要轻声安抚突发妙想的醉酒之人,确实是个姐姐的模样。看着两人渐渐走远,容琤终于站起身,准备离开,走的却是和两人相反的一条路。 新婚那一晚,杭絮熟睡之后,他就起身去了书房的套件,此后夜夜都是在那歇下,套件里样样俱全,倒也舒适。 下台阶的时候,容琤微微踉跄,站在原地静默一会儿。他酒量不算多好,糯米酒喝上半坛,不说醉过头,也是脑袋昏沉,只是他醉酒没有什么出格举动,又不上脸,导致很少有人发现,就像今天的云儿。 他揉揉太阳穴,觉得脑中清醒不少,甩甩脑袋,向书房走去。 下人抬上热水,容琤洗漱一番,披上寝衣,总算觉得酒意消散,只是脑袋还有些昏沉。 他披了件大氅,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明亮的弯月,朔日将近,月亮一日鼓似一日,离完满的圆只差几分,给人无限的希望。 容琤望着,心中倏地涌起几分渴望,想要……想要去做什么呢? 一道人影走过窗前,挡住了容琤的视线,他不满地皱眉,那人喊起来,声音有些疑惑:“王爷怎么一个人待在书房啊?” 卫陵机灵地翻过窗子,走近几步把掉落的大氅重新披到容琤身上:“难不成是跟王妃吵了嘴?” 容琤下意识地摇摇头,神色依旧冷漠,皱着的眉头还未曾放下,卫陵跟着他十多年,看到这副模样,便明白是喝了酒。 唉了一声,把容琤的大氅系好,说道:“王爷今日怎么喝了酒,罢了,问是问不出来的,我带您去寝室。” 容琤本该拒绝的,但或许是酒意,或许是别的的东西,让他把拒绝的话吞入腹中,冷着脸让卫陵引他去杭絮那里。 寝室外,卫陵把容琤推上前:“王爷进去吧。” 他打了个呵欠:“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容琤站在原地,不动声色:“你先回去吧,我在外面醒醒酒。” 对方于是点点头,回去了 剩下容琤一人,慢慢靠近屋门,最后把手贴在门上,迟疑许久,最后微微用力,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他心中一跳,立在门口等着,然而屋内却并无动静,静悄悄的,偶尔不合时宜响起一声翻书声。 烛火跳跃一瞬,容琤下定决心,抬步进去,出乎意料,床上无人,只有一条大红的被子乱七八糟皱着,床头桌子上的烛台不见了,只留下几滴凝固的蜡油。 他目光移动,顺着蜡迹到床对面的书桌上,烛台被摆在那张书桌在,灯下,一个娇小的人影坐在椅子上,穿着洁白的寝衣,微湿的头发搭在脊背上,腰背挺直,正翻着一本书,眼神极专注,许久才翻动一页。 容琤脚步动起来,他的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而后来到杭絮身后,然而杭絮或许是醉酒,竟失了防备,一点也没有察觉,仍看得津津有味。 容琤随她一起看着,那是一本极晦涩的兵书,几年前他在尚书房学过,夫子捻着胡子郑重其事:“此乃兵家圣典,不可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杭絮伸了个懒腰,仰头看见身后的人,吓了一跳似的,连椅子向后倒都没有察觉,还是被容琤扶住,才没有倒在地上。 她的杏眼圆溜溜地瞪起来,眼角泛着酒后的红晕,许久才愣愣地冒出一句话:“你、你怎么来了?” 容琤也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于是只好摇摇头:“不知道。” 杭絮鼓起两颊,倒真像一枚圆溜溜水润润的杏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容琤不说话,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确实想不出一个清晰的理由,只是想来,不知怎的就来了。 他只好极缓慢地转身,说道:“我走了。”,心中的失落,表现在行动上,便是缓之又缓的脚步。 就在他要走出门的前一瞬,身后一股力道撞上来,他向前踉跄几步,还是无奈倒在地上。 容琤艰难地转过身,看见杭絮整个人俯在他的身上,撅着嘴,很不满的样子。 他有些语无伦次:“你……做什么,快起来!”,杭絮趴在他的胸膛,两人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丝绸,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发烫的体温。 杭絮只是抬起身子,却依然坐在他的腰际,直着腰,颐指气使的模样:“你不许走,我还有东西要考你。” 容琤还有些怔愣,满腹心神都集中在两人相接触的地方,没有听清对方的话,只顺从地回了一个好。 她抬起右手,扫了两眼手上的书,便扔到一旁,说道:“孙子曰,凡火攻有五,是哪五样?”、 对方躺在地上,只是略一思索,对答如流:“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 不等杭絮再问,便流利地背下去:“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 直到把这个篇章背完。 杭夫子兴奋地呼噜地上男人的脑袋:“不错,孺子可教,比阿景那个大笨蛋好多了!” 第32页 容琤看见她欢快的神情,也忍不住笑起来,他小时候极为聪慧,对各种典籍几乎是过目不忘,过上数年也依旧记得清楚,教过他的夫子,每一个都会骄傲地感叹道:“孺子可教!” 只是那时候,他点点头,淡淡地应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夸奖。 而今夜,他躺在地上,身上醉过头的王妃一本正经考他孙子兵法,那样摸摸脑袋的夸奖,竟让他抑制不住地欢喜起来,心中隐隐生出骄傲。 他失笑,少见地露出齿来,竟觉得自己这时的心态有些新奇。 “哇!”,杭絮忽然叫起来,满是好奇,双手按住容琤的肩膀,将脑袋凑近,杏眼盯着对方的嘴。 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杭絮声音带着引诱:“你再笑一个好不好?” 容琤便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属于王爷的,矜贵的笑。 对方摇头:“不是这种!”,她眯起眼,咧开嘴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是这样的,你笑一个。” 容琤知道蒙混不了,于是无奈地笑了笑,很快便收了回去,然而这短短的一瞬,却让眼尖的杭絮抓到了机会,一根纤细的手指探进对方的嘴里,抵住那一颗尖尖的牙齿。 “你有虎牙诶!”,杭絮叫起来,很高兴的模样,她指尖微微用力,齿尖感受到一点刺痛“我今天才发现。” 容琤脸侧泛起薄红,他把头侧到一边,舌尖舔了舔那颗尖利的虎牙,有些羞赧:“很……难看吧。” 这样一张脸,却有这样一个可笑的虎牙,小时候被看见还会赞一声可爱,长大后,别人看见了,只会露出憋着笑的古怪神色。 杭絮不说话,强硬地摁住对方的肩头,手指粗鲁地捏住他的下颔,露出那枚虎牙,皱着眉看了很久,久到容琤有些心慌。 最终,她神色肃穆摇摇头,像做出一个极为重要的判断:“不丑,很好看。” 第18章 北疆来使 翌日,杭絮醒过来,只觉得头脑发晕,还有些昏沉,昨天的事不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似乎是……她硬是不让容琤离开,非要考他《孙子兵法》,而容琤居然也不生气,陪着自己胡闹,乖乖应答。 最最可怕的是,自己好像是……坐在他身上的! 嘶——杭絮揉揉额头,不愿再想,有些懊恼,怎的糯米酒也这么醉人,下回什么酒都不许再喝! 虽喝了酒,但她依旧醒的很早,毕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随便穿了身轻便的衣服,便去了练武场,她知道这个时候容琤已经离府去了皇宫办事,因此行动自然。 一个时辰之后,杭絮停下来休息,没喘口气的功夫,云儿跑来寻她,拉着袖子就跑,她还没问,对方便急急地说出缘由:“小姐快些!太后的马车就停在外面,王爷不在,你一定要出去接待。真是的,怎么也不提早通知一声……” 不到半刻钟,两人就立在王府的大门口,街道上停着一架外形朴素的马车,但细看,车帘绣着暗纹的凤鸟,四角坠着的铃铛也雕着凤纹,正如太后此人,相处时随和温柔,可若是真把她当作一个普通妇人,则是瞎了眼。 太后踩住马凳,杭絮走近几步,扶住对方臂弯,让她平稳地走下来。对方一见她,忍不住露出个笑,葱管一般的细指拍拍对方的手,夸道:“好孩子。” 杭絮低头:“谢太后夸奖。”,权当她是因为自己方才的举动。 太后将她的脸抬起,蹙着眉,语气略带斥责:“你是阿琤的王妃,便是我的女儿,一家人,何必如此拘礼?” 她心中讶异,太后身居高位,就算自己曾救过她,也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但杭絮只是应道:“好,臣……我知道了。” 太后捏着杭絮下巴的手没来得及放开,她顺势打量着对方的脸,呼吸略有些粗重,额头沁出汗珠,一双杏眼也似被汗浸了,湿漉漉的,像是刚经过什么激烈的活动,脸颊有微微的红晕,如一枚微熟的青杏。 她这副朝气蓬勃的模样,和太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合,不禁感慨道:“你的娘亲与你八分相似,远远望去,见着背影,连我也分不出差别,可近看轻易能分辨,你的气色比你娘亲好得多,身体也健康,定然不会像她一样,二十几岁便……”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忽地想到什么,回头看向马车,扬声道:“宋大夫,宋大夫?” “哎!”,车厢里传来应和声,接着帘子被掀起来,宋辛手里拿着一本半开的书,他往下一看,新旧两任主子并排站着,心头一跳,连忙道:“刚才看书入迷,忘了时间,我现在就下来。” 说罢撩起下袍,往下一跳,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给两人行了个礼。 太后见状,右手挡在嘴上,是个要笑又克制下来的模样,道:“宋大夫快起,我与阿絮聊得正好,倒是把宋大夫忘了。” 杭絮则没有太后这么客气,两人本就熟识,她至多歪个头,嘴角一勾便毫不客气笑起来。 宋辛也不恼,嘿嘿笑着:“小将军,真是……那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几人一齐进门,太后走着,忽地没好气哼了一声,道:“你们夫妻新婚,我本不该来打扰,可大理寺那群人烦的要命,天天来盘查询问,又找不出什么线索,听说过几日北疆部落的使臣也要过来,宫内定然吵闹无比,这让我怎么养病?只好来你们王府避个清净,宋大夫也跟着过来,方便治病。” 第33页 杭絮跟在一旁,回道:“太后想住多久都可以,我和王爷心中都是欢喜的。” 对方爱听应承话,闻言笑得开心,又道:“怎的不见卫陵,我平日来,他不是总跟着?” 刚说起卫陵,卫陵便出现了,他忙完事务,听见太后过来的消息,忙不迭跑过来,远远地便喊道:“奴才参见太后!” 凑近了又说:“太后病了一场,倒有几分病美人的的气质了。” 太后最爱别人夸她样貌,右手捂住嘴,遮住笑意,闷闷道:“你怎么越发贫嘴了?” 卫陵当然不应,又夸了一通,直夸得对方笑意下不得脸,方才说:“我带太后去往常住的地方。” 两人走远,抬着各样行礼的下人也跟随着,留下杭絮和宋辛缀在末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杭絮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宋辛的军衣换成了软绢制的长袍,乱蓬蓬的发也梳理整齐,忽略那张过分稚气的圆脸,竟真有几分太医的模样,不禁笑道:“你不是说自己不愿当太医吗,怎么今日又改了主意?” 宋辛眼睛咕噜转转,脑袋一扬,嘿嘿笑道;“太后身体好全,还需半个月,我身为军医,医者仁心,怎么能不跟随着,时不时探探脉,陪陪药呢?” 杭絮哼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反驳:“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如此善良之人,恐怕不止于此吧?” 宋辛见蒙混不过去,唉一声道:“小将军果然洞察力惊人,我本来不想干的,药方都写了,我留下来还做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他们给的太多了。”,宋辛比出三根手指,眼睛瞪得圆圆的“三千两!我攒一辈子都攒不到零头。” 他掰着指头算:“两千两我存进钱庄,一千两在老家买幢宅子,就要那种……对,三进三出的!” 宋辛美滋滋地盘算着,杭絮在一旁看的好笑:“你算的这么好,可你的愿望不是一辈子当个军医吗,可待在军队里,那院子谁来住?” 他显然没想到这一点,沉思许久,不服气地打上补丁:“等我有了妻子,宅子给他们住,剩下的银两也可以给他们用!” 杭絮憋住笑,大步走开,她不想戳破,军队里全是汉子,他若想一辈子做军医,又要去哪里找老婆。 *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过得安生。 杭絮照旧早起,在练武场待上一两个时辰,而后去吃早食,这时候总能碰上太后,两人随意说说话,竟也不显得尴尬。 下午若是天气好,她便搬了桌椅去花园看书,她看的不总是些兵书,最近迷上了演义小说,看的津津有味,太后则兴致勃勃外出,去戏园子里看戏,每每回来都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宋辛被特批可以使用小厨房,天天待在里面不知在捣鼓什么,时不时飘出苦涩的药味,杭絮坚决不去靠近。 容琤下午若是回来的早,也搬出桌椅,挪到杭絮身旁,她看小说,他便批公文。 这天杭絮照例看着一本演义小说,容琤少见地早早批完了公文,无事可做,便站起来,绕着花园走了走,似在散步,只不过散着散着,就悄悄来到杭絮身后,暴露了心思——想如那日一般,和她一起看书。 不过杭絮这次可没醉,感受到动静,机敏地把书扣下,仰头警惕望去,见是容琤,心中便放松了,不过还是有些疑惑,问道:“王爷来我身后做什么?” 容琤默然一瞬,将自己的意愿歪曲了几分,坦然道:“想看看你在看什么书。” 杭絮恍然大悟,将书封展式给身后的人,上面画着数个小人,摆出不同的武打姿势,四个挥毫大字“三侠五义” 她认真评价道:“这本写得一般,太过俗套,都是看腻的情节。”,又从桌子上抽出另一本书“这一本倒还不错,你可以试试。” 对方接过那本《楚宁演义》,道了声好,只是脚步不动,望着对方,杭絮却没空发觉,继续把书翻开,皱着眉继续批判阅读。 容琤无奈坐回原位,开始翻起那本书。 只是没过多久,卫陵便赶来汇报:“王爷,皇宫的人来了,说科尔沁部的使臣已经到了城门外,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行宫,皇上要摆接风宴,请您赶快过去。” 杭絮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与自己无关,便继续看书。 没想到卫陵又转向她:“皇上特意说,王妃也要去。” “啪嗒”,书被扔到桌子上,杭絮没好气地起身。 去见使臣,自然不能轻装简服,还需换上最华贵的衣服以表尊敬,杭絮坐在梳妆台前,百无聊赖地看着镜子里,云儿仔仔细细为自己梳妆。 云儿一边描眉,嘴也不停:“不知道那些科尔沁的使臣长什么样子,听说北疆人的眼睛是绿色的,云儿还从没见过呢!” 杭絮无聊地打了个呵欠,笑一声道:“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在北疆那么多年,杀的不就是这些人吗?” 她想了想道:“科尔沁部,以前猖狂得要命,不过两年前被我们灭了一半的军队,就安生下来,没想到还求和来了。” 云儿嘟起嘴:“小姐熟悉,我又不熟,见到的都是血呼呼的尸体,哪看得清嘛!” “而且据说这次使臣里面,还有科尔沁的王子和王女的,长相十分出众呢!” “嗯?”,杭絮来了兴趣,掰着指头数了数,开口道“科尔沁一共有十二个王子,七个王女,其中被我杀了四个,俘虏过七个,不知道今天来的是不是熟人?” 第34页 第19章 十三王女 行宫,灯影摇曳,纱裙飘摇的宫娥来来去去,给各张桌子倒酒上菜,一派祥和景象。 矮几后,杭絮端端正正地坐着,趁着其他人没有注意,她极快地抬起手,把垂在额前的珠链别到耳后。 坐在后面服侍的云儿看见了,借着倒酒的名义,挪到杭絮身边,把珠链取下,重新垂到额前,靠近的时候,她低声说:“小姐,这链子本就是垂在前面的,你且忍一忍。” 杭絮点点头,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别了回去,她实在看不得一个闪亮亮的东西在眼前晃来晃去,实在难受极了。 云儿看见小姐又使出了犟性子,叹口气,也不管了。 容琤正好从上座回来,坐在杭絮身边时,听到动静,望去时,发现她的眉头小小皱着,透出不明显的烦躁,于是微微侧过身子,问道:“怎么了?” 杭絮摇摇头,气闷问道:“那些使臣怎么还没来?”,坐得她腿都麻了。 容琤注视着对方,刚欲说话,又眼神一凝,迅速伸手扶住杭絮耳后将将滑落的珠链,把它重新固定。 手指擦过耳廓,杭絮没由来的一颤。 “我方才问过皇兄,”容琤道“科尔沁的使臣已经到了住所,只待换了衣服就能过来。” 又安慰道:“你若是坐得难受,我让人再取个软垫过来。” 杭絮从那奇异的感受中回神,耳尖依旧发麻,刚欲拒绝,外头就传来通报声,使臣来了。 * 先是脚步声,踏在地上,步步有力,一听便知与中原人温和守礼的行动大为不同,而后便是数个高大的身影出现。 来人身着色彩明亮的服饰,无论男女都留着乌黑且长的发,编成粗大的辫子垂在脑后,辫子间还点缀着细碎的宝石。 两旁的皇室之人发出一阵窃窃私语,都在讨论这些远道而来的使臣,间或有些好奇的目光闪过。 杭絮见惯了,头也不抬,自顾自揉着耳朵。忽地耳朵一动,似乎听见了清脆的铃铛声,她抬头望去,看见群人中几个面孔,与脑海中沙尘漫天战场上的几人重合,她勾唇笑起来。 “好久不见。”,她无声道,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怀念一场久违的战斗。 众人落座,身着明黄色冕服的尊贵之人居于最高位,说出来的话温和却不失威严:“久闻科尔沁部的人性情豪放,高大俊朗,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座下一人站起,抱拳行礼,用流利的汉语回道:“陛下谬赞。”,他身量在一群同族人之中也算最高,眉眼深刻,嵌着一双绿眼睛,鹰隼一般锐利,左颊一道刀痕,从正中一直延伸到眼角,看疤痕的深度,凶险万分,差上一厘就要半瞎。只是那刀痕丝毫不显得丑陋,反倒多了几分凶狠的气质。 