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 野棠 第1节 《野棠》 作者:明开夜合 一句话简介:我想和你谈恋爱,你却把我当替身 第1章 01 可以预约你今晚的夜宵吗 01 叶青棠盯着茶桌对面的男人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刚从工作室回来,进门时住家的阿姨告诉她父亲叶承寅有客人,在茶室里。 “生意伙伴?” 阿姨说不是,好像是来聊什么茶文化工作室的。 这样一说,叶青棠知道了。 叶承寅是个成功的茶叶商人,这两年突然动念,打算修建一座非盈利性质的茶文化博物馆,做些相关的宣传工作。 叶青棠上楼前,决定还是应该跟叶承寅打声招呼。 拐到茶室门口,一眼便看见坐在茶桌对面的男人。 他手里端着一部ipad,滑动屏幕向叶承寅讲解。 淡黄灯光落在挽着衣袖的白衬衫上,几分旧,像陈年月光。 他正垂眸看向屏幕,眉骨至鼻梁一道险峻的光影分割线。眼睛就藏在暗处,尤显得深邃,春日里蛰伏着什么似的。 叶青棠愣在原地,脑中催枯折朽的呼啸声,一个称呼已到嘴边,被生生咽回。 怔怔打量和分辨,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男人此时忽然抬眼,朝门口看来,明显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茶室里其余人齐齐或抬头或回头看过来。 叶承寅说:“回来了。” “嗯。”叶青棠收回落在那男人身上的目光。 叶承寅笑着同众人介绍:“这我闺女。” 叶青棠微笑打声招呼。 “吃饭了吗?”叶承寅知道叶青棠一贯饮食不大规律。 “吃了。” “我这儿有客人,你要吃夜宵就自己叫阿姨准备。” “不用管我,您忙您自己的。” 叶青棠将滑落的帆布包带子捋回到肩膀上,转身时的最后一眼,忍不住又落回到男人身上。 男人回望过来,目光里三分困惑。 叶青棠看清楚他琥珀色的眼睛,一瞬怅然若失。 还是不完全像的。 洗过澡,叶青棠换了身衣服,收拾明早出差要用的东西。 她蹲在木地板上,往铝制行李箱里放进换洗衣物,动作却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片刻,将行李箱一阖,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芽青色短款针织外套披上,从领口搂出蓬松头发,靸上拖鞋,走出房门。 下楼,一直走到茶室门口,叶青棠往里看,茶桌对面的位置空了。 她抱在手臂上的手,指尖轻敲了一下,目光缓缓略过敞开的客用卫生间门、厨房、客厅……最后停在大门口。 檐廊下,那个男人一手抄兜地站在那里接电话,身形挺拔,被廊灯裁出孤直的影子。 叶青棠心里有情绪轻雾一样漫上来。 走进茶室时,叶承寅转头看过来:“不准备收拾东西?明早不是要出差吗?” “我来旁听会儿,不涉及机密吧?”叶青棠笑问。 答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有典型理工科气质的年轻男人,说目前只在意向沟通的阶段,还没到涉及机密的时候。 叶承寅起身,给叶青棠挪个座,连带着围坐在茶桌旁的其他人也跟着往外挪了挪。 叶青棠挨着叶承寅坐下,拿起桌面上的一叠稿纸,那上面涂涂画画的,似乎是关于茶文化博物馆的零碎构想。 叶承寅问女儿:“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的又不作数。” 叶承寅笑说,“我们聊得累了,正好歇会儿,听听你有什么新颖的想法。” “新颖的没有,只有割韭菜的那种,您要听吗?”叶青棠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拿支签字笔,边写边说:“博物馆主体配套周边商城,卖茶叶和文创产品,旁边再开个餐厅……” 话音一顿,因为觉察到打电话的男人进来了。 叶青棠捏着笔抬头看去,男人从他团队的人的身后绕过,重回到那个空位上坐下了,就坐在她的正对面。 一息而过,隐约的清苦气息,像是新鲜烘焙过的瑰夏村咖啡豆的味道。 叶承寅:“然后呢?” 叶青棠回神,“旁边开个餐厅,卖茶叶主题餐,茶叶饼,红茶火锅什么的……要是修在茶园附近,还能开展采茶、炒茶的体验项目。” 叶青棠说着便撂了笔,因为自觉自己这庸俗的商人思维太献丑了。 她抬眼地看向对面,笑说:“不过我能想到的,你们肯定都已经想过了是吧?” 叶承寅说:“不错,我们已经讨论过一轮了。” 叶青棠目光掠过对面男人的眼睛,趁机问:“还没问,贵姓?” 男人微笑道:“免贵姓应,应如寄。” 近看才知这人是深邃桃花眼,稍带些许笑容,便显得很是多情。 叶青棠问:“怎么称呼您比较方便?” “怎么称呼都行,叶小姐自便。” “应老师是做建筑设计的?” “是。” “我有个朋友最近买了房,要做装修,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我们工作室一般不接民用住宅的设计。”接话的是应如寄团队的另一个人,娃娃脸的女孩子,看着还像个学生,她笑着,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也几乎不单做室内装修。” “抱歉。”叶青棠笑说,“外行闹笑话了。” 叶青棠再度看向应如寄,笑问:“应老师或许认识靠谱的做室内设计的设计师?” 这一套“话术”似乎是冲着要他的微信来的,应如寄此刻恍然。 对面的年轻女人手背托腮,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一头十分蓬松的深栗色长卷发,白皙皮肤上三两点浅褐色雀斑,这些雀斑不但不构成瑕疵,反而平添几分野性的美感。 身上是乳白色缎面吊带裙,芽青色外套。似一团捉不住的春日烟气,青濛濛的。 轻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女孩子。但应如寄没拒绝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她是叶承寅的女儿。他很难自作多情地认为她会有别的什么想法。 应如寄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告诉她电话和微信同号,需要的话,他可以向她推荐几位同侪。 叶青棠涂着咖啡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张名片,纯黑色,白色的一行名字,“应如寄”,像黑夜里的一串雪点儿,极有质感。 她笑了笑,手掌在茶桌桌沿上撑了一下,站起身,对叶承寅说:“我收拾东西去了。” 应如寄拉上百叶帘,午后阳光被过滤,柔和得像是下霜清晨的薄薄天光。 他拿起画本,抖落那上面细碎的橡皮屑,复又拿起铅笔。 画了两笔,拿过桌面上的小铁皮盒子,正要打开,响起敲门声。 “请进。” 助理站在门口,“应老师,是不是该出发了?” 应如寄抬腕看了看手表,“车备好了?” “已经楼下等着了。” 应如寄起身,捞起椅背上的薄外套,“那走吧。” 孙苗和姚晖已经在车上了,姚晖开车,孙苗坐副驾,照例给应如寄留出了后座的空位——他们这位老板不爱坐副驾,嫌前座座椅不够舒适。 按说姚晖和孙苗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面对应如寄仍然每每如初入工作室的学生,生怕大佬冷不丁随口抽查,自己回答不上。 应如寄倒也不严厉,只笑说:“确定?再回去看看书。” 那笑容比直接的训斥还要瘆人。 车子启动,向郊外开去。应如寄跷腿坐着,翻阅摊在膝头的一册技术资料,想起什么,“小孙。” 孙苗赶忙回头,“怎么了应老师?” “相机带着了?” “带了带了。”若不是相机放在背包里一时拿不出来,孙苗很想把它举起来叫应如寄放心。 应如寄点头,“去了多拍点照。” 这一趟是应叶承寅的邀请,去他的茶园参观,以确定最终是否达成合作意向。 一小时抵达茶园,叶承寅已经在进园的那条路上等着了。 往远处望,起伏平缓的丘陵,浅绿深黛,栽种的全是茶树。 叶承寅领着他们沿着两侧扎了低矮篱笆的小路往里走,“准备了今年的新茶,你们尝尝去。” 野棠 第2节 应如寄笑说:“不急。劳烦叶总先带我们去瞧瞧那块地吧。” 往里走没多远,平缓坡道上的一块空地,就是给那茶文化博物馆预留的地方,占地近700个平方。 应如寄领着两位助手仔仔细细地初步勘测过一遍,方应了叶承寅的邀请,往山间的茶室去。 那茶室坐落于半山坡,修得很潦草的一栋平房,拿一块大木板做茶桌,这就地取材的风格倒也不乏野趣。 叶承寅拿插线板过来,接上电磁炉的电源,搁上水壶烧水。 茶是刚炒出来的新茶,茶汤清透,汪了一块碧玉。 喝茶的工夫,叶承寅又抓紧时间向几人介绍了自己品牌的制茶技术,“每年头一茬的春茶最金贵,又以那几棵古树上的为尊,说是一两黄金一两茶也不过……” “我说家里怎么没人,原来您偷偷带别人来喝好茶了。” 清脆的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应如寄转头看去。 叶承寅的女儿。 黑色吊带长裙,松垮垮的牛仔外套,十二孔高帮马丁靴,墨镜挂在牛仔外套胸口的口袋里。她像是凭空出现的,带着一股蓬勃而生动的气息。 叶承寅几分惊喜:“出差回来了?” “对啊。”叶青棠走进来,在叶承寅身边坐下,“回去家里没人,阿姨说您来茶园这边了。” 阿姨说的是,叶承寅陪人到茶园看地去了,所以她猜想应如寄应该也在。 叶青棠看了看对面,娃娃脸的女孩子,戴眼镜的典型理工科气质的男生,都是熟脸。 目光最后才落在临窗而坐的应如寄身上。 他穿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腕上戴一块金属手表,手背上血管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见。被茶烟掩盖,仍然隐约可闻微苦的气息。 春光一样清隽而光风霁月的男人。 她喜欢看他不笑的样子,有点漫懒的冷意。 而他此刻就是不笑的,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叠。 “刚到家也不歇会儿?” 叶青棠回神,“怕晚一点就喝不到您这比黄金还贵的春茶了。” 叶承寅哈哈大笑,提起水壶,再给叶青棠斟了一杯茶。 刚沸的水,烫,尚不能入口,叶青棠一手托腮,一手轻触着白瓷茶杯的杯沿,看着对面的男人,话却是对叶承寅说的:“爸,你们晚饭什么安排?” 叶承寅则看向应如寄,“晚上请你们吃饭,这回可一定不能再推辞了。餐馆我都定好了,就在附近,几步路就到。” 话都说这份上,应如寄自然无法再拒绝。 叶青棠神似不满,但语气谁听都是在同父亲撒娇:“那我呢? “你也去?”叶承寅知道自己女儿一贯不大喜欢掺合这些应酬的饭局。 “合适吗?”叶青棠是看着应如寄问的。 应如寄笑说:“叶总请客,我们客随主便。” 喝完茶,下一项是去参观炒茶的工房。 叶承寅带路,紧随其后的是应如寄三人,叶青棠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 他们经过了一块水泥空地,边角上栽了棵繁茂的皂荚树,树下一口圆肚的黑色大水缸,接了水管。水沿着缸沿漫出,从竹筒搭起的水槽,流经空地,汇入一条小溪流。 叶承寅说:“那里头是山泉水,传说这边山里的水洗手能除晦气。” 孙苗忙说:“我想试试。” 姚晖也要试,孙苗便将相机递给应如寄,“应老师,麻烦帮忙拿一下。” 两人凑到水缸边,拿缸里浮着的木水瓢各自舀水洗手。 孙苗回来,接过应如寄手里的相机。 应如寄准备继续往前走,身旁不远处的叶青棠出声了,“应老师不试试?” 甜而脆的声音,像开花的枝叶轻拂过面颊。 应如寄转头,在她脸上落下一眼,“当然。”他淡笑道。 他往那边走去,不出意料,穿着马丁靴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叶青棠在水缸前,应如寄身旁站定,伸手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水瓢,舀一瓢水,递了过来。 她抬头看着他,眼眸明亮,一明一灭的情绪,很是勾人。 应如寄顿了顿,将两手浸入水中。 泉水寒津津的,几分砭骨。 应如寄快速地洗过了,叶青棠泼掉了瓢中的水,再舀了一瓢,将手柄递到他面前,要他帮忙端着。 应如寄终究伸手接过。 叶青棠十指涂着抹茶色的指甲油,浸在清凉的水中,幼白与新绿,洗净一样。 阳光和树影,一切都揉碎在水里,微微晃动。 她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以预约你今晚的夜宵吗?” 第2章 02 你的名字很好听 应如寄笑意客气,几乎没作犹豫,“抱歉,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这样吗。”叶青棠笑着收回手,轻轻地甩掉那上面的水,语气和神情不见半点被婉拒的难堪。 应如寄将水泼了,瓢丢回水缸里。 瓢在水面上飘忽地打着旋,撞上一侧缸沿,转向,继续顺水流漂浮。 参观过炒茶工房,便到了晚饭时间。 叶承寅开车载着叶青棠在前面带路,应如寄三人的车跟在后面。 定的餐馆就在镇上,竹栅栏围起来的一个农家乐小院。 叶承寅预定了后院里唯一一张大桌,春日晴好,郊区空气也好,最适合在外面用餐。 走进后院,映入眼帘的是角落的一棵海棠树,夭夭灼灼,灯光下像盛装美人面。 几人落座,孙苗忙不迭将收好的相机再从背包里拿出来拍照。 拍了几张总不满意,举着相机往后退,最后退到了叶青棠身边。 叶青棠望过去一眼,确认她这个座位就是能拍到全景的最佳角度,便主动对孙苗说:“我跟你换一下座位?” 应如寄闻声抬了抬眼——孙苗原本的座位在他左手边。 孙苗为给人添了麻烦而觉得不好意思,叶青棠笑说没关系,拿上自己的背包就站起身。 叶青棠在应如寄身边坐下,脱了牛仔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 外套的一截衣袖从手臂上轻擦而过,应如寄垂眸看了一眼,将搭在桌面上的手臂挪远了些。 叶承寅已经提前点好了菜,唤来服务生嘱咐可以上菜了。 消毒过的餐具塑封着,叶青棠拿筷子“啵”地戳开一个洞,顺着破开的口子,慢慢拆开。 这让她一头长发自肩头滑落下来,她随手捋了一下;片刻,又滑下来。她扯下套在腕上的黑色电话绳发圈,抓起头发,随意地扎了一把。 她头发抓起的瞬间,应如寄嗅到一阵香气,来自她的耳后,甜香混杂烈性的草木气息,像是置身于热带丛林中的一场暴雨。 菜上齐。 姚晖要开车不能喝酒,孙苗又是女孩子,叶承寅叫人拿上来一瓶梅酒,说这度数低,小酌两杯,意思意思。 叶承寅给几人敬了酒,一番虚礼过后,坐下将装着竹荪鸡汤的砂锅朝应如寄的方向挪了挪,笑说:“一些乡野口味,也不知道几位吃不吃得惯。” 应如寄笑说:“叶总客气。上一回真是因为要出差,时间上不凑巧。祖父和叶总有几面之缘,一直得叶总照顾,原该我做东才是。” 叶承寅说:“我听说你们从前做过类似的项目,实话说找上门委托诸位做重复的设计,确实有些唐突。” “建筑设计没有重复一说,即便是功能相同的建筑,人文景观、自然景观和主观诉求的不同,也会有设计和审美上的本质差异。”应如寄笑说,“最后究竟能否达成合约姑且不论,请叶总放心,但凡我接了这个案子,一定尽心尽责。” 叶青棠拿着筷子,一边漫不尽心地搛着小碟子里的鸡蛋干,一边默然观察应如寄。 相对于叶承寅商人习气的客套,应如寄的态度则更偏向进退有度的学者气质。 看来作为lab建筑事务所创始人之一的这些年,没有将他磋磨成一个商人,他对外的自我认知仍然是一名建筑设计师。 他有一种清介之感,酒色财气不会浸染半分。 可他微醺的眉眼又分外多情,矛盾得叫人着迷。 叶青棠的心情却无端端有几分冷却了。 他是个迷人的男人,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迷人。 想回去了。 念头一起,叶青棠便预备付诸行动。 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站起身。 应如寄投来目光,她笑说:“失陪一下。” 洗手间在另外一端,要经过一段很长的露天走廊。 叶青棠接水洗了一把脸,走到走廊下,静默地吹了一会儿风,转身准备回席上拿上外套和包离开。 此刻,通往后院的竹门被推开了,拿着手机的应如寄走了出来。 叶青棠恰好站在阴影里,他大约没看见她,往外走了几步,站在走廊的柱子旁,接通了电话。 方才饭桌上,叶青棠就注意到应如寄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频频亮起,但他几乎都掐断了。 这回估计是推脱不得的电话。 自叶青棠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应如寄的侧脸。 野棠 第3节 不知道电话什么内容,他没笑,神情几分严肃,便显得冷,拒人千里,被昏朦光线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有叫她心悸的熟悉起伏。 几乎情不自禁,朝他走过去。 应如寄此刻转身,疑惑看过来。 叶青棠看见他的正脸,恍然清醒,停住脚步。 没再靠近,也没转身走开,就站在原地。 应如寄几句话讲完了电话,收起手机,看着她笑问:“叶小姐找我有事?” 叶青棠顿了几秒钟,笑说:“我没有加你的微信。” 应如寄没跟上叶青棠跳脱的思维,是以斟酌了两秒钟,“叶小姐的朋友已经找到合适的设计师了?” “不是。”叶青棠说,“我加过的陌生人的微信,百分之九十九最后都会躺列。” 剩下的百分之一,会在她date过一到两次之后,变成黑名单里的终身会员,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应如寄思索如何回应,叶青棠又走近了一步。 他们之间,只余半步不到的距离。 叶青棠望住他琥珀色的眼睛,清甜的声音有一种轻巧的无辜感:“你的名字很好听,如果沉到列表最底下,我会觉得遗憾。” 应如寄没有立即出声,因为她眼底笑意昭彰得如同宣战。 他微笑,岿然不动的神色,“叶小姐的名字也不错。是叶总起的?我听说叶总经商之前是中学老师。” 这个时候提她的父亲,不能不说是一种故意。 而不待她再说什么,他向着后院扬了扬下巴,“回去吗?甜汤已经上了。” 两人错了半步,往回走。 幽黄灯光里,一息一息甜而不腻的香气隐约缠过来,叫人疑心是什么妄图寄生的暗生藤蔓 。 应如寄觉察到叶青棠的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但始终没有错目去看她。 两人回到院里,叶承寅忙招手招呼,“赶快坐,一会儿甜汤该凉了。” 叶青棠走回到座位上,将要坐下,看见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地上了。 应如寄几乎条件反射,先她一步弯腰捞起了外套。出于本能的绅士行为。 但在递给她的时候,两分似是后知后觉的迟疑。 她双手接过,笑得仿佛无所觉:“谢谢。” 户外起风了。 叶青棠端起碗喝汤,头顶枝叶摇晃,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恰好落了些到她刚喝了一口的甜汤里。 “啊。”她将勺子丢回碗里,转头,看向应如寄。 应如寄正在跟叶承寅说话,余光瞥去一眼。 她手背托住脸颊,不时地看他,但不插话。 直到话题被姚晖接了过去,而他陷入沉默的一霎,她出声了,不高不低,恰好只让他听见。 她轻轻地指了指他面前尚且一口没有动过的甜汤,笑问:“我能喝你这碗吗?” 应如寄顿了好一会儿,方将自己面前的碗端起来,挪到叶青棠面前。 叶青棠盯着他,笑意狡黠,“我以为你会叫服务员重新端一碗上来。” 应如寄始终不动声色,淡淡一笑,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不必浪费。我不喜欢甜口的食物。” 他把动机撇得这么干净,叶青棠反倒不气馁。 该怎么说,疑心才会生暗鬼。 吃过饭,大家收拾东西离开餐馆。 叶承寅和应如寄还有一番道别的寒暄,姚晖上厕所去了,叶青棠趁机靠近站在suv副座车门旁边的孙苗,笑说:“可以麻烦你把刚才拍的海棠花的照片发给我吗?” 孙苗忙说:“可以的……你加我微信?” 孙苗点开名片的二维码,叶青棠扫了一下发过去验证信息。 申请通过之后,叶青棠发送自己的名字。 孙苗给她改备注,“是海棠的棠呀。” “嗯。所以我喜欢海棠花。” 孙苗立即说,“那照片我后期一下再发给你?” “好呀,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顺手的事。”孙苗有种被美女贴贴的微微眩晕感。 片刻,姚晖回来了,大家各自上车。 应如寄拉开后座车门,停顿一霎,往前方看了一眼。 叶青棠没往这边看,弯腰上了后座,摔门的动作出乎意料的干脆利落。 车子启动往市区驶去。 车厢昏暗,唯一光线来自于副驾上的孙苗的手机。 应如寄阖眼小憩,听见前方姚晖小声问孙苗:“你又在跟哪个男的聊天?” “我哪有。”孙苗也压低声音,“是跟叶小姐。我把刚才拍的海棠花的照片发给她了,她送了我两张画展的门票,说是她朋友策划的。” 姚晖微讶,“叶总的千金?你什么时候加了她微信?” “就刚刚啊——画展你去不去?有两张票。” “哪天?得看情况。” “周六。” …… 应如寄此时将手机拿出来,解锁点开微信通讯看了一眼。 “新的朋友”那里,没有任何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第3章 03 要不要入局 03 叶青棠办公的地点在南城高新科技园,对创业公司,区政府有税收和租金优惠,使得她和伍清舒暂且还支撑得起两人一手创办起来的艺术书展art book project(abp). 办公室加上仓储区一共200个平方,除了叶青棠和伍清舒,还有另外四个正式员工,和不定数的实习生。 四个员工分别负责财务、媒体运营和网店运营。 至于叶青棠和伍清舒,除了以上工作,什么都做,策划、布展、联络赞助商……必要的时候搬货的杂活也是撸起袖子就上。 叶青棠到达工作室时,伍清舒已经到了,正在拆箱从台北运过来的一批书籍。 “早。” “早。”叶青棠卸下帆布包扔到自己工位上,“我昨天去跟南城美术馆的负责人聊了一下。” “结果怎么样?” “没给肯定答复,有个画家的经纪人也在跟他们接洽,时间也是定在7月。”叶青棠说。 第四届abp艺术书展将于7月举行,她们必须在下个月15号之前敲定承办的场地。 “南城美术馆不是有两个展厅?” “另外一个我踩点过了,很小,而且装修太旧了,墙面也不给动,只能四周全部打桁架。这样空间进一步压缩,成本也不知道要高出多少。” “实在不行,就只能选蓝潮画廊了。” 叶青棠叹气,“可我还是喜欢一芥书屋,空间格局和装修风格都是最完美的,也契合我们这届的主题。” “人家面都不肯见,有什么办法。” 叶青棠就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盘算了一会儿便说,“这样,我再试着想办法见一见一芥书屋的负责人,还是不行就选蓝潮。” 伍清舒不善交际,外联这方面的工作,一贯是由叶青棠一手包揽。 忙了一上午,中午时间,叶青棠和伍清舒去园区附近的餐厅吃饭。 叶青棠点了一份定食,餐上了之后,几乎没动筷,只频频发微信。 伍清舒好奇,“跟谁聊天?新男友吗?” “不是,和一个妹子。” “……啊?” 叶青棠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这稍显复杂的情况。 她最近和孙苗联系频繁。 孙苗和她的同事姚晖一起去看了画展,回来发微信感谢她赠票。后来孙苗翻看她的朋友圈,发现一组复古风格的写真照,询问她在哪里拍的。她将摄影师的微信推送给了孙苗,孙苗隔了几天去拍了写真,感谢她的推荐,并要了她的工作地址,连续请她喝了两顿星巴克。 就在刚刚,孙苗发来消息,下周lab建筑事务所办五周年酒会,她有两个邀请名额,请她去玩。 终于。 叶青棠一直忍着没有加应如寄的微信,她怀疑再不跟应如寄见上面,要先跟孙苗发展成挚友了。 叶青棠放下手机,拿叉子叉起一粒牛肉丸,只说:“朋友邀请我去参加lab建筑事务所成立五周年酒会,你要不要跟我去。” “不去。”伍清舒谢绝一切劳神费力的社交往来。 “拜托你不要再为方绍守活寡,他这种人不值得。” 伍清舒呆了一下,“……我没有。” 叶青棠为自己的心直口快懊恼了一秒钟,“抱歉,我乱说的。” 伍清舒垂下目光吃东西,没有再说话。 野棠 第4节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叶青棠继续修改准备发给一芥书屋负责人的策划案。 桌面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伍清舒:我跟你一起去。 酒会在南城天河附近一家新开张的餐吧举行,lab建筑事务所包场。 孙苗就等在门口签到处的位置,热情地冲叶青棠和伍清舒招手。 一番介绍后,孙苗请两人去签到。 叶青棠拿上签字笔,一边签名,一边打量,此刻在签到处迎宾的是一个衣装革履的男人,她认出来,是她曾在lab官方主页上看过的另一个创始人,叫楚誉,是应如寄的本科同学。 叶青棠随口问孙苗:“没看见你们应老师?” “应老师在后面跟人说话。” 签到过,孙苗领着两人往里面走,“酒水食物都是自助,等下八点钟会有乐队演出……” 她话没说完,有个女同事过来说司仪那边需要人手帮忙,就先离开了,让她们自便。 叶青棠跟伍清舒去往吧台,点了一杯酒,坐在高脚凳上,目光逡巡。 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叶青棠发现了应如寄。 人声喧沸间,应如寄应对从容。 叶青棠想到“和而不同”这个形容。 盯着看了一会儿,叶青棠收回目光,转而去帮伍清舒物色场子里有没有瞧得顺眼的男嘉宾。 她看见一位,手肘轻轻撞一撞伍清舒,“那位怎么样?” “不要吧。衣品好差,衬衫和西装根本不搭。” “……那位?” “我不喜欢留胡子的男人。” “那边那位?” “肌肉有点恶心。” 叶青棠笑得不行,,“那只有一个人大概勉强符合你的审美。” 伍清舒以目光问她,谁? 叶青棠朝着签到处扬扬下巴,“那个人。叫楚誉,是lab的创始人之一。” “年纪不小了吧?” “唔……三十三吧,我估计。”她是根据应如寄的年龄推算的。 “对老男人不感兴趣。”伍小姐的美貌与毒舌呈正比。 “……” 伍清舒意识到什么,“抱歉,我无心的。” 叶青棠耸耸肩。 她们互相过分知根知底,方绍之于伍清舒,某个“老男人”之于叶青棠,都是死穴,一句话见血封喉。 闲聊间,叶青棠注意到应如寄笑着颔了颔首,自那群人之间走出来了。 他没前往签到区和楚誉汇合,而是往后方走去。 叶青棠咽下一口酒,当即撂下酒杯,从高脚凳下溜下去,“我要行动了。” “……什么行动?” “回头跟你解释。” 叶青棠从人群中经过,有人上前两步拦路想认识她,她匆匆侧身,只说一句“抱歉,赶时间”,没空理会拒绝。 她拐了个弯,前方一条走廊通往后门,一眼望过去,没看见人影。 照理不应该会跟丢。 她顿下脚步,四下张望。 忽有所觉,霍然抬眼——二楼栏杆处,应如寄正半倚在那儿,垂眸看着下方。 那目光让她有点无法琢磨。 他像是在那里待了有一会儿了,大抵已将她寻觅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叶青棠就迎着他的目光走到台阶处,一步一步踏上去。 走到应如寄身旁,叶青棠背靠住栏杆,笑说:“应老师,又见面了。” “孙苗邀请你来的?”应如寄的语气更接近于陈述。 “对呀。我爸有事出差,不然我会跟他一起来。不过,如果跟我爸一起来,是不是就看不到应老师这么有趣的表情了。” “我是什么表情?”应如寄的语气像被熨烫过一样平整,听不出来情绪。 “什么表情呢。”叶青棠偏了偏头,注视他作认真打量状。 应如寄没有移开视线,由着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将他的整张脸丈量过,源于一种直觉,假如他回避她的注视,会恰好如她所愿。 片刻,叶青棠又无头无尾地笑问:“你们几点钟结束。” “说不好。十点左右。” “ok.” 应如寄觉得这个“ok”意味不明,但并未追问。 叶青棠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我朋友在等我,我下去喝酒了。” “祝叶小姐玩得开心。” “我会的。”她一语双关。 叶青棠站直身体,将要离开,又停下脚步。 倏然一步靠近应如寄,伸手,手指在他领口处轻点了一下,轻声如耳语,“应老师,你的领带好像歪了一点。” 她一触即退,看见应如寄眼底一霎而生的暗色。 叶青棠下楼,穿过人群,回到吧台。 伍清舒不在那儿了。 她以为她跟谁搭讪去了,没管,重新要了一杯酒。 伍清舒这时候回来了,一贯冷若冰霜的脸上显出激动神色,而这激动明显是冲她来的——她走过来,一把擭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疯了吧?!” “啊……你看见了?” 伍清舒是过去找卫生间,拐个弯就看见了二楼栏杆处交谈的两个人。 站在叶青棠身旁的男人,眼熟得叫她心惊。 “这人是谁?林顿的亲戚?” “我想……他应该没有同龄的男性亲戚。” “你别装傻!”伍清舒恨铁不成钢。 叶青棠耸耸肩。 伍清舒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外走,“走。” “清舒你别管我。”叶青棠挣扎,一时没挣开。 “你不让我管你,又故意把我喊过来,就是为了气我吗?” “我是想让你……看看觉得像不像。” “……你有病。” 叶青棠再度挣扎,伍清舒瞥见她几分没所谓的笑容,一时间松了手。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叶青棠认真道。 伍清舒半晌才说:“……你最好是真的清楚。” 叶青棠将吧台上酒保递过来的酒,塞到伍清舒手中,“好啦,喝酒。不准生气。” “不要最后跑来找我哭。”伍清舒不买账,酒杯往台面上重重一放。 * 应如寄整晚都需应酬交谈,几乎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候。 即便如此,他也在间隙之间注意到叶青棠。她和她带来的朋友,很难不成为全场的焦点。 她像一条轻盈的游鱼,在流水的浮光里,没有谁能抓得住她。 临近十点,来客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应如寄和楚誉在门口同宾客一一道别,最后就剩下事务所的人。 明日是周六,大家不用上班,他们跟两位老板打过招呼,也便三五结群地离开了。 店里的服务员开始做打扫,物资清点的事有几个行政部的人负责。 楚誉回身看了一眼,问应如寄,“我们再去单独喝两杯?” “没这闲心。明早还要开车送老爷子去医院体检。”应如寄笑说。 “那你怎么回?我送你回去?” “我车还在停车场。我自己叫代驾。” 楚誉的司机把车开到了餐吧门口,应如寄则独自朝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由商厦旁的电梯间下去,应如寄拐个弯,缓缓顿下了脚步。 路灯下站了个熟悉的人。 她正看着这边,明显是在等他。 野棠 第5节 应如寄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幽黄灯光照得人影像一帧照片,照片里的人抱着手臂,像是等了他很久了,话意里三分委屈,“好不容易叫到一辆车,司机又把订单取消了。应老师,我喝醉了,能不能送我回家。” 应如寄说:“我也喝了酒,只能叫代驾。” “没关系。”待他停在面前,她仰面看着他,根本不惧叫他看清楚自己得逞的笑容,“你会让我搭便车的,对吧?” 应如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终究没说什么,转身朝电梯走去。 轻快的、哒哒哒的脚步声跟在他侧后方,没有半点喝醉之人会有的虚浮与踉跄。 电梯抵达负2楼,门弹开,应如寄一手抄袋,大步往停车位走去。 叶青棠觉察到他脚步声里的心烦意乱,一时愉悦极了。 应如寄按了一下车钥匙,远处一部车子车灯一闪。 他走过去拉开了后座车门,掌住门,回头看一眼,示意叶青棠上车。 叶青棠笑说“谢谢”。 越野车高度很高,她踩上踏板时,自然地在他肩上撑了一把。 叶青棠坐进去,便看见应如寄手臂回推,就要关上车门。 她立时笑出声,无辜极了,“你怕我啊?” 应如寄动作停顿一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又一下将门拉开,上了车。 叶青棠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他身影里挟来一阵淡淡的酒气,混杂烟熏的味道,如果没有观察错,应如寄没有抽烟的习惯,应该是从方才的酒会上染上的。 应如寄手掌轻撑了额角一下,声音没有太大起伏:“说吧。” 叶青棠作微讶状,“说什么?” “你想做什么。” 叶青棠后背往后靠,很是放松的姿态,她笑得坦荡极了,“你身边,最近缺人吗?” 她要说的话,终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应如寄尽量委婉,“我工作很忙,没空考虑个人问题。” “工作忙不是更需要吗?还是说,我的表述让人误解。”叶青棠不介意说得更直接,“我所谓的,人,是指sex partner.我很专业,专业是指,我只会出现在正确的场合。” 应如寄觉得头疼。 只有叶小姐有这样本事,能将这件事描述得像是生意洽谈。 应如寄只得又说:“叶小姐可能不够了解我。” “……也不需要太了解吧?又不是要谈恋爱。玩一玩的事情,太较真反而束手束脚。” 应如寄曾经问过一位女性朋友,他是不是长了一张渣男的脸。 很奇怪,被人搭讪,十回有九回是约炮,他就这样不像是可以提供一段稳定亲密关系的合适人选吗? 那位女性朋友说,是,长得不但很渣,而且是让人心甘情愿觉得,被你这样的人渣一下,其实也没所谓,睡一回不亏,睡两回血赚。 眼下,他似乎又落入了被以貌取人的窠臼。 他能说什么,他近乎无奈地在心里叹声气,笑了笑,“是吗?怕你玩不起。” 以往,基本说出这句话,对方也就识趣地放弃了。 但眼前的人,目光倒似更亮了两分,“成年人要有成年人的担当,遵守游戏规则,愿赌服输咯。” 