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的白月光复活了》 第1页 [穿越重生] 《祭天的白月光复活了》作者:霜下枝白 作为乾元宗最小的师妹,长宁原本有疼她的师尊,宠她的师兄和一个温柔体贴的竹马未婚夫。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菟丝花般的小姑娘到来后戛然而止。 小姑娘天生灵体,娇娇弱弱的,说话也柔声细语,有她在,长宁插不上半句话。 师尊沉声斥责她:“柔儿底子不如你,你平日里要多让着她。” 师兄向她发脾气:“你比柔儿修为好,为什么不肯将机缘让给她。” 竹马要和她退婚:“你性子坚毅,柔儿更需要我照顾。” 她曾是宗门的掌中珠,后来却落得连草都不如。 再后来,魔印松动、瘴物将出,修真界危在旦夕,须得是天生灵体,方能重新巩固封印。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柔儿拼命摇头:“废渊那么黑,我害怕。” 在紧要关头,长宁以身为祭,投入废渊。 魔印得以补全,她亦神魂俱灭。 向来在修真界呼风唤雨的一众人,赤红着眼,疯了一般地朝废渊呼喊她的名字。 可斯人已逝,那个被他们忽视误会许久的小师妹,再也回不来了。 * 长宁九死一生,终于从万丈深的废渊里爬了上来。 她记忆全失,得以相伴的只有身侧的一柄剑。 只想着自此纵横恣肆,快意恩仇。 却不想有一群人死赖着找上她,红着眼要拉她的手,絮絮叨叨一堆她听不懂的废话。 长宁冷着脸,手中剑寒芒逼人:“拔剑吧,赢了我再说。” 【男主版】 哪怕筋骨尽碎,魂消身灭,堕身为魔,坠入无尽深渊,我也要爬回来,重新回到你身边。 只要你还需要我。 【注】 1、直接从祭天写起,复活后武力值超强 2、大型火葬场,但女主绝不回头 3、1v1,sc,he,双向奔赴,感情线多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长宁 ┃ 配角:预收《穿越后我被四个大佬追杀》求收藏~ ┃ 其它:作者专栏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这一次,她只相信手中剑 立意:奋斗不息 1. 【1】 你还恨不恨? 长宁又做了熟悉的梦。 梦境中,她遍体鳞伤地躺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中,周围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 无边的寂寥将她围绕,可她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哪里都去不了。 许是因疼痛生了幻觉。 恍惚间,她竟在黑暗中看见了一道绝无可能再出现的身影。 “阿宁,你疼不疼啊?” 远处的少年眉眼澄澈,一如往昔模样,此刻正神情担忧地望着她。 熟悉的关切声宛若尖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长宁颤抖着,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锁链将手腕勒得鲜血淋漓,可她仍执拗地,想要碰一碰他。 却怎么也不能办到。 少年的身影愈来愈远、愈来愈淡,仿若镜中花、水中月,是她如何也触碰不到的虚妄…… 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枕巾,亦破碎了压抑的梦境。 淡淡的雨腥气缭绕在鼻尖,长宁睁开眼,入目是半朽的房梁,搭配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颇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意味。 雨是从昨夜开始下的,至今仍未停。 一旁,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响,细雨从缝隙处飘进来,整间屋子都湿漉漉的。 杂役弟子的居所本就简陋,如今又是特殊时期,长宁在此住了几个月,还算习惯。 她平静地掀开被褥,翻身下床。 只是在刚落地的时候,身形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长宁低头去看,发现小腿处缠的布带已然被血浸透,色泽黑红,很是骇人。 她顿了顿,简单洗漱收拾后,才取了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伤口。 