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诛杀挚爱后[双重生]》 第1页 [穿越重生] 《魔尊诛杀挚爱后[双重生]》作者:栖风念【完结】 火葬场已开启,虐男主之路很长。 1 慕蒙是天族团宠小公主,有视她为掌珠的父母,纵她爱她的族亲,还有一个疼她入骨的哥哥。 一朝生变,有人翻出太子早在出生时,就被换为魔族余孽。 因血脉低贱,太子被废放逐大荒,慕蒙心疼地拉着哥哥的手哭到睡着。 但那晚却让她抓包哥哥趁她熟睡偷偷吻她。 月光下,他没有很难过,反而白皙的耳根泛红:“蒙蒙,这样……也很好。我早就不想只做你的哥哥了。” 2 然而慕蒙死前才知道,原来魔族之人天生石心,又擅伪装。 她只是他复仇路上一件趁手的工具,从始至终他对她不曾有过任何怜悯和爱。 就连告白,也只是冰冷筹谋的一个环节。 最后那人踏平九天、面无表情剖出她的心时,没有丝毫犹豫手软。 3 再次睁开眼,慕蒙明白,天族公主无需对魔族之子垂怜。 众人发现公主再也不黏在太子身边了,她身边都是太子一向不让她接触的人。 玄天将军向她表忠心:“臣愿为公主肝脑涂地。” 妖族太子对她微笑:“公主想要的,在下必定双手奉上。” 阴界鬼王为她痴狂:“为公主分忧是我的荣幸。” 后来,他深夜推开她的殿门,眼眶猩红声音低哑:“你不认哥哥就罢了。” 他把刀递在她手上,“来报复我,别找别人。” —— 魔族史册记载:魔族人生出情爱乃最大命劫,若得不到爱人的回应,便会时时撕心之痛,轻者肝肠寸断,重者生不如死。 没有爱,一生身处炼狱痛苦煎熬,最终绝望而亡。 这一世,众人亲眼目睹,那魔族余孽碎魂灭魄,睁着血红双眼卑微至极地去牵小公主的裙角: “蒙蒙,我有心……” “会疼。” 【一些高亮排雷】 ★男主对女主无杀害,剖心的不是他 ★灭国灭族有反转,不换男主,he ★虐男主爱好者,除前期外极度虐男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蒙 ┃ 配角:慕清衡 ┃ 其它:接档文《治愈美强惨男配(快穿)》 一句话简介:真虐男主,不虐男主打315热线 立意:不要等失去才追悔莫及 第1章 兄妹 慕蒙慢慢睁开眼。 药草的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眼前是织金云锦的华丽床帐,床褥柔软,屋子里温暖的有些热。 她两下蹬了被,迷迷糊糊地伸手揉眼睛。 外面低低的交谈声陆陆续续灌进耳朵: “小殿下该快醒了吧?” “应是快了。唉……太子殿下凯旋归来,若看见小殿下还未大好,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呢。” “能不心疼么,从小宠在掌心的宝贝妹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被人伤成这样。” “是啊,我听说太子殿下怒极,屠戮云泽全境,杀的他们满境无一活口,真是大快人心!这群贼子觊觎我们小殿下的赤心丹,竟敢对她下毒手!” “小殿下是太子殿下的眼珠子,不怪他动这么大怒火……不过我听,云泽叛军实力不弱,太子殿下似乎伤的不轻呢。” 哥哥受伤了? 伤的不轻…… 慕蒙彻底清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顾不上好好穿鞋,玉白色的小脚直接踩在地上,向外走了几步: “灵微,哥哥已经回来了吗?他伤在哪里?现在在长烬殿么?” 灵微吓了一跳,挥手让两名侍女下去做事,扶着慕蒙回到床边:“小殿下怎么这样就走出来了?也不怕着凉,您身子刚有好转的迹象,此时更要小心些的。” 她又笑道:“太子殿下已经回到长烬殿了,听说几位医仙都被他打发回去,想来便是受伤,也足够应付。” 慕蒙一蹙眉,纯净的眸子中仍然满是忧心:“那也不成,我去看看。” “小殿下别急,太子殿下一样牵挂着您呢,刚来传了话,他昼夜奔波需得拾掇片刻,收拾妥当便过来看您。您病着,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灵微看着慕蒙俏生生的一张小脸,不由得心中叹气,小殿下生的精致,雪肤红唇,眉目如画,琉璃玉人一般,如云的乌发垂落在纤腰处,说不尽的娇憨柔婉。 只是还在病中,到底落了两分苍白。 别说太子殿下看了心疼,她瞧着心中都难受的紧。他们小公主模样玉雪可爱,性子又乖巧懂事,加之生来身体中就带着无上至宝,天族全族都仔细宠着呢。 那云泽境,妄图夺宝害命,真是死有余辜。 灵微将心中的恼恨压下,转身倒了杯水给慕蒙,却见这么一眨眼功夫,她又坐不住了。 “不行,我还是亲自过去看一看才放心,云泽境敢向我出手,必定有几分准备。哥哥一人独闯,怎么说都会吃些亏,他一向不把自己的伤病当回事,若是严重,我也好尽早出手为他疗伤。”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灵微急得连连摆手,“小殿下刚好些,定要静养才是,太子殿下左不过片刻便来了。” 第2页 她一着急就哭哭啼啼跪下,“您还没大好,若是病加重了,天帝天后要问责,太子殿下那里奴婢更是交代不起啊!” 灵微一跪,身后侍女都跟着乌压压地跪,恳切地望着慕蒙。 慕蒙头疼:“哎——快起来,”见大家委委屈屈,她转了转眼珠,小手一挥:“好啦好啦,我回去躺着还不成么。” 说完她转身爬上床,还将床帐全部放下来。 慕蒙悄悄靠近帘帐,竖着耳朵听了一会,等灵微她们退下了,她眼睛亮了一亮,一挥手,一个熟睡的“慕蒙”便躺在旁边。 慕蒙满意地点点头,扒着床帐的缝隙悄悄往外看一眼,见没什么动静,笑盈盈地转头捏了一下“慕蒙”小巧的鼻尖,拍拍她的肩膀,从床的另一侧翻窗溜了。 她悄悄去,悄悄回嘛,不叫灵微她们为难。 反正是去见哥哥,哥哥见了她只有欢喜,才不舍得怪罪她呢。 * 长烬殿与慕蒙的寝殿很近,不过这里和天族别处宫殿风格大相径庭——没有任何金银碧玉之物,是由漆黑的青石修成,殿宇常年覆一层薄薄的寒霜,无端透着一股清冷孤寂。 可慕蒙几乎是从小在这长大,这里的一切都亲切极了。 她脚步越来越快,走过回廊,刚刚走到长烬殿门外不远处,就见大门蓦然从里面推开,一抹清雅的白撞入眼中。 那人身姿颀长,墨发高挽,容颜俊美昳丽,肤色冷白,一双长眉漆黑锋利,薄唇色深,整个人似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囊尽了世间所有艳色。 只是周身蕴着一股回山倒海的威压,气势万钧,常人根本不敢随意靠近。 然而慕蒙一见便笑了。 “哥哥!” 她惊喜挥手,灵动的双眼弯成月牙,张开手臂,乳燕入林一般扑进男人怀里。 “哥哥。”慕蒙蹭了下眼前人宽阔的胸膛,又唤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是谁给我的蒙蒙委屈受了?” 清湛干净的熟悉嗓音从头顶传来。 温柔低沉,带了一点打趣的笑意,如同玉石碰撞发出的泠泠响声。只一听到,就能忍不住想起他千万般好来。 慕蒙一下子笑了,抬起头,双手还依恋地抱着人不松:“哥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慕清衡稳稳揽着慕蒙,捏一捏她柔软的脸颊:“原来是因为想哥哥委屈的。我正要去看你,蒙蒙,你还病着,怎么不好好在寝殿待着?” 说起这个,慕蒙顾不上和哥哥撒娇,蹙眉仔细分辨,果然闻见慕清衡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顿时着急:“哥哥,你伤的很重是不是?伤在哪里?我给你疗伤。” 慕清衡温声道:“一点小伤,无碍的。” 他自然地解开披风带子,给慕蒙披上厚实的披风,一手将她娇小的身躯护在怀里:“这里风大,先进去。” 慕蒙自然答应,由慕清衡牵着往回走。 这里本也没几步路,慕清衡牵着慕蒙走到殿门前时,含笑的目光微微一凛,不动声色快了两步——他手扶上门扉,神色阴沉地盯着门缝后那只眼睛。 薄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快滚。 那眼睛一晃不见了。 慕清衡从容推开门,信步走进去。 慕蒙紧紧跟着他,哥哥一向不喜欢人近身伺候,殿内连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瞧着心酸。 她扫视一圈,迟疑着问:“哥哥,你刚才有在治伤吗?这怎么没看见什么灵药?” 慕清衡微笑道:“一点皮肉伤,还用不上灵药。” “那怎么行?”慕蒙微微睁大双眼,“你……你又这样。” 她转了转眼珠,哼哼唧唧地叹气:“算了,你不爱照顾自己身体,只有我来多操操心啦,快乖乖坐下,让我看看。” 哥哥没人操心真是不行,如果没有她,估计他连药也懒得喝。 慕蒙很自然地等慕清衡听话坐下,他常常征战四方,给他治伤喂药都是做习惯的,谁知今天慕清衡犹豫了下,竟没照做。 “蒙蒙,你身子还没大好,要早点回去休息,哥哥答应你,身上的伤我一定上心。” 慕清衡抚了抚妹妹柔软的脸颊,眼底笑意清浅。 慕蒙很执拗:“你最会哄人了,不成。哥哥,是不是你这次伤的重,怕我担心才不要我看的?” 慕清衡没有立刻回答,似在思忖,他面容隐在背光处,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烛光摇曳,只能看清他线条流畅的下颌线,以及滚动了下的喉结。 “哥哥?” 慕清衡低低“嗯”了一声:“好吧。” 他坐下,干净修长的手指捏住衣襟一角,略一停顿,才慢慢解开衣衫。 他动作有些僵硬迟疑,慕蒙蹙眉看着,更觉得有些不安。 慕清衡的身体挺拔修长,极其结实有力,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然而这美感却被身上的狰狞伤口破坏了——左肩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一路延伸至胸膛。 胸膛中血肉模糊,甚至看不清心脏受损的情况。 慕蒙本来只想到哥哥也许伤的不轻,却不曾想这般严重,一下子含了泪:“这怎么伤这么重?哥哥你很疼吧?” 她声音轻颤,带着软软哭腔,委屈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她。 慕清衡眼瞳微动,抬眸去看。 第3页 小姑娘眼睛沁了一层浅浅薄泪,更显得瞳仁清澈无比。 她还没回神,直直盯着自己那处伤,心疼的要哭。 慕清衡摸摸她的小脑袋,微启薄唇:“不疼。” 说着他便要穿好衣衫,慕蒙却骤然出手,合掌拢在他左肩处,她手掌下迸发柔和似雾的光芒。 丝丝缕缕,柔和至极。 “蒙蒙!”慕清衡拧了眉,开口轻斥她却已经来不及,顷刻之间,他身上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没了痕迹。 慕蒙眼中重新漾开笑意:“哥哥,你伤的这么重,我怎么能不管?你还疼吗?” 慕清衡眉心微拧:“真是胡闹。怎可随意动用赤心丹的力量?” “才没有胡闹呢,赤心丹又怎么啦?给哥哥疗伤,不算随意。” 慕蒙说完一句,水汪汪的眼眸中似有余悸,又道:“哥哥,你的伤好险,我刚探了一番,幸好没有伤到心脏,若是再往下半寸,可就危险了。” 慕清衡抬眸看她。 灯光下,她莹润的小脸仿佛镀了层圣洁的光,目色泫然,后怕地望着他,仿佛看着什么宝贝。 他慢慢问:“心脉?” “嗯,好险啊。” 慕清衡没再说什么,长睫微垂,慢慢伸手抚上胸膛,停留在心口处。 他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随意一个动作,都是说不出的清雅矜贵。 哥哥看上去似乎有些疲累。 慕蒙目光盈盈,也是,他久战归来,拖着重伤许久,是该让他好好歇着。 这般想着,她柔声说:“哥哥,你早些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慕蒙边说,拉住慕清衡的小指,轻轻摇了摇,眉目间尽是浓烈的依恋。 慕清衡唇边漫上一丝笑意,摩挲了下她颊边娇嫩肌肤:“真是乖宝贝。” …… 慕蒙快走出数十步,左右看了看慢慢停下来。 冷风吹拂下,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皱紧了眉,忽然一下子弯腰呕出一滩鲜血。 胸腔内气血翻涌,慕蒙连忙定了定神,就地调息片刻,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慕蒙瞥了眼地上暗红色的血。 不太妙,这么浓烈的气息,哥哥一出门就会发现的。 她眼珠微转,随手捏了个决一挥,那滩鲜血立刻消失不见,地面光洁如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蒙凑近感应了一下,有些小得意地翘起嘴角,她又回头看了眼夜色中伫立的寝宫,这才转身走了。 * 长烬殿内。 慕清衡枯坐良久,另一手拇指无意识摩挲慕蒙刚刚碰过的小指。 忽然,慕清衡一扬手,幻出一面水镜立在面前,镜中清晰映着他的身影。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重新褪去衣衫。 另一手抽出腰间匕首,对着刚刚慕蒙怜惜抚慰过的地方,毫不犹豫地下刀划开。 皮开肉绽,鲜血如注。他用布巾擦干了血。 只见胸膛之中,没有一颗有力跳动的心脏,那里嵌着一块漆黑的石头。 慕清衡薄唇微抿,凝神去看。 镜面中,他这颗坚硬嶙峋的石头心上,已经冒出一些浅粉色的肉茬。 慕清衡神色不变,锋利的刀尖对准心脏,将那些初生的肉茬一一刮下。 一点都不能留了。 这里刚刚,实在是有些疼。 全部清理干净时,慕清衡的目光比刚才更阴冷几分。 像深林野兽,冰刃冷铁,毫无人情可言。 慕清衡随意止了血,将衣衫穿好,忽然身后阴影中走出一黑衣女子。 她单膝跪地,战战兢兢请罪:“主人,属下不察,方才以为只您一人去而复返……” 慕清衡道:“无妨,你躲的及时,救了自己一命。” 他音色极冷,像积年雪山上的寒冰。 玉妲顿时沁出冷汗,低低应了声,随即目光犹疑:“主人,慕蒙虽然体弱,但毕竟身负赤心丹,灵力不可小觑,她刚才若是……” 慕清衡勾唇一笑,语气薄凉:“没什么好紧张的,她连我的匪石心都没瞧出来,更没发现你。” 他回头看去,目光刚好瞥过身边的披风。 那是他在殿门前给慕蒙披在身上,她刚才又仔细折好放在这里的。 现下这披风气息没那么冷硬,原来已经沾染了她身上浅浅的馨香。 “主人,属下——” 慕清衡微微抬手:“慢着。” 他指了下那披风,声音低沉清冷:“把这东西拿去烧了。” 第2章 杀心 慕蒙迟早是要杀,何必委屈自己哄…… 慕蒙昨晚偷偷摸摸回到寝宫,累的倒头就睡,早上醒来,发现气息已经比昨晚平和许多了。 她转了下内息,灵力充沛,昨天的虚空已经恢复如初了。 这赤心丹果然是个宝贝,怪不得古籍记载,得赤心丹者,修炼至丹人合一,可为六界至尊。 慕蒙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细白的手指在心口处按了按,好奇地低头看——也不知道这赤心丹长什么样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千百年都活在传说中的宝贝,竟然会伴她而生,偏偏还在她的心脏里。 慕蒙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行,她一定要抓紧修炼,早些驾驭自如赤心丹的力量,保护天族,回护哥哥。 第4页 从小到大,哥哥为了护着她,不知耗尽多少心血,像云泽境这样的暗杀事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想到这,慕蒙忽然一捶床铺,踩上鞋往外走,扬声叫着灵微。 灵微闻言立刻进来:“小殿下这么早就醒了?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慕蒙挥挥手:“不躺了,躺不住,云泽境的逆犯呢,把领头的那些带上来见我!” 她双手叉腰,娇气又蛮横地嘟嘟囔囔:“我白叫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叔叔伯伯,他们居然对我下这么重的手。” 一提起来,灵微也是生气:“就是,这群狼心狗肺……咦?小殿下,你——你昨日不是听见我们说话了么?” “嗯?是啊,”慕蒙不明所以,“我迷迷糊糊的,听见你们说哥哥受伤了。” 哥哥……哥哥伤的那么凶险,再偏一寸说不定会有性命之虞,这群人真是疯了! 慕蒙呼出一口气,扬手催促道:“主犯先不用管,先把那个伤了哥哥的人给我提来!” 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似的,灵微又好笑又心疼,上前一步挽住慕蒙,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好了我的小殿下,别气坏了身子,哪还有什么战犯,太子殿下屠戮云泽境,已经没有任何活口了。” 慕蒙一愣,微微睁大眼睛,侧头看着灵微:“屠尽全境?” 她眨一眨眼睛,刚才满肚子的火一下卸了下去,目光有些茫然:“哥哥……哥哥这次怎么这么生气?” 灵微望着慕蒙那双剪水清瞳,懵懵然地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心生怜惜,微笑道:“太子殿下动雷霆之怒是应该的,以前,不过是些不长眼的妖族鬼族,再怎么动心思,也都是些小角色,太子殿下杀一两个以儆效尤,也就是了。” “可您也知道,云泽人到底和其他人不同,他们起了异心,才是最可怕的事。” 慕蒙微微抿唇,是,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体内的赤心丹,只有她活着生剖出来才能用。 而云泽境世代守护的至宝青凤翎,是六界最坚利器。唯有它,才能剖的出赤心丹。 云泽境想要活剖她的心,所以哥哥才下了狠手…… 正入神想着,忽然听见周围人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慕蒙忙不迭抬眼看去,只见台阶下那人正望着她,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占尽了世间所有好颜色,当真风华绝代。 慕蒙撒开灵微的手跑上前去,到了人面前,笑容已忍不住扬起来:“哥哥,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不多睡会?” 慕清衡极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低眉一笑:“你以为我是你,那般贪睡。” 他无奈道:“你这调皮鬼,手这样凉。” 慕清衡说着,习惯地将慕蒙的小手合在掌中。 慕蒙手指蜷了蜷,感觉暖意源源不断地从手上流入四肢百骸,哥哥身上的气息仿佛是夜风吹过的竹林,清逸温暖。 哥哥的手好暖。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安心的存在了。 慕蒙小兽般依赖地靠在慕清衡手臂上,笑盈盈地为自己辩解:“今日没有贪睡。” 她眉眼明媚,带着欢欢喜喜的光,十分娇艳可爱。 慕清衡看着,刮了下慕蒙的鼻尖,转头吩咐灵微:“你下去吧,我陪着蒙蒙。” 灵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正要退下,慕蒙连忙伸手揪住了她衣袖:“先别去玩,记得上茶。” 她看一眼慕清衡,又欢喜补充道:“不要放灵果,哥哥不爱喝。” 灵微嗔笑道:“是,奴婢都记得的,小殿下放心吧。” 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慕清衡拉着慕蒙坐下,温声道:“刚才我来时,听见灵微与你说云泽境的事。” 他略一踟蹰:“蒙蒙,你是否觉得哥哥太过残忍?” 听他迟疑的语气,慕蒙立刻摇头,小手握住慕清衡微凉的指尖:“没有,哥哥,我……我都明白的。” 云泽人不多,几乎全是近支亲眷。 他们已经生出野心,对自己出手时一点情面都没留。如果只杀几个主犯,只会使野心上更添仇恨,必定无法善终。 哥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让日后不至于有无穷麻烦。 虽然……屠尽全境确实是下手太重了些。 慕蒙垂下眼眸,天族的圣祖们啊,请你们千万不要迁怒哥哥,如果要怪罪的话,就把这些孽债算在我头上吧。 之后慕清衡没再提云泽境的事,他不说,慕蒙便很懂事的没有多问,闲聊几句后,慕清衡问起慕蒙近日修炼的事。 慕蒙坐姿都老实几分:“虽然因为受伤耽搁了一些,不过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重新捡起来。” 慕清衡略一颔首:“昨日你动用赤心丹,虽然仍旧生涩,但已比前几年要顺手些,第一层可炼化了?” “……还没有呢。”慕蒙有点不好意思,说来是她笨了些,若是有哥哥那样的天赋,别说第一层,只怕一共七层怎么也炼化了五层。 慕清衡眉宇微松:“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 沉默须臾,他轻轻一敲慕蒙额头:“好了,难得今日起这么早,去修炼吧,哥哥陪着你。” 慕蒙自然答应。 其实她是算得上勤奋努力的,只是赤心丹的力量太大,她年纪小,还不能很快消化。 第5页 但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将赤心丹的力量融会贯通,不必惧怕整个六界任何人,也可以护住自己在乎的人了。 认认真真修炼一天,慕蒙累的眼皮打架,撒着娇让慕清衡背她回去。 反正有人宠着,慕蒙半路就趴在哥哥背上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稳妥地放在床上,慕清衡坐在她榻边桌案旁看书,不知陪了她多久了。 见她醒了,慕清衡收起手中的东西:“蒙蒙,是我吵到你啦?你接着睡吧,我回去了。” 慕蒙惺忪着双眼,拉住他小指:“哥哥,你怎么脸色不好?” “有么?” 慕蒙点点头,有点心疼,明明白天还好的:“是出了什么事么?” “嗯,有件事情较为棘手,我要离开几日。” 几日……慕蒙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哥哥你要去多久?你的生辰马上就到了,赶的回来吗?” 慕清衡摇头:“不知。” 他顺一顺慕蒙睡的蓬乱的头发:“你乖乖在家,不许闹。”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透着一丝凝重,慕蒙没什么睡意了:“危不危险?” 她一脸紧张兮兮,湿漉漉的小鹿一样盯着自己,慕清衡下意识移开目光,默了一瞬,旋即道:“不危险。” “我要和你一起去。”哥哥向来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他神色不对,这事绝对不简单。 慕清衡微笑道:“那怎么成,我是去办正事,你跟着,若是碰着伤着可怎么好?”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慕蒙微微启唇正想耍赖,慕清衡修长的食指已经抵在她唇边:“不许撒娇。” 好吧,不说就不说吧,她偷偷跟上就是了。如果真的有哥哥应付不了的危险,她就仗着赤心丹出手相帮。 如果没有……就当散步了。 慕蒙清澈的杏眼亮晶晶的,她不说话,只不住地抿嘴笑,得意又娇憨的模样。 那双眸顾盼间太过灵动,澄澈的眼底就像一张白纸。 慕清衡轻轻端起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摩挲杯沿。 茶杯递到唇边,掩去了一丝诡谲又温柔的笑意。 …… 慕清衡面无表情地踏进长烬殿,清冷的月色洒了他一身,照映他冷白色的肌肤如上好玉瓷一般。 白衣墨发,妖冶清冷。 玉妲在他身后快步跟上,迟疑问:“主人,您没下手么?” 慕清衡一挥衣袖,古朴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他语气森然:“从云泽境带回的青凤翎是假的。” “什……云泽那群天族走狗倒是好手段,”玉妲一怔,恨恨啐道。 想到今天主人纡尊降贵陪了那娇气天真的小公主一天,心下更是不忿:“主人,慕蒙迟早是要杀,您又何必委屈自己这么哄着她。” 慕清衡没立刻说话,从怀中拿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仔细地慢慢擦手。 他线条漂亮的腕骨上浮着淡淡青筋,手指干净修长,一根一根擦过去,当真是赏心悦目。 玉妲沉默等着,主人爱洁成癖,他在慕蒙那呆了一天,难为他了。 良久,慕清衡开口,语气仿佛谈论一件物品般随意:“赤心丹认主,她满心是我,日后剖了赤心丹用起来便更顺手些。” 他随手将丝帕一扬,化火烧尽。 玉妲看着那扑簌簌落下的余烬,若有所思点一点头:“原是这样……” 忽然慕清衡目光微动,侧头向右前方瞥去。 他眼风冰冷扫向一处:“玉妲,你在这处置过什么人?” 玉妲一怔,立刻半跪在地:“主人明察,属下怎么敢扰了长烬殿的清净?万万不敢在这里胡乱行事。” 慕清衡淡淡掀了她一眼,转身向右前方走去。 玉妲惴惴不安心中打鼓,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等走到地方,她细细一辨,放下心来。 “主人,这血腥气……像是慕蒙的气息。” “想来是她之前妄动赤心丹的力量为您疗伤,到底伤及元气,出门数步便咳了血。” 玉妲看向光洁如新的地面,这原本该是有一滩鲜血,但却被人用灵力掩盖。 想来是那小公主怕被主人看见,为她担心,便悄悄把痕迹抹去了。 玉妲悄悄觑慕清衡的脸色,只见他原本微拧的长眉皱的更深,脸色浮现一丝讥诮。 她心下了然,魔族天性无心无情,自己这位主人,更是难得的匪心魔族一支。 那是天底下最冷硬的心肠。 慕清衡转了目光:“走吧。” 他一言不发地负手向前走去,身姿从容不迫,迈出的步子刚好踏上地面本该有鲜血的那处。 靴底拂过地面,慕清衡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玉妲轻蔑地看了眼那块地砖,跟上慕清衡:“主人,您是打算立刻动身去云泽境寻青凤翎吗?” “嗯。时间不多了,赤心丹的第一层,已经快要被她炼化了。” 他声音依然清润,字句却冰冷无比。 玉妲勾了勾唇角:“她倒也难得。可主人惊才绝艳,六界必将以魔族唯尊。” 她望向慕清衡的目光隐有崇拜,顿一顿又低声道:“可是主人,此去寻青凤翎,真的不带慕蒙同去吗?此刻云泽境满门尽灭空无一人,只你二人独处。她灵力远不及您,此乃千载难逢,绝无第二次的良机啊。” 第6页 殿内一片空荡,玉妲的话带了微微回音,和冷寂的风一起回荡。 慕清衡慢慢搓了搓手指。 片刻,他说道:“她会去的。通知苍壁和赤璋做准备,取得青凤翎,我便立刻动手。” 第3章 魔族 慕清衡的目光移到了她的唇上。…… 慕蒙一早就做好了偷偷跟着慕清衡的准备。 这一趟她非去不可,以哥哥的能力,六界中鲜有敌手。她看得出来,他那不危险说的不尽不实,能让他这般的,必定棘手。 还好她有赤心丹这个兜底的宝贝。 上次在云泽境毫无提防才被人偷袭,慕蒙暗暗想着——这次她要动赤心丹的力量保护哥哥,定会打起万分的小心。 一连等了两日,终于她探听到慕清衡一个人下界了。 慕蒙心中豪情壮志,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出现的险情,带着闯龙潭虎穴的决心,一路跟着慕清衡,没想到路越走越熟悉,竟是到了云泽境外围。 这里是一片桃花林,云泽境就在桃花林深处。 云泽境本就是天族的分支,世代驻守在人界,从小到大她没少来这里玩儿,熟悉的像第二个家。 当日自己与哥哥一起代天族探望境主,也是在这里遇袭,那人从背后偷袭她,出手又快又狠。 至今还不知道这人是谁。 慕蒙走在熟悉的桃林中,清风拂面,桃花的甜香阵阵传来,一时间许多昔日记忆涌上心头。 