说完,忽地凑近,微热气息拂过他的面颊,清淡酒气混合热带草木的香气,蓬松长发自肩头滑落,堆簇在穿着黑色裹胸上衣的胸口,随呼吸而缓慢起伏。 “要不要入局?”她笑着邀请。 应如寄屏住呼吸一霎,目光不做痕迹地上移,只停留在她的眉心处。 他依旧语气平静,“叶小姐,你是叶总的女儿。出于方便展开工作的考虑,我不希望和你的关系变得复杂,见谅。” 叶青棠的目光在他喉结处停顿。 她承认有些许的受挫,因为他似乎真的冷静极了,毕竟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好吧。”叶青棠没甚所谓地一笑,“那你不会跟我爸告状吧?” “我不会。” 叶青棠坐正身体,伸手,去拉另一侧车门。 应如寄疑惑看她。 “没醉,骗你的。”她坦然承认撒谎,“我自己打车回去。” 下一瞬,应如寄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女孩子单独一个人终归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态度磊落得不容置喙。 叶青棠重新坐回来,她说自己没醉,但却像是终于不胜酒力,阖眼歪靠在座位上,整个人都似被抽去了骨骼一样。 应如寄拿出手机,叫了个代驾。 在等人过来的时间里,他觉察到身边的呼吸越来越缓。 刚要转头去看,有重量靠上肩头。 那蓬松的头发轻擦过他的面颊,带起细微的痒。 第4章 04 救命呀 04 地下车库里安静极了,只偶尔响起汽车启动驶出的声音。 那枕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一动也不动。 直到过去好一会儿,应如寄才确信,她是真睡着了,不是继续玩着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的鬼把戏。 代驾到了。 应如寄左边肩膀保持没动,右手打开车窗,递出车钥匙。 车汇入深夜的阑珊灯河。 代驾问要去哪儿,应如寄报了叶家别墅的地址。 身边的人始终没醒,他左臂渐渐僵硬,但终究忍了又忍,没将人吵醒。 一切声息都很轻缓,窗外的风声,被隔绝的胎噪声,以及起落的呼吸声。 应如寄沉默坐在夜色里,调作静音的手机不时亮起,事务所的微信群里楚誉慷慨地发了一个大额红包,“谢谢老板”、“谢谢爸爸”的表情包连续刷屏。 有人@应如寄,发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暗示意味十足。 应如寄依照楚誉的数额也发了一个,而后将手机一锁,揣回口袋里。 嫌吵,不再理会。 车开到半途,叫人昏沉欲睡的沉静,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 叶青棠一个激灵,抬起头来茫然寻找声音来源,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手机在提包里,急急忙忙地去掏。 她眯着眼睛往屏幕上看,大抵觉得亮光刺眼。 手指轻按下绿色接听键,下一瞬,便自然地换上一副撒娇语气:“妈妈,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呀?” 接下来应如寄有幸见识叶青棠的另一面:初中生般的幼稚小姑娘,连今天中午喝了一杯奶茶都要向家长汇报。 她讲电话有个不自觉的习惯,会将一缕卷发绕在手指上,看它弹簧似的松开,再绕上,再松开。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电话,足足讲了有十分钟。 应如寄更“有幸”知道了,她的工作室断网了一上午、她跟风种草买的口红翻车了、她买了一罐新的季节限定的樱花味磨砂膏、她的新bralette是粉色的。 这个词应如寄不理解,拿出手机来根据发音试着拼出,而后看着显示出来的翻译结果陷入沉默。 有片刻怀疑,叶青棠是不是完全忘了,此刻身边还有个半生不熟的陌生男性。 这通电话终于结束,而叶青棠也似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将锁屏的手机丢入提包,笑问:“应老师,车是在往哪儿开?” “你家。” “能改道去观澜公寓吗?” 应如寄没问这是什么地方,叫代驾司机转向。 而到这时候叶青棠才说:“刚刚不小心睡着了,不好意思呀。” “没事。”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她话锋陡然一转,像是二十分钟的小憩叫她满血复活,又能将满腹手到擒来的算计,接二连三地用到他身上。 那杏眼里波光流转,让应如寄条件反射地进入备战状态。 果真,她的下一句是:“谁让应老师这么正人君子,我不知不觉就过分放松了。” 应如寄瞥她一眼,似笑而非笑的表情,“是吗,就这么相信我?” “君子或者小人,对我而言好像也没差。” 应如寄转过目光,不欲就这类话题多做纠缠,“打电话的是叶夫人?”傢獨口勿车巠 “嗯。不过我妈妈不喜欢人家这么称呼她,她更愿意大家叫她庄女士。” “我似乎没跟令堂打过照面。”应如寄便换了一个称呼。 叶青棠笑起来,“正常的。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我单亲家庭。她是摄影师,经常各地采风,不喜欢拘束在家里,也嫌弃我爸黏人。我爸所谓的出差,十有八九是去找我妈了。” “这次也是?” “嗯。”叶青棠低头去开链条包,从里面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复古小镜子,带手柄,缀着鎏金流苏,背面是个曼丽的画报女郎。 她抬手打开了车顶灯,细长的手指捏着手柄,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对镜检查妆容。 应如寄以余光打量。 她妆半花了,眼角一抹残红,口红已经褪尽,露出原本的淡红唇色,左边脸颊上,那几粒淡褐色雀斑没做任何遮掩,正如她乖张肆意、特立独行,又坦荡自若的个性。 野棠 第6节 镜面忽地转向。 应如寄早有预料地别过了目光。 叶青棠盯着镜中映照出的他的眼睛,笑说:“应老师对我的事情很好奇吗?” 应如寄声音平静不过,“你希望我怎样回答你?” 聪明的男人。叶青棠心想,他要是再搬出和她父亲合作,免不得以后要打交道,多作了解总归是未雨绸缪等等等等的那一套,她就会有点讨厌他的冠冕堂皇了。 这像是他能说得出来的话,但是他没有说。 叶青棠收起镜子,丢回提包里,再将手机拿了出来。 她点滑屏幕,不知在做什么。 但终究安静下来了。 应如寄将车窗打开透气,潮润的春风拂面而来。 吹了会儿风,忽觉手臂被轻戳了一下。 回头一看,叶青棠递来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airpods. “你送我回家,我请你听歌。”她笑说。 应如寄稍作停顿,还是伸手拈起了耳机。 塞入左耳的瞬间,歌声续播。 “……大提琴?” “嗯,福雷的c小调挽歌,杰奎琳·杜普雷演奏的。她有一把琴叫做davidoff,现在由马友友收藏。” 应如寄凝视她片刻,“不像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是什么?”叶青棠笑问,“摇滚?kpop?” 应如寄捕捉到她微微抿了一下嘴角,神情一霎而过的忧伤。 忧伤这种情绪,不,单单是这个词汇,和叶小姐放在一起就有一种格格不入之感。 但应如寄确信那并非错觉。 观澜公寓完全是在另一个方向,近三十分钟才开到。 近零点的街道,路上寥寥车辆驶过。 叶青棠收了耳机和手机,伸手拉开车门,同时说道:“先别走,稍等。” 应如寄不明所以。 打了双闪灯的车临停于路边,应如寄手臂撑着车窗,看见叶青棠匆匆跑去小区门口。门岗的附近有张桌子,她在桌前停顿一瞬,片刻转身跑回来,手里多了只纸袋。 她停在窗户前,将纸袋递了过来。 应如寄迟疑接过。 她退后两步,笑得灿烂,“这下,你欠我一份夜宵了。” 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手臂抬高一挥,“拜拜,下次见!” 身影转身,朝门口跑去,刷卡开门,轻盈消失于夜色深处。 应如寄将纸袋置于膝头,叫代驾司机往住处开去。 阖上窗户,揭开纸袋,蒸饺和玉米粥,尚且温热。 手机屏幕亮起,应如寄瞥一眼,照例是微信群的新消息。 刚准备丢到一边,瞥见通讯录那里,变魔术般的浮现出了一个红点。 “新的朋友”多出一条申请。 “yqt”。 她的微信名让人意外的一本正经。 下午四点,天已黑得如同锅底。 天气预报傍晚有大暴雨,怕一会儿被雨困住回不去,叶青棠提前给员工放了假。 今日伍清舒不在,跟一个出版社的老师会面去了,只有四位员工和三个实习生在岗。 几人陆陆续续走了,负责媒体运营的妹子最后一个离开,见叶青棠还坐在电脑前,便问:“棠姐你不下班吗?” “我再忙会儿,”叶青棠从电脑屏幕前抬起脸,笑说,“你快回去吧,一会儿就要下雨了。路上注意安全。” “那我先走啦,拜拜。” “拜拜。” 叶青棠起身续了杯挂耳咖啡,重回到办公桌前。 发给一芥书屋那边的邮件,附上了详实的策划方案,依然只得一句“抱歉,一芥书屋尚无对公众开放的计划”的冰冷回复。 叶青棠一整天没精打采,始终不甘心。 她几经周折扒到了一芥书屋的主人,收藏家汤望芗的个人邮箱,试图再做最后一次尝试。汤望芗深居简出,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叶青棠对即将发出的这封邮件不抱任何希望。 叶青棠点开策划案,思索如何再做一点针对性的修改。 忽听窗外一声闷雷。 天被捅开一个窟窿,雨水哗哗浇在落地窗户玻璃上。 雨势磅礴,整座高楼都有摇摇欲坠之感。 叶青棠默默看了会儿雨,重新投入工作。 微信上,约饭群里热闹起来。 高中同学韩浚在群里@叶青棠:出来嗨,晚上九点。 附上一个pub的定位。 焦头烂额的叶青棠抽空回一句:嗨屁。没空。 韩浚:最近忙什么呢堂妹?一个月没出来玩了。 叶青棠入学比同龄人早一年半,读书时一直是班里最小的,朋友们因此叫她“棠妹”,输入法的第一联想是“堂妹”,大家懒得纠错,就变成她最为通用的一个昵称。 叶青棠:找场地。展要开了,地方还没着落。 韩浚:瞧上什么地方了?我帮你问问。 叶青棠:一芥书屋。你有人脉吗? 韩浚:……告辞。 韩浚:工作归工作,也要劳逸结合啊。没有你的场子,就像没有东方明珠的上海。 叶青棠:以为人人像你家里有矿。 韩浚:也不是人人家里都有茶园啊。 叶青棠:所以我再不努力就只能回家继承家业了。 手边来了条问询消息,叶青棠忙了一会儿,再看群,韩浚连发了好几条,问她去不去,他可以亲自开车来接。 叶青棠:真不去,没空。 叶青棠烦躁地将小群设置了免打扰,继续忙工作。 一直到七点钟,整份策划案几乎重修了一遍,着重强调专业性和创始宗旨,她个人揣测这或许会是汤望芗这样的大佬更看中的地方。 将邮件内容斟酌检查多遍以后,叶青棠点击发送键。 她站起身,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而后拿起手机,检查微信消息。 拣重要的回复了,再点开打车软件。她今早没自己开车,打车来的。 排号132位。 “……” 这种情况,自然要向叶承寅呼救。 叶青棠点开和叶承寅的对话框,讲了五秒钟的语音条,将发出的最后一瞬,她心念一动,手指拖到左侧取消了。 退出去,从列表里翻到加上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应如寄。 选出红色“sos”的emoji图标,发送。 大约半分钟过去,那边发来了一个问号。 叶青棠:救命呀应老师!暴雨天打不到车,困在工作室了。应老师你在南城吗?在公司吗? “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应如寄回复:在。 叶青棠:我在高新科技园,离你们事务所好像不远的样子,可不可以顺便过来载我一程。 附带流泪猫猫头表情包。 “正在输入”又闪了一会儿。 应如寄:哪个门? 叶青棠将输入框里“可以从西门进地下车库,登记就行”删掉,重新打字:南门。 应如寄:好。 叶青棠退出和应如寄的聊天,随意点开一个姐妹种草群,加入群聊,悠然地等人来接。 二十多分钟,应如寄发来消息:5分钟到。车牌号南ay3668 叶青棠:ok我下楼。 她将笔记本锁定丢在办公桌上,没带着,怕淋湿。 挎上帆布袋,刚准备走,瞥见桌角上随意放置的,今天忙得还未插瓶的每日鲜花,想了想,一把拿了起来。 应如寄将车停在南门附近,打着双闪。 野棠 第7节 雨天的高新科技园,门前路上堵得几乎水泄不通。 等了约莫有五六分钟,他瞥见前方一道高挑的身影跑了出来。 背心,衬衣外套,休闲裤和帆布鞋,背着一只帆布袋,手里还抱着一束花,大朵的粉橘色的花束,在阴沉天色里,鲜艳醒目。 叶青棠有一秒钟后悔,为了钓男人,自己有点太拼了。 她浑身被雨浇透,鞋里也进了水。 她一只手作雨棚搭在眼前,踮脚眺望,试图在一片双闪的车海里,找到那辆668. 寻找一圈的目光,忽地停顿。 没看见他是从哪辆车上下来的,那孤标挺拔的身影,似凭空出现于灰白的雨幕之中。 叶青棠挥了挥手。 伞下的人脚步一时更快。 黑沉的伞面先一步斜遮过来,紧跟着他的手往她肩膀上搭了一下,虚虚地朝他跟前一揽。 她被雨水淋得发冷,是以清晰察觉到手掌挨上时的温热触感。 雨水在头顶伞面上敲出清脆声响。 叶青棠嗅到潮湿的气息里,混杂了一股清苦的香气。 她递出墨绿色柔胶纸包裹的扶朗和玫瑰,仰头笑说:“应老师,又见面了。” 第5章 05 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05 应如寄低头看她手里的花,“给我的?” “不然呢?” 应如寄似觉得好笑,虚揽她一把,示意她赶紧往前走。 “你不要?” “你先抱着,上车再说。” 雨声太大,他们说话都费力。 雨水浇在路面上,溅起白色水花,伞面很大,遮住两人绰绰有余,但应如寄仍然颇具绅士风度地将大半都向她这边倾斜。 到了车旁,应如寄一手撑伞,一手拉开副座车门。 叶青棠踩着踏板弯腰钻进车里,应如寄后撤半步,朝她伸出手。 她反应了一霎,递出花束。 轻甩上副座车门,应如寄又一把拉开后座门。 那被雨淋湿的花束,被他妥善放置于后排真皮座椅上。 叶青棠不由笑了一下,心道自己这么造作的这一套,到底他还是买账的。 应如寄收伞上车,启动引擎,顺手将车内空调温度调高。 雨刮器像演唱会上粉丝疯狂挥舞的荧光棒,扫出一片清晰区域,又立即被雨水浇得模糊。 应如寄打转向灯,进入左侧车道。 前后都是车,正以龟速驶出这片区域。 出风口吹出温热气流,水汽蒸发带来的微微寒意叫叶青棠鼻子发痒,忍不住别过头去,手掌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她将半湿的帆布袋搁在腿上,从里面拿出便携装的湿纸巾。 一件外套朝她扔了过来。 水泥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料子到剪裁都很高级,干燥,带着一股咖啡似的清苦香气,和应如寄身上的如出一辙。 叶青棠擦干净手,毫不忸怩地拾起披上,再将两臂伸进袖管里。 袖子长了一截,但因为是微落肩的款式,穿在她身上有种oversize的腔调。 “应老师。” 应如寄正留心跟着前车,转头看她一眼。 “外套哪里买的?” 闻言,应如寄又看她一眼,这一回是在打量她身上穿着的衣服。 他收回目光,“朋友自己的原创品牌。” “网店?” “有一家线下门店。” “地址发给我可以吗?” “嗯。” 叶青棠抽出几张干燥的纸巾的擦头发上的水,一边问道:“你住在哪个区?送我顺路吗?” “附近,不远。还算顺路。” 他话音落下的一霎,叶青棠又别过脸去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抬手调大了空调的风力, “你要去哪儿?上回的公寓?” “好远。我爸那里也远。”叶青棠双手抱住手臂,作微微瑟缩状,“应老师,我觉得,我好像要感冒了。” 应如寄沉默。 好像,他又踩进她设置的语言陷阱里了。 果真,叶青棠转头看着他,神情到眼神,教科书范本的楚楚可怜,“有什么方便且近的地方,可以让我冲个热水澡吗?” 应如寄直视前方,声音波澜不惊,“附近有和我们事务所长期合作的五星酒店,需要的话,我打电话帮你定一间房。” 好难啃的骨头。 叶青棠反倒越发被激发胜负欲, “什么酒店?” 应如寄报了名字。 “我不喜欢他们家洗沐产品的味道。麻烦应老师就送我回去吧,观澜公寓。” 应如寄手指轻点着方向盘,陷入微妙的焦躁。 好像,他不知不觉变成了那个害得她只能一路穿着湿衣服回家,面临感冒风险的罪魁祸首。 在前方过红绿灯时,应如寄将车转了个向。 叶青棠看出这不是往观澜公寓方向去的,勾起嘴角一笑。 车开了十五分钟左右,拐入一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应如寄找了个空位将车停下,解开安全带,对叶青棠说:“下车吧,带你去换衣服。” 叶青棠拉开车门下去,身上仍旧套着应如寄的外套。 她跟在应如寄身后,得以看清他身上的装束,白色宽松t恤,和西装外套同色的休闲长裤,闲适的一身,让他显得清闲而随意。 进楼梯,应如寄按下一层的按钮。 叶青棠有些许困惑。 等到了一楼,穿过走廊与大堂,再穿过一段户外有遮挡的长长走廊,应如寄终于停下脚步。 “到了。”他拉开门。 宽敞、洁净、灯火通明,透出高级感的极简装修。 一排展柜,挂着低饱和度的各式各样的衬衫、西装、长裤、半身裙…… 这是一家服装店。 应如寄走进去,同店主打了声招呼。 店主是个短发的女人,唇上打了一枚银色唇钉,身上穿一条不对称设计的黑色连衣裙。 应如寄对她说:“带朋友过来挑一身衣服。” 女人目光落在叶青棠身上,不做声色地打量了几眼,笑说:“喜欢裙装还是裤装?需要我推荐吗?” 叶青棠猜测,这人大概就是应如寄所说的设计师朋友了。 ——她说想要同款西装,他干脆就直接将她带到店里来。 叶青棠被气到,反而笑了,“我先自己挑挑看,拿不定主意再麻烦您推荐。” “好的,您随便看。”女人笑说。 叶青棠草草逛了一圈,飞快选了吊带背心,衬衫和长裤,和她今日通勤差不多的一身。看见圆形展示台上有杏白色的休闲皮鞋,也一并拿了起来。 她走进换衣间,将一身湿衣服换下,湿掉的头发堆在后颈贴着皮肤难受,就用发圈随意盘起。 走出换衣间,叶青棠让店主帮忙拿个袋子装衣服。 “就这一身了吗?还需要再试试吗?反正挂应如寄的账。”店主笑说。 “不用。”叶青棠拿出手机,“我自己付账就可以。” 立于收银台旁边的应如寄看来一眼,说道:“还欠叶小姐一顿夜宵,就当是抵消了。”语气没有太多情绪。 叶青棠斟酌片刻,最终没跟应如寄抢单。 店主将两人都打量过,从收银台后方拿出一只纸袋,笑说:“帮您剪一下商标——换下的衣服给我吧,我帮您包起来。” 叶青棠将衣服递过去,“麻烦了。” 走出服装店,穿过那些七拐八拐的路,回到地下停车场。 上车以后,叶青棠一直没说话。 直到车子驶出地面,她开口笑说:“麻烦应先生在前面711靠边停一下吧。” 野棠 第8节 她语气到称呼都已经变了,应如寄当然能觉察,转头看她一眼,“要买东西?” “不是。”叶青棠微笑,“算起来跟应先生已经两讫了,再叫你送我回去,过意不去。” 应如寄一时没作声。 车子沉默地驶过了那家711. 叶青棠平静重申:“可以麻烦靠边停车吗?” 片刻,应如寄放慢车速,打起转向灯,将车子靠往路边,刹停。 双闪灯滴答滴答响起。 雨已经小了,路灯光照出发亮的牛毛般的雨丝。 那光投入车厢里,昏朦而幽黄。 应如寄伸手,暂且将车门锁定。 他两臂轻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向她,语气认真,“青棠,请见谅。但我必须声明,我不喜欢任何人逼我做决定。” “嗯。”叶青棠说,“所以我尊重你的自由意志。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找你。” 她依然像惯常的那样笑得坦然,没有胁迫,没有勉强。 让人不得不相信,她所说的“最后一次”,一定就是最后一次。 一时无声。 应如寄抬手,按停双闪灯,声音毫无起伏:“我送你回家。” “你要送我也可以,换个地方吧。” 应如寄以目光询问去哪儿。 “嗯……”叶青棠语气斟酌,“不知道,你等我下,我去微信上随便揪个男人问问?” 应如寄目光一沉。 叶青棠歪了一下脑袋,笑了,“你不会觉得,你不愿意答应的事情,其他人也不愿意吧?” 应如寄许久没动静。 半晌,他抬手,重重按下引擎按钮。 车子熄火,归于一片彻底的平静。 与之相对的,黑暗里却有什么逐渐鼓噪,如沉寂湖面下的暗涌与乱流——叶青棠不由屏息,因为应如寄倏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像是慢动作,手缓缓落下,扣住她的手腕,一拽。 她身体往侧旁倾倒,失去平衡,下意识伸手撑住座位之间的储物格。 应如寄的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微凉的手指在她颈侧停顿一瞬,便几分用力地抬起了她的下巴。 叶青棠清晰知道,自己的几句话,终于将眼前的人惹恼了。 他的另一面极富侵略性,让人意外,让她于微微的颤栗之中放缓了呼吸。 “你可以不来接我,”叶青棠直视他的眼睛,笑着一把打出所有手牌,“……你也可以不用管我是不是要感冒。最重要的是,你如果真的那样光明磊落,为什么不敢带我去你家换衣服?” “说完了?”应如寄沉声问。 叶青棠耸耸肩。 应如寄手臂落下去,猛地扣住她的腰,倾身而来。 那挟了风雨一样的强势气场,让叶青棠有一秒钟后怕自己的轻敌。 她闭上了眼睛。 但没有,他没有吻她。 应如寄声音低哑,语气依然严肃,“你要知道,这种关系里面,男人总不会是吃亏的那一方。” 叶青棠亦低声说:“我也不会做吃亏的事,我又不傻。” 温热的呼吸萦绕于鼻尖。 空气粘稠,像是某个停电的盛夏夜晚,气温无止境升高。 叶青棠闭眼等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而,禁锢她的力量忽然都松卸了,温热的呼吸也瞬间远离。 叶青棠疑惑睁眼。 应如寄退了回去,神情平静。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地伸手,揿下了车子的启动按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功亏一篑的道理?? 叶青棠想撞墙。 应如寄没有错过她一霎呆滞的眼神。 他暗自扬起嘴角,方才慢悠悠问道:“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第6章 06 可以吗 06 叶青棠毫不犹豫:“我那儿。” 第 一回合主场优势不能丢。 应如寄有几分意外,毕竟她方才费劲心机可不就是要去他家。 车驶离这一段路,汇入主干道,又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色尾灯。 换上干衣服的叶青棠身体渐渐回暖,除了双脚。打湿的棉袜她脱掉了,只赤脚穿着那双休闲皮鞋。 “应如寄。” 称呼变了。应如寄转头看她。 “我脱掉鞋子可以吗?” “随意。” 叶青棠蹬掉了皮鞋,两腿抬起,踩在座椅边缘。 应如寄不由自主地睨了一眼,她脚趾上涂着指甲油,但车厢里光线昏暗,看不大出具体是什么颜色,只显得很深,便衬得她脚背皮肤白皙。 过了一会儿,叶青棠又伸手从carplay的菜单里调选出他常用的音乐软件,点击播放按钮。 应如寄觉得她多少有些自来熟,但不知源于经验还是未经思考的直觉,她的行为总会处在一个差一点就将过界,但没过界的微妙地带,并不会叫人觉得冒犯和讨厌。 耀眼、轻易让人喜欢是一种天赋。 她是他碰到的,在这一领域里天赋最高的人。 柏林之声音响响起,续播他在办公室里听到一半的歌曲。 “close the door and come on in,i got skin i'd like to wrap you in”(*). 幽黄路灯光投入车窗又一闪而逝 ,整座城市于水中倾覆。 她在身旁随歌曲没调子轻哼,快乐的,自由的,像游鱼或者栖息于珊瑚丛的精灵。 车开到观澜公寓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叶青棠拎上自己的包和装衣服的袋子下了车,将要关上门的时候,应如寄开口了。 “你先上去,我回个工作电话。”叫人听不出是否借口的平静语气。 叶青棠笑说:“我住3栋1402,车可以开进去,跟门卫报户号和业主名就行。上楼拨可视,我给你开门。” 顿一顿,似提示,也像是就随口一说,抬手指了指旁边,“那边有便利店。” 叶青棠上楼进屋,蹬掉鞋子,脱掉衣服,率先走进浴室。 她没刻意加快速度,卸妆、洗头加上洗澡一共花去二十来分钟。 换上睡衣,将头发擦到不再滴水,接上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直到这时候,可视电话终于响起。 叶青棠关上吹风机,靸上拖鞋走去玄关接通可视,解锁楼下的门。 等应如寄上楼的时候,她从鞋柜里拆出一双干净的一次性拖鞋。 片刻,响起敲门声。 “笃笃”不轻不重的两声。 叶青棠检查一眼可视屏幕里电子猫眼摄入的画面,将门打开。 “请进。”她将拖鞋头朝里递到应如寄跟前。 应如寄关上门,换鞋,平声说:“手底下的人负责的项目遇到一点状况,多聊了会儿。” 他身上有一股清寒的气息,人在玄关淡白的灯光里,显得很是孤郁。 叶青棠微微晃神一下,笑说:“我还以为应老师临阵脱逃了。” 应如寄玩笑语气:“是有这打算。” 不,不是玩笑。 他坐在车里,吹了二十分钟风,最后一刻才真正下定决心。 叶青棠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当他笑的时候,那种叫人错会的孤独沉郁感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失清逸的多情之感。 她转身往里走,笑问:“要喝一点什么吗?” “随意。” 叶青棠去开放式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两瓶依云水,放到茶几上,“你先坐,我吹一下头发。” 野棠 第9节 应如寄在沙发上坐下,拧开水瓶喝一口,打量四周。 这公寓目测七十多平方米,样板式的所谓“北欧风”的装修,好在墙上没挂着鹿的挂画,餐桌上也没铺着格子桌布,不至于过分千篇一律。 没一会儿,叶青棠吹完了头发,返身去了趟卧室,睡裙外面披上一件乳白色的针织外套走了出来。 沙发微微下陷,她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你饿么?要不要先点个外卖。” 应如寄依然这样回答:“随意。” “那就……等一下直接吃夜宵?”她偏过脑袋,笑着看向他。 她刚洗过的头发更显蓬松,弥散一股洁净而丰盈的香气。 应如寄尽量忽略,语气随意地问道:“请谁做的装修设计?” “以你专业的眼光看是不是有点太样板间了?”叶青棠笑说,“开放商送的。我本来想再找人改造的,太忙了,一直没抽出时间。” “我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自己有个工作室,做艺术书展,abp,art book project,你在耶鲁读书的时候,应该有参加过类似的展?国内的话目前倒是不多。” 应如寄留意到,“你对我的信息很了解。” 叶青棠理直气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应如寄微微挑了一下眉,“所以,我是因为不够了解你才棋差一着?” “现在开始也不晚。”叶青棠得胜还卖乖。 一时,无人接下一句话。 在气氛变得越发微妙之前,应如寄微微躬身去拿茶几上的水,而叶青棠则站起身。 脚步声往作书房使用的侧卧去了,片刻又回到客厅。 叶青棠手里拿了一份文件,重回到沙发坐下。 “怎么,要签协议?” “不是。”叶青棠一改平日那过分狡黠而显得漫不经心的做派,严肃而认真,“有两件事情,我想我们最好有必要提前做一下了解。首先是这个——” 她将文件递到他手边,“我的体检报告。相应的,可能也需要你提供一下你的。” 应如寄垂眼一瞥,将那报告接过,笑问:“如果我暂时不能提供?” “那就委屈应老师今天只能吃夜宵了。”叶青棠笑说。 应如寄翻开文件,不紧不慢地扫了一遍。 实则,他觉得进展到这一步已经有些魔幻的意味,多少有点超出他的经验范围。 但又不得不叹服,至少,她确实十分理智,也对自己十分负责。 应如寄平静地阖上了那份体检报告,轻放到茶几上,掏出手机,从某体检机构的app里,找出一份pdf格式的电子体检报告——三月上旬是事务所固定的团体体检时间。 他哭笑不得地想,是不是得感谢这个时间是自己定的,但凡晚个两三周,今晚将不止魔幻,而且尴尬。 叶青棠接过他的手机,他似乎没有用手机壳的习惯,直接暴露于外的机身金属边缘有微小的划痕。 她手指放大那份体检报告,先是整体扫过一遍,再细看。 “应老师你的体脂率好低。” 应如寄一条手臂撑在沙发扶手上,闻言转头看一眼。 而叶青棠盯着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扑闪,“有腹肌是吗?” “……勉强。” “我可以看一下吗?” “……” “或者摸一下?” “……”应如寄只得低笑一声,“不急。” 叶青棠翻完体检报告,将手机递还给他,“ok。第二件事,是我希望彼此先阐明自己的偏好和禁忌。” “你先说?” 叶青棠点头,没有半点扭捏:“我的话,会喜欢dirty talk,但太具侮辱性质的不可以。” 应如寄觉得这个夜晚不至于会更魔幻了,是以他随遇而安地换了一副心态,想看看,从她口中还能说出多少叫他意想不到的话,于是便笑问:“比如?” 叶青棠眉头很好看地皱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比如…… 不,我说不出口,假如过程中你说出来了,我会提醒你。” 她顿了一下,盯着他似作审视,“你会说吗?” “你觉得?”应如寄挑眉。 “这不知道。很多人,单看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嗯……还有吗?” “还有就是,”叶青棠继续阐述,“我会喜欢语言cosplay,当然以后如果条件允许,配合服饰和场所的还原,也是可以的。类似老师和学生,上司和下属,雇主和佣人,明星和保镖……” 应如寄忍住了抬手捂住脸的冲动,因为更想逗她玩,“所以,不包含亲缘关系?比如……”他看她一眼,最终还是咽回了“父女”这个词,因为觉得或许会冒犯,“兄妹?” 叶青棠睁大眼睛,“你喜欢这种吗?”她作思考状,“我好像不是不可以接受。如果你喜欢,我ok,可以配合你。” ……不,他不是,他没有。 应如寄轻咳一声,“……还有吗?” “没有了。你呢?” “我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偏好。”应如寄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叶青棠点头,“好。” 话音一落,他们便陷入沉默。 沉默放大了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来自于叶青棠身上,清新甜美如春日清晨的香气。 应如寄不甚自在地往后靠了靠,跷腿而坐。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叶青棠先一步出声了,“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嗯?” 应如寄回头,未曾想,叶青棠已凑拢过来,脸颊挨着他的衣襟,轻轻吸了吸鼻子,“你的身上,为什么一直有咖啡的味道。” 应如寄屏息。 垂眸便清晰看见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卸妆后冷玉一样白皙的皮肤,以及那几粒鬼斧神工的雀斑。 应如寄伸手去摸裤子口袋,手指触到某长方形的塑料包装盒,顿了一下,想起是在另外一边,换了只手。 一只不及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打开来,是压得薄薄的含片,一股浓郁的咖啡苦香扑面而来。 应如寄说:“刚工作那会抽烟,后来戒了。这是替代品。想尝尝?” 叶青棠点头,伸出指尖拈出一片,放入嘴里。 应如寄盯着她。 “很还原的味……” 没让她将话说完。 铁皮盒子被轻扣上,掷到了木质茶几上,发出轻响。 一只温热手掌,扣住了她的后颈。 应如寄倾身低头。 叶青棠呼吸微滞,心脏也骤停半拍。 很快便伸出双臂,绕过肩膀搂在他后颈,热烈回应。 那轻而薄的含片,辗转于他们的舌尖渐渐融化。 叶青棠不喜欢客厅的沙发,早想换了,布艺的容易脏,而在她最终有空去挑一个皮质沙发之前,她还不想让它变得更无法打理,于是在将要更进一步之前,低声提议,去卧室好吗? 应如寄轻松地将她一把抱起。 她脚上的拖鞋滑落,“啪”地落在木地板上。 应如寄得空看一眼,日光灯下,显得苍白的脚踝与脚背,修剪整齐的指甲,涂的是纯黑色的指甲油。 叶青棠后背着陆,仰躺。 有玄妙触感,自她的足踝一路延伸,她深吸一口气,细长手指一把揪紧应如寄的领口,让他低头。 她听见他笑了声,然后再度吻她。 · 一切变得模糊而不可辨别。 叶青棠没有扮演主动的角色,虽然这是她一贯的偏好。 源于无法向任何第三人提及的晦涩的心情,此刻,她甘愿地、甘愿地臣服,就像她一直在追逐一道触摸不得的影子。 她闭着眼睛,手指轻抚应如寄的眉毛,顺着眉骨的轮廓往下。 感觉到他闭上了眼睛,她因此微微睁眼。 闭眼的他,也就看不见瞳仁的颜色。 她以指尖描摹,从睫毛,到鼻梁,再到他的唇角。 手指停下,片刻,无力地滑落下去。 应如寄微妙有所觉,睁眼,对上的却是一张微微失神的脸,像是那天晚上她给他听大提琴曲,垂眸时一闪而过的哀伤。 应如寄立即停了下来,双臂搂着她,轻声而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没有……” 叶青棠回抱住他,将脸颊埋在他的颈间。 他温柔得让她想哭,陡生无法排遣的罪恶感。 野棠 第10节 “继续。”叶青棠说。 “可以吗?”他再度确认。 “嗯。” 雨什么时候又开始下的,他们谁也不知道。 这一隅的空间早就变成深海。 黑暗、潮湿,未知的潜流。 负压带来深重的缺氧感,以至于濒临窒息。 又于死亡的边缘潜出水面,深深地、深深地呼吸。 第7章 07 时间还早 07 一只手探过来,拂开叶青棠额头上黏湿的发丝。 “借用一下浴室?” “嗯……”叶青棠迟缓应声,“篮子里有干净的浴巾。” 窸窣声响过后,脚步声朝浴室走去。 叶青棠全身绵软无力地趴在床单上,想象自己是一颗彻底融化的香草味冰淇淋球,完全适用“一摊”这个量词。 磨砂玻璃门将水声隔绝,隐隐传来。 像泡了个漫长的热水澡,微微困倦与满足,叶青棠忍不住“复盘”。 远超预期的过程,唯一的瑕疵或许是中途走神的自己。 硬件而言,应如寄说“勉强”,还是太谦虚了,他应当有保持规律的锻炼,脱衣之后有明显腹肌,但没有太夸张,是她恰好中意的那种。然后关于size,怎么说,她并非唯数据论的人,这件事情技术与态度的重要性远超硬件——当然,前提是在硬件过关的基础上。 而应如寄,硬件卓越的同时,还兼具无比的耐心与服务意识。 叶青棠,耿直颜控与性关系中的自我主义者,不委屈、不伪装,谁让她真的不高兴了,会一脚将人踹开并让其当场卷铺盖走人,有诚心悔改意愿的可暂且留用以观后效,但三次机会之后仍无明显改善,会赠送差评、分手、拉黑一条龙服务。 平生有一句暴论:市面上的大帅比各个活差还脾气大,这和你们每个姐妹的纵容都脱不了干系。怎么可以因为脸好就降低标准,正因为脸好才要从严要求,鞭策改造,恋爱时造福自己,分手了还能造福人类,这不好吗? 而应如寄,是她哪怕拿着放大镜吹毛求疵,也会心悦诚服打出五星好评的男人。 想起还是少女时偷偷看小说,看到某些片段总是面红耳赤,不解那种微微的悸动具体是什么,但构成了她对于性的所有幻想。 后来真的经历了才知,大多数时候乏善可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而应如寄是极少数几个,能叫她的真实体验与少女时期的幻想贴近的人。 五星好评的男人自浴室走了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卧室门口。 “饿了吗?” “有一点。”叶青棠拥被子盖住自己坐起身,伸手去摸床边柜,才想起手机落在了客厅沙发上。 她捞起睡衣套上,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去客厅。 经过门口被应如寄伸手搂住腰拦住。 “做什么?”叶青棠踮脚与他交换一个吻,“过路费够了吗?” 应如寄笑了声,松手。 叶青棠点开手机里的外卖app,递给应如寄,“你可以看一下想吃什么。订单里面我常点的几家味道还可以。” 应如寄伸手接过。 叶青棠将要往浴室去,脚步顿了下,“你急着吹头发吗?我要用一下浴室。” “你先。” 叶青棠清洗过从浴室出来,应如寄递回手机,“看看要加什么。” “你已经点好了?太好了。“叶青棠接过手机,“我最讨厌思考每顿吃什么。” 应如寄笑说:“我只是照着你的订单选了再来一单。” 叶青棠付了款,应如寄将头发吹干。 无事可做的他们,目光一个交汇,陷入到了事后必不可少的尴尬。 叶青棠轻轻碰了一下鼻子,别开目光,“对了……” “嗯?” 叶青棠走到餐桌旁,从那上面拿了只纸箱,返身放到茶几上,“是海外刚到的几本书,我觉得有一些你或许会感兴趣,要看看吗?” 应如寄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这个,”叶青棠摊开一本书,“《to destroy is to build》,是摄影师czar □□toff发在instagram上的照片合集,专门拍摄的建筑物被拆除时的瞬间。” 薄薄的一册,蓝色的封面和内页,照片噪点模糊,像是古早录像带里的影像。 画面烟尘四起,似乎能通感爆破瞬间的巨大轰鸣。 叶青棠留意到应如寄盯着一页看了很久,就说:“这本就送给你啦——不过,送一位建筑设计师建筑物‘死亡’瞬间的留影会不会不大好?” “不,很有意义。谢谢,我收下了。” 剩余的几本应如寄也简单翻过,都是类似于私影集的册子,非常小众,也非常有趣。 “我喜欢这个。”叶青棠举起一本影集,红色底的封面,那上面的影像是一只蘑菇,看起来很像男性的organ。 “《mushrooms and friends》,封面很具性暗示,但内容还好,只是各种寄生或者与其他植物共生的蘑菇。不过我觉得选用这张做封面,可能也因为蘑菇极具破坏性的生命力,与人的原始本能是共通的。”叶青棠说。 初步餍足后的贤者时间,是否正适合拿来探讨这些有些无聊,又有些虚无的命题,应如寄很难说得明白。 可以明确的是,叶青棠远比他以为的更有趣。 不是娇生惯养长大,对个体、对生命毫无思考的美丽花瓶——虽然,即便是花瓶,她也是绝无仅有的品类,叫人甘愿奉于案上,精心呵护。 应如寄转头看她,好奇问道:“你念的什么专业?” “艺术管理。” “我印象中这似乎是波士顿大学的优势专业。” “应老师高看我了。”叶青棠笑说,“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美本和美硕,混了一张普普通通的文凭。” “本科就去国外了?” “嗯。十七岁去的。那时候成绩不太好,念的南城外国语学院的国际班,纯粹是靠家里砸钱才有书念。我爸妈对我没什么太高的要求,本意是让我出去见见世面,有没有学到东西不重要,反正回国了也不会少我一口饭吃。” “但你似乎很热爱你现在的工作。” 叶青棠点头,“我是后来去了以后,渐渐对学的东西感兴趣,才真正开始投入精力和时间,并且继续读了研究生。我的同学要么去了博物馆和画廊工作,要么做独立策展人,和真正的艺术品打交道。我比较喜欢书籍,另辟蹊径地做了现在的工作。” “非盈利性质的?” “第一届是免费的,但是效果不好。你知道的,艺术书籍是关于绘画、雕塑、装置、影像、平面设计还有研究性文献等等这一类的专业书籍。文学作品、漫画和绘本也有,但不是我们展览的主要类目。有一些家长不了解,看到是书展,又是免费,就会把孩子送过来。新华书店的童书区应老师见过吧……” 应如寄笑出一声,“可以想象。” 叶青棠依然心有余悸,“第一届简直不堪回首。我们好多书和装置是千里迢迢运送过来的,有些可能全世界就印刷了50本,结果在展览中被熊孩子糊上一个油乎乎的手印。后来就改成收费了。” “今年的这届什么时候?” “现在是一年两届,7月和1月。”叶青棠转头看他,“到时候我送你票。” “既然和我们从事的行业相关性很强,到时候自然要组织事务所所有人都去观展学习。团体票可以打几折?”应如寄一本正经。 叶青棠噗嗤一笑,“你是想让我社死吗?” 聊着天,叶青棠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新邮件提示的声音。 叶青棠连忙摸过手机,点开邮箱一看,不过是某app会员续订的通知邮件,顿时大失所望。 应如寄觉察到了,“在等谁的回信?” “嗯。”叶青棠简单解释了自己联系一芥书屋三次被拒的事情,“我下班之前直接给一芥书屋的主人汤望芗先生发了邮件,希望他能回复。” “据我所知,汤老先生现在基本已不会查看私人邮箱了,他的事情都是助理在处理。” 叶青棠顿了下,意识到:“你认识汤先生?” 应如寄微微垂眼,看向身旁的人,微微思索的神色,片刻笑说:“你知道我在耶鲁读的书。” “我们好像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嗯……”应如寄犹豫着,似在纠结该不该说,“……那你知道一芥书屋谁设计的吗?” 叶青棠一愣,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一芥书屋是南城她最喜欢的建筑之一,当时汤望芗做有限度的开放参观,预约制,统共只接待了不到1000人,她有幸获得参观名额。 进入之后,对这藏书、起居、工作多功能兼具的建筑叹为观止。 她不喜欢奇观式的建筑,更喜欢因地制宜的创新,一芥书屋就是这样的风格。 除了惊讶,还有尴尬。 该怎么说……没去了解一芥书屋是出自谁手,是因为她一贯是“喜欢吃鸡蛋不必知道母鸡是谁”这句名言的忠实拥趸。 而这段时间,她对应如寄的调查则纯粹是功利性质的,个人简介页面看完生平概述就关掉了,至于他具体设计了什么作品,根本不在她的兴趣之列。 现在这情景,简直是“叶公好龙”的现场演绎。 果真,应如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戏谑道:“看来是不知道。” 他有幸得见叶青棠耳根泛红,似乎想找个地缝就地蒸发,少见的卡了壳,完全说不出话来。 应如寄不逗她了,“需要的话,我可以跟汤老先生打声招呼。” “不不不,”叶青棠赶紧说,“我不想走这样的后门,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放心,我还左右不了汤老先生的抉择。我可以叫他助理看看你的邮件,答不答应他们有他们的考量。” 叶青棠双手合十,“谢谢应老师!这样就够了。反正对我而言已经尽力,仍然不行也能坦然接受plan b了。” 野棠 第11节 应如寄不由微笑。她对工作的热情太具感染力。 可视电话突然响起。 “外卖到了。”叶青棠起身靸上拖鞋,走过去接通开门。 应如寄看了叶青棠一眼,她身上只穿着睡衣,便说,“你去穿件外套吧,别感冒,等下我帮你开门。” 叶青棠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没一会儿,响起敲门声。 应如寄走过去开门,将外卖拿了进来。 几个清淡口味的炒菜,两盒米饭。 两人分坐于餐桌两侧,开始这顿迟来的晚餐兼夜宵。 叶青棠见识过,应如寄吃饭非常慢条斯理,一看即知家教很好,从小养成的习惯。 应如寄抬眼,对面女孩子一手托腮,不吃东西,只看他。 “看什么?”他笑问。 “你是真的不爱吃甜口的,还是骗我的呀?” “你猜。”应如寄风雨不动。 “那你觉得……”叶青棠睫毛忽扇,“我够甜吗?你爱吃吗?” “……”应如寄十分平静地夹起一箸菜。 吃完饭,叶青棠收拾了打包盒和餐桌。 将垃圾袋暂且放置于门口,准备明早再带下去。 她返身回到屋里,看见应如寄正在戴洗澡时摘下的手表。 “准备走了吗?” “明早还有事。” 叶青棠走过去,两手往应如寄身侧的桌沿上一撑,仰头看他,“时间还早哎。” 应如寄动作缓滞了一秒钟,轻轻的“咔哒”一声,扣上了手表。 “跟你说个秘密。”她杏眼含笑,灯光下漾着潋滟水波,只当看一眼就无法错目。 “什么?” “嗯,我的头发是自然卷。” 应如寄觉得好笑,“这是秘密?” “是啊。很多女生来问我找哪个托尼老师烫的,怎么会这么自然这么持久。”叶青棠说话的时候,目光盯着应如寄的手腕,腕骨嶙峋,手指修长。她很想再体验一次由这双手演奏的绝妙乐章。 “那我也有一个秘密。”应如寄说。 “什么?” “怕痒。” “哪里?”叶青棠抬手,手掌隔着衣服按住他的腰间,“这里吗?” “下一点。” “这里?” “这里。”应如寄声音低哑。 他两臂垂落,握住她两手的手腕,让其环绕至他的腰后搂住,随即低下头去。 直到叶青棠无法呼吸,应如寄退开,眼底深黯。 他手指在她唇角轻擦了一下,扬手一把拂开了餐桌上纸巾盒、书本等杂物,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坐上去。 时间还早。 雨的终章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第8章 08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08 叶青棠清洗过后倒头就睡,思绪是断线气球,停留于大门被阖上的最后一刻,然后轻飘飘地远离了肉身。 陷入睡眠,像是黄昏一头扎进了暮色。 清早醒来,身体有种去健身房刚练过大重量之后沉重又轻盈的感觉。 感谢昨晚的多巴胺烧到了今早,她心情好极了,从床上一跃而起,拉开窗帘,单膝跪在飘窗上看了会儿楼下大爷遛狗,然后去洗漱。 手掌撑在冰凉陶瓷台面上刷牙,往镜中看一眼,顿了顿,将领口扯开查看。胸前白皙皮肤上,一道浅红色瘀痕,已经想不起昨晚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到办公室的时候,伍清舒已经到了,她正在跟两个网店运营人员沟通“书本盲盒”活动的具体细节,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方说:“早。” 叶青棠:“早。” 放了包,叶青棠先去冲泡咖啡。 一会儿,伍清舒也走过来,“心情这么好?”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伍清舒反应过来,“别卖关子,我看你已经憋不住了。” 叶青棠笑说,“第一个好消息,我跟应如寄睡了。” 伍清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下一个。” “第二个好消息,刚刚来的路上,汤望芗的助理回复了我的邮件,我们加上微信了。” “他们答应了?” “暂时还没有,他助理说会先看看策划案,然后再给我答复。” “成或者不成,到这个程度也没有遗憾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叶青棠点头,眼睛一转,继而笑说,“那你还想听听第一个好消息的前因后果吗?” “留着你自己慢慢回味。”伍清舒一脸避之犹恐不及。 “我真的超想跟人分享,你就不能偶尔发挥一下好闺蜜的功能吗?” 伍清舒叹气,她想世界上没有男人可以抵挡叶青棠的撒娇,女人也不行,“……你说吧。” “细节我就不说了……” “我也并不想听细节谢谢。” “总的来说,他和我身体百分之百合拍。你知道百分之百是什么意思吗?” “小学数学就学过了。” “……而且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他昨晚走之前,还顺便帮我把门口的垃圾都带走了。” “你拜托一下外卖小哥他也会帮你把垃圾提下去的。” 如此,叶青棠不得不放出大招了,她比出三根手指。 “……以他如此高龄确实不容易。” 叶青棠快被她冷毒舌的吐槽逗得憋不住笑,“不是啦,不是一共三次,是……”她稍稍放轻声音,“orgasm.” 伍清舒总算有了一点反应,“恭喜你,暂时不必接小玩具pr发的试用礼包了。” 叶青棠端起咖啡杯,愉快地啜饮一口。 伍清舒却隐隐担忧,“青棠,不要怪我泼凉水,你知道有个词叫玩火自焚。” 叶青棠不以为意,笑说:“不用低估我的理智程度。” 两人回到工作位上,叶青棠先处理了一些工作微信,闲下来时,给应如寄发了一条消息:应老师,送你的书你昨晚忘记带走了。” 这条消息半个多小时才得到回复。 应如寄:麻烦先帮我保存,下次拿。 叶青棠:晚上有空一起吃晚饭吗?我带在包里了,给你送去。 应如寄发来一张照片,某个高速服务区。 叶青棠:在出差? 应如寄:去东城。 叶青棠依照服务区的距离推算出发时间:大早就出发了么? 应如寄:7点。 他离开她家的时候都过零点了。 叶青棠:去几天? 应如寄:东城有个在建的项目周期性验收。两到三天吧。 叶青棠:这么久哦。我会寂寞哎。 等了一下,应如寄没有回复。 叶青棠笑着打字:我去工作,先不说了。你回来以后一定要第一个找我哦。 应如寄只回应了她前半句话:去忙吧。 这日临近下班的时候,叶青棠微信上收到了汤望芗助理的回复,说她已经看过了策划案,也同汤老先生简单聊过。 汤望芗的态度是觉得这项目挺有意义,也愿意支持文化传播的工作,但对细节执行部分有疑虑,希望能同她们见面小谈,地点就约在一芥书屋,时间由她们定。 和伍清舒也确定过时间之后,叶青棠同对面定了明天中午11点会面。 叶青棠一向不打无准备的仗,为把握好明天的机会,她把往届的文字和影像资料都翻出来,和伍清舒分工,针对汤望芗顾虑的方面做了详细的整理。 其余员工和实习生到点就走了,两人则一直加班到了晚上十一点。 野棠 第12节 伍清舒和叶青棠顺路,就搭她的车回去。 两个人累得没作交谈,这一路听着电台音乐,但心里很是充实。 车先开到伍清舒租住的小区,下车前她问叶青棠:“你要不就去我那儿休息吧,这么晚了。” 她们常常互相去对方家里留宿,因为身高体型相当,换衣服的问题也很好解决。 叶青棠说:“我可能还得回一趟我爸那儿。我们家茶园不是刚刚收成了春茶么,我回去拿两盒,明天做伴手礼。” “辛苦了。” “清舒姐姐明天早上帮我买早餐我就不辛苦。” 伍清舒笑了,“想吃什么?” “你家附近那家抄手。” 伍清舒答应下来,拉开门下车,“拜拜——注意安全。” “拜拜。” 第二天早上,叶青棠带着茶叶去了办公室,伍清舒后脚即到,带着她心心念念的抄手。 怕泡烂了,伍清舒还特意让老板将抄手和汤分开盛装。 十点多,叶青棠开车载着伍清舒前往一芥书屋。 那是栋整体白色的建筑,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就像是山巅上的一捧轻雪,白得纯粹而有意趣。 进门之后,别有洞天,建筑分为主馆和副馆两个部分,一圆一方,一高一矮地进行呼应。 建筑内仍以大面积的白色为主,但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总会有一扇窗、一丛竹叶、一条木凳……它们点缀其间,兼具功能与审美,杜绝了纯粹的白色所带来的无聊与视觉疲劳。 主馆共三层,主要是汤望芗用来藏书的地方,宽阔的台阶螺旋式地平缓向上延伸,一侧墙体有精心设计的镂空,镶嵌玻璃,封存着汤先生那些最为得意的古籍珍品。 副馆是一个带了阁楼的平层,是汤望芗起居、工作、会客之处。斜飞的大面积天窗,即便冬日,依然能提供充足的自然光线。 平层地基做了架高,留出了三级台阶的高度,长条的台阶下方便是庭院,而台阶则兼具了户外长椅的作用。庭院里有一棵柿子树,是汤老先生特意从故乡移植的。 深秋时节,故乡的柿子结了霜,引来鸟雀啄食,庭院里烧起炭盆,汤老先生坐在台阶上饮茶。 他说,这是他追寻了一生,关于生命的最终答案。 这是一部纪录片里涉及汤望芗的内容,昨晚临睡前,叶青棠又特意将其翻出来看了一遍。 到了一芥书屋门口,叶青棠给助理发了一条微信,一会儿,助理出来接她们。 两人随助理走进大门,在宽广的院子里,叶青棠微微驻足,迎着阳光仰头观察。 这栋建筑还如她第一次来参观时简洁而优美,像一只正在优雅梳羽的白鹤。 此刻,在得知了它出自应如寄之手之后,多少会觉得和以往观察的体验不一样了。 和汤望芗相谈的过程比叶青棠预期的顺利许多。 汤老先生最担忧的地方在于,展览时人来人往,有可能会对建筑造成破坏。 叶青棠给汤望芗出示了以往他们在这方面的预防对措,例如布展之前就会进行合理的动线规划,避免人流的拥堵;进场时不允许携带拆封的食物,由专人进行参展礼仪讲解;现场会有经过专业培训的工作人员随时监控和提醒;购票时进行实名制登记,配合电子监控设备,造成损毁也可具体到人进行追责等等。 而根据以往的经验,实施实名制购票之后,参展的观众大多都是展览的目标用户,他们的意识和素质都在基准线上,几乎没对展会现场和展馆造成过任何重大的破坏。 叶青棠和伍清舒的细致和专业最终打动汤望芗,他同意将一芥书屋的前院和主馆,开放一周供她们使用。 后续相关部门备案、消防检查等工作如需一芥书屋配合,就直接跟他的助理对接。 叶青棠和伍清舒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到会谈结束,直到走出大门,终于按捺不住,拥抱欢呼。 叶青棠在工作室群里发出好消息:周五团建,想吃什么可以开始提议了。 回到工作室,叶青棠抽空给应如寄发了条消息,措辞认真诚恳:刚刚和汤老先生面谈过,他已答应和我们合作。谢谢你应老师,回南城了有空联系我,我请你吃饭。 直到晚上,应如寄才回复:下午在忙没留意微信。祝贺你,成功就好。 叶青棠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本想着撩一撩他。 结果他的口吻比她还要官方,且自带一种长辈的立场,让她有点无从撩起。 遂放弃。 周五,工作室团建吃火锅。 叶青棠团队都是年轻人,几乎都是因为兴趣而聚合到一起的,因此整体氛围十分活泼融洽。 除了布置任务和发工资的时候叶青棠和伍清舒比较像领导,其他时候更像是整个团队的后勤保障。 吃完饭,大家意犹未尽,想去泡吧。 叶青棠总算想起了那个被她免打扰的约饭群,点进去@韩浚,问他人在哪儿。 韩浚发了定位:场子刚热,赶紧过来。 叶青棠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过去。 韩浚将叶青棠带的人都安排妥当了,让叶青棠和伍清舒单独去他开的小卡座那儿聊聊天。 坐了没一会儿,叶青棠打算去跳舞。 伍清舒不肯去,她脱了外套一个人去了。 剩下韩浚和伍清舒,两人见过多次面,但真算不上多熟。 韩浚喝着酒,目光不时飘过去打量伍清舒。伍清舒是他们共同圈子里出了名的冷美人,韩浚多次想跟人搭讪,奈何总是有贼心没贼胆。 此刻缭乱灯光下,伍清舒冷冷清清地坐着,也不说话,只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酒。 而在察觉到韩浚的注视之后,她瞥过去一眼。 韩浚当即就怂了,掩饰尴尬地笑说,“吃果盘吗?我点个?” “不吃。” 韩浚再度铩羽。 气氛凝结成冰,韩浚觉得把人单独撂这儿不好,始终也就陪坐着没起身。 他努力想了个话题,刚准备开口,转头看一眼,却发现伍清舒正怔怔地看着吧台附近的某个男人。 叶青棠跳舞回来,发现伍清舒不在座位上了。 “人呢?” 韩浚说:“她找人去了,说不回来了,叫我跟你说一声。” “找谁?” “不知道,一个男的。” 叶青棠心里有不大好的预感。 韩浚将叶青棠交由伍清舒代为保管的手机递给她。 叶青棠接过,解锁一看,意外有应如寄的新消息。 应如寄:下班了吗? 叶青棠赶紧回复:在玩。你回南城了? 应如寄:嗯。 叶青棠:我在酒吧,你要过来玩吗? 应如寄:不了。受不了嘈杂。你玩吧,回头再说。 叶青棠抿唇笑了笑,打字:可以过来接我吗?我请你吃夜宵。 她看见正在输入闪了停,停了闪,最终,应如寄回复了两个字:定位。 应如寄照着地址将车开到了酒吧门口,临停于路边,打起双闪灯。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门口人进人去,过了一会儿,那道熟悉身影走了出来。 她穿着露脐上衣,西装外套,和同色系的西装短裤。脚上是中帮的靴子,露出笔直修长的腿。 不过在门口张望的一会儿工夫,就有好几个男的围上前去。 估计要么是搭讪,要么是提议送她回家,更有人直接按了车钥匙,路旁一辆保时捷911车灯闪烁。 应如寄见多她巧笑灵动的模样,倒没见她这么臭脸过——她似觉得那些搭讪的人像苍蝇似的烦人,板着脸蹙着眉,目不斜视,连个多余眼神都欠奉。 应如寄不由地笑了声,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往对面看。 他瞧见叶青棠看了眼手机,紧跟着抬头,目光一定,片刻,便拎着链条包径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了。 叶青棠拉开车门上车。 应如寄立即嗅到那熟悉的热带草木般的热烈香气,混杂一点汗味,以及…… “晚饭吃的火锅?”他笑问。 叶青棠揪衣服闻了闻,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救命,好臭。” 应如寄神情一如既往波澜不惊,“想去洗个澡吗? 他瞥来一眼,眼里却有深黯底色,“……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第9章 09 自己过来确认一下 09 叶青棠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但愿那个好地方还能有一台洗衣机。 应如寄目光缓缓自她脸上收回,轻笑一声,双手打起方向盘。 野棠 第13节 叶青棠注视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隐隐的青色脉络,以及手腕上那块银色金属的腕表。 像有隐形的雨滴落在心口,隐约的痒,但是挠不着。 她是个无可救药的手控。 车子启动瞬间,叶青棠放在膝头的链条包滑落下去,她弯腰去捞,应如寄抬臂替她揿亮了头顶的阅读灯。 “谢谢。”叶青棠往旁边靠坐,将拾起来的包放在身侧,随意起了一个话题,“你们在东城的项目进展还顺利?” “前两周天气原因稍微耽误了一点进度,还好。” “会戴那个吗?” “什么?”应如寄没跟上她的思路。 “安全帽。” 应如寄笑了,“要戴。工地有规章制度。” 叶青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无法想象你戴安全帽的样子。我只能用宋运辉来勉强脑补一下。” “宋运辉是?” “一部国产剧的男主角。——应老师平常应该不大有空看剧的吧。” “比较忙,难有完整的时间。有时候会看看netflix,但也多是只开了一两集。” “应老师时间这么少,那我一定要抓紧了。” 她笑着,把这句话的后半句,每个字都拿捏出了叫人浮想联翩的暧昧。 仿佛一句言出法随的暗示,应如寄似乎是不自觉地多踩了一点油门,贴着最高限速行驶。 二十分钟左右,车驶入一处高档小区。 小区人车分离,应如寄从车行门驶入,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叶青棠下了车,应如寄拉开驾驶座门,对她说:“稍等,我去后备厢拿点东西。” 叶青棠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车头前方等待。 应如寄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厢,一会儿,抱出两只纸箱。 “重吗?需要我帮忙抱一个吗?” “不重。”应如寄笑说,“走吧。” 叶青棠跟在应如寄身侧,四下打量,车库很新很干净,地面上车位线都像是刚刚划定。 “应老师,这小区的物业怎么样?” “还行。怎么了?” 叶青棠笑说:“不瞒你说,我经常开车经过这儿,也曾经打算跟我爸撒娇叫他在这里再买一套,这样我早上至少能多睡二十分钟。” “你现在住的地方离你工作室确实不算很近。” “我们工作室一开始是租在观澜公寓附近,所以我爸才帮我在那里买了套小房子。后来仓储空间不够,才搬到了高新科技园。” “仓储区是做什么的?” “卖书,不然单单一年两届的展览,周期长回款快,要喝西北风了。” 应如寄笑说:“现在卖书不是最不赚钱的行当?” “是的。不过我们卖的书门类比较特殊,算是在长尾的最尾端了,一般书店都没货,没竞争压力。然后国外进口的书还能勉强赚一点差价,能糊口吧。我下一步准备做文创了,这个来钱快。” 应如寄微笑看着走在身侧的人,凡提到工作,她总会充满分享欲。 她有一种能力,能将天真与慧黠完美融合,就像她从事的行业偏僻又冷门,自带阳春白雪的格调,但她这么坦荡地提到“文创来钱快”,又无半点市侩。 进了电梯,应如寄腾不出手,说:“帮忙按一下18层。” 叶青棠伸手去按钮,应如寄注意到,她指甲的颜色换了。 楼层一梯两户,应如寄住1801。 推开一道消防门进去,才是入户门。 消防门和入户门之间,还有3个平方米的空间,基本等同于赠送的入户玄关。 这里可用不可占,没作改造,放置了黑色地毯,黑色鞋柜,灰色皮质圆形换鞋凳,和一只形状不规则的克莱因蓝亚克力雨伞收纳桶。 应如寄将两只纸箱稍稍抵住墙壁,左臂单手抱住,腾出右手指纹解锁。 开了门,将纸箱卸到门厅的地上,应如寄说“请进”,却顷刻犯了难。 片刻,他拉开鞋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双亚麻质地的布拖,“只有我的拖鞋,将就穿一下?” 尺码大了好多,叶青棠趿拉着不跟脚,很费力。 她干脆不穿了。 应如寄垂眸看一眼她踩在门厅灰色地砖上的光裸的脚,提醒说:“三天没打扫了,有灰。” “没关系。” 叶青棠松手将链条包丢在玄关柜上,赤脚轻快地走进去。 黑白灰三色为主,灰蓝做点缀,中和了空间的冰冷感。 “你自己做的装修么?”叶青棠问。 “我没空,丢给一个朋友全程包办的。”应如寄抬手揿下了总控开放,ldk一体的空间,灯齐齐亮起。 “喝点什么?”应如寄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叶青棠跟了过来,挤在他身旁探看。 比她以为的要丰富,纯净水、啤酒、椰子水、果汁都有。 叶青棠在冰箱门上的置物格里,发现条形包装的冷萃红茶,“我要喝这个。” “晚上喝茶不怕睡不着?”应如寄笑问。 叶青棠转过头来,眼眸明亮,像是被冰箱里洁净淡白的光照亮,又像是凭空地升起一轮小月亮,“……今晚会早睡吗?”她笑问。 应如寄垂眸,目光滑过她的鼻尖,往下,看见她被颈上细细银链烘托出的分明锁骨。锁骨之间微微凹陷的地方,陷落着串在银链上的小吊坠,仔细分辨,是个“l”的形状。 应如寄没有回答,视线转向冰箱里,“还要别的吗?” 叶青棠笑着伸手拿出了一瓶椰子水。 应如寄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玻璃杯,拿到中岛的水槽去清洗。 片刻,叶青棠又过来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掉了,只着白色的露脐吊带小衫。 她拆开了椰子水,喝了一口,放在台面上,而后凑到他身边,“我洗个手。” 两只素白的手,伸到了水龙头下。 应如寄顿了顿,自己先往旁边让了让。 流水之下,她新做的指甲油,呈现出一种熟透的、微微发紫的浆果的颜色。 应如寄将玻璃杯倒过来,甩了甩水,轻置于一旁。 叶青棠洗完手,刚要收回,忽觉应如寄往她背后迈了一步。 一条手臂往她身旁的台沿上一撑,而另一只手自身侧探过来,伸向水槽,一把扣住了她仍在清凉流水下冲淋的五指。 叶青棠整个人顿住。 那只手关上了水龙头,紧跟着抬起来,去搂她的腰。 手上还沾着水,挨上的时候,她忍不住一缩,下一刻,她感觉到了紧贴着腰上皮肤的玻璃表盘,微凉而坚硬,颤栗之感瞬间从脚趾窜上头顶。 她手掌撑在台沿上,微微躬身。 耳畔浮动微热气流,应如寄低头,那撑在她身侧的手抬起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她顺势回过头,迎接他的吻。 许久,叶青棠轻轻一推。 “嗯?” “我想先去洗个澡,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叶青棠轻笑说道。 应如寄松了手。 叶青棠拉下上衣,“有合适借我穿的衣服吗?” 应如寄又似被难住了,片刻,将她带往衣帽间。 他打开一扇衣柜门,正准备挑一挑,外头手机来电声音骤然响起,便说:“我接个电话。你自己先看看?” 电话是楚誉打来的,问东城项目的情况。 应如寄多聊了会儿,等挂断电话,再回到衣帽间里,叶青棠已经进主卧的浴室去了。 换衣凳上,散落着她的衣服,一整套,从里到外的。 应如寄回到岛台那儿,继续清洗杯子。 洗完之后,将那条冷萃红茶帮叶青棠泡了。 紧跟着走去门厅,将那两只纸箱搬进书房,整理里面的东西。 十多分钟后,觉察到外面人影晃动。 应如寄刚要出声提醒,叶青棠已朝着门口走了过来。 应如寄抬眼,一顿。 叶青棠穿了件黑色衬衫,衣服很长,下摆及大腿。 打湿的头发不再那样不驯服,柔软垂落,还滴着水。 “我好像没有找到吹风机。”她笑说。 应如寄放了手里的东西,朝门口走去。 叶青棠就跟在他身后,赤着脚,悄无声息,只有一脉一脉的香味,是他惯用的洗发水和沐浴液的气息。 经过衣帽间时,应如寄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凳子上被她换下的全部衣物,依然原原本本地丢在那儿,一件也没动。 那么…… 野棠 第14节 应如寄走进浴室,找了找,在毛巾架的上方找到了不知什么时候随手放上去,被毛巾挡住了的吹风机,插上插头,递给叶青棠。 叶青棠打开吹风机。 呼呼的暖风中,她从镜中看见应如寄没有出去,而是抱臂倚在浴室门口,嘴唇启合,说了句什么。 “什么?”她将吹风关掉。 “我说,我有个问题。”应如寄声音听似平静极了。 “什么问题?” 应如寄目光扫过来,看向衬衫的下摆,示意着问她,那底下穿的是什么。 没有在光明处见过这样的应如寄,神情冷静,但眼眸深黯,蛰伏狩猎欲。 或者其他,更危险的情绪与预兆。 叶青棠笑出声,声音像是微微融化的钻石糖,“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来确认一下呢?” 第10章 10 功名应如寄,诗酒作浮生…… 10 应如寄一步迈进来,叶青棠只觉头顶灯影都似跟着晃了晃。 温热呼吸自耳后挨近,他的手掌直接探来,获知无所阻隔的真相。 叶青棠一下站立不稳,手指在台沿上用力撑住。 她看见镜中的应如寄微微挑眉,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 他的指尖微凉,叶青棠看不见,全凭想象。 这只手的样子早烙印在她脑海里,修剪得短而干净的指甲,分明的骨节,以及用力时手背上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镜中自己的神情渐渐失陷,眼里水雾漫漶。 而与之相对,应如寄则十足的冷静,倘若他是医生,单看表情,会以为他正在聚精会神执掌一台须得精准操作的外科手术。 但叶青棠知道不是,他没有那样冷静,腰后相抵的触感已经出卖了他。 叶青棠笑了声。 “笑什么?”应如寄沉声问。 她洗过的头发比干燥时颜色深,散发着如雨后柑橘一般的湿润香气,将他的呼吸牢牢盘踞。她偶尔后靠借力,头发便将他胸口的衬衫也打湿一片。 叶青棠呼吸散乱,“我在想,应老师你果然是摩羯座。” 她用星座的刻板印象来套他,意指他很闷骚,他就干脆也用这套学说回敬,低笑说道:你还能说得出话,看来我还不够勤勉。 * 叶青棠眼神失焦,好一会儿才回神。 应如寄旋开水龙头洗了手,看她好似站立不住,便两臂用力,直接将她打直扛了起来。 顿了一下,又腾出一只手拔下插头,拿上台面上的吹风机。 进了卧室,应如寄将叶青棠放下,单膝抵跪在床沿上,伸臂将吹风机的插头插在床边柜旁的插座上,再递给她。 叶青棠仰躺着,没有接,“可以拜托帮我吹吗?”叫人无从拒绝的撒娇口吻。 应如寄顿了顿,在床边坐下。 叶青棠调整角度,脖子枕在他的膝头,脑袋悬空。 应如寄打开了吹风机,手掌抵在出风口试了试温度,而后才捞起叶青棠的头发。 