接着,又换了身长到脚踝的衣袍,将伤处严实挡住。 她刚将衣带系好,外头就有人敲门。 “长宁师姐,裴照真人已经在堂里候着了,您收拾好了吗?” 裴照……已经来了。 长宁没答话,理了理衣襟,直接推门出了屋。 外头的小弟子吓了一跳,又在看清她面容时一惊。 苍白的面容上半点血色也无,眼眶微陷,下巴尖尖的,几乎不似活人。 小弟子看着,心头一酸。 只是几个月的功夫,长宁师姐便消瘦成了这样。 可就算是这样,每回的除魔灭瘴,她也从未缺席过,回回都挡在最前面。 “长宁师姐……” 小弟子声音不自觉带了点哭腔,“要不,您今日就别去了。” “后山瘴雾浓,您的伤口受不住……” 长宁静静地看着他,想,小孩就是这样,把一切都看得过分简单。 今日的事,是她说不去,就能不去的么? 但她没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说:“走吧。” 往常熙熙攘攘的饭堂今日寂寥得很,只因坐于堂中那个人。 那人玉冠白裳,气度翩然,与简陋的饭堂格格不入。 那是裴照,玄清仙尊的大弟子,这一代年轻修士中的第一人,也是……她曾经的师兄。 第2页 长宁看也不看他,径直在窗口前打了饭,便寻了个空桌坐下。 饭食很简单,两个馒头,一碗稀粥。 修士大多辟谷,因此,宗门往常并没有饭食一说。 可如今瘴气肆虐,稀薄的灵气已无法满足众多修士的需求,还是得靠五谷杂粮来维持体力。 长宁刚拿起一个馒头,身前便落下黑影。 裴照在她对面坐下。 她浑不在意,垂着眸,继续将馒头往嘴里送。 “你平日就吃这些东西?”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他们竟敢如此苛待你?”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长宁咬了一口馒头,咽下,没有搭话。 这么多弟子早上都吃的这个,她又为何吃不得? “阿宁,莫要再闹了,回来吧。” 这是他的第三句话。 长宁突有一种被噎住的感觉。 她使劲咽了几下,抬眸,果然瞧见了裴照痛心疾首的神情。 总是这样,又是这样。 ——“阿宁,不要闹了。” ——“你是师姐,应当大度些。” 无论是什么样的事,他总觉得是她在闹脾气。 长宁懒得再争辩,默默将东西吃干净,拿帕子擦干净嘴,然后站起身。 “走吧。” 裴照却仍坐着不动:“还不急。” 他看着长宁,神情复杂:“阿宁,我还有话和你说。” 长宁的头裂裂地疼,她闭上眼,平静道:“我没有话要说。” 她要说的话,早在那一日说完了。 见长宁径直往外走,裴照神情微变,却还是跟了上去。 外头仍在落雨,一地潮湿。 长宁膝盖处有旧疾,小腿处又有新伤,如此阴雨绵绵中,她行走间仿若踩在刀尖上,一阵一阵尖锐的疼。 可她眉头也未眨一下,走得快且稳,全然不像受了伤的模样。 “阿宁。” 裴照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走。 长宁眼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往边上去了些。 见她动作,裴照眼里闪过受伤,却也没再试图靠近她。 此行的目的地是后山的宗门禁地。 过去的后山,目光所及处皆是青葱碧色,每至春日,漫山遍野都盛放着大簇大簇的迎春花。 可如今,整片山林笼罩在浓郁的瘴雾中,阴森昏沉,哪有半点绿色。 而谁又能想到,如此剧变,只是发生在短短半年间呢? 长宁眼眶微涩,想,都是报应。 “阿宁。” 裴照低哑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他问:“你可是还恨着我。” 闻言,长宁突然有些想笑。 她垂眸,看向裙摆处,那里染上了小片血迹。 约莫是小腿处的伤口洇的。 那伤口是她昨日与魔化的瘴物缠斗时被蚀的,足有碗口大,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今日,她本该应在屋里养伤。 而不是被叫着,徒行几十里路,到这瘴雾最浓的地方来,做一个毫无用处的观客。 还要被拉着问,“长宁,你还恨不恨?” 何其讽刺。 而身后的人站定不动,像是不得到一个答案,便不走了。 可长宁想走,她只想快点结束。 她的腿撑不了太久,她还不想真变成瘸子。 长宁舔了舔泛白的唇,语气淡淡的:“我若说不恨了,你便真能坦然了?” 一时间,空气仿若凝固,只有风声猎猎。 半晌,身后才重新传来声响。 “我明白了。” 裴照像是苦笑了一声,“我早该知道,在你心里,谁也越不过阿辞去的。” 听到那个名字,长宁眉心跳了跳,指尖颤得厉害。 她腿疼得更厉害了。 “师兄。” 她转过头,喊出了这一久违的称呼。 