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条烟叶》 第1页 [现代情感] 《雨条烟叶》作者:打簿【完结+番外】 文案: “裙子又轻舞落寞美丽又不是她错” 【酒馆老板x民舞女学生】 注: 1.文案及这本书的灵感来源于太一的《负重一万斤长大》中的这句歌词。 2.男主还是个道士,有一些玄学内容。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黄烟,叶衎(kàn)┃配角:┃其它:微博 打簿ㄧ预收:《鱼跃鸢飞》 一句话简介:大佬和他的人形挂件小可怜 立意:美丽又不是她错 第1章 在雨中狂舞(1) 《叶衎x黄烟》 闷声云中藏,阑风伏雨深幽巷。 听见欢呼声。 四面八方朝谁而来? / 布局正方形的古色古香小屋里,穿过一条门廊便是中央的大床。床的右边是一面衣柜,左边是连排的窗户,窗帘紧密地拉着,随着门廊天花板上空调呼出的风而规律地荡漾。 墙上电视机一夜未关,播放到一部民国剧,正中气十足地喊打喊杀,发号施令,更衬得床上闭眼抽烟的人像是身体被掏空。 伴随着楼下群情激昂的打击乐,屋里电视机中一句‘给我杀!’,不堪一击的门板外,传来一声大喊:“哥!我,彷仔!” 彷仔这一声,不但冲破这面门板,还能穿出这间房,直射到窗外去,尽管楼下小巷群众仍沉浸在快乐的喜悦当中。 门没锁,彷仔在门外喊了两声,便迫不及待地拉下把手,冲了进来。 第一眼,映入视野的画面便是这样—— 年轻的男人,正惺忪,脑子不清醒地趴在半床被子上。被子一半掉在地上,长腿亦一条支到床沿边,地上一条半卷半躺平的黑皮带。他左侧着脸,眼皮打不太开,遥看像是完全闭合,近看才发现睁了一条只看得见巴掌大视野的缝隙。如同他睫毛一颤一颤,左手指缝夹着烟也跟着抖了抖,抖了些许烟灰在床上。 “衎哥,还好吗?”彷仔冲到床边,湿漉漉地雨伞扔到一边,连忙把买来的早餐搁到床头柜上。 在他说话动作的间隙,直杆伞打了个滚,轻易触到了开关,‘哗’的一声,原地朝天绽放,伞帽点地又支棱着转了几圈,最后撞到墙角方才渐渐消停下来。 窗外什么声音都有,雨声,雷声,欢呼声,间中夹杂着整齐划一却又合不到一起的乐器声,像是锣、钹、镲、腰鼓、砂槌、响板、手铃鼓…… “活着。” 床上的人气若游丝地回答,带着些许刚醒来的喑哑。 虽是活着,但生命的迹象很微弱,也离死不远了。 彷仔腹诽着,站起身来,走进逼仄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管子里冷不防传来如雷贯耳的一声‘噗嚓’,紧接着泥黄的水从水龙头下滋出,犹如喷洒溅射一般,整个白皙地盥洗盆都染变成了黄色,一些没被冲下去的泥沙就挂在盆边上。 彷仔瞠目结舌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愣得想起昨天入住上楼前,旅馆老板叮嘱过他们说,这几天连绵大暴雨,坏了一条水管,正在连夜赶修。 听这话时,叶衎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一直低着头,脸色微微发白,就这还非要靠在一边咬着烟强撑着打起精神。 门外倾盆大雨,权衡再三,重新再找一间没什么必要,便立马交钱,二楼入住。 就这折腾的间隙,他手臂处又已经渗出了血迹。 彷仔看着,心疼的要命。 倒不是完全在心疼他衎哥,而是共情到自个儿身上,那真是疼得要命。 皮开肉绽的一道长口子,血肉模糊,在往外渗血。消毒的时候,脏血被消毒水刺激地直往外冒。 那画面,谁看谁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免絮叨着,早知道花点钱直接在诊所里将就一晚,就不用在雨中奔波,搞得如此狼狈,连洗个头都莫得满足。 好在放了两分钟水之后,泥黄的水渐渐变得清澈,出水不再像方才那样肆意的喷洒,而是哗啦啦地汇成了水柱。 他二话不说地把头往下伸,敷衍潦草地冲湿,将头发上那些从大街小巷穿梭后带回来的水珠冲走,挤了一点洗发水,水下过了一遍,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狠狠搓了一把,如狗一般晃着头,走出逼仄窄小地卫生间。 床上,他进去时,人是怎么样的,出来时,人就是怎么样的,纹丝不动,灰烬快缩到烟屁股了。 “哥,现在还活着吗?”彷仔跑到床边,“我买了早餐,热乎乎的早餐,你可以现在起来,一边抽烟,一边喝豆浆,打开窗户,楼下还有跳舞的可以看。” “……” 一边抽烟一边喝豆浆。 听者缓慢地睁开眼,若有似无地轻扫他一下,很轻,却很有扫射的力量,随着床垫床板发出‘吱嘎——’的声响,叶衎沉默地仰平身体,烟灰随着动作抖落在指缝,脸上。 烦懑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摁灭在床头柜干净的烟灰缸上。 “亏你想得出来。”他有气无力地笑骂。 彷仔嘿嘿笑两声,去拉开窗帘一角,说:“这要不是你真干过的事儿,我怎么能这么迅速地想出来。” 灰暗的天光洒落在房中,蔫蔫地没有朝气,毫无生命力。 “放屁。我没干过这事儿。”叶衎冷声反驳着。 第2页 他打着赤膊,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垫高枕头重新点了一根烟。 这会儿楼下打击乐愈发清晰了,有效地钻入大脑中。 彷仔正给他端豆浆,回头见他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窗扉上。 “哥,”他端着杯子小心翼翼来到窗户那边,“楼下有跳舞的,看不看?” 豆浆搁在烟灰缸旁边,掀了盖子,新鲜出炉,仍热气腾腾地冒烟。 “不。”从楼上看下去有什么好看的,看个头? 叶衎端起豆浆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抿了一口烟。 “几点了?” “下午两点。” 上空烟雾缭绕,叶衎唇齿间冒出一团烟,硬生生将那句‘扰民,报警’咽回肚子里。 彷仔来回检查着他的手臂,渗出蔓延在纱布表层的血迹早已干枯,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楼下一阵欢呼声盖过,没听清,无人在意,没人回应。 拆掉纱布,重新上了药,换上新的纱布绷带打包,彷仔才彻底放心下来,到洗手间洗手去。 间中,听到了老旧窗户,生锈的滑轮来回碰撞时特有的锐耳声。 彷仔探出头看,发现嘴上说着不看跳舞的他哥,此刻正趴在窗沿边往下看,裤子都没穿好,纽扣大剌剌地撇在一边,一手豆浆,一手烟。好不惬意。 彷仔洗了手,出去拿了一个手揉饵块,站到他哥身旁,往下一瞥。 这不瞥还好,瞥了就收不回眼了。 卧槽。这 是什 么 。 他小声道了句。 刚才上楼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刚才…… 只是有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小哥哥在跳比较激烈的……舞而已。 他看不出那是什么舞,只觉得很好看,怎么现在换成了一个女生,跳得比刚才的男生还要疯狂。 青石小巷幽幽,不到两米宽,被两侧高四五层的青瓦小楼夹在其中,随着时间的磨蚀,墙内杂草丛生,平素就不见天日,更别提今天本来就没有太阳,甚至屋檐滴水,细雨飘摇,满巷子充斥着苔藓与泥腥的味道。 并不好闻,却充满着生命的朝气。 巷子口,几个看客伫足凝望着深巷中,这位随雨婆娑起舞的舞者。 朦胧雨雾中,她动作干脆,又如此地摇曳生姿,长长的轻薄裙摆随着动作力量的摆动而舞动,犹如一株在雨点的打击下狂舞的植物,鼓点一下,她在舞中忘了自我,雨点一下,浑身充斥着万物众生都一样的力量。 “好厉害,好像在跟空气打架,但是打的好优雅。”彷仔被楼下这一幕惊艳地忘了手上的手揉饵块,由衷地发出感叹,被打击乐的声音盖了过去。 随着激烈地而大开大合的舞姿,弯弯地上弦月簪挽好的发髻逐渐松动,上弦月簪掉落在地上,头发如瀑一般滑落在背脊,又随着动作而挥舞荡漾,仿佛每一根发丝都会跳舞,雨水渐渐浸湿她乌黑的长发,有几绺糊在脸侧,为她增添了几分摇晃的风情。 很快,一舞毕。 掌声雷动。 “好!”巷子口中气十足地一声。 停下舞动的少女朝四方行礼,漫天的钱币洒落,他们这才发现原来不止他们这一扇窗为她而开。 除了抛钱币的,还有抛戒指和项链的。 可少女看着仿佛并不太高兴,她捋了捋糊在侧脸的发丝,雨丝刮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因方才激烈的一番运动,她胸脯仍跌宕起伏着,轻咬着下唇,看着零散飘落在巷子里的钱币和首饰。 彷仔似乎没看出她的不高兴,继方才的舞姿眼前一亮之后,又被她的脸陆续惊艳到,痴痴地看着,问身旁的人:“哥,我们要给点什么吗?” 旁人没说话。 彷仔丝毫不意外他的沉默,继续劝说:“哥,要白.嫖吗?真的那么残忍吗?” “嗯。” 叶衎打了个呵欠,回到床沿边,将烟摁灭在烟灰缸,捡起地面上的黑皮带,行云流水地穿进了裤子中。 随着雨点愈来愈大,闪电犹如一把光剑划破黑沉沉地天空。 人们纷纷关上了窗门,巷子口的人群亦不欢而散。 风雨晦冥,世界仿佛只剩下劈里啪啦的雨声。 少女提着裙摆,落寞地捡起地上的东西,雨水顺着她骨相流畅的线条蜿蜒滑落。 彷仔再看不下去,丢下一句‘我马上回来’,夺门而出。 第2章 在雨中狂舞(2) 巷子幽深窄长,颜色不一的青黄石砖砌成高墙。 从旅馆门口绕到小巷中,需要很长一段路程。 彷仔赶到时,少女正弯腰捡起地上沾了泥渍的上弦月簪,闻声抬眼望向巷子尽头赶来的男生。 他面红耳赤,急匆匆地跑到跟前,开朗地展齿一笑道:“你好,我叫薛彷,你可以叫我彷仔。” “……你好。我叫黄烟。” 不知是七月时节的雨,令得她一头雾水,又或是眼前陌生的脸孔直奔她而来却又没有下文,黄烟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地看他,尽可能地修饰着眼中放射出的警惕,不那么敌意地待人。 彷仔手捂着感受着百米奔跑过后的心跳加速,看出她的防备,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目光无意中瞄到二楼的他哥。 他哥手夹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楼下的他俩,朝他递来一个挑衅的眼神,似乎在嘲笑他胆小,连个小女生都不敢追。 第3页 彷仔怏怏不服,尚未平稳下来的呼吸带了些许愤懑,凭着这点儿不服气,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转变成了诚恳和认真。 “……我帮你捡。”他说。 仿佛听到楼上好大一声的嘲笑。 因为少女亦转过了头,惊诧骇怪地循着声源望去。 窗门仍大敞着,却是早已不见了人。 黄烟心中怫郁,只以为又是少年人的把戏,在戏弄小女生们,可她现在又不是什么小女生—— 回过头来时眉头紧锁,那些子警惕重新爬上她的眼睛。 “不用。”黄烟的声音变得冷呛,垂下眼睑擦拭着手中的上弦月簪,又觉出自己的冷淡,于心不忍,“谢谢你。”说罢,她深呼吸一口气,连满地的钱币也不要了,回到破椅子旁放置包包的地方。 毫不掩饰地敌意和防备,在逐步击退彷仔的自信心。 “诶,不是啦。”彷仔不免沮丧着,但仍是快步来到她身边,“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楼上见到你……” 见她突然呆在原地不动,彷仔跟着怔愣了一瞬,心中登时升腾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周围都在下雨,只有那把破木椅子仿佛被画地为牢似的,圈在其中,而上方,正风里雨里吊挂着一把雨伞。 两条晾衣杆子固定横在二楼两面的窗台,一把十六骨的复古素色直杆伞立在杆子其中,没有固定死,仍随着风向在空中轻轻摇晃。 彷仔一怔,这不是,呃,他方才用过的雨伞么? “你们……”黄烟犹疑地偏头,看向身旁伫立的小哥。 “他……” “哦,他是我哥。”彷仔正不知道聊什么打开话匣子,正好她抛出了话题,忙不迭道,“我们刚才一起在楼上看到你跳舞,妹妹,你跳舞真的好厉害。” 他这一番发言,任是个人都能听得出真诚。 是好厉害,不是好看。 黄烟仔细对每一字、每一句推敲过后,刚拉上来的心理防线又慢慢降下,脸上不再那么硬绷绷地板着脸,表情变得舒缓,似乎还对他笑了笑,眼眸灵动地从他身上,仰脖转到伞柄处。那里挂钩着一个硬质卡片,看上去是一个品牌的标签,白色的长方形,四角中的一角打了圆孔,穿了一根吊牌线,吊挂在空中,随风雨飘摇不定。 “谢谢你,可以,帮我取一下吗?”黄烟将刮下来的一绺发丝勾到耳畔之后,仰脖的姿势不变,视线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晃荡的硬质卡片,“这个标签。”她抬手指了一下。 “哦,哦好。”彷仔立即应下。 仰头目测距离。 心下暗道不好,他也不够高。 他哥真会碍他事儿……! 好在四处掂量之后,计从心中起。 将缺角的椅子挨在墙边的阶梯上,站到椅子之上。 黄烟抱着包,站到屋檐之下避雨。 巷子里凉风习习,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所幸今日穿了黑色裙子,不会因此走光,但惨在这是一条吊带裙子,裸.露在外的肩背冷飕飕的,打了好几个冷颤。不幸中的大幸是,裙摆是由多层的布料堆起来的,尽管湿透了亦不会变得皱巴巴,贴在肌肤上。 好不容易够到标签,彷仔回头见她双手抱臂含胸驼背的,脸色不复方才的白里透红,嘴唇微微发白,不由地心生怜爱。 他递去标签,又仰头:“哥?” 没人理会。 “哥,帮帮忙。” 黄烟拿到标签,正想要走,但没找到机会礼貌地道别。 恍然间,似乎闻到了烟的气味。 “拿件外套。” 这时,彷仔又说。 说话方向的角度,是面向她的头上方。 她仰着脖子,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常年不见天日,潮湿发霉的天花板。 当然什么都没有。 当然只有天花板。 黄烟不知自己在干嘛,也许是冻傻了。 她两手摩挲着手臂,试图用还算温热的手心摩擦出一点余热。 这雨下的实在是大,噼里又啪啦的。 雨点在曲折悠长地巷子里回响。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你说,哪儿来的外套。” 那语气轻柔,音色清亮,糅合了疲惫、倦怠、波澜不惊又平静调笑的情绪,以及被伏雨修饰过后的凉意。 这情绪复杂的声音,以一种骤不及防的冲向,直冲她耳膜,直勾她心底。 黄烟陡然僵住,连摩挲手臂的动作亦跟着放缓。 “就你那件啊,你挂在架子上,我看到了。”彷仔全然没意识到屋檐之下,少女一瞬间的春心萌动,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哥。 “我给你重新买一件新的,更好看的。” 彷仔的手扒在屋檐边,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配合他一双楚楚可怜的狗狗眼,做了个口型:求你咯,这会儿刮大风又下雨,温度才十几呢,舍得看小姑娘冻得发抖吗? 屋里,电视机正播放着广告,插播一条朗朗上口的歌。 叶衎趴在窗沿边,把玩着手指尖的烟,雨如玻璃弹珠一样砸在雨伞上,又回弹,不免溅了几滴在他手上。 见他拿不到大有会恨上自己的架势,叶衎叹了口气。 行吧。 烟送入口中,唇齿咬着,手一伸,扫开窗帘,将藏在帘子后落地架的外套取出来。 第4页 这是昨早在免税店买的牌子货,没洗但穿过一次的西装。 递过去时,他惯性低头嗅了嗅,并不好闻。 夜里淋过雨,沾了血和烟味,又是一整天晾在闭塞空调房中,各种味道糅合在一起,虽然不臭,但总该是不好闻的。 不过,眼下又不是他穿。 如此想着,他没眼看,把衣服递了过去。 “退房,走了。” “好咧。” 彷仔高兴地接过衣服,从椅子上跳下来,捧着递到黄烟眼前,见她端详着那张标签,脸色不太对劲,再抬眼时,那眼神甚至挟有愤怒。 又,又怎么了—— 彷仔心里一咯噔。 他哥说得果然没错,女人翻脸快过翻书,像二八月的天,说变就变。 可…… 她更像是夏日的蝉时雨,象阵雨一样,性子忽急忽缓,但缓下来的时候,像是乱花迷人眼。 乱花。没错。 这世上没有一种花可以比拟女人的美。 她的风情,她的韧性,一时像花,一时像草,多数时候是美的不可方物。 可她跳起舞来,却糅合了万物。 近年来,彷仔跟着他哥走遍大江南北,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仿佛是在野蛮的大自然中小心呵护着自己,仔细又放肆地生长,浑身上下冒着生命力的朝气,如同雨后冒头的笋尖儿。 如此形象生动的女孩儿,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是可以忍受的。彷仔心想。 人总是会对美丽的事物多几分忍耐之心,这点不分男女,怪不得他。 他心里想一出,却不知黄烟心里想的是哪一出。 只见黄烟紧攥拳头,硬质的卡片竟被她揉弄挤压折个半折。 她二话不说,双瞳剪水却目光如炬,矛盾感十足地狠狠剜他一眼,背着包离开小巷子。 五分钟后,杵在门口抽烟取暖的叶衎,扭头看到薛彷,他蔫头耷脑地从巷子口出来,怀里还抱着自己那件外套,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心下了然。 叶衎吁出一团烟气,以最慵懒地语气说出最致命的话语:“彷仔,你是真的不行。” 彷仔‘噗叱’一声哭出来,头枕在他哥肩膀上。 “诶。”叶衎憋着笑摇头,拍拍他后脑勺,不忘抽一口烟。 “可怜仔。外套你穿着吧啊,哥现在不冷了。” 彷仔呜咽地从他怀里推开,西装扔回到叶衎身上。 叶衎憋着笑,兜起西装,忽觉察出哪里不对,目光便扫到了西装上没拆的标签,脸上表情打了个愣。 两秒后—— “糟了。” “怎么了哥?”彷仔擦干净眼泪。 “那个标签。”叶衎揪出来仔细看了眼,“不是这个啊。” “什么?” “完了呀。”他低声呢喃一句。 弹开标签,没眼看。 “昨天走在路上,有只鸡给我塞了一个白色标签,上面写着——” 【今晚十点,千灯旅馆三楼7号房,包你爽】 草。 第3章 在雨中狂舞(3) 【今晚十点,千灯旅馆三楼7号房,包你爽】 【不见不散~】 走出巷子时,黄烟怒气未消,任是这雨也浇不灭的郁闷,悒悒不乐地走在路上。 下流,卑劣。 空有一道好嗓音的登徒浪子! 气急,黄烟恚忿地踢着裙摆。 雨还没停,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路上小店统统支着雨棚,生意惨淡。 凉风阵阵,黄烟迎着雨丝,往民宿的方向走。 恍惚间,后面有人叫她。 黄烟拂去睫毛上的雨水,回过身,只见朝她走来的是一对情侣,共撑一把伞。 男生个子不是很高,跟他女朋友站在一起相差不多,都是一米七几。 “嗨。”黄烟抱着包,忽略掉女生稍有敌意的眼神,跟男生打了个招呼。 男生叫刘诃辉,是黄烟的高中及大学民族民间舞系同班同学,兼舞蹈室的前同事。 他身旁对她稍露敌意的女生叫邓晗,是刘诃辉刚交往三个月的女朋友。 黄烟之所以对这个时间如此敏感,是三个月前,刘诃辉跟她提出以后不再搭档跳舞,因他的女朋友会吃醋。 听完,黄烟如同老人,地铁,手机的表情包一般,五官都要皱在一起。 他们这些跳舞的人,对身体的安全距离防线本就比大多数普通人要低很多,时不时会出现肢体接触动作,牵手拥抱托举等肢体表演都是现代和爵士舞中常见的动作,在他们编舞的时候更甚。 黄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醋的,找一个舞者做男朋友,早该考虑到这些。 可刘诃辉脑子不清醒,自跟她解除搭档关系之后,就很少来舞室工作练舞。 上半年舞室接了一个大单,舞室里二十几个编舞师分批忙得团团转。 黄烟一面兼顾四六级考试,一面准备驾照的科目二,一边又要与商单沟通编舞,一边还要飞到目的地配合节目参与教课,这一段的时间刚好走到六月,正巧碰上六级考试和临到期末考,她愣是在航班上都没敢休息超过一小时。 就这。 刘诃辉还要跟她说,他很忙,要辞掉舞室的工作。 没别的,黄烟只是对此感到惋惜。 无论怎么说,在他们这间舞室挂个名头,再教舞编舞,收入总体来说会很可观。 