皇帝闻言有些惊讶,他知道这人是科尔沁大汗的六儿子阿布都,和谈就是他率先同意,此番也是自请前来,可一口与汉人无异的汉语着实过于奇妙。 他接话道:“六王子远道而来,想必极为辛苦吧?” 阿布都笑道:“此行千里,确实辛苦,不过一路上的见闻,让我收获颇多,一点辛苦,也算不得什么。” 皇帝点点头,脸上尽是满意神色:“六王子一路,也见到了我大宁的富饶,日后通商之路开辟,粮食布匹、丝绸瓷器,科尔沁部之人皆可换用,而牛羊牲畜、宝石矿藏,于大宁也益处极丰啊!” 阿布都也应和一番,转又叹道:“我第一次见到丝绸做得衣服,竟以为是用水织成的,比我们部落女人的皮肤还要滑!” 又道:“不似此处,女人的皮肤比丝绸还要滑,看上去又像瓷器一样白,实在是美极了。” 听到外族的人夸奖自家,皇帝自然欣喜,只是面上仍谦虚道:“科尔沁也是出美人的地方。” 他一指阿布都身旁的少女,又说:“这位便是十三王女罢,明艳活泼,在京城也是少见的美貌。” 那少女蒙着面纱,长发编成数股发辫,眉心坠着一枚红宝石,眼角张扬地上挑,看不清面貌,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个明艳的美人。 六王子自然还要谦虚一番:“舍妹还未长成,区区稚气怎能同京城的美人相比,陛下——” 话未说完,那少女就气急起身,她倒也没忘记行礼,之后一把扯下面纱,扬起那张热烈到妖艳的脸,不忿道:“王兄说我比不上京城的人,我却不服气,我是科尔沁十二部里最美的人,想问问陛下,京城真有人能胜得过我?” 她的汉语没有六王子熟练,带几分生硬,却越发显出异域的风情来。 皇帝有些僵住,阿布都也扯着妹妹的手腕,眼神严厉示意她坐下,两人都知道互相不过客套,哪想的她当了真。 可十三王女甩开哥哥的手,仍扬首自顾站着,她在科尔沁是大汗最宠爱的女儿,年纪又小,尊贵惯了,从未有人对她的外貌提出质疑,听到刚才两人的话,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誓要讨个公道。 殿内气氛一时凝住,阿布都低声喝道:“阿娜尔,坐下!”,接着手上用力,就要把妹妹拉着下。 只是一道柔婉的声音制住了他:“六王子且慢。” 坐在皇帝身边,只默默倒酒的皇后出了声,她拍拍皇帝的手背,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复又面向座下道:“十三皇女确实美貌,年纪幼小,被人当场下了面子,自然心中有些过不去,本宫也是知道的。我宁朝之人尚礼慕和,不喜争端,对美人的评赏各有各的见解,有人爱热烈张扬,有人却爱清疏静雅,如何能分出个高下呢?” 第35页 阿娜尔望着上面那张略显苍白却温婉端丽的脸,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重重坐下。 一场争端消弭于无形,众人皆舒了口气,皇帝也握住皇后的手,温暖她冰凉的皮肤,笑叹道:“你呀,总是不声不响,给我解决了麻烦。” 皇后只是无声笑笑,反握住对方。 * 饭毕,众人到花园赏玩游乐,不过多久,就有人向科尔沁的使臣搭话,想要了解通商的事宜,杭絮自觉不便旁听,便默默退到远处,和同样避嫌的女眷一起吃食赏花起来。 杭絮寻了一块最喜欢的杏花糕,想送入嘴中,却被烦人的珠链给挡住,她搁下绿豆糕,两只手臂伸到脑后发髻处,细白的手指四处摸索,想把干脆把珠链取下,可摸了许久,也不知怎么拆卸,气得她干脆放弃,拨开珠链,直接吃了。 一人缓步移到她的身边,杭絮猛地转身,杏花糕还咬在嘴里,她打量着来人,一身浅色的衣裳,眼睫下坠,不安的颤着,疑惑问道:“你是?” 对方抿嘴,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才憋出一句话:“我方才看见你想取下这珠链,却不知该怎么解开。” “对,”杭絮郁闷地拨拉着它,小而圆润的珍珠用金线连接,珍珠的间隙则点缀着各色宝石,一眼瞧去就只价值不菲,只是她实在不喜欢。 那人结结巴巴说出第二句话:“我、我来帮你吧。” 杭絮上下打量着这人,四肢细瘦,眼神真诚,不像是想做什么阴谋诡计——就算是,也造不成威胁,便放心把头向后一仰:“麻烦你了。” 她一边吃杏花糕一边感受对方的动作,只觉得轻柔至极,似乎一根头发也没扯到,她想了想,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 对方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继续,多了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是——” 话音未落,被一阵喧闹中断,两人转头望去,不远处数位女眷聚着,里面传来尖利的吵闹声,杭絮耳力惊人,分辨出夹杂其中的,竟有一道生硬汉语。 科尔沁的人? 她心生疑惑,起身拍拍糕点碎屑,不忘对好心的小姐道谢,而后朝那边走去。 陌生的小姐在后面急得说话都不结巴了:“还没解完,要掉下来了!” * 众人围着的中心,是两个互相对峙的少女,其中一个方才宴会出尽了风头,正是科尔沁的十三王女,阿娜尔,另一个杭絮也不陌生,正是姜月。 姜月仰着头,趾高气昂比起方才的阿娜尔也不遑多让:“你撞了我,快给我道歉!” 阿娜尔汉语生硬,却也誓不相让:“是你自己没有看路,关我什么事?” 两人都是备受宠爱之人,一言不合便针锋相对,姜月气得眼睛发红,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在空中挥舞两下,发出骇人的破空声:“你不道歉,我就打到你道歉为止!” 有仆人上来想拉住姜月,哀求道:“这是外国的使臣,郡主三思……” 对方一脚把她踢开:“滚开,我的事哪由得你做主!” 几位想上前劝阻的女眷,见此也默默退了回去。 姜月的第一鞭挥得极用力,在空气中发出“呼呼”的声音,众人都捂着眼睛不敢看,还有人发出尖叫。 只是鞭子却没挥到实处,阿娜尔轻巧地闪身,避开这一鞭。杭絮收回向前的动作,也对,北疆人各个善战,怎么会被小小的鞭子难住。 姜月一击不成,还想再挥,只是阿娜尔迅速捉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姜月就惨叫一声,手掌松开,鞭子被对方夺了过去。 阿娜尔颠颠鞭子,皱眉,用生硬的汉语道:“华而不实。”,又道“你只会蛮力,不懂技巧,漏洞百出,连我三岁的小妹妹都比不上。” 说这话时,她那双绿眼睛的厌恶和傲慢从姜月身上扫过,让她羞耻无比,用力挣扎,却挣不开对方的控制。 对方将鞭子在手中绕了个圈,正握住,在姜月身上比了比:“你是第一个敢打我的人,你想抽我,那我便抽回去!” 她毫不犹豫挥出一鞭,模糊的鞭影下一刻就到到达姜月身上,被桎梏的人连看都不敢看,紧紧闭着眼睛,还在叫嚣:“你敢!我去告诉娘亲!”,只是眼角已沁出泪花。 姜月等了许久,疼痛还是没有落在身上,她颤巍巍睁开眼,一个珠链蒙面的女人挡在她的身前,左手松开,掌心正是那道阿娜尔用了十分力气的鞭子。 阿娜尔看见突然出现的女人阻挠自己,呵道:“滚开!” 杭絮却不说话,左手用力一扯,将鞭子夺道自己手中,慢悠悠地绕了个圈,这才道:“王女似乎太过分了些。” 说这话时,她微扬起头,眼尾斜睨,珠帘把她下半张脸挡住,只露出一双冷而锋利的杏眼,阿娜尔只觉得熟悉万分,心中涌起一股惊恐,竟僵在原地。 “你……你是谁?” 第20章 无言以对 “王女何必管我是谁。”,杭絮不看她,将鞭子冲个没人的方向,远远扔了出去。 她看在眼里,阿娜尔扬起鞭子的角度和力道皆是最佳,打在姜月身上,必然皮开肉绽,或成重伤。若是别人,她大可不管,可这是两国和谈通商的时机,要是因这争端出了差错,那便是误国的大事。 阿娜尔还在颤抖,她发觉自己的恐惧,心中恼怒,上前几步,想给这人点教训——她是科尔沁的王女,何曾被人这么羞辱教训过? 第36页 可对方竟像游鱼一般,简单的几个腾挪就躲开,她连衣角都碰不到,不禁气急:“你来管做什么,是她先动手,我反击又有什么错处?” 隔着珠帘,杭絮神色不变:“王女和郡主谁有错处我不管,私下斗殴伤人却不能漠视,你有怨气,大可以告诉六六王子或陛下,让他们来定夺。” 说罢,她也不管阿娜尔的神色,眼神逡巡一番,找到人群中姜月的侍女,对她勾勾手指:“你,过来。” 侍女瑟瑟地走过来,朝这位行事随性,却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的人行礼:“夫人……有何吩咐?” 杭絮眼神瞟一眼瘫坐在地上目光无神的姜月:“把你家的小姐带走,不然再起什么事端,我可不管。” 侍女喏喏地应了,勉力将姜月搀扶起来,离开了,远远的还能听见对方恨恨的低语,不知是冲着谁。 眼见一场争端解决,杭絮也不愿多待,朝四周的女眷行了个礼:“打扰各位了。”,便欲离开。 阿娜尔站在原地,气闷无比,自己没有报仇不说,还被一个脸都看不见的人教训了一通,她见着那人越走越远的的身影,心生一计,袖口滑出一柄小巧的匕首,脚步轻点,直冲杭絮的面帘袭去,至少要知道这人长什么样子,不然连报仇都不知道找谁! 杭絮耳朵微动,感受到身后的风声,脚步不变,状似随意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将袭来的匕首夹住,而后用力挑飞。 阿娜尔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似乎在疑惑为何武器被如此轻易地夺下,她抬起头,呐呐道:“你到底是谁,这么厉害的身手,为何我没有听过姓名?” 杭絮回身,终于有些烦躁,眉眼溢出几分不耐:“我的身份与你和关,我倒想问问王女背后偷袭,又是所为何事?” 说话间,珠帘轻轻晃动,半解的暗扣摇摇欲坠,但最终没有掉下来。 阿娜尔被质问,脸颊泛起些红晕,却仍昂着头道:“我才没有偷袭,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模样。” 她等着对方的回应,没想到再看去时,杭絮已不耐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那王女怕是要失望了。” 留她站在原地,独自气闷。 * 杭絮远离人群,挑了条僻静的路走着,权当散心,只是刚走过一个转角,她便转身,朝后面低声道:“你跟在我后面做什么?”,声音无奈,却也温和。 躲在转角处的人悉悉索索出来了,浅色的衣服沾了花枝花瓣,有些凌乱,眼睑低垂着,声音也慌乱:“我……我看见你好像有些生气了。”,正是那位好心帮她拆珠帘的姑娘。 她叹口气,解释道:“我没有生气,只是对那位王女的举动有些不喜。” 姑娘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她,双眼亮晶晶的:“你方才,好厉害。” 看见对方满是崇拜的眼神,杭絮心头一软,忍不住笑起来:“你不会觉得我太过粗暴,没有京城的人温和守礼吗?” “不会的!”对方立刻摇起头“大家都在讨论你,觉得你十分潇洒,打听你的名字呢。” 闻言杭絮有些惊诧,她没想到自己走后是这样一番场面,却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只是逗着身前之人:“那么你呢,想知道我的身份吗?” 原本怯怯的姑娘立刻十分用力地点起头来。 她右手绕到脑后,将半掉不掉的珠帘用力扯下来,露出一张被云儿细细描过妆的脸,杏眼真心实意地弯起来,透出愉悦:“我是杭絮。” 她只说了一个名字,对方迅速反应过来:“是小叔叔新娶的夫人吗?” 杭絮点点头:“对,那你的身份呢?” 对方的头又低下去,忸怩许久才说:“我是容攸,排行……十六。” 十六,为何要说排行?她有些迷惑,复又反应过来:姓容,排行十六,只有皇室的十六公主,血脉尊贵却寂寂无名之人。 杭絮得出结论,又重新打量身前慌慌不安之人,过分的怯懦和畏缩,让人下意识忽视了她的外表,明艳大气的五官,颜色浅淡但用料细致的服装,还有发髻上一枚凤形的簪子。 皇帝不是偏心之人,她也见过几位出名的公主,皆是守礼大气,为何这一位十六公主,却如此瑟缩,眼睛湿漉漉地垂着,不像公主,倒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狸猫,勇敢地走出洞外,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迅速地缩回去。 看见杭絮久久沉默,容攸本就不安的心乱起来,眼睛越发湿润,声音也带上哭腔:“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一点公主的气质都没有,嬷嬷说我畏畏缩缩,让人看着就不喜欢。”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按在容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我觉得你很让人喜欢,你生得好看,心地又善良,谁会不喜欢呢?” 容攸抬起头,那双眼果真滚出了两滴泪:“真……真的吗?” 杭絮的手不自主地移到对方的脸颊,捏捏她清瘦的颊肉:“真的,我从不说谎。” * 夜深的时候,宴会终于散去,众人纷纷离去,杭絮与容琤也坐上回府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去看外面繁华的夜景,微凉的风拂过,经历晚上一番事的疲惫也消散许多。 这时容琤忽地开口:“我方才听说,花园内发生了些许争端。” 杭絮闻言,把帘子放下,应道:“确实。” 第37页 她以为对方要问些细节,没想下一句却是:“而后被一位戴着珠帘的的女子解决,诸位女眷纷纷赞叹那女子潇洒帅气。” 他的声音带了些笑意:“没想到我的夫人竟如此厉害。” 第二次听到夸奖,杭絮有些不自在,推辞道:“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夸张,我不过是夺了那人手中的鞭子罢了。” “阿絮谦虚了,”容琤又道,“我离开的时候,还听见有人说,若你是个男子,一定要嫁给你。” “可他们不知道,阿絮早已是我的妻子。” 杭絮愣愣听着这话,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僵硬地抬起手,把一缕鬓发别到脑后。 她放下手,却被另一只手中途截住,容琤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变得凝重:“你的手上怎么有伤?” 方才她抬手的时候,微拢的手掌泄露出一丝血痕,被容琤敏锐地察觉了。 杭絮张开手掌,露出那道细长的伤口,无所谓道:“接鞭子的时候,没来得及拿武器,只好用手。” 容琤从车厢的暗柜里拿出一个瓷瓶,一边打开,一边道:“我帮你上药。” 她见对方如此小题大做,将手背到身后,连忙道:“不必如此!” 容琤的神色一下子沉下来,他乌黑的眼珠直直望着杭絮,眉心蹙着,竟有些委屈,让杭絮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一般。 她看不得容琤这样,绞着脑袋憋出几句解释:“一点轻伤罢了,不用涂药,过几天就自己好了。” 容琤依旧抬眸看她,唇紧抿着,没有半分放松。 只对峙了一会儿,杭絮就服了软,将手伸出来放到容琤面前,破罐子破摔道:“好了,你来上药罢。” 从瓷瓶里勾出一点雪白的药膏,容琤沾着药的食指轻轻拂过杭絮手掌的伤痕,她微微瑟缩,却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反倒是清凉舒适的感觉。 她有些讶异,认真上药的容琤忽然出声:“这是我找宋太医配的药,全是温和的药材,不像你之前的,会让人疼上许久。” 杭絮愣住,那日在悬崖下的对话浮现在脑海,那只不过是自己的随口一提,他居然记得那么清。 将伤口的每一处都细细涂上药膏,容琤合上瓷瓶,杭絮下意识想握拳,又停住,道谢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咽回肚子里,变成了:“你放心,我下回一定上药。” 瓷瓶被粗暴扔进暗柜,发出“砰噔”的声音,杭絮竟有些被吓到,容琤转回身子,凤眼中一双乌沉沉的黑眼珠直直望着她:“你在意的只是我的态度,而不是你自己的身体吗?” 杭絮愣住了,对方的话还在继续:“你或许见惯了,不在意,我却在意,看见你的伤,我会担忧,会因你的态度生气。” “所以,若是再面对危险,为了我也好,可以多在意自己一些吗?” 杭絮无言以对,她将头转到另一边,车帘被风吹开一个角,露出街道上的人流。 一对夫妻打闹着,妻子没注意,被石头绊住将要跌倒,丈夫连忙扶住,手指点点对方的额头,神色微怒,像在教训着什么,妻子撅着嘴,有些委屈。 她抬起未受伤的左手,从靠近车厢的那一侧越过身体,别扭地握住容琤紧握的拳头,感受到他微凉的体温。 “对不起。”,最后杭絮只是说。 第21章 自请出战 城外的军营内,原本灰尘漫天的演武场被打扫得干净无尘,架上高台,摆上榻椅,科尔沁的使臣和宁朝的官员分坐两列,等待即将到来的比武。 杭絮也在众人之中,她听着太监宣报规则,左手下意识从小几上端一杯茶,却碰上一个微凉的物体,低头看去,原来是身旁之人的手指。 可未等她作出反应,那手指便迅速地缩回去,顺势望去,容琤低垂着眼,眼睫微微颤动,是个明显不想与她对视的姿态。 怎么忽然就生气了呢?杭絮盯着对方线条起伏的侧脸,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有些疑惑。 那天晚上她不仅事事顺着容琤,还诚恳地道了歉,对爹爹都没这么温柔过,回府后本想睡一觉这事就过去了。可第二天根本没见到这人的影子,后面几天也是早出晚归,看见她就扭头。阿陵不止一次偷偷找她诉苦,说跟在王爷身边冷的跟三九天似的。 今天的比武,是两人这几天相处最久的时候,可依然是这副模样。 罢了,他不想说就不说,自己也不去求,杭絮干脆不想,专心听太监的话:“此番比武,专为两国友好切磋而设,参加之人,年龄必须在二十五之下,且身份入军籍……” 开始之前,坐在最高位的皇帝照例是要说上两句的,他站起身:“诸位!”,声音倒也宏大,抬下各位年轻将士吩咐应和。 “此次比武,虽为切磋,朕也望各位能拼尽全力,胜不必骄,败亦不必馁,最后胜者若为我朝将士,无论品级如何,皆升两级。” 最后一句话一出,年轻将士更是斗志昂扬,台下全是二十五岁以下之人,品级最高也不过是个七品的武官,连升两级,对所有人都是个天大的诱惑,一时群情激奋。 使臣中,六王子阿布都也站起来,用北疆语说着什么,声音粗犷而嘶哑,与说汉语时的温和截然不同,使臣也纷纷用北疆语应和,一个个脸上的神色兴奋无比。 第38页 比武终于开始,两方各有一个年轻将士上台,互相凶狠地过了几招,科尔沁一方就体力不支,跌下了台。 接下来又轮番上了几人,两方各有输赢,倒是哪一方也没落下面子。 杭絮饶有兴致地看着比武,发现坚持轮数较多的几位,出手都带着父亲的训练痕迹,狠辣机敏,一击不中即退,不露破绽——与她如出一辙,毕竟她从小也是被父亲训练长大。 