看着裴照受宠若惊的神情,长宁语调平静,“若我今日不想去了,想回去歇息,你觉得如何?” “这……” 裴照神情微滞,下意识道,“你怎么能不去,柔儿特意说了,想要你去……” 他瞥见长宁果然如此的神情,莫名有些窘迫。 他干巴巴地解释:“这回是柔儿任性了,但此事干系重大,你一向是懂事的,就稍稍忍一忍,好不好?” 长宁笑了。 “你们是真的不怕……” 她声音极低,瞬刻便没入风里,裴照没听清,于是问:“你说什么?” 长宁笑着仰起头,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我那样恨她,你们还敢要我来,不怕我杀了她么。” 她身形瘦削得可怕,纸片一般,仿若一阵风就能吹走。 可眼中杀意却浓烈。 “你不会的……”裴照神情僵硬,语调很勉强,“你一向顾全大局……”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毕竟,就在半年前,面前的小师妹,就差点真的要了柔儿的命。 “走吧。” 长宁收了笑意,淡淡道。 “封印瘴气是大事,我没你以为的那么任性。” 言罢,她率先走向后山深处。 身后裴照神情一阵变幻,咬着牙,快步跟了上去。 最深处的禁地前,此时已经站了一小簇人,正小声谈论着什么。 第3页 看到长宁的一瞬,谈话声戛然而止,众人面上闪过错愕、厌恶、怜悯等复杂情绪。 一时间,无人做声。 长宁毫不在意,寻了一角独自站定。 裴照原本想跟过来,可又像是顾忌到什么,终究没有站过来。 一瞬静默后,谈话声继续,甚至比之前还要热闹,带着想要遮掩什么的刻意感。 长宁独自站在一旁,安静得像是透明人。 小半个时辰晃过,一直到细雨初歇,今日的主角才在一众簇拥下姗姗来迟。 “让诸位叔叔伯伯久等了。” 裴柔声如其名,亦是娇娇柔柔的,直软到了人心窝里。 “柔儿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掌门实在不放心我,这才耽误了……” 在外,她一贯是称呼玄清仙尊掌门,礼数避嫌上做得极好。 今日能来这禁地的,皆是宗门长老与最核心的弟子。 这些人一向对裴柔宠爱有加,听得她说身体不适的话,心疼安慰还来不及,哪顾得上怪罪。 “那自然是柔儿的身子要紧,我们等一等有什么要紧。” “正是,反正今日这魔印都是要被加固的,迟一点早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长宁低头看自己鞋尖,没有作声。 “好了。”玄清仙尊打断了一片嘘寒问暖,“时辰到了,该进去了。” 言语间,他瞥了眼角落处,却只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头顶。 他眸色微沉,收回了目光。 一层层的禁制被打开,数百年来无人踏进过的宗门禁地,终于向众人展露出了全貌。 空气中弥漫着紫黑色瘴雾,目之所见,皆是寸草不生的荒地。 在玄清仙尊引领下,众人穿过一大片浓雾,在一处陡崖边上停下。 长宁站在人群最边上,目光掠过周遭景况,最后落在了参差蜿蜒的崖边。 传言竟然是真的,那传说中的废渊,竟真的在是在悬崖底下。 望着那黑黢黢的深渊,长宁蹙了蹙眉。 这看着并不像有什么梯子或通道。 那么,若是想要深入废渊加固封印,岂不是要从这崖边跳下去? 她正这样想着,便听到前方传来忐忑的问询声。 “所以……柔儿是要、是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玄清仙尊微微颔首。 “不要怕,你是天生灵体,下去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裴柔小声问:“所以,是只能柔儿一个人下去吗?” “是。” 闻言,裴柔面色白了白。 玄清仙尊待人态度一贯冷硬,此时的语调却是难得的轻柔。 他轻声哄她:“别怕,到时候,我们都会为你护法,保证不会让你伤到分毫。” 可这似乎并未能安慰到裴柔。 她眼睫颤了颤,目光在人群中飘忽,最终落在了长宁身上。 这也是她今日看长宁的第一眼。 长宁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看着她。 两相对视,裴柔像是被吓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仿若受惊的小鹿。 “长宁!” 冷厉的呵斥声响起,“你又在做什么?” 玄清仙尊面色阴沉,冷冷地看向她:“这半年,还没能让你长教训吗?” 长宁忍啊忍,还是没忍住。 她仰起头,朝她过去敬爱的师尊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这半年待在外门,是我自愿做出的选择,和您的教训有何关系?” 长宁抬手往后,指了指腰椎处,笑眯眯地道:“您的教训在这里,一百零八鞭,鞭鞭都抽在了脊骨上。”