其实这几日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慕蒙轻轻咬住下唇:她并没有哥哥那般杀伐决断,她是很想问一问为什么的。 明明……云泽的伯伯叔叔与两位哥哥都那么疼爱自己。 只有听到他们亲口对自己说,他们就是要剖她的心,要她的命,她才能心甘情愿的与他们划下界限,再不牵挂。 只可惜,这一点委屈疑虑,终究是无人可问了。 慕蒙望着满眼亲切的夭夭桃花,微微抿了抿唇,黑白分明的眼眸垂下来,叹了口气。 还不等她整理好心情接着往前走,忽然耳边的发丝被风带的轻轻一扬—— 好强的灵力啊。 慕蒙立刻环顾四周,细心感受,却再没感觉出来任何波动。 这人是个劲敌,若是云泽的漏网之鱼,心怀灭族之恨出手必定不会顾及,哥哥的处境很危险! 慕蒙心中一惊,顿时也顾不上“远远跟着,暗中保护”这些自己立的规矩,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跑。 进了桃花林不久,她便看见前方那一抹长身玉立的身影,衣袂翻扬间皆是渺渺仙姿,再精致的画卷都绘不出那般清远的气息。 他慢慢向前走,浑然不觉自己在身后。 慕蒙立刻弯了眉眼,可还不等出声,那人脚步一顿,忽然反身突袭,极快极准的向她脖颈间擒来。 他的眼神极冷,像终年的雪山,寒气四溢,没有一丝人的温度。 慕蒙吓了一跳:她没见过慕清衡这样的眼神,一时之间只怔怔地退了一步。 下一刻,还不等慕蒙反应过来,慕清衡已经掠至身前,电光火石间他眉目一凛,骤然收手站定,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蒙蒙?” 慕清衡神情严肃,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慕蒙,几度动唇,似乎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先叹气:“哥哥伤到你没有?” 他双手扶上慕蒙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我察觉身后有人,灵力不低,只想着来者不善,出手没留余地。可碰伤了?” 慕清衡眉心拧着,这副神情在别人眼里也许没什么,可慕蒙清楚的很,这便是哥哥在焦急自责了。 看着哥哥紧张的样子,慕蒙心中又暖又好笑:“当然没有,你收的那么及时。哥哥,你这样突然收势会损及自身,你没事吧?” 说着,她便想去拉过慕清衡的手检查一番。 活蹦乱跳的,看来是真没事。 慕清衡没让她抓住,倒是反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低声嗔道:“我当然没事。” 敲完他微微一笑,漂亮的眉眼因为这笑带了些细碎光芒,温柔动人。 慕蒙抬手揉了揉连红都没红的额头,嘿嘿笑了两声——哥哥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笑什么笑,还没说你呢。”慕清衡大手揪住慕蒙雪白的耳朵,没用力,但慕蒙知道,这是秋后算账,哥哥绝对是有些生气了。 毕竟,从小到大哥哥跟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生气,就是这样揪她耳朵。 她也知道哥哥为什么跟自己生气,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担心她。慕蒙乖乖地站直,躲也不躲地让人揪耳朵。 想了想,又放软声音辩解道:“哥哥,我可不是来捣乱的。” 慕清衡神色不变,眼眸中的严厉和心疼都恰到好处:“你这小丫头,倒是有理了。你身体还没好全,偷偷跟着我来干什么?” 慕蒙脱口而出:“我来保护你啊。” 她眼神清澈到令人不敢逼视,那双干净的眸子,仿佛一张白纸,写满了懵懂而勇敢的坚定,字字真心。 如同明镜,任何阴暗都无所遁形。 慕清衡的手不由得一松。 指尖那小巧的耳朵传来的温度甚至有些发烫,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垂下了眼眸。 很快,慕清衡再度抬眼,温柔地摸了摸慕蒙的发顶:“真是没长大的孩子,你现在怎么保护哥哥?要不要等回去我们比试切磋一下?” 第7页 慕蒙挺直腰杆,声音又娇又脆:“我说真的呢,如果遇到你也打不过的强敌,我就动用赤心丹的力量对付他。” 慕清衡微微抿唇,桃林疏影中,他的唇色有些浅浅的苍白。 停了片刻他才说:“胡闹。你还没有将赤心丹完全收为己用,操持过急太伤身,这话不许再说了。” 慕蒙张了张嘴,倒没再信誓旦旦的下保证——算了算了,她读过很多书,心中是知道行胜于言的道理的。 保护一直守护自己、最珍贵的那个人,怎么做都不算胡闹。 想到这儿,慕蒙又警惕起来:“哥哥,这里的确有古怪,我刚刚进来前,有个人从我身边掠过,但他灵力强大到我连他影子都没看清楚。” 慕清衡低低“嗯”了声,侧身微微挡在慕蒙身前,是下意识地保护姿态。 慕蒙心中一软,暗暗调动赤心丹,跟着慕清衡慢慢往前走。 “哥哥,你为什么要回这里?这里不是已经……没有人了吗?” 慕清衡低声道:“蒙蒙,我从云泽境带回的青凤翎是假的。” 他叹息,声音似有一丝愧悔:“若是在你出生时,便不顾忌许多,将青凤翎带回保管,也就没今日这许多事端了。” 青凤翎是上古至宝,不知道从多少代前就一直在云泽境保管,说是家族的命根子也不为过。但自从慕蒙出生后,这里边的关系便变得微妙起来。 谁能想到,天族的小公主生来心脏中,便带着一颗赤心丹。 慕蒙记得,在自己有模糊的记忆的年纪时,慕清衡就提出过要将青凤翎带回天族,但这件事情不好办—— 若是带走,带走的理由便是不信任,而且那是人家世代相传的宝贝,也不是轻易就能拿走的。但要是不带——唯一克星捏在别人手里,又总觉得不放心。 一来二去,便拖了这么多年。 慕蒙听慕清衡语气低沉,暗暗心疼:“哥哥,原来你是为了我,你是怕青凤翎落入他人之手,会对我不利。” 是了,所以哥哥才一定要再回到这里,云泽境放在族祠那里的青凤翎是幌子,真正的宝物一定放在杀机重重的桃花阵。 六界中几乎无人能闯云泽的桃花阵,曾经为了试炼,她最远走到过第九重,哥哥也只到十二重,离最后阵眼还差了一道门。 慕蒙反复思量:“哥哥,干脆你不要去拿了,我想过了,这里的桃花阵是六界最强禁地,不可能有人走完十三重的。这样想来,其实青凤翎就放在这里,于我来说也安全的很。” “不行,”慕清衡摇头否决,他看着慕蒙,深邃的双眼有几分复杂:“放在这里,终究不妥。” 哥哥意志坚定,他既然决定了是不会听劝的,慕蒙微微蹙眉,语气也快了:“可是走到第十三重阵地,你一定会受伤的,再说,这桃花林中还有一个不曾露面的高手……” 慕清衡眉眼微弯,温声打断她:“好了蒙蒙,不急。” “本来应当立刻把你送回家的,但我确实也感受到了这林中不止你我二人。这里只余唯一价值,此人此时出现绝非善类,若是离去,只怕青凤翎有失。” “但若是带着你一起去闯桃花阵,那更是不好。” 此刻,他们已然走到阵法边缘,慕清衡停下脚步,轻轻捏了捏慕蒙柔软的脸颊:“哥哥在这里布下结界,你好生呆着,千万不要乱跑。若是遇到危险,我会知道。” 慕蒙怔了片刻,前后关节才刚刚想通。她低下头喃喃说:“哥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原来那日他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忧患,是对桃花阵的未知危险,并非将会遇到强敌。 自己会错了意,贸然跑来,哥哥还要分神用结界保护她。 这样,若是真的遇上刚刚那人,他又少了一份胜算。 慕蒙知道,桃花阵并非空有蛮力便能闯,现在自己的能力肯定无法帮助哥哥。她转了转眼睛,语气坚定:“哥哥,你不要用结界保护我了,我就在门外为你护法。如果那个高手出现,我拼了命也会拦住他,绝不让他进去伤害你。” 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知地握紧了。 慕清衡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小姑娘的眼眸移到了她的唇上。 娇嫩的如同初春枝头刚刚抽芽的细软花瓣,她说出来的话,就像她整个人一样又甜又软。 步步为营,偏总有意料之外的细节。 慕清衡不自主地抚了下心口。 他微微侧过头,眸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耐与厌恶。 “不必牵挂我,你保护好自己,在这里等哥哥。”慕清衡进入桃花阵之前,不由分说甩下结界,留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开了。 …… 慕蒙轻轻碰触了一下结界的边缘,结界立刻泛起了一层浅白色的光辉。 这灵力充沛强盛,代表哥哥现在应当还很安全。 现在距离他进入桃花阵过去了近两个时辰,当年他到达第十二重折返回来,一共用了三个时辰。这么算来,他现在应当在第十三重禁地内了。 慕蒙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一边密切环视着四周:除了最开始那一点点微微的风声,到现在都没再出现过任何动静,若不是哥哥也说察觉到了,她都要怀疑之前是不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第8页 慕蒙默默计算着时间,小手在结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仿佛这样能给慕清衡传过一些安慰去。 忽然她指尖一顿——结界在颤,很细小,但十分清晰。 哥哥受伤了……慕蒙一下攥紧拳头,下意识往外跑,还不等她冲出结界,阵门外倏然现出两个身影。 他们分别身穿苍青色与赤色的衣衫,整张脸都用铁制面具遮的严严实实。 慕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心中升起了十分的防备——从她记事起,对魔族的记忆就只有在长辈们的谈话中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会见到两个活生生的魔族。 第4章 护他 “我好疼……” 魔界在千年前就已经空了。慕蒙听长辈们说过,当年最后一批魔族在六界大动干戈,致使生灵涂炭,最后被她的父帝亲自带兵,尽数屠杀在魔界的巢穴,一个名叫荒边的地方。 以至于千年来那里衍生出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荒边冢。 风声萧萧,埋尽了魔族的尸骨。 每十年父帝都会派人去巡查,从未听说过有魔族再度诞生。 慕蒙放缓了呼吸,警惕而戒备地盯着眼前的两人——这两个魔族是从哪冒出来的暂且不管,眼下,她绝不会让这两个人从自己面前过去伤害哥哥。 从这两个魔族出现到此刻,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周身的结界又脆弱了许多。 慕蒙心中焦急,担心慕清衡此时状况,终于不耐烦再和这两人对视下去,果断出手袭向他们—— 她掌上蓄满赤心丹的力量,全力一击,那两人面孔全部遮住看不清神色,却反应极快地一左一右闪避开去。 他们不敢接我的招。 这一下虽然喉头一甜,强行驾驭太磅礴的力量,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但慕蒙心中安定了些。 她有赤心丹,不必惧怕这两个灵力拔尖的魔族。 眼前的两人似乎也知晓这一点,先前不出手,此刻更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片刻后,红衫男子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低哑着声音说: “敢问天族的公主殿下,我等魔族就这般不堪,仅仅站在您面前,什么都没做也要招来杀身之祸吗?” 慕蒙道:“自然不是,你们现在转身离去,我绝不与你们为难。” 她从未杀过人,管他们是什么族,好端端的,她干嘛无缘无故杀人。只是这两个人此时出现在这里,时机未免赶的太微妙。 她本想再补一句,还不等说,忽然间周身的结界破了。 慕蒙心中大震,不知道慕清衡伤势如何,恨不得立刻跑进桃花阵中,可面前两人虎视眈眈,一副伺机而动的样子……正踌躇间,身后有了动静。 桃枝瑟瑟摇动,无数浅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 是阵门开了。 细嫩柔软的花瓣打着旋飘在眼前,慕蒙回头,看见慕清衡从桃花阵中缓步走出。 两个蒙面人一顿,缓缓地侧头对视一眼。 慕蒙却没注意,她的目光完全落在心心念念牵挂的人身上。 慕清衡的白衣上沾染了斑斑血迹,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有一丝血线自他的唇角蜿蜒而下。 他整个人脆弱的像一片枯叶,仿佛下一刻便会摧折倒下。 只有眼神冷戾,即便是强大的敌人,也得掂量着出手。 “哥哥——”慕蒙只觉心脏都被攥紧了,忙不迭地奔向慕清衡。 与此同时,两个蒙面人齐齐动手,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二人冲来! 慕蒙一咬牙,整个人完全挡在慕清衡身前,双手翻出,掌中光芒大盛,直直对上掠至身前的两人。 千钧一发之际,青衣人猛然将同伴一推,叫他直直撞上慕蒙的双掌,自己从侧方溜过,去势不减袭向慕清衡。 慕蒙完全没想到,这两人明明是一伙的,这个人还能这么阴,竟然推了同伴上来送死。 她刚才已经完全调动赤心丹的力量,全力一击,现在短时间内提第二次绝不可能。 眼看着拦不住青衣人,慕蒙本能地反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慕清衡。 下一刻后背一阵剧痛,慕蒙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蒙蒙!” 她听见哥哥叫她的名字,声音仓皇,他的大手正抱住自己,小心避开她的伤口。 慕蒙微微动了动唇:“哥哥……” 哥哥的手臂还像以往那般有力,慕蒙的心中安定了些,但到底被他刚从阵中出来的样子吓坏,顾不得身上无孔不入的疼,刚伸出手想去碰他,就被慕清衡一把攥住。 慕清衡看着苍壁渐渐远去的身影,苍壁一向机敏,看到自己的样子就知他无法立时吸收赤心丹,此刻不是取丹的最好时机,无需指令,便做出默契的应变。 他该欣慰,可另一只空空的手掌却虚虚地握了握。 就在刚刚,慕蒙扑上来抱住自己那一瞬间,他这只手,把青凤翎递了出去。 怔愣间,听见慕蒙气息微弱地唤自己。 慕清衡抱稳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哥哥在。” “哥哥……你有没有事?那个人伤到你了吗……” 因为剧痛,慕蒙说话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强提着一口气。 慕清衡一手抱着她,拧着眉心,一手按了按心口。 “没有,我没事。他已经跑了,”慕清衡声音很低,“蒙蒙,是不是很疼?别怕,哥哥给你疗伤。” 第9页 他的声音极暖,温温柔柔的贴在耳边,仿佛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痛楚都消散了些。 跑了就好,哥哥没事就好。 慕蒙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着委屈小声说:“哥哥,我好疼……” 慕清衡微微启唇,下意识接道:“我再也不会让你这么疼了。” 说完他一顿,良久,粗糙的大掌轻轻摸了摸慕蒙的脸颊,声音极温柔:“睡吧蒙蒙,睡着就不疼了。” …… 慕蒙睁眼的时候,不知身处什么地方,只看到窗外天色黑的像墨。 “醒了?先把药喝了。” 慕清衡就守在她身边,看见她睁眼,他立刻拿过放在床边的药碗:“哥哥喂你。” 慕蒙动了动身子,后背还是疼,但比起之前已经好的多了,也不知哥哥渡了多少灵力给自己。 想到慕清衡刚刚从桃花阵出来的样子,慕蒙心中担忧,正想发问,眼前人却舀了一勺药递在她嘴边。 黑漆漆的,泛着又苦又酸的味道。 慕蒙本来想撒个娇,可是转念一想,什么也没说,乖乖张嘴喝了下去。 刚一喝下,她一张小脸都皱紧了——这也太苦了,从小她被照顾的无微不至,连病都没生过,喝药还是头一回,原来是这么苦。 但慕蒙仍然没说什么,反倒拿过慕清衡手中的药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全喝了。 慕清衡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也娇气,也懂事,喝口药苦成这个样子,却一个字也没抱怨。 “哥哥,你伤到哪里了?”慕蒙咽下最后一口药汁,苦味稍稍散了点,她立刻关切地问。 慕清衡微怔:“什么?” “你伤到哪里了?是不是疼得厉害?”她的眼睛,和当时向自己扑来的神情一样,满满倒影自己的身影,再无其他了。 深夜屋中安静,更衬的她声音娇糯,像暖流一样拂过心间。 慕清衡望着慕蒙,刚想说话,忽然抬手按住心口,脸色难看地弯下腰去,另一手搭上床沿,用力到骨节泛白。 “哥哥!你怎么了?” 慕蒙一着急就想起身查看,慕清衡按住她手背:“没事,在阵中受了点轻伤。” 云泽的桃花阵是六界第一杀阵,灵力强盛,更有机关暗器,果然厉害。 当日他速战速决,屠尽云泽全境,为的就是怕有漏网之鱼躲进桃花阵。 慕清衡闭了闭眼睛,即便是今日的自己,都无法在桃花阵全身而退。过十三重时受了许多伤,伤势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并没伤及根本,所以他也懒得分辨具体伤势如何。 慕清衡指尖摸到左胸两处断裂的肋骨,虽然有些疼,但左右不过就是这些伤罢了,慕清衡没在意,垂下手不再理会。 他不在意,慕蒙却不可能不牵挂:“哥哥,我给你疗伤吧。” 闻言,慕清衡勾了勾唇角:“别说傻话。我刚给你渡了灵力,你又要还给我么。你伤重,赤心丹不能再用,好好歇着。” 又补充道:“我只是一些皮肉伤,很快便会好的。” 晃动着的烛火映照在他脸上,衬得他容颜愈发绝美,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画。 慕蒙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她的哥哥在她眼中,就连一根发丝都是珍贵的。 她暗暗提气,果然赤心丹一动不动,看来是能力不足用不了了。慕蒙心里难受,轻声问道:“哥哥,你刚刚心口疼,是被那个魔族打的吗?” 顿一顿,声音委屈气愤,却也坚定郑重:“我一定会打回来的。” 慕清衡笑了:“我没被他伤到,他是来抢夺青凤翎的。” 他看向窗外,盯着那一弯弦月:“我幻化了一个假的青凤翎,他分辨不出,拿了东西便跑了。” 原来是这样,慕蒙稍稍放心,嘴角重新弯起来:“怪不得父帝总是夸你智计无双,哥哥,你真的好厉害。” 慕清衡没再说什么,扶着慕蒙慢慢躺下。 “蒙蒙,你再睡会。我们就在人界多呆两天,等你身体好些再回家。” 看他这个样子,似乎是想守着自己。慕蒙哪里舍得,刚想劝他去休息,慕清衡已经闭上眼睛,进入调息状态。 “以后,不要再挡在我身前。” 他闭着眼睛,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慕蒙不敢随意扰乱他调息,纠结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手掌,还好,不冷。 她满心牵挂地躺下,目光却没离开慕清衡清冷的身影。 默默注视良久后,困意渐渐袭来,慕蒙阖上眼睛,睡意朦胧间,忽然想起一个事情。 最开始踏入桃花林时,她感受到的那个灵力强盛的高手,似乎和后来的两个魔族灵力不太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毕竟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思绪纷杂,身体又累又痛,没一会儿慕蒙再次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渐渐轻浅,片刻后,慕清衡睁开眼睛。 他望着慕蒙熟睡的容颜,目光清冷漠然。 片刻,他喃喃叹息:“世人薄我,唯你厚待。” 可是我没有一颗肉心,即便你这般待我,来日屠刀落下时,也不会沉重的。 慕清衡的大手落在慕蒙有些蓬乱的发丝上,他温柔地帮她顺了顺,声音很低很低。 第10页 “我不会让你疼很久的,痛一下便过去了。很快……就都结束了。” 第5章 微醋 察觉不到的独占欲 因为养伤,慕蒙和慕清衡在人界停了好几日。 慕蒙伤的不算轻,不仅仅是后背那一掌,还包括动用赤心丹力量太过,对自身的消耗。 不过好在她身怀宝贝,恢复起来倒也比旁人快上不少。 第四日的时候,慕蒙已经躺不住了。等到了第五日,她深深觉得,再躺下去身上就要长蘑菇了,趁着慕清衡在房间中处理事物,她偷偷摸摸跑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慕蒙先跑到书房外,隔着窗户瞄了一眼慕清衡,他正坐在书桌后,专心的看着什么。 今日他换了一身暗青色的衣衫,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执笔的手修长精致,也显得如上好玉瓷一般。 他修为高深,在桃花阵中所受的伤,这几日好的比自己还快些。 慕蒙翘起唇角笑了一笑,离得这么近,哥哥是不可能没发现的,他既没出声,便是知道她的伤势已无大碍,默许自己出来玩了。 慕清衡是天族太子,事务繁忙,这处小院是她有时在人间界停留时的住所。慕蒙并不是第一次来,对这里的一切很熟悉。 她把前几年他们两人在这存的一坛桂花酿拿出来,偷偷倒了小半杯。 左右她没什么事,一边小口的啜饮,一边胡思乱想:那日那两个魔族,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呢? 父帝这些年来都没有放下警惕,一直在派人探查荒边冢,从未听说那里有魔族复生。 可是那日的赤衣男子,见到自己脱口便称公主殿下,显然是对他们天族有一定了解的。 而且他们偏偏又出现在云泽境……哥哥做事一向稳妥,云泽境尽灭之事,天族没有说法之前定会封锁消息,外人不会知晓。那两人显然不知,莫非是来云泽商议事情的? 云泽和魔族勾结吗…… 慕蒙越想越心烦,本来打算小口小口省着点喝的酒,一时间也忘了,一仰头将小半杯全都喝了。 这些事情原本不需要她多想,她早就全都告诉了哥哥。哥哥听后没多说什么,只叫她不必担心,一切事情有他处理。 但是……有一件事,她隐瞒了。 慕蒙双手托腮,神色有些小小的愧疚——其实在哥哥面前该是最坦诚的,本来不该对他隐瞒什么,可是云泽中可能还有一位幸存之人,她思来想去,终究没说出来。 哥哥做事雷厉风行,如果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大概是不会放过的。可青凤翎已经在哥哥手中了,云泽境再不能威胁到她,如果真有一位幸存之人,她有话要问。 再多的事实摆在眼前也罢,她要听云泽人亲口说。 如此,也可斩断最后一丝情分。到时她也不必事事都让哥哥解决,云泽境伤害自己、伤害哥哥在前,她会亲手处置了那人。 …… 过了两天,慕蒙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又是撒娇又是保证,才哄的慕清衡带她回去了。 两人回到天族之时,正好赶在慕清衡生辰礼之前。 慕清衡少时就被立为太子,颇受敬仰,来道贺的宾客已经到了大半。 他着实无奈:“你啊,也算是会为我找活干,本想在人界躲个清净,现如今又要忙起来了。” 慕蒙笑盈盈的:“没事没事,我帮你分担嘛,我看妖族的太子哥哥也到了,我去招呼他,你看顾其他宾客就好。” 她喜欢哥哥受人敬重,光芒万丈的样子,若是因为她,要冷冷清清的在人界的小院子中过生辰,也太委屈他了。 慕清衡微一蹙眉。 他说:“不用了,你去歇着。” 哦……也是,天族一向与妖族最为交好,如今妖族的太子殿下亲自来道贺,应当由哥哥出面更为妥当。算啦,那她去照顾别人。 慕蒙挑着她能招呼的客人走了一圈,拿了不少各家族另外为她备的礼物,开开心心地往寝殿走。 走到门口还没进去,便听见里边有说话声。 “你们小殿下身体可好些了?夜里睡觉可还做噩梦吗?” “多谢月太子挂怀,小殿下身子已经好了。您居然还记得我家殿下夜里常做噩梦,真是多谢。您放心便是,现下她长大了,夜梦都好多了。” 慕蒙好奇地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蒙蒙,是你过生辰,还是太子殿下过生辰?你怎么收了这么多礼物。” 原来是月流天,妖族太子。 月流天穿了一身松石绿的衣衫,极挑人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倒是相得益彰,把他的脸衬得格外好看些。 他就坐在庭院的石桌边,桌上摆了几盘糕点。灵微看见她回来,施了一礼就退下了。 月流天是妖族太子,身份尊贵,是极重要的客人。没想到不在前面觐见父帝,倒跑到她这里了。 慕蒙和他不是特别的熟,双手又抱了太多礼物,只能囫囵福了个礼:“太子哥哥好。” 说起礼物确实挺窘迫,慕蒙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人家都大老远的带来了,我怕不收……会不太好。” 月流天忍俊不禁,摇头失笑:“你呀,最可爱了。难怪收这么多礼物。” “你来,我也带了一份礼物给你,”他长了一张笑面,说起话来语调轻快,此刻笑吟吟地看着慕蒙,显得十分可亲。 第11页 慕蒙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走过去将怀中东西放到一边,然后就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望着月流天。 月流天语气温和,笑道:“蒙蒙,清衡定是把你护得太好了,怎么这么乖?你是这里的主人,我不请自来,你不生气啊。” “怎么会?太子哥哥不是外人。” “既然不是外人,就别这么生疏了,”月流天从怀中掏出一方锦盒递给她,“收了我的礼物,以后可以唤我一声月哥哥。” 慕蒙看了眼面前的小盒子,虽然还未打开,但里边外溢的灵气已经说明,这份礼物绝对不是凡品。 “太……嗯,月哥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份礼物这么贵重,真是送给我的?别不是把送给哥哥的东西拿错了?” 月流天笑道:“放心吧,没拿错。就是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他这样笃定,慕蒙不再疑惑,小心的拆了盒上的红绳,打开盒子。 盒中是上好的云丝织锦,正中央摆了一枚护心镜。 这护心镜不像寻常护心镜那般厚重,反而薄如蝉翼,但灵气强盛,材质极佳。 慕蒙看的呆了一呆,赶紧稳稳地又把盖子盖上了,往月流天那边推了推:“月哥哥,这护心镜不是你们妖族传代的宝贝吗?怎么……” 好端端的,怎么拿来给她?别说不是她过生辰,便真的是她过生辰,也不能要这么贵重的礼物。 人家子孙代代相传的,给了她,他儿子将来怎么办? 月流天神色不变,又将盒子推了回去:“这可是我大老远带过来的,不收可不太好。” 这是拿她进门时的话来堵她了,慕蒙再三推辞无用,见月流天神色认真,纠结了一会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她就先收着,等到日后他儿子出生了,她这个当小姑姑的,再送回去便是了。 这么想着,慕蒙又将红绳按照原样系好了。 虽然她与月流天不熟,但知道哥哥与他交好,这么看来是真的情谊深厚。慕蒙好奇地问:“月哥哥,你给我带了这样的礼物,不知给哥哥送了什么?” 肯定又是一大手笔的礼物。 月流天微微启唇本想说话,后眼眸微转,笑容显得有几分促狭。 他含笑逗她:“我倒是想送清衡一个妹夫。” 