半个时辰过去,上场的人坚持的时间越来越久,宁朝的将士,更是连续打败了七位科尔沁之人,此刻正在台上朗声道:“台下何人敢上台?”,意气风发,好不骄傲。 皇帝见状,也不禁出声赞道:“好,不愧是我大宁的将士,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儿郎” 台上意气飞扬之人转身拱手,道:“回陛下,我名穆四,是个孤儿,在军营里长大。” 皇帝赞赏更甚,他用眼神示意太监,对方机灵地清清嗓子,尖声道:“半刻钟已过,无人上台,穆四——” “慢着!”,太监话未说完,就被一句生硬的汉语打断。 一位身着明红衣裳的少女跳上台,发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昂起首,话音生硬,却满是自信:“我要上台。” 看见这个眉眼美艳张扬的少女,皇帝回想起那日晚宴之事,忍不住蹙眉,太监福至心灵,连忙道:“这不是游戏,王女快下去吧。” 王女一字一句反驳;“我没有当这是游戏,我未满二十五,在科尔沁也常常打仗,为何不能上台比武?” 太监愣住,为难地望向皇帝:“陛下,这……” 此时六王子阿布都也起身道:“陛下有所不知,我科尔沁之人皆尚武,不论男女,都可以上阵杀敌,因此这样算来,妹妹也确实算得上有军籍。” 这一番解释,让皇帝拒绝不得,只能道:“既然王女想要比武,就让她比一场吧。” 穆四见还要打一场,有些烦躁,转身面对这位奇特的对手,还是行了个礼,道:“失礼。”,摆出一个起手式。 在他看来,这位对手娇弱无比,上台估计只是一时兴起,但自己的样子还是要做足的,不然被师父看见,肯定要训上一通。 阿娜尔学着穆四的动作,也做了个礼节:“失礼。”,那双翠绿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对手。 开始的锣鼓一响,她便箭一般冲过去,跳起来锁住对方的四肢,穆四心中轻视,没有警惕,一下就被得手,好不容易挣脱,又是下一波看不清的攻击,没过多久,他就被逼到了台子的边缘,一个不慎,掉了下去。 看见穆四失败,宁朝众人皆是哗然,谁能想到一个科尔沁的身材小巧的姑娘,能够打赢宁朝高大勇猛的将士呢 不服气之人立刻跳上台子,说道:“,你不过占了穆兄弟体力不支的好处,我来跟你比一比!” 他摆足了谨慎,然而还是不过半刻钟就被按倒在地。 而后接连上来七八位将士,皆被阿娜尔打翻在地,她使的是一种奇异的柔术,身躯手臂蛇一般柔软,那些将士往往避之不及,就被对方拿捏住破绽击败。 最后,剩下阿娜尔骄傲地站在台上,绿眼睛在阳光下发着光,用生硬却张扬的声音喊道:“还有谁敢上来!” 众人鸦雀无声,他们之中最厉害的几人接连失败,自己的实力再上去也不过让对方多一个战绩罢了。 阿娜尔见无人应答,将身子转过去,面向高台上脸色难看之极的皇帝,语气满是轻蔑与不甘:“我跟随哥哥来到宁国,原本是想见识一下,打败科尔沁的士兵和军队,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连我一个十五岁的女人都打不赢,想必我科尔沁之所以战败,只是差了运气罢了!” 六王子坐下阿娜尔身旁,一向以和为贵的人此刻也默然无声,妹妹所说,也是他心中所想,科尔沁战败,族人承受不起另一场战争,他想了三天三夜,决定求和,可心中何尝不是存着耻辱与悔意。 群臣窃窃私语,皆是气愤无比,杭絮心中也是一惊,阿娜尔竟然说出这种话,简直是狠狠地往在场所有宁朝人脸上打了一巴掌—— 一个性格刚烈的大臣猛地站起身,便欲呵斥:“垂髫小儿——” 然而只说出几个字,就被打断。 “刘卿,坐下!” 皇帝威严的眼神扫过,刘大臣纵使有满腹文章待骂,也只得坐下。 打了一巴掌——还不得不受着。 阿布都终于站起来,语气带些不明显地歉意:“舍妹年纪尚小,说话不经脑,一时快嘴,望陛下不要追究。” 皇帝此刻已面如寒霜,然而语气依旧被压抑成温和:“十三王女年纪尚小,说出戏言,朕当然不会在意。” 科尔沁不想再经历战争,宁朝何尝不是黩武已久,民生凋敝,近年有了杭文曜一位战神,北疆好不容易平定,可南方又遭了涝灾,若是再掀起纷争,征兵加税,各地恐怕要揭竿而起。 必须要忍下去。 阿娜尔依旧站在台上,不依不挠:“陛下,该宣布我是冠军了。” 杭絮此刻突兀地动作起来,她在袖子里找了找,暗道一声忘了带帕子,接着四处找了找,最终把目光定格在容琤身上那件月白的外袍上。 她扯扯对方的袖子。容琤转头看她一眼,又极快地转回去:“何事?” 第39页 她晃了晃那截袖子,语气急促:“可否把袖子借我用一用?” 虽然不明白对方的“借用”是怎么个用法,但容琤还是点点头,将右手递过去,说道;“用吧。” 而后虽未转头,却竖着耳朵,听身旁的动静,不曾想听到一道裂帛声。 容琤惊愕地回头,发现杭絮正将半截袖子蒙在脸上,打了个死紧的结,看不见下半张脸,眼睛却弯起来:“谢了。” 说罢,站起身,跳过小几,朝比武场大步走去。 君无戏言,皇帝再如何不甘愿,沉默了许久,也不得不挥挥手,让太监宣布。 然而此刻,又有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陛下且慢,我愿上台一试。” 皇帝愕然抬起头,看见蒙着面纱的女子缓步上台,她穿着与容琤相称的月白色宫装,逶迤坠地,繁复无比,发髻插着数枚钗环,是个温柔款款的妇人打扮,然而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双杏眼却明亮无比,里头满溢的战意,让他恍惚看到自己最看重的大将军. 皇帝左位的丞相站起来,颤巍巍的阻止:“女子怎可上台比武,来人,把她拦下去!” 皇帝清醒过来,望着杭絮杏眼中的自信,朗声笑道:“好,朕准你一试!” 杭絮行礼,却并不急着走到比武台的中央,而是抬起手,开始拆起发髻上的钗环。 鎏金步摇、缠丝杏花银钗,额上嵌红宝石花钿……这些贵重的首饰叮叮当当落在比武台的地上,没有被赏赐半分眼神,最后只留下发尾一枚没有声音的铃铛。 没了支撑,杭絮乌黑的长发便如水一般倾斜而下,被她用一根银链松松系住。 接着把身上那件绣满暗纹的月白外袍脱下,也一齐扔在地上,露出里面尚算轻便的中衣。 她终于走上前,阿娜尔早已等得不耐烦,抬眼望去,装进一双熟悉的杏眼,惊讶道:“你是那天晚上——” 被杭絮带着笑意的的声音打断:“十三王女,来吧。” 第22章 一句承诺 比武中有一项规定,若是两人都不用武器,则赤手空拳比一场,若是其中一人手持武器,另一人也必须选一样武器,以保证公平。 这场比武,杭絮两手空空,没有用武器,阿娜尔见状,也将自己手中的鞭子扔到台下,昂首道:“那天是我大意,才被你夺了武器,今日绝对不会再输给你了!” 她依旧是容不得半点拖延的风格,开始的锣鼓一敲响,便向杭絮冲了过来,两人体型相仿,缠住对方对阿娜尔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 阿娜尔的速度很快,可杭絮仍轻松的闪开,她是很懈怠的模样,几乎没有主动攻击,每一次移动都是在闪避,且恰恰卡在对方将要得手的那一刻,偶尔几次抬手,也只是应对避无可避的攻击。 阿娜尔不像久经沙场的人那样拥有丰富的耐心,在这样毫无成果的动了一刻钟后,她便沉不住气了,贴近杭絮的时候低吼道:“你为什么不出手,是看不起吗!” 杭絮没有回应,阿娜尔更是恼恨,抬腿扫向对方的腰际:“出手啊!”,可又被躲开。她终于看向阿娜尔,杏眼里的笑意在对方看来是明晃晃的嘲讽:“这就沉不住气了?” 阿娜尔被激怒,攻击更加迅速,然而漏洞也多了起来,杭絮看得明白,却不出手——她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没有意外的必胜。 终于,在杭絮故意露出个破绽的时候,阿娜尔欺身贴近,她趁势反击,手肘格住对方的脖子,将其狠狠掼到地上。 阿娜尔仍想反击,然而杭絮不仅压住了她的上半身,膝盖也制住了她的下半身,连挣扎也挣扎不了。 杭絮终于真心实意笑起来:“我赢了。”,她说这话时,不带胜者的喜悦与激动,反倒像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阿娜尔又挣扎了几下,终于闭上眼睛,认命道:“好,我认输!”,杭絮这才放开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皇帝猛地站起,他坐在高位,只能看见台下大致的动作,虽然相信杭文曜的女儿,但直到胜负板上钉钉的这一刻,才终于放下心来。 杭絮面向高台,在皇帝满意的的声音中又重复一遍:“陛下,臣不辱使命,赢了。” “好,好!”,皇帝激动异常,“幸好有你,幸好……” 杭絮颔首行礼,便想下台,不料此刻一阵微风吹过,在战斗中变得松散的面纱一阵摇晃,杭絮心中一惊,伸手欲护住面纱,然而仍晚了一步,月白的面纱缓缓飘落,露出其下的真容。 杭絮想要低首掩饰,但心中转念一想,抑制住低头的冲动,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着高台,不管四周的一片哗然,亦不管猛然站起来的六王子阿布都。 阿娜尔右手支撑着从地上起来,咬着牙心中满是耻辱,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杭絮的脸,立时就呆住了。 那张脸的主人方才打斗一场,然而连红也没红,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却也柔弱,任谁也想不到生着这样一张脸的人,竟然又如此之高的身手。 阿娜尔又转到杭絮的眼睛,那双线条柔和的杏眼平静无波,却让她忽然明白那些熟悉与恐惧从何而来。 一年前那场让科尔沁落败的一仗,主帅的大帐里,杭絮一刀一刀结果她三个哥哥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这样平静淡然。 第40页 那个恶魔一样的人走到她的身旁,居高临下,她被下了药,动弹不得,闭目等死,却不曾想头顶传来那人无所谓的声音:“算了,留一个给他们传信吧。”,接着便离开了。 阿娜尔躺了三个时辰,恢复知觉后立刻强撑着离开,此后半年,每一夜都会梦到那个血腥的大帐。 阿布都同样惊讶,他没有想到,会与那个数次在战场上交锋的女人相遇在此地,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那些日子里拼杀的血腥气此刻似乎又弥漫在鼻尖,让他心潮澎湃。 在众人无声了半晌后,有人站了起来,右丞相长胡花白,痛声道:“陛下,此妇人乃是杭将军的女人,早已出嫁,一介妇人,怎能抛头露面,上台比武!” 科尔沁的使臣也站起来,不服气道:“陛下,这人、女子,不是、将士,违反了、规则。” 又有几位使臣站起,附和道:“对,不算数,还是我们赢!” 闻言,皇帝并未动怒,反倒哈哈大笑,道:“她可没有违反规则,德福,把军籍册拿来。”,比武前,为了核实众将士的身份,早已取了军籍册放在一旁。 被喊道的大太监应一声,便动了起来,不过半晌,就将军籍册丞到皇帝面前。 皇帝将册子扔给座下的吏部侍郎,命令道:“张爱卿,朕前些日子让你写的东西,还知道在哪儿吧,给朕念一念。” 吏部侍郎站起来应了,翻到最末的几页,擦擦额上的虚汗,开始念起来:“杭絮……正一品镇北大将军之女,三月十二入籍,立为百户……” 张侍郎声音虽颤,却也不小,台上台下之人听得清清楚楚,丞相更是满脸不可置信,翘起胡子,拱手又要进谏。 皇帝却不管他,自顾道:“杭絮是杭爱卿之女,自小上阵杀敌,与台下将士有何异,朕不过给了个名分而已,有何不可?” 他温和的神情显出少见的威严,扫过台下一众不忿的老臣,将他们骇得鸦雀无声。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冲德福挥挥手,对方几步走上前,正欲宣布杭絮的胜者身份,然而原本预想中已接近尾声的比武,又突生变数。 阿布都站起来,朝皇帝行礼:“陛下,我同杭姑娘是旧识,今日相见,心中欢喜,想同她比上一场。” 皇帝下意识便要拒绝,在他看来,阿布都身高九尺,壮如铁塔,而杭絮却如此娇小,就算她技艺惊人,也难以胜出。 然而杭絮欣然回应:“好。”,他望向杭絮,对方正好也向他看来,眼中没有半分畏惧。 “陛下放心,”她道,“我不会输。” * 最后一场比武,杭絮没在台上等着,反倒走下台阶,她来到自己的座位,拾起扔下的匕首,掂了掂,便欲离开,然而被身后之人捉住手腕。 她回头望去,容琤这几天头一次与她对视,不闪不避,“别去。”,他说。 “阿布都在科尔沁部的武艺排行第一,比斗时最喜欢痛下杀手,你上台,就算赢了,也很可能会受伤。” 杭絮看着嘴巴张合不断的容琤,思绪乱飘: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对自己说这么多话,不对,还有那晚在马车上。 手腕上的力道越发收紧,“不要去,好不好?”,杭絮回神,注视着对方平静无波的神情,以及那双凤眼里难以掩饰的忧虑,忽地笑起来,而后将自己手腕上的桎梏取下,温柔却强硬反制住。 她注视着对方,一字一句有种奇异的信服力:“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受伤,不会让你担心。” 说罢抽身而去,走上比武台,留下容琤坐在原地,右手空空地握了握,像握住一段承诺。 阿布都早已在台上等着,手中握着一柄弯刀,这是科尔沁人常用的武器,刀刃乌黑反光,不知喝过多少鲜血。见到杭絮,他微晃刀身,露出一个文雅的笑:“杭姑娘,又见面了。” 杭絮右手反握那柄不到两尺的匕首,格在胸前,也道:“六王子,别来无恙。” 她之所以带着面纱,就是不想面对这种情景,但既然事情发生,那坦然应对也未尝不可。 比武一开始,杭絮就飞身靠近,阿布都不像阿娜尔,他绝不会因不耐烦和懈怠露出破绽,所以缠斗无用,只能最初就用尽全力。 阿布都将弯刀舞成一个完满的圆,以抵挡杭絮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然而杭絮最善用匕首,依旧能找出破绽,将刀刃逼近对方的皮肤,纵使只是微微见血,也多了数道伤痕。 阿布都向前几步,他厌倦了一味的防御,弯刀向杭絮劈砍,对方高高跃起,绕道身后,继续着主动攻击。 杭絮的每一击都不做无用功,挥向阿布都的致命处,而对方也并非无用之人,每一击都能用弯刀格挡,并找机会回击,但杭絮身体轻巧,总能避开。 久久不分胜负,渐渐的,阿布都的动作变得缓慢,杭絮得手的次数多了起来,在又一个大破绽出现时,杭絮逼近,,匕首就要刺向阿布都,然而对方诡异地笑笑,原本无力握着弯刀的右手速度骤然加快,刀柄击向杭絮的颈脖。 “杭姑娘,你中计了。”,他说,诱敌深入,本就是战场上该掌握的东西,他力气极大,这一击下去,最少也会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杭絮神色不变,只是看似用尽全力的匕首突兀失了力气,整个人如游鱼一般,滑到阿布都身后,对方的攻击落了空,杭絮的匕首却架在他的颈脖上。 第41页 “六王子,你才中计了。”,她微微笑起来,反将一军,她可比阿布都多打过不知多少场仗。 第23章 你吃醋了 刀刃抵在颈脖的感觉是如此清晰, 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似乎沁到了血液里,让全身的温度都降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服输。 “我认输。”, 他干脆道。 杭絮闻言也利落收刀, 阿布都下意识摸摸脖子, 那里只有一道破了皮的痕迹,连血液也没流出来, 她的刀法竟精妙至此。 关注着战况的皇帝见胜负已分, 此刻畅快地合掌,笑道:“可还有人向上台一比?” 台下众人无言, 德福见状不用皇帝示意, 立刻上前道:“此番宁朝与科尔沁使臣之比,由镇北大将军之女,杭絮获胜。” 皇帝又道:“朕从不反悔,之前说谁胜出就连升两级,对你也是一样,从八品的供奉,如何?”,他说这话时满脸含笑, 哪有半分不愿意。 台下宁朝的将士立刻欢呼起来, 他们大多属于杭文曜麾下, 对自家的小将军自然支持万分,而以右丞相为首的几位老臣, 虽满腹反对,但碍于外国使臣在,也不能公然进谏,让皇帝反悔。 杭絮垂下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心中半分是意料之中,半分是惊讶,她上台可以说是一时兴起,但潜意识何尝不是把皇帝那句赏赐放进了心里,抱了几分期待?她知道皇帝是个开明之人,可骤然听见,难不免惊讶。 她思绪飞转,面上却不显,恭敬行礼谢恩,便退下台。 容琤不知什么时候就等候在台下,杭絮正好在想着事情,一个不查就被对方捉住手腕。她手腕用力正欲挣脱,看见捉她的人是眉头紧蹙的容琤,就卸了力气,由着他上下查看着自己身上有无伤口。 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容琤终于放了手,眉心的皱痕消失,杭絮这才开口,台上被封赏时宠辱不惊的神色散去,眼尾扬起来,倒有了几分炫耀:“你看,我没有骗你吧,一点伤口都没有。” 容琤看了她很久,直到杭絮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炫耀神色散去,变成疑惑,这才说:“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而后转头便走,遮掩脸上来得迅即的热意,倒还不忘握着杭絮的手腕,拉她一起。 * 一场比武结束,众人散去,两人也准备起身准备离开,却被一个意想不到之人拦住了路。 “见过小叔叔。”,一身骑装的青年向容琤行礼,动作散漫,看也不看杭絮一眼,等到容琤皱眉问:“何事?”时,又忽地转头正向杭絮,一双细长的眼眯起来,笑眯眯道:“今日第一回 见小婶婶,倒让我大吃一惊啊。” 这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嚣张态度,让杭絮回想起那日在宫内纵马之人,她嘴角微勾,毫无诚意地笑起来:“三皇子今日一见,也让我十分吃惊。” 三皇子容敛像是没有听见杭絮的话一般,自顾自道:“我原以为小婶婶不过是个空有外貌的漂亮摆件罢了,没曾想竟然有如此好的身手,让我着实有些惊讶,倒想试一试了。” 容敛的话像赞赏,但听来总让人感到不适,容琤原本不耐的神色变得厌恶,凤眼微敛,显出几分骇人的气势,他上前几步挡在杭絮身前,逼近容敛:“我还从不知道,你在长辈前会如此放肆。” 杭絮在容琤身后,踮起脚微微探头,去看容琤少见的发怒模样,还有些好奇,面对自己时,他永远是温柔内敛的,让杭絮几乎忘了成亲那一夜,容琤骇然的模样。 可她心中早已没了那时的慌张,因为杭絮知道,容琤的这副模样永远不会朝向自己。 连杭絮都会忌惮,容敛自然不能在容琤的怒气中淡然处之,他依旧笑着,笑意却淡了许多,向后退了好几步,嘴里狡辩:“小叔叔冤枉我,我哪里不尊敬了。” 