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整个人都要烂掉。” 她语调仍是轻松的,仿若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玄清仙尊的面容更是黑沉到了极致。 他向来是不容忤逆的性子,这样的被顶撞,也不过才有过两回。 第一回是长宁,第二回还是。 他扬起手,正想要让她知道礼节分寸,抬起的手臂却突然被抱住。 “掌门,您不要生阿宁师姐的气,她只是性子直,说话冲了些,心里还是很尊敬您的。” 裴柔环着玄清仙尊的手臂,仰着苍白小脸,一双眼眸泪盈盈的。 看在裴柔面子上,玄清仙尊勉强按耐下火气,语调还是冷冰冰,“我在,她都还敢这样恐吓你,若我不在……” “不是这样的。”裴柔不断摇头,“不是因为阿宁师姐……” 说着,她眼泪若断线珠子,颗颗滚落。 “我害怕……是因为、是因为…… ” 裴柔哽咽着,语调断断续续的,“是因为这废渊下面太黑了,我不敢……不敢一个人……” 短短几句,她已然满面泪痕,甚是惹人怜惜。 “所以,您能不能、能不能让阿宁师姐陪我一起下去啊…… ” 2. 【2】 再也回不来了。 长久的沉默。 此时的陡崖上只余有裴柔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连风声都歇止。 陪她一起下去? 长宁没忍住,嗤笑出了声。 废渊是什么地方? 是上古魔印所在之地,更是瘴气诞生的源头。 寻常修士若不慎掉下去,不死也得废掉一身修为。 第4页 她长宁如今不过凡阶修为,何德何能能陪天命之女裴柔一同下废渊? 这道理不止她懂,在场的人都明白,玄清仙尊面色难得僵了僵,一时没有言语。 “好啊。”长宁笑,语调却没什么感情,“我陪你下去,若我死在下面,你陪我一起死吗?” 轻飘飘的话落下,场上氛围愈发凝滞,死一般的沉寂。 “柔儿,你又犯迷糊了。” 还是裴照出来打了圆场。 他半是说笑半是打趣地提醒:“ 你怕是忘了,你阿宁师姐可不是天生灵体,怎么能陪你一起下去呢?” 裴柔像是才想起这一茬,眼睫上泪珠颤颤,忙不迭自证清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只是太害怕了。”她泪眼朦胧地看向长宁,“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要害阿宁师姐的意思……” 言语间,裴柔哭得一颤一颤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过去。 并不算高明的表演,奈何总有瞎子愿意捧着。 “我们当然知道。” 裴照赶忙安慰她,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他语调笃定,“我们柔儿这般善良,怎么可能会有害人的心思……” 长宁仍是笑吟吟的,指甲却深深陷入肉里。 “是柔儿没用。”裴柔虚弱地靠着裴照,哽咽着道,“若拥有天生灵体的是阿宁师姐就好了。” “阿宁师姐那般勇敢,定然不会像我这样,连一个人下废渊都不敢。” “可我、可我也不是天生就怕黑的,只是因为上次……” 她没将话说完,也不必说完。 因为一众人已经拥上去,将她围簇住,轻言细语地哄她。 “胡说,柔儿怎么会没用?我们柔儿无需和任何人比较……” “正是,若柔儿不愿下废渊,那便不下了,我们乾元宗,堂堂第一宗门,何须叫柔儿师妹一个弱女子涉险!” “无需加固魔印,我们照样可以消除瘴气……” …… 崖边的风如此之大,直将柔儿细碎的啜泣声和那些令人牙酸的哄人话语带至长宁耳边。 长宁垂着眸,脑袋昏昏涨涨的,竟有一瞬恍惚。 这是梦吧,她想。 若不是梦,她怎么会听到这样些荒唐的话? 她知晓他们皆偏宠于柔儿,却不想竟已到了这样失智般的溺爱。 加固魔印是何等大事,怎能说终止就终止? 乾元宗作为修真界第一宗门,宗门修士作为身承大道者,承受着天地灵气的偏爱,享受着普通百姓的供奉敬仰。 在其位,担其责。 浩劫当前,怎能贪生怕死? 更何况,只是加固封印罢了,并不是什么会危及性命的险事。 这几月里,面对迅速蔓延的瘴灾,乾元宗上下弟子哪个不是不顾生死,冲在与邪魔瘴物抗争的最前边? 长宁抿着唇,目光缓缓移向了玄清仙尊。 玄清仙尊拧着眉,眉目间带上了些严厉:“柔儿,此事非同小可,你……” 相比于那些人的魔障,他像是还保存了一分理智。 可这份理智,也很快土崩瓦解。 ——只因为那哀哀戚戚的一声“掌门……” 怎么……会这样呢? 长宁愣愣地,抬眸看向被众人围簇着的裴柔。 裴柔今日穿的素白长裙,干净,美好,在这样污浊昏沉的环境中,宛若一朵不染尘埃的小白花。 而一旁轻柔揽着她、神情紧张的裴照亦是一袭白衣。 