妹、妹夫? 慕蒙不确定地问:“哪个妹妹?是……是我吗?” 这么大的事儿,她没敢直接对号入座,毕竟她的父帝母后有三个子女,她上面还有一个姐姐。 月流天看她紧张的模样,捉弄的心思收敛了些,但一正经起来,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只好迂回道:“刚才去见过天帝,聊到了慕落公主殿下,只可惜看样子天帝怒气未消,依然不准备放她出天牢。” “而且,便是殿下出了天牢,恐怕也不肯嫁与旁人。” 这事沉重,说起来慕蒙的目光有些黯淡,月流天不愿惹她难过,温声劝道:“蒙蒙别伤心,再给他们些时间吧,日后定会好起来的。” “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的事,蒙蒙,你怎么想?” “我……” “蒙蒙。” 慕蒙刚开了个头,就听身后慕清衡唤她的声音,他换回了一袭白衫,气度风采无一不出挑。 本来月流天也是极出色的人,可他一进来,便被衬的落了两分黯然。 慕清衡走进来,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我说怎么寻不到太子殿下,原来是在小妹这里。” 他坐下,周身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略的威压。 慕蒙看了眼哥哥,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一股奇奇怪怪的心虚来。 月流天的目光在慕蒙和慕清衡身上打了个转,心中有些疑惑。 他素来知道慕清衡聪慧敏察,自己很多年前就将蒙蒙放在心上,暗暗等她长大,他不可能不知道。 虽然慕清衡一直以来不置可否,但他以为,这一次求娶应当不会有什么阻碍。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想的简单了。 慕清衡慢慢地将小盒子推给月流天:“你的意思我知晓了,只是蒙蒙还小,有什么话可以先与我,或是父帝去说。” 此言一出,月流天深觉此事艰难,微笑道:“礼数我懂得,只是到底应该先问过蒙蒙的意思。” “若是蒙蒙不愿呢?” 月流天道:“蒙蒙不愿,自当不纠缠。” 慕清衡看向慕蒙,她正睁着一双黑珍珠般澄澈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目光懵懂而信赖。 他神色不自觉和缓,再看回月流天:“蒙蒙还小,此事待她大些再说。” …… 月流天被哥哥三言两语推脱走了,不过他执意要将护心镜留下,哥哥一开始是不应的,后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说暂时由她保管。 慕蒙也是这么想,毕竟这位月哥哥送礼物送的太诚心了,不收感觉倒让人家难过。只能按照最开始的想法,等以后有机会把礼物还回去就是。 只不过,本来她还想在宴礼上见到他时,再好好谢谢他的,结果却听闻妖君急召,他没有参加宴礼便告辞了。 慕清衡的生辰礼办的很热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年他战功更盛的缘故,今年父帝似乎有意办的更隆重些。 宾客尽欢,因为慕清衡不太爱热闹,宴饮到一半,便推脱自己不胜酒力,回去躲清净了。 第12页 他一走,慕蒙也悄悄地溜了,哥哥回来后一直在忙,她准备的生辰礼物还没有送呢。 慕蒙脚步轻快地走到殿外,还没敲门,就听到里边人温声唤她:“蒙蒙,不必敲了,进来。” 慕清衡换下了繁重的礼服,穿着一件轻薄的衣衫,乌黑的墨发束了一条发带,美的慵懒随性。 他靠在小几上饮茶,旁边已经备下了几样点心。 慕蒙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边:“哥哥,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看了眼桌上的点心,孩子气的笑容更加深,拿了一块千层酥吃:“还给我准备了好吃的。” 慕清衡微笑了下,将放得远的两盘点心摆在慕蒙面前,倒没说什么。 慕蒙不是来专门吃点心的,咬了两口就忍不住雀跃道:“哥哥,现在该轮到我给你送生辰礼物啦。” 欢欢喜喜的,明明就她一个人,倒把这清冷的宫殿闹得十足烟火气。 慕清衡看着她,眉眼慢慢含起笑,忽然他眨眨眼,略有些僵硬的收敛住。 他一手执剪刀拨了拨灯烛,低低了“嗯”了一声。 烛火晃了几晃,屋子里比刚刚更亮堂。 慕蒙喜滋滋地从怀中捧出一件物什,还不等展示给慕清衡看,便听他忽然问道: “蒙蒙,你喜欢妖族太子么?” 妖族太子啊……慕蒙想了想:“挺喜欢的,这位哥哥很好,平易近人,又没架子。” 慕清衡的手几不可察的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拨了下灯芯。 第6章 欺骗 错过自己胸腔里轻微的、“咚”的…… “但是,不是那种喜欢。” 慕蒙补充道:“我没想过这些事情,而且和月哥哥只见过几次面,也不能就这么草率的答应啊。” “还有,若要成家,应该是哥哥先来,还有姐姐……”慕蒙顿了下,“我怎么能跑到你们前面去呀。” 慕清衡失笑:“此事倒不必讲先后顺序,不过说起话来这般孩子气,确实应当多留几年。” 他声音低,但每个字咬的清清浅浅,在寂静的夜里仿佛玉石相撞的清脆声,听起来格外好听。 他们兄妹以前没讨论过这种话题,第一次说了这两句,慕蒙一张小脸就涨得通红:“好了哥哥,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你还一直取笑我。” “好……” 慕清衡放下剪刀转头看向慕蒙,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蓦然停住。 昏黄暖意的烛火下,小姑娘白净的双颊晕红,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腮边,娇美动人到让人一下挪不开眼。 她神情又是那一如既往的认真,乌黑的眼瞳像沁了水,干净的令人心颤。 慕清衡只怔愣了一瞬,旋即自然地说:“……哥哥不笑你。是什么宝贝礼物?” 慕蒙笑得弯弯的眉眼更像月牙,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魂花?”慕清衡看清慕蒙递过来的东西,如钩的墨眉微微一挑。 慕蒙很开心的点头,“是魂花,我做的,哥哥,我给你种下吧。” 慕清衡一时沉默,片刻后,他慢慢伸出手臂。 烛花“噼啪”爆响,屋中很安静,可空气中似有温度。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的目光很冷,好似失神般的漠然。 “蒙蒙,谢谢你。”慕清衡声音很轻,仿佛喟叹。 而喟叹之下,似乎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慕蒙没注意,她满心欢喜,将慕清衡洁白的衣袖向上挽了两圈。 她素净的小手捧着一朵魂花,花瓣就像她的手指一样细软无辜。这朵轻盈的花落在慕清衡线条流畅漂亮的小臂上,浮光一闪,化作一片殷红的痕迹,覆在他的肌肤上。 慕清衡安静看着,默默不语。 魂花难得,在开花之前要花费不少心思,不仅必须心念虔诚,更要用自身的灵力去灌溉,是极耗心神的宝物。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的用处。 魂花并蒂两朵,持花者将其中一朵种在要守护的人体内,不仅当其有危险时可以通过魂花立刻感知,还能凭借魂花并蒂的感应,瞬间到达另一朵花所在的地方。 收到魂花,是六界中所有人公认的,最值得艳羡的事情。 慕清衡浓密的眼睫颤了颤,抬眸盯着慕蒙毛茸茸的发顶看。 “哥哥,这魂花好难种啊,我几次都想请教你,但一想到要给你个惊喜,都忍住了。” 慕蒙种好了一朵魂花,将自己的那一朵小心地收好,仰着奶乖的小脸笑盈盈道:“哥哥,你别看我现在还不强大,但是我一定会好好修炼的。总有一天我可以运用自如赤心丹的力量,就可以保护你了。” 说完之后,还不忘记种魂花最后的步骤,慕蒙闭上眼睛,虔诚的双手合十。 丝丝浅浅的柔光从她细白的指尖散出:“花许下,怜我意,愿我的哥哥慕清衡永远平安。” 慕蒙是天帝之女,尊贵的天族公主,她的祝祷本身就带强大的力量,更添许多圣洁之气。 慕清衡望着她,认真专注地听。 在慕蒙说出“愿我的哥哥永远平安”这句话时,他有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在不久的将来,要取她性命。 他没察觉,自己正第一次放空了大脑和心思,只全心全意的听这个小姑娘说话。 太过认真,以至于错过了自己胸腔里轻微的、“咚”的一声响。 第13页 …… 慕清衡的生辰礼过去之后,天帝也拟定好了云泽境的罪状。颁布下去后,引起了一阵哗然义愤。 其中大多数都是在怒斥云泽境狼子野心,罪大恶极。但也有少部分不同意见,直言太子殿下生杀予夺,全凭他一人之言,云泽境的罪应当从头到尾将前因后果讲得清楚明白,证据齐全。 其中闹得最厉害的是曦朝仙君朝虞,他是天族颇有资历的上仙,论起备份和地位,甚至称天帝一句兄长也不为过。 这日朝会,便起了争论。 “臣素来知道太子殿下公允正直,只是凡事都得讲证据,谋逆是多大的罪过?总不能光凭殿下的一张嘴便这般过去了。” “没错,太子殿下多年来的功绩大家都看在眼里,臣也是为殿下着想,若是此事不明不白,岂非成了殿下的污点?” “只是拿出罪证,让此事更有信服力罢了。” 朝虞的这些言论传到慕蒙耳中时,天族的朝会早都散了大半日了。 慕蒙本来正在收拾称手的仙器,打算再次下界去云泽境查探一番的,听到这话,顿时皱眉,全听完之后气得要哭。 话都是灵微转述的,她说的细,说了半天还没说到结果,慕蒙着急,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说这些,父帝什么态度?哥哥怎么说?” 灵微犹豫一瞬,没直接回答:“小殿下,您知道的……曦朝仙君一向是如此。” 她语气不忿:“因着圣祖们的规矩,太子之位要则贤而立,可陛下立了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年来他便不依不饶,总想着要挑出太子殿下的错出来。” “但太子殿下尊贵之躯,自有傲骨,总不能曦朝仙君说什么便应什么吧……” 慕蒙从这避重就轻的回答中明白了:“哥哥不想理会这种无稽之谈,可父帝已经应允了曦朝仙君的话?他也觉得哥哥应当拿出证据?” 灵微看了慕蒙一眼,咬住下唇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踌躇片刻她一跺脚,低下头语气悲愤:“是……可惜陛下当日正闭关,没亲眼见着您是怎么血淋淋的被殿下抱回来的——莫说殿下大怒,就是奴婢几人,都恨不得冲去云泽境,亲手剁了他们才算解气!” 早在灵微犹犹豫豫时,慕蒙心中就已经有定论了。 后面她的那些气话,仿佛隔了一层薄膜,都有些听不清楚。 慕蒙倔强地咬住下嘴唇,想到哥哥竟然在今日的朝会上受辱,一颗心疼的仿佛在油里滚过一遍。 灵微见不得她这样,心疼道:“陛下也只是说尽力将证据补齐,并非不信任太子殿下。逆反已死,谁都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哪里找得到证据……” “哥哥不是没有证据,他不愿意答应,是因为不想把我推出来罢了。” 慕蒙忍了又忍,水眸隐隐沁出一层泪光,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怎么没有证据?他要证据,给他便是。云泽的灵力造成的伤痕人人可认,他若是信不过别人,便亲自来看一看我背上的伤。”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灵微吓了一大跳:“小殿下气糊涂了!您千金玉体,哪能让人随意查验?” 慕蒙眼圈红红的,被人掀了窝的小兔子一样委屈,却难掩坚定:“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我不会叫曦朝仙君欺负了哥哥。” 她说完,推开门往外跑去。 …… 慕蒙本想第一时间就跑去看哥哥,可往他宫殿方向跑了两步,又顿住脚步。 不能去,见了哥哥,她肯定忍不住眼泪,哥哥还要反过来安慰她。而且他那么疼她,一定不允许自己去当这个证据。 再去找父帝和母后是没用的,父帝下令过的事绝不会反悔。事已至此,哥哥非要拿出让曦朝仙君他们哑口无言的证据才行。 慕蒙直接去了朝虞的住所。 朝虞住的偏僻,因为他为人孤高古怪,并且多年来对慕清衡不敬,慕蒙极少踏足这里。 本来慕蒙以为,朝虞那般不喜欢哥哥,大约也不会喜欢自己,这一趟大概会受些委屈。 谁知朝虞的态度却算的上和善。 “见过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殿下有何贵干?哦,进来说。” 他长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眉毛压得很低,看上去面相有些凶,但慕蒙发现,朝虞有些不太习惯地牵了牵唇角。 有点怪,不过他这样子倒叫她心中踏实了点。 慕蒙想了想,还是决定直奔主题:“朝虞叔,我来打扰您,是为了今日朝会的事,我听说您对哥哥处置云泽境的事颇有微词。” 朝虞看了慕蒙两眼,笑得有些僵硬的嘴角慢慢落下,恢复了平常冷淡的面相:“你是为这个来我这的。” “是。” “慕清衡让你来的?” 慕蒙连忙摇头否认:“不是的,哥哥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朝虞叔对哥哥的误解这么深,他明明是那样好的人,慕蒙心疼,忍不住为他辩解:“朝虞叔,我得到消息便直接来找您了,还没来得及去见哥哥。他若是知道我来,一定会阻拦我的。” 朝虞表情淡淡的听了,不置可否:“殿下此刻来找我,是想说什么呢?” 他眸光一冷:“你是要为太子殿下说情?小殿下恕我直言,你当日重伤昏迷,等你醒来,云泽境所有的人都被太子殿下杀尽,你的证词并没有那么的可信。” 第14页 慕蒙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人可能会说谎,可是证据不会。 “朝虞叔,我知道我与哥哥感情深厚,我说什么您未必会信,但是我身上有被云泽灵力重伤过的痕迹,一验便知。” 朝虞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你说什么?” 慕蒙说的从容,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云泽的功法从不外传,谁也假冒不了;若是受人控制更是无稽之谈,那我身上定会有两道灵力痕迹。查验之后,一切都清楚分明了。” 朝虞没立刻说话。 半晌,他语气沉沉,似乎动了一点怒气:“您贵为公主,千金贵体,这般随意让人查验,成何体统?” 是啊,自然不成体统。 可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天一闪而过的灵力,还不确定是不是云泽境的人,即便是,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他,难道这件事就一直拖下去? 这个办法虽然自己会有些委屈,但却是最快最有力的证据。 而且……她是在保护哥哥,其实也算不上委屈的。 慕蒙眼睛沁了层极亮水色,认认真真地看着朝虞,等着他的答复。 朝虞与她对视片刻,便挪开眼,长长的沉默着。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情没什么可证明的,太子和公主二人去了云泽境,结果公主受了重伤。 云泽境掌管着青凤翎,本身就与天族之间有一丝微妙关系,公主不是他们伤的,还能是谁? 再说小公主是太子殿下的眼珠子,从小到大怎么疼怎么宠,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宝贝妹妹皱一下眉都要心疼,被人伤成那样,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可是朝虞还是觉得怪,说不上来的怪。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小殿下,若是让你的贴身婢女查验,我并不放心。可我的下属皆是男子,有一位新上任的玄天将军,他是我徒儿,他为人正直,言行雅正,由他来验,您可愿意吗?” 慕蒙笑了,笑容天真动人。 她轻声道:“我愿意。” …… 夜色黑的沉重,无星无月。 慕蒙从朝虞那里出来,她低着头走得很快,黑暗中,她那张温婉的小脸有些苍白。 走着走着,她眨眨眼,又笑了。 等到了慕清衡的宫殿,看见心心念念的人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他委屈,要比自己委屈还让她难过。 慕蒙小跑过去抱住他劲瘦的腰,将脑袋埋在他怀中。 “怎么了蒙蒙?”慕清衡清湛的嗓音在头顶低低响起,一如既往的温柔:“好啦我家宝贝,别哭,让哥哥看看。” 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抬了抬慕蒙的下巴。 慕蒙抓住他的手:“哥哥,没事了,你不要难过。” 慕清衡心下明镜一般,慕蒙得到消息来安慰,实属意料之内,他不语,大手一下一下的抚过慕蒙的头发。 他的手势极其怜惜温柔,漂亮的眉眼却冷淡。 看向桌面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慕蒙来找他,却比他预计的晚了许多。 让他在等待的时间中,把想好的措词又推敲了两遍。 慕清衡勾起唇角,双手揽紧慕蒙娇小的身躯,轻轻拍着她的背。 来迟了不要紧,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中,毫无偏离的前行。只要她来了,他自然会不着痕迹地引导她该做什么。 慕清衡耐心地等着慕蒙委屈抽泣,并不出声打扰。 只是,她流的泪太多,温热滚烫,将他胸口的衣襟弄湿了。 渐渐地,慕清衡拍哄慕蒙后背的手慢下来,漠然的神色出现一丝波动。 很奇怪。 大概因为慕蒙赖在他怀中太久。 也因为衣衫湿答答的贴在身上。 慕清衡觉得心口那里感觉很怪,很不舒服。 第7章 愚蠢 慕清衡慢慢眯起眼睛,只盯着那处…… 这不适太明显,慕清衡微微蹙眉,冷不丁听见慕蒙又说:“哥哥,云泽境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以后没人再欺负你了。” 慕清衡的手一顿。 慕蒙从他怀中抬头,眼圈还红着,唇角却小小地翘起:“哥哥,我去找了曦朝仙君,他派玄天将军查验了我背上的伤……” 说到这儿,她还是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虽然那位玄天将军十分守礼,完全没有碰触到她的肌肤,可那毕竟是一位陌生男子,要褪下半边衣衫,将后背的伤给他看,到底难堪。 闭上眼睛,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一缕灵力扫过后背的酥麻感,和那独属于男子的冷冽气息。 “……查验过后,曦朝仙君再无异议,哥哥,你不用为难了。” “你已经去找过了曦朝仙君?” 慕清衡盯着她,目光竟有一丝灼热,他眉心拧的很紧,“他居然敢让盛元霆查你的伤?” 慕蒙不知道玄天将军的名字,她只是觉得慕清衡的神色有些阴鸷:“哥哥,你生气了?” 慕清衡沉声道:“你是清白姑娘家,是公主,何等尊贵?盛元霆怎么配看你?” 他罕见的有失沉稳,语速很快:“就算要验,也要请你姐姐,我与她失和多年,她绝不会偏颇于我。由她来验,朝虞必会信服。” 慕蒙睁着清凌凌的眸子愣了愣。 对呀,姐姐倒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第15页 只是,当时她又心疼又着急,一心只想着给哥哥作证,哪顾得上为自己打算。 慕蒙低下头,想一想感觉有点懊恼:“我当时……没有想到……” 慕清衡抱着她,一言不发地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眉心未松,漆黑的眼睛中情绪沉沉。 他以为,慕蒙知道此事,会先来找他哭哭啼啼,没想到她竟有决断。按照往常,他现在该柔声说点什么哄她,但他此刻一句话也不想说。 当初就知道会有今日变故,现下结局与他所料虽然有所出入,但这点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胸中堵了一团无法疏散的郁气。 大概是因为她太蠢了。 天族公主,竟会同意让陌生男子验伤。 慕清衡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极紧,用力到骨节泛起几分青白色。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讥诮。 蠢到叫人看不下去,蠢到叫人动了怒火。 他看向慕蒙,小姑娘靠在他怀中,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乌黑柔顺的头发,以及乌发没遮住的一小块颈后肌肤。 肤色莹润瓷白,上好的玉石相比都要黯然失色。 慕清衡慢慢眯起眼睛,只盯着那处看。好半天,他紧握的手掌无意识摊开,手心赫然四处瘀血的指痕。 快了。 很快,他便不必再动此等无用之气了。 …… 两日后,朝虞仙君亲自将云泽境一事的证据归档,呈送给天帝,此事尘埃落定,被封存在厚厚的秘卷中,渐渐便没人再提及了。 不过因为他节外生枝,不仅连累了太子的清名,还让公主也受了委屈,天帝心中不虞,将他贬去南边的界河看守百年。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事都过去了半月,慕蒙已经第二次偷偷探查云泽境回来了。 “小殿下又跑到哪去玩了?”灵微刚汇报了曦朝仙君的事,见慕蒙没什么反应,以为她玩心还没收回,“最近小殿下倒喜欢一个人出去玩,虽说青凤翎已经到了太子殿下手里,必定是万无一失的,可到底也要小心些。以后再出去,还是叫些人跟着吧。” “我知道了,放心,我在外面很警惕的。”慕蒙随口应承,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拨钗上的流苏。 这两次去云泽查探皆是一无所获,那里已然成了一座死城,再没有一点生气。 那日一闪而过的灵力,究竟会是什么人呢?如果是云泽的人,可是在计划着向哥哥复仇? 慕蒙担心那人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倒希望是自己感觉错了。那日不过是风吹桃花,而自己重伤后重踏云泽境,心中紧张的缘故。 “小殿下想什么呢?这般出神。”灵微笑吟吟地给慕蒙倒了杯茶,“可是在想陛下要给您定亲事的事?” 慕蒙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一下子没把灵微的话听进去。 待反应了一下,慕蒙扭头:“父帝要给我定亲事?” “是啊,莫非太子殿下没跟您提起?” 没有啊,哥哥什么都没说。 这会儿慕蒙也顾不上想哥哥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提,拉着灵微的手问:“原来这几日父帝召见族亲,是为了我,那可有定下人选?” 灵微笑道:“哪能这么急呢,自然是要千挑万选的。再说最终结果如何,还要问问您的意思。” “不过奴婢听说,妖族与我族交好,原本陛下中意月太子的。只是虽然他品性上乘,但家族中人丁复杂——那日太子殿下生辰,他还因妖族杂事不得不提前离席,这样的光景,真要您嫁过去,怕是会操心太多。” 原来八字还没一撇,慕蒙不知怎么松下一口气,手中的帕子揪来揪去,都快揪变形了。 灵微细细打量慕蒙:“小殿下似乎看着闷闷不乐呢。” “也没有,只是一听定亲,总感觉自己是长大了,好像明天就要离开天族了似的。” 慕蒙一手托着下巴,小声叹了口气:“哥哥还未曾娶亲,姐姐……也没有嫁人,怎么就轮到我了呢。” 灵微看着慕蒙愁眉苦脸的模样,小殿下生的好看,叹口气都让人心软,果真还是小姑娘,连发愁也是一副娇娇小女儿情态。 她顺了顺慕蒙的鬓发:“各族亲的女儿也都如此,长公主殿下当年也是您这个年纪开始议亲的,只是她现在亲事难说,要看陛下何时消气了。” 慕蒙点点头,提起这事,她眸中浮现出几分心疼。 灵微怕惹慕蒙难过,立刻继续说道:“至于太子殿下,也并非陛下不上心,实在是他精才绝艳一骑绝尘,族亲的仙子们固然优秀出众,却也没有叫他欢喜的人。” 正聊着,忽然外面来传有人递了拜帖,求见小殿下。 慕蒙从没公主架子,一听便笑道:“去传吧,是谁这么客气,还递拜帖?” 她在天族算年纪最小,一般来的都是长辈兄姐,通传一声就是了,这么老老实实递拜帖的,慕蒙有点好奇。 底下的侍女道:“回小殿下,是新任的玄天将军盛元霆大人。” 慕蒙一下子站起来:“他、他来找我干什么?” 大家也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慕蒙故作镇定:“先请他进来。” 当日验身的事知情者甚少,曦朝仙君的证词写的避重就轻,这一节几乎一笔带过,那位玄天将军更是正直之人,他对此事守口如瓶,天族中连捕风捉影的言语都没有。 第16页 因为这个,慕蒙心中很感激,但他今日突然来找她,就让她有些摸不到头脑了。 盛元霆穿了一身玄色衣衫,袖口扎紧,看着十分干净利落,他身材高大,走进来显得这庭院都逼仄几分。 “见过公主殿下。”他声音清润,比起那天秉公办事的克制严肃,似乎刻意压低几分,显得温和许多。 慕蒙点一点头:“灵微,赐座。你们先下去吧。” 人都退下后,庭中剩下他们两个。 慕蒙眼神瞟向别处,不怎么落在对面男人身上,她现在看见他还是很想羞赧——那天她背对着他,褪下右肩的衣衫,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让她待检查结束便立刻跑了。 虽然现在也很想捂脸跑走,但她是公主,怎能这样没出息。 慕蒙很有出息地坐离盛元霆几丈远,礼貌和气地问他:“不知将军有何贵干?” 她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眼,眼底清澈干净,想来她不自知,那不安和警惕都清清楚楚写在上面,看着让人想失笑,却又可怜又可爱。 她身侧的那株玉兰开的正盛,映衬的她肤光胜雪,绝色无双。 盛元霆尚未开口,耳根已有些微红。 顿了顿,他坐得越发端正,诚恳道:“小殿下莫怕,等下臣要说的事,还请您千万莫要紧张,若是您听了厌烦,只当臣今日从未来过,臣也不会向第三人提起。” 他态度柔和,细细铺垫之后,慕蒙卸下不少防备:这位玄天将军看起来端庄持重,原来心思这般细致,还未说明来意,倒先照顾她的情绪。 她倒并非紧张,只是见了他总觉得窘迫:“无妨,将军有话直说就是。” 盛元霆双手覆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道:“近日,臣听闻陛下与娘娘正为小殿下议亲,臣作为玉如境长子,亦在人选之内。” 他顿一顿,低沉的声音显出一丝紧张:“陛下素来疼爱殿下,最后的人选是要殿下点头的,臣今日来想请您……您不要因之前的事反感臣。” 慕蒙明白了,但明白之后还是有一丝不解——原来他郑重其事的,只是跑来请她不要讨厌他? 这也值得跑一趟啊,玄天将军比她年长,怎么心性比她还像小孩子? 眼看他面上还是一派稳重,但置于膝上的指尖有些微微发抖,想来内心正紧绷着:“将军放宽心吧,之前你秉公办事,又没有越矩之举,哪里叫人反感了?” 盛元霆似乎松下一口气,温声道:“其实……那日臣本想向您道歉,只是……”他摸一摸鼻子,“只是您跑的太快了,臣还没来得及开口。再后来,臣本想登门致歉,但又怕此举反倒叫您不开心,踌躇犹豫便一直没来,希望小殿下勿怪。” 