杭絮从容琤身后钻出来,面对着容敛,也是笑着,不过明显真诚许多,她诚恳道:“不远处就是比武台,我下手不知轻重,如果三皇子不怕被我断了手脚的话,也不是不可一试。” 闻言容敛浑身一颤,他看着杭絮,对方实在太过真诚,似乎只要他答应,下一刻就会把他扯上比武台,再打断手脚。 他摆摆手忙道:“我方才不过是说笑而已,小婶婶怎么还当真了。”,又道“父皇还有些事找我,我先告辞了。” 说罢便匆匆离开,引得一旁观战已久的阿布都若有所思。杭絮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阿布都,眉尾微挑,朗声道:“六王子前来,所为何事?” 阿布都回神,上前拱手行礼:“见过瑄王,瑄王妃。” 见他如此守礼,杭絮不禁有些感慨:“我可不记得阿布都是个这么守礼的人。” 阿布都粗犷的脸笑起来:“进了京都,自然要守宁朝的礼。说起来,我记忆中的杭小将军,也跟现在的模样大相径庭啊。” 杭絮也笑道:“毕竟是有了家室的人,自然要沉稳一些,不能再冒险了。” 此话一出,竟显得杭絮是个在外打拼的男人,而身旁脸色微红,强撑冷静的容琤,自然是在家等候的妻子了。 阿布都哈哈笑起来:“杭小将军果然是和那时不同了,一年前,你就算赢我,也不会如此轻易。” 杭絮笑容收敛下去,只摇摇头道:“人总是会变的。” 前世的她年少轻狂,随喜欢抱着兵书学习,但学的都是些阵法、战术。无论是行军还是比斗,从来不屑于使用这种示敌以弱的阴险手段,但重来一世,只要可以赢,不管是什么方法,她都可以用一用。 第42页 阿布都前来,只不过想同杭絮叙叙旧,如今说了几句话,也准备离开,临别忍不住感慨:“以往我们在战场上相遇,是敌人,互相抱着仇恨战斗,如今没了战争,希望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杭絮把手伸出来:“我亦如此。” 阿布都也伸出宽厚的手,在容琤含着冰碴的目光中握住杭絮,只一瞬就放开,而后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只是没走多远,又回身,眼中带了沉思:“杭小将军,我刚才来得早,将你们与那个男人的争执看在眼里。草原上的人常常依着直觉行事,在我看来,他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狼,时刻等着在猎物身上撕咬下肉。” 闻言,杭絮的神色也沉凝下去,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提醒。” 阿布都这才放心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一路无言的容琤忽地开口:“你……同科尔沁的六王子,十分熟悉的模样。” 杭絮昏昏欲睡,没察觉到他语气的奇怪,下意识点点头:“自然很熟。”,打了不知多少场,能不熟吗? 对面没了声,她有些疑惑,睁开眼看去,容琤端坐着,嘴角微抿,一副气闷的模样。 她来了兴趣,连睡意也飞到九霄云外,挪得离对方近了些,揶揄道:“怎的,我与他熟悉,你不高兴?” 容琤将头侧开,嘴硬道:“没有,我不过随便问问。” 杭絮却不罢休,越发靠近,最后右臂撑在车壁,离对方的脸不过毫厘之距。 容琤向后退,却退无可退,脊背紧紧贴在车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杭絮的手臂,他只好将头侧到另一边,几缕碎发搭在脸颊。 “你、你要做什么。” 杭絮却不回应,她的左手也没空着,抬起来捏住容琤的下巴,只不过微微用力,对方就顺从地仰起脸与她对视,鸦羽般的眼睫细碎地颤动着。 她线条柔和的杏眼愉悦地弯起来:“你在吃醋对不对?” “没有!”,睫毛颤动的幅度忽地加大。 “好啦,”杭絮也不逼问,颇有耐心地解释“我跟阿布都打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熟悉呢,不过是对敌人的熟悉,半年前,我们还互相想着置对方于死地呢……” 捏着容琤下巴的手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嗯,果真是像玉一般,还是红玉。 马车突兀停止,车夫在外面喊起来:“王爷,夫人,到王府了。” 紧贴车壁一动不动的容琤像是听到什么赦令一般,推开杭絮,匆匆说一句:“我先下去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留下杭絮在车厢内若有所思。 隔着帘子还能听见车夫的喊声:“王爷,是车厢太闷了吗,你怎么热得脸都红了啊?” * 夜深,杭絮沐浴完毕,独自一人在内室看书,橙红的烛火微微跳动,房梁上传来三声微弱的敲击。 杭絮眼神微凝,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下一刻,地上就出现一个身着黑衣之人。 那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粗哑不辨男女:“少主,你要的消息收集好了。” 她点点头:“拿上来吧。” 黑衣人呈上一个厚厚的信封,杭絮接过打开,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数页,最上面一张,赫然出现容敛的名字。 她沉下心神,仔细浏览这一份容敛的生平,以及能查到的任何有关事迹。 早在那一日宫中容敛狂妄纵马之时,杭絮便起了疑心,没有缘由,依的只是一份直觉,这种事情不便向容琤询问,她便命令杭家篆养的暗卫去暗中查探,今日终于有了成果。 “容敛,生母蒋氏,入宫二年生子,极受皇帝宠爱,位份至贵妃……” 她迅速扫过不重要的信息,来到一行:“七岁入尚书房,夫子称温良恭礼,聪慧非常,有其父之风。” 温良恭礼?杭絮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四个词与今日遇见的嚣张狂放之人联系在一起。 “十二岁,母子二人被叛军所虏,三月而归,其母病逝,而后性情大变。” 第24章 下毒之人 “被叛军所虏……”, 杭絮目光定格在这一句上,被叛军二字吸引,回想起自己在书中看到的历史。 历贞二十五年, 先皇病重, 五皇子逼宫欲夺皇位, 还是七皇子的当今陛下联合建安王、永安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清君侧”, 历时八月, 终于收服叛军。 彼时先皇已崩,新主未立, 国不可一日无主, 七皇子万般无奈,只得登上皇位。 当然,这只是史书上的记载,具体情况如何,却不得而知,就算杭絮曾好奇去问当年镇压叛乱主将的爹爹,对方也是避而不语。 当年三皇子的生母,是皇帝的平妻, 身份尊贵, 保护严密, 如何能被叛军俘虏? 杭絮食指轻轻摩挲纸页,忽地抬头问道:“容敛的生母, 是什么背景?”,此事与容敛关系不大,因此没有被写进资料中。 暗卫拱手回道:“他的生母是当时的兵部尚书之女崔怜阳,我们查到他曾放言与女儿断绝关系, 京城无人不知,清君侧之时,保持中立,没有支持任何一派,皇帝登基后,他在府中自缢,除此之外,就不得而知。” 杭絮点点头,继续看下去,后面几页记录了容敛这几年的行径. 崇元五年,无端辱骂工部尚书之子,并命令下人打断右腿; 第43页 崇元六年八月,因不喜尚书房夫子斥责,命人殴打,并推入湖中,救人时,夫子已溺水而死; 崇元六年十二月,闹市纵马,不满一农人阻拦,马蹄践踏致死; 崇元七年,看上寒门女子,欲纳为妾,女子不肯,强掳入府,三日后女子自缢; 崇元九年,入朝听政,丞相劝诫容敛,被当庭辱骂,丞相被气晕过去 …… 杀人闹事、辱骂大臣、奢靡无度、行为不端……每一件都恶劣非常,但从来清明公正的皇帝,对他的处理却次次都是轻轻放下,给受害之人足够补偿,却丝毫不提对容敛的重惩,怪不得容琤曾说他最受皇帝宠爱。 “如此……”她喃喃自语,眼神放空,回忆起前世,两年后,皇帝病重,雄心勃勃的二皇子容敏在朝中支持颇高,至于三皇子容敛,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有关他的事,连是死是活也不记得。 杭絮直觉这里面藏着一个秘密,繁琐的资料中有一两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但却无法把它们抽出来。 容敛母子为何被俘、兵部侍郎为何自缢、他的性情大变、清正的皇帝唯在此事上的糊涂…… 她摁了摁太阳穴,将资料折两折,在烛火上点燃,对暗卫吩咐道:“你继续追查,再派人注意容敛的行事,有异常情况就向我汇报。” 暗卫低头正欲应是,远处却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接着是“砰砰砰”的叩门声。 杭絮心头一紧,将未烧完的纸扔到桌下,凛声问道:“谁?”,同时看向暗卫,对方心领神会,向她点点头,接着跃上房梁无踪。 “小将军,我!”,宋辛的声音响起。 杭絮松了一口气,走向门口,将门打开,宋辛的圆脸就出现在门外,他举着一碗药汁,笑嘻嘻道:“我给你送药来了。” 她侧身让人进来,嫌弃地瞥了瞥那碗乌黑的药,嫌弃道:“我又没受伤,喝什么药,该不会你又想用我试药吧?” 宋辛小心翼翼地将那碗药放在书桌上,这才愤愤反驳:“我才不是这种人,那些都是他们自愿的!”,绝口不提是用什么方法让他们自愿。 “这是王爷让我熬的,”他解释道,“不是治伤,平心静气、补血健体,喝了也没关系。” “他让你给我送药?”杭絮哼笑一声,她从回府到现在就没见到过容琤,还以为他出门了,没想到还偷偷办了这事,自己躲着,让人送药,她忍不住想起马车上容琤通红的耳廓,一点哼笑就蔓延成脸上的清晰笑意,引得宋辛暗自疑惑。 宋辛送了药,却不急着走,反倒拖了个凳子坐下,饶有兴致地跟杭絮说起话:“今天真是失算,没有跟着去军营,没看见小将军的英勇身姿。” 他的夸奖杭絮欣然受了:“确实是个遗憾,谁让你总是懒得动弹,带你去军营还要找借口推辞。” “唉!”宋辛叹口气,又问道,“不过我有些好奇,小将军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今天这么张扬,怎么就改性子了?” 杭絮嘴角勾起一个笑:“哪是什么改了性,一半是看不惯北疆人的作风,一时兴起,另一半……就是为了皇帝的那些奖励咯。” “那些东西有什么好图的,”宋辛不解,“升上两品也不过是个八品的供奉,还没我高,要它有个屁的用处。” “你在北疆的时候,没有职位,还不是照样带着我们打仗,要这个作甚?” 她摇摇头,端起尚温热的汤药,仰头一口饮尽,口腔满是苦涩,这才道:“我是女子,在北疆,再如何大破敌军,领兵获胜,也不能上报,更不要提靠正途升官,只能记上一笔‘杭文曜私卫’。” “你们常叫我‘小将军’,自然是真心实意,可就算叫上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仍是个没有职位,身份空白之人。” “可今日,”,她舌尖抵着上颚,将那点苦涩舔尽咽下去,“但今天,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有了官职,且无人反对,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我不是借着爹爹的名义,而是堂堂正正地拿着虎符兵印,领兵打仗!” 她说这话时杏眼被幢幢烛火映得明亮无比,也像含着两团火光,让宋辛恍惚看见了那个在北疆时小将军,又觉得大相径庭。 他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小将军真是深谋远虑,我果然不适合打仗,到时你成了将军,我就给你当军医!” 杭絮也笑起来:“不给我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把空碗推给宋辛:“喝完了,这药倒没你往常的那么哭。” 宋辛收了碗,仍是坐着,抓抓脑袋,像想起什么事,开口道:“小将军,还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一说。” 她见对方忽然严肃,也坐得端正起来:“何事?” 他慢慢道:“大理寺不是一直在追查太后中毒的事嘛,今天他们来了,说是找到了线索。” “毒下在太后从泰山回宫的路途中,他们把太后接触的所有东西都查了一遍,发现毒在她坐的马车上。” 杭絮眼神微凝:“马车,难不成在上面撒了药粉?” “不是,”宋辛摇头,“比撒了药粉还可怕,车厢里的帘子,软垫,每一个能接触的地方,都浸透了沙棘的药汁再晾干,药性挥发出来,人一坐上去就中了毒,坐上一个时辰,碰到的加吸到的,足够让人昏上两个月,更别说太后坐了一路。” 第44页 他继续道:“最离奇的地方,就是我在分析他们给我的布料时,发现这些沙棘的药性非常纯,连我都没办法提纯到这种程度,只有北疆一些偏远地区的老大夫,做了几十年的,才有这种熟练度。” “所以,”杭絮沉吟,“下毒之事是北疆人干的。” “不对,”她自我反驳,“或许只是有北疆人参与。” 宋辛点点头:“大理寺也是这么推测的,而且……” 他声音低下来,靠近杭絮悄悄说道:“而且我偷偷听他们说,太后的马车是皇宫器物司制作的,全程不会经外人的手,所以还可能有皇室的人参与。” “皇室之人?”,杭絮重复这四个字。 “对,”宋辛道,“他们不敢对太后说,还是我跟上去听墙角知道的,太后做的东西,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要把它们拿到手,再在沙棘药汁中浸半个月,这人的权力估计还不小,不过我不大了解京城,他们说到这也不敢说了。” “确实,”杭絮道,“议论怀疑皇室成员,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重罪。” 可她在心里也起了疑虑,泰山上的刺客偷袭,太后中毒,这两件事,都需要在皇室中有极高的权力才能办成,且手段精妙。 若那人不是极度聪慧,又怎能想到将黑火.药放置在悬崖下,又将马车用具浸入沙棘之中来隐秘下毒? 如果不是大理寺恰好有一个精通北疆毒药的宋辛,太后只能不明不白死去,或是被萧沐清一通求神拜佛救起,至于找出下毒方式,则是万不可能。 到底是谁,如此大胆,而他做这些事,又是为了什么,想得到什么益处 而萧沐清,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也是参与者,对自己的针对,又是自己所谓,还是受人指使? 这桩桩件件事,都难以理清,让杭絮思绪纷乱,干脆不去想,敌明己暗,她能做的只有装作不知,等待那人下一步动作,露出马脚。 她站起来,挑了挑烛芯,火焰跳跃,更明亮了些,将一方书桌照得清晰,只是其他地方,依旧昏暗无比。 “夜深了,”她对宋辛道,“你也快去休息吧。” 宋辛点点头,只是还不走,从袖子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递给杭絮。 她接过,摸了摸,一粒一粒的触感,问道:“这是什么?” 宋辛耸耸肩:“王爷让我给你的杏花糖。” “他让我把药煮成甜的,这药哪有甜的嘛,我已经很努力了,他还是不满意,然后给了我这包糖,让我转交,让你喝完药含一粒。” 那些压在心头沉重的阴谋和猜测忽地淡去,她不自觉地笑起来,拆开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一颗小小的杏花糖,送进嘴里。 和杏花糕一样,有着清甜的香气,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甜意蔓延在口腔,那点经久不散的苦涩慢慢散去,只余杏花糖回味悠长的甜。 宋辛终于办完了事,站起来转身离开,关上门,还能听见他在嘟哝:“隔着几间屋子的距离,非要我送,难不成是什么小夫妻的情趣,欺负我没老婆……” 第25章 几分为真 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杭絮缩在檐下,一边看书,一边从小桌子上拾一枚杏花糖送进嘴里, 她近日喜欢上了杏花糖, 叫云儿买了许多, 无聊时便含一枚。 抬起头,外面仍是细细的雨丝, 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她叹口气,继续看书去了。春分一到, 原本晴朗的好天气就变了个样, 开始断断续续地下起雨。如今杭絮是练武场也去不了,只能整日地在屋里看书。 市面上的演义小说她几乎看了个遍,卫陵跑了好几家书舍都找不新的,云儿见状,就悄悄将自己看的几本递给杭絮。 因此,她现在看的是一本《娇娥传》,开篇正讲到十四岁的娇小姐对马车外的书生一见倾心。 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砰噔砰噔”, 像是谁在跳着走路, 杭絮侧耳停了停, 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又辨不出来, 干脆回头看去,半大的少年一跳一跳,手里揪着一根柳条,见她望来, 露出个大大的笑,柳条扬起来挥舞:“阿姐!” 杏花糖被“喀啦”嚼碎,杭絮把书反扣在桌子上,站起来张开双臂迎接,果不其然被抱了个满怀,她皱皱鼻子,嗅到满溢的雨水和柳叶气息。 杭景抱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嘴里控诉道:“我不来,阿姐都不知道回家看看吗,难不成你一点都不想我!” “我原来想着雨停了就回去看看,没想到你先来了。”,杭絮笑笑,揉揉比她矮了半头的少年,手掌被水珠浸湿。 她从桌子上拿一块云儿准备的帕子,扔给杭景:“把头发擦一擦,都是雨水。” 对方嘟哝着接过,自来熟地勾了个凳子坐下,再从桌上拿一块杏花糖塞进嘴里,这才用帕子将头脸胡乱抹一抹。 “我来的时候看雨这么小,还以为待会儿就停了,没想到还大起来了。” 杭絮懒得再坐回去,靠在檐柱上跟杭景说着话:“我不在的时候,你的训练没落下吧?” 少年的背挺起来,掰着指头向姐姐汇报进度:“每天扎一个时辰的马步、拉两百次弓、再跟人对练半个时辰……” “不用说这些,”杭絮挥手打断,身子前倾逼近杭景,“你只要告诉我,我给你布置的那几本书看了没,就可以了。” 第45页 原本滔滔不绝的人卡了壳,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道:“我的时间都花在练武上了,晚上那么累……” 听到这里,杭絮就知道杭景估计是一本都没看完,不,指不定看都没翻开过,不由得叹一口气:“你说想上战场,可打仗并非只靠蛮力,你不学一学兵法,怎么称得上合格的将士?” 这些事情杭絮讲了许多遍,杭景点头如捣蒜,心中也痛恨自己的懈怠,可是:“书上的句子我读都读不顺,”,他苦着脸,“怎么也看不下去。” 