可长宁记得,裴照过去是不爱穿白色的。 在成为眼前这个稳重体贴的大师兄前,裴照冲动、爱闹,也会和人打架,每回都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在长宁为他上药时疼得呲牙咧嘴,还要吹嘘着白日的丰功伟绩。 说什么,“有师兄在,谁也不能欺负我们阿宁!” 那时的裴照不懂温柔,也没如今厉害,但在长宁的记忆里,他是鲜活且生动的。 可是啊,那个鲜活、生动、会在危险来临前将她护在身后的裴照,已经死了。 长宁怔怔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裙摆与鞋尖,眼眶酸胀得厉害。 她保持相同的姿态站立过久,腿部都有些失去知觉,低头看,才发现大半裙摆已然被血染红。 她唇角嘲讽一笑,平静地移开目光,看向了前方陡崖。 崖下是目不见底的深渊,黑黝黝的,仿佛藏有无数噬人的恶兽。 可她脑中浮现的,却是这些日子里所见的在瘴物侵袭下没入黑暗的残破村落、横遍山野的惨死尸身,以及那些守着尸身痛哭的稚童…… 比这废渊可怕的黑暗比比皆是,只是柔儿被保护得过分好,那些腥风血雨,有人替她挡了。 “罢了……” 她听见玄清仙尊冷淡中带一点无奈的声音,像是要对今日这一场闹剧做一个收尾。 长宁想,这怎么能罢了呢? 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可以封印瘴气,为何要弃易转难,用无数弟子的血肉之躯来做消除瘴气的武器? 在场的这些人,身居高位、养尊处优惯了,并不知晓那与瘴物搏斗的前方是如何的艰险残酷。 他们不知道,每一次告捷的剿瘴,背后都是无数普通弟子的血与伤。 可她知道。 第5页 不远处,透着忐忑的娇柔声音传来,“……我、我真的可以不下去了吗……” 长宁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次,面对这样的结果,她竟没有太意外,只是将手中剑握紧了些,像在汲取这世间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 “咔嚓——” 空气中突然传来压抑的破碎声响。 长宁眼睫颤了颤,转眸看向了陡崖处。 只见原本瘴雾弥漫的陡崖,此刻竟变作了另一番模样。 瘴云涌聚,无数诡异黑气在云雾间翻涌,散发着骇人的威压,仿若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灾难。 “不好……” 见此,玄清仙尊一向冷静的面容竟有些绷不住,他盯着那暴动的陡崖,声音中掺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乱:“是底下的魔印暴动了。” 一众人哗然,神色瞬刻都染上了不安慌张。 如今的修真界乱成一片,就是因为魔印松动,漏出了些许瘴气。 只是些许瘴气便搅得整个修真界兵荒马乱,如今魔印再次暴动,若再释放出更多的瘴气,恐怕…… 众人皆是寒颤连连,不敢深想。 只知道今日之事,怕是不能轻易收场了。 玄清仙尊毕竟是一宗之长,很快便镇定下来,沉眸看向裴柔:“柔儿,这时候,只能是你下去了。” 原本可以容忍裴柔的小任性,是因为并不只有这一种法子能加固魔印。 可现下情况突变,自然还是委屈裴柔下去来得稳妥。 闻言,还倚在裴照怀里的裴柔一震,一颗泪便直接从眼睫滚下来。 她哆嗦了一下,颤不成声:“柔儿也想下去,可是、可是……” 这一回,玄清仙尊没接话,周围的人噤于此时形势,也没有说话。 裴照看着怀中几乎要哭断气的裴柔,咬了咬牙,抬头对上玄清仙尊:“师尊,我替柔儿下去。” “胡闹!”玄清仙尊眉头一拧,冷斥道,“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这废渊是什么地方,你若下去了,恐怕连尸骨都留不下!” 裴照牙关颤了颤,想要争辩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争辩,只能心疼地看着哭成泪人的裴柔。 看着昔日疼宠有加的弟子哭成这样,玄清仙尊叹了声:“柔儿,宗门待你不薄。” 裴柔唇瓣咬得发白,她自然知道情况危急,恐怕不是她哭一场就能逃掉的,可她……可她是真的不能一个人下去。 无论如何,都不能。 至于其中缘由,却是如何也不能与众人说的…… 裴照满目心疼地看着她:“柔儿,实在是事发突然……” “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管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 面对众人殷殷目光,这一刻,裴柔第一次尝到了有口难辩的滋味。 