慕蒙挥挥手,露出了一点笑意:“不怪不怪,我一直都没有怪过你啊。” 他说话温和从容,举止也是妥帖周到,说起来,倒有三分像哥哥。因为这个,慕蒙不由得对他生出些好感。 盛元霆见坐得远远的小姑娘终于露出了笑容,也忍不住弯了弯唇,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一顿,扭头向外面看去—— 一看之下,他立刻恭敬起身,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慕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哥哥正站在殿门口,稀薄的日光透过云层落在他身上,无端显出几分清冷,但他姿容无双风华绝代,周身气息却比日光更盛。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来了多久了。 只不过—— 慕蒙眨眨眼,哥哥今天好像有些不开心。 第8章 伤害 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这时究竟该…… 慕清衡慢慢上前几步。 他一向都是这样,气度闲适从容,做什么都有条不紊,衣袂轻扬间皆是优雅矜贵。 慕蒙就不同了,看见慕清衡,眼睛一亮便扬起笑脸“噔噔噔”跑上前。 “哥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看我?”这个时候,一般哥哥在父帝那里议事。 慕清衡看了一眼盛元霆,又看向慕蒙:“这两日清闲,没什么重要的事。” 他说话时,目光温柔地落在慕蒙脸上,将她微乱的鬓发掖在耳后。 盛元霆在一旁看着,眼中不由得浮现几分艳羡,微笑道:“太子殿下与公主感情深厚,真是让人羡慕。只可惜臣的家族唯有臣一子,并无小殿下这般可爱的妹妹可以照顾。” 慕清衡没看他,低声笑了笑:“也对,玄天将军若是也有妹妹,便知为兄长之心。见到你,实在没什么好心情。” 慕蒙吓了一跳,哥哥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算得上刻薄。 她不傻,自然知道哥哥这样语气不善,是因为之前玄天将军查验她伤痕的事。 慕蒙赶紧偷偷揪了慕清衡的袖子一下。 这件事是她自愿的,而且玄天将军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不尊重之意,实在怨不到人家头上;再说玄天将军能力出众,连她都有所耳闻,与这样一位良臣生了嫌隙可不好。 慕蒙一连拽了慕清衡的袖子两次,见他没反应,又戳了戳他手背。 慕清衡只作不觉,还反握住她的手。 慕蒙实在没办法,转头对盛元霆笑道:“将军,我哥哥之前不是这样的,你千万不要生气啊。” 慕清衡微微蹙眉,旋即松开,看了眼慕蒙。 第17页 她话中亲疏分明,盛元霆摸摸鼻子,含笑道:“怎会。” 他明白,再待下去也是无用,今日自己心中真正所求,不过说出了十中之一,对着小公主还敢稍微提两句,对着太子殿下,心中便只剩惭愧了。 毕竟整个天族谁不知道,小公主是太子的心肝,是逆鳞,疼宠入骨,今天太子殿下对他不过语气重些,实则已经颇给面子了。 盛元霆对慕清衡拱手,态度诚恳:“殿下,臣今日先告退了,改日必定拜访殿下,还望您赏脸。” 慕清衡不置可否。 他没反应,盛元霆也不多话,行礼过后便离开了。慕蒙本来还有点担心,但发现这位玄天将军气度平和,走的时候还轻轻对她点头微笑——他生了副好脾气,想来没有对哥哥生气吧。 不过等人走了,慕蒙摇一摇慕清衡的手,很不赞成地看着他:“哥哥,你别为了我苛责玄天将军,你看他刚才……多没面子呀。” 幸亏这位玄天将军性格像哥哥,温润谦和,不是那等孤高冷傲心胸狭窄之辈。 慕清衡垂首看着慕蒙的笑脸,一向看惯了的傻气笑容,今日却显得有几分刺眼。 他压住心中无端升起的戾气,平息两瞬,微微弯腰捏住慕蒙的脸颊。 动作已有,慕清衡微微启唇,却忽然顿住——向来信手拈来,此刻竟不知讲什么话,才更合乎身份。 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这时究竟该生气,还是不该? 慕蒙不明所以,乖乖让人捏着脸:“哥哥怎么啦?” “哥哥不是教过你,你是公主,娇纵一些也无妨。以后遇到讨厌的人,直接回了不见就是,何必请进来让自己不痛快。”慕清衡说的很慢,字斟句酌。 原来哥哥怕她委屈,慕蒙忍不住笑:“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不讨厌玄天将军啊,他人很好。” 慕清衡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微微挑了下眉:“他也人很好?” “也?还有谁很好呀?”慕蒙一时没跟上慕清衡的思路,茫然地望着他。 慕清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生的高大挺拔,鸦羽一般的长睫垂下来时,模糊地遮住眼中情绪。 最终他摸了摸慕蒙的头,淡淡说:“没有,进屋吧。” …… 那日慕清衡陪慕蒙坐了会便走了,他最近似乎极其忙碌,慕蒙早就暗暗心疼坏了,这天去找父帝说话时,便忍不住护着: “爹爹,您最近是不是派给哥哥太多事了?我见他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也可以帮他分担一下啊。” 天族帝君最疼爱小女儿,闻言失笑,眼角显出淡淡的笑纹:“你哥哥奉命搜捕魔族余孽,何等危险,怎能让你插手。不过,他最听你的话,得空你劝劝他,太子至尊,虽然肩上负担重,但也不能累着自己才是。”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笑道:“若是真想帮你哥哥分担,你自己对议亲之事上上心,”他摇摇头,调侃道,“我看衡儿给自己选妹夫,可比上战场还严肃的多。没一个入他眼的,总能挑出些人家的错处来。” 慕蒙没想到,哥哥对这件事一字不提,私下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认真。 想一想,忽然觉得心里止不住的甜:哥哥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翩翩君子光风霁月,还真想象不到他挑剔的样子。 慕蒙低下头,眼角眉梢都是清甜笑意:“哥哥肯定是舍不得我,才会这样的。” “是啊,”天帝慈爱地摸摸慕蒙的头发,“谁能舍得我们家蒙宝儿?爹爹给你议亲,也只是因为天族女儿都是这年纪议亲的,若真要出嫁,那还早的很呢。” “不过,那玄天将军盛元霆确实不错,我早就留意他了,但衡儿对他成见颇深。” 慕蒙一怔:“啊?他……” 天帝揽住小女儿的肩膀,悄声道:“爹爹知道你委屈,那日盛元霆跑来向我请罪,我气不过,还打了他一顿呢。” 慕蒙更惊讶了:“他来请罪?还被打了?” “还不是朝虞那个老东西,一天到晚净知道胡闹,”天帝忍不住骂了一句,拍拍慕蒙的发顶,“原本我是看中他的,但经此一事,加上衡儿极力反对,爹爹还在犹豫。当然,如果我们家蒙宝讨厌那小子,那爹爹也就不用犹豫了。” 说讨厌肯定是算不上的,但她又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 若说些喜欢,那这世上她最喜欢的男子定是哥哥,因着玄天将军有三分像哥哥,她对他还有一二好感。 慕蒙正胡乱想着,冷不丁听见天帝低低叹了声:“蒙蒙,你放心吧,这一次爹爹必定会给你千挑万选,绝不会让你像你姐姐那样,所嫁非人,终身遗憾。” 父帝的语气大有哀伤之意,慕蒙心念一动,挽住他的手臂仰头恳求道:“爹爹,这些年姐姐受了太多委屈,放她出来吧,好不好?” “不行,落落的性子太过偏执,若放她出来,她第一时间便要去东海闹个天翻地覆。” 天帝摇摇头,对上慕蒙的目光勉强一笑:“蒙蒙,每年你生辰都向我讨要探望你姐姐的恩典,倒也委屈你了,以后今年不必等生辰了,你若想她,便去看看她吧。” …… 每年慕蒙总盼着生辰到来,倒不是为了那许多恭贺与祝福,而是这一天,她便可以被父帝允许去看望姐姐。 第18页 但她不知道,每一年去看望慕落的也只她一个人罢了。 毕竟,一位失宠的公主,为了嫁给心爱的男子,不惜与天族撕破脸,自废公主之位,带领私兵公然判出,可最后一身灵力被夫君设计骗走,连爱情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她给天族蒙羞,甚至一度沦为笑柄,谁又会来看呢。 “蒙蒙?离你生辰还远着,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慕落的牢房简单古朴,她一身素衣,脸色有些憔悴,看见慕蒙,她冷淡无波的眼睛露出一丝柔和:“过来让我看看。” 慕蒙乖乖走过去,仰起小脸,澄澈的眼睛中满是天真与安慰:“姐姐,是爹爹让我来的,你再耐心等等,虽然爹爹嘴上不说,可我看他态度比以前有所松动,等我慢慢的劝他,很快他就会放你出来的。” 慕落冷笑一声:“只恨我一身灵力被贱人设计骗走,不然哪里轮得到他放我?我早就踏平这地方,灭了东海满门。” 慕蒙心中一疼,隔着牢门去摸慕落苍白的脸:“姐姐,爹爹就是怕你心中恨意未消,若是出去向东海寻仇,一定会吃亏的。” 慕落抿了抿嘴,枯瘦的手缓缓摸上慕蒙柔软的小手,她将暮蒙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摩挲,很珍爱的样子。 “不说这个。我听说你前些日子被云泽境所伤,险些急疯了,不过后来听说慕清衡大怒,屠尽了云泽境的满门,可是真的?” 慕蒙点点头:“是真的,”她怕慕落为她担心,连忙补充一句,“现在已经都好了,不碍事的。” 慕落“嗯”了一声,手从牢门栅栏的空隙中穿过,刮了下慕蒙的鼻子:“看起来是没事了,灵力也比之前更强。” 她忽然皱眉,语气有些不快:“不过慕清衡是怎么回事?他亲自照顾你,竟然叫云泽的人伤到了你……还好他总算有些血性,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是该全杀了干净。” 姐姐一向与哥哥性格不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她赞许哥哥的做法。慕蒙摇摇头,微微笑着将自己的脸贴在慕落的手心:“姐姐,你若疼我,就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也要想开些,我会多找机会劝爹爹的。” 慕落垂下眼眸,神色极复杂,半晌,她抬起头凝视慕蒙:“蒙蒙,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此事可有眉目?” 这件事本来不想提的,怕提了让姐姐听了难过,但既然她发问,慕蒙便点头:“是,爹爹和哥哥在商量,但还没有定下。” 慕落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弯下腰,郑重其事地看着慕蒙:“小蒙宝,姐姐当年就是你现在这般年纪,识人不清,铸成一生大错。” “你要听姐姐的话,一定要牢牢谨记,男人的温柔与宠溺,都有可能是装出来的,务必要好好辨别。” 她的语气太沉重,慕蒙连忙答应:“我知道的姐姐,你不要担心。” 当年姐姐偷偷去私会东海王总带着她,那男人是怎样的花言巧语,海誓山盟,她样样都看在眼里。 却想不到那男人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爱意,只是一场彻底的骗局。 虽然慕蒙回答的认真,但慕落仍不放心:“万一……若是万一,你的夫君负你伤你,你要如何?” 慕蒙想了想:“若是有误会,说清楚向我道了歉便是;若是故意的,我必不会原谅了他。” “就仅仅是不原谅他?” 慕落的声调拔高了两分,慕蒙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眼中闪着复杂,眼神中带着紧紧相逼。 慕蒙又低下头细细思索,其实并非她不愿意说,而是从小到大都无忧无虑,实在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伤害。 迄今为止,她觉得最令她愤怒的就是东海王骗走了姐姐的灵力,这已是她见过最大的伤害了。 若是比这还要大的伤害……慕蒙想象不出,最后只轻轻握拳,坚定的说:“姐姐,虽然你想杀东海王大家都不支持你,可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日后我爱的人,我一定掏心掏肺对他好。可他若是弃如敝履真心伤我,伤我一分,我必然回报二分。” 慕落淡淡笑了,苍白的食指在慕蒙额头上轻轻戳了一记:“说的好,这才是我天族的公主。” 说完之后,她自嘲一笑,这些无稽之谈,整个天族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愿意这般认真的与她说话了。 慕落低声道:“罢了,我与你说这些绝不可能发生的烦心事做什么,你向来傻乎乎的。还好有慕清衡在,他疼你疼的眼珠子一样,你分辨不出的,他自会替你分辨,会为你好好掌眼。” 第9章 演戏 修长的手指寸寸抚过她瓷白的肌肤…… 自从看望姐姐回来,慕蒙便将这次议亲的人选要了来,闲来无事坐在宫殿里慢慢翻看。 不过她刚刚成年,就算看也不会从品性、家族、能力等方面诸多考量。看来看去,无非是这些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家里有几口人,做过哪些事罢了。 看着看着,慕蒙总忍不住想起那日姐姐的话。 她的话细细想来,其实是叫人阵阵后怕的。 为什么爹爹和兄姐,以及天族的众位长辈们对云泽境的事这般痛恨,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谋逆之举,狼子野心,还因为大家一直都心知肚明,爹爹早就有心将她许配给云泽境的次子,云久琰。 所以他们和云泽才一直来往密切,亲如家人。 第19页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和云泽境次子的亲事便要提到明面上了,可如今出了这事,谁还敢提云泽境三个字呢。 想想都觉得可怕,久琰哥哥对她那般好,与亲哥哥几无差别。可他与他的家族却是想要她的命,想剖出她的心脏取赤心丹…… 若真嫁了……慕蒙轻轻打了个颤,立刻摇摇头,目光重新回到桌面的纸张上,刚看两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的表情十分茫然,雪白的小脸上,带着近乎天真的疑惑神色。 既然大家都知道与默认她和云久琰会结为夫妻,云泽境也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不等到过两年她嫁过去再动手呢? 她嫁与云泽境为妇,若是死了,对她的尸体动手脚,岂不比哥哥在时下手杀她更容易些? 难道说,他们竟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了? 虽说当日他们若是得手,掌握赤心丹与青凤翎两大宝物,确实不必惧怕任何人。但是,显然等她嫁去之后再动手更稳妥些啊。 正待深思,忽然灵微脚步匆匆地走进来,一脸忧色:“小殿下,奴婢听长烬殿那边人传,说太子殿下病了。” 慕蒙一怔,拂开桌面散乱的纸张站起:“哥哥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忽然病了?” “奴婢也不知,是听那边的侍卫说的,太子殿下今天早上咳了血,但却不让人出去乱说,到现在也没请医仙过去呢。” 这么严重,竟然咳了血,慕蒙一下子牵挂的不得了,呼吸都急促两分:“我去看哥哥。” …… 长烬殿内。 玉妲恭敬地垂首站在床边,照常汇报大小要事,全部报完之后,却没有立刻退下。 慕清衡靠在床头,如绸缎般光滑的墨发披散下来,脸色苍白,显出两分脆弱。 等了几息,他神色漠然地掀眼皮看向玉妲。 玉妲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说道:“主人,贺兰大人听闻天帝欲给慕蒙议亲,他认为此事于我族大事十分有益。慕蒙若是有一位朝夕相对的丈夫,来日事成之后便可祸水东引。” 慕清衡没什么反应,他原是慵懒地靠在床头,捧着一本书在看,闻言再度垂下眼眸盯着书本。 “她说,当选资历高些的人,无论是月流天还是盛元霆都好,慕蒙一直呆在天族,我们寻不到绝妙的机会,若是嫁出去……” 慕清衡放下书,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 玉妲顿了一下,看慕清衡似乎有些不耐,语调慢了下来,试探着问:“主人是担心若慕蒙成亲,心中对夫君生爱,您日后所得的赤心丹便会不纯吗?” 慕清衡放下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点着床沿。 “看来现在是贺兰大人当家了,”忽然他开口,冷戾的目光静静扫过,“等事了之后,便是他为魔尊,你做副尊,如何?” 玉妲出了一身的冷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主人息怒,属下不敢,请主人饶命。” “他就是沽名钓誉的勾当做多了,才会这般的不长进,”慕清衡漠然道,“青凤翎在我手里,日后剖丹夺命,与天族撕破脸是迟早的事,何必立那一时的牌坊,来日还要打自己的脸。” 慕清衡静静合上书本:“你去告诉贺兰缺,若再对我的谋划指手画脚,便拔了他的舌头。” 玉妲跪伏在地,连连点头:“是,属下知道了。” 她被慕清衡这几句平平静静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随侍在慕清衡身边,她见惯了慕清衡在外光风霁月,以及对慕蒙的温柔宠溺,差点忘了他本性是怎样的人。 那颗匪石之心,六亲不认,没有任何良知善念,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玉妲惶恐不安,正想恳求主人息怒,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熟悉的声音:“哥哥——” 慕蒙怎么突然进来了? 这个认知让慕清衡和玉妲都微微一怔,玉妲惊恐地抬头,清清楚楚的在慕清衡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杀意。 来不及的,此刻主人下手再快,也根本无法处理尸体。 转瞬之间,慕蒙已经跑了过来,她在慕清衡床边站定,莹润的小脸因为急切染上了两抹红晕。 她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打量慕清衡:“哥哥,你哪里不舒服?” 她声音软乎乎的,又娇又糯,里边的心疼和担忧几乎凝成实质,没有人会听不出来。 玉妲都忍不住抬头看了慕蒙一眼,又小心地看向慕清衡,最后眨眨眼,低下了头。 慕清衡微微笑了一下,他本就容颜极盛,因着脸色苍白,这样一笑显出几分破碎美感。 “无碍的,”他说,“门口的侍卫该换换,你来了,他们竟敢不进来通传。” “通传什么,是我不许他们来的,”慕蒙轻轻拉过慕清衡的大手,他的手冰凉,她立刻将他的手捂在自己掌心,细细地搓了搓,“你若提前知道,肯定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糊弄我,哥哥,你坐好别动,让我看看。” 她仔细探过一遍,发现哥哥身体并无不妥,内息平稳。 大概自己能力尚浅,看不出所以然,还要找医仙来才是正理。 慕蒙正想开口吩咐下去,慕清衡却在她说话之前温声道:“蒙蒙,这位医仙看过了,不碍事,不必再找人来了。” 慕蒙看一眼阶下跪着的玉妲,哥哥不说,她倒还没发现这跪着个人。 第20页 她打量过后,转头望向慕清衡:“哥哥,这位医仙看着眼生,是新来的?”她怕伤人家自尊,悄悄凑近点小声问,“她的医术可信吗?” 慕清衡笑了:“尚可。” 哥哥从来都是这样,最好脾气了,慕蒙转了转眼珠,温和地问道:“太子殿下身体有哪里不妥?怎么好端端的会咳血?是之前在战场上落下的病根还没复原吗?” 她认认真真地问,一手还紧紧握着慕清衡的手。 慕清衡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双手上,移到她的脸庞。 她娇憨可爱,此刻留给他一个侧颜,更添了几分温柔。从这个角度看,去和窗外开的正盛的梨花相得益彰。 是她握他的手太紧太久了,他掌心生出了一丝潮湿的汗意,因着这微妙的感觉,她细白手指的每一寸柔软都被无限放大。 慕清衡轻轻低咳一声,听着玉妲回道:“太子殿下宿兴夜寐,积劳成疾,修为也正在突破的重要时刻,这才病了。不过好好调理便能好,可殿下不思休息,还需要有个人时常看着他,劝慰他些才是。” 慕清衡的唇角淡淡翘起。 果然玉妲话音刚落,慕蒙立刻转过头:“哥哥,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她笑,“算啦,从今天起,我要在你宫里赖着了,你可不许烦我。” 慕清衡虚虚握拳抵在唇边,放下手时唇角已然恢复平常:“我当然不会厌烦,只是怕你没什么时间罢了。听闻前几日你修炼,都是盛元霆在一旁指导的,昨日月流天寻了许多新奇的礼物给你,你又陪他坐了一下午。” 说的慕蒙心中都难受了,果然是她不好,这样细细数来,竟然是她忽略了哥哥:“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知道自己总爱玩闹,你每每都要放下公务来陪我,我就……总之你不要伤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忽略你了。” 玉妲皱了皱眉。 主人和慕蒙之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说不清楚,就是哪哪都别扭。 不过,现在倒是隐约知道主人搞这事情的目的,无非是怕慕蒙心中有了别人,造成赤心丹不纯,便打算再加一把火: “其实太子殿下忽然病倒,也是因为忧虑太过,这是心病,”玉妲随口胡诌道,“殿下与小殿下兄妹感情深厚,如今为着小殿下议亲的事,殿下心中伤心难过,不愿与您分离……” 她越说越没底气,眼睁睁地看着慕清衡本来温柔的脸色,一怔之后渐渐镀了一层寒霜,到最后看她的眼神称得上阴戾。 她、她没说错什么啊…… 他们魔族,虽然没有长一颗肉心,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反而抛却情感,拥有近乎巅峰的理智。 因此,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获得最大的效果,一向都是他们做惯了的。此刻她这样说,慕蒙必定更加心疼主人,并无不妥啊。 主人为何如此不悦? 慕蒙坐在慕清衡身前,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听了玉妲的话,她转头望向慕清衡,却见他神色一凛,倏地垂下浓密的长睫,沉默不语。 看来这位医仙所言不虚。 “哥哥怎么这样傻?”慕蒙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捏慕清衡衡高挺的鼻梁,“且不说只是议亲,还有很久才会出嫁,如果哥哥因为此事伤心难过,那我便谁都不嫁,永远陪着哥哥。” 她笑盈盈的,哄人的话从那张嫣红的小嘴中说出来,仿佛就比旁人多裹了一层蜜糖。 慕清衡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心轻轻一点,寸寸抚过她瓷白的肌肤:“尽说些傻话。” 虽然这样说,他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和缓下来。 玉妲看着,微微一笑,礼数周全的退了下去。 主人面对这天族小公主时的演技,真是越来越精进了。 第10章 计划 “小姑娘长大了,兄妹之情,终究…… 这天慕蒙在慕清衡的宫殿陪他待到很晚。 正待回去时外面下起了雨,雨势极大,经久不息。天际炸开一团团白光,像是将黑夜撕裂了一个大口子,外边的梨花树东倒西歪。 慕清衡看了看天色:“之前人界历一劫数,有三年大旱,如今劫数已过,父帝命人尽早降下甘霖,人界也能少些生灵涂炭。”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一勾唇角。 很快他转而望向慕蒙:“蒙蒙,看这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收,今夜你就歇在这里吧。” 慕蒙看见雨这么大,早就懒得回去了,她此前几乎是由慕清衡带大的,大半时光都在这里度过,根本没有任何负担:“好啊。” 她像小时候一样,什么也不顾及,脱了鞋趴在慕清衡的床边的小榻上,两条纤细的小腿支起,裙衫滑落在膝弯,露出莹润白皙的肌肤。 晃来晃去,白腻的晃人眼睛。 慕清衡看得怔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你在这睡,我去偏殿。” 慕蒙愣了愣,眨眨眼睛回头看他:“哥哥,你不用我陪吗?” “什么?” 慕蒙坐起来,温温柔柔地仰着小脸笑道:“你不是最怕打雷了嘛。” 自打有记忆起,她就记着哥哥害怕打雷,长大后她问过原因,当时他表情淡淡的,目光有些悠远。 他说:“我也不知,大概惊雷总不是什么好事情。听到这个声音,我便会想起如堆的尸山,成河的血流。” 第21页 哥哥是天族之子,想来是身上带着一些意念的缘故,虽然不知他具体感受到了什么可怖之事,但有一件事情她却清楚。 那时哥哥还不是太子,父帝因为他恐惧雷声的事发了脾气,天帝之子惧怕雷声,实在太没出息,说出去会沦为笑柄,为了扳正他这个毛病,便将他锁在水牢中。 那牢房上面是空的,天上雷雨阵阵,都瞧得清清楚楚。 慕蒙年纪小,忽然一连几日都见不到哥哥,哭闹不止,等知道哥哥被关起来,她怎么求父帝都没用,只好跑到水牢外边陪哥哥说话。 她还是傻乎乎的一个小丸子,连伞都不会打,哆哆嗦嗦地淋着雨在外边拍门:“哥哥,你不要怕,蒙蒙在外面陪你……” 担心慕清衡害怕,她就在外面大声的唱童谣。 等到放慕清衡出来时,他高烧数日不退,昏昏沉沉间,似乎只唤过两声爹娘。 当时她还觉得有些小小的失落,爹那么坏,把他关起来,蒙蒙才是小英雄,哥哥怎么不唤她的名字呢? 当然更多是心疼,哥哥当时已有赫赫战功,修为出类拔萃,不仅是天族的佼佼者,六界之中也鲜少有人比肩。可还是因为雷夜,而生了一场大病。 “我那时是很害怕。”慕蒙还在往事中尚未抽离时,忽然听慕清衡轻声道。 外边风雨声席卷,催折树枝,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肃杀。 慕蒙心中一软,跪在床边,轻轻抱住他的腰,小脑袋靠在他身上蹭了蹭:“哥哥,我陪着你。” 她低声说:“我一直陪着你,你不要怕。” * 慕蒙睡着以后很久,慕清衡都毫无睡意。 他什么都没说,她最终还是留下来,就在他身边两丈远的地方。 慕清衡支起手臂,如瀑的乌发滑落肩膀,他凝视着慕蒙的睡颜——她睡得安心踏实,骑着被子,裤脚卷到膝盖上面,露出雪白娇嫩的匀直小腿。 她唇角软软地翘着,想来做了一个好梦。 慕清衡看向窗外。 怕雷声是假的,他没生那颗七情六欲的心,终其一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叫他生出一丝恐惧。 只是会觉得有些恶心。 慕清衡默默下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大雨倾注,落了满地泥泞的梨花。 “哥哥,你不要怕,蒙蒙在外面陪你……” “哥哥,我陪着你。” “我一直陪着你。” 鼻尖萦绕血腥与腐尸的味道渐渐淡去,慕清衡推开窗,狂风顿时席卷而来,雨丝濡湿了他的鬓发,他闭上眼,衣袂迎风而飒。 咚。 咚、咚。 