叶青棠大声提醒:“先从头皮开始吹。” 嗡嗡的声响一时凑得更近,在呼呼热风里,叶青棠闭上了眼睛。 应如寄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槐花似的香味,和她身上的不一样,她吸吸鼻子,依旧大声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香。” 应如寄低头,鼻尖凑近自己肩膀嗅了嗅,将吹风调到低档,方回答说:“回南城之后先去了一趟我祖父那儿,补觉前冲过澡,可能是他家里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你已经洗过澡啦?” “嗯。” 下一瞬,他便看见叶青棠眼珠一转。她屈起手臂,手指似有若无地轻轻划过他腰间皮带的金属扣。 她笑着,“……应总,我答应你的要求,你是不是就可以给我转正了?” 应如寄顿住。 叶青棠盯着他,看他似乎没有反应,笑说:“你不喜欢这个剧本吗?那换一个?” “咔哒。” 金属扣弹开的声音。 她声音像是香炉里袅袅而起的一缕烟,那样勾着人的三魂四魄,“姐夫,再不抓紧的话,姐姐就要回家了哦。” 失去理智似乎只用一个瞬间。 吹风机都没来得及关掉,只扔到了一旁。 那呼呼的风声仍在继续。 片刻,应如寄伸手一把将插头拽了下来,风声乍停,代之以某种驳杂的水声。 * 叶青棠有脱水般的口渴感。 头发半干,不单单是因为方才没有吹干,还有新出的汗。 黏糊糊地堆在颈后,让人不适,她趴着,手肘撑起上半身,偏头,将头发捋了起来。 颈后汗渍蒸发,稍得清凉。 应如寄躺在一旁,手臂搭在额头上,呼吸微沉,趋于平缓。 他偏头看了叶青棠一眼,继而看见她颈上戴着的锁骨链,那“l”形状的吊坠悬空,随她手掌给自己扇风的动作微微晃动。 应如寄伸手,将吊坠轻轻捏住。 叶青棠一下顿住。 “l.有什么特殊意义?” “没有。”叶青棠笑着,轻轻地将吊坠从他手指间抽了回来,攥入掌心,“好看就买了。” 应如寄没再说什么。 总觉得她此刻的笑很不一样,有些讳莫如深之感。 歇了会儿,应如寄起身,捞起衣服裤子套上。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只玻璃杯。 叶青棠坐起来,接过玻璃杯,来不及细品这冷萃红茶究竟是什么味道,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麻烦再来一杯可以吗?”她伸臂递回杯子,笑意盈盈,“多喝一点才补得回来。” 应如寄喉结微滚,接过前顺手在她脸颊上轻捏了一把。 他再回来时,除了水,还给她找来了一件浴袍。 也是他的,大的及脚踝。 叶青棠起身披上了,系上腰带,说道:“我看见生活阳台好像有烘干机。” “有。” 应如寄没时间和精力晾衣收衣,一般睡前将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早起再往烘干机里一扔,设定好程序,晚上到家只需拿出来叠起收纳即可。 有时候碰上要出差,衣服在烘干机里待上十天半月也有可能。 “我想把衣服洗一下。”叶青棠有点抗拒再穿回那身染了火锅味的衣服。 应如寄点头,带她去了生活阳台。 叶青棠把一身衣服扔了进去,包括那件看着便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 应如寄抬高手臂,从上方储物柜里拿出洗衣液,“你的衣服能机洗和烘干?” “能。不能也能。”叶青棠笑说,“我一般不会买那种麻烦得要死的面料,什么真丝,羊毛。拜托,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要人来伺候的。” “你一定洗坏过不少衣服。”应如寄倒入洗衣液,旋钮设定程式。 “是啊,懒得看水洗标。洗坏就再买。” 不叫人意外的大小姐做派。应如寄笑了笑。 标准洗涤模式。 “要四十五分钟哎。”叶青棠忽然笑着往前一步。 应如寄还没反应过来,她赤着的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踩上了他穿着拖鞋的脚背。 怕她摔倒,应如寄赶紧伸手搂住她的腰。 她却踮脚,指甲轻轻划过他的喉结,他后退了半步,背抵靠上了落地玻璃窗。 “怎么,这么一会儿都不能等?”应如寄轻笑。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既没有拖鞋,也没有换洗衣物。”叶青棠迟来的吐槽,她偏了一下头,忽笑说,“很奇怪,应老师你以前没带女人回家过夜吗?都去女方家里?还是酒店?” 应如寄没有回答她后面的那个问题,只说,“下回就有了。” 叶青棠也没有深究,她并不在意,且追问过往也不是他们目前的身份适合做的事。 “饿吗?可以点夜宵。”应如寄问。 “不饿,火锅吃太饱了。” “那想做点什么?” “我看到你刚才好像在整理东西,需要我帮忙吗?” 野棠 第15节 “不用,一些技术资料,比较枯燥。” 叶青棠想了想,自他的脚背上下来,“我可以参观一下你的书房吗?” 应如寄的书房里有一面很大的书柜,填得很满,一眼扫去几乎没有文艺类的书籍,大多是与他行业相关的专业书籍,以期刊杂志居多。 叶青棠随意抽出一册,英文的封面,《building innovations》。 “我前两天不是去一芥书屋和汤老先生会面么。”叶青棠随手翻着,说道。 “嗯?”应如寄走到书桌那儿,继续整理那些资料。 “知道一芥书屋是你设计之后,再逛体验很奇妙。” “怎么说?” “比如,主馆二楼拐角的地方不是有一扇不规则四边形的窗户么?它好像很突兀,不该是开窗的地方,但真的开在了那里,又特别精妙。我现在就会想,你决定在那里开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还有三楼角落有一条孤零零的长椅,我观察过,它有一角是缺损的,是故意为之吗?我看不像是后期维护时造成的损毁,因为汤老先生对建筑的一砖一瓦都很爱惜。” 应如寄动作一顿,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注意到了。” 他不知为何看她的这一眼很轻,像是源于某种不敢惊扰什么的潜意识。 具体是什么,又怕惊扰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叶青棠点头,听出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故意为之的对吧?” “长椅的椅面是汤老先生当年用过的书桌改造的,那缺的一角是他当时做手工时锤子砸落的。我不喜欢一栋建筑是纯粹的‘新’,最好有一些痕迹和记忆能够延续,或者完全保留,或者换一种生命形式。” 叶青棠手将杂志翻过一页,若有所思,“你是恋旧的人么?” “和恋旧无关。我做事习惯性先去寻找一种最初的根源,可以是意义,可以是动机。正如房子不能凭空垒砌,需要地基。只不过这里的地基,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你不喜欢虚无、混乱和无意义。”叶青棠总结。 应如寄眸光微敛,似是轻轻叹了口气,最终没有看她,只抬手轻按了一下额角,“我不喜欢。” 叶青棠拿着杂志走到应如寄身旁去。 应如寄将椅子往后拉了拉,说:“坐。” 叶青棠坐下,看见桌面上有一本翻开的速写本,问:“可以看吗?” 应如寄瞥一眼确认是什么,“可以。” 叶青棠将杂志放到一旁,一手托腮,一手翻开了那速写本。 建筑物设计稿,不像是要落地实施的,而像是应如寄天马行空的灵感,有一些奇形怪状,有一些以她一个外行人的眼光来看,也知道已经违背了力学,完全不具备可行性。 这种灵感速记她懂,作为一个有素描和油画基础的半吊子艺术生,她以前也常常会画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叶青棠一页一页翻过,纸张里夹着的没擦干净的橡皮屑掉落出来,她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拈了起来,低头看一眼,桌面下就有垃圾桶,就伸手投了进去。 翻到某一页,叶青棠手指一停。 那上面是铅笔潦草勾勒出的一个小院,和一芥书屋那种了柿子树的后院有些类似,不过更凌乱,更随意:院子里一棵歪七扭八的树,卧倒的树根做凳子,信手垒砌高低不一的矮墙上,爬着牵牛花藤。 这一页的右下角除了应如寄的签名和日期,还有一行字。 “功名应如寄,诗酒作浮生。”她念出来。 应如寄闻声抬眼,解释说:“是我爷爷起名时,随口诌的两句诗。” “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好听。”叶青棠举起那张速写,“这莫非是你的梦中情房吗?” “算是。” 应如寄以为叶青棠会多问两句,转头一看,她已经翻到下一页去了。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一本翻完,叶青棠听见阳台那儿传来洗涤程序结束的提示音。 叶青棠起身,“我去拿出来烘干。” 去了一会儿,叶青棠又回到书房。 她将速写本放回原处,继续翻那本建筑专业的杂志。 应如寄有一些觉察出她的百无聊赖了。 除了和他上床这件事,其他的她似乎都有些漫不经心。 这没什么。 他平静地想。他们的关系本就是如此。 片刻,应如寄停了手头的事,决定将她从无聊中解救出来。 他伸手,将椅子一转。 叶青棠不明所以。 他躬身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叶青棠怕跌下去,赶紧两臂攀住他的肩。 应如寄抱着她往外走去。 “诶。”叶青棠笑,“不在书房吗?” 应如寄没有回答,反手将书房门虚掩上了。 回到卧室里,那乱作一团的床铺上。 叶青棠仰面倒下时,手指将应如寄衣领一勾。 身体倾倒而下,应如寄看着叶青棠的笑眼。 想要让这双眼睛被欲的颜色浸染。她纵情享受时有一张专注的脸。 再结束时,已经夜深。 汗液蒸发,皮肤微微紧绷发凉,叶青棠轻声问:“烘干结束了吗?” “应该结束了。” “我再躺一下就起来。” 应如寄转头看她,平声说:“你可以在这儿休息。” 叶青棠笑笑,摇头。 无需多言,意义自明。 应如寄想了想也没作挽留。 这时候,应如寄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套上衣服起身,走出了卧室。 叶青棠躺了一会儿也起来了。 走到卧室门口,往客厅里瞥了一眼。 却见应如寄坐在沙发上,垂着眼,清峻的脸上毫无表情。 不知电话对面是谁,他接腔很少,只有诸如“嗯”、“我知道了”这样的回应。 叶青棠似乎是第一次见应如寄的这一面。 他完全抛却了哪怕再不高兴也会维持的体面,只剩单纯的厌倦,和似乎逃脱不开,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的无奈。 前女友? 叶青棠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相信以应如寄的修养,男女关系一定能处理得滴水不漏,他应该是那种分手之后都能继续做朋友的类型。 应如寄注意到了她站在门口。 他伸手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抬头对她说,“稍等,我等会儿送你回去。” 说话时,他依然三分恹恹的神色。 叶青棠指一指浴室,示意自己要再去清理一下。 应如寄点了点头,而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接那通电话。 叶青棠清洗完,换回自己的衣服。 应如寄接完了电话,去了趟浴室和衣帽间,片刻出来,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裤,立在灯下扣手表的时候,极有一种芝兰玉树之感。 叶青棠不得不走了。 不留宿是她给自己划定的原则,她对自己的惰性有觉悟,怕再待着后者就要战胜前者了。 车驶出地下车库后,叶青棠第一时间打开了车窗。 深夜微潮的风吹进来,她眯住眼睛。 电台里在放靡靡的情歌,她懒倦地靠着座椅,看向应如寄。 应如寄很沉默。 可能是那通电话引起的。 叶青棠想了想,还是过问了一句,“什么事让你困扰么?” 她没问是谁的电话。 应如寄像是回神,转头看了她一眼,淡笑,“家里的事。” 这样叶青棠就不便多问了。 一路都是沉默。 叶青棠此刻隐约觉得,她与应如寄之所以相处时气氛轻松,实则是因为应如寄愿意配合着她,就像打球,有来有回。 而当对面不接了,球只有落地。 她略感烦躁,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车到了观澜公寓小区门口。 野棠 第16节 叶青棠将要去拉车门,又停住了。 她转身,手掌撑在储物格上,就朝着应如寄倾身而去。 呼吸挨近,唇离他只有咫尺,但她不再靠近了。 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 凝滞的时间,像一种无声对峙。 片刻,应如寄先行垂眼,错开了目光。 他手掌猛地往她腰际一扣,顿了一下,低头吻她。 第11章 11 要不要我哄哄你 11 进家门后,叶青棠蹬了靴子,换上拖鞋,提包随意往沙发上一扔,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躺了会儿,拿过手机,给伍清舒发消息。 叶青棠:美女,你是跟谁一起走了。 叶青棠:你不要告诉我是方绍。 等了好一会儿,伍清舒都没回复。 叶青棠发了个骂骂咧咧的表情,扔了手机。 她趴了会儿,没有睡意,翻身将一侧的平板电脑拿过来,点开邮箱,斟酌着开始写邮件。 写了两行,又停住,将英文开头的“dear mr.lin,i am so glad that your new literature has been published”全部删掉,换成了中文。 “林老师: “春天即将过去,您近日可好? “听说您的作品《布谷鸟钟声》新近出版了,我很为您高兴。 “冒昧来信,是因为abp第四届展览将于七月举行,我希望能在国内首次展出您的新作……” 叶青棠写不下去了,将平板扔到一旁,整个人趴下去,脸紧紧埋进枕头。 春天即将过去。 而我似乎正在腐烂。 车停在菀柳居的门前,应如寄在驾驶室内坐了许久,方解开安全带下车。 门前有株上了年头的老柳树,从应如寄刚记事时第一次来这儿吃饭,就已经在那儿了。 正午时分春光晴好,丝绦碧绿,一切瞧着都该是生机盎然的模样。 进了门,有服务员过来招待。 应如寄说订了座,在二楼包间。 包间名“槐月”,服务员领他上楼,代为敲了敲虚掩的门。 “请进。” 服务员推开门,应如寄走进去。 梁素枝坐在上首位置,穿一身墨蓝色的旗袍,低挽发髻,手腕上笼着翡翠珠串,正提着紫砂壶,往白瓷茶杯里斟茶。 陆濯坐在她身旁,穿了件灰色套头卫衣,低着头刷手机。 应如寄进门的一霎,陆濯立即起身笑着打了声招呼,“哥。” 而梁素枝不过抬头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想见你一面倒是难得很。” 应如寄拉椅背的动作稍顿,脸上表情倒没什么变化,放了蛋糕,坐下以后,将上午去商场挑选的礼物递过去,“祝您生日快乐。” 梁素枝瞥了一眼,接过,脸上瞧不出有多少喜悦的情绪。 她朝门口候着的服务员招招手,“开始上菜吧。” “好的。”服务员退出去。 梁素枝将紫砂壶递给应如寄,示意他自己方倒茶,“最近在忙些什么?” “还跟以前一样。” “你爷爷身体还好?” “老样子。糖尿病,得时刻注意饮食。” 梁素枝皱眉,似是嫌弃地随口一问,“那你爸呢?” “最近没碰过面。” 梁素枝轻哼一声。 这是每回见面的必聊话题,而梁素枝期盼的“标准答案”,大抵是希望应如寄告知她,应父应仲泽报应不爽,晚景凄凉,不日就将撒手人寰吧。 梁素枝和应仲泽是爱侣变怨偶的典型范本。 梁素枝今年五十五岁,但看面相像是不过就四十来岁,年轻时候自然更不消说,艳光四射的大美人。 应如寄的爷爷是大学教授,奶奶则接承了娘家的生意。 应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算是衣食优渥。 应仲泽生得英俊潇洒,又因为母亲和外祖父母溺爱,管教松散,染了一身纨绔的习气。 这样的应仲泽,与梁素枝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恋爱不到两个月便准备结婚。 应家不答应,两人便偷家里户口本领了证,独自在外面租房子生活。 应奶奶一生气,切断了应仲泽的收入来源。 应仲泽拿着最后一点积蓄创业,结果求胜心切轻信损友,赔得只剩条底裤,靠梁素枝做时装模特儿的不稳定收入补贴家用。 后来梁素枝怀孕,显怀以后身材走样,模特工作也没得做了。 最困难的时候,两人吃馒头咽咸菜,应仲泽晚上打热水给梁素枝泡脚,说媳妇儿你跟着我受苦了,我永不负你。 应家家长不忍叫人大着肚子吃不饱穿不暖,最终松了口,将两人接回家里。 孩子刚出生那会儿,两人好得蜜里调油。 在母亲和舅舅的帮衬之下,应仲泽自己的生意也渐渐步入正轨。 但时间久了,应仲泽便恢复浪子本性,酬酢场上一来二去,逐渐失去分寸。 风言风语传到梁素枝耳朵里,两人大吵一架。 梁素枝不肯受这委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调侃,说应教授的儿子儿媳玩得好开放哦,开放婚姻,国外才时兴这个。 两人倒真是理智达成了“开放婚姻”倒还好说,但应仲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梁素枝哪里服气,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火气上头,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砸得没一件完整。 应如寄六岁的时候,两人终于离婚了。 孩子判给了应仲泽。 应仲泽基本不管,将孩子丢给父母,自己继续一边日进斗金一边花天酒地。 这故事还没完。 过了半年,两人不知怎的又凑到了一起,像是旧爱复炽一般,轰轰烈烈地要复婚。 但这段关系最终又崩散于复婚的前夕,具体原因两方各执一词,一人说是应仲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人说是梁素枝水性杨花见猎心喜。 最终落得一地鸡毛。 而离婚后的两人也没偃旗息鼓,只不过不再正面交锋,而是将战场转移到了应如寄这个中间人身上。 一个要应如寄:转告你爸,真当那狐狸精好惹?她的名声我这头都听说了。可把钱袋子捂好了。 另一个要应如寄:告诉你妈,想再婚眼光也要放亮点,想让那瘪三给我儿子做继父,门儿都没有。 后来两人各自组建了家庭,梁素枝也跟现在的丈夫又生了一个孩子,也就是陆濯。 可彼此之间的互相刺挠从未停过。 应如寄夹在他们之间二十几年,腹背受敌两面受气,心力交瘁。 只前几年,应仲泽生了场大病,两人才稍稍消停。 眼下,梁素枝轻哼一声后说道:“新找的人小了他二十来岁,有这么年轻的人在跟前伺候,料想他受用得很。” 应如寄只觉头疼,但也没说什么,平静地笑了笑说:“您今天过生日,何必提不开心的事。” 梁素枝:“你还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电话也不见你主动打一个。” 应如寄只得解释:“昨天上午还在东城出差。原本是打算今天上午跟您打电话。” 梁素枝上下打量他,“还做这种劳心费神的工作。你爸没劝你接手他的生意?” 应如寄平声说道:“您知道我不擅经商。” “学着不就会了。”梁素枝倒没多劝,也就随口一提的口吻。 服务员先上了四色的凉菜,梁素枝拿上筷子,夹了块腌萝卜,“你同学楚誉,什么时候订婚?” “下半年,等jenny毕业。” “你自己倒是不操心。”梁素枝瞥他一眼。 “没遇上合适的。”应如寄一阵厌烦,心里叹了声气。 “你总也不接触人,哪里知道合不合适。”服务员开始上热菜,梁素枝帮着转动转动桌子,“回头我帮你安排两个饭局。” “妈,我之前就明说过,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我的私人生活。”应如寄语气很平缓,但态度十分坚决。 梁素枝瞥他一眼,“不愿意我不安排就是。不过,还有件事你必须得帮忙。” 野棠 第17节 一旁的陆濯一直没作声,这时候赶紧插话,“妈,我说了这事儿我自己就能解决。” 梁素枝不以为然,“你兄长举手之劳的事情,非自己逞强做什么。” 她转向应如寄,“陆濯在准备出国的事,想找个有分量的实习填充履历,你看看你那儿能不能安排一下。” 陆濯急了,“我的专业压根也不是建筑行业相关的。” “他工作室总不会各个都要画图纸下工地。其他什么部门随便加个人有什么难的。” 陆濯还要争论,应如寄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他暂且按捺住了。 菜上齐,同母异父的两兄弟陪坐,几乎是同样无奈的心情。 吃完饭,应如寄将蛋糕提过来拆开。 梁素枝不叫他们点蜡烛,说吹灯拔蜡的,晦气。 等吃上了蛋糕,又挑剔这味道过甜了,她上了年纪了原本就不消化。 一小牙蛋糕,她只吃了两口,放下之后拿纸巾擦擦嘴,起身,要去趟洗手间。 陆濯逮到和应如寄单独相处的时间,急忙同兄长表明立场,“这都是我妈自作主张。哥你也知道她的性格。” 应如寄说:“我知道——真在找实习?” “嗯。” “加塞这事不合规。你简历发我,我回头帮你在朋友圈子里问问。” “那不是还得麻烦你。” “顺手的事。” 陆濯笑笑,也不推拒了,“行。我回去整理一下。” 一会儿,梁素枝回来了。 应如寄买了单,下楼时问梁素枝去哪儿,他送她一程。 “用不着。我自己开车来的。” 三人走到门口,梁素枝从口金包里拿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一旁一辆红色玛莎拉蒂响了一声。 梁素枝看向陆濯,“我跟人约了打麻将,不回家。你坐我的车,我只能送你到半途。” 应如寄说:“我送吧。” 梁素枝便往停车位走去,也不同应如寄说再见。 陆濯看着梁素枝关上了车门,转头对应如寄笑说:“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我去趟事务所,正好顺路——走吧。” 陆濯拉开副驾车门,上车,拉出安全带。 扣上时,目光不经意自脚垫上瞥过,顿了顿,躬身,将落在那上面的东西捡起。 他摊开手掌,伸到应如寄跟前,笑说:“这你的?” 一只airpods。 什么时候落下的?应如寄回想,昨晚叶青棠捡包的时候?还是他们分别时在车里接吻的时候? 应如寄伸手接了过去,揣进口袋里,“朋友落下的。” “女朋友?” “不是。” 陆濯没多问。 路上,应如寄问他:“最近还好?” “就那样。” “辛苦了。”说的是要跟梁素枝朝夕相处这件事。自陆濯的亲生父亲,也就是梁素枝的第二任丈夫去世之后,梁素枝的脾性就越发难以捉摸。 陆濯笑笑,“还行。能怎么办,顺毛捋吧。” 将陆濯送到之后,应如寄拿出手机,给那只形单影只的蓝牙耳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叶青棠:你落东西了。 叶青棠几乎秒回:我找了一上午!差点就要下单一个新的了。 应如寄:有空我给你送去。 叶青棠:我现在就有空。 应如寄:我得去趟事务所,说不好什么时候结束。 叶青棠:我下午也要去工作室,等下路过你们那儿,你帮我送下来可以吗?没有降噪耳机我没办法好好办公。 应如寄:可以。 应如寄回到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出差三天积压下来的一些待批复事项。 大约过了一小时,微信上弹出新消息,叶青棠告诉他她已经到楼下了。 应如寄拿上门禁卡和手机下楼。 周末写字楼附近清静极了,叶青棠的车就临停在星巴克门口,一辆黑色卡宴。 车窗落下,她冲着他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 应如寄走到车旁,从口袋里摸出耳机递给她。 叶青棠接过了,目光却没收回,而是盯着他拿在手里的工牌。 “可以看看吗?” “这有什么好看?”应如寄笑着递过。 蓝色挂绳绕在工牌上,叶青棠解开看了看,应如寄的登记照神情严肃,一种清正的英俊。 叶青棠将挂绳缠回,递还给他。 抬头时往他脸上瞥了一眼,“你好像不高兴?” “还好。”应如寄淡淡一笑。 “嗯。你这样一笑就显得更不高兴了。” 她从打开的车窗里探出头,凑近,仰头看着他。 应如寄垂眼。 她今天把一头十分蓬松的自然卷长发扎了起来,高马尾,露出漂亮的额头和颈项。 脸上没化妆,素净的肌肤,毛流感十足的原生眉毛,配合那几点雀斑,便和平日的明艳不同,有一种稚气未脱的野性。 她笑说:“要不要我哄哄你呀?” 第12章 12 这里隔音不好 12 应如寄觉得好笑,被小八岁的女孩“哄”? 便笑问:“你想怎么哄我?” “想怎样都可以。” “嗯……”应如寄作沉吟状。 叶青棠以为他怎么着也得狮子大开口,哪知,他只是笑说:“陪我加班?” “可以呀。外人能进你们事务所吗?” “能不能进当然我说了算……”应如寄停顿一霎,想了想,又笑说,“算了。怕你会无聊。” “确定?你想好哦,我可不是随时都愿意陪人加班的。”叶青棠不待他再说什么,当机立断道,“我去前面停一下车,你帮我买一杯美式,我们门口见。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她转身将放置在副驾驶座上的大号托特包提起来,递给应如寄,“电脑在里面,先帮我保管下。” 叶青棠去前方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停好了车,乘电梯到地面,走到星巴克门口时,应如寄已经买好了咖啡。 她伸手要接回自己的包,应如寄只将两杯咖啡递给了她,说这个轻。 叶青棠笑着接过去。 往lab建筑事务所所在的大楼走过去的路上,叶青棠突然想到什么,“那个,孙苗今天在吗?” 应如寄转头看她一眼,一下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笑问:“怕碰见她?” 叶青棠不是特别想承认。 她当时接近孙苗确实别有所图,她自己是一点也不在乎是非议论的人,但她有点担心孙苗反应过来她的目的之后会觉得受伤,“……所以她在吗?” “我没注意。” 孙苗在。 叶青棠和应如寄一进门就跟她撞上了。 她手里拿着马克杯,似正要准备去茶水间续水。 “应老师。”孙苗两分慌张地打招呼。 又注意到他身旁的叶青棠,小小地挥了一下手,笑说,“嗨。” 叶青棠也笑着打声招呼。 孙苗似乎没有觉得她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自动替她想好了原因,“叶小姐是过来跟应老师聊茶文化博物馆设计细节的事?” 叶青棠还没开口,应如寄替她回应了,“嗯。” 他转头瞥了叶青棠一样,煞有介事,“去我办公室聊吧。” 叶青棠憋住了笑,对孙苗说:“那我先去一下。” 办公室门阖上之前,叶青棠往工位那边眺了一眼,问应如寄:“你们事务所禁止办公室恋爱吗?” “没禁止。不过也不提倡。” “我说呢。” 野棠 第18节 “看出来了?”应如寄再一次叹服叶青棠的敏锐,这似乎是除了讨人喜欢之外,她的第二项天赋。 “嗯。” 孙苗和姚晖在谈恋爱,在应如寄眼皮子底下,两人常有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应如寄早就觉察到了,不过懒得点破。 方才孙苗撞上他们时慌慌张张的,恐怕也是因为姚晖也在。两人周末来办公室蹭电蹭网,一边自主加班一边偷偷谈恋爱。 叶青棠进门后环视一圈。 办公室三面的磨砂玻璃,透光而不透影,内部风格基本就是应如寄家里书房的翻版。 应如寄将一旁的椅子搬到办公桌对面。 叶青棠却说:“我要跟你坐一边,不然太像是被老板监督干活了。” 应如寄笑了,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叶青棠空出位置。 叶青棠坐下,从托特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翻开后解锁,再伸手去拿咖啡。 “哪杯是美式?”她问。 “两杯都是。” 叶青棠伸手一碰,才发现两杯一冷一热。 应如寄说:“忘了问你喝冰的还是热的。你挑吧,剩下的给我。” 叶青棠微微一怔。 她一直有些刻意地忽略这件事:应如寄是她碰到过的,最为细心周到的男人。他的周到毫不刻意,仿佛是教养而致的自然而然,细雨无声。 应如寄这时看向她,“怎么了?” “没。”叶青棠笑笑,将那杯热的美式拿了出来。 拿出失而复得的蓝牙耳机,叶青棠想了想还是没戴上,怕应如寄要同她说话,自己听不见很没礼貌。 她注意到应如寄电脑屏幕旁边放置着蓝牙音箱,便问:“你办公室隔音怎么样?” 应如寄顷刻瞥来一眼。 叶青棠笑了,眨了一下眼,“应总你在想什么?” 应如寄自动忽略这问题,只抬手打开蓝牙音箱的电源,“要放歌?” “嗯。” 蓝牙连接成功,续播叶青棠的歌单,依然是大提琴曲。 应如寄问:“你只听这个?” “习惯了。”叶青棠笑笑,手指滑动触摸板点开了桌面微信。 叶青棠一边查看消息,一边问:“你作为老板还要加班么?” 应如寄说:“有些申请需要我本人的权限批复。” “你同学楚誉呢?” “他和我负责的部分不一样。” 应如寄刚点开oa后台,微信上陆濯发来了简历。 他点开仔细看了看,心里盘算把这简历推给自己哪位朋友合适。 最后,目光落在了叶青棠身上。 “青棠。” 叶青棠转头看去。 “你们招实习生吗?” “常年招。” “我这儿有个人在找实习,你看看他的简历合不合适。” 应如寄点开她的对话框,将陆濯的简历转发过去。 叶青棠打开粗略扫过一遍,“这条件投正经大公司都够用吧,有点大材小用了。确定要来吗?” “我问问。”应如寄在网上搜索到了abp的官网,发送给了陆濯,询问他是否感兴趣。 陆濯很快回复:这种展览国内比较少见,申请学校挺吃香的。 应如寄:那我帮你答应下来。 陆濯:这么快?效率也太高了吧。 应如寄对叶青棠说,“他愿意去。” 叶青棠说:“让他加一下我的微信,去报道之前最好提前说一声。我和我朋友不一定一直都在办公室里。” 应如寄说好。 叶青棠:“冒昧问一句,这是你的朋友吗?需要特别照顾吗?我们后面要开始准备布展了,可能会很忙。” “不用特别照顾,该怎么使唤怎么使唤。”应如寄顿了顿,“他是我弟弟。” 叶青棠微讶,又将目光移回到简历上,“你们不同姓。长得也不太像。” “同母异父的。” 叶青棠没有多问。 “同母异父”一词已然含义丰富,料想应如寄不会喜欢有人对其复杂的家庭背景追根究底。 一会儿,陆濯发来了好友申请。 沟通过后,陆濯确定了于下下周一前去工作室报道。 两人各自忙碌,时而交谈。 应如寄时不时地向叶青棠投去一眼。 她工作时好多的小动作,玩头发,抠指甲,有时候又忽地往手臂上一趴,吹着垂落下来的碎发,叹气。 设想假如是在学生时期,前座坐着这样一位女同学,应该没有哪个男生可以好好听讲。 中途叶青棠去了一趟洗手间,被孙苗喊住,又去她的工位上欣赏了一下她养的多肉植物。 等再回到应如寄的办公室,发现微信上有新消息。 伍清舒终于回复了她。 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嗯”。 第二条是:海报做好了,你看看喜欢哪个。 叶青棠点开了桌面版微信,敲击键盘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临发送前,又想算了,她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劝诫伍清舒。 全部删除了,只回复说:我先看看。 叶青棠点开海报研究片刻,觉得都好,一时不能完全下决定。 “应老师。” 应如寄转眼看她,“嗯?” 叶青棠将笔记本屏幕朝他所在的方向一转,“帮忙看看,两张海报,你会更喜欢哪个?” “你自己做的?” “不是,清舒——我朋友,我们另一个创始人做的。” “这种事还得创始人亲力亲为?”应如寄笑问。 “创业团队就这样,再单招一个美术成本就太大了。反正我俩都学过平面设计的课程,凑合着能用。” 应如寄滑动椅子,到她身旁去。 叶青棠将两张海报都点开,调整大小,并排放置。 应如寄认真对比,指了指右侧那张,“如果在一芥书屋展览,黑白色调更呼应主题。” “我也倾向于这张。”叶青棠隐隐高兴,来自于场馆设计师本人对审美的肯定,很有分量。 她不由转头去看应如寄,却一时顿住。 那被百叶帘过滤后的阳光,只有柔和的清辉,他琥珀色眼睛在这样的光线里淡了两分,气质尤为清隽,叫她想到,只有在小时候停电的晴朗的夜里见过的,那种清霜一样的月光。 目光下落,是他撑在桌沿上的小臂,质地柔软的衬衫衣袖挽起,腕骨嶙峋。 叶青棠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往他手背上一搭。 在他露出疑惑神色之前,她轻不可闻地问道:“可以吻你吗?” 应如寄面有犹豫。 叶青棠多敏锐的人,一霎就捕捉到了。 她并不觉得尴尬,笑笑,就要抽回手。 一瞬间,她的手指被一把捏住。 叶青棠动作停顿。 应如寄轻轻一拽,她坐着的这张椅子往他所在的地方滑动。 她的膝盖撞上了他的腿,没办法更近了。 捉住她手指的那只手上移,往她颈后一拊,她便身不由己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单膝抵跪在他双膝之间的皮椅边缘。 应如寄仰面看着她。 近到连眼里虹膜的纹路,亦清晰可见。 呼吸一起一落,像心底浅浅的潮水声。 叶青棠抬手,手指轻按住他的喉结,感觉它缓缓地滚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按在她颈后的手掌忽地用力。 野棠 第19节 她低下头。 应如寄一条手臂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按在她的肩胛骨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个子算是很高的,但在应如寄的怀里,总有被完整包围的感觉,无处可逃,又甘心沉溺。 他们的吻从来热烈,没有浅尝辄止一说。 退开时,叶青棠气喘吁吁,脑袋伏在应如寄肩膀上。