想到有口难辨,她下意识看向某处,却没能看到长宁的身影,心头登时一咯噔。 完了,此等紧要关头,长宁若是不在了,她可怎么办…… 若没有长宁一起,她下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裴柔慌乱地四处寻看,见此,玄清仙尊微微皱眉,也随着她目光看去,却在扫过某一处时瞳孔猛缩。 只见那瘴雾重重的陡崖边,不知什么时候,竟站立了道单薄身影。 那人衣摆被风吹起,整个人摇摇欲坠的,仿若下一刻就要跌下深渊。 “长宁!” “你这是在做什么!” 难掩怒意的冰冷声音响起,不必回头,长宁也能想象到,她那师尊会露出怎样一副怒容。 可她现在很疼,并不想和他争辩,也没有那力气。 见她不应,玄清仙尊额角青筋跳动:“你站在那地方是要做什么?” 见长宁仍不答话,众目睽睽下,玄清仙尊只觉她是有意气自己,不由怒意上涌,厉声呵斥道:“如此危急关头,你还要胡闹!” 许是由于某种不可言道的心虚,他扬声怒斥: “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本尊?” “威胁……” 长宁低低地重复了一声,然后慢慢转过身,眼眸中尽是嘲讽,“您觉得,我现在这样,还能活得了吗?” 也是此刻,众人的目光才齐齐落在了她身上,一时有些骇然。 面前女子身形单薄,苍白的面容上嵌着两颗深黑眼珠,整个人仿若纸片糊就,一阵风便能刮走。 她素色的长裙上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迹,一些甚至已成深褐色,一眼望去甚是触目惊心。 众人震骇之余,竟想不起,曾经张扬明丽的小师妹,是什么时候成了这等模样。 有意无意的,他们忽视了她太久。 死一般沉寂下,裴照颤抖的声音率先响起:“你受伤了?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来之前为什么不说?” 他语调急促,长宁脑袋刺刺地疼:“我说了,就可以不用来了?” 裴照面色微白:“若知道是这样重的伤,我如何会让你来……” 焦急之下,他揽着裴柔的手忘了力道,裴柔被捏得有些痛,侧头看裴照因焦急而紧绷的下颌,心头滋味莫名。 裴柔咬着下唇,忍不住说:“阿宁师姐,你可是、可是愿意陪柔儿一同下去……” “不是陪你。”长宁打断她,淡淡道,“是我自己下去。” “胡闹,你怎么能下去!”玄清仙尊打断她,面色难看至极,“宗门养你这么多年,将你养到这么大,不是要你这样糟践自己性命的!” 第6页 “不是糟践。”长宁静静看他,“我反正都是快死的人了,拿这一条命换更多人的活路,不好么?” “师尊。”她语调平静,“你是知道的,不是非要天生灵体才能加固魔印。” “我,也可以。” 闻言,裴柔心头一跳,紧张得快要昏厥过去。 长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了…… 闻言,玄清仙尊袖中手攥拳,眉心跳了跳,声音低沉得惊人:“即便真是那样,也不该是你下去……” 长宁轻声打断他:“还有那么多普通弟子是么?” “可那些弟子也是血肉之躯,他们的命也是命。” “总归只是需要足够的祭品罢了……”她笑,“能用我一人的命,抵百名弟子的命……长宁,很荣幸。” 望着她过分平静的神情,玄清仙尊心中升起一种不知名的慌乱,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掌心,不再由他掌控了。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无论他如何斥责、如何责罚,长宁虽然会不服气、会和他犯倔、会表露出被冤枉的委屈。 可他清楚,她心里仍是孺慕他这个师尊的。 而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那小妖物死后。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长宁,红着眼、拿着剑,梗着脖子站在他面前,一定要向他讨一个说法。 而在他随意敷衍后,那双从来盛着尊崇敬仰的眼眸里,头一次展露了刻骨恨意。 玄清仙尊回忆着,又与那双毫无生念的漠然眼眸对上,脑中怒意几乎要将理智烧穿,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怎么,那小妖物竟这般重要,没了他,你便活不下去了吗?” 他仍觉得她是在赌气,是在因上一次的事赌气。 长宁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胸中奔涌而上的怒意。 她一字一顿地答:“阿辞不是妖物,他也是人。” 