慕清衡蓦然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而天地间只有斜风冷雨,空茫一片。 是风动,是雨动,是树影婆娑。 …… 为了照顾慕清衡,慕蒙往长烬殿跑得更勤了。 今日慕蒙起的早,随意收拾了一番,打算去找哥哥一同修炼,她最近进益很快,趁热打铁,应该会有一个很大的突破。 慕蒙穿了一身鲜亮的绯红裙衫,娇美动人的容颜衬出两分活泼英气,她一边扎紧袖口的丝带,一边向外走。 刚到门口,灵微从外边迎了上来:“小殿下,玄天将军在外边等您呢。” 慕蒙拍拍灵微的手:“我知道了,灵微,你帮我把上次盛大哥借我的书找出来,我刚好还给他。” 说起来,最近自己的修为突飞猛进,还真少不得要感谢盛元霆。之前修炼时偶遇他几次,每回得了他的指导,总是能打开几处滞涩。 慕蒙预感,很快她就可以将赤心丹的第一层炼化了。 “盛大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慕蒙不是扭捏的人,与盛元霆接触以来,最初的那一点委屈与别扭也没了。 他和哥哥一样的温柔,只是性格不似哥哥那样锋芒毕露,更加沉稳内敛些,总之是个极好的人。 “小殿下安好,”盛元霆端端正正地行了礼,“臣想着,这几日小殿下修为应当到突破的关键了,不知可有臣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垂在身侧的手虚握着,似乎掌心有什么东西。 慕蒙笑了,白净的小脸上欢喜十分明显:“有有有,当然有,你不来找我,我这几日也要去寻你。” 她将要炼化赤心丹第一层的事情,还一直没有告诉哥哥,想给他一个惊喜,让他为自己骄傲。 这样一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她就不能请教哥哥了。 还好,盛元霆的指导并不比哥哥差,甚至比他见效更快。他听了慕蒙的描述,给她讲解了一些要点,等慕蒙运内息周转一个周天后,果然觉得又悟了很多。 进步神速哪有不开心的,慕蒙欢喜地给盛元霆揖了一礼:“盛大哥,多谢你了,等过几天我给哥哥展示成果,一定不忘了把你的功劳告诉他。” 盛元霆失笑:“小殿下不用客气,是您聪慧,臣不过点拨一二。” 他踌躇一下,又低声说:“你唤我一声大哥,我便当……便当是照顾自己的小妹了。” 慕蒙笑盈盈道:“那你就不必那么生分,叫我一声蒙蒙就好,我的长辈兄姐都是这样叫我的。” 盛元霆注视着她认真的目光,轻轻点头应了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手悄悄背在了身后。 第22页 掌中的花都快被他捏破了,算了,还是再等一等吧,莫吓坏了她。 “……蒙蒙,”盛元霆试探着叫了一句,见慕蒙笑颜未改,才继续道,“我本没什么功劳,你给太子殿下惊喜时,就不必提我了。” “为什么?” 盛元霆道:“太子殿下指导时,你进展不快,是因为他心疼太过的缘故,怕你伤着。我指导你这几次有些越过循序渐进之理,逆了太子殿下的心意,我怕……他更恼了我。” 原来是担心哥哥因为这个生气,怎么可能呢,慕蒙摆摆手保证:“不会的,哥哥不是小气的人。” 盛元霆微微一笑:“我知道。” 他们聊的认真,慕蒙也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已过去半天,两人谁都没察觉,殿外深深树影下,站着一个人。 慕清衡收敛了所有气息,静静的凝望远处谈天的两人,树影在他细腻瓷白的肌肤上斑驳,他的目光极其冷漠。 …… “主人,真要重新部署吗?” 玉妲神色犹疑,望着桌案后的男人,他修长冷白的手执笔,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桌上放着三张写好的字条,此刻慕清衡正在写第四张。 唉…… 她本不想多嘴,生怕一个不好,又要惹这阴晴不定的祖宗生气,可是推翻所有的计划是多大的事,主人从慕蒙那里回来之后就决定了,看起来……也不像深思熟虑啊。 玉妲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说:“主人,我们已经规划好了一条最稳妥的路,如果贸然改变计划,万一出现了难应付的变化……” 慕清衡轻轻搁下笔,眼皮懒懒地掀起,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阴沉:“变化?”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语调轻缓,像是情人间絮絮低语:“小姑娘长大了,兄妹之情,终究是不长久。” 这是自然,兄妹之情怎及得上男女之情?但玉妲拿不准主人的意思是自己想的那样?还是更疯一些…… 正不知该怎么接话时,忽然慕清衡眼风狠厉一扫,低低吐出两字:“退下。” 玉妲不知发生何事,但反应极快,立刻退入黑暗之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慕蒙欢欢喜喜地跑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跑进来时裙袂飞扬,像一朵盛放的海棠,美得惊心动魄。 慕清衡望着她微笑,旋即垂下眼眸,目光流连在他刚写好的几张字条上。 “蒙蒙你来,”他极温柔地向她招了招手,“帮哥哥抽一张。” 慕蒙应了一声,走到书桌旁歪着头看:“哥哥,这是什么呀?” 桌面上有几张字条,字迹那面朝下放着,看不到具体内容。 慕清衡道:“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有这几种解决法子,思来想去不知选哪一个好,倒不如让你抽一张。” 什么?那不是太儿戏了吗?慕蒙睁圆眼睛,实诚地建议:“哥哥,你还是再好好斟酌一番,随意抽取怎么能行?” “没关系,抽一张。” 慕清衡笑容恬淡,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中,似乎无论慕蒙抽了哪张,他都无所谓。 哥哥这副模样,想来应当是胸有成竹吧…… 慕蒙这么想着,便拿起了桌上的一张纸条递给慕清衡,她从小就乖,并没有淘气地想去看上面的字。 慕清衡接过。 他目光温柔地缓缓扫过,修长匀净的手指轻轻摩挲纸条的边缘。 “蒙蒙,你选的不错。” 片刻后他抬眼,瞳孔漆黑望向慕蒙,慢慢地笑了。 第11章 身份 “他、他是魔族啊——” …… 那日过后,慕清衡又忙起来了。 不只是他,这几日盛元霆也变得十分忙碌,慕蒙已经有近半个月不曾得到他的指导了。 “参见公主殿下,您来找太子殿下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日慕蒙修炼完,直接跑来慕清衡的宫殿,打算盯他喝药。殿门旁有侍卫值守,见到她恭恭敬敬地问道。 慕蒙对这里的侍卫大多有个脸熟,笑眯眯的点头:“是啊。”看哥哥好好喝药当然算得上要紧事。 侍卫垂首道:“那请公主殿下进内稍候片刻,属下立刻差人给太子殿下送信。” 他一脸严肃说的煞有其事的,慕蒙反应过来,原来哥哥此刻不在殿中:“不用不用,不要折腾他,我只是来看看他,不着急。” “不过,每天这个时辰哥哥都已经回来了,今日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吗?” 侍卫也不太清楚:“太子殿下原本已经回来了,但密卫呈上了一封信件,他看了之后脸色不大好,应该是去寻玄天将军商议事情了。” 慕蒙心中有数了,这几天他们最忙的,大概都是妖族那些事。 她被保护的极好,这些事是不用她烦恼的,但外边的政事,尤其还闹得这么大,多少也听过一些。 妖族不像天族子嗣稀少,妖帝共有十几位儿子,其中有两位几乎可以与月流天分庭抗礼,可想而知他应对起来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月流天一派主张与天族交好,若他不能继位,无论是他哪个兄弟,都不会保持与天族现在的和平关系。 所以这事儿说起来是妖族的家务事,可毕竟和天族息息相关,天族不可能坐视不理。 不过,哥哥帮衬是情理之中,难得的是,他居然会找盛元霆做帮手。 第23页 想着想着慕蒙有点开心:哥哥终于不再对盛大哥抱有偏见了,其实抛开那件事,他们两个是一样的稳重可靠,才姿卓越。假以时日,肯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大厅空空荡荡的,慕蒙等的无聊,便去了慕清衡的书房,打算看些书打发时间。 慕清衡的书房门紧紧关着,门口的侍卫见慕蒙过来,都恭敬地弯腰行礼。 书房是长烬殿的禁地,除了太子,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但慕蒙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心尖,平常是怎么宠的他们都看在眼里,莫说在书房里呆着,就是把书房拆了又能怎样? 侍卫们行过礼后便打开门请慕蒙进去,根本没有任何阻拦的想法。 这书房慕蒙进出过多次,不过每次都是哥哥在的时候,她都是与哥哥说话,不曾仔细注意这个地方。这还是她第一次将目光放在了书房的摆设上——陈列很简单,只是书籍太多,快比得上天族的藏书阁了。 慕蒙慢慢走过去,每一排书架都扫两眼看看。 她从小老老实实看书习武,不过学问这方面中规中矩,不像哥哥这样才学出众,又涉猎甚广。 书架上不仅有关于天族的功法与历史,其他各族也都有记载,而且十分全面,慕蒙挨个看过去,到记录魔族那一排时顿住脚步。 上次在云泽境桃花林中遇到的那两个魔族,虽然父帝和哥哥一直在着力搜捕,但却如同石沉大海一样一无所获。 不仅如此,荒边冢也依旧荒无人烟,不曾有任何生命迹象,也不知那两个魔族是从何处来的。 自己对魔族的了解实在不多,毕竟她出生时,魔族已经绝迹了。 慕蒙心念一动,挑选片刻,从书架中抽出一本慢慢翻看。 魔族,六界氏族之一。 起源于荒边,神秘,冷漠,甚少与其他族接触。 灵力高强,反应敏锐,心智极坚。 …… 慕蒙认认真真地看,原本她对魔族的印象都来源于长辈们的言谈,总以为魔族长了副青面獠牙,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实则看了对魔族的介绍,但也只不过是一个种族而已。 这本书上讲,其实魔族与其他各族最大的不同,是他们的心并非血肉铸成,而是一种石头。 不过,石头心也是心,有心便有七情六欲、牵挂与情义,和普通的肉心并无差别。虽然不容易被利刃所伤,却敏.感脆弱,不轻易对人开放,因为一旦受伤会不好复原。 慕蒙看得入神,支着下巴喃喃自语:“魔族的石头心听起来像是无情的,没想到却更有情……” 她正仔细看着,忽然外边传来了一阵喧哗,一开始慕蒙没有在意,但喧哗声经久不息,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慕蒙推开书走到门口,看见有两列侍卫匆匆跑出去。 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启禀小殿下,没……”门口值守的侍卫还是端正站着,但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况且支支吾吾,一看就有事。 慕蒙心中更疑:“不许敷衍,一五一十的报我。” 还不等侍卫回答,她胸口处有什么东西正一亮一亮的发出光来。 慕蒙的脸上顿时褪去血色——是魂花,魂花示警,哥哥出事了! “是……是太子殿下出事了,”与此同时侍卫咬了咬下唇,神色是茫然与义愤的混合,他沉着声音,“玄天将军盛元霆行刺太子殿下,殿下……殿下被他刺穿心脏,性命垂危!” …… 魂花有瞬时移动的功效,可以迅速的将人送到想守护的人身边。 慕蒙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催动的魂花,只记得她眼前不断闪现哥哥的样子,极偶尔地想到盛元霆,仿佛看见他一剑刺进哥哥心脏,耳边回荡那句如同惊雷一般的“性命垂危”。 她激荡起灵力,瞬间赶到盛元霆的住所。 这里已经围了好多人。 “怎么会这样……” “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唉,当年……” “还没查证,不能就这么下定论吧?” “眼见的事实,明明白白的,还有什么误会啊。” “真是可惜呀……” “都退开。”慕蒙边说边疾步向前,她年纪小又乖巧,敬重长辈鲜少这样直接命令,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满地的鲜血,暗红滚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几乎让人能感觉到血的热气。 血迹有踩过的痕迹,粘连起血丝,弄得满地脏污一片。 慕蒙呼吸都乱了几分,盛元霆躺在血泊中,死死睁着双眼,手拼命地向前伸去—— 他旁边,慕清衡静静站立。 他瘦削高挺,极细腻的冷白肤色近乎透明,长身玉立,鲜红的血不断从胸口中涌出,将清冷的白衫渐渐染成了浓重的红。 “哥哥!——”慕蒙来不及想为何没有人上前扶着哥哥,她猛地扑上前,素白的小手覆在慕清衡胸口前方。 “公主殿下不可!”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慕蒙根本不理会,哥哥受伤这么重,什么事都要先放在一边。她略一凝神,灵力立刻暴涨,体内的赤心丹运转到极致。 这突然一下膨胀散开的灵力,让周围一圈的人都止不住退了一步。 慕清衡在慕蒙的保护之中,没有受到灵力波及,但四面声浪渐起: 第24页 “公主殿下,先不必为他疗伤——” “小殿下,他、他的伤口不宜立刻愈合!还需留证……” 人群渐渐骚乱,阻止她的声音此起彼伏。 慕蒙皱起眉。 这是利刃伤,轻易搁置会落下严重病根,怎么人人都来阻止她?而且…… “他”?为什么他们都不称哥哥为太子殿下? “蒙蒙。” 忽然之间,慕清衡握住慕蒙的小手。 他指尖冰凉,手势却依旧温柔。慕蒙抬眼看他。 他的神色平静,然而平静之中,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无措。 慕蒙瞧得清楚,心里蓦地一疼,正要说话,人群中终于有人喊道:“他、他是魔族啊——” 与此同时,慕清衡微微弯唇,柔声道:“蒙蒙,不用再为我浪费灵力了。” 铺天盖地的变故向她压过来,周围人的喧哗声近乎尖锐,慕蒙一颗心直直向下坠去:“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们在说什么……” 慕清衡对她笑了笑,上前一步,手还牢牢牵着慕蒙没有放开。 “玄天将军盛元霆妄图行刺,已被我正法,至于我的身份——” 他低下头,瞥了一眼胸口尚未干涸的血迹,惨然一笑:“我亦刚刚得知。此事关系重大,我心中也有万千不解,这件事情便请……父帝裁决吧。” 第12章 守护 她娇小的身躯牢牢护在他身前…… 天帝来得极快,与他一起到的除了天族各高阶仙官,还有玉如境的境主,盛元霆的父亲盛锋。 盛锋不似其他人一般脸色凝重,他一进门便直奔地上盛元霆的尸体而去,血红着双眼跪在他身旁恸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那哭声凄绝悲痛,慕蒙心下不忍,望过去一眼。 天族太子遭遇刺杀,却被人发现他胸中的心脏是一颗石心,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导致刺杀他那个人的身份、下场,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盛锋压抑着悲泣,枯瘦苍老的手缓缓覆在盛元霆死死睁着的双目上,为他阖眼。 他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猛地回头,目光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你杀了我儿……你杀了我儿!” 那眼睛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慕蒙心里一惊,无意识地微微侧身挡在慕清衡身前。 慕清衡声音淡漠:“他先动手取我性命,我岂能容他。” “一派胡言!”盛锋恨道:“无缘无故,霆儿怎会动手杀你?” “盛元霆与妖族三公子勾结,两人意图先夺妖族帝座,再反天族,我截获了他的密信质询于他,本想劝他迷途知返……” 说到这儿,慕清衡冷笑了声:“谁知他竟这般愚蠢,惊慌失措下不顾场合,便要杀我灭口。” “不可能……不可能……”盛锋不断摇头,忽然转身向天帝跪下,“天帝明鉴!我玉如境一族忠肝义胆,霆儿不会会勾结妖族三公子,更不可能行刺太子!” 盛锋死死咬牙,压抑住悲泣大声道:“更何况,慕清衡血统有异,他生了一颗石心,他根本就是魔族之子!天性阴险狡诈,他的话不可信!” 对,魔族之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清衡身上,天帝不辨喜怒的眼睛也望过来。 慕蒙一颗心怦怦乱跳——如果说刚才众人的神色还有质疑,犹豫,不忍,那么现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防备与敌意。 盛锋从地上站起来,一手指着慕清衡,声音极恨:“魔族余孽,你害了我儿性命,还污蔑于他,你好歹毒的心肠!” “污蔑?”慕清衡淡淡重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污蔑他,造成现下的结果,于我有什么好处?” 盛锋一僵,悬在空中的手隐隐颤抖,却一时说不出话。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 “是啊,那伤口是致命伤,不是开玩笑的。” “一看便是下了狠手,总不能是自己刺的吧?” “就算是,可暴露出来自己是魔族,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啊……” 慕清衡恍若未觉,从容道:“境主不愿相信,我可以理解,但您可以检查我的伤,此刻还未愈合。这伤口是不是盛元霆的佩剑造成的、残存的是不是他的灵力、他可有受人控制——这些,您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盛锋嘴唇颤抖,死死盯着慕清衡片刻,忽然大步上前。 他的目光太过骇人,似要把仇人撕成碎片般决绝,慕蒙看得心惊胆战,站在慕清衡身前没动。 “滚开!”盛锋几乎失了理智,对着慕蒙喝道。 天帝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周围的人不赞同地皱起眉,窃窃私语窸窸窣窣地传开。 慕清衡微微眯起眼睛:“境主,即便我身份微贱,可慕蒙仍是天族公主,你言语上给我放尊重些。” 他轻轻推了推慕蒙,低声道:“蒙蒙,你站远些。” 慕蒙看了眼盛锋,又去看慕清衡,他平静的站着,身姿如竹,衣衫染尽了脏污的血,两鬓边还有垂下的碎发,印象中,哥哥从未有这样失了仪态的狼狈时刻。 慕蒙想把慕清衡扶到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哥哥你疼不疼?就算要验也先坐下……” 慕清衡一僵,拍拍她手背勉强笑了笑:“不必,别担心。” 第25页 盛锋冷笑道:“是不必,公主殿下已用赤心丹治了一半,想必已不打紧了。” 说着他竖起手掌,悬在慕清衡心口前两寸处,浑厚的灵力从掌心散出。 不过片刻,他脸色泛白,却像是不死心一样,又运起灵气,直到第三遍,才颓然地放下手。 慕清衡似笑非笑:“如何,境主有定论了么?” 盛锋抬眸,他浑浊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盯着慕清衡衣衫尽碎的心口,打量那创面的形状。 突然,他迅疾出手,一下子抠住慕清衡尚未愈合的伤口,狠狠向外一扯—— 登时那处皮肉翻卷,血流如注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盛锋的手,慕清衡胸腔里的心脏也完完全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你在干什么?!”慕蒙惊叫一声,狠狠推开盛锋。 事情发生的太快,她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哥哥受了二次伤害,刚刚尚未愈合的剑伤此刻更加血肉模糊。 慕蒙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捂住慕清衡血流不止的胸膛,只感觉这滚烫的鲜血几乎腐蚀掉自己的手。 “天帝,你也看清楚了,”盛锋脸色灰败,缓缓转身望向天帝,“慕清衡身上的伤是霆儿造成的,角度,创面,灵力,都是事实,无人胁迫,且从受伤时间来推,确实是他先出手伤人不错,这些我无话可说。可是——” 他厉声喝道:“这魔族余孽,忝居太子之位多年,敢问您要怎么处置?” 从到这起,天帝就没有讲过一句话,盛锋问完之后,众人的目光望过去,他也没有立即开口。 死一般的沉默中,只有慕蒙心如刀割的抽泣声。 慕蒙死死咬住下唇:“既然是盛元霆先出手伤人,哥哥何错之有?为何处置?若说处置,你刚才的行为又要如何清算?” 盛锋仰天哈哈大笑,笑声尽是悲怆:“若真是我天族太子殿下,我赔命又如何?可区区魔族,本该绝脉于荒边,却不知何时被偷偷换成了此人,而保留了一线生息!魔族其心可诛!此人更是当杀无赦!” 慕蒙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盛锋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哥哥这么多年来为天族鞠躬尽瘁,四方安稳他功不可没,他何曾做过一件错事?只因血脉就要被诛杀吗? 她心神俱震,灵力在体内怦然鼓动,仿若浩瀚江海,几乎要暴涨开来—— 慕清衡在慕蒙身边,望着她娇小的身影出神一刻,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复杂。 身侧的手无意识捏住散落的衣衫。 “好了。”忽然天帝淡淡出声,“蒙蒙,不要生事。” 慕蒙卸去了满身的劲儿,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天帝缓缓上前几步,却不知他最终会定下什么结论。 天帝站在中央扫视周围一圈,声音低沉:“当年本座征战魔族,衡儿刚刚出生,若被人遮掩气息血脉调换,只能是那个时候。” “可如此说来,他算得上是本座亲手养大的孩子,多年来劳苦功高诸位都看在眼里。对他的处置,本座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慕蒙提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来,听爹爹口风,并没有对魔族人深恶痛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便直接杀。 人群一开始鸦雀无声,渐渐地,有极小的声音嘈杂起来,慢慢汇聚成一股声浪: “两族血海深仇,即便从小养大,如今已撕破脸,如何留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杀……” 杀……杀……杀…… 慕蒙极茫然的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低着头,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皱眉不屑,可万千种声音皆汇成一个字灌入她耳中—— 杀。 慕蒙心痛如绞,张开双臂挡在慕清衡身前:“不能杀……不能杀哥哥!爹爹……” 天帝淡声打断她:“蒙蒙,爹爹知道你与哥哥感情深厚……” “不是因为这个!”慕蒙眼眶阵阵发烫,双臂维持保护的姿态,“我不是因为他是哥哥才护着他,就算不是我哥哥,是陌生人,我也会护着的,犯了错的人才需要受到惩罚,哥哥无错,怎么能直接要他的性命?” 慕清衡微微抿着嘴唇,紧紧盯着慕蒙的背影。 盛锋在一旁适时冷笑道:“就算他之前没做错什么事,他是魔族,魔族调换了我族真正的天帝之子,换成此孽种,难道安了什么好心?” “公主殿下,你还小,还不懂这些——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此人根本不配活着,现在不杀,等你醒悟的那一天,只怕已经晚了。” 第13章 上钩 “她不是蠢货!她是这天底下最正…… 盛锋的话说的过于冷漠,就连天帝都忍不住皱眉。 他的字眼用的太极端,慕蒙听着仿佛心脏仿被针重重扎下:“不配?境主难道是天地法则,有权判定一个人该不该活着?” 盛锋目光一厉,正要再说,天帝忽然一挥手:“都不必说了。” 他这次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灼灼盯着慕清衡:“衡儿,任何人做事都有目的,魔族将你调换为帝子多年,除了保留血脉之故,还有待时机成熟启用你的意思,你可明白?”更多免费好文在【工/仲/呺:xnttaaa】 慕清衡道:“我明白。” “你为天族征战四方,立下汗马功劳,赤子之心天地可鉴,”天帝的声音渐渐悲痛低沉,“但你我两族早已不共戴天,本座知道,你心中亦有不平和冤屈,可是本座没有办法保你。” 第26页 慕清衡微笑道:“我知道。” 越说越不对劲,慕蒙有点慌了:“爹爹,你——” 慕清衡轻轻牵住慕蒙的手腕,他望着她,很温柔地摇一摇头。 随即,他一掀血污的衣摆,端正地跪在地上,神色平静从容:“从看见自己石心那一刻,我便有了准备。” 他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父帝,请您亲手处决我吧。” 他一字一句说的十分清晰,可慕蒙听来不亚于一声声惊雷,她慌忙跪在慕清衡身边,紧紧抱住他—— 父帝杀意已起,天族无人求情,就连哥哥自己,都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她的眼泪滚滚落下,今日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爹亲手杀了哥哥,她不会! 天帝叹了口气。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护食的小兽一般挡在哥哥身前,警惕防备地盯着自己; 他又望向自己的儿子,那样的绝世姿容,他一直是他毕生骄傲,此刻他的目光虽然平静无波,可深处却有失望怨尤。 天帝闭了闭眼,终于又是一声长长叹息。 “杀你……我怎么下得去手?” 慕清衡微微一怔。 天帝转过身,背对着他:“慕清衡乃魔族余孽,血统不纯,着废去太子之位。念其亦是无辜,且多年为天族耗尽心血,死罪可免,立即废去一身灵力放逐荒边冢,本座会派重兵镇守,终生不得出荒边冢半步。” 天帝话音刚落,慕清衡面无表情提手点在自己胸口两处大穴上,捏出法诀,没有避开伤处,修长的手指混着血直直滑到小腹。 顿时,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变故发生的太快,没人预料到慕清衡二话不说便废去灵力,竟丝毫不心疼一般。眼看着他太过虚弱,就要支持不住,慕蒙一把接住了他。 慕蒙像抱着珍宝一样,避开慕清衡的伤处,将他小心地抱在怀里。他的血染脏了她的衣裙,这样多的血,像是流也流不尽。 慕蒙细白的手指轻轻擦过慕清衡的唇角,一颗心疼的几乎碎成几块:“哥哥……” 她甚至不敢轻易动用赤心丹的力量为他疗伤,赤心丹灵力霸道,哥哥刚受过重伤,又决绝废去一身灵力,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慕清衡靠在慕蒙怀里,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蒙蒙……我血脉低贱,已经不是你哥哥了。” 