他的脸皱成一枚干掉的杏子,眼角向下耷拉着,十足的苦闷懊恼。 “罢了,”杭絮看着他的神色,摇摇头道,“个人有个人的兴趣,指不定过几年你就看进去了。” “真的!”杭景惊喜地跳起来,弯着那双与杭絮相似的杏眼撒娇,“阿姐对我真好。” 她也笑,只是在心里补上后半句话:不过在没学成之前,别想给我上战场。这一次,她一定会严防死守,不让杭景有任何被人引诱或者逃跑的机会。 杭景高兴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意,他掏掏袖子:“本来爹也是要来的,不过好像皇上临时找他有事,所以这东西让我给带来了。” 一架小巧的袖箭被他从袖子里找出来,送到杭絮跟前:“军营里新造的玩意儿,怎么样,阿姐喜不喜欢?” 杭絮接过,打量着手里的器物,冰凉光滑,乌黑漆亮的外壳,像某种铁器,做成环状,还带着卡扣,她试了试,正好能贴合自己的小臂,上面嵌着三支小巧的铁箭,她试着拨弄几下,杭景立刻阻止:“阿姐别动!” “这箭看着小小的,其实威力很大,我看军营里的人试验,连盔甲都能穿透三层!” 闻言,她的心头也是一跳,小心翼翼把三枚箭取下,将两者分开,袖箭扔在桌上,这才在天光下细细打量箭身。 纤细的一根,比她的小指还要细上几分,箭头有锋锐的锯痕,像倒刺,可以想象一旦射进人的身体,只能把那一处地方割开才能取出箭。 她欣赏了一会儿,把它们放回去收起来:“不错,我很喜欢。” 又有点疑惑:“我有些好奇,爹为什么总是送我武器?” 杭景也疑惑起来:“不是你喜欢,爹才送的吗?” “每年生辰,爹问你想要什么,你都说随意,然后爹送你武器,你还挺高兴的。” 杭絮愣住,随即失笑,虽然爹爹送她武器,她确实高兴,但从没想过是自己无所谓的态度,让自己这些年错失了其他的礼物。 她又想到容琤,以为自己不高兴,也是带去看武器,难不成是……问过父亲? 暗暗把这事放进心里,她决定以后去问问爹爹。 想到容琤,耳边恰好想起他的名字:“对了,姐夫呢?怎么没看见他?” 杭絮回道:“还在宫里没回来,”,又抬头看一眼天色,“快了。”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她这几日听得熟悉,总是轻而弱,刻意掩饰,在檐廊转角离她五尺远的地方停住,站上一刻钟,而后远去,她为了不打草惊蛇,从不回头,因此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看她,抑或只是静静站着。 今日一如既往,那脚步声在五尺外停住,不过杭絮这次可不算假装无视,她一步步走近容琤,最后只和他隔一个转角,屈起手指扣一扣墙壁:“喏,他回来了。”,微微笑起来,不知是对杭景还是对转角后的人说,“在这里呢。” 那个只露出一片衣角的身影僵住,而后慢慢走近,脸色淡漠,凤眼平静,波澜不惊。 容琤目不斜视,像是没有看见一旁的杭絮,向杭景点头,声音淡淡:“阿景。” 只是耳廓微红,暴露了他的紧张。 杭景对这位高大威武、总是冷着脸的姐夫很是有好感——真正的男子汉就该像姐夫一样,喜怒不形于色。 他笑嘻嘻回道:“姐夫好。” 又道:“姐夫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让阿姐一人独、独守那啥。” 容琤愣住,下意识问道:“很晚吗?” “那可不,”杭景用力点,一副胸有成竹,徐徐道来的模样,“我府里的大牛成了亲,专门请了一月的假,陪他的小娘子,还说不够,怕娘子以为自己心里没有她呢。还有老王,说当年就是因为忙着事业,才让老婆跑了……” 容琤坐下的动作顿了一瞬,眉头蹙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极重要的问题。 杭絮见状连忙拍下杭景的后脑勺,打断他停不住的絮叨。 杭景揉着后脑勺,委屈极了:“阿姐,你干嘛打我!” 杭絮毫不客气:“谁让你乱说话。” 又对容琤道:“你不要听他乱说,还是公务重要,我一个人也挺开心的。” 杭景不死心地探出头:“老王的娘子也是这么——” “嗷!”,杭景捂着脑袋,杭絮收回手掌。 容琤不说话,低垂着眼,像在思索什么,不知道有没有把杭絮的话听进去。 杭景听说王府有座大极了的练武场,立刻蠢蠢欲动,跟着卫陵瞧新鲜去了。此地重新安静,只剩下杭絮与容琤两人。 杭絮又拾了一枚杏花糖,这回不急着嚼碎,只含着,由它慢慢沁出甜意。 走到院子里,雨慢慢小了,变得如牛毛般纤细,她仰起头看灰色的天:“今年的雨水来得格外早。” 第46页 容琤不知何时也来到院子,和她并肩:“不知何时才能停,南方扬水已经涨满,若是再下几天,洪涝不可避免。” 杭絮若有所思,她记忆里有这么一遭,南方雨水不歇,处处洪涝,遍地饿殍。 “现在就要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洪涝发生,措手不及。” 容琤点点头:“皇兄已经拨好钱粮,过几日我便带人去南方治水。” 杭絮心中一愣,想问些什么,但最终不再接话,躲回檐廊,坐在椅子上,重新看起那本《娇娥传》。 她看似看书,却只有半分心思看书,另半分心思注意容琤,听见他靠近的动静,主动出了声。 “这本书倒是和我以往看的不一样。” 容琤立刻问道:“有何不一样?” 她翻过一页,也不看书,只注视着容琤:“讲的都是些不切实际、天马行空的情爱。比如这一段,‘丞相之女柳娇娇在马车上看见街上的书生杜生,见他样貌俊朗,神情坚韧,立刻芳心暗许,暗道此世非他不嫁。’” 杭絮站起身,和容琤面面相对,那些酝酿已久的话最终脱口而出:“你说世上怎会有一见钟情,又怎么会有人爱上只见了几面的人,就算真的是爱,又有几分为真,几分是戏呢?” 第26章 正当理由 容琤久不言语, 微蹙着眉,像是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杭絮见状,逼着自己又重复一遍, 可容琤缓慢地眨眨眼, 点头道:“确实。” 她吃了一惊, 但容琤还在继续说着:“一见钟情这件事确实有些可笑,你方才说那女子见杜生样貌好就许了芳心, 可如果杜生外貌丑陋但才华横溢呢, 估计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说得认真,一字一句都像细细思索后才脱口, 与那张外人称之为冷漠或是残酷的脸异常矛盾:“感情怎么能以外貌为基础, 两人结成夫妻,若想白头偕老,还是要考虑对方的性格品行。” 杭絮听得连连点头,十分赞同,又忽地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严肃起来,重新顺着计划问下去:“那王爷对我又是什么感情呢?似乎从成亲那日对我就是如此,十分照顾, 可我与王爷从未日久生情过, 难不成王爷第一眼看我就了解了我的品行性格?” 容琤的眉头蹙得更深, 他低头注视着杭絮,凤眼下压, 眼皮上一道深深的皱褶,不显得愤怒,反倒有几分控诉和委屈。 “我们以前,相处过许久, 我对你当然清楚,你还答应过……”他顿了顿,脸颊蔓起一点红意,还是说出了口,“答应过要嫁给我。” “啪嗒”,手中的“娇娥传”没有拿稳,掉在地上,杭絮眼睛瞪大,被容琤这话吓了个十成十。 这回轮到她蹙眉了,仔细搜寻着旧时的记忆,没有找到一个与之有关的画面,摇头道;“如果是五岁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她解释道;“五岁那年我生了场重病,昏睡了半个月,病好后之前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容琤眉头轻颤,神色多了几分茫然和不可置信,“是那场病吗……” 杭絮连连点头,诚恳道:“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我爹。” 但男人的菱唇仍抿着,透出几分委屈,他弯下腰,一边捡起书,一边说道:“没关系,就算想不起来,我也会让你明白,我没有说谎。” 他将书放到杭絮手中,转身慢慢地走了,这似乎是杭絮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只是步履缓慢,透出几分失落,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释然。 杭絮握紧手中的书,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遗憾。 * 当天夜里,杭絮就做了一个梦。 她的身体似乎漂浮在半空中,看着一个小男孩哭得满脸泪痕,却紧抿着嘴,一声不吭,身旁的女孩急得要跳起来,“都是我不好,你别哭呀,对不起对不起……” 小男孩有一双又圆又漂亮的眼睛、脸颊圆嘟嘟的,带着婴儿肥,白白嫩嫩,像刚蒸好的羊奶冻,哭起来一颤一颤,可爱极了,杭絮好奇地伸手去碰,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种软滑的触感。 小女孩长得和杭絮十分相似,只是五官稚气许多,大概就是小时候的杭絮。 小女孩忍不住也去捏,一边捏一边安慰,“不哭不哭,都怪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杭絮夜晚惊醒时,还有些迷茫,脑海中回荡着小男孩羊奶冻一般的脸颊,跑起来还会一颤一颤。 难不成自己梦到了以前的事,那个小男孩就是容琤? 杭絮摇摇脑袋,立刻否决了这个猜想,不可能,那个脸颊圆软的男孩和容琤从性格到外表没有一分一毫的相似之处,人从小到大的的变化再如何巨大,也不可能长成另外一个人,就像她自己,小时候与现在的性格和样貌差别都不大,但梦里的哭泣的男孩……她完全想象不到容琤哭得满脸都是泪的模样。 她失笑,揉一揉太阳穴,暗道自己魔怔了,不过是容琤的随意一说,就做了个幼时的梦。 就算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小时候的承诺,又怎么做得了数呢? 杭絮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下去。 一夜无梦。 _ 三月至末,雨越来越大,已到了倾盆大雨的程度,一开始杭絮还能在心中自我安慰,至少对耕夫来说,这一年的收成不会坏,后来就成了彻底的担忧。 第47页 檐廊早就不能待了,雨水从屋檐滚落,能溅上走廊两尺,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杭絮看书的地方移到了书房窗边,窗户打开一条小缝,湿气丝缕透入,碳火也烧了起来,或许是倒春寒的缘故,天气不仅湿,且冷得要命。 杭絮从小桌子上拿了一块杏花糕,放进嘴里,满足的眯起眼睛——这是她这几天做得最好的一次,虽然跟云儿的不能比,但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她披了一件镶兔毛的披风,看书看得久了,觉得热起来,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半开,一阵冷彻的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脑袋也清醒几分,目光看向远处,雨幕中显出一个黑衣的身影,撑着一柄宽大的伞,步伐急促,脚边溅起水花。 那个身影越走越近,她把窗户关了,跑到门前,半阖的门恰好被“啪嗒”推开,容琤就站在门外。 他右手斜握着伞,正准备合上,却停了动作,雨水线一般从伞面流到地上,留下一滩水迹,直到杭絮退开一步,让出进门的路,他才回神,将伞合上,放在门外,进了门。 容琤坐在自己平日用来办公的书桌旁,不去看倚在窗边看他的杭絮,不自在道:“你怎么在此处。” 杭絮耸耸肩:“外面雨那么大,待不成,我让卫陵给我找一个能看书的地方,他带我来的。” 桌前的男人嗯了一声,桌下的手却握紧了,脑中想着回头一定要说一说卫陵,不提前给自己说一声,自己连个收拾的时间都没有,这么狼狈的模样。 她看着坐在桌前久久未动的男人,想必是雨太大了,就算打了伞,也挡不住斜飞的雨点,他的发尾湿漉漉的,袖口也有溅湿的痕迹,脸颊几点水迹,竟有几分可怜的痕迹。 杭絮想了想,把自己的兔毛披风解下来,绕到容琤身后,提着披风的双手一松,柔软的温暖就罩在了男人的背上。 对方愣住,双手下意识探去,摸到温暖的披风,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杭絮站在身后,饶有兴致地看他不知所措的模样,道:“外面这么冷,你还穿得这么薄,不怕染风寒吗。” 她坐回自己窗边的位置,继续道:“反正我也不冷,披风就给你好了。” 容琤点点头,嗯了一声,双手将披风拢得紧了些,雪白的兔毛堆在脖子和脸侧,确实暖了很多,似乎还能感受到杭絮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杏花香气。 杭絮又拿起一块杏花糕,吃了一半,想到什么,对容琤道:“今天你回得好早,还不到午时。” 对方神情凝起来,他回道:“不只是今天,之后几日都不用上朝了。” 她有些惊讶,容琤叹道:“雨太大了,街道上积了半尺的水,今天柳太傅上朝的时候,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腿。” 杭絮也忧虑起来:“怎么这样大,不知道汶河涨了多少,还撑不撑得住。”,汶河是京城的护城河,若是汶河决堤,不止京城,皇宫也要一起淹了,皇上也要遭一遭洪涝。 容琤神色仍凝重:“汶河倒撑得住,只是南方的雨更大,扬水每日都在涨,消息已经传不过来,急报被水困在路上,皇兄十分忧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瞬,继续道:“已经决定派人去南方治水赈灾。” 她回问道:“这么重要的事,不知道陛下派了谁去?” 可容琤这回却沉默起来。 杭絮意识到什么,将杏花糕放回盘中,不看容琤,反倒看着窗外连绵的雨水:“是你吗?” 许久对方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继续问道:“你这次去南方,要待上多久?” 容琤声音缓慢:“不知道,也许赈完灾就回来,只要三月,也许要等到堤坝建好,几年也说不定。”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起来,这沉默持续了许久,杭絮又拿起一块杏花糕,在齿间慢慢磨着,浓郁的杏花香,此刻却腻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容琤松开手掌,放过被攥得皱巴巴的披风,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你要不要随我一起——”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两人同时开口,容琤被打断,唇还微张,像想说完未尽的话,只是回神后又迅速抿住,来掩饰心中的欣喜,可他的眼角眉梢都扬着,仅凭抿唇又怎么能掩盖呢。 幸好杭絮没有看他,头向着窗外,似乎在看着雨景,十分淡然的模样。她把一整块杏花糕送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正好我从没去过南方,这回正好看看,而且说不定我还能帮到你。” 趁着对方发现不了,容琤光明正大地注视着杭絮小小的背影:“对,我几年前去过一次,可以带你去看,西湖、渔阳塔、秦淮河……都可以去。” 我们一起去。 第27章 精妙伎俩 雨天赶路是个极其麻烦的活。 此去不知道要在南方待上多久, 因此四季的衣服都要带上。除了杭絮、容琤两人,还有云儿、卫陵与惯用的厨娘和侍卫,再加上皇帝派来的下人, 几十人的队伍, 辎重就有两车, 用浸了桐油的布裹得紧密,生怕湿气侵入。 光这些东西的准备, 就花了好几天功夫, 杭絮倒是不用干这些活,只是看着下人忙忙碌碌, 自己也忍不住收拾起来。匕首一定要放在身上, 还有爹爹送的袖箭,也不占地方,干脆就束在小臂上。 第48页 还有那些那些话本子,她挑了几本最喜欢的,准备在路上无聊时看。云儿看见了,哭笑不得地塞给她一叠糕点:“小姐,你歇着吧,这些我来就好。” 云儿风风火火收拾着杭絮从衣食住行到玩乐解闷的所有东西, 把它们干脆利落地打包放好, 期间还不忘跟卫陵互嘴几句。 宋辛听说杭絮准备南下, 跃跃欲试,也想要去, 只是被她无情拒绝:“带上你有什么用,好好在王府待着,太后的病好了,就回军营。” 气得宋辛这两天一看见她, 整张脸就皱起来,发出一声方圆十尺都听得见的“哼”,而后转头就走。 等一切东西都准备妥当,杭絮被推上马车,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便要启程去南方了。 * 赶路总是枯燥的。出城的路上,杭絮听了半个时辰的雨打顶篷,百无聊赖,把云儿放在马车上的话本子翻了一遍,又扔到一边,掀开帘子忧伤地注视着外头的细雨绵绵,最终放弃了骑马的念头。 一旁的容琤则安静多了,他低着头看着皇帝亲手交付的资料,似是察觉到了杭絮的无聊,将厚厚的册子合上,问道:“坐得无聊了?” 她点点头,手指玩弄着发尾那一枚光滑的铃铛,把它们缠绕在一起又解开:“不知什么时候能放晴,就算是雨小一点也好,那样就可以骑马了。” 对方将册子搁到小桌上,沉吟半晌,道:“根据钦天监的预测,这一场雨要下上半月。” 闻言,杭絮杏眼低下来,透出几分忧愁,可容琤又接着道:“你若是真的无聊,我们可以加快速度,两日内能到宿州,在那修整半日,那里有几处地方还算有趣。” 她眼睛一亮,身子坐直,有些心动,可思虑片刻,还是摇摇头,叹口气道:“不必了,雨天赶路本来就危险,要是加速,路上泥泞,不知会遇到什么意外。” 容琤看着她坚决的神色,最终还是没有坚持。 * 马车从城南出城,又走了半个时辰,城门临近,杭絮被马车外规律的赶路声引得昏沉,正要睡着,却被一道奇异的声音吸引,忽然惊醒。 她睁开眼睛,掀起帘子,不管细密的雨丝,探出身子仔细倾听,在“滴滴答答”的雨声和规律整齐的马蹄声中,还包含着一个杂乱的马蹄声,正是这规律声音中的插曲,让她警觉起来。 隔着雨帘,杭絮眯起眼睛观察,只能隐隐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之后。 她心神一凛,右手下意识伸到腰间,想要握住匕首,而后手腕被另一人捉住,回头看去,容琤眉头微蹙,略有些担忧的神色:“你怎么了?”,他没有杭絮绝佳的听力,自然听不见藏在雨声中的异样。 杭絮握着匕首的手腕松开,重新坐下,放松紧绷的身体,只是仍竖着耳朵计算那声音的远近:“外面有人跟着我们,跟在队伍后面,五十丈远。” 容琤神色也有些凝重:“我让侍卫过去看看。” 他站起身,正欲下车,却被杭絮拉住,对方重新抽出匕首,眉眼沉下来,对他摇头:“不必打草惊蛇,让人逃脱,我去就好,把他抓回来。” 说罢越过容琤,冲入雨中。 * 杭絮向侍卫借了一件防水的斗篷,裹在身上,灰黑的斗篷将她的身形完美隐藏在雨幕中,她站在街边,静静等待着那个凌乱的马蹄声。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见那人的身形,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拉着缰绳的动作不甚熟练,马蹄走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还剩三尺的距离时,杭絮开始了动作,她脚尖轻点,跃上马匹,匕首一划割断缰绳,又一脚踢上马腹。 受惊的马匹立刻嘶鸣起来,甩开蹄子奔跑,引得上面的两人也摇摇晃晃,趁着这时,杭絮勾住那人的脖子,用力一拽,两人掉下马,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住。 摔下马的那一刻,杭絮有些晕眩,但没有忘记将匕首横在那人的脖子上,此刻锋利的刀刃抵住皮肉,她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说,你是谁派来的,跟着我们做什么!” 身下之人身体细细碎碎地抖着,让杭絮有些疑惑,而后这人举起双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小、小将军,是我啊。” 宋辛吓得快要哭出来,他虽也算个士兵,但从未上过战场,只在后方待着,方才冰冷的匕首抵在脖子上,杭絮的杀意毫不掩饰,让他被吓得瑟瑟发抖,毫不犹豫坦白。 宋辛!?杭絮心头一惊,按着匕首的力度松了些,另一只手将那人的脸扳正,掀开宽大的斗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圆脸,此刻那张脸上眉眼皱在一起,一副害怕的模样。 “小将军,你、你先把匕首放下行不行?”,宋辛苦着一张脸,战战兢兢地提出建议。 杭絮却不答应,她仍用匕首抵着宋辛的脖子,手指在对方耳朵旁摩挲,确定没有摸到面具贴合的痕迹,又使劲搓了搓他的脸颊,确定没有异样,这才把人放开,收起匕首。 宋辛刚被松开,就身子一软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也不管雨水浸湿脊背。 这副无所顾忌地姿态,让杭絮更加确定这人不是其他人模仿,她闭了闭眼睛,心中有些凌乱,宋辛来做什么,为什么要跟在后面? 弄得她以为是那个幕后之人的手笔,这才不顾容琤阻拦,独自下车埋伏,想找到什么线索。 第49页 过了一会儿,杭絮弯腰,毫不留情地把地上的宋辛拎起来:“休息够了?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宋辛挥舞着四肢,他比杭絮高上一头,就算被拎着也站不直,干脆蹲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回答问题。 “为什么跟着我们?”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江南。又怕你们不同意,所以偷偷跟在后面,等走出几百里,我再出现,那时候,就算你们想让我回去也没办法。” 宋辛语气欢快,像是在为自己精妙的计划而沾沾自喜。 杭絮扶额叹气:“太后知道吗,你一走了之,人家治你的罪怎么办?”,她并非不想带上宋辛,只是太后的病尚未好全,贸然离开,保不得对方会动怒,因此态度表现得坚决。 宋辛立刻回答:“你放心,我留了信,上面写着我是为了彻底祛除太后体内的毒,才不辞辛苦,去江南找一种药材。这样她肯定不会怪我的!” 她无言以对,对方每一步都算计的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若不是自己耳力绝佳,听到动静,宋辛可能会真的得逞。 对方见杭絮没有动怒的表情,悄悄把他领子那只白嫩却无法撼动的手移开,站直了,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小将军,怎么样,你能带上我了吧?” 杭絮不说话,转身就走,后面的宋辛急了:“小将军,你别走啊,我给你道歉,你带上我——” “别叫了!”杭絮头也不回,声音无奈,“你的马不要了吗,还不跟我一起去找。” * 两人花了一刻钟,才找到在一处马厩避雨的马匹,而牵着马去追赶前面的队伍,也并没有花上多久。 装载着容琤的马车静静停在城门口,等待了杭絮许久,她不由得速度加快,向马车跑去,后面牵着马的宋辛叫苦不迭:“小将军,你慢些、慢些……” 顾不得满身的雨水,杭絮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容琤坐在车厢,手中握着一册书,神色投入,只是目光久久定格在一行,未曾移动,听到动静的一刹那,立刻抬头看去。 望见来人的一瞬,那些严肃倏地散去,他将书合上,下意识站起来:“你来了。” 杭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湿发贴在脸颊,雨水顺着流到嘴中,顺着话语咽下去:“来了。” 可是等她走近,容琤发现对方身上湿透的痕迹,又不由得蹙起眉:“你……” 他伫立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弯下腰,从车底的柜子里拿出一块毛毯,递给杭絮:“你先擦一擦,我去找云儿——” 他下车的动作停住,被杭絮拉住,对方用了力,容琤就顺势坐了下来。 她把毛毯搭在身上,并不急着擦,一只手撑着下巴:“我还没跟你说抓到了谁呢。” 容琤一愣,他这时才想起杭絮此去的目的,只是方才那段时间,一见到对方,就全然忽略了。 第28章 同睡一床 “总之, ”杭絮道,“就是宋辛想跟着我们,又因为我不答应, 所以才偷偷跟在后面。” 她用毛毯裹住逐渐变冷的身体, 继续说:“我一个人不能决定他留不留, 毕竟他还在为太后治病,这也要看你的意思。” 话音刚落, 车帘就被掀开, 宋辛进来,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只是头发仍湿着, 苦着一张脸,像刚被训过的模样。 实际上,他也确实被云儿斥了一通,重点集中在害得队伍时间拖延,还连累小姐淋雨,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偷摸做…… 上车之前,宋辛已经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 可对上容琤视线的那一刻, 他仍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容琤蹙眉看他,那双凤眼里的冰冷目光, 直直刺向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在这含着冰凌的目光中被冻僵。 他腿一软,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 嘴里忙不迭解释:“王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偷摸跟在后面,不该让小将军淋雨,不该……” 他自我反省许久,抬起眼看向两人,杭絮倒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容琤却依然是那个神色,他出口的请求就弱了起来:“请王爷可否饶过我这次,让我跟随?” 容琤垂眸看他,杭絮因他淋雨遭罪一事,让他神色不满,出口的语气也冷漠起来:“你若跟随,可是太后的病情弃之不顾了。” 宋辛疯狂摇头:“不不不,我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了后续的药方,只要按上面熬药服用,就没什么大碍。” 容琤神色放松了些,可仍不放过宋辛:“你有什么用处,可以让我带上?” 宋辛立刻绞尽脑汁思索起来:“我对毒药很熟,要是有人对王爷和小将军下毒,我就派上用场了,还有,我医术也很好,队里有人生病,我都可以治!” 容琤蹙起眉,思索片刻,道:“你以后就跟在阿絮身边。” 听到对方的安排,杭絮有些讶异,但没有出声拒绝,多了个随身的大夫而已。 宋辛倒是笑开了花,蹭到杭絮身边,就要展现自己的用处:“小将军,我给你擦头发。” 他的手刚伸出去,没等杭絮自己把人推开,就被人拦住。 “这种事情不用你做,”容琤隔开人,“你负责阿絮的健康就可。” 宋辛被赶下了车,松了一口气,王爷平日看着挺温和的,没想到发起怒来是这种人,难不成自己听到的传闻……他摇摇头,嘶了一口气,不敢再想。 第50页 容琤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布巾,语气平淡:“我帮你把头发擦干,你再去换衣服吧。” 杭絮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不习惯别人帮自己做事,除了一些太复杂的衣服是云儿帮忙,其余洗漱穿衣,都是自己来的。 对方不说话,把布巾递过去,杭絮急着换衣服,把头发擦得纷乱,没有看见容琤略有些失落的神情。 * 马车出城,未走多久,却又停下来,卫陵上车通报:“王爷夫人,前面有个人拦在路口。” 杭絮从卫陵掀起的车帘缝隙看去,看见一个黑影站在路的正中间,举着一柄伞,身材高大,别人不认识,她却是立刻就发现了。 “是爹爹!”,杭絮心中惊喜,她顾不得其他,跳下马车,向黑影跑去。 她的速度极快,没有淋到多少雨水,就来到了杭文曜的伞下,看见熟悉的面孔,忍不住笑起来:“爹,你怎么来了。”,她离京前想跟爹爹告别,只是杭文曜了去了西郊练兵,不知何时能回,只能写一封信送往,却不曾想在这里见到了。 杭文曜也露出淡淡的笑,他将伞朝杭絮这边移了移,把女儿的身影全然挡住:“我收到了你的信,本想立刻回来,只是整顿军队花了些时间,不过幸好赶上了。” 杭絮这回倒是要感谢宋辛了,要不是他耽误了时间,可能自己与爹爹真的要错过,她道:“我一声不说,就要去江南,爹爹不会生气吗?” 杭文曜摇摇头:“阿絮长大了,想做什么都是自己的事,爹怎么会生气呢。” “有瑄王在你的身边,我是放心的。” 杭絮不由得想反驳,自己一个人难道就不放心吗? 杭文曜又道:“你跟他相处也有一段时间,应该也清楚他的品性,爹没有说错吧?” 这话她倒是反驳不了,点点头道:“他确实是个好人。” 他见女儿说起容琤时神色温柔许多,心中感慨,不知容琤做了什么,这与刚成婚时那种毫不关心、无所谓的神情,可谓大相径庭。 “只是,”杭文曜叹道,“这一去不知要多久,说不定你们回来的时候,爹已经老了。” 杭絮却不同意:“哪有,爹爹还这么年轻,等四方平定,你告老还乡,我们再一起去江南!” 杭文曜道:“阿絮还是个小孩子啊。”,只是却欣慰地笑起来。 他目光向杭絮身后看去,招了招手:“阿琤,你过来。” 闻言,杭絮忙回头,看见容琤拄着伞静静站着,雨水滴滴答答顺着伞面落下,不知听了多久。 容琤上前,杭文曜却把自己的伞塞到杭絮手中:“阿絮,你走远一些,我有一些话,想和他单独说说。” 杭絮看着爹爹坚决的神色,乖乖背过身子,拿着伞走远了,只是悄悄竖起耳朵,偷听两人想避着她说什么。 但她听了许久,一点声音也没听见,不由得疑惑,自己的耳力难不成倒退了? 杭文曜告别离开,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小小的伞下,杭絮忍不住好奇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于是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道爹爹有什么事,非要避着我跟你说。” 容琤没有回答,只是把伞向杭絮的方向倾斜,确保对方没有淋到雨水,而自己的半个肩膀却露出伞外。 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答,沉不住气,抬头看去,却见容琤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个有些神秘的笑:“不能告诉你。” 杭絮心痒得厉害,却只是“哼”一声,把头扭到另一边:“不说就罢了。” *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月有余,终于靠近扬州城,绵延的城墙隐在雾气中,远远就能瞧见。 然而队伍却不能再走了,天色昏暗,云低低地压着,是个暴雨邻近的模样,队伍停在一个小山村旁休整。 山村里都是些老人,看见新来的客人,十分高兴,操着一口带着方言的官话,热情的攀谈。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可惜来早了,扬州现在可不好玩,天天下雨。” 面对老人,杭絮的声音不由得温和起来:“我们不是来玩的,我们是皇帝派来,治水患的。” 一位老妇人闻言大声抱怨起来:“真是的,年年都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今年就有水患了,还有人让我们搬家,住了半辈子的地方,怎么能搬走!” 另几位老人也附和:“对,搬什么搬,他们来几次,我们轰几次。” 听见他们的话,杭絮有些疑惑,这可与他们在路上收到的情报不同。 一直不言的容琤此刻也开口:“扬水沿岸三成地区已被淹没,此处离扬水虽远,但并非绝对安全,还是尽早搬离较好。” 他语气耐心,是少有的劝告之意,只是老人们却不领情:“三四十年没遭过灾的地方,怎么今年就忽地要被淹了,哪有这种道理。” 杭絮还欲再劝,老人们却不听了,纷纷散开,忙活自己的事。 她和容琤对视,皆叹口气。 * 老人对搬家这事相当固执,其他方面却是热情好客,不仅招待众人吃了晚饭,还腾出自家空着的卧室,给几人睡。 杭絮和容琤被带到一间屋子前,被借宿的大娘絮絮叨叨地介绍:“我把里面扫了一遍,还铺了新的棉被,保证晚上睡得好,怎么样?” 她看着笑眯眯的大娘,又看看只有一张床的卧房,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地问道:“大娘,我和他,”,她指指同样反应不过来的容琤,“睡一张床吗?” 第51页 “怎的,”大娘眉头一竖,“你们小夫妻,睡同一张床怎么了?” 杭絮连忙摆手:“不是,我们——” “不是什么?”大娘嗓门提高,颇有些自豪,“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两个一看,就是刚成亲的小夫妻。” “确实,但是——” “不就是睡一张床嘛,怎么还害羞起来了。” 杭絮张口结舌,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可一旁的容琤却忽然出声:“我们确实刚成亲,娘子害羞,才不想同睡一屋,麻烦大娘了。” 大娘点点头:“我就说没猜错!” 说罢把两人推进屋子,门“啪嗒”合上。 杭絮还有些回不过神,看着一脸淡然的容琤,叹口气,这可怎么办。 自从成亲那一晚,她再也没有和容琤同屋而眠过,更别说同床,今晚不知要怎么过去。 容琤看着杭絮忧虑纠结的模样,眼睫低下来,有些失落的模样,他抿唇道:“我方才那么说是不想麻烦大娘,你不用担心,今晚我睡地上就好。” 她看着容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褥子,铺在还算干净的地上,他似乎是第一次铺床,怎么铺也铺不平整,褥子皱巴巴的摊在地上,十分可怜的模样。 最终,他总算把褥子弄得平整了些,起身,看见仍坐在床边的杭絮,默默地把身子转过去:“你宽衣吧,我不看你。” 杭絮悉悉索索脱了外衣,穿着中衣滚进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说:“好了。” 容琤这才转过身,看见床上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的杭絮,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偏过头,他和衣躺在褥子上,紧紧闭着眼睛,声音低哑:“睡吧。” * 说是睡着,可杭絮不到一刻钟就张开了眼,她看着地上的容琤,直直地躺在那一床薄薄的褥子上,双手相合放在腹上,十分端正的睡姿。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容琤。” 昏暗的夜色中,男人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这一点小小的动作,却被杭絮瞧见了,她耐心地等了等,没有听到回应,又问道:“你睡了吗,我有事跟你说。” 伪装得很不完美的容琤终于睁开眼,他偏头向床上看去,却没有看见杭絮的身影,于是坐起身子,却看见对方揪着被子缩进床的里侧,留下一大半空位。 杭絮拍拍空着的半张床:“我想了想,你还是上来睡吧,其实床很大,睡两个人是够的,而且下面那么潮……” 第29章 放火之夜 黑暗中, 容琤睁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道:“好。” 他僵硬地起身、走动、坐下、而后躺在床的外沿, 小半个身子悬空在床外, 和杭絮隔着两尺的距离。 杭絮靠着墙, 盯着容琤闭上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是不打算盖被子, 直接睡了下去。 她叹口气, 把厚重的被子抻开,用力扔一半到容琤身上。 温暖柔软的棉被盖在身上的感觉沉甸甸的, 却隔绝了空气中的潮湿与寒冷, 有种异样的安心感。 他闭着眼睛克制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朝杭絮看去,对方已经闭上眼,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很晚了,我们快睡吧。” 于是他也闭上眼睛,只是悄悄将身体朝床上移了移,与杭絮的距离从两尺变为一尺。 * 杭絮醒来的时候, 屋内仍是一片漆黑, 天气实在太潮, 越到半夜,越像泡在一汪水里, 浑身湿漉漉的,十分难受,她实在睡不安稳,在连绵的溺水的噩梦中醒来。 她伸出手去探一探四周, 却碰到一处柔软的皮肤,吓得连忙缩回去。 眯着眼睛认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那是容琤的脸庞,睡前两人还隔了一尺远,此刻却近在咫尺。 堂堂王爷,睡相却不怎么好,杭絮闭着胡思乱想,酝酿着睡意,可是过了许久,仍是没睡着。 她干脆半坐起来,披上外衣,想要去外面走走。 只是一起来才发现,容琤不仅脸离得近,左臂也伸开拢着杭絮,只是那只手臂可以算是悬空,只是轻轻接触被子,没有让她感受到一分一毫的压制。 