第5页 刘诃辉在他们舞室还不算是编舞师,他只会民族舞编排,太过于受限,于是黄烟提出让他跟着搭档,平时就在舞室里给那些孩子上课,就这,刘诃辉一个月也能拿到四五位数。 五位数已是一笔巨款,多少同龄人羡慕不来的机遇,刘诃辉竟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但凡是其他说得过去的理由,黄烟都可以接受,可他竟然是为了避免女友吃醋。 无论如何恨铁不成钢,亦还是朋友。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刘诃辉自然也顾着这份情谊在。 “烟妹,怎么站在路上淋雨?”他惊讶地说着,撑着伞快步走来。 此刻的她,像极了一只被淋湿的小猫猫小狗狗,眼睛大大的,可怜巴巴又沮丧地抱着自己,像一只没人要的小可怜。 刘诃辉把着伞柄,将雨伞倾斜,将两个女孩儿罩在伞下,刘诃辉自己站在伞外,雨水很快浇湿他的头发。 “你们撑着吧,我的衣服就没有一块是干的,用不着雨伞了。” 黄烟稍稍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不是很想跟邓晗靠得那么近。 “走吧,回民宿。” 他们此行包括黄烟,一共有五人,两男三女,租了一套风景装潢还算过得去,但地理位置优越的民宿,接近于两个古镇之间。 回到民宿,黄烟奔去洗了个热水澡,将湿透黏在身上的裙子卸下来。 那一刻仿佛卸掉好几斤重的盔甲装备,浑身轻松。 热水一冲,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跟同行的一个女孩儿住一间房,那女孩名叫姚明姝,跟她和刘诃辉,以及同行的另一个男生顾家期,是大学同班同学。 此行五人,只有邓晗是外校的学生,因着刘诃辉想带家属,所以才一起前来。 姚明姝不在民宿里,不知去哪儿玩了,暂时还没回来。 黄烟头顶着白色毛巾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到床边,支着白皙光洁的长腿到桌上,目光扫到桌上被揉成一团的标签,心情再度变得糟糕,开始心不在焉地涂抹身体乳。 这份无语持续到十几分钟后,黄烟吹完头发,负面情绪终于得到纾解,激烈运动及冲了个热水澡,毛孔都舒张开后,困意便容易爬上心头。 黄烟拔掉吹风机插头,打开听书软件随意找到一本名著,定时三十分钟摆到一边,伴随着富有情感的女声朗读,黄烟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再有意识,已是一个小时后,接近五点时分。 雨停了,窗明几净,天空碧蓝。 全然一改这几天的乌云密布,黑云压城。 望着碧空如洗的蓝天,黄烟发了会儿呆,饥饿感亦随之爬了上来,她吁出一口气,准备起床,下楼解决晚饭。 换了一条法式白色连衣小短裙,稍微化了个淡妆,翻出昨天在街上买的绿檀发簪,随手绾了下头发,用簪子插进去固定后,她晃了一下头,觉得十分牢固丝毫没有松散的感觉,才拿起手机下楼。 迎面碰上跟她同住的女生,姚明姝。 姚明姝右手举着电话,见到她,捂着话筒问她去哪儿。 “下楼找点吃的。” “那你稍等我几分钟好不好?”姚明姝拜托她,“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行啊,那我在楼下等你。”黄烟欣然答应。 然而等了十分钟也没下来。 黄烟坐在屋檐下的吊椅中,长腿点地随意晃着,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这是他们来到云南的第三天,运气不好,撞上坏天气。 除了那对形影不离的小情侣,另外三人大多时候是单独行动的。 但她跟姚明姝约好了,白天各自怎么玩都行,但晚上最好一起行动,黄烟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点头答应了。 又等了好几分钟,姚明姝总算下来了。 她穿了一条波西米亚长裙,融合了多族特色的珠串和亮片,背了一个小包,戴了一副墨镜。 黄烟下楼时也想着带一副太阳镜,但此刻接近日落西山的时间,只是天光十分的亮而已,日光并不强,思忖片刻便懒得带了。 “走吧。”姚明姝晃了晃裙子,让她打量评分,“怎么样?好看吗?” 姚明姝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好看。”黄烟围着她转了一圈,最后隔空指了指她的耳朵,“缺了耳环,其他都没毛病。” “忘记带了。”姚明姝一瞬间好气馁,拉着她的手,走出民宿,“气死了,要不是走得太着急……待会吃完饭去逛街吧,我要买几套好看的衣服,明天游洱海的时候,可以拍多几张照片发朋友圈,我要气死那个狗男人。” “可以啊。”黄烟叹了口气,实在搞不懂,“还没分手呢还?” “分什么?”提起这个,姚明姝瞪圆了眼睛,高声道,“我绝对不分!” “好好好,不分……”黄烟连忙安慰她,过了会儿,又激着鼻子,苦恼道,“还是分了好。” 她跟姚明姝是在大学军训时候结交的朋友,刚巧又是同一个宿舍。 尽管平时黄烟忙起来根本不着宿舍,但整个四人宿舍里,她只跟姚明姝说得上话。 姚明姝口中的狗男人,比姚明姝年长四岁,跟姚明姝交往两年,出轨了八次,其中只有两次是同一个小女生,另外六次是风格不一的姐姐妹妹酷姐萌妹…… 第6页 近半年,黄烟跟她坐在一起,姚明姝口中说出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关于这个男人,剩下两句是其他的烦恼。 实在是想不通,黄烟偶尔会劝她分手,偶尔会沉默地聆听。 她知道姚明姝只是想要发泄,并不是真的想去搞懂什么,久而久之她就不怎么发表意见了。 雨一停,街上人便多了起来,走到哪儿都摩肩擦踵。 姚明姝还在念念叨叨她口中的狗男人。 “多么离谱,来云南前一天,我不是回去收拾行李吗,她妈的,趁着我这几天忙着考试,居然带回我们的出租屋了,就睡在我的床上!”姚明姝浑然不觉自己的音量太高,旁人都听了去,“是个捏着嗓子说话的绿茶,睡觉都不卸妆,迟早烂脸!” 黄烟眼皮一跳,内心抓狂。 出轨,again。 “你是绿帽控吗?”黄烟不可置信地看她。 “那我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吧!凭什么啊,是他先不忠,他先出轨的哎。” “那你就赶紧把他甩了!”黄烟抓狂地揪着自己的裙子。 “不可能。”姚明姝赌气骂道,“我都数着呢,出轨九次,我必须都还回去才能分手。” “……” “你以为我这次来云南是来干嘛的?当然是来。” 姚明姝朝她做了个‘出轨’的口型。 “!!!” 黄烟呼吸一窒,做了个眼眶扩大运动,立马抽出自己被姚明姝抱在怀里的手臂。 弹开半米远。 oh,jesus。 第4章 在雨中狂舞(4) 人生便是如此,充满了戏剧性的小故事插曲。 “干嘛呀。”姚明姝笑着贴上去,“你都十九了,不会还那么单纯吧?” “倒也不是,”黄烟皱着一张脸,哭笑不得,心力交瘁道,“我只是觉得成长需要时间,不必如此着急……”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姚明姝不以为意道。 “但是,”黄烟无力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初也不是报复的意思吧。” “我不管,在我这儿就是以牙还牙的意思。” “好吧好吧……” 黄烟不想出来玩了还要跟她吵架,也不想说什么人生大道理,亦明白无论说多少遍——在此之前她已经说了八遍——姚明姝都不会听,劝也劝不进去,思之及此,黄烟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毕竟她们的关系仅仅止步于同学,偶尔睡在一起的室友,黄烟觉得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对得起‘普通朋友’四个字。 事已至此,她只能对姚明姝说:“注意安全。” 这才是她觉得最至关重要的,出轨不出轨她已经略过不想去在乎对不对了,别搞得最后没打着狐狸却惹了一身骚,为了报复一个渣男,搞出病来就不值得了。 两人摇摇晃晃走在大街上,迎面和擦肩而过许多游客。 有些一心向着风景奔去,有些试图放慢生活节奏的,多数都在经过和迎面俩人的时候,会多看几眼穿着小白裙的黄烟。 黄烟浑然不觉,她对姚明姝刚才的发言仍心存芥蒂,心中那本就不富裕的快乐值再次雪上加霜,鞅鞅不乐地看着周围的小吃,想要迅速找点儿乐子。 “对了,你上午去哪里了?到处都找不到你。”姚明姝的目光落在别处,欣赏着过路的每一张脸孔和店铺。 哪壶不开提哪壶…… 黄烟艴然不悦,叹了一口气。 姚明姝也不是真心想问她上午去了哪里,更没真的到处去找她,只是觉得没开车,黄烟走不远,就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古镇里头转悠,很难会遇不到,随口问一句罢了。 她说这句话时的目光落在这排琳琅满目的店面,自然注意不到黄烟叹的这一口气。 “就在这附近。”黄烟想了想,挑挑拣拣,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吃完中饭后我就在附近逛了逛,听到有条巷子挺热闹的,就进去了,看到有人在跳舞玩鼓,我就跟着一起玩了……” “啊?”姚明姝一个惊讶,终于转过脸来正视她,眼神中挟有惊讶。 “巷子?你一个人进去的吗?” “对——” 一看她的眼神,黄烟便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天。”姚明姝愕然道,“你怎么敢的啊。” “这个吃不吃?”黄烟指着旁边一家包浆豆腐,想要转移话题。 姚明姝只看一眼便说:“吃。” “那就买。”黄烟朝那家店走去。 昨天她跟姚明姝在别处经过尝试过包浆豆腐,一致认为还不错。 这家卖包浆豆腐的店面很小很窄,内含其他小吃,不知正不正宗,黄烟心想。 “黄烟,你别转移话题。”姚明姝本就与她手臂相挽,自然随着她的走向而亦步亦趋跟过去。 老板娘站了起来,尽管是两个漂亮的年轻女性朝她走来,但她还是多看了几眼穿着小白裙那位,笑脸相迎:“要点什么?美女?” “包浆豆腐两份,小份的,这个酱料一份,”黄烟说完,侧头望向姚明姝,“你要什么酱?” “这个吧。”姚明姝探头看了一眼摆出来的几个料碗,随手指了一个,还不忘刚才的话,“你不要转移话题真的,这不是小事情。” “哪里啊。”黄烟沮丧着一张脸,后悔提起中午的事情了。 第7页 “你少装了。”姚明姝笑骂道,见她不想直面这个问题,姚明姝钳着她的脖子,拉下墨镜,嬉皮笑脸地问老板娘:“老板娘,你看我姐们儿漂亮吗?” “我刚才都看呆了咧。”老板娘说着,毫不掩饰地又多看了几眼黄烟,“是演员吗?” 黄烟连忙摆手:“普通人。” “长成这样不拍电影啊?浪费咯。” 听到夸奖,黄烟条件反射地扯出一抹笑容,眉眼弯弯地道谢。 “没有那么夸张。” “哪里哟。”老板娘觉得她太谦虚了,“现在那些电视剧,加了十级滤镜磨皮,都没你耀眼。” 那当然,十级滤镜磨皮,那五官都得糊到一起,还能怎么耀眼? 这话黄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从小就在这方面嘴笨,还曾被一起长大的闺蜜打趣过,说她这张脸,是上帝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喂着吃的程度,每次见着她,都要感叹造物主的好手艺,大眼睛灵动的要命,眼睑一扇一扇都是戏,瞟一眼过去,十个男人有九个都会因这一眼而自作多情。 每每遇到有人赞美她长得石破天惊,她要么只会道一句谢谢,要么只会大方地还以一个得体的微笑。 可再进一步,当那人觉得只夸一句不足以表达自己当下的心情时,那么她的那份得体就会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因为她成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不认为有她们说得那么离谱。 每到这时,她们就有话要说了。 真正的美人——男女通吃。 虚假的美人——男色女酸。 总有些长得差不多,过得去的小女生,自以为是的觉得身边的女生都在嫉妒自己,搞乱七八糟的雌竞。 但实际上长成黄烟这样的大眼睛,高眉骨,棱角分明,天庭饱满,美艳中不失英气,只杵在那儿,浑身便凝聚又散逸着高不可攀的仙气,冁然一笑时又明艳大气,如此不留余地的美,就算女人见了也得垂涎三尺,极想据为己有。 “你们是来旅游的吧?最近好多学生放假了,来这边玩,”老板娘一边给她们烤包浆豆腐,一边热心肠地说,“长得这么漂亮,出门在外可要谨慎小心一点,现在坏人太多了,谨记财不露白,富不露相,贵不独行……” “看吧,大家都这么说,只有你,不当回事。”姚明姝指着她说,“忘了你以前被跟踪的事儿了?” “……”黄烟干笑两声,觉得她真的好会冲淡他人的喜悦。 姚明姝口中的‘跟踪’这件事,是她们刚上大一没多久发生的事情。 当时黄烟还是学校和舞室两点一线。 晚上要查寝,她每天都要赶在十一点前回到宿舍,回得早了还可以舒舒服服的洗个澡,回的晚了就只能摸黑洗澡,但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事儿,手机手电筒一打,这澡还是可以洗得下去。 不幸在于,她每天回宿舍都要走一段夜路,路上灯火通明,可总有些吃了豹子胆的想要犯事儿。 起初黄烟只觉得背后不对劲儿,像是有人在跟着自己,可转过身去却又空空如也,只是路灯照得到处黄迹斑斑。 一次两次不对劲儿,只能说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全是心理作用,可几次三番都觉得蹊跷,黄烟坐不住了,便去找学校监控室,调出她觉得可疑的时间。 只能说跟踪者的跟踪和作案手法并不高明,黄烟报出来的时间一查一个准,发现无论她什么时间回来,只要是夜晚的时候,总有一个男生跟在她背后的旮旯处,或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贼眉鼠眼,鬼鬼祟祟的,目光始终追随在她身上。 有两次手上拿着一块棉布,正要行动的时候,碰上她警惕地回头,吓了一大跳,瑟缩回阴影中。 …… 跟踪者是大四一名学生,这件事被学校通报批评,给该学生记了大过。 这件事情之后,黄烟就很少回学校住了,跟辅导员商量过后,她要么在八点之前就回到学校去,要么就直接住在舞室楼上的公寓。 拿着打包好的包浆豆腐,俩人见天气晴朗,没有下雨的迹象,便打算边走边吃边逛。 吃饱喝足之后,俩人找了一处二楼咖啡店坐下,看着楼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天气真好啊,希望明天上山的时候,天气也能像现在这样晴朗。”黄烟喟叹道。 “待会去喝酒吧。”姚明姝提议,“我想每个酒馆都去看看,顺便猎艳。” 黄烟再次干笑一声,拒绝的情绪不言而喻。 “哎哟,你个小处.女。”姚明姝喝了一口咖啡,揶揄道,“不知其中的乐趣,等你以后交男朋友了,你就会发现交的太晚了。” “真的吗?”黄烟一边狐疑地反问,一边刷朋友圈。 刷到底下,冷不丁看到一条。 【这世界上这么多男人,为什么没一个是属于我的。】 黄烟愣了一下,点进该好友的朋友圈。 发现该好友每当半夜时分,总有一些烦恼要公布于众。 【来个男人吧,快寡疯了。】 黄烟倒吸一口气,手拍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中指食指裂开,露出一条缝。 又看到一条。 【My pussy不想再吃素了。】 啊! 第5章 在雨中狂舞(5) 伴随楼下人声鼎沸,黄烟在黄昏前红透了脸。 第8页 有种在当众看小黄文的娇羞感,趴在桌上闷着呜呜嘤嘤了两声。 黄烟从小在广府片儿长大,撒娇发嗲都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可爱,软乎乎的。 姚明姝对她发出这么嗲的声音早已见怪不怪,没去理会。 “这家店的设计和风景真是好,咖啡也好喝,难怪在好多vlog博主的视频里看到过。”姚明姝举着手机,给这家店拍了几张照片,又请黄烟给她拍照。 这家店的地理位置确实绝佳,二楼小阳台望出去的风景更甚,近处可张望楼下长街的繁华,远处可遥望日落西山后的余晖。 尽管身处于闹市,却能为这片刻的宁静感慨万千。 俩人离开咖啡店,在古城里随意逛了逛。 姚明姝再次向她提出小酒馆的邀约。 “故事和酒,走不走?” “吃不饱。”黄烟退了一步。 “你真的不试试吗?”姚明姝不依不饶地追过来,“故事和酒才是这里的灵魂懂不懂?” “懂,注意安全,记得带套。”黄烟神情凝重地说。 见她再三拒绝,姚明姝眼中不无遗憾,叹气道:“好吧,那我一个人去了。” “有什么就给我电话。” 黄烟对她此番大行动不太放心,但她跟姚明姝没熟到可以再三阻挠对方决定的地步。 姚明姝总是听不进去她人的规劝,她也没办法。 告别姚明姝,黄烟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 这次来大理,是想给自己放个小长假的,刚好上半年的工作都结束了,顾家期和姚明姝来找她,想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黄烟觉得可以,同班同学一起旅行,那就走呗。 没成想出发前三天,跟顾家期同宿舍的刘诃辉也说想要加入。 出发前两天,刘诃辉说要带家属。 出发前一天,家属说要换个民宿。 顾家期是个乐天派,觉得能花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于是他花了点钱,从青旅升级到民宿。 但他提了一个小要求。 要求即是除了必要团体活动,譬如登苍山,游洱海,以及最后一程的玉龙雪山,其他时间一概各玩各的。 不得不说,他提的这个‘小要求’真高明。 各玩各的,能规避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顾家期为什么自愿掏钱,这要追溯到他自己说漏嘴,让刘诃辉得知了去的那天早上开始说起。 …… 到大理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如此无的放矢的漫步,很符合她的旅游观念,尽在放松,感受身边的风景人文,丰富自己的阅历比什么都重要。 她是来旅游放松的,不是来上班打卡的。 天色渐暗,色彩斑斓的华灯如作画一般,在夜幕中逐步描摹出一卷古色古香的城镇,一栋栋白墙黑瓦的小楼,青石曲巷,悬挂着的红灯笼,在月光的倾泻下,黄烟穿行在熙攘街道中,听着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的口音,仿佛她这一天在古城里溜达都是为了这一刻复杂的喧嚣。 人群中有人叫她。 在脑海里过了两秒钟,黄烟才想起来这是刘诃辉的声音。 她转过身,已分不清声音从哪里来。 直到刘诃辉又叫了一声,黄烟才精准地捕捉到,声源自她三点钟的方向而来。 刘诃辉站在一个小摊旁,邓晗坐在小摊提供的位子上,是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摊子的老板娘正在给邓晗扎辫子。 邓晗脸色不怎么好,不知是因为见到她,还是因为刘诃辉出声叫她。 搞不懂她这份‘憎恨’的心思从哪儿来,黄烟扪心自问从没有招惹过她,亦没试图在他们俩中间插一脚,与刘诃辉有身体接触也只仅限于编舞跳舞合作的时候,刘诃辉最后也为了照顾她的感受而退出舞室了。 邓晗倒好,每回见到她,脸色都青的跟打铁了一样,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狐狸精勾引了刘诃辉。 黄烟再‘爱屋及乌’也受不了她这臭脾气。 相看俩相厌,又何必大眼瞪小眼。 黄烟才不愿意靠近他们,脑内风暴思考着,忽地灵光一现,抬起手,在人群中朝刘诃辉的方向挥了挥,紧接着随手指了个方向,做了个‘拜拜’的动作,赶紧逃离战场。 被这么一打岔,黄烟也不知道去哪里,无心看风景,便选了一家人多的店坐下来,打算继续吃吃喝喝。 店里人多,自然没她地方坐。 黄烟找了一处门口的座位,企图与人拼桌。 那是一个正在录视频的吃播博主,叫了一堆吃的。 当黄烟靠近,轻叩了叩木桌,询问他愿不愿意拼桌的时候。 “啊?”吃播博主抬起头,瞥她一眼,愣了下。 