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微哑而低沉,“别的可就不行了。这里隔音不好。” 她当然知道不行,也不是真有这个打算。 但是故意撩拨,气息都吹进他的耳廓里,一字一顿的,“那不是更刺激?” 应如寄不理会。 她笑得肩膀微颤。 应如寄有些无奈,“别动。” “那你怎么不松开我?” 应如寄依旧不理会。 叶青棠不继续闹了,忽而轻声问:“心情有变好一些吗?” “嗯。” 应如寄却是顿了顿,缓缓地松开了她。 这一下午像泡在温暖海水之中。 贪恋的心情过分明显,以至于无从忽视。 这预兆不好。 应如寄抬腕看了看手表,再抬头时,神情已平静如初,“可以看看想吃什么,我请你吃晚饭。” 叶青棠察觉到了他突然的情绪变化。 前一秒尚且热切,几乎是瞬间淡下去的。 她微微蹙眉,有些费解。 第13章 13 怎么哭了 陆濯报到那天叶青棠和伍清舒都在。 简历登记照里的陆濯穿的是正装,像是个周正严谨的四有青年。 但见了本人才知少年气十足。 他穿白色t恤,黑色运动夹克,同样黑色的束脚长裤和运动鞋,单肩背一只双肩包。个头高高瘦瘦,皮肤和他兄长应如寄如出一辙的白。不笑的时候有点厌世感,一笑起来又显得十分清爽。 他进来的时候做媒体运营的妹子眼睛都看直了,小群里她说陆濯某个角度好像坂口健太郎哦,于是就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坂口濯。 所有人里最无感的可能就属伍清舒,瞥了一眼之后淡淡地说,最不能get的就是这种盐系长相。 叶青棠跟台北的有个编辑约了视频会议,将陆濯带到之后,就把他交给了伍清舒。 伍清舒给他安排了工位,带他熟悉了一下办公室的环境,往工作群里一拉,就暂且没再管。 陆濯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儿,看见伍清舒拿上包似要外出。 他立即起身朝她走去,笑说:“好像还没给我安排任务。” 伍清舒想了想,转头问办公室里,“你们谁手头有事需要帮忙?” “申请公告刚发出去,今天应该没什么事。”媒体运营说。 “暂时没事。”网店运营也说。 伍清舒有点难住了,她要是在办公室里,还能指派一点琐事给陆濯,但她马上得出去了。 陆濯看她手里拿着单反相机,“清舒姐是要外出?” “嗯。去一芥书屋拍照量尺寸。” “我陪你去?” 伍清舒看他一眼,“会开车吗?” “会。” 陆濯转身回自己工位拎上背包,回到等在门口的伍清舒身旁。 伸手,再自然不过地接过了她手里重重的相机,带子往肩头一挂,笑说:“走吧。” 他靠近的一瞬,伍清舒嗅到一阵清新的气息,像海盐掺杂一点青草香,再在阳光下晒过。 之后的一个月,叶青棠与应如寄维持着当下纯粹的肉体关系。 去她家或者他家,看具体情况,有几次是在酒店。他们默契且自觉地保持了不一同过夜的习惯,相会于夜深处,又在夜更深的时候分别。 工作方面,工作室发布于官微、公号、官网和豆瓣等各大平台的招募申请陆陆续续收到反馈,截止时一共有115个出版社、独立编辑或个人提交了申请。 后头便是筛选资格、审核展品、对接细节的繁琐工作。与此同时,布展方案也出来了,只等与一芥书屋那边沟通过后开始落地。 最忙的时候,叶青棠要过生日了,5月25日。 她没有非常想过,但韩浚说早就已经在筹备了。盛情难却。 韩浚了解她的性格,喜欢热闹但又不喜欢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就安排了一个音乐派对,只请他们共同的朋友。 地方是韩浚提供的,他去年十月刚装修好的新别墅,带泳池、草坪和一个大大的露台。 生日当天是工作日。 叶青棠和伍清舒下午去了趟一芥书屋沟通细节,四点半左右回到工作室,预备先回家一趟,化妆换衣服。 刚一进办公室门,媒体运营的妹子提醒说:“棠姐有你的包裹。好像是海外的件,我帮你签收放办公桌底下了。” “谢谢。” 叶青棠放了包,去了趟洗手间,再回到工位上。 那包裹很大,又沉。 面单贴在了侧面,她用力将纸箱子翻了个面,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上面的寄件地址,愣住。 赶紧拉开抽屉,翻出美工刀,顺着贴了透明胶带的缝隙一刀划下去,拆开了纸箱。 里面是两摞书,《the cuckoo bell》(《布谷鸟钟声》),最上方还有一个大号的牛皮信封,手写英文的“to tania”。tania是她的英文名。 叶青棠心跳过速,缓缓地呼了口气,拿上牛皮信封,走到了后方仓储区,站在窗边,快速拆开信封。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贺卡似的东西。 叶青棠的第一反应是生日贺卡,等拿起一看,那白底烫金的卡面,硕大一行花体的“wedding”,下方居中对齐,印着如下的字样: lyndon and sienna 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才拿微颤的手指翻开了那整齐叠作三叠的信。 “青棠: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我辞去了讲师一职,搬回了里士满,同sienna一起。sienna开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室,我则在全职写作。得蒙编辑多番奔走,我的新作得已付梓。这并非我的满意之作,但我为此书绸缪五年,并深受其苦,是时候该为它划上句号了。 “很荣幸见证你创办的书展发荣滋长,在你的展览上新书首作展出,更是乐意之至。随信付寄新书五十册,以作展览之用,倘后续还有需要,我再同编辑部联系。 “愿你展览顺利。 “顺颂夏祺,平安喜乐。 “ps. “sienna有孕,我们婚期定于8月6日,随信附上婚礼请柬。若你有空,欢迎前来观礼。略备薄酎以待。” 外面伍清舒在唤,叶青棠仓皇回神,将信潦草地叠起来,连同请柬塞回信封里,方应道:“马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笑着走出去。 伍清舒问她:“你不是要回家去化妆吗?怎么还没走?” “马上就走——你等下直接过去?” “嗯。” 叶青棠将牛皮纸信封塞进提包,心神不宁地收拾了东西,对伍清舒说:“我走了。” 伍清舒:“去吧。等下见。” 乘电梯下了地下车库,叶青棠在提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车钥匙。 拉开车门上了车,把提包往副驾上一扔,揿下启动按钮。 伸手去拨档,忽地停下了动作。 头低下去,往方向盘上一趴,许久没有动弹。 到家之后,叶青棠冲了个澡,换上一早准备好的连衣裙,化妆、打理头发。 临出门了,却提不起任何兴致。 身体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手机催命似的一个接一个响起。 叶青棠强打起精神,摸过手机接通。 韩浚在那头催她:“姑奶奶,到了没有啊?” 野棠 第20节 叶青棠说:“不想来了。” “……开什么玩笑。知道那蛋糕我提前多久帮你订的吗?你要不来,我跟你绝交信不信?”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在路上了。” “那等你啊。搞快点。” 叶青棠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冲自己露出一个笑,拿上提包,出门。 天已经黑了。 那别墅的草坪上支着长条桌,两侧支起架子,挂着灯串和透明波波球,星光一样璀璨漂亮。 叶青棠一露面就成为全场焦点,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打招呼、合影、送上礼物。 礼物拿不下,在一楼茶室堆了满满一桌。 到8点钟,韩浚请来的乐队,也是他的好朋友开始演唱。 大家拿了食物,或者去长条桌那儿,或者直接席地而坐。 叶青棠这时候才得脱身,去找伍清舒汇合。 伍清舒在三楼天台上。 那儿靠栏杆处支了张户外桌,陆濯坐在她对面,两人好像在聊场馆布置的事儿。 叶青棠笑说:“就你们两个人?” “不然还有谁?”伍清舒反问。 叶青棠想了想,还是没问她和方绍的事,只说:“你们两个好敬业,现在还在聊工作。” 伍清舒朝对面瞥一眼,“拜托我也不想,他非要拉着我聊。” 陆濯一条手臂几分懒散地撑着椅背,笑说:“对,我拉着清舒姐聊的。” 伍清舒的盘子里还有很多食物,叶青棠拈了个小面包,咬了一口,说:“好累。” “交际花能不累吗?”伍清舒一贯毒舌。 叶青棠笑说:“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你已经挨过不知道多少顿打了。” 她在伍清舒这里躲了没到五分钟,就被楼下的韩浚发现了,招手叫她下去。 “我去一下。” 伍清舒说:“去忙吧花蝴蝶。” 等叶青棠走了,伍清舒掀眼看向对面的人,“还要聊工作?” 陆濯露出笑容,“清舒姐想聊点别的也行。” “……你就不能自己去玩吗。下班时间不想跟任何人聊天谢谢。” 陆濯当即做出一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不再说话,拿起啤酒罐,起身往一侧栏杆上一靠,听底下的演奏。 叶青棠又一轮寒暄过后,离开人群去院子草坪那儿拿食物。 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正在演唱的乐队,看见对面角落里站着的身影。 她没引人注意地走了过去,笑问:“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错过什么吧?”应如寄笑说。 “没有,蛋糕还没切呢——要吃点东西吗?” “刚从饭桌上下来。” “应酬去了?” “嗯。” “难怪穿这样。” 他着正装衬衫,西裤和皮鞋,比平日里的装束更要正经三分,一种不可亲近的清贵之感。 应如寄也在打量她。 黑色挂脖的复古连衣裙,头发似专门打理过,呈现有规律的大卷,不像平常那样蓬松随意。脸上描了精致的妆容,浆果色的红唇,明艳非常,没有一丝瑕疵,但也因此缺乏一点生气。 应如寄盯着她看了会儿,轻声笑问:“你好像有点累。生日不开心?” “没有。”她下意识否认。 “没有吗?” 叶青棠轻轻地咬了一下唇,不说话了。 默了一霎,她伸手抓住他衬衫的衣襟,将他往后一推。 应如寄不明所以,回头看了一眼,也就顺着她的动作往后退了几步,彻底退到了黑色栅栏上缠绕的蔷薇花藤的后面,没有灯光照及的地方。 叶青棠抬手,手指顺着他的下颔,慢慢地攀上去,轻触他的鼻梁、眉骨。 最后,又颓然地落了下去。 脑袋低垂,额头往他胸口一抵,不再动作。 昏暗中,只闻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片刻,应如寄抬手搂住她的腰,低头,温柔地问:“怎么哭了?” 第14章 14 我没有那样坦率 他衬衫衣料上沾了淡淡的酒气, 被眼泪洇出一小片潮湿,温热的,像对着冬日的窗户玻璃哈出淡白的雾气。 叶青棠试着出声。 该怎么说, 那封信,那封请柬。 她比谁都清楚, 她独角戏的心事在三年前就已结束, 但哪怕已然知晓故事的结局,带着觉悟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句末的最后一个句号,依然会觉得怅然、失落和空虚。 华彩盛大落幕, 她被留在灯火熄灭的观众席, 甚至与这个故事无关。 叶青棠轻声说:“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 特别热闹和开心的时候, 会突然觉得失落。” “会。” “有专业的术语描述吗?我自创了一个词, 后狂欢综合征。我可能,就是……” “是吗?”应如寄不完全相信。 叶青棠眼睛发痒,想伸手去揉, 又忍住了。 她退后一步, 微微扬起头, 屈起指节去轻触面颊上的泪痕, 一边好似自嘲地笑了一声,“救命, 妆可能花掉了,我不想这样走出去,这么多人……” 她声音像泡过水,塌软而潮湿。 应如寄凝视她片刻,“你的包在哪里?” “一楼右手边的茶室, 堆礼物的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是一只黑色的chanel。你可以打开确认一下,里面有气垫粉饼和一只小号的帕尔马之水,蓝色的……” “好。” 叶青棠抱着手臂,站在蔷薇花藤的阴影深处,看着应如寄穿过了一片煌煌的灯火,身影隐没于拐角处。 她仰起头,深深吸气。 过了一会儿,应如寄重又出现。 他走到她跟前,扬了扬手里的包,“是这个?” “是。”叶青棠伸手去接,盘算着去哪里有亮光的地方补个妆。 手指尚未触及,应如寄手臂往后一撤,另只手伸过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走。” 叶青棠微怔,“去哪儿?” “你想留在这儿?”应如寄看着她。 而不待她回答,他手指微一用力,紧扣,就这么牵着她,不由分说地朝花园侧门走去。 “应如寄……”叶青棠试图说服自己留下来,“我等下还要切蛋糕,我朋友专门为我定做的。” 应如寄仿佛没听见,脚步更快。 叶青棠跟得有两分踉跄,穿过花园时有几个朋友注意到了,问她去哪儿,她笑笑说等下就回来。 一直出了门,顺着那平缓的坡道往下走了一两百米,热闹的灯火被完全抛置于身后。 两侧垒砌的高台上,初夏树木扶疏。 他们站在树木投下的阴影里,应如寄这才松了手,转头看着她,“强颜欢笑有点难看。你一直是个坦率的人。” 不,我没有那样坦率。 叶青棠在心里反驳。 应如寄说:“你缓一会儿再回去吧。也免得叫朋友担心。” “我不想回去了。你带我走吧。” “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那种难言的情绪又翻涌而起,她仿佛听见心底清脆的裂帛之声。 应如寄垂眸凝视片刻,伸手,再度攥住她的手腕。 “走吧。” 晚饭喝了酒,应如寄是打车过来的。此地有些偏远,打车软件上无人接单,便打算先往外走走,到稍繁华的路段上再试一试。 整条路上阒静无声,一颗颗昏黄的路灯泡藏在树叶间,水泥路上投落他们拖长得变了形的影子。 叶青棠忽然停下脚步,“我脚痛,走不动了。” 语气颓然又沮丧。 她穿七八公分的高跟鞋,细细的跟,这样的鞋只适合做华服的装点,而不是走路。 应如寄思索几秒,刚想开口,叶青棠又抬手一指,“那前面是不是有个篮球场。” 野棠 第21节 她明明都说了脚痛,而此刻又不知哪里来的意志,忽然加快了脚步。 那篮球场像是这小区的配套设置,但似乎乏人问津。四周围着高高的铁丝网,小门没上锁,一推就开,标准大小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的枝叶,许久没人打扫了,空气中一股白日里暴晒过的塑胶的气息,混合草木的潮腥气。 应如寄稍稍放缓脚步,拿出手机发了两条消息。 再抬头,叶青棠已走到场地旁固定的长椅上坐下,几下随意地蹬掉了高跟鞋。 应如寄加快几步跟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四下寂静,偶尔有风吹过树梢,也觉得那窸窣的声响极远。 “你遇到什么事,或许可以跟我说说看。”应如寄出声。尽管已知徒劳。 果真,他余光瞥见叶青棠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他不再说什么,只无声一叹。 又沉寂片刻,应如寄看见叶青棠拿起了放置在两人之间座位上的提包,翻开,从里面拿出一小包湿纸巾。 她拆开取出一片,摊开,整个盖到脸上,停顿片刻,自额头开始擦拭。 擦完一遍,再取出一片新的。 三遍过后,她取出第四片,开始擦拭唇上的口红。 应如寄料想湿纸巾应当不能完全擦得干净,否则不会有一款专门的产品叫做“卸妆油”。 灯光底下看,那浆果色的口红还残留了一些在她嘴唇上,像枝头雨水打落凋谢的海棠花,显出几分凄然之色。 “那边,是不是有个洗手池?”叶青棠抬手指了指场地对面的角落处。 应如寄抬眼看去,“嗯。” 叶青棠当下要站起身。 应如寄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他起身,踏着一地枯枝败叶朝着那洗手池走过去。 洗手池嵌了白色瓷砖,不知道闲置多久了,里面同样一池子的枯叶,又蓄了雨水的缘故,一股沤出来的腐殖质的气息。 水龙头凝涩,用了点力气方才拧开。 一阵空响,而后水哗哗地流了出来。 借路灯光看去,初始几分黄浊,渐渐清澈。 许是听见了水声,应如寄瞥见对面凳子上的叶青棠站了起来。 他出声提醒:“穿鞋过来,地上有沙石和树枝。” 叶青棠走到了洗手池边,应如寄往旁边让了让。 她接了一捧清水,一把浇到脸上。 洗过脸,叶青棠抬手拧上水龙头。 抬起头时,额发沾湿,一张脸也湿漉漉的,睫毛湿簇,鼻尖泛红,看起来惶惶而凄楚。 “青棠。” 几乎本能使然,应如寄伸手,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低头,鼻尖挨近她的额心,停顿片刻,抬手擎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她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那眼神格外的凄迷,“怎么不吻我。” 因为这眼神,应如寄一时没有动。 而她两臂搂住他的后颈,踮脚,望住他的眼睛,主动挨上他的唇。 应如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今后,路过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篮球场,他都会想起这暗昧夜色中的这个吻。 如此难以形容,那微凉而清苦的感觉,会觉得实则是从她心底里泛出。 两人回到长椅上坐下,暂时依旧没作交谈。 叶青棠的手机接连不断地响起微信提示音。 她受不了了,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不单单是韩浚,好几个朋友都在问她去哪儿了,也包括伍清舒。 叶青棠回复了伍清舒:我跟应如寄走了。 伍清舒很快回复:……你跟野男人几小时都等不及哦。 叶青棠不知道还能回什么,干脆没再管,再点开韩浚的对话框,回复道: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先回去了。你们照常玩,不要受我影响。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赔罪。 韩浚很快发来了语音条,叶青棠转文字看了看,无非是一些要她绝交之类的废话。末了又问她什么事,要不要紧。 叶青棠回复了一句“不要紧”,便锁定手机,放回包里。 应如寄一直瞧着她。 她此刻似乎变得开心了点,笑笑说道:“感觉没吃到蛋糕还是有点遗憾。” 应如寄正要出声,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一眼,接通,起身,对叶青棠说了句“稍等”,朝着方才进门的地方走去。 过了没多久,应如寄回来了。 “走吧。” 他倏然俯身,单手提起了她放在地上的高跟鞋,而后一条手臂自她后背环抱,另一只手,则托住了她的膝弯,轻巧一把抱起。 叶青棠身体腾空的最后一瞬,倒还来得及反应,伸手勾住了提包的链条。 链条从手腕滑下去,挂在臂弯,她两臂搂住了应如寄颈项。 他脚步平稳,穿过半个荒弃的篮球场,走回到了那一角的小门。 外头路边,停了一辆车。 看车型似乎是奔驰s级,打车软件可叫不到这级别的车。 叶青棠说出疑问。 应如寄说:“叫楚誉派过来的。” 司机也是楚誉的司机,服务意识专业,下了车绕过来,替他们拉开了后座车门。 叶青棠滑下来,在应如寄的皮鞋上一踩,钻进车里。 应如寄将她的高跟鞋放到她脚边,躬身上了车。 司机绕回到驾驶座,扣上安全带,一面笑问:“应先生去哪儿?” 应如寄转头看着叶青棠。 “去你家。”叶青棠毫不犹豫。 “你生日不用跟你家人一起过?”应如寄问。 “家里的习惯是提前一天过,我昨天已经跟我爸一起过了。” “令堂呢?” “她有点事被缠住了,过几天会回来帮我补过。” 应如寄便跟司机报了自家的地址。 车在前方掉了个头,平缓地驶入夜色。 两侧的遮光帘放了下来,车厢里一片昏暗。 应如寄拿出手机,发了几条微信,忽觉肩头一沉。 他侧眼垂眸,“睡一会儿?” 叶青棠摇头,“借我靠一下。” 应如寄肩膀稍稍抬起,身体坐正些。 回去一路上叶青棠都没有说话,应如寄以为她睡着了,抬手捋起滑落下来盖住她脸庞的头发,才见她眼睛是睁着的。 没多久,车开到了小区门口。 应如寄跟门岗打了招呼,叫司机驶入地下车库。 车停在应如寄所在单元楼的电梯前,他率先下了车,依旧一手拎上了叶青棠的高跟鞋。 叶青棠忙说:“歇一下已经好了,我自己可以走。“ 应如寄恍若未闻地将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停在门口,应如寄说:“门卡在裤子口袋里,你帮忙拿一下。” 叶青棠两臂都搂着他,不敢松手,“会掉下去。” “不会。”他抱得稳稳当当。 叶青棠选择相信他,腾出一只手,垂下去掏他的口袋。 似乎只摸到了手机,叶青棠不甚确定,手再往里一伸,听见应如寄含糊地“唔”了一声,忙说:“……抱歉抱歉,是在另一边吗?” “嗯。” 叶青棠拿出卡,在读卡处靠了一下。 应如寄抱着她侧身,以肩膀抵开了门。 到了电梯口,叶青棠伸手去帮忙揿下了向上的按钮。 等进了电梯,上升到一层,门“叮”的一声弹开了。 外面侯电梯的人往里瞥了一眼,愣了一下。 叶青棠原本是不觉得有什么,大抵是应如寄一路都太坦荡了——她脚痛,他抱着她,这有什么。 可此刻碰到了外人,她后知后觉,竟难得的脸热了两分。 而应如寄却神情平静极了,往里退了一步,给人让出了空间。 叶青棠差一点也被他唬过去。 野棠 第22节 直到仰头去看他,却发现他耳根微微泛红。 她轻笑一声。 应如寄垂眸,投来警告意味的一眼。 她只得憋住了笑,肩膀微微颤抖。 到18楼,进了玄关,应如寄将她放下。 她此前第二次来的时候,应如寄就为她备了双女式拖鞋,摆放在固定位置。 叶青棠靸上拖鞋,待应如寄指纹解锁后走进屋里。 门厅柜子上放了一瓶无火香薰,散发浅淡的海风一样微咸的香气。 “你这里还有酒吗?”叶青棠问。 “有。” 叶青棠点头,“我先去洗个澡。” 来过多次,叶青棠对应如寄家里已是轻车熟路。 衣帽间的柜子里,挂着给她准备的女式睡衣,浴室流理台上,也有洗面奶、卸妆油等全套洗护用品。 叶青棠脱了连衣裙,丢在凳子上,换上浴室拖鞋走进去。 水淋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脚后跟一阵刺痛,猜想是磨破皮了。 洗完澡,吹过头发,走出浴室。 在屋里里晃了一圈,没有找见应如寄。 觉得奇怪,准备发条消息问一问时,响起密码锁解锁的声响。 叶青棠往门口瞥去,应如寄一只手里抱着束白色郁金香,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系着香槟色缎带的盒子。是蛋糕,不作他想。 “专门定的?”叶青棠微讶。 “我可不能未卜先知。朋友店里卖剩下的,不知道什么口味,拆开喜欢不喜欢,都将就吃吧。” 叶青棠笑了,“应老师的人脉好广,哪行哪业都有朋友。” 应如寄把蛋糕和花束放到桌上,转身去了趟书房,找出一支用来专门点蜡烛的电子点火器。 叶青棠正在桌边拆蛋糕盒子,穿着白色缎面的系带睡袍,刚洗过头的头发蓬松地堆在耳后,簇拥她霜白的脸。 等盒盖拿开了,应如寄方从她的脸上收回目光。 说是卖剩下的蛋糕,但品相和专门定制的无异。 蓝莓慕斯,一块白色巧克力片,上面写着“青棠生日快乐”。 叶青棠拆开蜡烛,想了想说:“就点五支好了,一支代表五岁。” 她间隔几乎等分的距离,插上蜡烛。 应如寄打开了点火器,凑近蜡烛,一一点燃。 再走到一旁,关了灯。 烛火映照在叶青棠的眼睛里,缓缓摇曳,她抬眼望着他,似在等待什么。 应如寄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不会唱。” “那样仪式就不完整了。” 应如寄相信她是开心起来了,恢复了她平日促狭的性格。 然而他并不为所动,伸手拿过一旁的手机,点开随意一个音乐软件,输入搜索“生日快乐歌”,点击播放。 叶青棠差点笑呛住。 等那首歌唱过一遍,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应如寄将音乐暂停。 安静的空间里,唯一跳动的只有心脏和烛火。 不知她在许什么愿,这样虔诚认真。 终于,叶青棠睁眼,鼓起腮帮,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应如寄按开了开关。 烛芯顶端袅袅的烟雾散去,叶青棠拔下蜡烛,拿出餐刀,将蛋糕划出两牙,盛入纸碟。那写了生日祝福的巧克力片,被放入她的碟中。 她拿叉子叉了一口,送入口中,抬眼一看。 应如寄的神色可用“忍辱负重”来形容。 叶青棠笑出声,“看来你没有骗我,是真的不爱吃甜。” 应如寄给了她面子,到底是尝了一口才放下。 蛋糕自然没能吃完,剩余的装回了盒子里。 应如寄想起刚进门时叶青棠的问题,便问:“想喝酒?” 叶青棠顿了顿,点头。 应如寄让她先坐会儿,他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 叶青棠绕到开放式厨房里,拉开冰箱,从一排啤酒里拿出了四罐。 抱着这啤酒走到客厅里,在茶几旁的地毯上坐下。 手指扣住拉环,一拉,“噗呲”一声,少许酒沫溅出。 喝完了一罐,应如寄洗完澡出来了。 他穿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灰色及膝短裤,刚洗过的头发柔软而服帖,整个人清净如一抹月光。 应如寄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她开了一罐啤酒递过去。 他微微躬身,一条手臂撑在膝头,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忽而伸手,来摸她的额头,“心情好点了?” 叶青棠就势脑袋后仰,枕在他的膝盖上。 “……但是疼。” 应如寄一顿,“哪里疼?” 叶青棠笑了笑,神情一时空茫,“……脚后跟。” 应如寄放下易拉罐,抓住她的手臂,牵着她站了起来,在他腿上坐下。 俯身,捞起她的脚,拐过来看了看后跟处。 他松了手,起身朝走廊的储物柜走去。 一会儿,拿了盒创可贴过来。 他坐在沙发靠扶手的地方,抓过她的脚,搁在他腿上。拆开创可贴,扳过足跟,照着磨破的地方贴上去,再轻按抚平,确定它已粘牢。 另一只脚同样如此。 叶青棠手掌撑在身后,怔怔看着他垂眸的模样,他神情认真极了,贴创可贴的小事,也郑重地像是在修复一件国宝。 初识以为他高冷而不可亲近,认识了才知道他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可是,他什么都好。 独独不是他。 应如寄把创可贴的包装纸丢进一旁垃圾桶里,再回头去看叶青棠,一时间愣住。 她两臂撑在身后,维持这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睫毛像淋湿的鸦羽。 应如寄几分无奈,“怎么又哭了……” 话音未落,叶青棠凑了过来,手臂攀住他的肩膀,抬眼,拿雨中月亮一样朦胧潮湿的眼睛凝视着他。 顿了一瞬,她嘴唇挨近,在他嘴角轻触,再靠上去。 苦涩的味道。 分不清楚,是刚刚的啤酒,还是她的眼泪。 应如寄不想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进一步,不然总显得像是趁火打劫。 但叶青棠抓着他的手,主动去解她睡裙的系带。 温热呼吸萦绕于耳畔,她以那浸了水一般的声音,轻声地说,跟我做可以吗。近于请求的口吻。 他以矛盾的心情,将她抱起来,去往卧室。 叶青棠反常地关上了灯。 绝对的黑暗里,一切都和以往不同。 她展现一种毁灭般的疯狂特质,好像想让他将她彻底摧毁。 应如寄并没有丢失理智,保持了相当程度的理性,正因为她的反常。 他有些许茫然与不适。 他不懂她今晚所有眼泪的来由,这样伤感的叶青棠很是陌生。 而他仿佛是被当做了一剂膏药,还是似乎无甚疗效的那一种——不然,怎会他抬手去摸她的脸,触到了一手冰凉的眼泪。 应如寄没有很投入,也并不太享受。 结束之后他把叶青棠搂进怀中,有一些话堵在心口,想了想,到底还是没问。 他伸手轻抚她凉津津的额头,轻声说:“去洗个澡?” 叶青棠点点头。 她两臂回抱,脸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呼吸,好像是在汲取些许温度,“我今晚能在你这里休息吗?” 默了数秒,应如寄说:“好。” 各自清洗过,再回到床上。 野棠 第23节 叶青棠侧躺着,额头抵靠着他的肩膀。 黑暗里无人说话。 应如寄毫无睡意,只听着身侧呼吸越来越平缓。 他稍稍挪开肩膀,叶青棠没有动静,大抵是睡着了。 他无声地撑起身体查看。 她确实已沉沉睡去,平静得像是今晚乱七八糟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应如寄起身,赤脚走出卧室,轻掩上房门,走进书房。 他揿亮桌上的台灯,在淡白的灯光里坐下,拿过速写本。 翻至空白一页,拿起铅笔,随意勾勒了两笔,心里烦躁,几下涂乱了,扯下纸张,揉成一团,面无表情地投进了垃圾桶里。 第15章 15 怎么不考虑好好谈恋爱…… 叶青棠睁眼时反应了一下自己是在哪儿。 空间晦暗, 一股木质调的香气,是她熟悉的,但并不是她卧室里的气息。 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 那重量不沉,但极有存在感。 她这才意识到, 不止她一个人。 她和身后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侧躺, 后背被他胸膛的热度捂出了一层汗。 面颊上皮肤微微紧绷,昨晚临睡之前洗了脸, 但没擦乳液的缘故。 叶青棠倦懒地眯住眼睛,等最后一点困意退潮, 她动作轻缓地拿开了应如寄的手臂, 蹑手蹑脚下地。 一拉开窗帘紧闭的卧室门, 初夏明亮的天光劈头涌来。 叶青棠看着那从落地窗投射进来的淡蜂蜜色的阳光, 意识到, 这会儿可能已经不早了。 她抬头去看墙壁上的挂钟,上午十点。 这时候才想着去找手机。 手机落在了沙发上,已经没电关机了。 她在沙发旁的插座那儿找到应如寄手机的插头和充电线, 接上以后充了一会儿, 手机自动开机。 没有意外, 无数条微信消息, 那些密集红点仿佛过分夸大了她的作用:这世界没了叶大小姐就不能运转了。 叶青棠捡重要的回复了,主要是伍清舒问她什么时候到工作室, 她说下午。 丢下手机,先去浴室。 这时候应如寄还没醒,洗漱完毕的叶青棠突发奇想,朝厨房走去。 应如寄睁眼,抬臂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十点半。 他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临睡前关掉了工作日的闹钟,并跟助理打过招呼,今天白天会晚点到。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拉开虚掩的门。 往厨房那儿瞥了一眼,哈欠打到一半,竟生生顿住。 他完全忘了叶青棠昨晚在这儿留宿的事。 此刻叶青棠穿着睡裙,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抽油烟机微微的轰鸣声里,混杂着平底锅里发出的滋滋油花的声音。 “早。”应如寄迟疑出声。他疑心自己其实还没睡醒。 “早!”叶青棠抬头看过来,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脸上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一样清爽的笑容。 应如寄走到了中岛台那儿,叶青棠将火关小,转身去西厨的小吧台那里,端来了一杯热咖啡。 “咖啡机冲泡的?” “嗯。” “……你自己喝了吗?” “喝了一小口。” 应如寄手掌撑住额头,笑了一声,“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 “咖啡机我很久没用过了,可能超过三个月没有清洗过。” “……” 应如寄又往平底锅里瞥了一眼,那里面果真煎的是鸡蛋,“我不确定鸡蛋有没有保质期,但……那是半年前买的。” “……你其实可以不要煞风景,我相信吃下去也不会死。” “嗯。你说得对。”应如寄深以为然的表情,伸手捏住杯耳,端起那杯咖啡,便喝了一口。 叶青棠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好吧,如果我们食物中毒了,一起去医院还能有个伴。” “那鸡蛋也别浪费了。”应如寄逗她。 叶青棠什么性格,贪玩,唯恐天下不乱。他既这样说,她便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白瓷盘子,涮了涮,再将平底锅里四个煎得半熟的鸡蛋夹起来,盛在盘子里。 叶青棠给应如寄递了双筷子,“来吧?” “来吧。”应如寄拿筷子尖挑下一块鸡蛋,“食物中毒套餐。” 叶青棠托腮吃吃地笑出声。 应如寄说:“你竟然会下厨。” “下厨这个词就言重了,我只会烤面包,煎鸡蛋和火腿,还有就是炒半成品的番茄意面。” “足够了,已经掌握了在美国念书的基本求生技能。” “这么说你和我半斤八两?” “多少比你强一点。”应如寄煞有介事。 “强在哪里?” “我还会拌沙拉。” 叶青棠笑得肩膀都颤抖。 应如寄看着她。 她是他见过笑起来最不顾及形象的女孩子,偏偏又笑得那样明媚好看。 好像昨晚的阴霾已经彻底过去,没有对她造成丁点影响。 他于是没有再问“心情已经好了吗”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废话。 吃完了“食物中毒”套餐,应如寄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多谢款待。” 叶青棠于是又笑起来。 应如寄洗漱过后,出来见叶青棠已经换回了昨天那条黑色连衣裙,正斜倚在沙发扶手那儿刷手机。 