她紧贴住墙壁,慢慢移动,想要在不打扰到容琤的前提下离开这片地方,只是还没有动作多少,她的手肘忽然撞到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杭絮下意识望向容琤,对方却已经睁开了眼,看着一副准备离开模样的杭絮,再看到自己横在对方身上的左臂,迅速把手缩了回去,开口道:“是我打扰到你了。” 她摇头道:“不是你,只是这里空气太潮湿,我才睡不着。” 容琤已经醒了,她没了顾忌,干脆从床上下来,穿好外衣:“我打算去外面走走。” 对方也坐起来,发尾被压得有几分凌乱,粘在脸颊,声音却是清醒的:“我们一起去。” * 杭絮本以为外面会清爽一些,没想到竟然比屋内还要潮湿。明明没有下雨,路旁的的草叶上却挂着一粒粒水珠,如果说待在屋子里像处在一汪池水之中,那么外面便是一整片没有边际的大海了。 她在空气中挥舞右手,然后攥住,像掬起一汪水,,无奈道:“呆在外面,就像沐浴了一场。” 容琤则看着乌云低压的天色,眉心蹙着:“暴雨将至,为何他们依旧不搬离。” 杭絮摇摇头道:“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太固执了。” 第52页 又转言道:“不过我们明天离开的时候,可以带他们一起,有不愿意的,就先绑起来,带走了再说。” 她说这话时漫不经心,又带着一股笃定的气势,如此无礼张狂的话,容琤却只是点点头,说:“好。” 两人一路走到村头,便转身准备回去,可离开的前一刻,杭絮却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像人在草叶中穿行的声音。 她拦住容琤,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对方心领神会,闭口不言。 杭絮又仔细听了一会,确定声音发出的地方在身边这一座空无一人的房屋,敛住呼吸,慢慢靠近,容琤跟在她的身后,也没有发出分毫声息——其实他的身手也十分高超,只是平常没有施展的地方,总是让人忽略。 屋后都草丛中,蹲着两个蒙着面的黑衣身影,手中悉悉索索的动着,不知在做什么。 杭絮同容琤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动作,扑向两人。 只是这人做着偷鸡摸狗的活,身手却着实不行,她打起十分的警惕,然而只是一个照面,就把那人的脸压在地上。 她两只手压着这人的身体,右腿把他手上的陶罐踢远,声音冷漠,是拷问的语气:“说,你们在做什么。” 这人被压着,嘴里仍是商量的语气:“姑娘你先放手,我们有话好好说,别动粗行不行……” 容琤也轻易解决了另一人,他直接将人打晕,而后捡起那个滚到他身边的陶罐,打开塞子,微微嗅了嗅,神色骤然变化:“里面是桐油!” 久经战场的杭絮对这一词敏感至极,她把人扔到地上,用脚踩着不让逃脱,一只手拿过陶罐,仔细嗅了嗅,确定这就是在战场上常用来火攻的桐油,神色严肃起来。 可还未来得及仔细思索,远处倏地冒出一点火光,黑烟在夜空中上升,有“劈里啪啦”的声音传来。 杭絮脚下的力道重起来:“原来你们还有同伙啊。” 她把这人蒙面的布扯下,捆住两只脚,迅速打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结,而后站起身,拉住容琤,语气急促:“我们快把人叫醒救火!” 只是还未走出几步,右脚便感受到一股阻力,她皱眉回头,那个黑衣人被绑住双脚,却不知何时磨蹭到她的身边,用两只手死死抱住杭絮的脚。 “别去,别去,”他的语气居然是恳求,“我是在救他们!” 杭絮的动作迟疑,她看着黑衣人的那张脸,神色坚定而诚恳,让她心中竟信了几分。 她脚下用力,把不松手的男人踢开,双手环抱,杏眼微眯,睥睨向他:“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给我讲清楚原因。” 那个人挣扎着坐起来,听到杭絮的话,嘴巴一刻不停地动起来:“根据朝廷的消息,最迟后日,扬州就会下一场暴雨,大湾村离壁罗山不到二里,壁罗山树木稀疏,一旦下暴雨,塌方可能极大,整个大湾村都要被埋到石头下” “我们派人劝了许久,他们仍然固执,不想离开,我们没办法,只能来放火,烧得都是空屋,把他们吓走,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那人手臂朝东一指:“那里就是壁罗山,真的是太近也太危险了。” 杭絮顺着方向望去,不远处巍峨的大山沉默矗立,仿佛一座巨兽,大湾村与之相比不过一个玩具而已。 她的心中信了七分,但语气仍旧冷漠:“说得很好听,但你用什么来证明” 那人一愣,双手动作起来,在胸口摸出一块金印,递给杭絮:“我是扬州太守,我用自己的性命发誓,若是有半分虚假,我仇某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接过金印,看来看去,没看出什么名堂,干脆扔给容琤:“你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容琤接过,摸索着金印上的浮刻,点点头:“确实是朝廷下发的太守印。” 自称太守的人舒了一口气,又急急道:“姑娘,你总该信了吧,快放开我,等天亮了,就放不成火了。” 杭絮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把那人脚上的桎梏解开。 那人一句话也来不及说,拿起地上的罐子,在空屋四周泼上桐油,而后拿出一个火折子,呼呼吹着,想吹出明火。 可是他努力了许久,火折子上还是只有一点微弱的火星,杭絮默默看着,忽然走了过去,抢过火折子。 那人一愣,刚想说什么,杭絮就将火折子在空中轻轻一甩,上面冒出明亮的火光,而后扔给男人,嗤笑道:“放火的人,居然连火折子都不会用。” 男人手忙脚乱接过火折子,直直看着杭絮,真心实意道了谢:“多谢姑娘。” 杭絮看着男人在四处点了火,又跑到另一座空屋,重复着流程,容琤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开口问道:“你信他们?” 她望着黑暗中透出一丝朦胧天光的远处,语气平淡:“为何不信?” 她忽地转头,同正看着她的容琤四目相对,杏眼弯起来,语气轻快带笑:“我的眼光一向很少出错。” 容琤的目光缓慢游移,想避开杭絮的目光,却始终舍不得把头转过去,直到杭絮握住他的手腕,说起了正事;“火已经烧起来,我们赶紧把大家叫醒。” 两人分头行动,不过一刻钟,所有人都醒了过来,老人们他们的队伍行动迅速,收拾好行礼,还去帮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们收拾衣物。 第53页 等到所有东西收拾完毕,老人们坐着马车或者牛车,来到下风处的高地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没了生命危险,他们这才有时间体会失去村庄的悲伤。 此时天光微亮,老人们很轻易地就发现了人群中几个身穿黑衣,满脸黑烟的熟悉面孔,立刻反应过来:“是不是你们烧的,为了逼我们搬出了,连村子都烧了。” 几位老人嚎啕起来:“怎么这么狠的心啊,几十年没问题的村子,怎么今年就有了危险!” 几个黑衣人脸上愤愤,想要出声反驳,却被那位姓仇的太守拦住,他冲手下摇摇头,神色平静,那几人不甘不愿地闭了嘴,随着太守一起,被一群老人叫骂。 等老人们叫累了,仇太守这才出声:“马上就要下雨了,前面有一个避雨棚,诸位随我去吧,不要湿了衣服,染上风寒。” 他扶起一位年纪颇大的老人,搀着他前进,几位中气足的骂骂咧咧,但还是跟着他一起走了。 躲进避雨棚后不久,暴雨如期而至。 杭絮望着那座巍峨的壁罗山,暴雨中它似乎在微微地晃动,似乎支撑不住,马上就要倾倒。 她目不转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下一刻,如雷暴般的轰鸣声传来,绵延不绝,壁罗山上出现一条灰色的河流,河流流势迅疾,沿山而下,冲进小小的大湾村,不过片刻,整个大湾村淹没在泥水与石块中,再不见半分痕迹。 “砰噔” 一位老人瘫倒。 第30章 新任太守 那雷鸣一般的轰隆声持续了许久才慢慢淡去, 裹挟着山石树木的泥水蔓延至山下数里,将大片平原变成泥泞,而大湾村, 则是再也找不出它的所在。 杭絮将目光从那壮观的景象上移开, 看向四周, 几个体弱的老人已经瘫倒在地,剩余的也皆是两股战战, 脸色苍白, 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叹一口气,任谁看着自己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就此消失, 也不能维持镇定。 “如果不是太守, 可能我们也要葬身在那里了。”,杭絮喃喃道。 可容琤却摇摇头,声音淡然:“我们不会死,塌方发生之时是清晨,我们已经休整好队伍,准备出发,只要速度够快,可以逃离。” “只是……我们带不走那些老人, 他们身体太弱, 跟不上我们的步伐, 就算有心救助,也无力回天。” 她侧头看去, 容琤神色平静到冷漠,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就是天灾的可怕,瞬息之间,就能带走千百人的性命, 凭几人之力,根本无法抗衡,有时连自身也难顾。” 他的神色依旧冷漠,可说出的话却含着截然相反:“唯有寻根溯源,从源头阻断,让它不再发生,才能真正保护所有人。” 杭絮定定地看着容琤冷漠的侧脸,在晨光下外缘的轮廓带着一层白光,仿佛透明,她忽然就明白对方为何要接下南行的任务,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 无言的静默持续了许久,几位黑衣人之中的一位出了声,满是惊叹。 “大人真是神了,预测的那么准,若不你你坚持,这些人铁定没命,他们还这样对你,真是狗咬吕——” “够了!”仇子锡打断手下的夸赞,那张沾满黑灰的脸上透出几分说一不二的威严,“夏林,慎言。” 叫夏林的人讪讪闭了嘴,老人们却反应过来,围住仇子锡,连连感谢。 一位老人还抽起了自己巴掌:“是我们不识好人心,错怪了大人,多谢大人救我们性命,多谢大人……” 仇子锡忙止住那位老人的动作:“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 他站直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作为扬州太守,保护民众,是为官的本分,何来感谢一说。大家不相信我,是情有可原,我不会怪罪,大家也千万不要自责。” 老人皆跪地无声,杭絮悄悄踮脚,靠近容琤耳边,声带赞许:“他是个好官。” “确实。”容琤回应道。 杭絮说完便转到另一边,继续观察那边的事态,于是便没有看到对方强自淡然的脸色,也逐渐蔓延上红色的耳廓。 * 雨一停,众人就向扬州城内赶去,为了照顾老人的身体,车行得极慢,直到午后,才堪堪进了城门。 老人们的住所自有专门负责住宿的下人去安排,杭絮和容琤则跟着仇子锡进了太守府。 仇子锡领人进了门,耐心地给卫陵指出库房和马厩的方向,又让下人领着他们去安顿。 而后带着杭絮和容琤向东走了半刻钟,来到一处院子前,道:“这里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待我叫人打扫一番,就能住进去,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一旁的云儿觉出点疑惑来,悄悄对杭絮说:“小姐,我们尚未介绍自己的身份,太守大人怎么就招待起来?” 只是她这低语不算隐蔽,被仇子锡给听见了,笑起来,那张端正威严的脸显出几分温和:“诸位不介绍,我也猜出来了。” “我一月前接到消息,瑄王殿下将南下救灾,如今过了一月,也正好要到了。几位气度不凡,还会辨别太守印的真假,不是瑄王的队伍,又是何人呢?” 他转向容琤:“想必这位就是瑄王殿下吧。” 容琤点点头,道:“你猜得很准。” 仇子锡神色自信,又转向杭絮:“这位姑娘身手不凡,又与瑄王举止亲近,想必是瑄王殿下的——” 第54页 “——贴身侍卫吧。” 杭絮听见他的推测,愣了一瞬,有些想笑,正欲出言,另一人却率先向前,还未察觉,自己的右手就被握住举起。 “太守猜错了,这位是我的夫人。” 容琤抿着菱唇,神色有些不喜。 仇子锡看着两人一大一小交握的手掌,自信的神色散去,拍拍脑袋,“哎”一声,弯起腰道歉:“恕我眼拙,认错了王妃,请王爷王妃莫怪。” 杭絮右手用力,把两人交握的手压下去,另一只手摆一摆道:“没什么好怪罪的,你起来,带我们看一看太守府吧。” 仇子锡松一口气,应了是,走在前面,带两人介绍占地颇大的太守府,杭絮在后面跟着,不时问一问,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容琤则目不斜视,时不时看一眼杭絮,见她没注意自己,又转回去,唇角抿着,似乎在为杭絮方才的不在意而气闷。 他脑中思绪纷乱,脚下的动作慢起来,却被前头的杭絮拉了一把,她回头道:“怎么了,跟上呀。” 脚步微微踉跄,容琤低下头,看见杭絮紧紧牵着他的手,这才发现自己和她的手一直交握着,从那时到现在从未分开。 那点不满忽然散去,他跟上杭絮,与她并肩,同时左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些。 * 太守府还未介绍到一半,有下人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大人,大人,出事了……” 仇子锡听得皱眉,把弯着腰喘气的人拉直,道:“别急,说清楚些!” 那人捂着胸口,咽了一口唾沫,急道:“城西的扬水坝决堤了,良乡县一整片却给淹了,大人快去看看吧。” 仇子锡的神色骤然严肃,他转身欲走,又想到什么,回身对两人致歉:“灾情紧要,王爷王妃恕我不能奉陪。” 他神色匆忙,只是再次离开时,又被容琤叫住。 “我随你一起去。” 仇子锡迟疑道:“受灾之地,泥泞不堪,脏乱无比,王爷当真随我一起?” 容琤神色不变:“我南下是为救灾,不亲身考察,又怎么能了解实情。” 仇子锡叹道:“王爷仁善。” 容琤慢慢松开杭絮的手,颇有几分依依不舍的味道,对她嘱咐道:“这番探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有什么要求,吩咐卫陵就好。” 杭絮眼睁睁地看着容琤松开她,站到仇子锡身旁,杏眼睁大,不可置信道:“你们不带上我?” 容琤抿唇,开口劝道:“受灾之地脏乱泥泞……” 听见他要用仇子锡的那番话劝退自己,她简直要气笑了。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她的态度坚决。 容琤不说话,只是眼神明晃晃地透出拒绝,也十分坚定。 她不想在这事上和容琤拗,浪费时间,于是脱口道:“夫妻有难本该同当,你不许我去,难不成是不把我看成你的夫人?” 此话一出,容琤立刻出声反驳;“我不曾这么想!” 只是杭絮不依不挠:“我不管,你不让我去,就是这么想。” 容琤明知道她是在混淆概念,但一想到拒绝就是变相承认,于是这拒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叹口气道:“好,一起去。” * 太守府在城北,离城西郊外的良乡县有数十里的距离,几人快马加鞭,也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远远的就能看见高地上挤满了人群,再近一些,便能看见那些人全是一副灾后的惨状。或抱着幼儿,或背着行李,或拉着牛羊,大多半截身子湿着,鞋袜不见了踪影,往下滴着湿漉漉的泥水。牲畜凄厉地叫着,混着四处的哭喊声,糅杂出一曲刺耳的乐。 骑着马的几人自然显眼,有穿着官袍的人来接待,满脸媚笑的小厮在仇子锡身旁弓着腰:“这里吵闹,我带大人去那边的棚子,陈县令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转身走几步,却没听见大人跟上,疑惑地回头,却见仇子锡沉着脸:“灾民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让陈舟来见我!” * 看来小厮把仇太守的怒意传递得很到位,县令不过半炷香就赶来,脸色涨的通红,连下巴上那把油亮的长须也挂着汗珠。 陈县令语气惶恐:“大人息怒,是属下考虑不周,没有想到大人爱民至此。不惜——” “奉承话就别再说了,”仇子锡揉着太阳穴,“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是。” 陈县令连连点头应是。 “扬水是什么时候决堤的?” “今早卯时初,天刚亮时,就有人来报了,”陈舟毕恭毕敬回答,“似乎是半夜的一场暴雨,让扬水上涨,才决了堤。” 闻言,仇子锡反倒怒意更甚:“卯时初,离现在有三个时辰,怎么还没有人支棚施粥,没有大夫治病,没有人施衣,你这个县令究竟怎么做的!” 陈县令冷汗倏地冒出,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一接到消息就派人去救助来不及逃离之人,一直忙到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至于施粥,去年收成极差,仓库根本没有余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县令一番话情真意切,仇子锡见他不似狡辩,怒容微敛,挥手道:“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之后与你配合,人手不用担心,至于粮食,” 他将腰间的太守印取下,扔给县令:“拿着我的令牌,去州中的仓库调粮,需要多少,就调多少!” 第55页 陈县令得了令,接了令牌便离开了,脚步匆匆,只是仍四平八稳,颇有些大官的风范。 吩咐完事情,仇子锡望向高地下被水淹没的平原,那里浊水横流,偶尔能看见一点碧绿的稻穗,或是淹死的牛羊。 开春还未播种多久,就遇见涝灾,半年的收成就这样毁掉。 他叹一口气:“州中的粮食也没有剩下多少,不知还能撑上多久。” “无需担心,”容琤此刻忽地出声,“我在途中就已经派人去渝州调粮,最迟半月就能到达扬州。” 仇子锡眉头仍蹙着,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光亮:“王爷深谋远虑,如此粮食一事,就不必担心了。” 一旁的杭絮默不作声,她没有注意两人的交谈,反倒把目光放在离去的陈县令身上。 