慕蒙拼命地摇头:“你是!你是!哥哥,你不要这样说……” 她大颗大颗泪珠从眼眶流下,落在慕清衡的脸上,从他的脸颊滑落至脖颈。 眼泪划过皮肤,仿佛是烧过了一条滚烫的火,那火苗仿佛渗透肌理,直直落在胸腔中。 好疼。 慕清衡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胸口。 皮肉之伤不值一提,可这颗心脏,每当看见慕蒙的眼泪和她不顾一切的守护,就仿佛和自己作对一般,泛起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 这颗磷峋坚硬的石头心,不知何时又遍布了鲜嫩的肉茬,比上次还要多。 冷硬的黑石上鲜红的嫩肉,恶心的像是令人作呕的怪物。 没什么,刮掉就是。 慕清衡缓缓转过目光,瞥向不远处盛元霆的尸体。很快,他轻轻闭上眼睛,专心细嗅慕蒙柔软发丝间的馨香。 他想做的事情,无一不成。 他的东西,也只能属于他。 在无人看到的角度,慕清衡很慢很慢地勾起唇角。 …… “小殿下,您想好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灵微的眉头皱的很深,一脸担忧地望着慕蒙。 “嗯。”慕蒙点头,将手中灵药一颗一颗装进瓷瓶中。 距那日的变故已经过去三日,慕蒙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灵微向外看了一眼,满脸愁容地压低声音:“小殿下,你这一去瞒不了太久,很快就会露馅的。陛下虽然对您爱护有加,可他向来刚直不阿,绝不可能对您法外开恩啊。” 这个慕蒙当然清楚:“爹爹不允许人看望哥哥,我违背他的旨意是我不对,无论他罚的多重,我都不会辩解。” “可……” 慕蒙摇摇头,眼圈有点红:“灵微,不是我不懂事,只是哥哥……你不知道他伤的有多重,他废去一身灵力,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荒边冢,若全看个人造化,只怕不死也得死了。” 她不想忤逆爹爹,也从来不想和天族对着干,她其实什么都不想,她只想让哥哥回来。 这已经不可能,但好歹让她去看一看哥哥,给他些灵药,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荒边冢,荒边冢,那是一个什么地方?她从未见过,可是听起来总觉得无边荒凉,处处散发着死寂一样的安静。 哥哥一个人在那里,浑身病痛,冷冷清清,昔日天族众人没有一人牵挂,如果连她都不去照顾他,他该有多伤心。 慕蒙一想到之前自己看过的关于魔族的记载,他们脆弱易受伤,一颗心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煎熬。 灵微轻轻拍拍慕蒙的肩膀,见她泫然欲泣,忍不住将她抱在怀中。 “小殿下,奴婢明白您心疼太子殿下,虽然奴婢不懂,不知为何天帝和诸位有资历的仙君做出这样的决定,可那一定是有他们的道理。” 第27页 她十分温柔地擦去慕蒙腮边的眼泪:“小殿下,奴婢见惯了您无忧无虑的纯净笑脸,不忍心看您这般伤心难过。想去便去吧,奴婢一定尽心遮掩。” 她说完低下头,紧紧抿住嘴唇。 慕蒙轻轻点点头:“谢谢你,灵微。” 她早就将天庭的值守位置默记于心,时辰已经差不多,慕蒙没再说什么,身手利落地翻了宫墙出去。 她走后,灵微一个人静静坐在宫殿台阶上默默发呆。 “这计划的最后一环至关重要,原先我还担心,现在看来,你完成的不错,当居首功。” 玉妲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灵微没有回头。 忍了忍,终于皱眉辩解:“我没什么功劳,我早就知道,什么都不必说,小殿下也一定会去看主人的。” 玉妲啐道:“哪个是你小殿下?你擦亮了眼睛,别认错主。慕蒙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也配得到垂怜?” “她不是蠢货!”灵微一下子站起来,眼睛极亮怒视玉妲,“她是这天底下最正直最善良的姑娘!若是你,吃了这么多算计,被无数谎言织成的网包裹住这么多年,你难道能看透一切?” 玉妲上下打量灵微几眼,反驳不出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少恶心人,真心疼她,就去把她追回来呀,现在还来得及。追上去把所有真相告诉她,你敢么?都说你们玉石心一支最是无用,果然不错,心软的跟什么似的,出去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个魔族。” 灵微没有接话,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抓着一片衣角,已经揉得皱皱巴巴了。 “小殿下还会活着回来吗?主人他……这次就要动手了吗?”半晌,灵微低低问道。 玉妲嗤笑:“你说呢?” “荒边冢,荒边冢……这次就让天魔两族共同做个见证,看看这荒边冢,到底是谁的坟冢。” 第14章 杀她 “总有一日你会为此肝肠寸断,痛…… 慕清衡一个人坐在大殿内。 这里是未经雕琢的天然洞府,在荒边冢的地下深处,处处比不得天族宫殿的精致繁华,黑石嶙峋,皆是最原始的天然与野性。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燃烧的篝火,火苗簌簌随风而动,映衬的那张如玉脸庞时而明亮,时而暗影晃动。 苍壁从外边走进来,弯腰拱手道:“启禀魔尊,玉妲传了信过来,灵微不负众望,慕蒙已经向这边赶来了。” 主人已经回家,以后也再不会回那天族,他们自然可以改口叫魔尊了。 慕清衡抬手捏了捏鼻梁:“知道了。” 苍壁想了想,又问道:“需要把天族的暗桩都撤回来吗?” “不必,打草惊蛇。” 他说话言简意赅,仿佛那些人不值得他多说任何一个字,这样一副冷硬心肠……苍壁暗暗叹息:“魔尊容禀,之前您处决赤璋一事,族内已经有些长老不满了。” “是么,”慕清衡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火光映照着他双眼愈发冷漠,“不知是哪几位长老,需不需要我亲自上门赔罪?” 苍壁立刻单膝跪下:“属下们不敢,只是那日在云泽境桃花林,赤璋有口无心,并非故意坏了魔尊大计,慕蒙又好糊弄……” “你说什么?” 慕清衡站起来,背着手缓缓走到苍壁身边,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衣衫,极厚重的颜色,被他穿出三分诡谲的妖异感。 慕清衡慢慢弯腰,像是听不清他说的话似的:“你刚才说什么?” 苍壁心中警铃大作,他的话太多了,主人最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决策,赤璋已死,何必说这些惹他不快:“属下不敢为罪人开脱,赤璋……死有余辜。” 慕清衡还是看着他。 苍壁提心吊胆,不知还有何处惹恼了这位阴晴不定的祖宗,踌躇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慕清衡一甩衣袖,坐回原处。 “我今夜上去,你们所有人都在地下好好待着,谁也不许上来,不许叫慕蒙察觉,否则杀无赦。” 苍壁点头称是。 他退下后,慕清衡从怀中取出一物,此物通体莹润的青色,凤凰翎羽的形状,他一言不发慢慢摩挲。 青凤翎,不知用这青凤翎刮去心上那些碎肉,是否能更彻底些呢。 胸膛的伤慕清衡没处理,只草草包扎了一下,现在仍然在渗血。他反转青凤翎,尖端对准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不同于上一次的毫不犹豫,这次慕清衡刀尖悬在心口很久,终究缓缓垂下了手。 算了。 一点点心软而已,应当不打紧。至少在剖开慕蒙心脏的时候,会让他下手快一点,不要折磨于她。 反正他今天就要动手了,今夜之后,世间再无慕蒙这个人,这颗心也不会变得更软。 慕清衡慢慢放下青凤翎。 他仰头向上望去,虽然只看到黑压压的洞顶,唇边却漫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不知道,如果此刻有一面镜子,让他好好辨认自己目光,他应该就会看见,他眼睛中的期待,并非是对杀戮的期待。 …… 慕蒙极少一个人出来,还是走这样远的路,荒边冢在人界的无尽崖下,还没有到无尽崖,周围的景色已经越来越荒凉,从植被稀疏到寸草不生。 连风都比别处寒冷几分。 但慕蒙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越发心酸。 第28页 “蒙蒙。” 就快要到无尽崖时,忽然身后有人叫她。 慕蒙回过头,看见月流天在路旁望着她,刚才她满心牵挂,却没注意这里站了个人。 月流天一向是丰神俊朗谈笑风生,此刻脸色却略显憔悴:“蒙蒙,我在这里等了你三日,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慕蒙没想过会遇到故人:“月哥哥,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月流天一时失语,她站得离自己几步远,因为遭遇此前变故,平常活泼恣意的笑容也没有了,整个人显得蔫蔫的。 “蒙蒙,我明白你为清衡难过,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了。” 他低头,很无奈地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三弟和盛元霆勾结,不仅伤害了你哥哥,更是叫他沦落到如此地步……经此一事,天帝陛下应当不会再考虑你我两族联姻之事了。” “当然,也许你心中也讨厌我了吧。” “没有,没有讨厌,一码归一码,”慕蒙望着月流天,很认真地摇摇头:“月哥哥,你没做错事,我不会讨厌你。” “其实我不会讨厌谁,盛元霆做错了事,可他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不愿再费神去讨厌他,爹爹有爹爹的无奈,虽然我心中不认可他的做法,可我知道他也算不上错,我不会怪他。” 慕蒙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人做错事情,我谁都不会怨。” 月流天明亮的眼睛泛起波澜,心疼地看着她:“蒙蒙啊……” 慕蒙对他露出一个安慰般的笑容:“月哥哥,你不要多想,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现在只想照顾哥哥,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对了,”慕蒙说着抬起手,轻轻晃了个圈,一件灵气四溢的小盒子浮现于掌心,“月哥哥,既然见到了你,我把这个还给你。” 月流天看了一眼,心中明白这是他送她的护心镜:“蒙蒙,你怎么要退还我的礼物?” 这个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慕蒙将小盒子递过去,如实地小声说了:“月哥哥,我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这个护心镜,我本来是想带给哥哥,让他先用着的。” “不过原本我也打算等哥哥伤好了,就将护心镜还给你的,此刻正好有机会,便还了你吧。” 她说的极诚恳,月流天心中明白,却没有接:“蒙蒙,我既送给你,这护心镜就是你的,你想给谁用就给谁用,你若真的不生我的气,就不必还给我。” 慕蒙眨眨眼,月哥哥似乎是误会了,还以为自己要跟他划清界限呢,她无奈一笑,走上前托起月流天的手,郑重其事地将小盒子放在他掌心: “月哥哥,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哥哥有我的魂花保护也足够,有我在,我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的。我把护心镜还给你,是因为你们妖族内乱不断,我怕你会被你的兄弟暗算,有了护心镜,你也能安全一些。” 月流天眼眸亮了一亮:“蒙蒙……你是这样想的吗?你当真不是故意不要我的东西?” 慕蒙笑了:“当然不是。” 她目光恳切坦诚,月流天略一思索,如今这情形,蒙蒙再拿着这东西,只怕有心人捕风捉影,于她也不好,便没再推辞。 他暗暗地深吸一口气:“蒙蒙,我知道此刻说这个话不合时宜,可我怕此刻不说,便来不及了。” “我会尽快扫清所有障碍,将身边可能的危险一一拔除,绝不留任何后患,到那个时候,你可以……再考虑我一下吗?” 慕蒙没想到月流天说的这么直接,大概妖族不喜欢含蓄,可她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不算伤人,忍不住蹙眉犯难。 月流天看着慕蒙低头思索的样子,她的眼睛太清澈,几乎将心事全部映照出来,让人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 太喜欢了,月流天忍俊不禁,想捏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终是没敢:“蒙蒙,你不用这么为难,你在心里回答我便好。” “也不用立刻就回答,你慢慢想,随时都可以回答,我一直等着。” 也罢,怎样都好,他都可以接受。 她应该早就忘了,那年慕清衡带她去妖族做客,那时他远没有今天的地位,只是一个不被妖帝重视的儿子,灵力低微连妖耳都收不回去,被兄弟嘲笑时,是她路见不平,跑出来护了他。 将欺负他的人赶走,还夸他的妖耳漂亮。 也许她永远都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 可是无妨,若蒙蒙最终选择自己,他必定视她为一生珍宝,好好守护;如果没有,他就退在一旁,用尽一切守护她的幸福。 无论怎样,蒙蒙一定会幸福的,这样叫人心疼的好姑娘,谁会忍心伤害她一分一毫呢? 月流天一直目送着慕蒙娇小的身影向前走,荒凉的景色中,她的身形有些单薄。 渐渐的,渐渐的,就再也看不见了。 …… 慕清衡在一处平坦的荒原静静等待,他半阖着眼,月光散落了满身清辉,褪去了他身上的妖冶,平添几分清润雅致。 他等的久,苍白瘦削的手支着头,不知不觉昏沉进梦境中。 眼前的场景分外熟悉,是那日盛元霆惨死于他手的景象。 慕清衡知道这是梦境,却也觉得有趣,这画面赏心悦目,倒可再欣赏一遍。 第29页 他没有一颗人心,却向来会掐算人心。 慕清衡看着自己拿出青凤翎,微笑着向盛元霆介绍它的效用,唇瓣开合,娓娓道来他的身份与计划——他知道,当盛元霆从不可置信到半信半疑,最终全然确定的时候,他一定会拼上一切杀他。 计划近乎完美。 “慕清衡……慕清衡……” 梦境中的自己已经转过身去,面无表情擦着青凤翎上面的血,懒得施舍垂死的盛元霆一眼,也忽略了他临死前的废话。 此刻,慕清衡却饶有兴趣地盯着盛元霆死死睁大的双眼看。 “慕清衡……你不能杀蒙蒙,你不能杀她……” 慕清衡露出一个不屑残忍的冷笑。 “慕清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拥有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将失去的又是什么?蒙蒙的真心你弃如敝履,焉知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会如此待你!”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大错还未铸成……你若真的剖心取丹,总有一日你会为此肝肠寸断,痛悔欲绝!” “慕清衡……你亲手割舍的,来日便是碎魂灭魄,流尽鲜血,上穷碧落下黄泉,也绝不可能再次拥有!” 慕清衡尚不知道,他的笑容早已凝固在嘴角。 盛元霆一只手极力地向前伸着,双目血红不甘,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慕清衡——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这世上永远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 “哥哥?哥哥?” 慕清衡倏然睁开双眼,清冷的月色下,慕蒙焦急的一张小脸映入眼帘。 她那双眼眸如点星般明亮,雪肤红唇,美得连月色都黯然几分。 第15章 亲吻 慕清衡鬼使神差地再度低头,毫无…… 荒边冢比想象中的还要荒凉,入目一片无际的萧瑟,呼啸的狂风裹携着枯叶,苍黄的天底下,满目疮痍。 慕蒙最开始还担心要去哪里寻找哥哥,却不想偷偷翻入结界之后没走多远,便看见他的身影。 他靠在一块冰凉的黑石上,衣衫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卷,头发没有用白玉冠束起,而是随意系了一条黑色发带,散乱的额发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慕蒙一颗心瞬间被攥紧了一般,连忙扑上去,摸摸慕清衡的脸:“哥哥?哥哥?” 这里荒无人烟,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哥哥就是在这里度过了几日?这怎么能养好伤? 慕蒙探了一遍他的经脉,还好,虽然自废灵力,但仙体到底与凡人不同,重新修炼慢慢便可强健体魄。现在当务之急是护住哥哥的气血心脉,让他不至于虚弱而亡。 慕蒙来之前做好了万全准备,对于灵力尽失的人应当怎样救治,早就熟记于心,此刻不敢耽误,立刻对准慕清衡的掌心,为他慢慢输送灵力。 她牵挂心疼,低着头做的十分认真,完全没注意慕清衡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正默默地凝视她。 他瞳仁漆黑,细碎的乌发散落在额前。 发丝缝隙间,目光仿佛像一匹重伤后,还灼灼盯着猎物的狼。 慕清衡没有打扰慕蒙,默默感受着妥帖的灵力慢慢回荡在自己的体内,极小心温柔地抚慰每一处伤口。 那些自己不曾善待的伤口,她呵护异常,慕清衡一动不动,牢牢封锁体内充沛的魔族灵力,露出残败虚空的表象。 他垂下眼,看着慕蒙的小手——毫无防备的细软花瓣一般,他只用一分力气就会捏碎。 慕清衡闭上眼睛。 青凤翎就在他怀中,此刻他迅疾出手,只一个瞬息就可以取她性命,让她连痛苦都没有的死去。 可是……那双被慕蒙捧在掌心输送灵力的手,却始终抬不起来。 明明,她根本没用任何力气。 “哥哥?你醒了?”慕清衡盯着她兀自出神,忽然听到慕蒙开口说话,他望向她的双眼,看见她欢喜的样子。 慕清衡哑声:“蒙蒙。” 慕蒙搓搓慕清衡冰凉的指尖,往他手心呵气:“哥哥,你手太凉了,我先扶你去找一个避风的地方,然后再给你好好处理一下伤口。” 慕清衡低低“嗯”了声,另一只手慢慢摸进怀中。 不等了。 不必这样软弱地犹豫,他留着心上这点心软,是为了让她少受些罪,不是为了留她一命。 “哥哥你慢些,你站得起来吗?要不然我背你。”慕蒙站起来,本想去扶慕清衡的臂弯,却没知觉她刚在冰凉的地上跪了半天,此刻脚已然全冻麻了。 她一起身,钻心的麻痒涌上来,慕蒙一个没站稳往前倒了一下。 她离慕清衡的脸不过几寸,甫一失衡,怕自己摔在哥哥身上撞痛他伤口,连忙伸出双手撑着他身后石壁,然而还是没来得及。 虽然人没摔在慕清衡身上,头却和他碰在一起,嘴唇甚至磕在他的唇角上。 慕蒙双颊腾得红了,连忙直起身。 看慕清衡一眼她就沮丧极了,刚才那力道太大,哥哥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都被她磕出了血。 慕蒙又歉疚又尴尬,结结巴巴的说:“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慕清衡一只手还虚虚探进怀中,他的指尖都触到了青凤翎冰冷的刀刃,此刻却一动不动,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慕蒙。 身上各处痛楚仿佛都渐渐消散,唯有嘴唇上这蹭破一点皮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第30页 柔软温热,甚至残留的热度烧上脸颊,带起了一阵滚烫。 不止,还连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游走在四肢百骸。 力量? 慕清衡怔怔间,无意识地放下手。 他一直不说话,慕蒙心里惴惴,小心翼翼地瞅他:“哥哥,你生气啦?” 慕清衡看着她:“我哪有那么爱生气。” 不生气就好,想必应该和她一样有些尴尬吧,无论有没有血缘他也是她哥哥,刚才那事儿……不提也罢。 慕蒙这次站稳了:“那我扶你去找一个暖和些地方,再给你好好包扎一下,你的伤可半点拖不得了。” 慕清衡就着她的手站起来。 他们顶着萧瑟的寒风向前走,慕清衡感受得到,慕蒙正尽力用瘦弱的身躯替他遮挡冷风。 慕清衡说不清此刻心中滋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看不见那双清澈的眼睛,只能看到她嫣红的唇瓣和精致小巧的下巴。 慕清衡看得微怔。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再次查验了一遍,果然清楚地察觉到一股从并不属于他的力量正在体内缓缓流淌。 ——从来没有任何一部古籍记载,原来赤心丹的力量还可以这样得到。 慕清衡盯着慕蒙花瓣般柔软的唇,渐渐挪开目光,默默打量她整个人。 这比杀了她,剖心取丹,似乎更有趣许多。 …… 慕蒙犯难好几日了。 荒边冢是荒废的魔域,这里空无一人,却有数不清的荒废房屋。她寻了一处比较崭新结实的,和慕清衡暂且住下。 落脚的地方好解决,可有件事却不好办。 荒边冢地处在无尽崖下,白日里没有多少阳光,晚上却寒冷异常,这样常年昏暗无光阴冷潮湿,哪里是病人好好养伤的地方? 可是哥哥出不了荒边冢,不仅是爹爹不许,他此刻没有灵力,根本不可能突破外边的结界。 为了让哥哥养伤时能舒坦些,慕蒙只能用灵力撑着这间屋子,让这里明亮温暖些,不过这样一来,她体力消耗的快,到了晚上撤去结界后,常常倒头便睡,第二天再继续这样周而复始。 黑夜寂寂,荒凉的土地上落满稀薄的月光。 慕清衡步履从容地穿过回廊,站在慕蒙的房门前。 他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搭在门扉上,缓缓一推,门应声而开,鼻尖立刻萦绕上独属于她的馨香温暖的气息。 慕清衡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慕蒙床边,他一举一动熟稔自然至极,并不是第一次来。 慕清衡坐在窗沿上打量慕蒙,她肌肤雪白,即使在昏暗的夜中,也仿佛镀了一层莹润的光,此刻她正熟睡,看起来比清醒时更加圣洁娇憨。 有一小缕发丝不老实的搭在她嫣红娇嫩的唇边,慕清衡看了看,伸手将发丝拂开。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俯下身,在慕蒙嘴唇上轻轻碰了碰。 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慢慢渗进体内,慕清衡眨眨眼,微微起身半寸。 他与她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错纠缠在一起,她的气息清甜叫人安心,慕清衡鬼使神差地再度低头,毫无章法地在她唇上又蹭了蹭。 温热,柔软,慕清衡慢慢想着,还有…… 慕蒙睡得又甜又沉,大概是感觉空气不畅,她微微张开了嘴。 慕清衡一下子直起身来。 他脸颊顿时发烫,沉寂了多年的胸膛渐渐苏醒过来,里边的东西一下一下跳的越发快。 慕清衡一怔,抚上那剧烈跳动的心脏,眉头拧得很紧。 他聪慧过人,怎会不知这世间的事不是西风压倒东风,便是东风压倒西风,在他心性坚硬的时候,可毫不留情的下手割掉那些肉,可如今这颗心脏已成气候,再让他割舍,已是万万做不到了。 罢了,割舍不掉就不割了,原也没什么,总之他是为了得到赤心丹而已,现在有这个法子,他不杀她便是了。 一念之差。 慕清衡根本不知情窦初开一往而深的厉害,此刻他什么都不懂,只是不再纠结,侧头看了眼慕蒙熟睡的小脸,心念一动,又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停留片刻,他忽然笑了。 怪不得她整日欢欢喜喜,原来这赤心丹的力量,竟叫人心情如此愉悦。 慕清衡微勾唇角,随手为慕蒙盖好被子,静静起身离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 慕蒙发现,虽然荒边冢环境比不上家里,但一连半月她夜里睡得都极好,一夜无梦到天亮。 她小时总是噩梦连连,长大了虽然好些,但也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甜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与哥哥住的太近,所以格外安心吧。 只是她还没开心几天,这一日夜间却忽然失眠了。 平常白日里费神撑着结界,到了晚上都困倦的不行,今日却不知怎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平常睡熟的时辰,也没有丝毫睡意。 从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慕蒙一般都是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努力睡觉。 今日也不例外。 她乖乖闭着眼睛,在心中默默数数,冷不丁察觉外边有人走过。 荒边冢里怎么会有第三个人?夜袭她的屋子,想干什么? 慕蒙警惕地睁开双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暗暗调转浑身灵力,然而等那人推开门后,慕蒙瞬间茫然地撤了浑身的防备。 第31页 哥哥? 怎么半夜过来了? 慕蒙本想坐起来问一句,忽然促狭劲儿上来,想逗一逗他,便闭着眼睛,装作呼吸清浅睡着的样子。 哥哥没有点灯。 哥哥走过来了。 哥哥动作很轻,坐在她床边看着自己? 哥哥…… 慕蒙满腹狐疑,就在忍不住了要出声询问时,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滚烫湿润的吻。 慕蒙一下睁开眼:“哥哥,你在干什么?” 第16章 告白 蒙住她的双眼与耳朵,让她永远陪…… 时间有一瞬凝固。 慕清衡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他长睫微颤,轻抿了下滚烫的唇。 慕蒙呆呆地坐起来:“哥哥,你这……这是什么意思……” 慕清衡启唇:“我……” 他向来不假思索的舌头打了结,说了个“我”字之后便沉默,表情倒有点像做错事被大人抓包的小孩子,整个身体都僵硬着。 怪他自己横生枝节,如今到这个地步,剖心取丹他是不愿了,可被慕蒙抓住自己夜半偷吻,如果不说清楚,以后这条路也走不通。 慕蒙愣愣地摸了摸嘴唇,刚刚的触感还很清晰,冰凉而柔软。 哥哥……怎么…… 已经一连问了他两句,再问实在是问不出口,只感觉自己双颊滚烫的要命,肯定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 她不知道,慕清衡沉默这瞬息之间,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 终于,他眉目一凛,似乎下定了决心般:“蒙蒙,其实……” 黑夜中,他的嗓音清湛如玉石碰撞:“……你这些日子以来陪伴我,安慰我,怕我心中难过。