他说:“我先换身衣服,等会儿送你。” 叶青棠点点头。 过了片刻,应如寄从衣帽间出来了。 叶青棠抬眼,原是习惯性地随意一瞥,却不由地定住目光。 应如寄今天仍是一身偏于商务的正装,白色衬衫,灰色西裤,外套挽在手臂里,他两手抬起,正在调整领带的结。 这一身衬得他肩宽腰细,气质清正,似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叶青棠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住脑袋,饶有兴致地瞧着他。 “应如寄。” “嗯?”应如寄掀眼看她。 “你可不可以过来帮我看下,我脚后跟磨破的地方结痂没有。” 应如寄不疑有他地走了过来,将西装外套往另一边的扶手上一搭。 他刚坐下来,正准备去拿她的脚,她已倾身而来,猛地将他往后一推。 他往后靠去,她一个翻身,在他膝头坐下,手指勾住了他刚刚打好的领带。 混杂一点果木甜香的气息拂面而来,缠住呼吸,应如寄脑袋又往后靠了两分,借以躲避。 “你着急去工作室吗?”她笑着,涂了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缓缓用力,领带分寸地松解。 “看情况。” 应如寄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看什么情况?紧急情况么?”叶青棠面颊凑近到只余咫尺,她眨着眼睛,似乎认真求教的模样,长而卷翘的睫毛低垂又抬起,显得无辜极了。 她对如何施展自己的魅力了如指掌,并毫无保留地在他身上实践,不矫造也不忸怩。 看他似乎仍旧无动于衷,她放出大招,凑拢到他耳畔,轻声地说,应老师,已经这样了,还不是紧急情况么? 应如寄眼眸深黯,语气却显得更是严肃,“是吗?我得先确认。” “好呀。”她脑袋伏倒在他肩头,呼吸已不再平静,捉住他的手,“……你来确认。” 出门的时间,足足延后的一个小时,宣告这一个上午,彻底浪费。 末了,叶青棠还能无辜笑说,哎呀,应老师的西装都弄脏了诶,我赔你干洗费吧? 迎着烈日当空,他们终于出门。 叶青棠没穿着那血滴子似的高跟鞋,就赤脚踩在座椅边缘,跟着电台里一首烂俗的情歌轻轻哼唱。 这才是他熟悉的叶青棠。 肆意、热烈、轻快又自由。 野棠 第24节 车先开到了观澜公寓,叶青棠让应如寄稍等,她上去换身衣服马上下来。 她没耽误太久,十五分钟不到就赶紧下来了。 拉开车门时,应如寄正轻敲着方向盘,看似有些百无聊赖。 “抱歉久等了。” “没事。” 应如寄转头看一眼,叶青棠通勤的服装一贯是以athflow风格为主,今日也不例外。白色竖螺纹内搭上衣,浅亚麻色的薄西装外套和休闲裤,搭配白色老爹鞋,再提一只牛皮纸纹路的大号托特包。 “青棠。” 叶青棠正在扣安全带,听闻如此语气郑重的称呼,停顿一下,抬头看去,“怎么啦?” 应如寄轻敲方向盘的动作终于停下。 伸手,打开了右手边合上的储物格,从那里面拿出一只长条形的,墨绿底色的礼品盒。 他语气淡淡的,“生日礼物。” “哇,你还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 ” 应如寄瞧出来她的惊喜不是伪装。 她并不是被优渥生活宠坏,因而对善意失去感知和珍重的大小姐。 这惊喜叫送礼的人觉得受用。 叶青棠接过,问:“ 我能现在打开看吗?” 应如寄迟疑了一秒钟,“可以。” 叶青棠打开纸盒,那里面的东西一霎折射阳光,流光溢彩。 是条项链,吊坠食指指甲盖那么大,一粒绿宝石镶嵌在眼眶形状的银色外框里,浓郁翠色,像异域美人神秘的眼睛。 “是祖母绿?” 应如寄点头,“赞比亚祖母绿。喜欢就拿着玩。” “叫助理帮忙买的,我拿到了才知道是项链。”他转过目光,启动车子,不再看她,状似随意地补充一句,“……你似乎有,可能用不上。” “哦,那个。”叶青棠眸光微垂,紧接着笑了一下,“那条被我弄丢了。谢谢,我正好缺一条这样的项链搭配复古风格的衣服。” 应如寄嘴角微扬,“喜欢就好。” 叶青棠拿起链子,将绿宝石摊在掌心里,迎着光细细地看了会儿,便将项链的锁扣解开,两手捉住两端,绕到脖子后方。 试了试,到底没有挑战成功,就转过身,后背朝向应如寄,“帮我扣一下可以吗?” 她的特殊口癖,请求句式“可以吗”三个字总要放在句末说,请求的语气弱化,反倒更让人难以拒绝。 应如寄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临停。 他抬手按下双闪灯,随即倾身低头,从叶青棠手里接过了链子的两端,将锁扣对准圈环,指甲松开,扣牢。 “谢谢。”叶青棠抬手轻抚锁骨之间的宝石吊坠,刚准备转身,却觉应如寄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声音也自耳后落下,他问:“一直有个问题。” “什么?” “追你的优秀的人应当不少。怎么不考虑好好谈恋爱?” 没有太多情绪,似不过就随口一提的语气。 第16章 16 到时候告诉你 “如果说, 我不擅长谈恋爱你相信吗?”叶青棠笑说。 应如寄收回手,坐正身体,拨档启动车子, 一边问道:“怎么说?” “我谈过的恋爱没有超过半年的。”叶青棠从包里拿出那柄背后是画报女郎的复古小镜子,对镜观察脖子上的项链, 那浓绿的宝石, 衬得她皮肤似更白了一个度。 她说:“除掉那些只date过一两次的,正式的关系, 短的就一到两周,长的可能三个月。唯一接近半年的那段, 仅仅是因为我在洛杉矶他在亚特兰大, 距离限制了我们见面的频率, 也稍微延缓了我厌倦的速度。” 应如寄抓住重点, “你很容易厌倦?” “是。”叶青棠坦然说道。收起镜子, 丢回包里,“我是上头很快下头也很快的人,上头的时候, 可以大半夜搭飞机赶到对方的城市跟他见面;下头的时候, 也会很快切割清楚毫不留恋。” “会因为什么原因对人下头?”应如寄知道“上头”、“下头”这说法是因为孙苗也常说。 “不好说。各种方面的原因, 比如某次一起出去吃饭, 对方对服务员吆三喝四的态度让我不喜欢,比如因为念的是藤校就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比如展现出对白人的讨好倾向……还有一些则非常琐碎,比如穿着背心运动衫刚打完球一身汗就来抱我,我会觉得好恶心;再比如,腿毛太旺盛……” 应如寄听得笑出声,“似乎是因为你对对方不够了解。为什么不多接触, 深入了解再在一起?” “因为我上头很快。特别是遇到crush,没办法忍耐,可能第一天见面,第二天就会直接告白。我接受不了延迟满足,我觉得感情只有满足和不满足两种状态。延迟的满足还是满足吗?夏天炎热的中午特别想喝冰汽水,而到了晚上才喝到,那个强烈渴望的瞬间已经过去了,即便我喝到了汽水,也已经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瓶了。” 应如寄一时沉默。 叶青棠继续说道:“虽然我也渴望长期而牢固的亲密关系,但似乎很难克服新鲜感衰退后的平淡。如果还有更多的口味等待我去尝试,我不会一直嚼着已经没有甜味的口香糖。” 应如寄转头看她一眼,“你是否想过,或许,真正的爱情不是口香糖。” “我知道不是,我知道。”叶青棠微微敛下目光,很淡地笑了笑,“……所以我说我不擅长谈恋爱。我谈过的,都是好像是恋爱的假象。” 应如寄手指轻点着方向盘,片刻,顺着这话题换了一个角度,又问道:“你设想过理想爱情中另一半是什么样吗?” 叶青棠忽有所觉,转头朝应如寄瞥去一眼,好在他表情十分平淡,且语气也很随意。 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鼻尖,笑说:“没有很仔细想过。” 应如寄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 没点破——摸鼻尖是撒谎的下意识动作。 一时间都沉默了。 片刻后叶青棠笑着出声,“说起来,应老师你又是为什么还单身呢?依照国内普遍的传统,好像超过三十岁的男性大多都已经结婚了。” 应如寄说:“我似乎说过,我很忙,没空考虑个人问题。” “没有很忙之外的其他原因?” 应如寄默了数秒,还是言简意赅道:“因为我父母的原因,我对恋爱关系比较谨慎,对婚姻则更谨慎。” 叶青棠笑,“所以你看,我是不擅长,你是很谨慎,不如就只顾当下,及时行乐好了。” 应如寄不置可否,淡淡一笑,目光直视前方,不再说什么。 叶青棠到工作室的时候,伍清舒人不在。 一问才得知,她上午感冒了,中午这会儿有点低烧,陆濯送她回去了。 叶青棠在微信上慰问她,没收到回复,就给陆濯发了条消息询问情况。 陆濯说她吃过退烧药了,正在睡觉。 叶青棠问陆濯:你还在她家里吗? 陆濯:在的。有什么活要派给我吗?我带了电脑。 叶青棠:不用不用。麻烦帮忙看顾好她,她这个人毛病多,感冒了尤其喜欢喝冰饮。 陆濯:没问题。 手机锁屏的一霎,叶青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下午四点多,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叶青棠先行离开工作室,去伍清舒那儿探病。 开门的人是陆濯。 叶青棠不意外他在这儿待了一下午,换拖鞋时问道:“她烧退了吗?” “已经退了。” 进门一看,伍清舒穿着家居服,披着薄毯,病恹恹地歪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ps5的游戏手柄,正在玩某西部题材的4a大作。 别人生病是面容憔悴,她是我见犹怜的病西施——小男生哪见过这个,怕是心疼坏了吧。 叶青棠看着茶几上如上供一样摆满的洗净的草莓,车厘子和插着吸管的椰子以及喝了一半的奶茶,忍不住揶揄,“清舒姐姐生个病这么享受。” 伍清舒一记眼刀剜过来。 叶青棠放了背包,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定是真没什么热度了才放心。 而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伍清舒操作的角色被人射死了。 她烦躁地丢了手柄。 叶青棠笑说:“不是要怪我吧?你游戏本来就打得菜,不准甩锅。” 一旁的陆濯也扬起嘴角笑了。 伍清舒瞪过去。 陆濯说:“……我帮你打?” 不拒绝等于同意,这是陆濯跟伍清舒相处下来摸索出的经验。 于是径直拿起了她面前的手柄,靠坐着沙发扶手,操作着重新开始检查点。 陆同学一枪一个精准爆头,堡垒中的悬赏目标,一会儿便消灭得片甲不留。 他递回手柄,把开开心心摸尸体捡装备的环节留给伍清舒。 叶青棠在一旁看着,都没觉察到自己露出了姨母笑。 “你们晚饭想吃什么?我点几个菜一起吃?”叶青棠问。 陆濯抬腕看了看apple watch ,“我可能一会儿就得走了,家里有点事。” 伍清舒淡淡开口:“走的时候把你买的水果带走,我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 “回头烂了。” “烂了就扔掉。”陆濯笑着,“再买新的。” 野棠 第25节 “……”伍清舒不再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陆濯正要走的时候,门口的门禁可视电话响起。 叶青棠坐得离门口近,便站起身走过去接通了。 她瞥了眼画面里的人,一下顿住。 伍清舒问:“谁啊?” 叶青棠转头低声说了句:“方绍。” 伍清舒也是一愣。 叶青棠征求她的意见,“开不开门?” “开吧。”伍清舒怏怏的。 但凡明眼人都能瞧出气氛不对。陆濯心里警铃大作。 没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叶青棠开门的时候内心十分挣扎,诚然她是修罗场文学的爱好者,可发生在自己闺蜜身上…… 门开的瞬间,陆濯不由站直身体,朝那边瞥去。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头很高,长相俊美,留着寸头,耳骨上一排的耳钉,穿一身黑色,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圈纹身。他气质很矛盾,偏于阴郁和颓丧,而单论长相,绝对让人过目不忘。 男人目光也望过来,但只在他脸上淡淡地扫过一眼,甚至没问他是谁。 伍清舒已默默地将游戏按下暂停。 叶青棠站起身,拎上自己的背包,冲陆濯使了一个眼色,随即对伍清舒说道:“我们先走了。有需要打电话。” 她实在不喜欢方绍这个人,怕共处一室会不顾伍清舒的面子当场跟人吵起来。 伍清舒只点了点头。 出了门,往电梯走去。 跟在身后半步的陆濯问道:“棠姐,这人是谁?” 叶青棠拊额叹气,“清舒高中同学,初恋,前前男友,前男友和……不知道算不算现男友。搞不懂,太复杂了,他俩的关系他们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 陆濯张了张口。 然而不过片刻,他就笑了声,问道:“那棠姐你觉得我跟这人谁更有希望?” “那还用问吗?”叶青棠长辈似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教你一招,对付她得胆大心细。” 陆濯笑得灿烂极了,“我已经领悟到了。” 乘电梯下去,叶青棠想到什么,又问:“你什么时候对清舒有意思的?” 陆濯非常坦然:“一见钟情。” 晚上九点,叶青棠洗完澡继续忙碌之前,给伍清舒打了个电话,问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再发烧。 “没有,已经好了。” “方绍走了?” “早就走了。” “你生病了他也不多留会儿。” “他晚上有演出。” “你对他这么宽容的态度为什么不能分一点在别人身上。” 伍清舒一时没说话。 “哦,有个事情忘了告诉你。” “嗯?” 叶青棠抬眼,看着手边刚看了第 一章的《布谷鸟钟声》,“林老师和sienna要结婚了,8月6号。他给我寄了请柬……昨天收到的。” 伍清舒似乎是吸了一口气,“……你还好吧?” “还好了。有点像是做了阑尾手术的感觉。” “那你和应如寄……还继续吗?” “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开心和合拍,为什么不继续?”叶青棠反问。 “……搞不懂你。” “我也搞不懂你。” 两人在电话里都笑出声。 开展在即,叶青棠工作室和一芥书屋两地跑,从早忙到晚。 她接到应如寄电话的时候,还在一芥书屋,针对现场布置做调整。 她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纸箱上,一边接听一边微调书架的位置。 应如寄问她:“下班了吗?” “没有,还在布置场地。” “合作商送了一些新鲜荔枝,你爱吃吗,我给你送去。” 叶青棠笑说:“应老师连太甜的水果都不爱吃吗?” 应如寄也笑了声,“我开车过来——一芥书屋?” “嗯。” 大约半小时过去,叶青棠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她趴着旋转式的扶手往下看,果真是应如寄到了。 “应如寄。” 下方的人抬起头。 她挥了挥手。 应如寄拾级而上,看见螺旋式的平缓阶梯靠墙的一侧,都放置了半活动的透明亚克力书架,那上面摆着一些似乎是做效果预览用的样书。 走到三楼的宽阔平台,叶青棠正在搬动一个书架。 他赶紧两步走过去搭把手,“移到哪儿?” “那边。” 叶青棠抬手一指的地方,正是那条孤零零的,缺了一角的长椅的旁边。 挪到位之后,叶青棠后退两步查看,指挥着他帮忙左右微调,而后从一旁纸箱里拿了几册样书摆上去,再度退远看了看效果,并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这才满意。 她拍拍手掌和裤子上的灰,到长椅上坐下,从一旁的地上拿起喝得只剩小半的水瓶,拧开,一口气喝完,满足地舒了口气。 应如寄坐在她身旁,微躬身体,小臂搭在腿上,转头看着她。 她穿着白色t恤,牛仔背带裤和帆布鞋,裤子两侧分别一个大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头发扎了起来,发迹处有蓬松的碎发,额头和鼻尖浮着一层薄汗。 应如寄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其他人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有些布置的调整,分寸很微妙,这种时候就只能我自己来了,因为没什么系统的逻辑,纯靠直觉,我也没法说清楚为什么往左边几厘米就是更好。” 应如寄笑说:“我也有这种体验。” 叶青棠两臂往后撑,脑袋缓缓地左右摆动,活动颈椎。 应如寄说:“我看见台阶上都摆了书架。” “还好这些台阶应老师你设计得够宽敞,不然书架都得定做,不知道要多花好大一笔钱。”叶青棠笑说,“我是设想,大家边走边看,如果遇到喜欢的,可以直接在台阶上坐下阅读。” “这里也是。”她拍拍长椅,“如果手边就有书架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拿一本过来翻翻吧。” “嗯。”应如寄有微妙的动容感,“这是我在这儿放这条长椅的用意之一。” “之一?其他的用意是?” “你猜?” 叶青棠仰面,闭上眼睛。 感受了片刻,笑说:“发呆。” “是。” “真的吗?”叶青棠睁眼看他,“我瞎说的。” 应如寄说:“我的理念,建筑的功用不需要附加太多的思考和教育成本。比如说,这里很安静,适合看书和发呆,那这条长椅的作用,就是看书和发呆。” 叶青棠看着他,听得很认真。 而她认真的时候,眼里总有明亮的光。 应如寄顿了顿,目光自她的眼睛缓缓下落,停在她的嘴唇上,“当然,也无妨临时性地为它赋予一些其他功能。” “比如?” “比如……”应如寄倏然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凑近。 叶青棠不由地呼吸放缓,大抵因为他身上清苦的气息,以及凝视着她的眼睛过于幽邃,因背着光,眸色几分深黯。他分明是没有笑的,可一双眼睛此刻也称得上是深情。 她莫名有点慌。 好在吻落了下来。 她很快就没精力去费神思考了。 退开时,叶青棠轻笑,“感觉有点奇妙。” “嗯?” “可能因为这里是你设计的,有点像是追星结果不小心搞到了正主。” 应如寄哑然失笑。 野棠 第26节 “哦,差点忘了。正好应老师你在这里……”叶青棠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纸箱子那儿,刚想蹲下,又觉得口袋里的东西碍事,先掏了出来。 应如寄于是看见那口袋仿佛是哆啦a梦的次元袋,她依次从里面掏出了铅笔、橡皮、卷尺、小号扳手、梅花起子、胶带切割器、手持激光测距仪…… 他不由地笑了。觉得她如果再掏出一把老虎钳他都不会吃惊。 口袋清空以后,叶青棠打开那纸箱子,从中拿出厚厚一沓文件。 她走回长椅坐下,递给他,“你看一下。” 应如寄接过翻了几页,微怔,“你写的?” “嗯。我查了一些资料,结合自己的体验,可能不尽不详,不过已经尽力了。” 这是份图文并茂,堪称详实的策划案,阐述了一个集卡式的任务。 这场馆内有许多犄角旮旯不被人注意,而又别具匠心的地方,前来参展的人可根据观展手册上的提示,找到这些地方并拍照。 一共十处地方,集齐即可换取一个文创大礼包,其中便包括3d打印的场馆小模型。 “这次书展的主题是灵魂栖息地。灵魂栖息地,包括物理空间和精神空间,场地本身就是展览的一部分——我当时定下主题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里,在我的审美层面,在南城找不到第二处物理和精神高度契合的建筑空间,所以我才向汤老先生一再争取。”叶青棠进一步解释。 应如寄一时间没有说话。 某种层面,建筑也是一种艺术。 而艺术由来需要人共鸣。 叶青棠凑近,点了点策划案那建筑模型的部分,“然后就是这个3d模型的数据,麻烦应老师提供一下可以吗?我已经跟这边的负责人沟通过,他们同意了,但是不是涉及设计机密,让我直接跟你这边沟通。” “当然可以。”应如寄说。 他合上这份策划案,转头,注视着她。 片刻,他说:“青棠。” 这称呼的语气和注视的目光都过分认真,叶青棠微妙不自在,笑着歪一下头,“怎么啦?” “这周六晚上,你有时间吗?我订了座,请你吃饭。” “有什么由头吗?” “到时候告诉你。” 应如寄清楚自己绝非心血来潮。 第17章 17 该不是在想我吧 叶青棠摸出手机点开行程备忘查看, 确定周六没什么特殊安排,方答应下来应如寄的邀约。 “准备收工了吗?我送你回去?”应如寄问。 叶青棠点头,“差不多得收工了, 管理员还等着锁门。” 应如寄帮忙整理了人字梯和工具箱,叶青棠又拿过扫帚和撮箕将地上碎屑纸片打扫干净, 这才收工。 上车之后, 叶青棠将空调温度调低两分,出风口对准自己吹了会儿凉风。 “应老师, 今晚去我那儿吗?” 应如寄瞥她一眼,刚要回答, 叶青棠又笑着补充一句:“一起吃荔枝。” 语气到咬字都叫人浮想联翩。 应如寄表情十分平静地“嗯”了一声。 忙了一整天, 叶青棠累得不太有交谈欲, 头靠着车窗, 一边听电台一边走神。 电话这时候响起来。 拿出手机一看, 急忙接起,“妈妈你还没休息吗?怎么这么晚打过来?” 应如寄瞥了叶青棠一眼。 她每回跟家里人打电话,声音便有一种与对待旁人全然不同的甜与嗲。 叶青棠:“……你已经到家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呀……不不不我还没睡, 我现在就回来, 你先不要睡, 等我一起吃夜宵。” 又琐碎地聊了好一会儿, 电话挂断。 叶青棠转身,双手合掌, “抱歉抱歉,今天不能陪你了应老师,我妈妈回来了,我得回家一趟。” 应如寄笑说:“那我在前面掉头。” “麻烦了。” 叶青棠原本一直懒洋洋的歪靠着,这会儿坐直了身体, 张望道路两侧。 应如寄注意到了,“怎么了?” “我想着不能空手见我妈妈,我跟她有半年多没见面了……但是商店好像都已经打烊了。” 应如寄沉吟:“送束花?” “花店都关门了吧。” “我有个朋友……” “你到底有多少朋友啦。”叶青棠笑出声。 应如寄也笑了。 应如寄朋友的花店离市中心不远。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挂着“close”的牌子,玻璃门开了半扇,里面灯是亮的。 店主是一位极有气质的小姐姐,披着头发,睡裙外面罩了一件开衫。 他们进门的时候,店主打趣道:“应老师,下回买花可以提前订吗?两回了,刚睡下就被叫起来。” 叶青棠意识到,另一回是不是她生日那天,应如寄送了她一束白色郁金香。 应如寄笑说:“打扰了。实在事出紧急。” 店主玩笑说:“那我得加收10%的服务费。” 随即扬了扬下巴,“喜欢什么花?自己挑还是我帮忙推荐?” 叶青棠不好叨扰人家太久,看见架子上有已经包扎好的向日葵,笑问:“这是已经有人预定的吗?” “是退单的。” “那就这束吧。” “挺会替我省事儿。”店主笑了,指一指收银台上的付款码,“126块。” 应如寄刚要掏手机,叶青棠拦住了,“我来我来,是我的心意不能让别人付款。” 她打开微信右上角扫了扫。 语音提示响起:微信到账138.6元。 店主愣了一下,笑了:“妹妹你多付了呀。服务费什么的是开玩笑的。” “啊,这个……”叶青棠也笑了,“确实是有点太打扰您了。” 一旁应如寄躬身,从用来醒花的铝制水桶里抽出一枝粉色玫瑰,“拿这个抵了。” 店主走过来,又从里面拿出五枝,连同应如寄手里的一起接了过去,拿花剪斜剪去末端,拿过一张报纸样式的牛皮纸,随意一裹,递给叶青棠,“送给你了,下次带朋友照顾我生意——不过得在营业时间内啊。” 叶青棠笑着搂过那六支玫瑰,“正好我有订每日鲜花的习惯,您这边可以外送吗?” “当然当然。”店主惊喜,“那加个微信吧?” 抱着两束花,叶青棠心满意足地走出花店。 而应如寄再次叹服于她的情商和招人喜欢的能力,世界上有她搞不定的人吗? 车开了半小时左右,抵达叶家别墅小区的门口。 应如寄也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座打开门,把那礼盒装的荔枝提了下来,递给叶青棠,“正好拿回去跟你家人一起分了吃掉,放不到两天就得坏。” “谢谢谢谢。“叶青棠腾出一只手提上礼盒,“那我进去啦。应老师拜拜,开车注意安全。” 应如寄微笑,“晚安,早些休息。” 应如寄回到车上,刚准备启动车子,又看见车前方身影一晃,两手都占满的叶青棠绕过车头走过来了。 他将车窗落下,而叶青棠将那礼盒暂且放在地上,空出的那只手臂从车窗伸进来,将他后颈一勾。 她轻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低声笑说:“欠你一次。明天……后天晚上见。” 不待他有什么反应,她已退开,提上礼盒,抱着那灿阳一样的花束转身走了。 应如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转头一直看着车窗外叶青棠进了小区,身影隐没于夜色,方收回目光。 他笑出一声。 叶青棠敲门,住家的保姆将门打开,她蹬了脚上的帆布鞋,拖鞋也来不及换,急匆匆就往里走,“妈!” 厨房里的庄玉瑾走了出来。 叶青棠放了荔枝礼盒,几步跑过去将花束往庄玉瑾怀里一塞,紧跟着一把将人抱住,“我好想你呀!” 庄玉瑾被她撞得退后了半步,笑着摸摸她的头发,“从哪儿过来的?” “办展的场地——你吃过晚饭了吗?” “飞机上吃过了,你爸在煮夜宵。” “看看去。”叶青棠推着庄玉瑾往厨房走去。 叶承寅这人对外一直是个儒商的形象,他做的是茶叶生意,早年又当过高中老师,相较于那些由来沉浮商海的人,少了几分市侩和铜臭气。 外面人都说叶总虽人到中年但仍风度翩翩,也当得起玉树临风这四个字。 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叶总此刻穿着个浅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从锅里捞阳春面。 他转头看了眼,笑呵呵说:“闺女送的花?” “可不。”庄玉瑾说,“也不见你学着点儿,去机场接机就举个牌子,跟个导游一样,真有你的。当年好歹还是会写诗的语文老师呢。” 野棠 第27节 叶青棠在旁笑看着他们拌嘴。 叶总在外面也算得上是叱咤风云,私底下面对妻女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愿打愿挨的样子。 叶青棠去洗了个手,一会儿阳春面也就端上桌了。 三人围坐,叶青棠筷子挑着面,一边吃一边看着庄玉瑾。 庄玉瑾并不算是保养得特别好,眼角细纹、脸上晒斑之类都很明显,她不做医美,也几乎不化妆,是叶青棠知道的少见几个完全不会容貌焦虑的人。 而即便如此,叶青棠的心里妈妈天下第一好看,那淡定蕴藉,被阅历和书香熏陶出来的气质,让她觉得自己被衬托得只是个粗浅好看的花瓶,还是刚烧出来,没多少收藏价值的那一种。 叶青棠同庄玉瑾一一汇报过近况。 庄玉瑾问:“你的展几号开展?” “7月10日。” “到时候我看看去。” “您这回可以留这么久吗?” “有个出版公司想帮我出个集子,我回来休息一段时间,顺便整理整理照片。” 叶青棠喜不自禁,“太好了。” 庄玉瑾又问起叶承寅茶文化博物馆的进度。 “没那么快,”叶承寅解释说,“先得进行测绘,地质勘测,地震安全评估,设计单位出阶段性设计方案,还得综合住建、城管、水利和交警等部门的意见,提交规划局审批。后面施工图出来还要提交消防、防空审核……等拿到工程规划许可证,再去住建局做施工图设计文件和施工合同备案,以及质量安全监督登记等等。等最后成功拿到施工许可证,少说也半年了。” “好复杂。”叶青棠听得都头大了。 “一些流程有设计方帮忙跑,他们跟有关部门打交道多,能省不少事儿。” 庄玉瑾说:“做设计的是应如寄?” 叶承寅说是。 “之前是我这个做女主人的不在,现在既然回来了,老叶你约他来家里吃顿饭吧,不然太失礼了。” 叶承寅笑说:“应如寄这人其实不大在乎虚礼这一套。我问问看,答应不答应的说不准。” 叶青棠在一旁默默吃面,没吱声。 等吃完夜宵,叶青棠把那盒荔枝拿了过来。 礼盒搁在桌上,庄玉瑾帮着拆。 礼盒是抽屉式,一抽出来,跟着滑出一张黑金的贺卡。 “谁给你的情书?”庄玉瑾调侃着将贺卡展开,“敬祝lab建筑事务所蒸蒸日上,日月辉煌……” 庄玉瑾转头看叶青棠一眼,“lab?不就是给你爸建房子的那个?你怎么会有他们的pr礼盒?” 叶青棠表面一点不慌,“跟他们事务所一个人认识,好像恰好是应如寄的助手吧,之前送过她展览票,她顺手还的人情。” 庄玉瑾不疑有他地合上了贺卡。 到凌晨一点,叶青棠才洗完澡上床。 她准备给应如寄发条消息,说庄玉瑾想让他来家里吃饭的事,想了想这是父母和他的人际来往,和她实则没什么关系,就没说。 只答谢了他赠送荔枝:谢谢。荔枝好甜。 从相册选中方才趁庄玉瑾不注意拍下的贺卡的照片,又说:差点露馅。 料想这个时间应如寄可能已经睡了,正准备锁定手机,却有消息回过来。 应如寄:抱歉,我没拆开看过。 叶青棠仰躺下来,回复:暴露了你会困扰吗? 应如寄:不能什么好处都想占。 叶青棠笑了一下,又发送:应老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该不是在想我吧? 她知道在微信上的应如寄一贯非常正经,像是很注意不要留下什么文字上的实据一样。 所以她常常发一些擦边甚至过界的消息戏弄他,哪怕得不到反应,想象他也许会觉得窘迫,她就会觉得很有趣。 哪里知道这一回,“正在输入”闪了闪。 应如寄回复:是。 她吓得手机差点掉下来砸到脸。 第18章 18 叶小姐竟是情种 18 参展的书籍和装置, 由出版社、编辑部或者个人陆陆续续地寄送了过来。 工作室借用了一芥书屋的库房寄存展品,布置场馆的同时,还得将所有已收件展品扫码入库。 伍清舒要兼顾一些媒体和网店的管理工作, 有时候会留在办公室,而叶青棠基本都耗在了展馆里。 到周四晚上, 整体布置基本结束, 后面便是摆放展品、展架的工作,繁琐且细碎。 叶青棠最后一个离开, 巡查一圈,熄灯之后, 和管理员打过招呼, 方才走出展馆。 她和应如寄说了今晚去她那儿过夜。 提着包走到门口, 应如寄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拉开车门, 车里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一坐进去,身上暑气便消散大半。 “等很久了吗?”叶青棠卸下提包。 “没有。刚到。” 应如寄将车子启动之前,指了指搁在中间储物格上的东西。 那是盒切好的西瓜, 红艳艳的瓤, 几乎不见什么籽, 冰镇过, 凉丝丝的。 叶青棠笑问:“给我的?” 应如寄点头。 叶青棠打开透明塑料盒,拿小叉子叉上一块西瓜, 却没急着自己吃,而是递到了他面前。 应如寄一顿,张口接过了。 “甜吗?” “嗯。” “我要尝尝。” 她说的尝,是腾出手撑在储物格上,探身倏然凑近, 舌尖轻擦过他的嘴唇,又抬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一瞬,便笑着退回。 而应如寄已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不许她后撤。 他轻笑一声,“再尝尝?” 待叶青棠呼吸不过,好似要随着这溽热的天气一块儿融化时,伸手推了推应如寄,他这才松了手。 坐正,脱了鞋,叶青棠端着塑料盒子,惬意地吹着冷风吃西瓜。 应如寄说起那3d模型数据的事儿,“今天叫人试打印了一个,按原比例缩小的效果不理想,很多细节太小,难以还原。我叫人直接按照周边模型的要求重新进行简单建模,数据过一阵再发给你。” “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应如寄笑说:“这事儿实习生就能做。” “你们那里有3d打印机吗?” “有。” “可不可以就麻烦你们帮忙打印这批模型——我会按照正常的市场价支付工时费和材料费。” 应如寄没和她客套,他了解叶青棠这人公私分明,“回头你直接跟我助理对接吧。” “谢谢!不然我另找人去做好麻烦。” 应如寄笑了笑,又说,“今天接到了你父亲的电话,邀请我去你家吃饭。” “你答应了吗?我妈说我爸那博物馆的事情得麻烦你,她之前一直不在南城,回来了应当尽一下女主人的职责。” “还没,我说过两天再给答复。”应如寄说这话的时候瞥了她一眼。 叶青棠误解了他这一眼的意思,笑说:“你不用顾忌我,我知道你这人应该是蛮讨厌无谓的应酬的。你和我爸只是合作关系,如果不愿意不去也没关系。我爸也了解你的性格,他不会强人所难的。” 应如寄想了想,暂且没多解释。 车驶入观澜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两人下了车往里走。 应如寄见叶青棠今日背的一只帆布包似乎很满,便伸手接了过来帮她提着,“这么沉。都是书?” “一些是书,一些是打印出来看效果的海报。我今天得审完,明天跟我朋友反馈修改意见。” 应如寄打量着她,笑说:“回家了还得加班?你似乎都不会觉得累。” “做喜欢的事情当然不会累。” 上了楼,叶青棠从他帮忙提着的包里摸出钥匙开门。 摸到门边按下开关,浅白灯光一泻而下。 她率先蹬掉了脚上的帆布鞋,涂着肉桂色指甲油的脚踩在地板上,再伸进凉拖里。 弯腰,从鞋架上拿下另一双凉拖,放到应如寄脚边。 应如寄目光落在她的脚趾上,又一路向上延伸,可见青色血管的白皙脚背,分明的脚踝,以及穿着高腰牛仔热裤的匀停双腿…… 他收回目光。 换了拖鞋走进屋,应如寄将她的包放在餐椅上。 “你要先去洗澡么?” 野棠 第28节 应如寄瞥去一眼,“都可以。” 叶青棠将一头自然长卷发挽起,随意地拿皮筋一箍,露出漂亮的颈项。她走过去拉开冰箱门,拿了瓶冰水,拧开后喝了两口,递给应如寄。 应如寄自然地接了过去,倾倒瓶身,刚喝了一口,叶青棠踮脚凑近,叫人无从防备地,一下便舔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应如寄顿住。 她仰头看着他笑。 应如寄将水瓶往餐桌上一放,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往上一抬。 “那就一起。”他说。 直接扛起她往浴室走去。 