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她就觉得对方的那一把胡子无比熟悉,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而望见那人四平八稳的背影,杭絮终于明白那丝熟悉来自何处。 前世,她为父亲入狱之事奔波,来到丞相家中,正巧遇到一位地方官员拜访。 那官员自称扬州太守,新上任不久,进京述职,说这话时一直摸着自己的那把黑须。 杭絮跪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将那把黑须记得颇深,而后那人离开,那从背后看来奇异的步伐,也顺带记了下来。 她看着陈县令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人是怎么在短短一年内,从小小的县令坐上一州之主的位置? 而他既然做了太守,那么原来的这位仇太守,又去了哪里呢? 第31章 粮食失火 仇子锡吩咐完事情, 又找来负责水利的官员询问情况,忙得一刻歇息的时间也无。 杭絮不通水利,便不去掺和, 而是走近那些灾民间, 学着他们蹲下, 状似随意地问些东西。 她穿着一件颜色朴素的旧衣,经过一夜的赶路, 有了几分憔悴, 刻意低着头,隐藏那张容貌过分出众的脸, 混在灾民间也不甚突兀。 “这样的大水, 我还是第一次见,估计百年都没过!”,她重重地叹一口气。 一旁白发苍苍的老大爷闻言瞥一眼过来,道:“小姑娘,你年纪太轻,不懂可别乱说。” 清脆的声音带了好奇:“难不成扬州还有过比这更大的洪水?” 老大爷气定神闲哼一声,面对滔滔洪水毫不慌乱:“这哪算什么大水,四十年前, 扬水决堤, 年年要淹没半座扬州城。” “我当年在城里做工, 来来去去,跟淌河一样, 裤子从来没有干过。那样的日子,不也过来了,现在算得了什么” 她若有所思,又问道:“那之后怎么就不发水了呢?” 老大爷叹一口气, 声音里多了怀念:“还要多亏那时的李太守,画了扬州坝的图纸,又带着我们挑石头一起修坝,把扬水靠近扬州城的一整段都围了起来,才止住了洪水。” 他又愤慨起来:“要不是另外半座坝没来得及修,再过五十年也不一定会发灾!” 杭絮还想再问,只是不远处忽然传来喊声:“老王,你家小宝掉水里了!” 老大爷倏地站起来,急匆匆跑过去:“兔崽子,叫你不准玩水,你愣是不听!” 连跟杭絮告别也来不及,留下她一人满腹询问没有出口。 * 她站起来,顺手揪起一片草叶,手里揉搓着,想把这件四十年前的往事跟容琤分享,一抬头,看见远处朝她挥手的身影。 “小将军——” 宋辛右手举得很高,来回挥着,直到板车近在杭絮身边才跳下来:“小将军,怎么只有你在,那个太守呢?” 杭絮侧头看他身后,板车上堆着衣物粮食,还有拖着板车的官府人员,就明白这些全是仇子锡的手下,于是疑道:“你怎么来了?” 宋辛嘿嘿笑起来,挠挠脑袋:“我跟他们说我是京城来的,王爷府上的人,他们就带上我了,还让我坐上车。” “好啊,”杭絮笑骂,“你还学起了狐假虎威。” “其实也不算狐假虎威,我还是挺有用处的。” 宋辛跟上杭絮,两人慢悠悠地走着,踏着软烂的泥巴与草叶,跟上车队。 “这么多灾民,肯定要大夫啊,什么祛湿的、健体的、防病的,我都会熬,我会的方子可多了。” “小将军这回总明白,带上我没错吧!” 这时两人已到了临时搭建的棚子下,仇子锡正在同人交谈,闻言,立刻抬起头吗,双目射向宋辛:“你是大夫?” 被那张威严肃然的直视,宋辛下意识抖抖,随即挺直了背:“对。” 仇子锡大步跨来,激动地握住宋辛的双手:“太好了,灾民中已经有几十人感染了风寒,派人去请的大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你来的正是时候。” 宋辛似乎也被这股急促的氛围感染,当即道:“快带我过去治病!” 杭絮站在原地,看着宋辛一个一个给人诊脉,又写下方子,颇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模样,便不去管他。 她走到容琤身边,对方坐在一张由几块板子拼成的板凳上,他刚才跟仇子锡一起,听了许多消息,此刻神情有些疲惫,看见藏着什么话想说的杭絮,挪了位置,将板凳的一半让给她,问道:“我方才看见你在与灾民聊天,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第56页 杭絮点点头道:“不错。”,而后在板凳上坐下。 板凳不算太长,坐上两个人,挤挤挨挨的,半边身子互相贴着,体温也若有若无地传递。 两人或许是心中都有事在,竟然没有觉得奇怪,杭絮更是靠得近了些,把那位老人所说的话复述给容琤。 对方同样也起了好奇,道:“我今晚派人去查一查那位李太守的事迹,那位老人说的话,听来有些夸大。” 说话间,仇子锡匆匆过来,也拖了一张板凳坐下,随手拎起搁在地上的茶壶,灌了几大口水,这才缓过气来。 他见两人都看着自己,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仇某行动失礼,让两位见笑了。” 容琤却摇头道:“无妨,太守一心为民,于举止上何必苛责。” 仇子锡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那张脸的上威严散去,显出年轻的俊朗:“王爷当真与我见过的那些权贵不同,何止是不同,简直是截然相反!” 杭絮看看他又看看容琤,发觉两人看着竟差不多年纪,不由得问道:“不知太守年龄,看着似乎才弱冠?” 仇子锡摆摆手:“已经没有那么年轻了,我是崇元六年的榜眼,前月刚过二十七岁的生辰。” 她算了算,仇子锡二十三岁便考了榜眼,赞叹道:“太守真是年轻有为。” 可容琤却不只是赞叹了,杭絮远离京城,不知道科举朝堂里的门道,他却清楚。 当朝皇帝有意重文,崇元六年正好是科举改革的初年,试卷奇难无比,那一年的状元是一位考了三十年的老儒生,探花不看成绩,在一甲里点了个样貌最好的。 是以仇子锡这个崇元六年的榜眼,不仅是实打实考出来的,且水平远超历届,然而这正是可疑之处。 照理说,这种人才,按照皇兄的性子,应该会留在京城,委以重任,又怎么会远调南方,成了太守,做起治水的活? 他这样想,话也这样问了出来。 没想到仇子锡的神情骤然低下,他眉头微锁,却仍磊落笑道:“坐上扬州太守之位,非我之愿,我初来时也怨愤过,但如今明白了,在其位就要谋其职,扬州水患,我就尽我的心力去帮助百姓,何必要想那么多?” 仇子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多有逃避之意,容琤便明白对方不想回答,于是也不逼问,谈起了那一年的考题,只是心中暗记下又一件需要调查的事。 仇子锡颇有兴趣的接了头。 杭絮愣愣地听两人说些礼记的各种批注,半明不白,干脆去找了宋辛,看他给人治病。 * 接下来的几天,容琤日日随着仇子锡去观测各处灾情,每一日都要作下数张纸的记录,杭絮有时跟着他们去,有时则干脆自己悄悄混到那些灾民之间,打听些消息。 至于来时说的扬州塔、瘦西湖、明月楼,却全然没有时间去看了。 这一日,依旧是天色暗沉时,容琤与仇子锡才回到太守府。 杭絮也刚刚回府,一身刻意做旧的衣服还未换下,正在大厅喝茶。 容琤一进门便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眉眼耷拉,一副累极了的模样,不由得勾起唇角,连自己眉间的疲惫也散去不少。 几人满身的风尘还来不及洗下,又有仆人匆匆来报:“大人、大人!出事了!” 他说到这时住了嘴,像是想起上回被教训的场景,换了话:“运粮食的队伍在城外被烧了,二十车粮食,一点没留下!” 仇子锡还没有反应过来,问道:“哪有什么粮食?” 下人急道:“大人,是渝州的粮食啊!运来救命的粮食!”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是了,瑄王说渝州的粮食最多半月可到,如今过了七八日,也是该到了。 容琤倏地站起来,杭絮反应更快,茶杯一掷,稳稳落到桌上,又朝仇子锡背上挥了一掌,将怔愣中的人拍醒,叫一声下人:“快带路!” * 出事地点在扬州城西二十里处,杭絮回府时天色便是昏沉,现在又赶了段路,到达目的地后,天上已出现点点星子。 远远的看见路上数十堆庞大的黑影,在黑夜中发着盈盈的赤红火光,杭絮侧头,又听见了那些火光中,“哧”的火星溅射声。 等最终到达,她终于看清,这些黑夜中发光的东西,就是那些粮食燃烧后的还未熄灭的余烬。 见有人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扶着另一人上前报告。 那人道:“大人,今天下午,一个巡山的猎户向属下报告,这里似乎发了大火,属下带人立刻前往,没想到看见的是几十车粮食被人点着,旁边还有躺着许多晕倒的人。” 他双目睁大,还心有余悸:“属下来时,火苗已经烧到了他们的衣角,若非来得及时,估计还要多几十具尸体。” 他扶起身上的人:“这位就是运粮队伍的主管。” 他身上那人站直了身体行礼,仍有些歪歪扭扭:“拜见太守大人。” 仇子锡哪有时间受这些虚礼,连忙扶起他,严肃的脸添了数分急切,道:“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说!” 那人腿软得打晃,干脆坐在地上道:“我受了命令,带上粮食,从渝州到扬州,一路上倒也安稳,终于赶到扬州城外,有兄弟嚷嚷着要休息,我想着入夜前一定能到,于是同意了。” 第57页 “我们在路边的茶棚里歇息,那茶棚的小二十分殷勤,给我们几人都上了茶,没想到喝下不过多久,我就四肢发软,昏了过去,直到不久前才醒来,到现在还站不起来。” 他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掌,只是四肢无力,发出沉闷的响声,神色愧疚:“是我失了警惕,才着了奸人的道。” “这可是整整二十五车粮食啊!” 他又想扇自己,却被仇子锡拦住。 对方语气肃然:“你就算扇上一千个巴掌,也于事无补,不如找出补偿的办法。” 他心中也是忧虑无比,好不容易的等到的粮食化为灰烬,仓库中的粮食剩余不多,下一批不知道何时能到,那些灾民又该如何安置? 只是心中再如何沉重,他面上神情仍是不变 那人恍然,喃喃道:“对,对,说不定还有些粮食没烧完!” 他站不起来,四肢用力奔向粮车,双手刨向那堆还留着火星的灰烬,一尺、两尺、可无论再如何深入,依旧是灰烬、灰烬。 没有一颗稻谷的踪迹。 他瘫倒在地。 仇子锡也不可置信地走近,抓一把灰烬在手中:“怎么会烧得这么干净?” 那些灰烬纷纷而下,被杭絮接住。 她看着飘落在自己手上的几点黑灰,轻轻一吹,黑灰便散开,心中涌起一个猜测。 抓了一把余烬,杭絮用力握紧,似乎还能感受到火的余热,细腻的粉末从指缝溢出。 她杏眼微弯,扬起一个笑来:“这些可不是粮食。” 在众人望来的惊讶目光中,慢慢补上后半句: “而是谷糠。” 第32章 偷梁换柱 杭絮松开手, 灰烬落到地上,留下满手的黑灰。 “王妃说的可是……真的?”,仇子锡的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 她拍拍手掌, 站起身:“依我的经验, 有九成的可能。” 而后伸手指向那一车庞大的余烬:“稻谷若想直接点燃, 需要完全晒透,不留一丝湿气, 可最近南方多雨, 粮食必然潮湿,直接点燃, 最多烧到外面一层谷皮, 要想烧成这种模样,一定要事先泼上桐油。” 杭絮看向聆听的众人:“但大家可有闻到桐油燃烧的气味。” 仇子锡立刻摇头:“确实没有闻到。” 连细闻都不必,桐油燃烧气味刺鼻至极,上次在大湾村,只泼了几罐桐油,就已经呛得惊人,不必说几十车粮食。而现在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焦香。 杭絮笑笑:“这是其一,其二则是——” “因为稻谷沉实, 最外面一层与空气接触, 容易烧成细灰, 但里头被压着,没有空气, 极难烧着,最多不过变成一粒粒的黑炭。” “绝不可能像这样,无论里外,都是这种细腻的灰烬!” 瘫倒在地的队伍主管想起什么似的, 叫喊起来:“对,去年粮仓起火,我去运灰时,里面确实不是灰烬,稻谷都变成了炭!” “凭着这两条,”杭絮接着道,“我可以断定这不是稻谷。” “而价贱易得,可以随意买上二十车,又干燥无比,分量松散,能够轻易烧着烧透,有着和稻谷一样味道的,有些什么就很容易猜测了。” 她又蹲下身,从灰烬中小心翼翼拈起一撮,递到仇子锡面前,声音是理所当然的笃定: “而看这灰烬的形状,除了谷糠还有什么呢?” 杭絮的掌心是一片小小的灰烬,还维持着没有被风吹散的形状,椭圆形,薄薄的一片,仇子锡愣愣地看着,忽然笑起来:“确实,确实是谷糠,不是稻谷,不是稻谷!” 他脸上喜色,又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敛,转身去唤下人:“冬实,冬实!你去看看,是不是每一车都是这样?” 冬实点头,一溜烟跑去查看,没过多久就回来,激动道:“大人,每一车都是烧透的灰,全都是!” 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不是,就还能找到……” 容琤静静听着,也弯腰抓了一把余烬在手中,看着其中依稀可辨的片状灰烬,忽道:“那些人不是蓄意纵火,看来是打上了粮食本身的主意。” 他慢慢分析起来:“他们知道这些粮食的重要性,如果直接偷走,必然会受到扬州府的全面追查,为了断绝追踪,才使了一手偷梁换柱的计策。” 杭絮赞同道:“不错,一般人绝不会想到这些粮食全都被换过,就算追查,也只会查纵火之人,而不会想到查粮食。” 仇子锡也从激动中回神,他对扬州比两人要熟悉得多,因此分析得也更细致:“扬州三面都是平原,毫无遮拦,地势低下,带着粮食极容易暴露踪迹,且容易受潮,没有储存的地方。唯一的去处——” 他侧身,看向东面不远处巍峨的壁罗山:“向山里走。” “壁罗山树木稀疏,但也足以隐藏踪迹,再加上常年受雨水侵蚀,溶洞众多,地势极高,安置粮食也非常容易。” “冬实!”仇子锡神色重新沉静下来。 冬实不必吩咐,立刻挺直身子道:“大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搜查壁罗山周围有无车辙。” 说罢招呼上兄弟,一行人分散寻找去了。 * 吩咐完紧要的事情,仇子锡终于分出心神来关注其余的事物,比如余毒未散,还坐在地上起不来的队伍主管。 第58页 他把人扶到邻近的茶棚里,那里就是运粮队中计的地方,桌上,地上,躺着几十个青年,大部分还在昏睡中,小部分醒着,也不能动弹,只有眼珠偶尔转动。 看着众人这副凄惨的模样,仇子锡叹口气,叫了身边最后一名下人:“秋岭。你去城里,请一位医术好的大夫来,记得叫他带上解毒的药材。” 秋岭得了令,正想离开,又被杭絮叫住:“等等。” 他回了头,眼神疑惑:“王妃要让属下带什么东西?” 她摇头:“你不用去医馆请大夫,直接去太守府,把宋大夫带过来。” “他对毒药比较熟悉。” 秋岭点点头,骑上马走了。 仇子锡感叹道:“宋大夫年纪轻轻,没想到在医术上造诣如此之高,不仅能为人治病开方,还通毒药。” 杭絮笑起来:“仇太守想反了,他最擅长喜欢的是就是制毒,至于治病救人,还是给人解毒的过程中练就的。” 想起宋辛笑眯眯的圆脸,仁善温和,对杭絮却是言听计从,仇子锡忽地抖了抖,心中对这位瑄王妃多了敬畏。 * 由于害怕中毒,三人没有碰茶棚中的任何一样的东西,连椅子都没坐。 而秋岭的效率也十足地高,不到两刻钟,就把人带来了。 秋岭动作利落地下了马车,又把另一人扶下来:“宋大夫,您慢点,别摔着了。” 宋辛慢悠悠地下了马车,一手提着药箱,一手颤巍巍地抓着缰绳,控诉道:“让你慢点,你还越来越快!” 秋岭挠挠脑袋,理直气壮:“事态紧急嘛。” 一张苍白小圆脸的人抖着腿,扶着茶棚的柱子坐下,把药箱扔到地上,又拎起茶壶,想倒一杯水解渴,被仇子锡拦住。 “宋大夫小心!”仇子锡夺下杯子,把壶盏放得远远的,“运粮队的人正是喝了这茶才中毒的。” 他指一圈周围躺倒的人,补充道:“晕了几个时辰,到现在还不得动弹。” “这么厉害的迷药?”宋辛来了兴趣,把茶杯勾回来,放到鼻端轻嗅。神情浮现一丝疑惑。 他又用食指沾了一点茶水,在仇子锡来不及阻止的动作中,放到嘴里吮了吮。 而后咂咂嘴,下了决断:“水里没毒。” “可是我们正是喝了茶水,才晕倒的。”那位主管反驳道。 “别急,”宋辛摇摇脑袋,“我先来给你看看。” 主管看着这人圆头白面,一副稚气的模样,心中八分不信,但仍乖乖伸出手,给人诊脉。 宋辛伸出两根手指探脉,歪着脑袋嘶了好一会儿,收回手,又把药箱提到桌子上,“咔哒”打开卡扣,从里头抽出一根银针。 “这位大哥,我取你一点血,不要紧吧?” 主管自然答应。 宋辛小心翼翼地把指尖血引到一个小小的瓷盘中,又往里面加了些药材粉末,看着血液慢慢凝结变黑,他呼了口气。 “原来是这种毒。” 杭絮听他的口气,来了兴趣:“怎的,你跟它很熟?” 宋辛却点点头道:“自然很熟。” 他忽地问道:“小将军,你记不记得,我给你配的迷魂药?” 杭絮自然记得,宋辛给她配的迷魂药,药效极高,嗅到一点就立刻昏过去,她身上一直带着几包,以备不时之需。 她忽然明白什么:“你是说,他们中的就是那种迷魂药?” 宋辛点头:“对,事先服下解药,再在空气中洒下药粉,我们不就常用这种方式嘛。” 他懊恼道:“这药从千秋的根中萃取,千秋只在北疆生长,没想到能在南方见到,我刚才竟然没反应过来,验了血才确定。” 他端起茶水,朝空中高高一泼,茶水溅落到桌面上:“千秋的药粉遇水有些腐蚀性,你们看,” 仇子锡俯身看泼过水的桌面,瞳孔微缩,原本刷过清漆,尚算光滑的桌面,竟变得有些粗糙,他伸手去摸,虽然只是一点异样,但与干燥的桌面,触感截然不同。 “看,被腐蚀了吧,空气中还残留着千秋,虽然没到中毒的剂量,但还是验出来的。” 宋辛从药箱中分门别类地取出药粉,按比例配制着,嘴上不停:“幸好是千秋,这毒我都解惯了,如果是其他的毒,那还要费点功夫。” 他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配好了,用茶水化开,把地上那些人的下巴一个个捏开,解药灌进去。 等灌完,他拍拍手道:“好了,再过半个时辰差不多就能醒。” 这时,被派去找线索的人也回来了,冬实低头站在仇子锡面前,十分愧疚的模样:“大人,属下办事不利。” “我们在山下找到了车辙,跟着车轮在落叶上留下的痕迹上山,没想到在半山腰痕迹消失了。” “山上树木稀疏,全是烂泥,根本无法辨别车辙的痕迹。” 仇子锡原本尚算轻松的脸色重新凝重起来,他问道:“真的一丝痕迹也找不到?” 冬实摇头:“本来还是能看出一点的,可方才山顶又发生了一场坍塌,把剩下的痕迹都掩盖了。” 闻言,仇子锡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冷静:“找不到痕迹不要紧,你去府里调人,大不了把山顶全搜上一遍。” 壁罗山虽大,他还不信找不到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