这情景,黄烟是见怪不怪了,她莞尔笑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其他地方都坐满了人。” 吃播博主顺着她话语中的内容,回头张望一圈。 确实,店内座无虚席。 他忙不迭放下手里的鸡腿,腼腆地点头示意:“请坐。”然后把自己的食物挪开一边,给她空出位置。 黄烟本来正在看菜单,无意中扫到他的动作,抬眼轻声浅笑道:“谢谢你。” 吃播博主立马脸红筋涨,忸怩拘束低下头,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面条,脸上飞快地溜上两抹红,最后用只有俩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了句:“不客气啊。” 第9页 “……”黄烟笑笑,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真尴尬。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觉得奇怪极了。 从刚才邓晗那儿开始,她就有种自己在人际关系交往上,一直处于被动的位置,明明什么都没做,抑或是只是做了普通人正常的操作,可被反馈回来的反应都很不寻常…… 最普通再普通不过的,只是走在街上问路。 同伴们能问到路的几率是五五开,姑且不论态度了。 可但凡她们把黄烟推出来,这路基本一问一个准,甚至还能热心肠地招呼要亲自带她们去。 因此她总是少不了要被七嘴八舌的起哄,遇到邓晗在现场的时候,还要被抬杠一番,阴阳怪气道:大美女就是了不起,人人都给面子,沾光了,谢谢啊。 ……造物主在造人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不是人人都需要嘴巴。 黄烟实在受不了跟这种人打交道。 点了一份凉米线,黄烟转过身去,环顾店门口的风景。 冷不防发现门口算命佬支的摊子,竟然有个年轻的男人在光顾。 认真听了听,竟听到那算命佬对那男人说—— “你两眉之间的印堂狭窄,人中又不长,眼睛微突,这容易心胸狭窄,目光短浅,难有长足发展,很难审时度势。然后你这鼻梁骨突起,鼻翼又不够舒展,记仇,很难守得住财……” 真会说话。 黄烟跑下来,蹲坐在阶梯上,接着小店白炽灯的光,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年轻男人的五官。 这不挺好看的吗?吃这饭碗的人可真牛,睁眼都能说瞎话。 “还有啊,这上唇薄,下唇却厚,感情方面薄凉,容易说错话,得罪亲人得罪老婆。额头不够饱满,影响事业格局。眉短于目,情绪化,自私自利,易发怒,所以身体情况也不好,容易生病,短寿……” 年轻男人蹲在摊子前,轻扫了一眼坐在门口的黄烟。 俩人当下最近的距离只不到一米。 “怎么说,我这是不配活着的一张脸咯?还有得救吗?”年轻男人手里夹着的烟,白雾袅袅直上,扫了一眼撇过脸去,因这句话的语气偷偷笑起来的小姑娘。 “老板你真淡定。”算命佬打了个哈哈,笑道,“但我听得出你淡定之中透着的一丝着急,所以您别急,听我慢慢说。” “说吧。” “我认识有个兄弟,曾经也是做这一行的,专门帮人逆天改命。”他向天抱拳。 “哦?”年轻男人抖了抖烟灰,“哪儿高就?” “不远,就在上海梦露医院。” “梦露?”男人微垂着眼睑把玩着烟,眼底的迷茫逐渐清晰,“那不是一家整形医院吗?” “是啊,老板,”算命佬一拍大腿,“老板您是因为面相才那么倒霉,改变面相,不就逆天改命咯!” “……” 门口阶梯上,黄烟听完了全程,捂着脸忍俊不禁。 年轻男人也乐了。 “鄙人才在上一个档口马了个一次性纹身,”说话间,他用夹着烟的手,从容不迫地解开衬衫袖子的纽扣,“那老板可是说,鄙人这脸,配上这纹身,纹完立马C位出道,赚的盆满钵满。” 什么纹身纹完能立马出道? 黄烟好奇地望过去,刚巧对上年轻男人揶揄的眼神。 于是年轻男人朝她伸开手臂。 纹身是黑色,他肤色白,黄烟看得清清楚楚。 左边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右边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 这能出什么道? 黑.道吗? 那算命佬显然也嘴角抽搐了一下。 “现在看着这纹身真很不是滋味,都快我命忧我不忧天了。” 年轻男人慢条斯理地系回扣子说。 第6章 在雨中狂舞(6) 回去的路上,黄烟时不时回忆起那个年轻男人的长相,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让人回味,流连忘返。 在黄烟的审美中,他是极好看的淡颜系长相,浑身上下散逸着的气质比他的五官更加出挑,与当下时兴的浓眉大眼审美当然相悖。 那个算命佬把他的五官放大了去踩,只为了衬托出整容医生的A套餐。 三十万,逆天改命。 真有人拿得出三十万,只为了去整容吗? 那这命用得着改吗? 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三十万,这命也惨不到哪儿去吧。 他说话斯斯文文,有种豁达的美感。 这音质和嗓音彷佛在哪儿听到过,可又跟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前脚刚回到民宿。 天公又不作美,这雨说时迟那时快,说下就下。 黄烟站在屋檐下,仰脖看着头顶笼罩着的乌云。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明显地感觉到微乎其微的酸涩—— 被冷到了。 ‘咔嚓’—— 民宿的门开了。 打开到四十五度的门板,泄露出昏黄的光线。 顾家期手拎着一袋垃圾,刚要迈出一步,迎面看到她,吓了一跳。 “卧槽!” 顾家期一个踉跄往屋里缩了回去,认真辨清眼前这个白晃晃的身段是个人之后,才松懈警惕,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第10页 “吓死我了,烟妹,好心你,长得那么白,又穿得那么白,大晚上的不要一声招呼不打就随意在街上晃。” “我只是发了会儿呆。”黄烟沮丧着说,“又下雨了。” “进屋来,大家都在。”顾家期把垃圾扔出去,“你可别想着晚上出去淋雨。” “没啦。”黄烟捂着眼睛说瞎话。 虽然她就是这么想的,但理智也告诉她不可以。 黄烟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然后才反应慢半拍地打了个愣。 “大家都在?姚明姝也在?” “在。”顾家期说。 “黄烟?烟儿?你回来了?”拐角的客厅传来姚明姝的呼唤,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和满满的哭腔。 “在——”顾家期转过身,抬起手,朝她比了个‘耶’,然后在脸上眼下划拉下来。 在哭。 黄烟看懂了。 下一秒,姚明姝就跳下沙发,趿拉着拖鞋,朝门廊这边走来,边哭边喊她:“啊我好惨啊,烟妹,烟妹啊,我怎么楞个这么惨的哟——” 黄烟一手撑在墙上,脱下鞋子,不明所以地,但还是附和她的语气。 “怎么了哟你?不是去找乐子了吗?” “找了!” 姚明姝脸都哭花了,一过来就抱上了她,脸枕在她肩膀上痛哭流涕。 “正当我要实施第一场以牙还牙的时候,那个狗男人打电话来,”姚明姝抬起脸,两眼泪汪汪地,眼泪直线往下流,“他说要我分手,他!要跟我分手!” “……”啊。 这不挺好的吗? 但她傻了才会在这个当口蹦出这句话。 顾家期一脸无语递过来的纸巾盒,黄烟抽出两张,耐心地给她擦了擦。 “这个狗男人,到底是凭什么!出轨了!还能甩女人啊!” “我早说了……”早就该分手。 还没说完,黄烟手里的纸巾被抢走,姚明姝拉着她的手臂往屋里走。 黄烟回头看了眼鞋柜上的拖鞋,光着脚跟她进了客厅。 “我知道,但我不就是恨吗?”姚明姝咬牙切齿道,气得眼白里的红血丝都出来了,“凭什么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去啊?” “现在打住也可以算是及时止损。”顾家期经过时插入一句。 黄烟认同,举起手跟他击掌。 顾家期给她递了一瓶玫瑰酿。 黄烟掀了盖子,跟他手中的青梅酿碰了碰,问他:“这几天去哪儿蒲了?” “就附近的酒馆转了转。”顾家期仰头喝了一口,兴味盎然道,“别说,这个地方还挺神的,没什么技术可言,但唱的就是很对那味儿。要不是中途来了个男的完全抢走她的目光,我今天就留在那儿了。” 黄烟怼着瓶口干掉半瓶玫瑰酿,也不知是酒的冲味让她皱眉,还是顾家期口中的话让她理解不能,她费解道:“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那男的长得好看啊。”顾家期说。 “有多好看啊。”姚明姝被他俩的对话转移了注意力,也不哭了,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亮晶晶的。 “就比我好看一点。”顾家期拐到沙发另一边坐下。 “……” 客厅空气都停止了一瞬。 姚明姝‘切’了一声,瞬间没兴趣了。 黄烟放下玫瑰酿,花枝乱颤地抚掌大笑。 “男人的最高评价。” “烟妹,拜托你行为举止矜持一点。”顾家期瞥她一眼,又说,“你们懂什么,我这样的,帅气直接挂在脸上的,在北上广更吃香,来到这里,大家都看灵魂,看气质,看故事,看沧桑,那我这种肤浅的小白脸当然不合胃口。” “去你妈的。” 姚明姝听不下去了,伸长了腿,踢了他一脚。 顾家期连忙躲开到一边的沙发,离她远远地,瞪了眼旁边笑得前府后仰的黄烟。 “笑什么,黄烟?嗯?你礼貌吗?” 觉察出暴风雨来临,黄烟捂着嘴,替自己解释:“我只是想起好笑的事情。” “你最好真的在想,说来听听。”顾家期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朝她扔过去。 黄烟的脸被直直飞过来的枕头砸中,也不恼,拿下来抱着,嬉皮笑脸地说:“我刚才就在街上遇到一个气质美男,他好帅啊,长得好贵,浑身上下都充满着礼貌的感觉。” “操,你在挑衅我是吧?”顾家期似笑非笑道,扒拉来桌上的烟盒,倒出来点了一根,“你觉得我信你吗?” “他也爱抽烟。”黄烟说着,朝他伸手,“给我一根。” “不给。”顾家期将烟盒反手放远,“学坏了呀,以前还问过你抽不抽烟,你说你不抽的,来这一趟,短短两天,人就变了。” “我不抽,”黄烟笑着说,再次朝他晃了晃手。“就是想试一下。”她笑着补充。 黄烟笑起来时是极好看的,那双眼弯弯的,脸上的肌肉因逐渐展开而变换的笑容轨迹,是极有渲染力的。 黄烟在他们学校是个风云人物,去年她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自己被中舞录取的好消息和好成绩时,只有他们学校的大群在欢呼,别的舞蹈学校几乎都在哭泣,不但痛失一个美女,还痛失一个才女。 因为黄烟生性.爱笑,亦因为她左右脸相当对称,笑起来时有种纯粹的感染力,因此学校里的男生讨论起她的笑容时,还给套上了一个数学概念——‘符合一定条件的动点所形成的笑容’,‘或符合一定条件的点的全体所组成的笑容’,‘凡在轨迹上的点都符合给定的条件’,这叫做轨迹的纯粹性…… 第11页 纯粹,无搀合物的,不含任何化学添加剂的笑容,就是最美的。 黄烟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么夸张的吗,牛,八竿子打不着的形容词都让他们给用上了。 那瓶玫瑰酿晕染了她白嫩嫩的脸颊,脸红红的,就连说话的声音亦变得温柔了些许,带着黏糊糊撒娇的感觉。 “行吧。”顾家期叹了口气,给她递去一支长烟。 黄烟坐起身,接过来,在自己手里把玩着转了几圈,却总会卡到手。 回想着那个年轻男人在说话时,有意无意的姿态,吁出的烟气,微微弹下的烟灰,漫不经心的说话,燃着星火的烟支就在指间打转,烟蒂在手心处轻轻掠过,又打着圈儿晃走。 他是在玩,可他全程没分出多余的眼神去看那支烟哪怕一眼,如此的漫不经意,却令人心猿意马。 这时,姚明姝的手机又响起来,在安静的客厅当中极其醒目。 三脸对看,你看我,我看你,如此转了一圈。 “谁?”顾家期警惕地问了句,“渣男不接。” “出来玩就开心一点。”黄烟露出求饶的目光。 “不要坏了当下的好心情。”顾家期补充。 “行吧。”姚明姝直接掐了通话,开启飞行模式扔回桌上。 “去他妈的!” 此举让另外二人都松了口气,顾家期站起身,举起那瓶青梅酿,高举在大灯底下。 “干,男人真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包括你吗?”黄烟躺在沙发上,虚虚地攥着玫瑰酿的瓶颈,慵懒地姿态。 “包括我啊。”顾家期说,“只是我眼光比这狗男人高的不止一点半点而已,如果满世界的女人都达到了我喜欢的标准,我指定比他更渣。别瞪我,我只是足够清醒。” “真满世界都是神人的话,完美的挑不出一点毛病,到时候谁比谁更渣还不一定呢。”黄烟笑起来,声音染上酒气,倦怠拖拉道。 “那倒是。”顾家期无比认可地点头。 “甭说这些了。”姚明姝站起来,高举酒瓶子,“今天一醉方休,谁都不许跑,敬我们三个单身狗,和楼上那对正在搞的狗情侣。” 第7章 在雨中狂舞(7) 再有意识,已是第二天。 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一片模糊,揉了揉睁不太开的双目,眼前的风景才逐渐加以刻画线条,有了颜色不一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客厅里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的院落里,蓝天白云与黄灿灿的天光,小鸟站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叫。 黄烟阖上酸涩的眼睑,手臂抬起挡在眼上方,挡去当下眼睛还无法适应的日光,在沙发上缓了片刻,宿醉使得她浑身沉重,哪儿都软塌塌的,使不上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她发出‘啊——’的气泡音,自我唾弃了两分钟,才慢慢爬起来,往楼上爬去。 门打开,姚明姝的床上空空如也,而她的床上趴着姚明姝。 姚明姝鞋子都没脱,双腿横在床外,脸侧着,右脸颊的肉被压出三条褶子,枕头上洇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口水。 黄烟怕她睡醒右脸麻痹,推了她一把,让她翻了个身。 人没醒。 拍开她的手,咂了咂嘴巴又睡了过去。 黄烟跟着打了个呵欠,打开行李箱翻出干净的裙子,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迎面撞上正在打呵欠下楼的顾家期。 顾家期闻声转头,看见是她,提议道:“早餐去?” “几点了?” “十二点。” “竟然!……走吧。” 他们今日白天的行程是自驾游洱海,结束后到山上的民宿去。 接下来三天在山上体验生活。 其实也没那么山,只是半山腰而已。 据顾家期所说,这家民宿酒馆一体的‘晚风’风景很漂亮,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在这间民宿里,白天还是晚上。 同行的其余四人扬言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必须要来看看才不虚此行。 上山的前半程是刘诃辉掌方向盘,后半程轮到黄烟来开车。 游洱海的时候太累了,她前半程几乎是睡过来的,直到后半程亲自开车才真正观赏到沿途的风景。 沿着崎岖的沥青山路,绕过几个弯,途经成片的山林和几家不起眼的小房子,漫山遍野的灰青中,这家屹立在半山腰的栖居,在原始地块呈台阶状形态基础上的设计,彷佛是山野与奢华的结合,被山林嵌在其中,却又如此的明亮而恢宏,宛若大自然亲自揭开的面纱,让人们见识见识这置身于水墨画中的桃源。 将车子停在专门开设的停车场,其实只是半山腰支出来的一个‘平台’,车子停好,已经有两个穿着制服样式的服务生上前来招待他们。 “是顾先生吗?” 差不多到的时候,顾家期给他们打过电话,生怕找不着地方。 民宿和酒馆虽是一体的,但只是去喝酒小酌,当天下山或在酒馆宿醉的话,没有服务生来接待的待遇。 客人居住的房间错落有致地散落于山间,以古树为邻。 办好入住登记之后,她跟姚明姝住一间,在服务生的带领下,绕过一系列以片层形式贴合地形延展的观景露台,踏过一步步毛石砌筑的台阶。 第12页 “哇,真的好美啊。”姚明姝不由地感叹,“难怪顾家期一路都在逼逼。” “待会记得把钱转回给他。”黄烟举着手机,走在她后面拍摄。 “那是当然了。”姚明姝回答。 行李箱轱辘在毛石上滚动的声音盖过了俩人自然说话的声音,加之来自山间的回响,于是俩人沉默地欣赏了一路,直到到了客房,感叹再次爆发而来。 “这钱我马上打好吧!”姚明姝震惊地大喊着,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天哪,这采光,这装潢,这落地窗,这小阳台……” 最绝的莫过于这个坡形屋顶的屋檐下,支出山间的小阳台,围栏半人高,与夯土同色的木头砌成。 “绝了,真的绝了。”姚明姝喟叹着,一转身。 只见黄烟踮着脚丫,伫立在落地窗前,两手打竖挡着脸,额头贴在窗玻璃面上,朝外张望。 外面是木条拼接的庭院,艳阳高照的山间,视野所到之处都是萋萋的树影。 蝉声在鸣,刺眼的日光挥洒大地。 没有开灯的屋里,与被光所照到的折角形成一明一暗的局面。 姚明姝站在阴影中,举起手机,给落地窗旁身着长及大腿的小白裙、浑然不觉的黄烟拍了一张背影照。 照片中,黄烟踮着光洁的脚尖倚立在落地窗前,金灿灿地日光将她姣好的身段线条勾勒出来。 又欲又纯。 ——姚明姝的第一感想。 正当她还想再拍几张的时候,黄烟打开窗门,回过头来,冁然而笑,高兴地朝她招手。 “有无边泳池!” 她雀跃生动地欢呼着,迈出了房间的门槛,裙摆曳起,光铺洒在她的发丝,她的肩膀,她的肌肤,她的小白裙上,小白裙白到反出一层柔光,将她笼罩在其中。 那一刻,站在原地的姚明姝黯然失色,不是因为她站在阴影中,而是黄烟太过于生动。 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因她动作而摇曳起来的裙摆,她如瀑的发丝,只要她站在这里,她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窗外的山清,水秀,皆不如她被山风吹动发丝的瞬息。 黄烟不知道,她有多么的美丽。 正如她不知道,沿路走来,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她的皮囊。 晚上,绕了几个观景露台,去到山的另一个方位的酒馆,一行人难得齐聚一桌,密集地聊完了对此处世外桃源的喟叹之后,再无话可说,顾家期实在隐忍不了这样的沉默,先一步去找陌生女孩儿聊天去了。 剩下四人默默地吃饭,一边听歌,一边说悄悄话。 酒馆和民宿尽管所属一家,同一个老板,名字都叫晚风,但经营彷佛是各开各的,民宿那边静谧又惬意,酒馆这边却人山人海,笙歌鼎沸的热火朝天,每当一曲毕,台下必掌声雷动,鼓掌叫好,氛围好不热闹。 黄烟点了一杯可尔必思和菠萝泥的鸡尾酒,又点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美食,生的熟的都有,但每份的分量都不多,乃至于他们几个人都是各点各的,亦没有产生要分着吃的念头。 刚填饱肚子,音乐停了。 下一个驻唱上台,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生。 音乐再度响起,是一首黄烟从未听过的民谣。 红裙子女生半坐在昏黄的光束下,吉他弹出的每一个音,都在缓慢地贴附着这道厚实但不沙哑的女声,缠缠绵绵的,却又那么忧伤。 黄烟的目光紧随着她一举一动,变得脆弱而心碎,左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有什么想法吗?”姚明姝看到桌底下,她的小动作,随口问了一句。 黄烟听到了,没回答,但打拍子的手仍在持续着,过了一分多钟,副歌渐渐没入尾声,她方才呢喃了句—— “这歌很好编舞啊。” 刘诃辉听到了她们的交谈,本来放在台子上的目光,登时回到桌上,看向黄烟。 “你认真的?”刘诃辉吃惊地问。 “这可是慢歌。”姚明姝亦附和道。 “啊,”几乎是瞬间就收到了邓晗炙热的目光,黄烟端起鸡尾酒,轻轻泯了一口悠悠地说,“慢歌快舞,也可以很震撼,主要是表达情感么,至于是什么情感,什么情感都可以啊,我们理解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说得容易……”姚明姝推了她肩膀一把,笑骂道。 酒水洒在衣服上。 黄烟瞬间倒吸一口气,忙不迭抽出纸巾摁压还没来得及被吸收的水分。 于事无补。 “不过,谁让我们烟妹是个天才呢。”姚明姝笑着说,睨了一眼旁边的邓晗。 她这一眼可没有特意去掩饰。 这桌上四个人,只有邓晗不是中舞的,但也是个会跳舞的,于是姚明姝这一眼和这句话的内容是什么意思,可谓是不言而喻了。 黄烟自然察觉出她的小把戏,只觉得姚明姝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邓晗可不是没脾气的人,反而还是个大小姐脾气。 黄烟不想参与其中,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将外套脱下来,揪着被酒水淋湿半只袖子的小西装。 光是纸巾肯定擦不干净,好在她傍晚出来时换下了那条白色裙子,否则裙子得报废了。 “你什么意思?”邓晗放下筷子,板着脸冷声看她。 “什么什么意思?”姚明姝无辜地看她,“我就看你这个方向一眼怎么了?你这么大脸挡在这儿,我就无意中扫到了而已,有事儿吗你?” 第13页 “欸欸欸。”刘诃辉顿时头疼不已,忙伸手将二人隔开,“干嘛呢你俩。” “问你的好同学们啊。”邓晗冷笑道,扫旁人一眼。 是‘们’。 再次被殃及无辜的黄烟,头都没抬,揪着被酒水淋湿的袖子,陷入沉思。 回去换一件外套么? 可回去要走一段路。 那么不穿了?可她上半身只是一条绿色的丝巾,打了两个结绑成的文胸。 这么穿也不是不行,主要是挺冷的,现在山上只有十来度。 第8章 在雨中狂舞(8) 姚明姝还没彻底放弃‘出轨’这件事,但现在用出轨来形容她接下来的行动已不那么贴切了,准确来说她还是想要一夜情。 “你看这个行不行!”姚明姝凑近她,激动地说道。 将衣服妥帖搁在一边,特意把湿漉的袖子拎出来吊在扶手上,黄烟才循着她说的方向,扭头看过去,紧接着打了个愣。 啊。 这不是…… “想太多了吧,人家能看得上你?”邓晗扫了一眼之后,冷不丁地说道。 “看不上我,这没事啊,”姚明姝并不感到生气,神色挑衅地笑,“咱们烟妹又不是吃素的。” “?” 再次被cue到,不知为何,黄烟脑海里再度闪过朋友圈里,日常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爱我自己,我爱我的家人,我爱我的宠物,但我真的需要一个男人来光顾一下我的浦西】 【hello,有没有大卡车想要光顾一下小车库?】 …… “那我现阶段还是在次素啦,倒没有那么想次肉。”黄烟委婉地替自己解释了一下。 根本没人想听。 “你!”邓晗抬手指着姚明姝,刚要站起来动手。 刘诃辉再忍无可忍,不顾邓晗的挣扎,将她拉离到别桌。 被硬拉着离开时,邓晗还转身硬指了指她俩,做了个口型:你给我等着! 姚明姝朝她做了个鬼脸。 黄烟看在眼底,想说‘你俩下次能不能放过我’,但没来得及开口,因着她再度捕捉到那个男人,目光如同机器失灵一般,不由自己地跟着他游走。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没有任何设计可言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衣摆外放遮过裤兜,犹如走路带风,衬衫上的所有扣子满打满算只扣了衣摆倒数的第二三四颗,露出光洁精悍地胸膛,和半遮半掩中,如刀子一般锐利的锁骨。 黄烟以一个身体扭转的姿态,趴在卡座的沙发背上,目光坦然而炙热地追随着那个年轻男人,在人群中夹着烟,措置裕如地游走。 事实上自从他一出现,馆子里就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追随着他,彷佛他在此处是个名人。 那个年轻男人,最后倚在吧台旁边,侧头听着服务生对他说了句什么话,偶尔颔首,偶尔目光扫四周,忽地对上一道视线,在这个方向停了下来。 清楚地看到女孩儿正当痴痴地看着自己,下一秒却脸色突变,嘴巴变成了圆形,再猛地直往卡座下躲。 跟她坐在一道的女生被她此举吓了一跳,怔愣地低头看着她。 “……” “你在干嘛?”姚明姝愣住,几秒钟后回味过来,“你俩不会是对视了吧?” “啊?”黄烟整个人在下陷,下巴颏贴着锁骨上的凹骨,恨不得把自己陷进沙发里,轻轻咬了咬唇,脸侧耳朵红了起来,“没认真注意到。” 酒馆里氛围晦暗,各处黄的蓝的绿的明光交叠变幻,光怪陆离。 姚明珠凑近看她,竟难得看到黄烟红红的一张脸。 要知道她平时无论怎么跟男孩子接触,都是面不改色的从容应对,此刻竟面红耳赤的低眉垂眼。 牛逼。 “那我把他让给你吧,难得我姐们芳心大乱。”姚明姝哈哈大笑道。 “我谢谢你。”黄烟眼睛亮亮的轻声说道,却没对此有什么行动。 她来云南,可不是打算来艳遇的。 实际上,她对她们口中浪漫的一夜情没什么好感。 浪漫应该是一个灵魂和一个灵魂的相遇,而不是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触碰。 周围似乎安静下来,黄烟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地仰坐。 姚明姝则换了个比较文雅的姿势,端起桌上的酒杯,干了一口。 杯子放到桌上。 没过半分钟,又端起来。 四下太安静了,黄烟垂眼看着自己缓缓起伏的前峰,竟在这份静谧中感到些许不安。 “他走了吗?”她问。 “没呢。”头顶上传来一声,语气中挟有狡黠的吊儿郎当。 “……” 黄烟浑身一僵,只感觉离他更近的半边脸都麻了。 胳膊肘撑着沙发,黄烟慢慢地仰脖抬头,动作机械中带着些许僵硬,眼神里满是尴尬。 周围几桌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她们这一桌上,难怪刚才姚明姝那么奇怪,三番四次重复一个喝水的紧张动作。 四目隔空相对的一刹那,年轻男人的嘴角衔着轻轻地笑意,右手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指间还夹着点过的烟,但是不知何时蹭灭掉了,黑不溜秋的一支没抽完的烟,似沿途没找到属于它的垃圾桶。 黄烟深呼吸一口气,默默地坐起来,换了个坐姿和面向,白皙而光洁的背部抵在桌子边沿,那么硬,硌的慌。 第14页 角落里还有人在唱着慢歌,彷佛在歌颂相遇。 “又见面了。”只听男人说。 “嗯。”黄烟努了努嘴角,矜持地朝他伸出右手。 “你好。”她补了一句。 似是看出少女的拘谨,年轻男人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昨天你可不是这样的,怎么越见越紧张。” 那是当然。黄烟心想。 因为昨天还没对你有非分之想。 喝完酒之后,想入非非都变成了被想入,心境都变了,当事人就在眼前,大家又不熟,能不紧张吗? 黄烟脑内风暴着,可年轻男人的声音彷佛有安定的作用,缓和了她当下的紧张。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旁边来了个服务生,贴近他耳侧说了句什么,又退开。 “行。”年轻男人侧着脸,颔首一下。 服务生走了。 这一下将黄烟的思路打岔了,她抿了抿唇,没出声。 年轻男人没再逗她,余光扫到她扶手上湿了一滩的衣服,又见周围一些人的目光在俩人身上流连,更多的是盯着少女傲人的胸脯。 两人都没再开口说话,可沉默地对视,令黄烟较之方才更紧张了。 这一点只看她频繁地抿唇,舔唇,眨眼便可得知。 叶衎眯了眯眼睛,有人往这边拍照,开了闪光灯,晃到他的眼睛。 他微微攒眉,怫然不悦地站直身体,摸出打火机,侧了下头将掐灭过的烟重新点燃,没抽,亦没说话,很快就转身离开了,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路上夹着烟的手晃了晃,招来一个服务生。 不知说了句什么,服务生朝她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是在确认位置,点点头,又退下了。 至此,年轻男人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这下,看不见人,黄烟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同时松一口气的人不只有她,还有旁边的姚明姝。 “天哪。”姚明姝捂着心口,心有余悸道,“这个人,看起来文绉绉的,又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怎么气场楞个强。” 压得人透不过气。 黄烟深有同感。 ——昨天你可不是这样的。 黄烟又想起这句话。 昨天你也不是这样的。她心里憋了这么一句。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她很快放任自己不再去思考这次的相遇,以及此刻的怦然心动,并阻止了再进一步的胡思乱想。 反正不会再有下文。她心想。 可她是这么想的,顾家期和姚明姝却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没等她心情平复下来,远在几桌之外的顾家期飞奔回来。 “烟妹,你可真是厉害了,是怎么钓到这么一条大鱼的?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酒馆里来的一个男人么,就是他。” “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男人么,也是他。”黄烟幽幽地模仿了他说话的句式。 “真是昨天才认识的?”姚明姝问。她夹起一根海带丝,卷了几卷,送入自己口中——她们这一桌现在仍是全场的聚焦点,甚至有人在举起手机偷偷拍黄烟,她不得不注意一点形象。 “是啊。”黄烟说,“就在街上认识的,当时他在光顾一个算命佬的摊子。” “算命佬?”顾家期愣了一下,俨然不信的一副态度,“他自己就是算命佬,怎么光顾的算命佬?” “啊?”黄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个身份,脑回路刹那间噼里啪啦断了一下,接上来时头脑仍不灵光,“打假?” “滚开。”姚明姝笑得不行,“你自己听听,这话能信吗?” 黄烟也跟着笑,双手贴着脸,捂着热烘烘的,像是在发烫。 “你怎么知道他是算命佬?”她问。 “也不是算命佬啦。”顾家期摆手道,“昨天听来的,说是个道士。” 正当他们这桌谈笑风生中,一个服务生走到黄烟身旁,半弯腰,说:“小姐,这是刚才那位跟你说话的先生,送你的衣服。还捎了一句话。” 黄烟上一秒还在笑着,右手举着酒杯,这一秒却有些愣然。 她的目光落在服务生呈上的衣服,那显然是一件男款的西装,黑色的,面料上有一些暗白的花纹纹路,不清晰,但充满了低奢的感觉。 “他还说了什么?”黄烟举着酒杯,顿时笑不出来了。 服务生回想着那位先生的原话—— “他说,夜里风凉,希望你能披着,不要冷着。” 第9章 在雨中狂舞(9) 周围轰然一片喧哗,姚明姝和顾家期亦跟着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众目睽睽之下,黄烟只得轻放酒杯,硬着头皮站起身来。 她下半身穿得牛仔长裤,可上半身去了那件女款小西装后,便只剩一条绿色丝巾折叠几番变成的‘文胸’,如一片薄薄的布料缠在她凹凸有致的胸脯上。 重要部位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节马甲线明显的小细腰…… 当她站起来,没了桌子的遮挡,又是好几声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帅哥美女的好身材,没人会不爱看。 黄烟平时会对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的脸上感到略微不适,但并不会抗拒路人的目光流连于自己的身材。 因为她知道自己身材好,是许多爱健身的女孩儿都想拥有并追随的健康身材,没人会对这样的身材作出负面的评价。 第15页 如果有,那必定是自己本身就没有这样身材的女孩儿,和得不到这种身材女孩儿的狗屁男人所说出来的话。 毕竟有些人真的很擅长知道怎么去打击他人的自信心。 但黄烟的自信心是自己给自己的,她不会在‘美’这件事被人打击,亦不会想着从他人身上获取‘美’这方面的认可,因为审美这回事就是很私人主观的东西。 另一方面,黄烟敢于当众这么穿,完全是因为平日在舞室里就是这么穿得,能去掉的布料几乎都不要,腰腹和膝盖以下的部位要露出来,就算穿着长款T恤,也要用橡皮筋揪一圈衣摆,卷几卷固定在里面,方便旁观的学生和老师清楚看到舞者在跳舞时的律动线条和变化。 服务生展开黑色西装,几步上前,恭敬地披在她的肩膀上。 “谢谢。”黄烟低声道了一句。 “不客气,应该的,女士。也谢谢你。”服务生特别感激她没有甩脸子,亦没有使他两边下不来台,窘迫地对她笑了笑,马不停蹄离开这个卡座。 黄烟若无其事地坐回到位置上,彷佛一切逐渐平息。 可又似乎没有,这一晚上,总有那么几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朝她扫过来,又故作镇定和不当回事的,满不在乎地喝酒。 间中有那么几个男生,端着酒来求她赏脸,被顾家期屡次轰走之后,换了一些女生前来。 顾家期再也招架不能,不但没帮她挡去‘桃花’,还被其中一支桃花的朋友勾走了。 顾家期只能‘无能为力’地朝她努嘴笑笑:“自求多福啊烟妹。” “去。”黄烟故作生气地轰他。 顾家期走后,她们这桌只剩下她跟姚明姝,易被有些有心纠缠的人找着空档坐下便赖着不走,黄烟再三确定姚明姝今晚下定决心要猎艳的心之后,便拿起搭在一旁的衣服,叮嘱她注意安全后,便离开了卡座,将机会交到她手上。 离开酒馆之前,黄烟去吧台处要了一支玫瑰酿,打算出去看看风景,透透气。 这屋里云里雾里,都是她想躲开的眼神。 酒到手,刚要转身,没想到下一秒就与人撞上,弹了回来。 黄毛大概是没意料到吧台这人会在这一刻转身往外走,好在在即将撞上的一刻,俩人的运动神经都很灵活,瞬间灵敏地闪开了。 只是酒水洒出来了些许在手上。黄烟不禁怀疑自己,今晚是不是不宜喝酒? 黄毛闪开到一边,暗骂了一句他妈的,抬起头一看,瞬间变脸。 只能说后悔。 非常后悔。 要是撞上就好了。 “不好意思啊,我还你一杯吧。我没长眼睛。”黄毛笑吟吟地说,抬手招了下吧台的调酒师,“深哥,一杯……” “不用。”黄烟及时阻止了他的话音,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别这样啊,美女,你这样弄得我很内疚。”黄毛笑呵呵地,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 你内疚跟我有麻子关系。 黄烟有些委屈,不声不响,闷头前行。 “美女……” 楼上传来‘哐’的一声响,是某个坚硬的物品,敲打在栏杆上,发出的一声巨响。 不少人吓了一跳。 包括正在纠缠她的黄毛,吓得一激灵,朝二楼看去。 “诶,卧槽。”黄毛嘴上骂着,忙不迭朝楼梯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哈腰。 黄烟伫立在原地,挽了挽披在肩膀上的西装,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楼上的人。 那人倒没看她,等黄毛上去之后,他作势要踹一脚,黄毛运动神经使他嬉皮笑脸地躲开,又跑回来讨好着那个年轻男人。 “衎哥,刚才那妞你看到没,操,长得真带劲,又纯又欲,身材又好,”黄毛个子不矮,但有点驼背,一边回想刚才那个冷若冰霜的女生,一边低头笑着,满口污言秽语,“好久没见到这么带感的身材和脸的搭配了,现在那些好看的女的,都太几把懒了,衣服一脱,好几个游泳圈,一堆肥肉……” 二楼还没营业,光线比一楼要暗几个色度,黄毛俨然没看到身旁人的脸色也跟着黑了色度。 好在话只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黄毛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卡座的几张熟面孔,笑容僵在脸上,脸色又变了几变。 “衎哥,这,怎么回事儿啊……”他笑容仍挂在脸上,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声线仿佛被不存在的手指弹了一下,惊悚地在瑟瑟发抖。 “说啊。”叶衎微微垂下眼睑,漫不经心说道,“刚才话不是还挺多的么。”他声音低而沉,听上去的质感仿佛是什么刮在砂纸上。 像是在打磨的刀,而眼前的黄毛就是待宰的羔羊。 卡座那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遮住了光,影子被拉的又宽又长,仿佛恶魔站了起来,将一切罩于阴影之中。 吓得黄毛腿直打颤,毛骨悚然地抱着叶衎的大腿跪了下来。 叶衎岿然不动,站在原地,掏出烟盒,裤管直晃。 黄毛哆哆嗦嗦地,试图用只有俩人的声音向他求饶,没成想一楼一曲毕,他的声音顿时被大片掌声雷动而覆盖隐没,说了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小刘啊,怎么就跪在那儿,过来啊。”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道。 第16页 黄毛只好换上谄媚地表情,朝那边的方向跪着,硬着头皮说:“张老板,李老板,又见面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转眼一年多过去了……” “是啊,一年多了。”中年男人粲然一笑道,“小刘啊,你害得我好惨啊,两个亿,就这么打水漂了啊。” “张老板,说笑呢吧这是。”黄毛笑不出来了,额头冒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张老板你这大富大贵的命,财源滚滚来的好兆头,都给你算出来了呀,只要你照我说的做……” “我他娘的就是照你说得做!两个亿!知道吗?你拿什么赔!”张老板一脚踢开卡座旁边的盆栽,面孔狰狞地道。 叶衎抖着烟盒,没抖出烟来,竖正一看,空了,难怪一点儿声响都没出来。 “不陪了,你们玩儿吧。”叶衎晃了晃手中的烟盒,招来守在门口的服务生,“带张老板李老板他们到居住的地方去聊。” 听到他要走,中年男人连忙离开卡座,上前来阻止他的离去。 “大师,坐下来喝杯酒吧?我们还有……” “张老板。”叶衎扫了一眼服务生,慢条斯理道,“二楼不能空太久,十点就要开业,待会驻唱就要过来了,工资可都不便宜。人我给你找过来了,让小陈带你们去安静的地方,商量这事儿怎么了了吧。” “衎哥,衎哥,帮帮忙。”黄毛跪着爬过来。 “张老板很好说话,好好说。” 叶衎轻拍拍他的肩膀,在服务生兜着黄毛手臂拖离的帮助下,轻松拂衣离去。 又拍了拍手上的衣服,黄烟端起脚边的酒瓶子,仰头灌了一口。 夜里凉风习习,她已经在此处抱着自己的衣服干坐了十多分钟,偶尔喝两口酒,漱一下脑子里不清不楚的思绪。 间中会有人经过,还是老一套戏码,请她喝酒。 统统被她婉拒。 又坐下试图跟她聊天,想加个联系方式。 黄烟不介意在旅行的路上结交新朋友,事实上她还很愿意认识陌生人。但此刻的黄烟只想安静地坐着,一字不吭,一言不发,一声不响的坐着。 她长这么大,不知遇到过多少想要请她喝酒吃饭的人。 过去亦经历过一些无理取闹的大款,私下直接把单付了,想来个先斩后奏,然后让她还人情。 真是搞笑,这些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尊重。 可悲的是,她今年才十九岁,越接触这个世界,越觉得这个世界没有爱。 不会有她想要的那种爱。 她想要的是,可以彻夜长谈到凌晨三点的爱,不是打到凌晨三点的炮。 ……能不能打到凌晨三点,这个另当别论。 真没劲啊。黄烟站起来的时候这么想。 