缺氧、口渴,热气腾腾,一切亦如这个暑天。 最后一步之前,他们辗转到了卧室里。 叶青棠打开台灯的同时,一并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等放了遥控,应如寄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她的五指,将她的手臂高举过头,按在床头的墙壁上,低头吻她,一路逶迤。 叶青棠洗过的头发还没吹,甚至都没来得及擦干,还在往下滴水。 冷气吹得水汽蒸发,些微的冷,使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忍不住打一个冷噤。但不仅仅因为冷。 她觉得无所依凭,低头去看,昏黄如月色的灯光里,只看见他臣服的姿态,于是更有彻底的陷落感,迫切需要抓住什么 ,一伸手却只是本能地抓住了他的头发。 · 叶青棠脸埋在枕头里,不大想动弹。 应如寄笑了声,率先起身往浴室去了。 他清洗过走出来,喊了一声,叶青棠方慢吞吞地爬起来。 应如寄回到餐桌那儿,拿起方才的水瓶喝了一口,看见桌上一摞夹着海报的书籍,料想应当是展品,便随手翻了翻。 他来叶青棠这儿多次了,她常常跟他分享新到的书,叫他可以随意看看,喜欢哪本就直接拿走,几次下来便成了一种习惯。 这一批都是外文书籍,以文艺作品为主。 其中有一本引起了应如寄的注意——这书叶青棠应当是精读过,书页间密密麻麻地贴了许多彩色的便签条,上面手写着提示内容的关键词。 翻开一看,书页里也有她拿彩色纤维笔划出的段落和随手记下的阅读感想。 书是红色封面,黑色的房子、树枝和鸟的剪影,书名是《the cuckoo bell》,作者名lyndon keats. 书里夹了一张叠起来的海报,打开一看,似乎是用作说明展架的打样,内容是这本书与作者的简介: lyndon keats(林顿·基茨),著名作家、文学理论家,本名林牧雍,美籍华人,祖籍浙江丽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22岁开始非虚构写作,处女座《再见夏娃》甫一发表便引起轰动……《the cuckoo bell》是其第 五部作品,连续10周登陆《纽约时报》畅销榜第三名,本书讲述了一个风平浪静的下午,埋伏于中产阶级罗德里格斯一家身后,逐渐接近的危机…… lyndon keats。 l·k。 l。 应如寄盯着这名字看了数秒,源于一种无法说清来由的莫名直觉,他拿过手机,点开google,输入这个名字。 检索出来的结果第一条,是两周前某杂志发表的lyndon keats的专访。 应如寄点开那专访报道。 标题下方,一张lyndon keats与记者交谈的摄影图。 他看了一眼,只觉浑身血液迅速凝固。 叶青棠洗完澡出来,却见应如寄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立在卧室门口扣衬衫的纽扣。 “你要回去了么?” 应如寄瞥来一眼,没有作声,冷峻的脸上更是毫无表情。 叶青棠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神色的应如寄,无法形容。 刚认识那会儿,她跟他搭讪,他也有几分淡漠,可那淡漠里终归带着应有的客气。 而此刻,那客气都消失不见,只有纯粹的漠然。 “怎么啦?”她试图笑一下,但没有成功。 应如寄扣好了最后一粒扣子,又去拿桌上的机械手表。 他垂眸,将银色金属表带套到腕上。 “咔哒”一声。 叶青棠极喜欢应如寄戴手表的样子,甚至这已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性癖。 而此时此刻,这一声却叫她心里无端的咯噔了一下。 穿戴整齐的应如寄,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朝她看来。 他的声音更是平静,“林顿?林牧雍?” 叶青棠一震。 “没想到,叶小姐竟是情种。” 应如寄淡淡地说完这一句,收回目光,再不看她,径直朝门口走去。 “应……”她仿佛丧失语言功能。 应如寄换了鞋,打开门。 叶青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而门口的身影稍顿,下一瞬便将门拉开,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门“嗙”地一声阖上。 叶青棠定在原地。 不是没有预料过这种情况,哪怕不是今天,可能也会是展览当日。或者,未来的某天。 也或者,那时候他们已经彼此厌倦,好聚好散。 她甚至也无须解释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说:我们一开始就说定了是sex partner,不涉及任何情感的交换,这一层面,我并不欠你。 而真当发生了,应如寄的反应甚至比她预料的还要冷静。 可门关上的这一声,却叫她心中轰然。 像是有谁朝她放了一记冷枪。 第19章 19 取消吧 19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开到路面,一路疾驰。 遇到红灯,应如寄方踩下刹车, 车停的一瞬,他忍不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红灯倒数结束, 转绿灯已过了几秒。 后车没耐心地鸣了一声喇叭。 应如寄回神。 * 叶青棠走进浴室, 接上吹风机吹头发,吹到半干, 换了把齿梳,从头顶到发尾往下顺。 扯到了一个小的打结, 她轻轻嘶了一声, 回过神来。 往镜中看一眼, 看见自己几分空茫的神情。 回卧室披了件外套, 坐回到餐桌旁, 她这才拿起摊在那上面的打样海报看了看。 她抿着唇,叠上海报,翻开那本书夹了回去。 打开放在餐椅上的帆布包, 从那里面拿出今晚要审核的海报。 她随意摊开了一张, 双脚踩在餐椅边缘, 从一旁捞起一支油性红色记号笔, “啵”地拔开笔盖。 捏着笔,扫一眼海报, 在需要修改的部分画了个圈。 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双脚放下,踩在拖鞋上,颓然地偏着脑袋趴下,将记号笔笔帽盖上,拔开, 又盖上,又拔开…… 清早和伍清舒在工作室碰头,对方看见她的素颜吓一跳,“你不是纵欲过度吧?黑眼圈都要掉下来了。” 叶青棠淡淡地说:“已经结束了,跟谁纵欲去。” “你们不正好得如胶似漆吗?”伍清舒疑惑。 叶青棠拉开座椅,一边开电脑一边简单解释一句:“他知道了林老师的存在。” 伍清舒打量她,“你怎么这么平静。他怎么说?有没有反应过激?” “都是成年人了,怎么会动不动过激。接受不了好聚好散不就得了。”叶青棠从包里拿出昨晚审过的那叠海报递给伍清舒,“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圈出来标注了,你指挥实习生拿去修改吧。” 伍清舒不再追问,早已见怪不怪。叶青棠谈过的恋爱都没有超过半年的,何况还是炮友关系,“哦对了,那3d模型的事……” 叶青棠顿了一下,“这个砍了改成别的吧,手账本或者帆布包什么的……我回头想想。” 电话打来的时候,应如寄正在办公室里手绘设计图。 周六有些人留下来自愿加班,透过磨砂玻璃的墙壁,隐约能瞧见外间电脑显示屏散发的模糊的光。 应如寄放下铅笔,接通电话,阖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野棠 第29节 “您好,请问是应先生吗?” “是。” “这边是crepuscolo餐厅,您预订的位子我们这边只能帮你保留到七点半,请问您大概多久可以到呢……” “取消吧。”应如寄淡淡地说。 “您确定今天没有用餐需求吗?那我这边就先帮您取消了。下次如需要用餐,欢迎再次致电……” 挂断电话,应如寄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续了一杯咖啡。 今日孙苗和姚晖又在公司蹭网蹭电,两人椅子挨在一起,对着同一块电脑屏幕,也不知在看什么。 应如寄收回目光,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依旧继续画图。 晚上十点左右,微信上收到楚誉的消息,问他:怎么样? 其意不言自明,询问他晚上吃饭的情况。 应如寄回复:没去。 楚誉发来语音条,笑骂:“我帮你托关系插队订的位,还欠了老板一个人情,结果你告诉你没去?” crepuscolo餐厅是当时楚誉跟女友jenny求婚的地方,环境、菜品和服务都是一绝,也因此十分难订位,排队几乎都要一个月以上。 应如寄没回复微信。 顿了会儿,直接给楚誉打了个电话,问他:“有空吗?出来喝杯酒。” 开展日期日愈临近,工作室愈发忙碌。 自周一起,大部分人都聚在了一芥书屋那边,一部分跟着叶青棠布置展品,一部分由陆濯指挥给新到的展品入库,另一部则由伍清舒培训展览当日的接待事宜,包括检票、引导、回应咨询、巡逻、收银等等。 忙到傍晚,叶青棠给所有人订了盒饭。 他们怕弄脏展馆布置,都撤了出来,蹲在一芥书屋后方的停车场用餐。 陆濯挨着伍清舒蹲着,看她饭还一口没动,只捏着筷子,皱着眉头,仔细地将牛肉里的芹菜一根一根挑出来。 “你不吃芹菜?” “受不了这个味。” 陆濯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动了一坨的米饭,“……跟你换?” 伍清舒抬眼。 “茼蒿腊肉、香干、番茄炒蛋……”陆濯报上菜色。 伍清舒果断将自己手里的这份递给他。 陆濯笑说:“下回拿的时候先确认一下啊。” “大家都饿死鬼一样,哪里有时间给我确认。” “你是老板,有权给自己开小灶。” “有个鬼。我们工作室的宗旨就是不分老板员工,大家同吃同住一视同仁。” 陆濯一边眉毛微微抬起,“同住?” 伍清舒目光扫过来。 “我错了。”陆濯立即往旁边挪了一点,他毫不怀疑伍姐姐会把手里的盒饭扣到他头上。 另一边,站在树影下的叶青棠盒饭还没打开,放在一旁的台阶上,正忙着回复微信。 她忙了一整天,这会儿才有空看消息。 通讯录那儿多了条新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应总助理。 通过之后,那边自我介绍道:叶小姐你好,我是应总的助理沈菲,来跟你对接一下一芥书屋3d模型的事情。 叶青棠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事儿已经黄了。 叶青棠还没回复,沈菲又发来一条:这边建模已经完成了,随时可以进行打印,不知道叶小姐一共需要几套?需要什么尺寸? 叶青棠:我稍后给您发一份包含数量、尺寸和市场报价的表格可以吗? 沈菲:那样就更方便了。多谢! 叶青棠:我该说谢谢才是。还有上回项链的事,也要谢谢您费心。 沈菲发来一个疑惑的熊猫头表情包:项链? 叶青棠:就上次我过生日,您帮忙挑的生日礼物。 沈菲:啊。 沈菲:……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应总自己挑的? 叶青棠第一反应是笑出声。 笑过之后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回复道:有件事想拜托沈小姐。我们书展7月10号开展,内容多涉及设计领域。我想感谢lab对我们这次活动做出的支持,所以打算赠送一些门票,不知道贵所一共有多少人? 沈菲:谢谢叶小姐!太客气了。 沈菲:我们有一些员工在外地忙项目,不一定都有时间去。我先去找行政聊个大概的人数,回头再回复您。 叶青棠:好的,麻烦了。 叶青棠将手机锁定,这才端上盒饭。 她捏着竹筷,一下一下扒拉着米饭,完全没胃口。 吃完饭,大家回到场馆里继续干活。 叶青棠把伍清舒叫到一旁,告诉她那3d模型不用砍了,还是照旧。 伍清舒都不得不赞叹:“应如寄真是公私分明。” 叶青棠张了张口,但没再说什么,回去仍旧默默布展。 晚上收工,叶青棠开车先将伍清舒送回。 原本是打算回自己的公寓,又临时改变主意回了趟家里。 到家时叶承寅和庄玉瑾已经打算去休息了,见她进门时无精打采的,忙问怎么了。 “没……就忙了一天,有点累——有水果可以吃吗?我晚上没怎么吃饭。” “累还跑回来,去公寓那儿不是更近吗?”叶承寅便要往厨房去,“给你煮个面条?” “要不消化的。我吃点水果就好。”叶青棠放了包,自己走去厨房。 一拉开冰箱门,看见半个裹着保鲜膜的西瓜。 她无声看了一眼,抬手拉开了锁鲜盒,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又顺手从冰箱门上的格子里拿了盒酸奶。 叶承寅将苹果接了过去,替她洗净,切块。 叶青棠咬着吸管和酸奶,脑袋往他背上一靠,笑说:“谢谢爸爸,爸爸真好。” 庄玉瑾也走了过来,问她:“真不吃点别的?有剩饭,可以让你爸给你炒个蛋炒饭。” “会胖。” “我说了女孩子不要减肥,健健康康的样子最好看。” 叶青棠笑说:“我要是像妈妈这么好看,我也不减肥。” 庄玉瑾抬手敲她额头,“油嘴滑舌。” 叶青棠从盘子里拿了片已经切好的苹果,随意的语气问了句:“你们不是说要请lab事务所的应如寄吃饭吗?什么时候?” “后天。”庄玉瑾说,“不过他不愿来家里,说太打扰,我就定了个餐厅。” 叶青棠沉默下去,将苹果塞进嘴里。 时间恍然到了七月。 午后太阳灼烈,一排绿化树无风静止。仅拉开百叶帘往外看一眼,便觉得那白花花的阳光要将人融化。 助理沈菲过来通知车已备好,该出发了。 应如寄应了一声,离开窗边,拿上了桌上的的手机,朝外走去。 在电梯口,恰与孙苗和姚晖撞上。 两人齐齐打声招呼:“应老师好。” 应如寄点了点头。 迈了一步,又停下,“等等。” 两人赶紧顿步,孙苗问:“有什么吩咐吗应老师?” 应如寄瞥了一眼孙苗手里提着的东西,那是个环保布袋,印着“art book project”字样。 “从一芥书屋过来的?” 孙苗点头,“对!青棠——叶小姐不是送了我们票吗,我上午去工地上看过之后还有空,就去逛了逛。” “什么收获?” “买了几本书,还有一些周边。”孙苗伸手去掏布袋,先从里面拿出一个装在透明塑料盒子里的模型,递给姚晖帮忙拿着。 应如寄目光落在那模型上面,“你挑战成功了?” “啊?”孙苗反应过来,“您是说那个集点活动?没有,是叶小姐黑箱给我的。她说不知道是不是设置得太难了,开展一周了,没有一个人找齐全部的十个地方。她说估计打印的二十个模型是一个也派不出去了,就送了我一个。” “我看看。”应如寄平声说。 姚晖将模型递过去。 那模型的整体高度20公分左右,但应有的细节一点没落,尤其副馆庭院里那株堪称点睛之笔的柿子树。 “我记得给他们送过去的只是白模,上色谁做的?”应如寄问。 野棠 第30节 孙苗说:“我也问了叶小姐这问题,她说她自己抽空上的色。” 应如寄一时没再说话,只看着装在透明盒子中的模型。 那橘色的柿果栩栩如生,上面结的霜都分毫毕现,也不知道是拿什么上的色,可以这样逼真。 看了片刻,应如寄敛回目光,将模型递还给孙苗。 孙苗笑说:“好像是下周就闭馆了,应老师有空也可以去看看,真挺有意思的。” 应如寄说:“可没有这样的闲心。我得接项目干活,不然哪里养得起你们这些工作日去逛展的徒弟。” 说罢,转身就走了。 孙苗被这突如其来凉飕飕的阴阳怪气吓傻,笑容直接凝在脸上。 和姚晖交换了一个“救命” 的眼神。 第20章 20 可能还欠他一句道歉 20 这天七点半过后, 逛展的游客开始陆续离场。 叶青棠正在电脑上核对今天展品的库存,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 是应如寄的助理沈菲发来的:叶小姐,你们展览现在这个时间已经不能入场了吗? 叶青棠赶紧回复:沈小姐在门口? 沈菲:在的。 叶青棠:稍等, 我马上过来。 叶青棠赶到门口,沈菲正站在检票口外, 笑着冲她摆手。 她请检票的实习生放了行, 往沈菲身后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笑问:“沈小姐没和公司同事一起来?” “我陪应总去跟客户吃了顿晚饭, 就直接过来了。”沈菲笑说,“我比较喜欢一个人逛展, 没人催促更自由一点。” 沈菲进了门, 卸下提包过了一下安检机, 不大好意思地说道:“我看票据上写着是8点闭馆, 所以……” 叶青棠解释:“我们一般7点半以后就是只出不进了。” “那是不是耽误你们的工作了。” 叶青棠笑说:“没事没事, 我们闭馆以后还要整理和打扫,基本九点过后才能下班——需要我带你逛一下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随意逛逛就行。对了……”沈菲笑说, “我听同事孙苗说有个集点式的挑战……” “有的。”叶青棠去一旁问询台上拿了张折页的册子递给沈菲, “这上面有线索提示, 找到以后拍照拿过来给我看就行。”她笑着补充一句, “实在找不齐也没关系,我也黑箱一个给你。” 沈菲笑说:“我先试试。” 叶青棠将沈菲送进主馆的入口处, 自己回到休息间继续核对库存。 到八点钟,叶青棠派人去场馆里提醒剩余参展者准备离场,而后又单独给沈菲发了一条消息,叫她继续没关系。 大约八点十分左右,沈菲抱着三本书, 走到了一楼出口处的收银台。 叶青棠走过去亲自帮她结账。 沈菲点开相册,出示给她看,笑说:“叶小姐你检查一下,是不是这十个地方?” 叶青棠将她拍摄的照片划过一遍,整整十张,一处不漏。 一时微怔。 她笑了笑,从后方拿了一只大号的布袋,把连同一芥书屋模型在内的全套周边装起来,递给沈菲。 沈菲将那三本书付了账,仍旧抱在怀里,笑说:“耽误你们收工了,很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叶小姐有事的话微信上联系我。” 叶青棠笑说:“好的。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沈菲自出口离开,绕至后方的停车场。 她拉开了后座车门,笑着递过布袋,“您真不打算自己去逛逛吗?这是我今年逛过的最有意思的展了。” “再说吧。”坐于阴影中的男人随意地应了一声。 打开布袋,垂眸往那里面拿透明塑料盒装着的模型看了一眼。 书展一周后结束。 工作室所有人几乎都累掉一层皮。 尚且不到休息的时候,还得将剩余展品和周边运送回工作室的仓库,拆解现场布置,场馆打扫复原,负责人检查确认过后,才算真正结束。 这样又花去了三五个工作日的时间。 叶青棠给所有人放了三天的假。 她自己也没逞强马上去做收尾的事,回了趟家,吃吃睡睡,放松休息。 她不是特别能闲下来的性格,到第三天的时候实则已经有些百无聊赖了。 下午给韩浚发了条消息,说请他吃晚饭。 展览期间人手不够,是韩浚找了几个朋友过来帮忙。再加上上回过生日半路撂挑子,还欠着他一个人情。 韩浚说请客就不必了,出来玩吧。 叶青棠问他的社交圈子最近有没有扩展,有没有新鲜面孔可以瞧瞧。 韩浚:那必然有啊!都是“尖货”。我约个局,出来唱歌吧。 叶青棠打扮一番,前去赴约。 她到的时候,人也刚来齐。 粗略扫一眼,有一些是一直跟着韩浚玩的朋友,还有几个生面孔。 她刚一坐下,就有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过来搭讪了。个头很高,目测有188,穿一身黑色,手臂上没文身,身上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饰品,拾掇得很干净。 他自我介绍是南城艺术学院的,表演系,现在在拍广告、做平面模特。 他说了本名,叶青棠没记住,只记住了英文名叫vic。 vic分外游刃有余,聊了一会儿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唱个歌,她推说自己五音不全,让vic自己唱。 “我给你打call!”叶青棠拿起一旁的沙锤,煞有介事地晃了几下。 vic点了林达浪的《还是会想你》,不愧是艺体生,一把嗓子确实非常出众。 叶青棠一番喝彩,夸他唱得好好听不逊原唱,又顺势再替他点了两首。 趁他唱得嗨,叶青棠赶紧躲到韩浚身边去。 韩浚笑说:“我记得这款也算是你的菜吧?怎么还没聊两句就敷衍上了。” 叶青棠没回答他的话,“想找你咨询一个情感问题。” 韩浚立马坐直身体,“还能有你找我咨询情感问题的一天?” “听不听?” “听听听,你说。” “我有个朋友,跟人来往了几个月,突然发现,其实对方只是拿他当替身……” “不是,谁敢拿我们堂妹当替身?”韩浚一副随时要替她出头的架势。 “……我没无中生友。真是我朋友,不是我。” “男的女的?” “男性朋友。” “你想问什么?” “就……假如这事儿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是什么想法?” “一般人都接受不了吧。”韩浚说,“尤其男的……” 叶青棠看他一眼。 韩浚笑说:“听我说完,我没打算发表性别刻板印象的言论。我的意思是,尤其男的,在脆弱的自尊心这块更甚一筹。 “意思就是,你不会原谅?” “别人我不知道,换我我肯定没法释怀。我虽然条件不算好,但自认也不差吧,结果呢,其实条件如何压根不重要,因为在别人眼里就是个高仿,这谁受得了。” 叶青棠默然。 韩浚继续说:“劝你那位男性朋友放下吧。一时忍下来了,免不了后面还是会意难平。这事儿长痛不如短痛。” 叶青棠拿起啤酒罐抿了一口,“你话好多。” “……大小姐,是你找我咨询,还怪我话多。” 这时唱着歌的vic转过头来看,叶青棠立马笑着举起沙锤,敷衍地晃了几下。 韩浚笑了,“不会这些你一个都瞧不上吧?什么时候眼光变这么高了。” “哪里高。是你眼光差。这都什么庸脂俗粉。” “庸脂俗粉?就现在唱歌这哥们儿,明年就要去参加选秀了,经纪公司直接买了出道位的。” “还没出道就塌房,恶心。” “……” 叶青棠拿着罐装啤酒坐到了角落里,默默喝酒,不再搭理任何人。 因第四届书展办得异常成功,有好几家媒体做了全面报道,已经有一些出版社开始咨询下一届是什么时候。 第五届将于一月份举办,虽还有近半年的时间,先期的工作也要开始准备了。 场馆是第一个定下来的。 野棠 第31节 定的南城美术馆的一号展厅,面积很大,能够满足书展扩容的需求。 此后,叶青棠把之前一直构想的文创产品提上了日程,联系了工厂,订立长期合作的协约,并先将之前展会上卖得较好的几款产品进行量产,在网店上新。 一件一件琐碎的事情忙下来,不知不觉间,夏天已经过去了。 林牧雍的婚礼,叶青棠没去。 外人一般都叫他林顿,但叶青棠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自报家门的就是这个名字,她也就一直称呼他的原名,一个因循的习惯。 她给林牧雍和sienna寄了一份新婚礼物,自家茶园产出的茶叶和一套精致的茶具。她不确定漂洋过海地寄过去茶具会不会碎,好在林牧雍收到之后,发邮件告诉她毫发无损。 因《the cuckoo bell》在书展上直接售罄,叶青棠又请林牧雍联系出版社,邮寄了一些过来,挂在工作室的网店售卖。 9月20号是伍清舒生日。 叶青棠陪她在南城天街逛街,意外在奶茶店里碰见了孙苗,她跟姚晖一起,手里提着muji的购物袋。 叶青棠正在手机点单,便直接帮他们两人也点了。 四人找位子坐下排号。 叶青棠问起自家茶文化博物馆的进展怎么样。 孙苗说:“施工图设计文件已经提交住建局审查备案了。” “意思就是还得等?” 孙苗笑说:“是的。这个也没办法,年底之前施工许可证应该能下来。但开工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真正动工可能要到明年开年了。” “你们都辛苦了。” “我和姚晖还好,我们更多是做的辅助性的工作,核心都是应老师完成的。我们上个月几乎都在加班讨论设计方案,每次我们走了之后,应老师自己还会在工作室留到凌晨。” 叶青棠先前过马路时被人塞了一张火锅店的店促海报,说话间心绪纷乱,不自觉地将其一角卷了起来。 她笑了笑说,“……回头我让我爸请你们吃饭。” 孙苗笑说:“那要等应老师回来再说了。” 叶青棠一顿,“他人不在南城?” “去新加坡了。那边有个项目要准备动工,之前是我们另一个老板楚老师负责的。楚老师似乎是家里有点事,应老师就自请过去帮忙了。” “这样。……会去很久吗?” “至少两三个月吧。”孙苗以为她是担心自家的项目没人管,赶紧又补充说,“你们茶园那边的项目,后续有些统筹的工作,会由楚老师暂时代管。放心,楚老师的专业能力和应老师不分伯仲。” 叶青棠笑笑,“嗯。那我就放心了。” 一会儿,奶茶做好了,又闲聊了一会儿,孙苗和姚晖要去看电影,便跟她们分道扬镳。 叶青棠挽着伍清舒,进了商厦,往扶梯走去。 伍清舒突然脚步一停。 叶青棠也被带得一顿,回过神来,“怎么了?” 伍清舒盯着她,“你刚才拐弯抹角说了一堆话,就为了打听应如寄的近况?” 叶青棠没作声,咬着吸管吸了一口奶茶。 “你们不是好聚好散了吗。” 叶青棠垂眸,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可能还欠他一句道歉。” 自过了11月,一切又忙起来。 但有前面几届的经验,一切都忙而不乱。 叶青棠午饭过后离开工作室,打了个车,抽空前去某出版大厦跟一位编辑会面。 有个美籍芬兰裔摄影师的图文集,在工作室的网店销量很好。 该摄影师授权了叶青棠做代理人,请她帮忙问询引进中文版权的事宜。 叶青棠在朋友圈里发了消息,有好几位编辑伸出橄榄枝。 今天会面的编辑来自一家资深的出版社,该社做摄影集、画集之类的印刷物较多,渠道也相对稳定,但报价不甚理想。 这也是叶青棠今天会面的目的,希望对方能够提高一些版税或者首印。 出版大厦一楼有家costa,两人就约在这里。 见面以后相谈甚欢,一直聊到五点半。 编辑说会跟领导汇报,争取提高报价,回头再告诉她汇报结果。 因还有事情要收尾,编辑乘电梯上楼继续去工作了。 叶青棠离开咖啡店,走到大门口,才发现适才觉得天色昏暝不是因为天黑了,而是因为在下雨。 正逢下班高峰期,大楼的台阶上密压压地占满了人。 叶青棠后悔今天出门没自己开车。 她打开打车软件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排了五六十号人。 一搜地图,附近几百米有个地铁站。 没有犹豫,她将包举在头顶上,就这么冲进了雨里。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路面湿漉漉地发着光。 十一月末的冷雨淋下来,飞快带走了体表的温度,经风一吹,她只觉牙关都在打颤。 “叶小姐!” 忽听一道女声。 叶青棠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撑着一把黑伞,正快步朝她走来。 叶青棠惊讶,“沈小姐?” 沈菲停在她面前,笑着将伞递给她,“正好路过这里。应总看见你了,叫我给你送把伞。” “他回南城了?“叶青棠脱口而出。 “对,上周回来的。” 叶青棠目光越过沈菲的肩膀,朝她的后方看去。 靠路边临停着一辆黑色的suv,打着双闪灯。那不是应如寄私人的车,或许是他们事务所的公车。 白蒙蒙的雨雾,能见度极低,她只能勉强看见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 应如寄在后座吗? 沈菲又将伞柄往前一递,叶青棠这才恍然回神,笑问:“可是我要怎么还给他?” “应总说,伞也不贵,就送给叶小姐,不用还了。” 叶青棠沉默片刻,笑着婉拒,“请帮我谢谢应老师,我马上就到地铁口了,反正已经淋湿,打不打意义不大,拿着也累赘。” 沈菲笑说:“如果叶小姐不收,我很难交差。一把伞而已,不用客气。” 僵持片刻,叶青棠还是伸手接过了。 沈菲任务完成,也不多言,一转身回到雨里,快步走到车边,拉开了副驾车门。 叶青棠撑着伞,就面朝着那车停靠的方向站着,没有动。 那车也没有动。 暗透的天色,雨幕沉沉。 只有双闪灯一下一下跳动,机械、枯燥,如同表盘上滴答转动的秒针。 终于,那车子启动了。 眼看着越来越近,叶青棠却倏然背过身去。 她不想和后座的人错目擦肩。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举着伞,埋头,飞快地朝地铁口走去。 第21章 21 我好像有点想见你 地铁车厢的温度将身上衣服烘得半干不湿, 贴在身上,像是拂不去的蜘蛛网。 出站时雨还没停,叶青棠懒得再打伞, 就这么一路走回到小区门口。 进屋,把长柄伞竖在门边的角落里。地上缓缓地蓄起一小摊水。 她脱了湿衣服, 随手扔在沙发上, 走进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反倒打了一个冷颤。 洗完澡, 叶青棠给伍清舒发了一条微信,问她回家没有。 伍清舒说已经到家了, 问她怎么了。 叶青棠:没事, 本来想让你帮我带本书的。 她丢下手机, 倒在沙发上。 不想一个人, 想跟人说说话, 可真把清舒叫过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自己都想不清楚。 一团乱麻的局面,她想找到头把它一点一点捋顺, 但问题症结在于根本找不到那个头。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黏黏糊糊, 不喜欢不清不楚。 她撑起身体, 探手又把手机摸过来。 野棠 第32节 和应如寄的对话框,早就不知道沉到多后面了, 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只能直接从通讯录里搜索。 应如寄的头像是一只黑猫,通体漆黑,连眼睛都找不着的那种黑猫。 她曾经随口问过是不是网络图片,他说是他祖父家里养的, 一只已经十岁的老猫。 她说现实中没见过这样全黑的,他说有机会可以带她去看看“实物”。 这话题没下文了,似乎是她当时被别的什么内容吸引转了话题,也似乎是下意识的回避行为,不想了解他的喜好、他的内心。 就像她不想去了解他的“梦中情房”; 他的歌单里为什么全是网易云评论不到1000条的超冷门歌曲; 他当时是为什么开始抽烟又为什么戒了; 他的车牌号y3668,y是代表他的姓吗; 他那么体贴,究竟是教养所为还是跟很多女人交往历练出来的; 他的那些朋友,卖衣服的、卖花的,都是女性,是普通的朋友吗,还是过去也曾是他的炮友; 他的父母究竟发生过什么,导致他对恋爱和婚姻关系报以谨慎态度; …… 她都有机会问,但是她没有。 和应如寄的最后一次对话,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停留在他带着切好的西瓜去接她的那天。 那时他说,我到了。 她回复,好的,马上出来~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好久,终究一个字也没打出,直接按键息屏。 楚誉和女友jenny选择在12月21日,两人恋爱五年的纪念日订婚。 只有亲朋参与的小型仪式,结束之后,晚上几个多年的朋友另找了个地方喝酒聊天。 半山上有一段路,沿路都是咖啡馆、餐馆和小酒馆,因南城的跑山飙车党而聚集形成。一到夜里,路边一水的保时捷、lotus、法拉利的跑车,或者川崎、奥古斯塔的摩托车。 应如寄他们喝酒的那家小酒馆装修成了西部片里汽车旅馆的样子,外墙上还似模似样地贴着悬赏海报,音响里在放《red dead redemption 2》的主题曲。 有个朋友问楚誉和jenny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jenny是混血,父亲是在中国成家立业的英国人,她跟她妈妈姓,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简雪,但在家里父母都叫她英文名,朋友也都觉得jenny比简雪叫起来更上口。 她刚博士毕业归国,拿到了南城大学的聘书,新学期就将前去任教。 jenny是那种书香气很浓的女孩子,不笑的时候有些不可接近,一笑却有两个酒窝。有朋友说她有几分像刘雯,有一阵还流行过叫她小表姐,她自己澄明了不喜欢这个外号,大家才作罢。 这时候楚誉接了这问题:“别催婚啊,哄得她能跟我订婚都不知道费了我多少工夫,一催人又跑去国外再读一个博士学位。” jenny笑了,“我哪有!” 楚誉抬抬下巴,示意对面:“要催催这位的。” 应如寄跷腿懒散地靠坐着,只在喝酒,这时候掀了掀眼,笑说:“这又关我什么事?” jenny说:“lawrence还是没有一点情况吗?” 这个英文名应如寄回国之后几乎就没怎么用过了,身边人喊他应老师、应工的比较多。 楚誉不惜揭应如寄的老底,“夏天那会儿他还准备跟有个姑娘告白,后来就没下文了。为这,还跑去新加坡疗情伤。” “楚总过河拆桥有一套。”应如寄只是淡笑,没有太强烈的表情,“我替谁去的你心里不清楚?” “派个副一级的总监就能胜任,你毛遂自荐我还能不成全你?” jenny好奇,“是哪位姑娘?我们圈子里的吗?” 楚誉说:“这你得自己问他,应总嘴严,撬不开,我反正至今不知是何方神圣。” 这样一说,jenny反而不好意思追问了。 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聊什么都有分寸,分享业内趣闻和朋友圈八卦,气氛轻松。 中途应如寄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吧台那儿一个陌生女人款款摆摆地走了过来,将他拦住。 女人笑说:“我能请你喝杯酒吗?” 应如寄朝着卡座处示意,礼貌笑说:“我跟朋友一起的。”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等下你们结束了,我单独请你喝酒。” “抱歉。”应如寄客气的语气里并无半分可供进一步试探和商榷的余地。 女人笑笑,稍显受挫地退开了。 应如寄回到位上,楚誉便又起哄笑说:“人长得挺好看的,怎么不带过来一块儿喝杯酒。” 应如寄说:“你觉得好看,你去邀请?” jenny笑说:“看来lawrence的‘渣男脸’余威不减。” 应如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下回谁白天请我喝咖啡,我一定答应。” 时间过了十一点,大家都喝得半醉,方准备散去。 推开小酒馆的门,料峭寒风扑面而来。 楚誉搂住jenny替她挡风,一边问道:“坐我的车回去?” 