她与玄清仙尊对视,眼眸中尽是漠然与嘲讽:“我从来都想活,我和阿辞,我们都想活……” “不让我们活的,一直是你们。” 吃力地说完这些话,长宁咬住下唇,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无,体内灼烧的热浪像是要将她融化。 她在将自己化作一根烛。 一支能沉入废渊、献祭魔印的烛。 娇嫩的皮肤无法容纳那样暴烈的灵气,绽开无数细小的伤口,淌出殷红血液。 她整个人仿佛在燃烧。 “阿宁,你莫要冲动……” 裴照咬着牙,似是怕惊到她,一步一步缓缓朝她靠近。 “师兄。”长宁垂眸看着他,声音极轻,“你说,明年这时候,迎春花会照旧开吗?” 闻言,裴照眼眶微红,急忙颤声道:“会,当然会……” 长宁眼睫轻颤,竟露出个笑容来。 那笑意由浅淡到浓郁,自唇角绽开,像盛放的迎春花,自尘埃中破出,朝着那并不明媚的天色摇曳。 看着这一幕,裴柔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惊恐。 疯了……真是疯了…… 此等境况下,她竟然……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像是猜测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玄清仙尊眸中闪过几缕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厉声喝道:“长宁,本尊警告你,你不许……” 他话音未落,陡崖边,半身是血的女子已然闭了眼,宛若一只折翼血蝶,仰身坠入了瘴雾重重的悬崖。 “阿宁!” 裴照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可隔着百米鸿距,如何来得及。 玄清仙尊恍若一道黑色闪电,瞬刻便疾闪至崖边,想要拉住那下坠的人,却只扯到了半截染着血的碎布。 他没能拉住她。 望着掌心那截染血碎布,玄清仙尊身边的空气仿佛冻住一般,寒意凛然。 没人比他更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将会经受风刃凌虐,群魔环饲,血肉被蚕食,魂魄被撕碎,直至最后一缕气息被吞噬殆尽,彻底成为魔印的祭品…… 她会死。 又或者说,不只是死。 若非天生灵体者,入废渊为祭,必将神魂俱灭,再无来世…… 玄清仙尊看着漆黑幽暗的深渊,没有说话,可整只手都在颤抖。 他虽责她、骂她、罚她,可她终究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子,没有他容许,她怎么能死…… “阿宁!” 裴照踉跄着靠近,随后跌坐在瘴风猎猎的悬崖边,朝着崖底竭力呼喊。 可撕心裂肺的呼吼声瞬刻便没入风里,随着呼啸的瘴风,一同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并无回响。 如同那个舍身坠下去的人,都再也回不来了。 3. 【3】 “以后,我便叫长宁了。”…… 沉云蔽日,天地无光。 深不见底的陡崖被浓雾缭绕,崖边是一片荒芜,除开盘绕的矮木乱藤,再无任何活物踪迹。 此处,是封印瘴气的废渊所在地,亦是乾元宗不可说的禁地。 自两百年前那一变故后,此地便被布下重重禁制,牢牢封锁起来。 而至于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时人也大抵说不出个准况。 只是知晓,在那一日,魔印再次被加固,一场或将席卷整个修真界的浩劫被阻止。 只是听闻,乾元宗加固魔印之时,某位受宠的弟子不慎坠入废渊,那一众在修真界声名赫赫的尊者,像是疯了一般,竟欲要下崖去寻那弟子残魂。 第7页 结果,自然是寻不到的。 即便是毫无根骨的稚童也知晓,那魔印所在的废渊是顶顶凶险的地方,即便是真仙落下去,也得舍了半条命。 而那小弟子据说不过凡阶修为,在崖下只怕连一息都撑不过。 可即便是这样,宗门也没有轻易放弃那弟子。 连着搜寻了数月,直到确定崖下每一寸角落都没有任何生息后,才怆然含泪,为那弟子立了座衣冠冢,就坐落在那崖边。 此事一经传出,世人皆感慨乾元宗重情重义,不仅心怀天下,及时遏制瘴灾,对门中弟子,也是十足的爱重。 而至于那一日具体发生了什么,魔印又是如何得以封印的,却已不得而知。 此刻,死水般沉静的陡崖边突然起了风。 一息,两息,三息。 崖边干枯的藤叶颤啊颤,吹散的薄雾间,隐约显现出个人影来。 那人赤足踏在脏污土地上,一身污浊衣裳几乎成了血色,唯独一头及腰长发莹白若雪,不染尘埃,随风晃动时,似细雪飘扬。 她行走间步履生涩,走上一步,便要顿住一息,像是在摸索适应着什么。 