但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难过。” 慕蒙干净澄澈的双眼望着他,抱着被子听着。 慕清衡挪开目光,片刻,又重新直视她的双眼:“我不是天帝的儿子,不是你的亲哥哥,这样也好。蒙蒙,我早就不想只做你的哥哥了。” 其实他有无数种解释,可是思量间,却鬼使神差的挑了这一种。 慕蒙彻底地愣住了。 那是什么意思…… 是,是她想象中的意思吗? “不想做你的哥哥”和“不想只做你的哥哥”天差地别,他的意思是除了哥哥,他还想…… “蒙蒙,对不起,”慕清衡轻声说,“是哥哥唐突了你,欺负你,你若心中生气,就只管打我骂我。” 他说着拉过慕蒙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脸上挥,那力道可一点没收着,慕蒙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我没有生气,”是不生气,可也不是不生气,她也说不清楚,“哥哥,我怎么舍得打你。” 慕清衡看着几乎把自己团成一个团的小姑娘,心中倒生出几分好笑:“蒙蒙,别埋着了,别把自己憋坏了。” 他把她从被子中拉起来:“看着哥哥。” “如果不是今日你发现了,我原本打算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其实当我知道自己与你不是亲生兄妹时,我心中褪去最开始的茫然,却是满心欢喜,即便沦落至此,也觉得值得。” 他顿一顿,眼中亮起动人的光彩:“你来看我,可知我有多欢喜?” 他一字一句说的认真极了,慕蒙虽乖巧听着,但仍然没回过神——议亲以来,她听过许多爱慕之言,可是所有的相加起来,除了月流天对她说的,就是哥哥的最为直白了。 是她太迟钝,还是哥哥隐藏的太好?她竟从来没有发觉他的心思。 慕蒙声音很小:“哥哥,你、你这样……是什么时候的事?” 慕清衡摇头:“我也不知道。” “哦……” 室内一时沉默,良久,慕清衡再度开口:“蒙蒙,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法与你像从前那样再做兄妹,我知道此事对你来说太过震撼,你需要时间去想,我等你,只是……” 他声音温柔下去,很轻:“只是你要认真想,好吗?” 哥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他的请求自己从来没有不应的,慕蒙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察觉自己点头太快,似乎配不上他的郑重,慕蒙又重重点头:“哥哥,我现在心里很乱,但我会好好想的。” “好,”慕清衡微笑起身,“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睡。” “等一下,”慕蒙忙不迭伸手揪住慕清衡的一片衣角,仰望着他,“但是……但是在我想好之前,你、你不可以再像今天这样偷偷摸进我的房间……那个。” 慕清衡抿了下嘴唇。 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清甜,勾得人心痒难耐,刚才他几乎搭上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低头去吻那已经吻过无数次的唇瓣。 “好,哥哥答应你,绝对不会。” 慕清衡低声承诺,他已经做了这么多天的小人,也该做一回君子。 毕竟他们来日方长。 他认了,这颗没出息的匪石心,偏偏就是为了她,怪物一样地生出这许多无用的心软来,现在到了这般田地,倒也……不坏。 为了她,他愿意费心编织好谎言和假象,蒙住她的双眼与耳朵,让她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 自从有了那夜偷吻,慕蒙感觉她与哥哥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第32页 原来她给哥哥包扎伤口,喂他喝药,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这些早已都习惯的事,都变得暧昧起来。 这日,慕蒙给慕清衡的伤处换绷带,刚刚开始拆他身上的纱布,她的脸颊就已经悄悄爬上红晕。 不因为别的,慕蒙感觉的到慕清衡一直望着自己,若是以前倒也罢了,可现在他的目光即便是温柔,也总是带着几分灼热。 可总不能直接掉头跑掉吧?慕蒙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忙活自己的。 倒是慕清衡看了她半晌笑了:“别紧张了,来,我自己来吧。” 那怎么行,慕蒙没答应:“你自己怎么包扎呀?多不方便,要是动来动去牵扯到伤口就更糟了。” 慕清衡从她手中拿过纱布和药粉:“从前在战场上,可没有你这般细心照顾的人,这些我都做惯了,别担心。” 慕蒙看着慕清衡修长有力的手指灵活地解开纱布,果然动作比自己更加熟练。 哥哥既然做的比自己更稳妥,那之前怎么不自己来?啊……慕蒙眨眨眼睛,是因为他喜欢自己才…… 不能想,一想脸上又是滚烫,慕蒙赶紧将纷杂的念头从脑袋中轰出去,只专心地看慕清衡给自己包扎,看着看着,她心中又涌上心疼来—— 哥哥动作这么熟练,想必是已经处理过无数回了,他为天族沙场浴血,吃了那么多苦,只因血脉便被赶出来,在这荒凉的地方孤苦一生,他却还说不难过…… 是因为他们就不必做兄妹了。 慕蒙怔怔地想着,慕清衡已经处理好了,他看了看外边:“蒙蒙,今天风停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 荒边冢难得天气晴好,稀薄的日光落下来,虽然没有什么温度,但好歹是照的这里明亮了些。 多日不见天光如此大亮,慕蒙心情也放松下来,她环顾四周一圈,脆生生地问道:“哥哥,无尽崖底是什么样子?” 慕清衡博闻广记,向来没有什么问题能问住他:“无尽崖没有底。” 慕蒙微微睁大双眼:“没有底?” “嗯,据传无尽崖是上古时期便存在的深崖,隶属于魔族地域,最早的记录是魔族用来惩处罪大恶极的犯人。” 慕蒙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怎么惩处?是把……犯人丢进去吗?” 慕清衡道:“不错,这是一项极残酷的刑罚,无尽崖没有尽头,落到一定的程度,阳光便再也照射不到,之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虚空,人便会在此间不停坠落,直到灵力耗尽,绝望而死。” 他声音清浅,无波无澜地陈述书上的记载,冷不丁的一回头,发现慕蒙落下他半步。 “怎么了蒙蒙?”慕清衡退回来。 慕蒙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听了哥哥的讲述,心中没由来的发毛:“哥哥,无尽崖作为刑罚真的很残忍,我……” 她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居然被几句古老的记载吓到:“我听着有点害怕……” 慕清衡失笑摇了摇头,他打量慕蒙有些发白的小脸,果然真是吓到了。 “别怕,哥哥不说了。” 他笑着捏一捏慕蒙软乎乎的脸颊,低声哄道:“你怕什么呢?那里离我们远的很。再说,你又不可能掉下去。” 第17章 残忍 她脸色惨白,一股鲜红的血从唇角…… 不知不觉已经来这近一个月了,哥哥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加上灵丹的作用,他已经可以慢慢修炼了。 慕蒙一个人看着窗外,因为这个,她已经有两日没见到哥哥了。 毕竟重头再来,要从最低阶循序渐进地修炼,所以须每隔三日闭关三日。 这是已经是他第三次闭关,今天是第三日,明天一早他们便又能相见了。不得不说,虽然哥哥平时话并不多,但忽然见不到,还真是有些想他。 不过他不在,慕蒙也更好去思考那些逃避了多天的事。 毋庸置疑她喜欢哥哥,可是如果是那样的喜欢,她又有些分不清楚。 慕蒙怔怔地用手指点了点嘴唇,其实那晚,那一个吻,细细究来她并不讨厌。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哥哥陪伴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给她这样的信任依赖和安全感。 而且这些时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那般温柔宠溺,但却和以往不一样——他不会主动牵她的手,也不再揉她的头发,或者揽她在怀中,处处恪守礼仪近乎严苛。 然而饶是如此,他身上的独属于男子的清冽气息却愈发浓重,铺天盖地笼罩在他周身,即便是处处守礼,仍觉得他跨越了雷池千万步。 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感觉。 唉……如果姐姐在身边就好了,娘亲去的早,那时姐姐情窦初开,一颗少女心无人可诉,便一个劲地跟她倾诉甜蜜。 此刻若是姐姐在,她也一定会把自己的心事全部说给她听。 想到姐姐,慕蒙倒是想起前些日子她去探望她时,她说过的话。 “有慕清衡在,他疼你疼的眼珠子一样,你分辨不出的,他自会替你分辨,会为你好好掌眼。” 想来想去,慕蒙忍不住翘起唇角,姐姐肯定也想不到,当时她最放心的那个人,居然也不算省心。 哥哥没有为她好好挑选夫婿,却是自己要做她的夫婿。 第33页 其实…… 如果…… 是哥哥的话,就试一试,试一试吧。 …… 荒边冢底下宫室。 “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堂堂天族,六界第一大族!尽是些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 贺兰缺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走进来,铠甲上尽是鲜血,似乎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他笑得邪肆:“也亏得魔尊圣明,筹谋绝妙用兵如神,我魔族才可在这短短十几日内渡过九里护天河,直入天族内部如探囊取物一般。” 玉妲站在大殿中央,回头望他一眼,笑道:“原来是贺兰大人凯旋归来,恭喜恭喜。不过贺兰大人好歹是七位魔域使之一,举止要仔细些,魔尊还在,怎能如此大声喧哗。” 被她皮笑肉不笑的神色一激,贺兰缺才注意到,远处的主座上正坐着一个人,只是这里光线不足,他又洋洋得意,一时没有看见。 贺兰缺立刻跪下行礼:“参见魔尊。”他气焰全消,低声解释道,“属下离开战场时,魔尊还未走,属下不知,魔尊……已经赶在属下前头回来了……” 慕清衡姿态慵懒随意,神色如常:“起来吧。” 贺兰缺惴惴不安地站起身。 他暗暗在心中计算了下,魔尊亲自带兵身先士卒,战场上更是杀得昏天黑地,满身血污,可此刻他已经换了洁净整齐衣衫,姿态闲适,也不知已经回来多久。他的灵力,已经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高度。 想到这,他觉得有必要再劝一劝:“启禀魔尊,属下虽不知您是用何种方法获得赤心丹的力量,仅仅如此便让您大有进益,若是全部得到,攻下天族岂非在须臾之间?无论如何,赤心丹一日没有剖出来,便有一日的风险。属下以为,还是剖心取丹的方法更为彻底、一劳永逸……” 贺兰缺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苍壁已经向他使了不下三次眼色。 苍壁此人,虽然是玉心一支,灵力不及他,但聪慧过人,很得魔尊的赏识,他不赞同自己的话,定有他的道理。 他正思考自己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就看见慕清衡施施然起身走来。 “不错,贺兰大人惯会为本座做主。本座好奇,贺兰大人还有什么高见,在此一并说了吧。” 他语调清浅,似乎还带着一丝和善的笑意,但贺兰缺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立刻跪下不停磕头:“属下不敢,属下绝非不敬魔尊,实在是一心为了魔尊打算啊!求魔尊大人饶恕……” 慕清衡站在贺兰缺面前,用脚尖轻轻点住他不停磕下的额头:“好了,贺兰大人,前五日我没有亲自领兵,你擅作主张残杀慕落,此账今日也一并清算了吧。” 贺兰缺完全僵住。 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怔愣,玉妲和苍壁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说。 魔尊现身三日,离开三日,离开时去了哪里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不敢随意提及,只装作不知。 上一次魔尊不在那三日,他做好排兵部署,命令贺兰缺挂帅,但他没算到对面交战的天族主帅,竟然是被天帝囚禁多年的长公主慕落。 虽然战事一度焦灼,可有魔尊的部署,天族最终惨败,贺兰缺斩下慕落的头颅与四肢,头颅遥挂在天族映天门之上,四肢带回魔族祭酒庆贺。 魔尊回来见到慕落的四肢,一句话都没有说,所有人都以为,他心中是赞许的。 贺兰缺浑身发抖,慌忙解释道:“魔尊明察!属下并非随意做主,只是那贱人灵力不过尔尔,一张嘴实在可恨!口口声声要我们交还她妹妹,对您的辱骂更是难听至极!身为魔族,哪里容得她这般践踏我族尊严?!所以才……才……”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觉一阵厉风从耳边掠过,左臂顿时剧痛,待转头看时,那里已经血流如注,一条断臂静静躺在地上。 “念你父亲贺兰觉对魔族有无上功劳,今日本座不杀你。断你一臂,好自为之。” 贺兰却脸色惨白,面如金纸,豆大的冷汗滴落在地上:“是……多谢魔尊不杀之恩,属下再不敢犯……” 他慢慢退后两步,见慕清衡并没反应,便知这是放过他了,弯着腰恭敬地退出去。 苍壁转头看了眼贺兰缺的身影,摇摇头暗暗感慨:若非贺兰觉发现了魔族先祖留下的地下暗道,使得沉寂多年的荒边冢有了与外界的出入通道,他们还不知要过多少年如老鼠一般,不见天日的时光。 他们这位魔尊,虽然生了一颗匪石之心,可却是九曲玲珑。若不能揣摩一二,只靠他父亲,躲得了今日,可活得过明天? 苍壁不再多想,今晚魔尊该离开这里,回到慕蒙身边,他需要抓紧汇报事情进展:“启禀魔尊,状况与您预计的相差无几,不出一个月,我们必然已经踏平了天族。” “假扮天族众人的人都已准备就绪,他们经过严格的训练,决计不会出任何差错。” 慕清衡颔首:“玉妲在天族待过多年,此事你们二人一起亲自盯着。” 玉妲立刻领命:“是,魔尊。” “还有,慕落的事我不计较,但天帝绝不可妄杀。”慕清衡慢慢思索,又说了十几个名字,“这些人也不可杀,好好关起来,等我发落。” …… 慕蒙已经打算好了,这次哥哥出关,就跟他说清楚自己的心意。 第34页 不过,她要回天族向父帝禀报,这样大的事,一定是要报给爹爹知道的,不然岂不成了私定终身? 慕蒙一个人百无聊赖,左右在这里住的也习惯了,便一个人出去散步,这次走的远了些,景色都有些陌生。 走着走着,忽然余光里有一黑影闪过,慕蒙立刻侧头看过去,娇喝道:“谁?!” 荒边冢里空无一人,连个活物都没有,哪里来的黑影? 正满腹狐疑时,旁边的枯树丛后面竟真的走出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生的高大挺拔,慕蒙蹙眉看着,却觉得这人身影说不出的熟悉。 这么多时日只有她与哥哥,冷不丁见到一个人,慕蒙心中提起十分的警惕:“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来?” 男子上下打量她几眼,忽然笑了,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个奇怪的礼:“这位小主子好生漂亮,是我们魔尊新纳的小妾吗?属下见过了。” 他动作和言语装的恭敬,可语气平平常常,甚至还有一丝不屑。 慕蒙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 不对,此人身上的魔气做不了假,他是魔族之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提及什么魔尊,像是有备而来,焉知周围没有同伙? 还不知道他是何目的,对自己又了解多少,魔族……如果是来找哥哥的,哥哥此刻是否有危险? 慕蒙装作不经意地抚过心口放置魂花的地方,魂花安然无恙,哥哥应该暂时安全,她心念微转,小心应对道:“我只是游历途中路过贵地,见这荒凉,还以为无人居住,不想打扰了魔尊。” 男子笑笑:“原来是这样,那是在下唐突了。贱地少有贵客,本来见了您该请您去喝杯茶的,可惜我族魔尊在外征战,您请便就好。” 他说的煞有其事,慕蒙一时也拿不准他究竟是虚张声势,满口杜撰,还是确有魔尊此人:“多谢兄台,只是我向来孤陋寡闻,竟不知六界中有魔尊出世,实在失敬。不知魔尊名讳为何?” “魔尊大人事务繁多,还未曾定下尊号,不过,他此前倒是有一个名字,叫做慕清衡。” 慕蒙心跳乱了一瞬,但立刻稳住了——此人定然不怀好意,莫非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目的,就是为了离间她与哥哥? 男子像是没注意到慕蒙的神色,兀自往下说:“只是……姑娘您游历四方,就算没听说过魔尊出世,可外面天魔大战,乃我魔尊亲自领兵,打得血流成河天地无光,您也不知吗?” 慕蒙呆了一呆。 一切小心周旋的心思全都消散,男子的话仿佛一声惊雷炸在耳边,整个人都眩晕了一瞬间。 慕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男子的小臂:“你说什么?!” 他们此刻距离极近,近的不过几寸长。 忽然,男子眼中冷光一凝,倏地抬眸,手腕一拧,袖中一把软剑直直刺出! 慕蒙本就心神大乱,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避,被他毫不留情地刺中心脏。 这个招式…… 这个招式…… 这个招式,她以为她这一生再也不会见到了。 慕蒙一口鲜血喷出,男子见她虽然受伤,却没倒下,立刻狠狠抽出剑,再度向她咽喉迅疾挥来—— 慕蒙提着一口气,在咽喉半寸处一把握住了锋利的剑刃,鲜血从她掌心泊泊流下。 “你是谁……”她脸色惨白,一张嘴,便是一股鲜红的血从唇角流出。 男子本不欲回答,手上发力打算直接置她于死地,慕蒙却攥得更紧,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僵持之下,男子忽然笑了一声。 “我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谁。” 他微微偏着头,充满恨意的神色配上这副笑容,显得古怪而扭曲:“慕蒙,无论过了多长时间,你也不该忘了我啊。” 他抬手,一把撕下脸上薄如蝉翼的面具:“我——我就是被你们兄妹联手欺骗多年,害的满门被屠戮虐杀,把一颗心都捧给你却被无情践踏的——” “——你的未婚夫云久琰啊。” 第18章 掌掴 得知真相。 云久琰…… 慕蒙身体剧痛,只觉脑子也要痛的几欲炸开。 云泽境的功法独步天下,她刚才看的真切,此人招式做不了假,可是……他身上的魔气足以证明他是魔族之人! 这人一定是骗子! 慕蒙挥开手中剑尖,另一手挥出打向云久琰——然而,她心脏严重受损,赤心丹的力量大打折扣,这一击力道不足,被他闪身躲过了。 “好啊……慕蒙,枉我以前以为你天真善良,对你百般疼爱,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云久琰神色极阴鸷,每个字都包裹了沸腾的恨意,“你与慕清衡屠戮我云泽,纵使碎尸万段都不足以偿还罪孽,我原本以为,你见到我,会有哪怕一点点的愧疚……” 他冷笑一声:“也对,我忘了,你只不过是慕清衡养大的一条狗。为了他,下贱放荡到和他夜夜对了嘴去分享你那赤心丹,倒教他拿了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率领着无数魔族去践踏你的族人!就连那般疼你纵你的姐姐被人斩断头颅于四肢身首异处,你都欢欢喜喜,不曾有半分悲伤的表情……慕清衡是魔族生了铁石之心,你也不遑多让!” 第35页 慕蒙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不是的…… 不是的…… 胡说!胡说!胡说! 慕蒙狼狈地扑上前抓住云久琰的袖子,浑然忘了他手中还提着一柄要杀她的长剑:“你胡说!你胡说!我姐姐没有死!你告诉我,我姐姐没有死!” 他不是云久琰……他说这些,只是为了……为了…… 慕蒙的眼泪滚滚落下,眼睛睁得极大:“你是魔族人!你不是云久琰!你只是为了骗我……我不相信你说的……” 云久琰恨得眼睛几乎滴出血来,他扔了长剑,一把掐住慕蒙纤细的脖颈,力道大到骨节泛白:“我不是云久琰?” “你小的时候失足落到千蛇谷,是我大哥救你出来,为此瞎了一只眼睛,他怕天帝愧疚,连爹爹都没有告诉!那年你在云泽境过生辰,因为身体太弱承受不住赤心丹的强劲晕倒过去,是我爹爹以及七位叔父,日夜不休为你护法整整三个月!” 他闭了闭眼睛,嗓音愈发低沉沙哑:“你在我院子里种了两棵海棠树,一棵叫小云,一棵叫小木……那年我们去人界游历玩耍,你学着那里的习俗,玩笑般的写了份婚书给我,可笑多年来我日夜摩挲,现在要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背给你听吗?” 慕蒙被他掐得几乎喘不上气,却呆呆听着没有任何挣扎,她嘴唇剧烈翕动,眼泪早已濡湿满脸,从云久琰的腕骨上成股掉落。 她的眼泪滚烫无比,云久琰眉头紧拧,力气不由得微松。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卧薪尝胆这么久,今日才有机会横心杀她……然而失手两次,他的心到底没有那么硬。 她下贱,他却比她更贱,看见这些眼泪,竟然会心软。 慕蒙知道他是云久琰的事实无可辩驳,可他此前说的事情太过惊骇,她不敢信,不能信,小声嗫嚅道:“你骗我……到了现在你还在骗我……” 云久琰冷嗤:“我骗你?” 慕蒙像是对自己确认一般:“我不会信你,是你们云泽境先伤我,要夺取我的……” “啪”的一声,慕蒙还没有说完,云久琰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她被这巨大的力道重重掼在地上,云久琰厌恶地看着她:“你真是无药可救。” 慕蒙耳边响起巨大的嗡鸣声,脑袋昏昏沉沉,只有胸口的剧痛让她保持了一线清明。 她呆呆地倒在地上怔了许久,突然哽咽道:“我姐姐……我姐姐真的死了么……” “死了,”云久琰漠声道,“头颅挂在映天门上,你一时是见不到了,不过四肢就在荒边西面的悬林,很好找。” 慕蒙喃喃重复:“悬林……” 听她语气懵懵懂懂,云久琰嗤笑:“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些时日,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悬林在哪。” 慕蒙没有理会云久琰的讽刺,她仰望着他:“哥哥他……真的是魔尊吗?” 她仿佛忘了自己刚刚刺了她一剑,还打了她一耳光,眼神没有任何仇恨与怨怼,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和以前一般无二。 凄楚的茫然和疑惑下,她看起来像是从内里被人打碎了。 云久琰眉心一拧,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蹲下.身,与慕蒙平视:“你不知道?” 慕蒙空洞机械地摇头:“我不知道。” 她呆呆地,轻声陈述她的事实:“这里没有别人,没有魔族,只有我和哥哥,没有什么叫悬林的地方,这里荒凉无比,什么都没有。” “哥哥不是魔尊,他废去了一身灵力,现在正重新修炼,他在闭关。” 对,他在闭关,她可以戳破云久琰的谎言了。 她要去找哥哥,找到他后告诉他,有人污蔑他,不仅说姐姐死了,还打了她。 不过她很乖,她没有轻易相信这些挑拨离间的话。 慕蒙不知从哪儿获得了力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回跑。云久琰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快步跟上。 他跟着慕蒙来到一处院落,这里他并不陌生,这是慕蒙和慕清衡在荒边冢地面上的住所。 慕蒙走的快,落下的血痕像是在地上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云久琰脑海中忽地生出一个想法,还没来得及抓住,眼睁睁看着慕蒙打开后院石室的门。 她像一片风中残叶般,浑身发抖站在石室门口——石室并不大,三面皆是墙壁,中间空空如也。 忽然,慕蒙双脚一软重重向地上倒去,云久琰脸色凝重,立刻上前一步接住了她。 慕蒙抖得极厉害,身子凉的像一块冰。 云久琰心中爬上隐隐的荒唐念头,可这太过可怖,他几乎不敢想:“蒙……蒙蒙,你是不是、是不是被慕清衡骗了?” 他怔怔地看着慕蒙——心口的剑伤几乎要了她半条命,手掌更是被割的鲜血淋漓,被他打过的脸颊红肿,指印清晰可见。 如果她是被慕清衡骗了…… 云久琰双手也忍不住发起抖,他兀自抑制,扳过慕蒙纤弱的肩头:“蒙蒙,你告诉我,当日云泽被灭,你所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他还不等她回答,手上已经开始为她输送灵力,温和地游走在她经脉,以求减少她的痛楚。 慕蒙脸色惨白至极,却没有立即回答,望着他问道:“久琰哥哥,你遇到了什么事?怎么变成了这样……怎么会成了魔族?” 第36页 她刚开口说了几个字,眼泪从眼角滚滚落下。 云久琰眼眶极酸,“有入魔的法子罢了。蒙蒙,你不必挂心我,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日……那日我和、和他又去了桃花林,我感受到一股很强的灵力,是你吗?” 云久琰将慕蒙打横抱起来向外走,她伤的太重,屋子里应当有灵药:“是我。我见你们二人结伴而行,我以为……蒙蒙,你告诉我,慕清衡是怎样骗你的?” 慕蒙沉默了很久,云久琰将她轻轻放在屋中的椅子上,她才仿佛想起来一般:“那日我一个人在桃花林玩,有人从背后偷袭……我被打成重伤伤,等我醒来……云泽境已经不存在了。” 她手足无措,满眼茫然:“可是,我背后的伤痕,分明就是云泽境独有的功法啊……” 云久琰一怔。 片刻后,他的眼眶渐渐赤红,双手颤抖地捧着慕蒙的脸颊:“蒙蒙……对不起……对不起蒙蒙……是久琰哥哥对不起你……” 他狠狠地咬住唇,一下便将嘴唇咬出血来,手上却分外小心地将慕蒙抱在怀里:“是我该死……是我该死……我有眼无珠,是我……曾经瞒着爹和大哥,偷偷将云泽功法教给那个畜牲!” 慕蒙被他抱在怀中,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声音隔着衣料闷闷的:“所以,我那日重伤,是他打的,对吗?” “久琰哥哥,你刚才说我把赤心丹的力量给了他,可是他明明……明明只偷吻过我一次啊……” “我在这里,万事不知,天族的族人,一定很恨我吧……” 云久琰几乎说不出话,他根本无法想象,怀中他曾经发誓要珍惜爱护一生的小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他又做了什么,他是用怎样惨烈的方式,残忍撕碎她的世界。 “……对不起蒙蒙,皆是我愚不可及,错怪了你,还将你伤成这样,”云久琰狠狠抿了下嘴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这条命已不足惜,等我带你离开这里,你便在安全的地方等我。若我大仇得报,没有死在慕清衡手中,这条命便任你千刀万剐,绝不多言。” 今日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卧薪尝胆许久,本想杀了慕蒙以断慕清衡的力量,却不曾想得知了如此石破天惊的事实。此刻时间已浪费许多,不知还能不能顺利带蒙蒙离开这里。 云久琰明白时间紧迫,一刻也耽误不得,连忙找出两粒灵药喂给慕蒙:“蒙蒙,你很疼是不是?求你忍一忍,我先带你离开荒边冢……” “不,不,”慕蒙立刻摇头,“久琰哥哥,你先走,马上就要到他每次出关的时间了,我在这里拖住他,你先走,不要再回来了。” 她眼圈红的可怕,紧紧咬着牙:“我、我必须去找你说的那个悬林,把姐姐……把姐姐一起带走……” 云久琰心几乎疼碎了:“不行太危险了,落落的尸……事情我想来办法,你要保全自己……” 他正语速极快地说着,忽然间,慕蒙惊恐地睁大双眼——她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顾伤口撕扯的剧痛,将云久琰一把拉到在身后。 慕清衡站在门口,高大挺拔的身躯遮住光线,他的神色在阴影中晦暗模糊,但目光阴冷,仿佛一条冰冷阴毒的蛇。 第19章 无情 他凝视她的伤口,语气凉薄,“是…… 慕清衡慢步上前。 一尘不染的衣角随风扬起,丰姿绝世,仿佛一个优雅矜贵的仙君。 上前三步,他略一凝眉:“蒙蒙,你……” 云久琰双眼赤红,反身将慕蒙护在身后,却还不等出手,下一瞬间慕清衡已经逼至眼前,他的大手如铁箍一般紧紧扼住云久琰的咽喉。 力道极狠,甚至云久琰的喉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身上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湮灭于慕清衡掌中。 “不要!”慕蒙惊叫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慕清衡的手腕想让他放手,“你放开他,快放开他!” “你伤了她?”慕清衡没有理会慕蒙,双眼如淬毒的冷刃一般注视云久琰,“你敢伤她,今日我必叫你付出百倍代价……” 他的话戛然而止。 慕蒙一口咬在慕清衡手腕上,她咬的很深,毫不留情,鲜血染红衣袖,一滴一滴落下来。 慕清衡皱紧了眉,没有人知道,当他提前回到这里,却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心中有多恨。 云久琰居然没有死。 那一瞬间,即便他不曾亲耳听到云久琰对慕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几乎推算出七七八八,只是他还不确定,慕蒙到底信了几分? 可是,当他再看见慕蒙身上的伤和脸上的指印,一种超越了所有恨的情绪占满了他的心——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大概也是一种恨吧,什么都不顾,恨不得将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都加诸在此人身上,碎尸万段犹不解恨。 慕蒙还未松口,慕清衡空着的那只手挑起她下巴,蹙眉看她的伤:“蒙蒙,你别乱动,去屋里好好躺着,哥哥很快解决掉这个坏人,就去给你疗伤。”看这样子,她至少也信了八分。 他压抑心中阴沉的戾气:“蒙蒙,你不要信他的话,他是个骗子,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云久琰,云泽境的一众逆犯已经都死了。” 云久琰恨得几乎呕血,奋力挣扎,可惜他的灵力已经被毁了个干净,挣不脱慕清衡的铁掌。 第37页 慕蒙心如刀绞,一双雪亮的眼眸注视着慕清衡,泪水夺眶而出:“他骗了我,那你呢?” “哥哥,你不是灵力尽失吗?你才开始修炼几日,怎么进步如此神速?” 慕清衡怔住。 慕蒙的话仿佛一捧冰雪溅在头上,整个人清明无比——他居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刚刚那一瞬间的恨意太强烈,自从他这颗匪石心越来越软,自己都不舍得动慕蒙一根头发,她这副惨烈样子竟然让他失了方寸——只想杀了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没死干净的云久琰,却忘记最基本的伪装。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良久,听见慕蒙轻声说:“慕清衡,你骗的我好苦。” 慕清衡慢慢抿唇,浓密如鸦羽般的长睫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他神色莫辨,周遭只有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默。 一直以来小心掩藏的事情,忽然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知道,无论再说什么,也都是无用了。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可以为她编造出一个完美的梦境,这一生都可沉溺其中。 慕清衡心中忽然生出极深的冷戾:“你该怨的不是我,是他,如果不是他,你这一生都不会如此痛苦。” 慕蒙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连眼泪都忘了流,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这就是她一直引以为傲,心疼牵挂的哥哥真正的面目吗? 事已至此,慕清衡反而松开了手,一解除禁锢,云久琰立刻跪在地上呛咳不止。 慕清衡松手之后,竟没再管他们,兀自走到厅内主座旁好整以暇坐下,修长苍白的手端起旁边早已冷掉的一盏茶,慢慢喝了一口,姿态闲适从容。 他这副模样,慕蒙心中反而警铃大作——这么多年,慕清衡什么脾气她一清二楚,对于厌恶之极又胜券在握的事情,他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慕蒙扶起云久琰,他们二人此刻半斤八两,她身受重伤,云久琰却是灵力尽毁。慕蒙逼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怕,云泽境蒙受千古奇冤,她不能不保住久琰哥哥的命。 “蒙蒙,你站在他身边,却要和我对峙,当真是想好了么?”忽然,慕清衡淡声道。 慕蒙望着慕清衡,一双澄澈到底的眼睛黑白分明,片刻后她低声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要扯上无辜的人,久琰哥哥已经很没有能力威胁到你,不要杀他,好不好?” 慕清衡微微前倾身体,似乎听得十分认真,最终他微微一笑:“你这是在跟我谈判?你又有什么筹码呢。” 云久琰眸光一厉,身体瞬间紧绷,慕蒙察觉到他的焦急,扶着云久琰臂弯的手微微紧了紧:“如果你放了他,我可以把赤心丹给你。” 慕清衡阴沉地盯着两人紧紧相扶的手。 他笑得残忍,语气如刀:“我用你给?” 不等慕蒙回答,慕清衡忽然摇头失笑,而漂亮的眼眸却没有半分笑意,尽是骇厉冰冷的光:“蒙蒙啊蒙蒙,真是我养大的好妹妹,蠢的都有几分可爱了。不过不怪你,怪哥哥从来没有教过你。” “当你手中没有任何可用的筹码时,就要小心掩藏好自己的目的,否则,你会输的很难看。” 慕清衡一字一句如刀一般割在慕蒙心上,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教她道理。 他们二人谁也不是慕清衡对手,慕清衡不费吹灰之力扯开他们的手,定住慕蒙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蒙蒙,你乖乖休息,哥哥很快就回来。” 余光里,她看见慕清衡动作随意懒散地揪住云久琰衣领,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屋。 他绝不会放过他。 不行……不行…… 云泽境已经是含冤莫白,她怎么能让云久琰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她被施法的灵力并不重,慕清衡没有对她用太大的力气,慕蒙咬着牙,一次次拼命冲破身上的禁锢。 “噗”地一声,慕蒙侧头呕出一口鲜血,她急匆匆地抬手一抹,翻身下床,踉踉跄跄追出门去。 …… 日渐西沉,每日这个时候是荒边冢亮光最盛的时刻,残阳如血,大地一片血红。 常言道,黄昏时分是逢魔时刻。 昔日再清冷,却也能觉出脉脉温情,可如今满目荒凉萧瑟,似乎每一株枯树、每一颗黑石都随之撕碎清冷温柔,露出狰狞的爪牙。 慕蒙满心仓皇,忍住身心剧痛,不断地向前追去。 顺着气息,她没用多少时间便追上了慕清衡:“你想要什么?怎样你才能放过久琰哥哥?你告诉我,我们再谈一谈好不好?” “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 她胸口的伤剧痛无比,行走拉扯间又撕裂了少许,鲜血浸透衣衫,落了一地的血迹。 可慕清衡视若无睹,无论她如何哭求,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不仅如此,他眼中的戾气越来越深,步速渐渐加快。 慕蒙心急如焚,直到看见前面的无尽崖。 瞬间她惊骇无比,张开双臂拦住慕清衡的去路:“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吗?!” 慕清衡面无表情:“让开。” 慕蒙如何能让?她没有任何能力与筹码,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挡在他面前:“不要!不要!哥哥你不要这样做,求求你!哥哥求求你醒过来!你不能这么对待他!” 第38页 这是她的哥哥吗?这是从小到大宠她入骨的哥哥吗?真的不是住进了另外一个灵魂?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慕清衡笑了笑,伸手捏住慕蒙的下巴:“怎么又叫哥哥了?刚才不是叫慕清衡吗?” 他凝视她的伤口,语气凉薄,“不觉得疼么?也罢,是我太过怜惜你了。” 慕清衡低下头看着狼狈不堪的云久琰,云久琰亦回望着他。 “他将你伤成这样,你还要如此为他求情,当真是情分不浅呐。”慕清衡手上用力,“可我说过,我必然会让他付出百倍代价。” 云久琰深深望进慕清衡的双眼。 他早就放弃挣扎,目光恢复成从前的沉静敏锐。终于,他闭了闭眼,低低的笑出声。 笑声渐渐转高,云久琰仰头大笑,他开口,因为重伤虚弱声音都变了调:“慕清衡……你当真是可笑……可笑至极!你可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恨我吗……” 慕清衡根本不理会,他伸手揽过慕蒙纤细的腰,瞬息之间,三人已一齐站在无尽崖边。 无尽崖向下望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深不可测,如同野兽张开满是獠牙的嘴。 极浓重的黑暗,连回风都阴冷刺骨。 慕蒙早已经惨白了脸,她拼命挣扎,却挣不开腰间那只大手:“不要!不要!哥哥你放了他吧!我求求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要把久琰哥哥丢下去……” “好了,莫要再说了,”慕清衡音色极凉,目光冰冷,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微乱,“放了他,是等他把你带走,还是等他杀了我?蒙蒙,我本不想让你看见这些,是你自己要跟上来的。既然要看,就看个清楚。” 此处离崖边不过几寸,她挣扎的太厉害,慕清衡横在她腰间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蒙蒙……不哭了……” “不哭了……” 云久琰的声音破碎,用最后的力气对她微笑:“蒙蒙……活下去……” 心疼和不舍一齐涌上,他的蒙蒙啊…… 她这般善良单纯,被保护的太好太好,怎么承受的了这份世界坍塌的苦楚? 他好悔,蒙蒙曾经两次独自下云泽境,他都因自己没有把握杀她而未曾现身。如果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早点出来与她相认…… 也许今日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活下去……” “慕清衡……我等着你后——” 云久琰气若游丝的话还未说完,慕清衡一脚踹在他的下颌骨。 极强的劲道,他整个人直直坠下深渊,眨眼间便不见了身影。 第20章 折磨 她重重跌回床榻,发丝狼狈地粘在…… “久琰哥哥!!久琰哥哥!!”慕蒙泪如泉涌,悲泣响彻云霄。 巨大强烈的惊恸中,她剧烈咳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陷入黑暗之前,耳边似乎有人哑声唤她名字。 蒙蒙,蒙蒙,蒙蒙…… 那声音很远,远在天边之外,仿佛隔了许多年时光,怎么追都追不上。 随着那声音消失的还有光亮,整个世界仿佛一点一点被抽离,剥落,只剩浓雾似的黑暗。心尖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痛的似乎骨头也被寸寸打断,每一处肌肤无一不冷,冷的如坠冰窟。 意识昏沉间,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唤:“蒙蒙,蒙蒙。”那声音熟悉进骨子里,又陌生到极点。 云泽境桃花林,他的怀抱温暖宽厚:“我再也不会让你这么疼了。” 长烬殿内灯火摇曳,他受了好大的委屈,却温柔怜惜地拥她入怀,一点一点擦去她的泪水:“好啦我家宝贝,别哭了。” 血色蔓延,白衣尽染,他脆弱易碎靠在她怀中,声音轻的仿佛叹息:“蒙蒙,我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 月色下,他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红,望进她双眼的目光认真郑重:“我早就不想只做你的哥哥了。”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所有的美好如飞雨逐花,狂风大作,最后汇聚成凄冷悬崖边,他漠然阴戾的一张脸。 他的大手锢的那般紧:“蒙蒙,是你自己跟上来的。既然要看,就看个清楚。” …… 慕蒙一下子睁开眼睛,满目幽然的黑,仿佛还是无尽崖的万丈深渊。 “别动,”她刚一坐起,就被一双大手轻轻按回床上,“伤的不轻,好好躺着。” 慕蒙侧脸注视慕清衡,他一如既往温和从容,眉宇间皆是化不开的宠溺,这场景,几乎让她误以为之前种种皆是一个噩梦。 慕清衡舀了一勺药汁递在慕蒙嘴边,慕蒙微微偏了偏头没喝:“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大而空旷,但灵气盎然,显然是一处未经雕琢的天然宫殿,风格野性粗旷,慕蒙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这里是荒边冢的地下宫室,历代魔尊居住之所。”慕清衡放下药碗,为慕蒙掖了掖被角。 慕蒙闭上眼睛,感受那只手在她脖颈处压实被子,细微的触碰,激起心中一阵强烈的恶心。 事到如今,他居然可以用这般轻松平淡的语气为她介绍这个地方,难道他心中,从未有过半点良知和人性吗? 慕蒙拧眉躲开他的手。 她的抗拒极明显,慕清衡却也没恼,只是收回手:“蒙蒙,我承认处置云久琰一事过于仓促,我不该在你面前做这般残忍的事。” 第39页 他笑了笑,柔声劝道:“此事是哥哥错了,你别生我的气,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语气认真,并非是讽刺或玩笑,慕蒙微微睁大双眼,反问道:“和从前一样?” “本来此事没必要让你知晓,不过现在告诉你也无妨,虽然我覆灭天族,但我知道你必定不习惯,所以命属下打造了一个天族送与你。你放心,他们受过严苛的训练,能力卓越,一举一动都不会出错,天族还是从前的天族。” “这样,于你于我,都算是一个交代。” 慕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半晌几乎冷笑出声:“交代?” “真正的天族覆灭你得偿所愿,而我得到了一个代替品也毫发无损,这就是你所谓的交代?”慕蒙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哭,可巨大的失望和心痛依然让她鼻尖阵阵发酸,“魔族之人的心,当真是脆弱敏.感?” 慕清衡细细端量她,意味深长地道:“你已经看过我书房里的书了。” 电光石火间,慕蒙脑海有一瞬的空白:“那本书……你动过手脚?里边的内容是假的?” 慕清衡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看了哪本书,所有书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原来这也是他用来蒙骗她的一项工具,魔族的心并非脆弱易碎,那会是什么?刻意误导定是相反的方向,看他如今的样子,想必是心坚如铁,冰冷无情吧。 心灰意冷间,听见他似乎叹了一口气:“蒙蒙,我此前的确欺瞒于你,是我不好,但往后绝不会了。我不会再骗你,你待我温柔呵护,我亦宠你纵你,不叫你受到分毫伤害。” 苦楚裹挟着寒冷渗进骨缝,慕蒙打了一个冷颤:“你是不会再骗我,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慕清衡,你践踏我的族人,你还……用那般残忍的手段残杀了我姐姐,你觉得我还会对你——温柔呵护么?” 说到姐姐,慕蒙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眼圈中打转,她倔强地死死含住,不让眼泪落下。 “慕落的事情我也始料未及,她的四肢我已着人送回天族安置了,”慕清衡端详着慕蒙苍白的脸,语气不由得柔缓。 慕蒙心如刀割,她轻转目光,扫了一圈大殿:“在很早之前,你就知道自己是魔族之子了吧?” 慕清衡随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不知她为何转了话题,便默不作声静静等待。 “当时在云泽境桃花林,是你在背后打伤了我,嫁祸给云泽的叔叔伯伯,那时你的计划就开始了;一直到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冤死盛大哥,便光明正大又顺理成章的回到这里。” 慕清衡目光忽然冷了冷:“你觉得盛元霆是冤死的?” 她确实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腕,可是他从一早便处心积虑,此事怎么可能清白:“难道不是?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泼了别人一身脏水,自己落得个清白无辜。云泽境如此,盛大哥亦是如此。” 慕蒙的目光重新落在慕清衡身上:“我说这些,不是提醒你还要培养多少个假象送给我,我只是帮你数一数,我们之间究竟隔了多少条人命。” 慕清衡明白了。 他端望慕蒙那双干净纯澈的眼眸,这双眼睛一向带着欢欢喜喜的笑意,亮若星辰——多少年,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 他眼角眉梢一点点染上冷意:“所以这些人命,就是你用来划下的界限——蒙蒙,你再也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了么?” “哥哥?你么?”慕蒙怔怔反问,随即唇边露出一丝凄楚的笑,“我只当我的哥哥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 地下宫室中仿佛有浓到化不开的阴寒,烛火昏暗摇曳,微微熄弱又倏地亮起来。 气氛渐渐凝固下来,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慕清衡侧脸冷峻,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我不在意你说的那些人,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做不到。魔族天生一颗石心,绝情绝爱绝义绝怜,我这颗心,生来只为你一个人软过。” 旁人有那般重要?他没有错,错的是她,他从来只把她一人放在心上,而她却不是。 哪怕她想杀尽魔族所有人,他也决不会苛责她半个字,而他只不过杀了些无关紧要的人,她便要与他划清界限? 慕清衡漫不经心地冷笑,声音低沉毫无温度:“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然你为了这些人,不愿意认我这个哥哥,我又何必花心思来怜惜你。” 慕蒙紧紧咬住下唇,几乎咬的沁出血来,心仿佛被万刀凌迟,要拼命地忍耐,才能一字一句说出话来:“你把对我所做的一切称之为怜惜?慕清衡,请你以后……不必再怜惜我、恶心我了。” 她将怜惜二字咬的极重。 慕清衡似是没想到她措辞如此激烈,冷然一笑,眼中阴霾渐渐浓郁:“的确不必了。” 话已至此,他们二人已经没什么可说了。 慕蒙不再看慕清衡,撇开眼低声说:“我要离开这里,既然天魔交战,我身为天族人,自当为族人尽一份力。” 此刻她还天真,只想着如今既然万念俱灰,倒不如去战场上,用这条命去回护她的族人——她被他们疼爱多年,总不能到最后做了个罪人。 而慕清衡站起身,脸上最后一点温柔缱绻全部消失,瞳仁漆黑清冷。 他嗤笑一声:“别犯蠢了。” 第40页 “既然你无需我怜惜,那就摆正自己的位置,好好做一件趁手的利用工具,”慕清衡弯下腰,修长有力的手指扳过慕蒙的下巴,“我疼了你这么多年,你该不会到此刻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吧?” 下巴被他掐的生疼,比胸口的伤口更甚,慕清衡的手从来没这么重过,心中的委屈几乎决堤:“你为了什么……为了……” 她忽然顿了顿,再开口时,因为太过不可置信,语气近乎懵懂的茫然:“为了赤心丹?” 慕清衡道:“不错。” 赤心丹……赤心丹? 慕蒙眼泪怔怔流下,抑制不住的惨笑似悲似泣,她忽然挣脱慕清衡的桎梏,扑上前双手揪住他的衣襟:“为什么?你何必如此?为什么不在我刚出生的时候便杀了我?为什么要宠着我?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让我变得如此可笑?!” 可笑她第一个会唤的人便是哥哥。 可笑她一生如此亲近依赖他。 可笑她为他心疼不已,不辞万里守在他身边。 可笑她有眼无珠,为他处心积虑的一个偷吻辗转反侧,不顾禁忌初心萌动。 可笑!可笑!可笑! 慕清衡毫不留情地甩开慕蒙的手,她重重跌回床榻,几缕发丝狼狈地粘在苍白的小脸上。 慕清衡凑近,与她相距不过半寸,他昔日俊美的容颜此刻似魔鬼般,声音极轻:“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啊。赤心丹需要足以匹配的灵力才能炼化,我早早剖出也是无用。而且赤心丹认主,你心里有谁,赤心丹便更好地为谁所用。不然你以为,我当真这般无聊,愿意蹉跎这些年的时光?” 她还是哭了,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手上,像细细密密的淬毒小针扎进皮肤。 慕清衡心间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并不疼痛,但他很不舒服。 他不懂这种感觉从何而起,只是知道不好受,而这不好受——是慕蒙带给自己的。 他冷眼端详着她。 没关系,他双倍奉还就是。 第21章 强吻 慕蒙娇嫩的唇瓣红肿着,脸色苍白…… 慕清衡垂下眼眸,端凝那两片嫣红娇嫩的唇瓣。 因着沾了泪水,显得更加柔软无辜。 他依然不会杀她,但也没必要委屈自己。 感觉到慕清衡目光冰冷不善,看着她,仿佛像看一个随意的物件,慕蒙心中漫出不安恐惧,本能地向后躲—— 然而已经来不及,他大手霸道地扣住她后脑,力道大的不容抗拒。 慕蒙一声惊叫消弭于唇间,慕清衡倾身堵住她的唇,毫不怜惜地凶狠吻下去。 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的粗.暴,食髓知味、饥饿许久的野兽般大快朵颐。 他用力加深这个吻,恶狠狠地勾住她唇舌辗转,即便是感受到慕蒙满是抗拒的拼命挣扎,他也只是稍稍停歇喘.息,紧接着更加凶猛地撕咬索取。 “唔……唔……”她极不老实,不断地偏头去躲,绝望的小兽一样挥腾双手,哭的可怜兮兮满脸是泪。 慕清衡噙了一抹冷笑,扣在慕蒙后脑上的手愈发用力,另一只手横在她腰间,那腰肢纤细脆弱,似乎稍加用力就会断掉,而他的手却不知分寸地极重,紧紧箍住她娇小的身躯,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方寸之间。 撬开她的牙关,轻而易举捕获她颤抖无助的舌,用力辗转品尝,清甜的叫他失了分寸,只想永无止境的索取。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早在她夜夜熟睡,而他悄悄偷吻时,他就想过,总有一天他要牢牢桎梏她,不再压抑自己的天性浅尝辄止,而是要像此刻这样—— 凶狂,凌厉,粗.暴,将他日思夜想的甜美滋味尝到餍足。 察觉到怀中纤弱的身躯渐渐瘫软无力,连挣扎的幅度都小了许多,唯有满脸湿冷仍然源源不断,慕清衡缓缓松开扣住她后脑的手。 抚过自己的心脏。 最开始还能忽略,可是此刻,他的心疼得要命。 不仅如此,以往他只需轻轻碰一碰她的嘴唇,赤心丹的力量便千丝万缕融进他的血脉,仿佛认他为主般亲近信赖。 可此刻,饶是他这般凶狠缠绵,也不过有几丝若有似无的力量,仿佛一条干涸的河流,再也不会与他心心相印的共鸣。 慕清衡放开了手,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心脏,兀自低声喘.息。 慕蒙虽然脱离了禁锢,却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半晌,她沙哑着声音喃喃:“你还是杀了我吧……” 她仿佛被打碎了的琉璃一般,看上去是难过到了极点,可是……慕清衡闭了闭眼睛,低声道:“罢了。不如你说说,你我要如何,才会像从前那般。” 他想,这世界上的事,没有他做不到的。只要她说出来,他一定全力以赴。 她心里装了那么多人,而他心里只有她,谁让他这般没出息,他退一步便是。 慕蒙慢慢仰起脸,娇嫩的唇瓣红肿着,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目光雪亮:“我说,你还是杀了我吧。” 那天她揪住他的衣角,认真地与他商量,在她想好之前,他不可以再这样偷偷吻她。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好,哥哥答应你,绝对不会。” 可是,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哥哥如果在,绝对不会忍心见她被如此羞辱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