应如寄说:“我自己叫代驾,不然车撂半山上还得再找时间来取。” 楚誉拉开了车门,jenny腾出手来挥了挥,“拜拜。平安夜再去我们家里吃饭。” 应如寄笑着点点头。 待楚誉的车子开走了,应如寄转身去一旁的711买了瓶水。 拿着水瓶出来,往停车地方走去,抬眼一看,一下顿住。 车旁站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略微弯腰,凑近车窗往里看。 她穿了一条连衣裙,外搭似是兔绒的宽松外套,扣子没扣,就这样敞开着。那一头蓬松头发挡住了侧脸,但即便看不清,也不会认错。 叶青棠抬手,抹去呼吸呵在车窗玻璃上的雾气。 奔驰大g,车牌号南ay3668。 这是应如寄的车,但他人不在里面。 “在做什么?” 雪粒一样微凉的声音,是自身后传来的。 叶青棠顿了一下,回头,几分虚焦的视线里,眼前的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黑色大衣将他衬出寒夜一样的清冷。 过量的酒精让叶青棠脑子转得很慢,她偏头,笑了一下,“原来你在这里?”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应如寄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在找你呀。” 应如寄蹙眉,手指收拢,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声响,“找我做什么?” 眼前的人可能醉得不轻,两颊洇着潮红,目光始终没有聚焦过,因此她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却觉得她并没有在看着他。 “你要回去了吗?”酒精也一并让她的语言中枢受影响,吐词很含糊,声调也似被水打湿的钢笔字迹那样,拖出一种潮湿而绵软的尾音。 应如寄没有说话。 “……可以搭你的车吗?我叫车半天了,好像没人应答。”叶青棠凑近一步,点亮手机屏幕给他看。 应如寄不自觉地垂眸瞥一眼,界面上选定了目的地,但并没有点击开始叫车,能叫到才怪。 应如寄平声说:“我帮你叫车。” 他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输入“观澜公寓”,刚准备点击确认,忽觉那混杂着酒精气息的热烈香气,又浓烈了几分。 叶青棠又凑近了一步,“谢谢。棃棃你真好,我应该怎么谢谢你?” “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应如寄屏住呼吸,绷紧的唇角微微向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而与此同时,叶青棠已踮脚,两条手臂都搭上了他的肩头。 她仰头挨近,醉眼里蒙着一层水雾。 他曾经在黑夜里见识过很多次她这样,在她清醒着陷落的时候。 她自己不知道这样的目光,会多让人有欺凌的欲望。 应如寄骤然回过神来,伸手一把将她推开。 他没控制好力度,她稍微趔趄了一下,站定,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眼底几分委屈。 应如寄深吸一口气,“你喝醉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路面上车子呼啸而过,他们却被拖入漫长的寂静。 叶青棠脸上那被酒精催出来的几分傻笑淡下去了,似乎这一下趔趄让她受惊,也清醒了几分。 她只是看着他,那声音更潮湿,像上次他坐在后座阴影里看着她背影的雨天。 “我好像有点想见你。”她说。好像思考了很久一样,每一个都咬得很轻,很缓慢。 应如寄抬手,轻按了一下额角,半晌叹气:“放过我吧。” 对面的叶青棠露出困惑的神色。 “……是我玩不起。” 他原本便不是玩咖。 佯装高手入场,输个精光。 怪谁呢。 叶青棠挽了一下自己肩头滑下的链条包,思维依然转得很慢,脑中一切都在缓缓旋转。 野棠 第33节 太阳穴发涨,微微跳疼。 眼前朦胧的白光有些遮蔽视线,眩晕和疼痛都让她有点想吐。 她没有再说什么,又退后一步,转身,缓缓地朝着一旁的路灯走去。 她背靠着路灯杆,把手机再度点亮,确认有没有谁接她的单。 那界面是静止不动。 她叹口气,放弃了,将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 片刻,她瞧见远方有辆黄色的车开了过来,以为是统一涂装的出租车,便伸手一招。 待车开近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辆跑车。 她收回手,那车却靠边停下来。 车窗落下,驾驶座上的陌生男人吹了声口哨,“去哪儿?载你兜风啊?” 叶青棠摇摇头,“我看错了。” “不是你拦我的吗?欲擒故纵啊?”那人笑着,拉开驾驶座车门下来了。 男人一边走近,一边点了支烟,定在她面前,将烟递过去,“抽吗?” 叶青棠蹙眉,“我说了看错了,能不能别烦我了。” 男人笑了声,“脾气还挺大。大冷天的站这儿不冷啊?走我带你下山找个暖和的地方。” 他伸出手。 叶青棠猛地往后一躲,忽觉光线一暗,下一瞬,一只手自侧方抓住了她的手臂,往旁边轻轻一拽。 叶青棠怔然回头。 背光里的那双眼睛,深黯而不可测。 他没说话,只拽着她往他停车的地方走去。 叶青棠完全没反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过去。 他们回到了方才说话的地方。 应如寄出声:“叶小姐的安全意识真不错。” 反讽的语气,混杂几分怒气。 “……你可以不用管我。”叶青棠反应了一下,才说。 熟悉的话,熟悉的激将法。 应如寄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青棠去开链条包去找手机,打算叫谁来接她一下。 摸了好久,却没有摸到。 她忘了手机在口袋里,以为是丢了,于是转身,准备回方才的路灯那儿找找。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一把攥住,猛地往后一带。 那力道推得她惯性后退,后背抵上了车门。 动作间外套自肩头滑落下去,她不得不伸手去拉。 而这只手也被应如寄攥住了。 他再进了一步,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禁锢着她。 捉着她按在肩头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往下滑落,却是往她颈间去的。 她感觉到他拿起了她戴着的项链吊坠,指腹碰触到锁骨的皮肤,像雪水一样冰凉。 应如寄垂眸看着指间眼睛形状的绿宝石。 许久,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抬起手,就连同那宝石一起,捏住了她的下巴。 叶青棠被他手指的力道,和宝石的切割面硌出微微的钝痛感。 她被迫以仰面的姿态与他对视。 那原本琥珀色的眼睛里染着更深的颜色,像黑夜里暗沉的湖面。 她被这目光冻到,眼睛不知不觉模糊。 “我是谁?”他哑声问。 “你是……” 仿佛不想听到她的回答,他低下头来,挟着清苦寒气,阴影笼住她全部视野。 他咬住她的唇,吞没所有的声音。 第22章 22 你可以让我暖和起来吗 22 嘴唇上传来刺破的痛感, 口腔里充斥一股铁锈味,叶青棠挣了一下,或许是酒精带来的眩晕感, 她像在下坠,她迫切想要抱住他。 或许应如寄误解了她挣扎的意思, 只是将她的手扣得更紧。 很快便要无法呼吸, 像沉入湖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掩住她的鼻腔。但她甘愿放弃了抵抗。 终于, 应如寄松了手,稍稍退开, 却没有放开她, 一条手臂箍住她的腰, 将她往前一搂, 腾出足够的空间后, 他另只手拉开了车门。 他将她往车上一推,她身不由己地踩上了踏板,弯腰钻进车里。 应如寄没立即跟着上车, 而是“嗙”的一声摔上了车门。 克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她歪靠着往外看。 这附近到处徘徊着代驾, 应如寄随意找了一个离车最近的, 片刻,他领着那个代驾过来了。 应如寄拉开后座车门, 他上来的一霎,整个空间都被冬日气息所笼罩。 车子启动,叶青棠又一阵头晕目眩,她努力睁眼,视野还是迷蒙。 她朝身边的人靠过去, 两臂绕过他的肩膀,攀缠在他颈后。 应如寄僵坐着,并没有回抱她,但也没有将她推开。 一切像是发生于半梦半醒之间。 叶青棠忘了车是什么时候抵达应如寄住处的,她又是怎么上的楼,只觉得电梯里的强光刺眼极了。 她靴筒里双脚发凉,体表却有烤焦一样的热度,又冷又热的感觉让她十分难受。 应如寄按指纹锁的时候,叶青棠像块人形橡皮泥挂在他身上,一直往下坠,他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往上搂,推进门里。 “脱鞋。”他提醒。 好在她还没有醉到无法执行这样的指令,顿了一下,躬身去解靴子上的鞋带,而挂在臂弯的小包一路滑下去,“啪”的一声直接掉在地上。 她深弯腰去捡包,却身影一晃,直接跌坐在地。 应如寄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动,也不准备出手。 她在地板上坐了片刻,屈腿,拉开左脚靴子的绳结,掌着后跟脱了下来。 再解了右脚,将靴子往下拽时,却好像卡住了,试了几下,依然纹丝不动。 她沮丧抬头,看向他,门厅浅黄的灯光里,她的睫毛似一簇打湿的鹅绒,明明这么狼狈了,她泫然的脸却只让人心生怜惜。 “应如寄……” “应如寄。”她说,“你帮帮我……” 过了好一会,应如寄终是上前一步,在她跟前蹲下。 他捉起了她的右脚,她却身体前倾,两臂伸过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你这样我怎么帮你?” 他却并没挣开她,手指扯住鞋带,一排一排地往下松,然后再一手握住后跟,一手掌着她的小腿,把靴子拽了下来。 这么冷的天气,她连衣裙里却只穿着一条并不厚实的丝袜,手掌所触的地方,俱是一片冰凉。 应如寄捉住她缠在自己颈后的两条手臂,拽她起身。 她不肯动。 “就这么坐地板上,不冷?” “冷……”她仰头看着他,只化了淡妆的脸,鼻头泛着冻出来的红,可她脸颊却在发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皮肤上散出的热度。 “……你可以让我暖和起来吗?”她说。 应如寄捉着她手臂的双手扣紧,一霎过后,缓缓垂落下去,落在她身侧,一顿,蓦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托抱而起。 像风潮打翻了一只舟,倾覆的不只是她。 应如寄只觉这一刻酒劲才上来,烧得他愤怒又焦躁。 他将叶青棠摔在床上,“摔”这个动作没有一点含糊。 床垫很软,她不会受伤,但到底还是吓着了她。 她神情呆滞一下,目光艰难聚焦,落在他脸上,下一秒,便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两腿抬起,直接缠在他的腰际。 像行走于焦熏的火海中,意识和思绪蒸发得一丝不剩,本能接管了所有的行为。 而即便如此,叶青棠仍能感知到应如寄的每一个动作里都带有惩戒意味的愤怒,和他以往的风格全然不同。 酒精同样麻痹了痛觉神经。 不然她不会在最后的瞬间,感觉不到心脏紧缩的颤栗,却只是本能地涌出了眼泪。 应如寄躺了下来,两臂在叶青棠背后合拢,紧紧用力。 他脸埋在她肩颈处,似用力、似叹息地深深呼吸,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他之前戒烟,并不是一次就成功。 野棠 第34节 第一次戒到三个月时,复吸过一次。 长久的戒断反应、意志紧绷的忍耐,在吸入尼古丁的那一刻,像山崩溃败。 他说不清那有多狼狈,像是要把戒除时期所欠缺的,一次性补回来,是以复吸那一阵,抽得比以往还要凶。 一面享受,一面又生出深深的自厌感。 憎恶自己意志力薄弱的同时,又有一道声音在不断蛊惑:抽根烟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此刻的心情,和那时几乎无差。 只是更痛苦。 而有多痛苦,就有多迷恋。 刺痛、钝痛、抽痛……叶青棠睁眼的时刻,便觉有这么多种不同的痛法,同时在她身上发生。 她撑起脑袋时,神经牵扯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思绪断篇,一时无法接续。 她闻到一股微微发酸的酒味,打量四周,才意识到,这里是应如寄的卧室,但应如寄不在房间里。 昨晚发生的一切缓慢回笼。 她缓缓地爬起来,没在床边找着拖鞋,只好赤脚,弯腰拣了地上的薄毯裹在身上,走出房间。 “应如寄?” 门厅里,那七倒八歪的靴子并排放整齐了。 屋里空荡荡,没有应如寄的身影。 应如寄在开会。 周一的例会,各组负责人各自汇报手里工程的进度。 应如寄手背撑着闷痛的脑袋,伸手端起咖啡杯,才想起来杯子已经空了。 手机屏幕亮起。 应如寄瞥了一眼,通知栏多出一条微信消息。 抬手划开,是叶青棠发来的:离开时洗衣机已经运行完毕,我帮你把衣服放进烘干机了。 他刚看完,第二条又发过来:我去工作室了。 应如寄没回复。 会开完,大家各自归位工作。 沈菲拿来一叠文件,应如寄一一核对签名。 头痛让他心烦意乱,对着电脑做了会儿设计图,忍不下去了,拿上外套出门。 坐办公室正对面工位的沈菲立即起身,应如寄说没事,他下去走走。 外头寒风阵阵,应如寄走到星巴克门口,顿下脚步,头痛像个真空压缩机吸走了所有氧气,他想到那时候还是春末,那人就是在此地落下车窗,问他,要不要哄哄你呀。 应如寄进去买了杯冰美式,又在室外待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办公室。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又有新消息。 叶青棠:不好意思问一下……昨晚你有戴套吗? 应如寄一震。 半晌,懊丧地打字回复:没有。抱歉……我昨晚喝多了。 叶青棠:没事。等下我去买药。 应如寄几乎一整天心绪烦乱,但各种琐事牵扯着他,让他不得空闲。 一直到快下班时,他终于腾出时间,给叶青棠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吗? 那边很快回复:没有,在南城美术馆布展,今天应该会忙到很晚。 应如寄原想找她谈一谈,如此,也暂时不好打扰她了。 晚上回家,那烘干机程序早已停止。 他从里面拿出衣服,挂回衣帽间里。脱了身上的衣服,准备先去洗个澡。 朝浴室去的时候,往床上看了一眼。 才意识到,那上面床单、被罩和枕套都拆下来了。 他返回阳台上一看,果真,都在洗衣机里,已经洗干净了。 第二天,应如寄自己有个应酬,结束后累得没空多想,直接回家,洗漱之后到头就睡。 到第三天,清楚不能再拖了。 下午四点钟左右,应如寄给叶青棠发微信,问她:还在美术馆? 叶青棠:没。在工作室。身体有点不舒服,场馆那边今天我朋友在负责。 应如寄: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叶青棠才回复:我好像有点出血。 应如寄脸色沉凝,想到叶青棠洗掉了床单的这个行为,那天晚上的记忆太混乱,他想不起会不会是他弄伤了她。 片刻,直接询问:是不是我造成的。 叶青棠:不是。 叶青棠:那个药,我查了一下,吃了会有撤退性出血的情况,说是正常的,没事。 叶青棠脚上穿着毛拖鞋,腿上盖着绒毯,绒毯下方还放置着一只暖手宝,桌角上的马克杯热气袅袅,是她给自己泡的红枣茶。 电脑开着excel表格,她在更新展品到达的情况。 目光瞥到下方桌面微信的图标,点开看一眼,有新消息,但不是应如寄发来的。 她昨天想跟应如寄聊一聊,但前天早上他不打招呼的离开,以及稍后回复的“我昨晚喝多了”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今天再兴这个打算,结果被发现出血的情况打乱计划,整个人都吓得有点懵。她第一次吃紧急避孕药,不知是什么原因,上网搜了搜,又找了个线上医生咨询,说一般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记得观察,要是几天后情况没好,就得去就医。 四点半左右,陆濯回了办公室。 叶青棠转头望过去,“那边忙完了?” “不是。有一叠海报忘带了,清舒叫我回来拿。” 叶青棠笑说:“有本事你当面叫她清舒。” “不敢不敢。” 陆濯去伍清舒的工位附近找了找,没找到,说是一个大号的黑色布袋,问叶青棠看见没有。 “我找找。”叶青棠拿开暖手宝和绒毯起身,找了一圈,在打印机附近发现了,喊陆濯过去确认。 “是这些。” 陆濯挂上工牌,提起袋子,“我回展馆了。” “好,你们不要忙到太晚。”叶青棠说。 “放心,我会送她回家的。” “……” 陆濯走到门口,按下按钮,电动玻璃门打开。 他正要出去,却见电梯里出来一个人。 那人往正对墙上的指示牌看了一眼,而后便转身,朝工作室方向走来。 只走了一步,便顿住了。 陆濯:“……哥?” 对面应如寄看了他一眼,也有两分意外,“你们老板在吗?” “哪个老板?” “叶青棠。” “在。” 应如寄点头。 陆濯掌着门,等他走过来,“你找棠姐有事?” “嗯。” 应如寄进了门,陆濯极有主人意识地返回去,冲叶青棠的工位那儿喊了一声,“棠姐,有人找你。” 叶青棠转动椅子,转身望过来,一时怔了一下。 应如寄穿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大衣,整个人有种群山负雪的清冷。 他径直走了过来,立在桌旁,垂眼看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走。” “……去哪儿?” “私立医院约了个医生,带你过去看看。” “没事,休息两天……” “不然我没法安心。”应如寄打断她。 叶青棠一时不作声了。 一旁的陆濯眼睛睁大了一圈。 这两人从语气到神情,都不像是普普通通的朋友。 可他都断断续续在这儿实习大半年了,竟然完全没察觉? 叶青棠没有和应如寄争辩,虽然她多少觉得小题大做了。 野棠 第35节 她将文件保存,关了电脑,丢进托特包里。 脱下了那毛拖鞋,换上靴子。 应如寄伸手。 叶青棠顿了一下,将装着电脑的包递给他。 一旁的陆濯还在消化巨大的信息量。 应如寄瞥他一眼,“去哪儿?顺便载你一程?” 陆濯回神,“我自己开了车。” 三人一块儿下楼。 陆濯斜乜着身旁并排而立,动作语言并不亲密的两人,越发有点搞不懂了,“恕我冒昧……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 第23章 23 想我什么 你们否认得可够默契的。陆濯心说。 陆濯的车和应如寄的车没有停在同一层, 到了负一楼,陆濯先出电梯了,走之前对两人说了句“平安夜快乐”。 电梯停在负二层, 叶青棠落后半步地跟了出去。 应如寄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车解锁亮灯。 他脚步忽然一顿。 叶青棠未防, 差点撞上去。 应如寄转过头来淡淡地瞥她一眼, “你那时候说南门最近,叫我停在南门。但其实能从西门进地下车库。” 叶青棠恍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这件事, 有点把戏被揭穿的淡淡难堪。 应如寄倒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车旁,应如寄拉开了后排车门, 把提包放在后座上。 他上了驾驶座, 车子启动之前先看了叶青棠一眼, 她今天穿着另一件白色的毛乎乎的外套, 腿上是条似乎是羊毛料子的长裤, 他记得她说过不喜欢这种不能机洗的娇贵材质。但好歹她这一身看起来保暖性十足,叫人放心。 车开出去,好一会儿无人说话。 电台里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在聊平安夜的话题, 间或播放牛姐的那首“养老保险”《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叶青棠先开口, “你前几个月在新加坡?” “嗯。” “那边的事情忙完了么。” “暂且。”应如寄瞥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我碰到过孙苗。” 应如寄没发表评论, 话题就没能继续。 过会儿,应如寄开口了, “那天晚上你怎么在那儿?” “跟一个朋友约了去探新店,中途有女生跟他搭讪,他就先走了。”这位重色轻友的朋友自然是韩浚。 这话题也只聊了一回合,就又沉默了。 应如寄余光打量叶青棠,她微微靠着椅背, 两腿并拢,和她从前总要脱了鞋七歪八靠的样子相比,显得有点过分端正。 一路沉寂地抵达医院。 那医生原本五点就要下班,因为应如寄托了关系,她在门诊部又稍坐了一会儿。 私立医院人少,又早已过了门诊的时间,是以叶青棠到的时候,整条走廊里只有寥寥几人。 应如寄敲了敲敞开的门,医生抬眼,“请进。” 叶青棠走进去在医生桌前坐了下来,而应如寄也走了进来,坐在侧旁的沙发上。 医生问姓名、年龄、婚育与否、末次月经时间,叶青棠一一回答了。 “具体是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服药的?” 叶青棠据实描述症状。 医生一边打字录入主诉症状,一边说:“这是激素类药物,服药后2~7天内孕激素水平回落,就会有撤退性出血的情况。回去随时观察,要是出血量过大,或者7天后出血还没停止,再来医院看看。” 和叶青棠网上问诊相差无几的结论。 一旁的应如寄出声:“只需要观察?” 医生抬眼看他,“暂时只需要观察。”她一边敲击诊断结果一边说道,“这药一般只在非常紧急的状况服用,对女性的身体伤害很大,后续有可能导致激素紊乱,影响正常的月经周期。如果二位没在备孕的话,还是得注意采取正常的节育措施。” 叶青棠尴尬地咬了咬唇。 而应如寄则语气十分平静:“是。” 医生打印了一份诊断书递给叶青棠。 应如寄起身,“谢谢您。耽误您下班了。” 离开医生办公室,叶青棠脚步飞快。 应如寄跟在她身后,没追上来与她并肩。 车停在户外停车场,叶青棠上车抽出安全带扣上,才觉得尴尬的情绪稍得缓解。 “……现在可以安心了吗?”她轻声问。 应如寄摇头,脸上越发现出愧疚的神色,“抱歉。我那天不太理智。” “你不要跟我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 应如寄一顿。 就在叶青棠准备一鼓作气的时候,应如寄的电话响了。 他看一眼,是jenny打来的。 接通后,对方的声音直接从车载广播里传出,“lawrence,你准备过来了吗?几点钟到?” 女声悦耳,有种温和从容的质地。 叶青棠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诊断单,嘴唇微微绷成一线,而片刻后,她骤然意识到——lawrence。 应如寄回答说:“还有点事,应该忙完了就过去。” 那女声笑说:“方便的话能顺便帮忙带束花吗?我们白天的时候采买忘掉了。” 应如寄说:“可以。” “那你快点,我们已经在烤柠檬派了。” 电话挂断。 应如寄启动车子,一边问道:“送你回你父母那儿?” “去观澜公寓吧。” “不和你父母一起过节?” “他们去东北滑雪去了,会一直待到元旦。” 应如寄有几分沉吟,“你朋友呢?” “不知道。可能是跟陆濯一起过——如果他敢邀请的话。” “我是说,其他的朋友。” 叶青棠听出来应如寄这番追问的用意了,他是这样性格的人,不把她妥善安置不符合他的行事原则。 叶青棠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还有工作没做完。” “我以为你是party animal.” “我是双子座——虽然你似乎不信星座玄学这一套。” 应如寄似乎始终不放心,又问:“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点外卖……”叶青棠难以控制地烦躁起来,“拜托可以不用管我了——你不是还有约会吗?” 应如寄一顿,往叶青棠那儿瞥了一眼。 她垂着眼,一头蓬松卷发落下来挡住了侧脸,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正行驶在路中,不能停车。 直到开到前面路口的红灯,车跟在前车后面停下,应如寄双臂搭在方向盘上,方转头看向叶青棠。 “青棠。” 叶青棠应声抬起头来。 但她脸上实则并没有什么表情。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造成的,我不可能放着不管。”应如寄沉声说。 叶青棠没有应声。 应如寄看她片刻,注意到前方车子开始动了,便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又淡淡地说:“打电话的是楚誉的未婚妻。” 叶青棠终于出声,却是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和我有什么关系。” 究竟是真的不关心,还是因为他一再追问的态度而变得不耐烦,单单从她的语气和表情,应如寄分不清。 一切都好像在朝着更混乱、更复杂的方向发展。 应如寄无声叹气,为自己的束手无策。 他只能凭最优先的情绪行事:至少,他不能让她在不舒服的情况下,一个人待着吃外卖。 在等下一个红灯的时候,应如寄给沈菲发了一条消息。 野棠 第36节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沈菲直接打来电话。 接通后,沈菲汇报:“应总,今天是节假日,您说的那几家餐厅都已经订不到座了。” “排位情况?” “都得一个半小时以上,至少。” “我知道了。” 叶青棠有点没脾气了。 她第一次发现,她并没有那么喜欢应如寄的周到,他让她唯一可以趁机“作威作福”的把柄,都变得无法借题发挥。 她抬手揉了揉脸,“应如寄,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是我的苦肉计,我故意告诉你我只能在平安夜一个人吃外卖,让你内疚,让你放不下我——就像那时候我故意让你在南门等我,我淋雨去找你,好让你心软。” “是吗。”听不出情绪的应答。 “你的心软会被我一再利用。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我咎由自取,是我主动勾引你的——我没有那么醉,我那天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设计过的,都有目的。你应该生气,应该说我活该……” 是挺活该的。但不是她,是他自己。 应如寄自嘲地想。 但他也不全信她的话。 打右转灯,间隔着变道两次,应如寄将车临停于路边。 树影投落而下,车厢里一片昏暗阒静。 沉默好久,应如寄问:“你说有点想见我,这一句也是设计过的?” 叶青棠抿紧了嘴角。 他好像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复杂得形容不出,似沮丧,似难过,却也不单单是这样。 “不是……”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是真的想见你。” “是吗。”应如寄将车窗落下,手臂搭上去,寒凉的风吹进来,让他的思绪分外冷静,“想我什么?” “……不知道。”她颓然地回答,“我以为我只是想跟你道个歉,但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你应该能想到,我并不需要你的道歉,这对我没有意义。” 叶青棠沉默下去。 这不是一个可以单单只用语言就能回答的问题。 她伸手在身体左侧按了一下,安全带“哒”的一声弹开。 手掌一撑,朝他倾身而去。 应如寄一时屏住呼吸。 她没有要吻他,只是靠过来,以很是别扭的姿势,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英文名首字母也是l……” 应如寄只觉一阵窒息。 他径直打断她,声音从没这么冷硬过:“我对叶小姐的情史不感兴趣。” 叶青棠便顿住了。 如果不以这个为引,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聊得清楚,那道影子就横亘于他们之间,并非可以忽略。 叶青棠手指缓缓地松开。 她将要退回,而应如寄已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你还没有回答我。” 进退不得的境地,叶青棠只好艰难地措辞:“……想那天你送我伞的时候,我就应该不讲道理地直接去蹭你的车;想把模型给沈菲的时候应该尾随她而去,看看究竟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还想问你,干嘛要给我模型数据,你这个人不那么公私分明是不是会死。我就是……很想见你……” 黑暗里,她的声音是有味道的,甜蜜而又苦涩,像一种叫人拒绝不得的毒药。 应如寄低头,嘴唇挨近她的额角,又缓缓往下。 他在黑暗里找到她声音的来处,顿了顿,重重地吻上去。 那种痛苦的感觉又攫住他。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自尊心和意志力这样一文不值。 第24章 24 你是不是很恨我 24 叶青棠不觉再度揪紧了应如寄的衣襟, 退开时她听见他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车窗外树影摇晃,他们像在幽静的湖底。 好一会儿, 应如寄松了手。 那手臂就那样垂落下去,分外颓然。 叶青棠顿了顿, 退回, 抽出安全带再度扣上。 应如寄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汇入车河。 车子不是往观澜公寓开的, 叶青棠意识到,但她没有问是去哪里。 外头流光溢彩, 他们独处的空间里却有晦涩的寂静。 而应如寄神情晦暗, 像是暴雨将至的天色。 叶青棠大抵能猜到他此刻的心情, 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 主动地吻了她, 再不能以喝醉为借口搪塞过去。 不能释怀、不能追问、不能解释、不能定义。 他们的关系变成了彻底的灰。 而对于叶青棠而言,这暂时不重要了——因为这个吻,应如寄不能在履行完“责任”之后就将她打发。 她可以接受一切形式, 只要与他纠缠, 无论以何种名目。 车最终开到了应如寄所在的小区。 驶入地下车库, 应如寄却不下车, 只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门禁卡递给她,告诉她指纹锁的密码, 叫她自己先上楼去。 “你要去哪儿?” 应如寄不回答,只说,“你先上去。” 叶青棠不再勉强,下车拿上了自己装电脑的提包。 上楼推开消防门进去,叶青棠蹬掉鞋子, 弯腰从鞋柜里给自己找一双拖鞋,没有意外,她之前常穿的那一双早就被扔掉了。 她随意拿了双应如寄的拖鞋靸上,进屋之后发现地暖是打开的,就干脆脱掉拖鞋,只穿着袜子。 不知道应如寄做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她心想,他该不会扔下她去赴朋友的聚会了吧。 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热茶,而后从包里拿出电脑,坐到餐桌旁,继续整理表格。 大约过去半小时,叶青棠听见门口解锁的声音。 应如寄站在门前换拖鞋,手里提着两只大号的塑料购物袋。 叶青棠赶紧走过去,伸手去接那袋子,他手臂往旁边一让,不肯递给她。 “很重。”他说。 叶青棠往袋子里瞥了一眼,似乎是食材和全套的油盐酱醋。 “你要自己做饭?” “我可没这本事。” 进屋之后,应如寄将塑料袋拿到中岛台上放下,然后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归置。 叶青棠走到他身边去,他瞥了她一眼,这回没再阻止她帮忙了。 食材远不止一顿的分量,肉蛋奶蔬果,门类齐全。 除此之外,还有一束花,多头的粉色玫瑰,也没包装,只拿报纸随意地包裹着。 “你还要去么?”叶青棠低声问了一句。 “什么?” “先那个电话……” “不去了。” 叶青棠便将花束抱起来,四下张望。 应如寄看她一眼,走去餐边柜那儿,拿来一只黑色陶制的广口花瓶递给她。 叶青棠接过,洗干净花瓶,灌上清水,从墙上的挂钩上拿下厨用剪刀,将玫瑰斜剪去底端的根茎,一支支插进花瓶中。 应如寄不由自主地去看她,她那件毛乎乎的外套脱掉了,里面是一件白色毛衣,很敞的一字领,随着她的动作,似乎稍有不慎便会从她肩头滑落下去。 那毛衣质地柔软,像刚刚堆积起来的蓬绒新雪,也将她的脸庞映照出一种雪光般的明净。 她素颜时野性稚气,眉目纯良,谁知道其实没心没肺,杀人却不见血。 花插好了,叶青棠抱起花瓶,在她转身的一霎,应如寄别开了目光。 她似乎被这花点亮心情,脚步都轻快两分,放置于餐桌上之后,她单膝跪在餐椅上,两手撑着桌沿认真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最后又拿过手机 ,拍了好几张照,这才满意。 没心没肺。 应如寄再度下结论。 叶青棠回到中岛,继续帮忙整理剩下的东西。 袋子里实则剩得已经不多了,食材都已收纳完毕,剩余瓶瓶罐罐的调料,以及一只绑了丝带的4寸左右的盒子。 那盒子是半透粉色渐变磨砂质地的,里面是个做成桃子形状的点心。 应如寄不爱吃甜。 “……给我买的么?”叶青棠问。 应如寄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凑满减随手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