希望能来个人晃醒她,告诉她个小秘密,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爱的。 第10章 在雨中狂舞(10) “我上次按照你所说的,财不能动,找了一下我家的明财位,因为我买的这套房子户门在中间嘛,这个明财位也比较容易找的,就在对角顶端的两边。那我又按照你所说的看了眼,门往哪边开,是往右边开的,那这门就是在进门右手边对角线的顶端,这没错了吧?大师?” “没那么简单。”叶衎踏上上一层台阶,以气音说道,“周二公子,财位分很多种,明财守住了,”叶衎打了个无声的呵欠,气音中还拖了一份怠慢,“守不住其他财,亦是白守。” “啊——?”周二公子的困惑都被他拉长了,“不会还有暗财吧?” “周二公子,我是大师,不是教师。”叶衎提醒他。 “哦,哦,那我继续说?”周二公子试探性地问道。 “说吧。” 夜晚十一点,四下无人。 沿途一路灯火通明,绕过几个观赏露台,他往民宿的方向走去。 叶衎左手举着手机,听那边叽里呱啦地一大堆,右手将另一台屏幕调暗,只见静置的窗口,弹出一条新发来的信息。 周大公子:你随便随便敷衍他就行了,那个傻缺,什么都不懂,听了我爸的话,以为我带公司上市完全是靠风水带的,傻逼吧,要不是我这脑子好,他们早喝西北风去了。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叶衎:对。相信科学[合十] 周大公子:行哥,要是我弟麻烦到你了,你直接跟我说,我看他是工作的太少,没有遭受过亲哥的毒打,以为人人都这么善良。 叶衎:没事。令弟很可爱,话很多。 周大公子:哎哟,别说了。 周大公子:[转账] 周大公子:我弟什么鬼样子我知道的。 “大师,上面说了那么多,介绍完我新家的格局,家具布局什么的还在等你到时候给我答复,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喔。” 叶衎面不改色地点下收款。 您收到了8888元。 他跟周大公子周蔺是读研究生时候认识的朋友,不过周蔺是工作了近十年,公司上市,稳定下来才去读研。 叶衎是毕业后自驾游一年后,打算深入学习地球科学的分支学科——地理,于是花了一年时间考研。 机缘巧合之下他们由一个老师带着。 脚下的路从人工痕迹浓重地观赏露台,渐渐变成了杂草横生的石梯道。 “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应付着,一边揿灭屏幕,揣口袋里,一步慢步迈上石梯。 第17页 这边生态环境好,路上蚊虫,角倍蜻蜓,七星瓢虫都有。 就在头顶飞,树里藏。 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一般情况下,没有游客会走这条道,服务生会引他们走‘人行道’。 他也只有在脑子乱哄哄的时候,才会到这边,更吵的地方静一静。 周二公子说:“我听说了空调不能摆在财位,因为空调就相当于一个气口,财不外露嘛,放了就容易外泄,难以聚财。” “嗯。” “但是正对沙发又气场紊乱对吗?易吹乱沙发周围的气场,让家人靠山不稳。正对大门又财气不聚……那我应该放在那里呢?总不能不安空调吧大师,会死人的!大师,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什么心静自然凉,这种话,我太爷爷讲到零九年之后就不再讲了,这几年真的太热了。” “东南角或者文昌位吧,财源滚滚来,事业步步升,”叶衎侧头夹着手机,空出手来系着刚解开的袖口,“倘若没来,不是不到,是时辰未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周羽噎了一下,“我还有这个命吗?说实话吧,行哥,我这么叫你行吗?随我哥的。” “你只看到你哥给我发信息叫我行哥吧?”叶衎轻轻一声笑,说出的话却很有分量,一字一句缓慢道,“你哥叫的是行[háng]哥,干一行,骂一行的行。” “……”尴尬了。周羽摸了摸鼻子,“其实,行哥,这间屋子不行的话,换一间也可以,不是什么大事,我哥给了我俩屋子,另一个小点儿,但是住着也能活。” “不是还要给你几个好兄弟留床么?你哥说的,还得一人留一张。”叶衎从周蔺那儿听来的,说他这个弟弟没别的优点,就是重感情。 “是啊,现在不留了也行,钱进来了,我可以请他们都住酒店。他们能理解我的。” “行呗,回头小房子的布局图发给我,给你看看。”叶衎无所谓说道,“但我郑重再说一遍,我不是家装设计师。” “啊?但我哥说了你有证,也干过这一行……” “考的是二建的公路工程,跟家装一点干系没有。”叶衎现在觉得不是周羽被他爸忽悠了,是他叶衎被他们全家耍了。 “那……”周羽沉默下来。 叶衎也没说话,等着周羽的下文,预备再给他两分钟时间。 再两分钟,他就走到民宿的区域。 是时候该下班了。 “要不这样吧,行哥,”周羽那破脑袋灵机一动,又想出来了新招儿,“你先帮我算一个,我适合住在多少楼?还是适合大别野,大别野的话又是住在多少层,什么方向比较适合?” 二十米。 “你什么年的?”叶衎抬眼看了看今晚的月亮。 月面朝西,西侧半边透亮,仿佛只被照亮了一半的半圆形。 今天初八,上弦月。 “我属鼠的,行哥。” 也许是看到了上弦月,叶衎脑海里窜出来的是那个用着上弦月簪绾发的女孩儿。 “行哥?”电话那头的人没收到回应,不由地狐疑道。 “嗯?”叶衎回过神来,想了想,还剩十米,“丙子年,1,4,6,8这几个数字都可以。” “1468?太矮了吧。”周羽苦恼道,“行哥,我喜欢高楼。” “11,14,16,18也行。”动动脑子吧。叶衎在心里补了这么一句,仰头赏月的眼神险些变成了四十五度的忧伤和白眼,“今天就这样吧。” 因为感而遂知,感而遂通。 他看着月亮,想到这个人,彷佛是上弦月听到他的诉求,于是视野中就出现了这个人。 黄烟。 她叫黄烟。 中午回到民宿,前台的服务生在打电话,叶衎正好在旁边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的接待张老板李老板,顺手帮忙做了个身份登记,于是他也得知这一行人的名字。 其中对这个名字最是深刻。 他刚回到大理,却分别在两个地方见过这个人两次。 巷子里一次,面馆前一次。 算上今天,算上现在,第四次。 酒馆里一次,民宿走廊上一次。 尽管这四次中,只有面馆和酒馆这两次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相遇。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的奇妙,也许有些人会觉得这只是个巧合,但仔细想起来,一切有迹可循,环环相扣。 至少在叶衎眼中是的。 没有机会见面,他可以创造机会见面,假若今天见不到这个人,他还可以算一算曾经给到她手中的标签。 叶衎将结束通话的手机揣回口袋里,揣着兜,望向那个站在铺满月光的走廊上,面相柱子不知在思考什么的女生。 这是一条回形走廊,每条柱子上都有一盏昏黄做旧的壁灯,在支撑起周围的光亮。 不过或许,已经被扔掉了吧。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脑海里已经出现一系列的推算,最后出现‘空亡’两个字。 果然,她早扔了。 喝完最后一口玫瑰酿,将空瓶子放置到回收的地方,黄烟拂开划过脸上的发丝,她的肩膀亦被人拍了拍。 “怎么了?” 回过头,是一个女生的面容。 “没事。”黄烟莞尔笑道。 女生名叫赵万怡,刚才在酒馆那边的露台认识的。 第18页 对着月光发了会儿呆,忽然听到一个女生的哭声,走到楼梯口一看,发现有个女生蹲坐在下面的阶梯号啕痛哭。 人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黄烟杵在楼梯口,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哭得那么凄惨,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安慰的话,就更雪上加霜了,于是她默默地等她哭累了,上前去陪着聊天。 赵万怡是女生的闺蜜好友,找过来的时候,女生已经哭了好几轮,而黄烟也被迫得知了来龙去脉。 于是她只能陪着赵万怡,把这名失恋为名,哭哭啼啼的女生扛回民宿。 她们住在‘小楼’,在‘梯田’的基础上建设,跟黄烟她们订的带庭院客房有很大区别。 一条回廊,一层有好几个房间,离民宿供餐的公用场地很近。 “不要一个人待着了。”赵万怡拉着她,穿过这条长长的回廊,“这里的食物做得还挺有水准的,看你身材挺好,出来玩可以吃顿宵夜吧?” 黄烟累了一天,昨夜宿醉,白天顶着一头太阳游洱海,下午开车上山,喝酒,她现在只想回到房间去投奔自己的大床。 然而没等她拒绝的话说出口,楼梯处迎面上来一个人影。 周围光线黑暗,但她还是认出了这个人。 第11章 在雨中狂舞(11) 她身上还披着人家的衣服。 黄烟不知道的是,这件衣服已是第二次出现在她面前,只是这一次才被真正的披上,弥散着淡淡地味道,木香和烟味的结合。 夏夜的风吹不动身上这件昂贵西装的版型,但可以吹乱她绾地一丝不苟的发髻。 黄烟愣在原地,却听身旁的赵万怡笑说:“哎呀,这不是害得我们霏霏哭天喊地的男主角吗?” 霏霏就是刚才因为失恋哭得不行的女生。 ……身上这件西装顿时变得不香了。黄烟差点将衣服一把子摔下来,再狠狠踹上一脚。 “说什么呢。”叶衎杵在楼梯口,一米九刚出头的个子,居高临下地,怫然不悦地看着赵万怡。 像是无形的施压。 头顶树叶飒飒,地上漏着斑驳的月光。 黄烟站在赵万怡身后,紧紧盯着在地面闪烁憧憧的影子。 “霏霏哭了一晚上呢。”赵万怡半是幸灾乐祸,半是语气不善地说,“她说去找你,回头就躲起来哭了,你干嘛了?” “是她哭又不是我哭,问我,我又怎么知道?”叶衎不咸不淡地说着,心想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神奇。 “这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哭吗?”赵万怡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冷着一张脸都能把她吓哭。” “那她应该去上几节调节心态的课,不该到我这儿哭。”叶衎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冷呛,听上去耐心告罄,彷佛是在用气场剑指她俩。 黄烟默默地把披着的西装脱下来,抱在怀里。 关于他们的事情,不予置评。黄烟只想避开暴风中央,不想掺和进去。 譬如姚明姝和邓晗都在场的时候,姚明姝总是以她为由头去挑衅邓晗一样,对此黄烟只会感到头疼。 “不冷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声音仍然冷冷的,声线平平,没有起伏,听得出他对刚才的话题没什么好感,更像生硬的转移话题。 赵万怡刚要回答,便见叶衎的目光越过自己,明晃晃地落在自己的身后。 赵万怡循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发现黄烟不知何时把披着的西装脱了,身上只剩下一条暗绿花纹的丝巾—— “辣进肛肠科了宝贝。”赵万怡吹了一声口哨。 只是干杵着,什么都没干的时候,黄烟并不习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彷佛她做错了什么,哪怕在场的,除她以外只有两个人,哪怕对方是在夸自己。 黄烟偶尔会觉得自己也许是生病了,生了一场她不知道名为什么的病,亦无从下手去搜寻相关资料的病症。 有点奇怪。 这个世界上会存在那种,不喜欢被关注的人吗? 不,这么说并不准确。 黄烟还是希望自己的作品和舞蹈能备受关注的,但不是她这个人本身。 “我喝酒了,有点热。”黄烟蔫蔫地微垂着眼睑,闷声道。 这个解释很合理。 赵万怡亦只穿了一条裙子,酒精入喉,彷佛沿着血管流通到四肢百骸,全身都热烘烘的,甚至徘徊着一股子燥热。 黄烟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她。 “走,差点忘了,”赵万怡挽上黄烟的手,扫了叶衎一眼,“让你给打岔了,我们本来是要去吃宵夜的。一起呗?狍子他们也来了,刚好就在这附近,明儿就回北京,刚好人齐,见一面,不然再见都不知何时了都。” 叶衎摸出口袋里的烟盒,没回答。 “走吧,人生有几个相逢啊?”赵万怡丢下这一句,便朝前方光亮的地方前行。 黄烟被赵万怡拉着往前走,没什么情绪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但就这一眼,鬼使神差的,叶衎摁回了烟盒,迈步跟上。 也许是被这上弦月晃了眼。他微乎其微地不爽快着。 愈接近公用场地,光线愈发地亮堂。 只剩一下一排围墙隔着,还没见到人,便听到一墙之隔的声音,似乎在聊什么大喜事,有人在说恭喜。 第19页 穿过拱门,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长桌,摆满了吃喝的,两边亦坐满人。 赵万怡扩大了嗓门,招呼道:“兄弟们,家人们,看我给你们带来了谁?” 那一桌人背对着这边的拱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手牵着手,炫耀着手上无名指,一颗鸽子蛋戒指的情侣,闻声纷纷回头。 “卧槽,”人群中,一个抱着吉他的男人说,“赵万怡,你哪儿认识的漂亮妹妹?” “狍子,瞅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赵万怡笑骂,“我刚在酒馆那边认识的小朋友,今年刚大一呢,你们可别欺负人家——”她话音未落,狍子又是一声‘卧槽’冲破庭院。 黄烟尽可能地把存在感放到最低,和大家一起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回头看向拱门下的来人。 “砍哥,不是说赶不回来吗?”狍子赶忙把挂着的吉他摘下来,快步走过来。 每个人在读书的时候总是会被起到很多绰号,就算是叶衎也不例外。 尤其他名中的‘衎’字,放在生活中并不常见,称得上是个生僻字。 于是小学初中读了九年,他被叫到的绰号花名比他收到的情书还多,像什么‘砍哥’,‘阿砍’,‘干哥’,‘行哥’,‘阿干’…… 每当他听到有人这么叫,必定还一句‘你接下来一周有劫’。 然后那人当场吓呆。 平常人这么说肯定没人会当一回事,但话从叶衎口中出,那意义就不一样了,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道观长大的孩子,家里有钱的很。 于是他们就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因为倘若接下来一周没有劫,叶衎可以成为他们的劫。 当场来一个锁喉。 狍子跑过来的姿势很奇怪,像个大猩猩一样左右摇晃,朝叶衎冲了过来。 叶衎见状也不躲,大抵是习惯了这群人的热情,狍子一个冲击撞过来要环拥他,好在他下盘够稳,没被撞倒,只是上半身后仰,抵在墙上。 “好久不见,我当下飞快算了一下,”叶衎一哼不闷,却咬牙缓缓一句,“阿奇婚礼的当天早上用来给我送终也不错,是个好日子,刚好大家只请一天假就够了,也不麻烦大家看老板脸色舔着脸多请一天。” “这就大可不必了。”阿奇哈哈大笑着,放开未婚妻的手,朝这边大步而来,“仔细想想见面的时候都年初了,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俩人交臂握手,叶衎随口说了句就那样。 这似乎是人家同学聚会,黄烟觉得自己应该告别了,或许她可以偷偷溜掉。 “对了,再隆重认真给你介绍一下。”阿奇转身,朝未婚妻招手,“琦琦,我未婚妻,有缘吧?三月举办了个订婚宴,当时你有事儿没来,现在打个照面,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 “你好,经常听阿奇说起你。”琦琦大方得体地款款走来。 “你好。”叶衎跟琦琦握了下手,很快放开,“什么时候婚礼?” “国庆期间,定了十月五,大家都有空。”阿奇说,“请帖明天给你,今天想着你有事儿要忙,本来打算见不到你就放在前台,让那边的姑娘转交给你的。” “一定到场。” “那你顺便看看我家吧。”狍子见缝插针补了一句,“去年刚搬进来,怎么都不得劲啊,没有发财的预兆。” “滚吧。”阿奇和赵万怡都忍不住道了这么一句。 “相信科学。”叶衎也笑。 黄烟还是没能跑掉,一行人坐下来的时候,她跟叶衎都坐在一头,但隔了主人位,面对面地坐下。 赵万怡跟她交换微信,近距离看她的脸,忍不住逗她:“你跟女娲娘娘关系很好吧?” “……也许。”大抵是酒壮怂人胆,黄烟绷不住了,忍不住叹了口气,笑说,“但我可能跟智慧之神帕拉斯·雅典娜关系不太好。” “你也太好看了,听赵万怡说你今年才大一?”阿奇的未婚妻琦琦坐在对面,吃着洋葱圈,好奇地问她,“在哪读书啊?” “中舞,没那么小,开学就大二了。” 黄烟规规矩矩地回答问题,尽可能地忽略对面那个人若有似无的目光。 他并不是一直在看着她,但每当他视线扫过来,黄烟总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被一眼看穿。 赵万怡将酒桶拖过来,从里拿出四瓶冰啤,搁在桌上,一人一瓶。 “少喝点吧。”叶衎终于开口。 “你抽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赵万怡拿来开瓶器,学他的语气,“这儿不禁烟,你们抽不抽烟轮不到我管,但你们也甭管我抽烟。” 黄烟一边听他们斗嘴,一边看向琦琦手中炸的色味俱佳的洋葱圈,直起身子从篮子里也拿了一块—— 桌子下脚太多,无意中踢到了谁。 黄烟的手停在篮子上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掀起眼皮子,只见叶衎没什么情绪地扫了她一眼。 “……”黄烟无声张了张嘴巴。 他看着她,将篮子往她那边推。 “这能相提并论吗?”他说。 第12章 在雨中狂舞(12) ——这能相提并论吗? 这话是回答赵万怡的,却是看着她说的。 他眼白多,眼窝不深遂,全靠鼻梁和骨相在撑着这张脸的立体,不像那些浓眉大眼的男生一眼扫过来,对上谁的眼,就深情地想给谁一个家。 第20页 这种男生,黄烟见得不少,中舞隔壁就是电影学院,里面出来的男生女生看人时恨不得视线就胶在谁身上,以为这就是深情,是专注,实际上眼底毫无波澜,油腻的不行。 相反,眼前这人似乎习惯性的,视线落到每一处,都是轻拿轻放的,用很少的力量,去看待人。 有时甚至他看空气亦是这么看的,但黄烟就是不自在,只觉得他看谁都能似看空气一样看穿。 四目相对,黄烟心里一咯噔,都能感觉到心底里的弦在被他肆意的玩弄,甚至肝颤肝颤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摸到炸得酥脆地洋葱圈后,便移开了视线,偷摸出手机来玩。 赵万怡正在给琦琦开酒瓶,没注意到他们的不对劲,坐在对面的琦琦却看了个清楚,侧过头去笑了笑。 又转回来,好奇地问了句:“冒昧的问一句,阿奇老说你能见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是真的吗?”说完,她又觉得实在是太唐突了,补充一句,“要是不能问的话就当我没说。” “是不能说。”叶衎收拾着桌面的狼藉,一面东倒西歪的酒瓶回收到空箱子中,一面回答琦琦,“有戒律。” “原来是这样。”琦琦遗憾地点点头,“不好意思。” “没事。”叶衎无所谓道。 “是什么戒律啊?”赵万怡将冻啤搁到琦琦面前。 “晚不言鬼祟。” “什么意思?”赵万怡一愣,“晚上不能说鬼的东西?” 叶衎轻笑了声,没说话。 按照他性格,这是默认的意思。 “卧槽,那我们以前讲鬼故事的时候你也从来不回避啊?”赵万怡震惊地说,引来琦琦旁边的阿奇的注意力。 阿奇在跟另外一些人玩牌,欠了四杯酒,边喝边冷笑:“不然你以为那时候我们说鬼的时候,他干嘛在旁边抽烟?” “我还以为他那时候那么惆怅是因为跟他信仰相悖。”赵万怡解释。 “胡说。”叶衎轻描淡写地。 “你看他晚上连鬼扯这两个字都可以打住。”阿奇吐槽道。 想想又乐了,他跟琦琦回忆起他们的高中时期。 “有一次晚自习,咱们班上放电影看,放到一半全校停电了,供电系统跟不上,就所有人都在尖叫,鬼叫,狍子这个傻逼突然讲起了鬼故事,一群人叫他闭嘴,但是又有人想听吧,所以一堆人跑到教室外,一堆人留在那儿听。” “那能怪我吗?”狍子听不下去了,嚷嚷道,“我说不讲了,可是你们催促着我继续说的。” 赵万怡记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晚了,在黄烟身旁坐下来,乐不可支:“我记得我记得,当时砍哥也想跑,但架不住这群傻逼害怕,把他摁在椅子上的手。” 狍子举着酒瓶子,走到叶衎身后,也笑。 “那不是觉得有个一身正气,凛然之姿的人在场比较安心吗?”狍子反驳道,认为自己有理有据。 “然后砍哥就被迫听完了全程。”赵万怡笑得不行,身子后仰,无意中撞到了黄烟的胳膊肘。 黄烟忙不迭扶紧了险些撞到的酒瓶。 “电回来的时候,光一亮,砍哥那脸色黑的哟。”阿奇慢悠悠地补充。 “最后,”赵万怡抱着黄烟笑道,“他们一个都没能跑掉。” “讲道理,”阿奇边摇头边叹气,喝完最后一口酒,“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你们怕摸不着的鬼,怎么不怕摸得着会锁喉的砍哥?” 闻言,一直处于话题中心却置身于外,一声不吭的叶衎朝身后的狍子伸出魔爪。 “嗐,你别说,现在还有肌肉记忆。” 狍子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安全范围,摸着自己的脖子,后怕道:“那时候年少轻狂,胆儿大,现在回想起来就真的想不通,当时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哎,砍,你说,当时是不是我们说的时候,那什么飘飘就在我们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啊?” 狍子又跑了回来,在他旁边挤着坐下。 晚不言鬼祟。 叶衎肯定不回他,很淡地斜睨他一眼,轻捏慢捻手中的烟草。 “卧槽,你又什么时候掏出的烟。”赵万怡惊讶地看着他手中的白色烟支。 一旁,黄烟低头默默地吃着洋葱圈,心想就在刚才啊。 他掏烟盒的时候,支长了腿,还踢到了自己。 “所以抽烟跟鬼有什么关系啊?”琦琦好奇地问。 “没关系。”叶衎说着,往拱门那边的方向扫了一眼。 “我猜猜?是想还原焚香供奉,”琦琦循着他的视线亦看过去那头,“烟火缭绕的场景吗——” “别看。”阿奇忙不迭放下杯子,要捂她的眼睛。 琦琦没挣扎,听话地让他捂,心还是很好奇地:“是什么啊?” “好奇害死猫,琦琦别问了。”阿奇凑近她,低声哄说道。 琦琦瞬间脸红了起来,却真的不出声了。 “别紧张。”叶衎回过头,“是昆虫。” 黄烟听他们聊天,已经吃到第五个洋葱圈,闻言冷不丁一抬头,再度对上叶衎的视线。 她眼睛很大,细而不小的凤眼,眼尾平滑略微上翘,与太阳穴形成了三角区的微阴影。 就算她把情绪全放在心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只要她抿着唇,联系上下文,任谁都能从她的灵动的眼眸中探出几分究竟。 第21页 “怕虫子?” 没吱声,也没回答他问题。 黄烟又缓慢地眨了几次眼睛,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脑海里仍盘旋着方才霏霏哭天喊地时,说得一番话。 尽管现在看来相当有出入,但她决定在一切都没搞清楚之前,还是离疑似‘渣男’远一些。 一旁,阿奇见她没答话应声,鲜少见到自己礼貌绅士的哥们儿吃闭门羹,不由地乐了,是幸灾乐祸的立场。 “美女,怎么称呼?”阿奇搂着琦琦说,“刚才我还觉得眼熟,然后乍然想起,我经常看到我老婆看你视频,我老婆是个舞蹈爱好者,——就是跳舞很厉害的那个小姑娘对不对?”阿奇问琦琦,尽管语气都打了问号,但他丝毫不认为自己认错人。 被这么戳穿,琦琦有些许害羞,羞赧地道:“我关注的是你们的舞室啦,你和Misaki我都好喜欢。” “谢谢。”黄烟举起倒满冻啤的玻璃杯,“黄烟。烟草的烟。” “所以tobacco取自你的名字,对吧?”琦琦问,又小心翼翼的,“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可以啊。”黄烟欣然答应了。 Tobacco(n.烟叶;烟草)是她在舞室挂的名字,因为每支视频的简介都要详情填写歌曲,主要参与人物,注明二创,公司等,以避免引起版权纠纷。 最初舞室的视频只传到YouTube,那她只能多起一个英文名。 叫什么?黄烟实在没有头绪,某天上网搜了一下,发现Tobacco也还行,不常见,跟她的中文名有点关系,于是就用了。 互加好友之后,黄烟随手检查了一下商务邮箱,看着一堆未读的红点,黄烟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看来明天要空出一点时间来处理回复了。 “对了,今年的女团101我有看,有个编舞我一看就能看出是你和Misaki的风格,初舞台那场偏控制型的,后来转回去一看编舞那一栏,果然是你跟Misaki。” 琦琦边吃着新鲜端上来的花蛤,边说:“我和我朋友学了一段,打算下次订的新衣服到了就去录视频。” 她们在一旁语笑嫣然的,阿奇奸笑了一下,手臂越过琦琦,戳了戳叶衎的手臂。 那幸灾乐祸的神情挂在脸上:你不行,追女孩儿还不如我老婆。 这挑衅的意思怎么那么耳熟。 叶衎一眼剜过去,暗暗揉了揉前天还鲜血淋漓的手臂。 起身离开了这桌,朝亮堂的屋里走去。 阿奇愣了下,还这么记仇呢?起身追了过去。 室内大堂十分安静,只有几个服务生在前台工作,还有两位正在登记入住的客人。 “真看上人家了?我还以为只是开个小玩笑呢。”阿奇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念叨,“我听我老婆说那女孩很优秀的,文化分贼高考上的中舞,我老婆经常扒她的舞,又年轻又漂亮,二十都不知道有没有,砍,你都快三十了,小心栽人家小姑娘手里。”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叶衎以倦怠地语气道,松了手腕的纽扣。 “我就说你,电话里跟狍子说没空,今天来不了,明天中午到。”见他困得不行的一副模样,阿奇忽然想通了来龙去脉,“敢情你是因为赵万怡把人家小姑娘拐来了,不得已才跟来的?” 草,好一个重色轻友。 阿奇想。 第13章 在雨中狂舞(13) 他们离开了足足有五六首歌的时间,狍子抱着吉他一展歌喉,正要开始第七首的时候,离开的俩人终于出来了。 服务生跟在他们身后推着餐车,阿奇手里多出一把琴,叶衎手里多出一杯咖啡。 “大晚上的喝咖啡啊?”赵万怡正跟她和琦琦聊天,瞥到一眼随口一问,“不怕亢奋啊?” “其实,如果没话想跟我说的话,”叶衎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浅浅尝一口咖啡,没什么情绪道,“可以不说的,好不好?不用那么牵强。” “……损塞。” 赵万怡不再理他,转头又跟琦琦她们聊了起来。 聊得东西不亚于谈了多久的恋爱,结婚的契机是什么?关于婚礼的风格,然后去哪里度蜜月,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些话题都离还处在校园生活的黄烟太久远了,想谈也插不进话,才恍然想起,这群人早已脱离校园很久了,他们已经步入了新的阶段,而有些人还在新阶段中找到了互相支撑前行的另一半。 好羡慕啊…… 黄烟托着下巴颏,视线落在拱门边上的黄灯,双目失神地心想。 长这么大还从没谈过恋爱…… 她把这归根于小时候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小学的周一到周五要上课,周末还要分出时间读四大名著,每天都要练舞、压腿,练琴,练毛笔字,连《喜羊羊与灰太狼》都看不到几集,就稀里糊涂读上初中了。 初中的时候,因为她爷奶实在看不到她身上关于毛笔字的天赋,于是换成了看书。但她不是一个人看书,爷爷奶奶会陪着她,分析书中的世界框架与内容。 于是黄烟的一整个初中生活基本就这么被安排过去了。 到了高中,那更是一点自由生活都没有,学习一点都不能落下这是一定的。 除此之外还是要咬牙练舞,练各种各样的舞。但跳舞是兴趣使然,尽管很苦,可快乐她也收到了,于是那点儿辛苦她也不好计较了。 第22页 但高中的第三年是要步入成人的一年,迈向了比初中小学更高阶的生活,这代表她还得学习更多的过去暂时不需要学的知识。 比如下厨吧。 按爷爷的话既是,她可以不会,甚至不去实操,但她一定要知道有些东西的存在,比如怎么开火,生抽和老抽的区别,颗粒较小的是盐,晶体状明显的是糖,煤气灶是用电子打火的,电是用电池提供的,打不着火了就去买新电池…… 她从没有一刻那么鲜明的感觉到,自己正在长大,要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现在,她似乎离终点又更进一步了。 可黄烟好沮丧,她根本没有勇气面对孤独和死亡,亦找不到人陪她一起勇敢地到老。 莫名其妙地坐在这里,听着一个人好奇另一个人的不属于自己的人生规划,并且这人听得津津有味。长桌的另一头,有个人在弹吉他,一群人跟着摇摆,低低哼唱属于他们的共同的青春。 墙外昆虫叫个不停,墙内的人也唱个不停。 沸反盈天,她却感受到了孤独。 “来旅游?” 一道平缓柔和的声音将她从孤独中拉出来。 黄烟蓦地掀起眼皮子,循着声源望过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上次在街上,算命佬的摊子处还要近。 “嗯。”黄烟抿了抿唇,略一矜持地点头。 很快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花里胡哨各种煮法烹饪的蘑菇上。 一桌丰富的蘑菇宴。 她看得眉眼一跳,想起最近热搜上的新闻,什么见小人套餐,见哆啦A梦套餐…… 她不知道,她这一抬眼,闪烁又躲闪的小动作,在他人眼中有多么的可爱。 有那么一瞬间,叶衎真觉得自己年龄大了,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活力。 可转眼想到自家头上有个即将奔四的哥哥,已经三十五的亲姐,再来是道观里那几个同辈的五六十岁的师哥而言—— 又年轻的不行。 叶衎夹起一筷子炒面的时候,觉得自己又站回了道德的制高点。 至少,他是家里同辈里最小的,还没到三十的年纪,虽然仔细算起来,同龄里他的辈分又是最大的。 但,至少眼前人是个大学生的年纪。 虽然是个想吃又揣揣不安,担忧全挂在脸上的大学生。 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表情…… “熟了就行。”叶衎不由地失笑道,“不用担心吃了就上新闻,这个大火要煮十七分钟,很严格。” 黄烟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无比地谨慎,点点头:“……嗯。” ……这小孩怎么回事? 内向吗? 叶衎敛回笑容。 见他没什么表情的盯着自己,黄烟心里一咯噔,飞快地低下头,端起玻璃杯掩饰性地品了一口。 操,也太苦了。 她皱起了脸。 “黑啤。”叶衎点醒她。 “哦……” 黄烟放下杯子,好尴尬,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个对社交束手无策的白痴。 “喝这个吧。”叶衎伸长了手,越过琦琦,拿过阿奇桌前酒桶里的起泡酒,“Moscato d’Asti,小草,甜的。” 刚新取过来的一桶酒,没开封,木塞还在。 叶衎半侧过身体,瓶子矮于桌面的高度,没见他怎么使劲儿,便听到脆脆的‘啵’的一声。 木塞已经拔掉了,搁到桌面上。 叶衎取来新的玻璃杯,倒了小半杯,递到她面前。 “试试?微起泡,浓度不高的。” “谢谢。”黄烟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一旁,赵万怡听到他们的对话,勾着黄烟的肩膀,揶揄道:“不对啊,砍哥,没见你对小女生这么殷勤过,什么想法啊?” “这叫殷勤?”叶衎将酒瓶搁到边上,“那我也是第一次见,好吧?别问了。” 这句话不算是很隐晦,周围几个人都听懂了他话里意思。 赵万怡‘噗哧’一声笑出来,笑道:“好吧好吧,不问了不问了。” 一条长桌,只有黄烟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张望一圈,最后低头泯了泯杯中的液体。 是冰冰冷冷的甜味,也许是方才那一口黑啤味道太冲了,现在这杯酒清淡香甜的更像是在漱口。 “还可以吧?”叶衎抽出纸巾,将手上的冰水擦干净。 黄烟‘嗯嗯’了一声,点头道:“好喝。”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小习惯——点头时总爱闭一下眼睛,像是在认真强调‘对的’,‘是的’等正面能量的意思,生怕拂了人家的好意,冲淡他人的喜悦。 “叶衎。”他伸出擦干净水滴的手,“树叶的叶。左中右结构,行中加个干字的衎。” ……这形容。 左中右结构,行,干。 黄烟在脑海里比划一下这个字,谨慎地点点头,亦装模作样地擦了擦自己干净的手,认真地与他交握。 握上去的一瞬间,便感受到了温暖。 “黄烟,烟雾的烟。”说这话时,黄烟已经松开与他交握的手,抬起比了个吹气食指的动作,“……”然后无比尴尬地放下手,端起玻璃杯,掩饰内心地浅尝了一口。 ……傻逼。 以前从不觉得在沟通时手舞足蹈会这么地尴尬,但她一直是倾向于身体肢体语言大于说话本身,为此她大学还专门选修了手语——现在只觉得嘴怎么笨怎么来…… 第23页 发现这个事实,黄烟难免有些沮丧,她好像极其容易在专业以外,不擅长的事情上搞砸。 “好名字。”叶衎搅着炒面说。 黄烟莞尔笑笑,权当他在说客套话。 “听上去就很自由,没人捉得住。”面条上的油都快风干了,叶衎缓缓补充道。 黄烟看着他,没作出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不再像方才那么飘忽,目光定定的,叶衎知道她终于听进去了。 ——这小孩似乎不太容易相信他人的赞美。 叶衎沉默地吃着东西。 叶衎这一天起得早,一直在忙乎,没安稳坐下过,中饭都是打得盒饭在车上吃的。 他生活过得糙,也随性,除了戒条让他讲究一些,其他事情都是爱咋咋地,可有可无。 因为吃蘑菇的季节到了,所以这个月他回到了云南。 也幸好回到了云南…… 桌上一堆下酒菜,各式各样的凉拌蘑菇。 叶衎就着小菜扒了一会儿炒面。 他进食期间不说话,这个性质如同‘晚不言鬼祟’一般,周围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于是这一角几乎陷入了沉默之中。 黄烟咽了咽口沫,仰头将那半杯‘小草’气泡酒喝完,伸手去够叶衎面前的酒瓶,从而引起叶衎的注意力。 对方停下进食的动作,看着她。 “谢,谢谢。”黄烟咽了咽口沫道。 “……” 得了,他百分百确定,这小孩不擅长交流。 不是情商低或不会看脸色,仅仅只是不擅长诉说,在交流中是聆听的一方。 但她好努力。 几乎是瞬间,叶衎乐了,压抑着嘴角的扬起,憋着笑道:“憋了半天就这啊?别的也说来听听吧?” “……” 这是在戏弄吧? 黄烟皱起眉,瞪他一眼。 第14章 在雨中狂舞(14) 看上去是‘瞪’,实际上更多的是表示不满意,眉头蹙紧,睁大眼睛的注视。 看上去可爱极了。 “好吧,不客气。”叶衎竭力地忍着嘴角上扬,将周围的食物往她那边挪了挪,示意她吃。 一旁,赵万怡和阿奇目睹到叶衎在进食期间说话,打破了他二十几年来如一的规矩,纷纷目瞪口呆,大吃一惊。 黄烟抿了抿唇,从他轻松的语气中察觉和对比出自己似乎小孩子气些了一点,默默低下了头。 最开始她也不是这么随随便便就会生气的,也曾经是个好脾气的小女生,不轻易发怒。 只是脾气再好的人,经受常年的调戏和言辞猥亵后,她真的很难会对那些爱调戏人的男男女女产生好感。 可他似乎也没有那些个意思…… 黄烟稍微反省了片刻,觉得自己应该以平常心去对待人,人和人之间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当天晚上,她很节制的,不敢喝多,始终保持清醒,在小庭待到后半夜,连打几个哈欠,微醺回到客房。 意料之中的姚明姝不在,客房里空落落的。 关上门,‘啪嗒’一声,黄烟开了灯,抱着两件衣服在冰冷的沙发坐下。 坐了一会儿,方觉得冷,才想起自己还裹着那条丝巾,她现下应该去洗个澡暖和暖和,免得第二天感冒了。 虽然她还从没尝试过因着凉而感冒,电视剧里演得那些淋过雨后第二天就发烧的情节从不会降临到她身上来。但黄烟一直是个听话的小孩,还没发生过不代表不会发生,过来人说得话还是得牢记在心的。 正当她将衣服放到一边,打算明日送去干洗的时候,庭院外传来雨点敲打的声音。 滑开落地窗,夜风刮着雨丝,溅在她的脚边。 这儿山上晨起雾大,天气阴晴不定,每一间房都备了一把伞。 木门的声音吱嘎,一时破开了雨水的声音,她拿着伞奔出来,左右张望着这条巷子。 人已经走得没有踪影。 黄烟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回到院子里。 看到下了雨,脑一热就拎着雨伞出来,这是人普遍都有的热心肠。 但不熟也是真的。 甩了甩雨伞上的水滴,正当她搁到一边进屋时,木门‘噶’的一声又开了,姚明姝手无用功地挡着头上,从外跳进来,见到她就站在门前,愣了一下。 “你也才回来?”姚明姝三两下跑到屋檐下。 黄烟点了点头,诧异地看她:“你怎么现在回来?” “嗐,别提了。提起这个,”姚明姝气不打一处来,“气死了。秒男。” 这两个字,黄烟几乎是秒懂。 她恍然地张了张嘴巴,然后闭上嘴巴,不提了。 毕竟她也没尝试过秒男,不知道这该有多气愤,也不好劝人家‘别气了’,‘不值得’,到底值不值得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掏出房卡,‘嘀’的一声,房门弹开了。 两人先后进了里屋,姚明姝拉起上衣,将文胸拽出来一把扔榻榻米上,气愤道:“你说我今年是不是男逆啊?” “也许……” “男的处处跟我针对!” “那要不先把男的搁一旁?”黄烟醉意还没过,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沙发处躺下,本能地安慰她,“先搞学业事业。” “烟妹你还是太小了,还不懂,但姐姐我需要滋养啊!”姚明姝拉出行李箱的动作一顿,痛哀道,“我已经八十多天没有幸福过了。” 第24页 这又触及到黄烟的知识盲区,她相对无言,只能转移话题。 “……你快去洗澡吧,都湿透了,洗完了我再去。” 偶尔黄烟也会感到不解,她一个十九岁的,还未踏出过校园的学生,是怎么接触到这么多火辣的姐们儿的? 姚明姝翻出干净的衣服,转身走入卫生间。 没关门。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哎对了,”姚明姝的声音从空旷的卫生间传出,“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黄烟快睡着了。 “就是昨儿晚上刚撩过你的那男的。” 这句话有点拗口。 黄烟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哦了一声。 不奇怪,叶衎送她回来,原路返回就快要跟姚明姝迎面碰上。 她今晚没怎么喝,统共加起来不超过三瓶酒,上几次厕所就排出去了,但叶衎倒是喝了不少。 他们这群人没一个是不爱酒的,平时节制着来,今天是高兴了,跟开闸似的,喝得东倒西歪。 他本人更是来者不拒,敬的来一个就走一个,把大伙喝得东倒西歪,他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喝倒一片之后,他终于来了劲儿似的,袖子撸到胳膊肘,回眸一看,只剩个一直没跟他走一个的小女生还目光清明。 再看时间,凌晨三点钟。他过几个小时还要早课,才提议将人送回。 “他啊,怎么了?”黄烟抱着抱枕,软绵绵地躺回沙发上。 “我回来的路上,看见他就躺在我们上来的右手边的那个平台上,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晚风的每一间非客栈形式,独立的客房都有名字,她们住的这间客房叫‘我心’,在第七层梯级中,正面是崎岖小巷,背面小阳台是山间,带一个可以看到山下公路的小庭院,抬头便是错落有致的其他独立客房,和山尖。 “躺?”黄烟弹坐起来,“下雨呢,他躺在那里干嘛?” “对啊,就是说下雨啊,谁知道,跟你一样吧,爱淋雨?但可能也不是吧?男的也这么幼稚吗?” “……” “怎么不说话?烟妹?黄烟?”姚明姝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回话的声音,慌了,“哎呀,我不是说你幼稚啦,你是小女生啊,怎么能跟个大男人比,我仔细一想,其实淋雨也不幼稚啦,雨中跳舞还挺浪漫的,但是很多人不理解而已——黄烟?” 姚明姝又叫了好几声,仍没听到回音,只以为人是睡着了,毕竟这会儿已经凌晨四点,再过两小时就破晓了。 但总觉得怪怪的。 于是她飞快地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门一看—— 【你人呢?】 离开客房没多久,黄烟便收到了这条信息。 彼时她正撑着雨伞,走在巷子中,跳过几个水洼。 黄烟给她回了一条早点睡,便揿灭屏幕,沿着姚明姝口中的描述,来到了梯级的平台,隔得远远地,果然看到空地里躺了个人。 没彻头彻尾的暴露在雨中,头这一侧立了一把直杆伞。 是他。 这人长得高,身形很好认。 愈走近,混杂在雨水中的烟草味愈发的浓郁。 黄烟将上弦月簪拔下来,绾起的发丝如瀑滑下。雨伞收起,转瞬之间,她的头发,暴露在空中的肩膀很快便被雨水打湿。 她抹了抹流到眼睛上的雨水,快步走到男人身旁的空地,就地躺下。 没有错过他眼中掠过的诧异,黄烟扬起嘴角,没再看他,掏出出门时随手拿的墨镜戴上,一副拒绝交谈,不愿交流的样子。 “……” 叶衎反手把烟头摁在地上,无奈地摇了摇头,灭了烟,罩在头顶的雨伞挪了挪,将俩人都罩在其中。 就这样,谁都没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叛逆’的淋着雨。 这种机会很少有,在家里,在学校,永远有人担心她会因为淋雨而生病,也有人会觉得淋雨这么幼稚又危险的事情,少做为好。 黄烟长这么大,从没有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一个享受于淋雨,也敢于淋雨的人,所以当她听闻了,也就来了。 如果世人认为淋雨是一件蠢事,那么她也甘愿和志趣相投的人一起犯蠢。 这场雨下得很大,雨点滴打在身上时那种密集的存在感,让人感到舒服,节奏而规律的雨声,使人昏昏欲睡。 尤其在酒后。 从侧面看过去,尽管有墨镜的遮挡,仍能看到她已经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这场雨下得大,却也停得快。 黄烟盘腿坐起来,摘下墨镜,打算与他告别。 “要回去睡觉了?”叶衎也坐起来。 “啊,是的。”告别被打断,黄烟一边应声,一边将湿而沉重的头发绞在一起,将多余的水拧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吗?” “一起吃早餐吧?”叶衎亦在拧自己衬衫上积的雨水。 黄烟倒是意外他会邀请自己吃早餐。 一起淋雨这件事再普通不过,随便一个陌生人就可以一起享受当下的氛围,甚至可以一起跳舞,唱歌,欢声笑语。 可邀请一起坐下来吃早餐这件事就过于私人。 左右想了想,黄烟点头答应了。 “吃可以,我请,谢谢你的衣服。”她说。 第25页 她出来还套了件外套,当下倒是不冷,但她必须得回去洗个澡了。 “你请可以。”叶衎没明确的答应让她请客,转了个方向扒拉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但你工作了吗?我可不能花学生的钱。” “放心吧。”黄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明晃晃地笑道,“很高兴认识你。” 第15章 在雨中狂舞(15) 回到客房,黄烟飞快地洗了个热水澡,趁着天未亮,倒下歇了一小会儿。 他们约了早上八点在大堂吃早餐。 早上又下了一场雨,天色雾蒙蒙的。 出门时,姚明姝还没醒,睡得酣甜。 黄烟蹑手蹑脚的上了个淡妆,木簪盘好发髻,衬身上两件套的湖绿白色相间的汉服。 再见到叶衎,是在昨天庭院旁边的大堂里,他换了一套黑色的卫衣,正站在前台和一个小姑娘聊天。 黄烟见了,没打算走近,往用餐区走去。 不一会儿,他朝这边走来。 黄烟正在点餐,看到他,菜单一推。 “看看想吃什么?”她说。 叶衎随手点了一个看上去清淡的骨汤面,很便宜,才十二块。 “可以点一些小菜,不用跟我客气。” 黄烟觉得他此举,如同大学里外那些追女孩又大男子主义的富二代,看似能容忍女方请客,但还是会刻意收着,自以为这是体贴,为对方考虑,但实际上就是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高,认为女方正常买单都困难。 她支持出来玩必须AA制,亦支持这一顿谁请、下一顿就得是她还回来,有来有往才能做朋友,可位置摆得如此不平等,现在是吃饭吃得客气,下回就不知道是什么不爽快了。 “小姐姐,咱们老板每天早上都这么吃的。”一旁,服务生抱着平板,道了这么一句。 “老板?”黄烟愣然看他。 “之一而已。我不习惯说这些话题。”叶衎将餐牌推还给她,“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一句‘我不习惯’,直接将黄烟的惊讶拐了弯。她顺着叶衎移放餐牌的方向,偏移了身体,最后点了一些服务生推荐的小吃。 服务生离开,叶衎边挽起宽松的袖子,边问她:“昨天赵万怡说你是大学生?” “开学大二。” “和你同行的是你的同学?” 这时服务生送上来一壶罗汉果茶,叶衎随手接过来,给她满上热乎乎的茶水。 这个问题就有些涉及隐私了。 黄烟没立即回答,字斟句酌片刻,稳声抛出她一直以来的困惑:“听赵万怡姐姐说,你害得霏霏昨天在楼梯上哭?” “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他看上去并不意外黄烟的问题,甚至是在等待她这么问。 “哦。”黄烟不太满意这个回答,没再接话。 叶衎却是笑了笑,不知道在笑什么。黄烟看着他,但没想着去问。 叶衎掏出手机,摆在桌面上,在她的注视下解锁指纹,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点进了朋友圈。 然后他将手机转过来。 黄烟凑近看了眼,是一张大合照。 相片里有许多人,在一个礼堂中。 说是合照,其实是一次快门的偷拍,在礼堂二楼招呼,引得一楼团体闻声望上来。 “我和马霏是大学期间的同学,就读于川大,我念的工科,她是其他系的。我们之所以认识,只因为她是我室友的女朋友。这是我们在读期间,学生会的合影,”叶衎也凑过来,“这些,这些,搭肩牵手腿贴着腿的都是情侣,这是她和我室友。”他又指了合照的另一个位置,“这是我。” 看到了。黄烟心里念了一句。 他大学期间也很高,几乎是班级里最高的一个,黄烟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了他,穿着篮球服,头戴一顶渔夫帽,头都没抬起来,也不同于其他人笑容满面。 但他周围站了许多人,拿着本本,似乎在交流什么,要记笔记。 好…… 奇妙的感觉。 这张照片记录着这人大学时候的岁月,跟她一样的年岁,可时光荏苒,这人就在旁边,就在眼前,离照片中的这一年却已然过去了十年。 “这是在布置礼堂,当时要开联欢会,但天气不好,就开在礼堂。马霏和我室友是高中就暗生情愫,高考毕业立刻开始交往的情侣”叶衎停顿了一秒,补充道,“——我室友是这么跟我说的。” “哦……”黄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照片,“跟我同行的也是我的同学。” 叶衎‘嗯’了一声,似乎被她交换问题的严谨逗笑,歪了歪头,继续道,“大学第三年,他们分了手,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当时我在准备毕设答辩和论文。再次见面是在大学毕业两年后,我返校硕博连读的第二年,在学校里见到她,她也读研了,过程中产生了一点误会,她与我表白——” 黄烟默默朝后退了一点。 叶衎自然轻易便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打断,在她的注视下,退返了照片,点进了他自己的朋友圈。 “我明确地拒绝了她。” 他很少发朋友圈,很轻易便找到他想要找的那一条。 点开的又是一张合照。 这次是真正的合照。 六个人,中间是一个年迈,但一身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叶衎站在最右边上,身着红黑相间的长袍,马霏穿着蓝黑相间的长袍站在最左边上,挽着一个同样身着红黑相间长袍的男人。 第26页 “她又与我朋友交往。” 这一年,他拿到了博士学位,彻底告别校园。 “后面我们陆续见到了几次,均在同学聚会上,得知她再次跟我好友分手,这两年间也收到过几次她醉后不清醒的示好,但我都明确拒绝过。” 这时,服务生推着餐车路过上餐。 俩人停止交谈。 等到人走后,叶衎才继续说道:“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就不那么方便让你查看了,她有权在我单身的期间与我示好,让你看似乎对她不太礼貌。” 黄烟颔首,表示理解。 “对于她昨天在楼梯上哭这件事……” 叶衎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的蓝天,想了想,视线从掠过的飞鸟下移到她漂亮的眼睛。 “这么说也许不讲人情,但是,她可以一直喜欢我,我无权干涉。我也可以一直拒绝她,她无权干涉。她如果因为这件事哭哭啼啼,那是她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要解决的问题。黄小姐,你觉得呢?” 甚至于…… 是惊讶,和赏识。 不是男女之间的赏识,而是人对人之间的赏识。 黄烟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向她解释这个问题,并且事件前后处理的恰到好处。 尽管这番发言只是片面之词,他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无从考证,但就他那句——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就不那么方便让你查看了,她有权在我单身的期间与我示好,让你看似乎对她不太礼貌——这番话,黄烟便在他身上看到了尊重。 相反,如果他随意就在一个女性面前,展露出另一个女性对他的甜言蜜语,并直言他并不喜欢这个人,黄烟只会觉得这人仿佛有什么大病。 “……很好。”黄烟轻声说道,端起茶杯,轻轻泯了一口。 仿佛一颗悬在空中的大石头落到了实处,罗汉果的香甜迅速蔓延整个口腔。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 叶衎看着面前白烟袅袅的一大碗清汤面,没有动筷的迹象,沉默着。 黄烟只好也跟着干坐着,迟疑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是。”他抬眼。 四目相对。 叶衎默了默,半晌无畏的笑了下,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道:“你先吃吧,吃几口,顶顶肚子,不饿了,我再跟你说,怕你听完没胃口吃。” “……” 黄烟心里‘咯噔’一下。 她心里忐忑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面汤,慢慢的喝。 “你想说什么?”她边喝边问,“真的会让我倒胃口吗?” “不知道。”叶衎想了想,“会的话我给你赔偿精神损失?你和你的同学此次的消费全免了。” “……不用。”黄烟开始好奇了,“到底是什么?” “叶衎。”他突然道了一句自己的名字,然后伸出手。 是要与她握手的态度。 黄烟愣了一下,放下勺子,不明所以地跟他交握一下。 很快放开。 “你有男朋友吗?”叶衎将面前这碗汤面挪到一边。 此刻黄烟有点猜出来他想要说什么了,抿了抿唇,回答:“没。” “那,”叶衎贴近桌沿,认真地问她,“男朋友,有要了解一下的吗?” “……” “我今年二十九,再过两个月三十了。” “……我十九。”她礼貌性地跟了句。 “对你来说年纪是有点大。”叶衎说。 黄烟又不吱声了。 叶衎都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会对一个女孩子推销自己,生怕对方有一点不满意。 虽然对方看上去似乎确实不满意。 黄烟有了心理准备,当他真说出口的时候,表面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内心仍然掀起了一次巨大的波澜。 “我们……才见过几次面,”她再一次做好建设,放下勺子,慢慢地说,“加上古城里,昨天酒馆,现在,才是第三天。” “在你的爱情观里,你觉得见面几次,认识很久,才是开始交往的基础吗?” “如果是,我尊重你。但你还得答复我,我的追求是否会让你不舒服?” 第16章 在雨中狂舞(16) “你们在聊什么?” 黄烟将刚要脱口而出的‘不会’咽回肚子里,定定地看着来人。 “早。”她说。 “早,昨天谢谢你。”马霏莞尔回她,“我可以在这儿坐下吗?谢谢你昨天开导我,这一顿我请。” 黄烟没回答,因为这顿早餐虽然是她请客,但却不是她提议的,且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饭局。 “不太方便。”说这话的人是叶衎。 两个女孩儿的视线纷纷转向他。 “早,马霏。”叶衎背脊贴着椅背,坦然直视着她,“我有个小小的提议,如果没别的事情,请你不要打扰我来之不易获得的时间可以吗?” 这句话,任是个经历过情爱的成年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马霏灿烂的笑容顿时僵硬地呈现在脸上。 黄烟于心不忍,刚想要跟她提议再约时间。转眼却见马霏苦笑道:“你想好了?就是她了?对吗?” 叶衎与她对视,面色不改,沉默了好半晌,然后看向黄烟,说了一个明星的名字,笑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你应该认识吧?方便说说你对她的印象吗?” 第27页 “嗯?”黄烟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了问题:“可我只在电影上见到过她,不知道她人怎么样。” “就长相而言呢?” “长相?”黄烟托着下巴颏想了想,“很可爱啊,虽然总是有人挑剔她的长相,说她长得很邻家女孩,确实吧,但她长得挺可爱的,左脸很漂亮,笑起来有个酒窝,笑容也很感染人,像动漫里的可爱妹子……怎么了吗?”她说到一半,隐约觉得氛围不对劲,默默停了下来。 “没事。”叶衎缓缓摇头,将靠近桌边的水杯推进去一些,泰然处之地看向马霏,“马小姐认为呢?” 马霏登时脸色铁青。 她当然知道叶衎这句话的用意。 他的意思是—— 是的。 他就是选择了眼前这号人。 无需她再问‘她有什么特别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他已经抛出了问题,给出了答案。 这个答案…… 几年前的她也曾经回答过。 那时候的她刚上大一,十八九岁,和黄烟差不多大的年纪。 可那时候的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这个人怎么样?不怎么样。她后台好像挺硬的,被人包了吧,肯定啊,不然一个还没毕业的普通家庭大学生,长得不行,身材不好,演技也不过关,只是会弹弹琴,刚出道就那么多资源,还是名导带路,这样合理吗?说是和主角形象相符才选中的,谁信啊?我才不信她那么普普通通的外形,整个娱乐圈找不出第二个替代品,关键是长得那么土,对不起观众的眼睛啊…… …… 那时候的她,那么斩钉截铁而笃定的语气,莫名其妙地诋毁一个明星,可那个明星根本不认识她,她却说得仿佛无比了解那个女明星似的。 叶衎这番话的最后一层意思是—— 他没有说到这个女孩的特别之处,也许他认为是没必要跟她说,但马霏听出来了,他是在说,她跟这个女孩的区别。 这个女孩美好,善良,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相比之下,她是如此的丑陋。 “你还好吗?” 黄烟察觉她脸色不对,嘴唇苍白,边站起来,边招来服务生。 “我没事。”马霏偏移了身体,躲开她想要搀扶的手。“我太累了。”马霏对她解释道,“祝你们用餐愉快。” 她人渐渐走远,黄烟担忧的目光不变,坐下来,以警惕的目光凝视叶衎。 “什么意思?她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尽管叶衎什么都没干,但这件事明摆着与他无法脱离干系。 “没什么,可能想起了曾经年少轻狂的岁月。”叶衎坐起来,做了个示意她用餐的手势,又说,“她去年已经打算和前男友结婚,曾联系过我为他们的婚房做室内设计。我没答应。她前男友也没答应,后来听说他们掰了,这次在云南看到她,我也很惊讶。” “……” 光是这么听的话,黄烟对这个人一言难尽。 叶衎读懂了她眼中的欲言又止。 “抱歉,跟你说这些,扰了你当下的好心情。” 黄烟默了默。 “你太客气了。”她感到好笑。 头一次见到这么礼貌的人。 闻言,叶衎不这么认为。 “但我的道歉是认真的,出来玩主要是图开心,没理由让你因为这些不愉快。” 说来也是。 “动筷吧,边吃边聊。”黄烟说。 “……行。” 叶衎拾起筷子,看着这碗仍热气腾腾的骨汤面,招来服务生。 “给我一个小碗。” “好的老板。” 碗拿来,叶衎挑了几筷子面条到碗中。 大碗里只剩清汤一片。 黄烟边吃,边不明所以地看他,以为这是什么更美味的吃法,看得很认真。 谁知道,人家几筷子,不咬断,一声不吭的两分钟里吃完了一碗面。 小空碗放下的时候,黄烟还没明白他为何这么吃。 本来就清淡,挑出来没了汤的调味,更淡了。 叶衎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唇,开始慢悠悠地喝汤。 然而喝了两口也不喝了,放下勺子。 “你吃完了吗?”黄烟放下筷子,愣然看他,“有事儿要先走吗?” “没。”叶衎好笑,摇了摇头否认,“好不好吃?” 指的是她面前这碗面。 “好吃。”黄烟点一点头,“面条很劲道,细腻滑嫩。” “听过吗?一根面。一锅里只有一根面,一根面能装一碗,一根面想要多长有多长。一个人,一家人吃的是一根,百个人也还是一根。它还有个别名,叫做长久面。” “这是这个面的传说吗?”黄烟问。 “是贴切而形象的描述。”叶衎说,“本地的特色。” “你是本地人吗?”黄烟追问。 “在这里长大。祖籍北京,那边人太多,我父母离异后,我母亲就带着我来云南了。” “人太多?”黄烟夹起一片甜笋送入口中,忍俊不禁道,“这是什么说法?” “太吵。她带我搬了好几次家,每次不是碰上年轻人在家开趴,就是隔音做得太差,楼上的有孩子的家庭,又不喜住在高楼大厦和空空的别墅,后来一怒之下就搬来这边了。” 第28页 叶衎边说,边招来服务生,点了点黄烟旁边愈发空碗的配菜碟,示意多拿一份甜笋来。 服务生将甜笋送上来后,说了一句:“老板,小刘说想要见你。” “我没空。这么回他。” “他说恳请要见你一面。”服务员面露难色。 “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现在是礼貌的在拒绝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等服务员离开,黄烟开口:“你要是有要事处理的话,可以先走的,没关系。” “你希望我走?”叶衎捕捉到这些个字眼,“我会让你不自在吗?” “没。”黄烟惊讶于他说话的直接,怕这么简洁的一个字,他不信,补充道,“真的,和你聊天很开心。……但是我嘴比较笨,经常被说是话题终结者。” “没事,我话多。我努力决不让你的话掉在地上。” 怕她觉得一个人吃不好意思,会冷场,叶衎放了两片薄荷叶放到汤碗中,边喝边交谈。 结束早餐之后,黄烟扫码付了钱,一共六十元。 出了大堂,已是九点半。 烈日当空,阳光无比的刺眼。 刺得她缺少睡眠的眼睛一阵酸涩,黄烟默默地戴上遮阳镜,刚要与他告别。 “明天赵万怡他们组团去爬玉龙雪山,我得陪着。”叶衎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 “嗯。”黄烟附和应声。 “去过吗?” “还没。”黄烟理了理头发,缓缓摇头,“安排在回程的最后一天了。”她的语气越说越遗憾,“不知道那天天气怎么样,这几天都不怎么好呢,虽然一直在下雨,但是下雨了就雾蒙蒙的,看不到玉龙雪山的壮观了。” 透过镜片,仍可看到黄烟灵动的大眼睛,以及她过于生动的哀伤。 叶衎被她此举可爱到,强装了一早上的冷酷直接破防,摇头笑了笑,嘴角上扬道:“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明天是个好天气。” “真的吗?”黄烟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地,却是犹豫的语气,“我可以被带上吗?” 叶衎个子很高,虽然他刚才说了他只有一米□□,但黄烟凭借以往接触过的民族舞男生的经验,他一定超过一米九。 黄烟一米七四的个子,在她们班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平时集体跳舞勉强能融入‘一体’当中。 可这会儿她站在叶衎旁边,只够到他下巴颏和嘴巴附近。 太阳下,她脸颊和唇色都红红的。 “当然,”叶衎几乎想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当然可以被带上,“他们玩起来满地撒欢,刚好我被空下来,可以带你好好转一转。” “那我要带什么?”黄烟开始期待了。 “带——” “衎哥。” 不远处,黄毛站在楼梯处,愁容满面地看向他们二人。 第17章 在雨中狂舞(17) 黄烟循着声源侧身望去。 她平时记忆就很好,加上只是昨晚的事情,二十四小时都没过去,她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昨晚在酒馆跟她险些撞上的黄毛。 黄毛亦一眼认出了她,来意打了个岔,竟还想跟她打招呼,那句‘美女,又见面了’即将脱口而出,余光瞥到了她身旁高大的男人,才将话咽回肚子里,面色重新显露出了着急和慌张。 “衎哥,五分钟,就给我五分钟,我真的没办法了,真的,张老板他是要我死……” “小刘。”叶衎打断他的话音。 小刘立马刹住车,忙不迭回声:“在的,衎哥。” 一旁,黄烟适时开口道:“那么我先走了。” “我晚上去找你,方便吗?”叶衎低声问。 “啊?”黄烟刚转开的头,登时转回来,无措地看他。 就这么一下,叶衎便知道她想歪了。 笑了下,道:“赵万怡去找你也是一样的,我让她跟你说说明天的大致路程。” “……” 待黄烟走后,俩人转战到一个较为安静的地方。 叶衎走在前,黄毛在后,始终隔了一个身位,以一个卑近的姿态向着他。 “衎哥,这回你真的要帮帮我。”黄毛说,“张老板他……” “我看你刚才也不是很担心死不死的问题。”叶衎说。 黄毛怎会不知他话中有话,立即识相地拍起了马屁。 “原来那是衎哥的女人啊,失敬失敬,衎哥,我刚才多看了几眼只是因为嫂子长得太漂亮了,移不开眼,衎哥你真幸福,嫂子又年轻又漂亮身材又好……” 黄毛早已忘了昨天在二楼说过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叶衎冷笑了一声。 没说话。 他这一声直接化作冰箭直戳黄毛的心头,咯噔一下,顿时慌张慌智,忙说:“衎哥,我不知道张老板会为了那个小明星砸那么多钱,我要知道,我肯定不趟这片浑水。”黄毛抱着头悔不当初,哀声道,“——哎哟,我又哪儿知道这里头水这么深啊。” 俩人走到一个观赏露台。 树叶飒飒,满地的斑驳阳光,圈圈点点。 这一路,叶衎看都没看他。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之前便从张老板那儿听说了。 起因是一年半前,黄毛利用他手里考的,国家发的证,接了一个私活。 张老板想在金丝雀小明星家中养个东西,以此改一改小明星崩得一塌糊涂的事业格局。 第29页 这些东西黄毛看不来,但他可以帮忙照料这个东西的活性,定时定期上门拜访。 这些事不光鲜,但那个圈子里的人没少养。 要说哪个圈子最迷信,论宗教都比不上娱乐圈。 “张老板怎么说?”叶衎随手捡起落在围栏上的树叶。 “张老板给我打了欠条。”黄毛欲哭无泪道,“折中让我和那小明星一人赔一个亿,搁这儿等着我签字呢,衎哥,您得帮帮我,这字我不能签,一个亿,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一辈子都挣不到一个亿,我哪来一个亿拿去赔他啊?” 是了。 黄毛这事儿,本来还不至于落到这等田地。 重中之重是他起了贼心贼胆。 黄毛这个人,不好赌,不好毒,只好色,见到个美女就两眼发光,舌肌直分泌唾液。 趁某天张老板不注意,就爬上了小明星的床。 殊不知那套房子里有摄像头。 虽没直接拍到奸夫淫.妇的现场,但黄毛三番五次打着赤膊从主卧出来,一脸餍足的样子,任是个人都能猜出这段时间的主卧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老板一清二楚,也曾在一张饭桌上,旁敲侧击地示意他要带套。——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羞耻于面相大众的小癖好,比如张老板就有一个绿帽癖。 以上只是色字当头一把刀,奈何这刀找到了配它的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叶衎就算想说什么也懒得说,只怕报警都不受理。 事情到这里都还不算太过于难办。 一个房子,一对奸夫淫.妇,夫能改善生活,妇能满足不为人知的癖好,何乐而不为呢? 张老板倒是挺乐意小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倘若不是黄毛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贪心不足蛇吞象,竟得寸进尺地打起了商人的钱的主意—— “这不是小事儿,刘卅丰,你和那小明星一年多合计讹了人家两个亿。”阳光淌了一地,叶衎举起树叶,看似仔细地打量着这片树叶的纹路,实则漫不经心地说着。 “衎哥,我都是被那小娘们儿骗了!我哪知道是这么多钱啊,哎哟……”黄毛悔恨交加,气得不行。 “谁知道那小娘们儿搁我这儿是一出,搁张老板那儿是一出啊,她明明跟我说的那套凶宅一千万就出手,让我从中说几句好话,我都是按着我看得到理得清这么多年学到的知识说得,那凶宅的确死过人,但也的确干干净净的,谁知道她转手就卖了个四千万的数字!我要知道她这么贪婪,我说什么都不答应啊!” “衎哥,您得帮帮我,这事儿我一开始真的就不知情,我只是色昏了头,是那小娘们儿勾引我……” “这事儿我帮不了你。”叶衎放下叶子,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定了局,“你报警去吧,走正当程序,那些事儿张老板有不好扬出去的。” “万一他要杀人灭口怎么办!” 黄毛一想到这儿,浑身冷汗,心惊胆颤地。 “衎哥,你帮帮我,那老头说了,只要你替我做保人,那这一个亿我可以不用还了,衎哥,我问过了,不需要你做什么的,你只要签个字,签个字,顶多以后帮他看看房子……” 自己吓自己。叶衎拧紧眉心。 不欲再跟黄毛交谈下去,他说:“做这些事儿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些后果,干了一年都没想到有这一天,还想谁可怜你?” “我已经知错了,衎哥。”黄毛一个踉跄,朝前跪了下来,悔之不及道,“你帮帮我吧,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叶衎没理,转身拂手离去。 黄毛跪着上前爬了几步,嚎天大喊:“衎哥,看在大家都是老乡的份上,你替我当保人,我以后为你做牛做马,衎哥,我上有老,老头子年初还摔了一跤,他们都等着我去送终,我不能死,衎哥——衎哥——!” …… 回到客房时,姚明姝还在沉睡中。 黄烟摘下木簪,抱着睡衣进到浴室快速地冲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的出来,躺在床上,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一早上发生的事情。 那个人…… 在追求她。 太快了,一切都进展得太快了。 她前一天晚上才对这人有了一些小心思,第二天这人就告诉她,他也是。 黄烟并不是一个做事扭扭捏捏的人,亦不爱跟人产生藕断丝连的关系,对她来说,确认对方没有女朋友,目前单身,那么她就可以走下一步的决定了。 黄烟很明白,世界那么大,能遇到互相喜欢的人是很难的,亦是幸运的。 可摆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也很现实。 再过两天,她就要离开云南…… 到时候,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还是,这个人从头至尾打得主意就只是一段艳遇? 趁她回去之前发生一点什么? 似乎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睡醒之后得去问问他。 黄烟在心中做下这个决定,看似坚定地,可只除了这个站在心头尖尖儿的想法,心里其他的位置是一塌糊涂。 如果对方只想着艳遇,一夜情,那她该怎么回应呢? 直接切断关系,离开吗?黄烟心有不甘,否了这个想法。 可要她真的一夜情去,她还没有这个勇气豁出去。 第30页 毕竟…… 身边人人食髓知味,她却连味儿是怎样的都不知道,必不可免的为此蒙上一层未知担忧的神秘面纱。 纷乱的思绪像是重峦叠嶂一般,笼罩在她心头,犹如湖上清波荡漾的小船,湖上的雾刚散去,却怎么也走不出这重山复岭。 黄烟伴随着这份不清不楚的困扰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已是下午一点,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姚明姝在洗澡。 等到她出来,黄烟简单地洗漱一下,俩人相约结伴去附近拍照,顺便解决午餐。 “我想在那里拍一张。”姚明姝指着不远处立了一个‘禁止前进’封条的石梯说,“那里采光好好啊,但是再往上就禁止前进了。” 黄烟说行,让她过去摆姿势,自己则站在石梯下面的平台,低头调整相机的参数。 姚明姝边整理头发,边越过封条,往上走了几级台阶,微笑着回头,刚想说可以了,笑容却瞬间僵在了脸上。 ‘嘣’的一声,相机砸在地上,碎了个五马分尸。 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毛巾捂着口鼻不到两三秒钟,黄烟便全身无力,晕了过去。 姚明姝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眼见着那些人往自己的方向而来,她不得不爬起来,转身奋力往上爬…… 第18章 在雨中狂舞(18) 小楼外, 庭院处。 一桌几个人在商量明天的事宜。 “明天都尽量起早点啊,我们赶在中午之前吃完中饭,然后出发下山。”阿奇督促着众人, “有些没来的, 一个房间的互相告知。” “从山上下来, 大家就要再度各奔东西了,这次一别, 以后就很难再有人那么齐的一次了。”赵万怡提议,“在群里说一声, 天黑前人要到齐,拍一张集体合影用以留念。” “叶衎呢?”阿奇问, “人怎么还没来?” “别着急。”狍子边斗地主边道,“他晚课还没下呢。” “几点了,”阿奇抬手看了眼腕表,“行吧,才五点半,那等他一会儿。” 说完明天的注意事项, 几个男人开始聊起生意上的事儿, 不知谁的话匣子一开,有人卖起了保险。 赵万怡对这些没兴趣, 转头问起了自己感兴趣的。 “霏霏,别玩手机了,来,聊个两块钱的。”赵万怡说, “今儿你有没有去找他?” 马霏正在用手机赶工, 设计海报。 她这次是带工来的云南, 领导临时发布的任务, 她不得不做。 本来就很烦躁,现在被赵万怡揭开伤疤,更是烦上加烦,权当没听到她的声音,可赵万怡这该死的不知是没眼力见,还是故意的—— “哎,你还记得昨天路上那个好心的姑娘么?就是你哭了安慰你来着的那个女孩儿,还有印象吗?” “没了。”马霏头也不抬,冷声回。 “真的不记得了?”赵万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可惜和遗憾,凑近她,悄悄又说,“你昨天不该喝的那么醉的,你知不知道,后来那个女生跟叶衎相谈甚欢?昨儿我们在这里唱歌吃宵夜,那个女生也在。” “她也在?”马霏诧异地抬头,“她怎么会在?” 赵万怡耸了耸肩,心里一阵心虚,没敢说真话,便岔开了话题:“昨儿你不在,我们这些在场的,真是大跌眼镜,叶衎对那个女生可照顾了,有问必答,后来还送她回客房,送客房哦,我们这些朋友都认识十来年了,哪个女生曾有这样的待遇过?” 没有。 没有。 大学时期一起去酒吧玩,他们喝的横七竖八,喝的稀烂醉,叶衎只会就地或者隔壁ktv开个包厢,让服务员把他们一堆人送过去,醒了就自己回家。 “而且,”赵万怡不知她心中所想,托着下巴颏,意味深长道,“孤男寡女,酒后送回客房,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哦。” “……” 难怪他们早上大清晨的,会坐在一起吃早餐。 她睡得早,也起得早,刚睁眼便爬起来梳洗打扮,想过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人罢了。 人是见到了,指不定是刚从那女生的床下来。 赵万怡说:“依我看,你还是放弃吧。” “休想。”马霏沉默了半晌,终于发声。 “那你还想怎么样?”赵万怡说,“人家要是喜欢你的话,早喜欢了,这都快十年过去了,不但一个眼神都没给你——” “你住嘴吧。”马霏作图的动作一顿,恼羞成怒道。 晚上过七点,庭院里堆满了人,叶衎的身影才姗姗来迟。 彼时天尚未黑,橘红的晚霞挂在天边,一群人在灯下拍了个大合照。 刚拍完照,叶衎接到彷仔的来电,走到一边接通。 这小子正在公费旅游。 他刚下晚课,洗了个澡才过来,头发只吹了个半干,此刻站在庭院的风口处,晚风一吹,头顶树叶飒飒,头发也跟着挥动。 身后有人在唱歌,还是大学同学,毕业当了歌手,在娱乐圈奋斗多年,今天仍是十八线,无人在意。 唱得倒是挺不错的,叶衎边听彷仔唠唠叨叨,边听歌,边心想要是这人愿意的话,他可以签下来,以后就在这里驻唱,拿的死工资都比他在一线城市打拼来得强。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叶衎往桌子那边的方向走,从中却走出两个人。 第31页 “老板。” 是员工,面色难看。 “怎么了?”叶衎停下脚步,问他。 “老板,前台下午接到电话,有一位客人打来说联系不到他的朋友们,接近两个小时,手机都处在关机状态,这里太大了,请求我们帮忙找找人。” “找吧。”叶衎大手一挥,“让客房部那边多支出几个人,往山上找一找,封条真是拉多少条都没用。” “找过了,整个后山都找过了,以防万一是摔下了山,我们还每棵树,每个可能失足摔落的地点都彻底检查过了。”员工嗓子紧张,边说边打量老板愈发黑下来的脸色。 另一个员工说:“老板,虽然说有钱的游客三天两头不回来是常事,指不定在山下玩尽兴了,懒得回山上来。但是两个人都打不通电话,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要不,老板,你帮忙找一找?” “我怎么找?”叶衎微乎其微地叹一口气。 “老板……”员工哀求道,“人挺可怜的,俩个女生刚成年不久,要是有什么不测……” 听上去是那么回事,看来不出手相助,回头真出事儿了,他得成为千古罪人。 叶衎叹了口气,说道:“傻瓜,她们是人,活生生的人,长着腿会跑的人,而且我跟她们素不相识,就算找也只能算出个大概方向。”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他们在半山腰,这算出来范围也太大了。 两个员工见他虽颇有微词。却肯施出援手,说什么也不肯打退堂鼓,连忙哄着他:“要不先算算吧,算出来找不到另说,能找到就更好了!” “……下次碰到这种事儿麻烦找警察。” “这不是都成年了吗,报案也没办法即可立案。还不如找老板您,现成的大仙!” “……” 不想再听下属吹彩虹屁,叶衎问:“那两个客人叫什么?” “一个叫姚明姝。”两个员工异口同声道,“一个叫黄烟!” “黄烟,你说句话啊!” 悉悉索索的动静,一个人蠕动到黄烟身旁。 视野全黑,什么都看不到,眼睛上的布条缠死紧,防止挣脱滑落,打了好几个死结。 黄烟贴着墙边,感受着车子特有的颠簸动静。 她们在一个车厢里。 车里不只有她们俩个人,还有一个女生,也是任姚明姝怎么跟她讲话,也不搭理人的,倘若不是刚才车子经过减缓带,灰尘都颠了起来,惹得她打了一个喷嚏,她们都判断不出这人的性别。 没人搭理姚明姝,很快,她在这份压抑的寂静中哭了起来。 “烟妹,你说我们是不是被人贩子绑了呀。” 不知道。 黄烟有气无力地心想。 她仍然浑身肌无力,不知道那人用得什么捂了她,药效太劲,现在都没过。 为了一直保持清醒,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伴着姚明姝逐渐绝望的哭声,车轱辘碾压过花花草草的土壤,慢慢停了下来。 “烟妹,烟妹……”姚明姝的哭声减弱,往黄烟的方向挤了挤,“停下来了,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黄烟回了一句,声音微弱,细细碎碎的,不成调。 “什么?你再说一遍。”姚明姝往声源凑近了一点,“你,我听到了,你,还有呢?能,你能,你继续说,看见!看见,我听到——”姚明姝顿时泄了气,带着哭腔道,“我看不见……我眼睛被捂上了……” “怎么办,怎么办?烟妹,我不想被卖,不想当生育机器……” 她太害怕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至于身后车厢门‘吱嘎’一声打开,溜了几缕光进来都没发现。 黄烟说不出话,想摸摸她的脑袋,给予她一点安慰,奈何她双手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很快,有人跳进了车厢,有棍子敲打在车壁,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动静很大。 黄烟贴着车板,被这一声震荡轰得失聪几秒。 姚明姝亦被这一声吓得往黄烟怀里瑟缩,连哭都短暂的忘了,脑袋一片空白的对着门口。 车厢不小,是大货车的规格。 她们的位置就在门口不远处,轻易就被伸过来的魔爪拽了过去,硬生生拖拽到门边,然后失重,掉落在被车轮碾压过的草地土壤上,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黄烟只感觉到她脸上沾上了湿润的泥土。 在下雨。 随着她变换动作,扫过她脸上的杂草亦留下了雨水。 弥漫在空气中的泥腥味将她包围,黄烟沉默地躺在地上,有那么几丝雨水滴落在她的脸庞上。 阴天的白天。 是第二天。 今天的天气还是很不好,不知道玉龙雪山怎么样。 这一刻,黄烟也很想哭。 不同于雨水的冰凉,眼泪热热的,浸湿了紧紧缠裹在眼睛上的布条。 这一刻,没有一处是安静的,天在下雨,云在闷雷,风在叫嚣,草在骚动。 姚明姝在放声痛哭,那个陌生的女孩在低声抽泣。 车厢门被关上,杵在她们身旁的人口音浓重:“去,问那些渔夫佬还能不能出海。” 第19章 在雨中狂舞(19) 姚明姝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被扼杀在咽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