直至走经那一座立于荒芜中的孤冢,她停了脚步。 长长的影子覆盖在孤冢前,她站着,眯着眼,细细去辩那石碑上的字。 “……长宁…墓……” 那石碑经历数百年风霜,鲜有人打理,碑上字迹被瘴气腐蚀得厉害,唯有那“长宁”二字,清晰如初,仿若有人时时擦拭一般。 她蹙着眉,下意识喃喃重复:“长宁……” “长宁,长宁。” 反复念了几遍,她满意地点头。 “以后,我便叫长宁了。” 此时的她,忘记了很多事,就连一些常识都变得淡薄。 从墓碑上摘取名字,绝不是件吉利的事,可她不知道,只在为拥有了新名字而高兴着。 默念数遍后,长宁举起了手中一直握着的物件。 那是一把长剑,剑刃锋锐,闪动着凛冽寒光。 明光晃晃的剑面上映照出半张脸,眉若飞黛,唇似朱砂,面上沾染的血污丝毫无损于美貌,反倒更添了几分艳色,昳丽不可方物。 “阿辞,我有名字了。” 长宁双手握着剑,语调很慢,眉眼中尽是认真。 而那长剑似是通灵一般,随着她话音落下,在她手中摇晃了一下剑身,以示了解。 见此,长宁眼中漾起很浅的情绪波动,抬起一只手,轻轻在剑面上抚了抚,仿若在抚慰伙伴一般。 她忘记了很多事,却也还记得很少的一些事。 比如,她手上的这柄剑唤作阿辞,是她最重要的存在。 又比如,她是从那黑黢黢的崖底爬上来的,上来前,她和崖底的东西做了交易。 她完成它吩咐的任务,它替她复活阿辞。 这是一桩公平的交易。 甚至,在她毫不犹豫应诺下来后,那东西率先给出了诚意—— 自她苏醒过来便在身边的那柄剑,骤然有了活物的灵性。 是阿辞的魂魄寄居在了剑中。 也正是因为有阿辞的陪伴,她才能自重重凶险中坚持下来,九死一生,从那无尽的黑暗中爬上来。 “阿辞。” 风不知什么时候止了,清冷的声线在一片空旷中尤为清晰。 长宁抚着剑,明明是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却透露出温柔的意味,“你是不是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是那样高兴,却连弯唇表达笑意都不知。 那剑身又晃了一下,像是点头,又像应和。 此时,若还有旁人在,便会惊异地发现,本就昏暗的天色,此时更是黑沉得可怕。 大片的紫黑色瘴雾在孤坟上空翻涌汇聚,似若什么狰狞恶兽。 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坟前那道瘦削身影吞噬。 可不知什么缘故,那些瘴雾只是垂涎又畏惧地在上空处盘旋,半寸也不敢多靠近。 长宁垂着眸,平静至极,似若对周遭变化浑然未察。 她握着剑,离开了破败的坟冢。 雪白的赤足踏在脏污的土地上,那笼罩在地面的暗色瘴雾被逼得寸寸退让,发出诡异的呜咽声。 长宁的目光掠过周遭景况,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放眼望去,整片树林已然只剩个空架子,紫黑色的枯枝上连半片残叶也无。 隐隐有言谈声自前方传来。 长宁太久没听到过活人的声音,脚步微顿,有一瞬恍惚。 “殿下,要不就在此处动手吧,前边瘴雾更浓了,到时候,怕不好分辨回路……” 此刻响起的男声微微发抖。 “怕什么。” 另有一道不屑男声打断了他,“有汪师兄在,还怕找不到路?” 长宁的视力并不受浓雾影响。 她抬眸望去,清晰瞧见前方雾中围聚着四五个人,正凭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亮向前走。 此时在说话的是个锦衣华裳的年轻男子,他被几人围簇着走在中间,神态甚是倨傲。 “这地方过去隶属乾元宗,汪师兄可是乾元宗的大弟子,对此处地貌还不是了如指掌……” 闻言,一旁的汪师兄皱了皱眉,却终是没说什么。 第8页 前方瘴雾浓若实质,大概是眼花了,他竟似瞥见了一道瘦削身影。 汪师兄心头微震。 这地方……怎么会有人在? 而等他再定睛望去,哪有什么人影,不过是晃动的雾影罢了。 大概是此处的瘴雾太过浓了些,叫他生了些幻觉。 想着也是,这样的瘴雾下,若无顶级法宝护身,寻常人恐怕半日都撑不过。 可他警惕心向来高,就算已经认为是幻觉了,心中仍存了个疙瘩。 “就到这里吧。” 汪师兄停下脚步,挥手定住夜明珠。 那夜明珠不仅是照明法器,还有着驱散瘴雾的奇效,剩余几人被迫停下,锦衣男子显露出明显不快的神色。 “殿下。”汪师兄语气算得上恭敬,却带了些不轻不重的提醒意味,“能带您来这外围处,已经是违了宗门的规矩了。” 见锦衣男子面色难看,他又补充,“不过,即便是这外围的瘴雾,毒性也是寻常瘴雾的十倍重……” 听了这话,锦衣男子神色才舒缓了些。 “也是。” 男子嗤笑一声,眼中恶意翻涌。 “对付那不人不妖的东西,这也足够了。” 说着,男子抬起手,将一枚淡黄色光团狠狠掷向了瘴雾缭绕的地面。 另一边,长宁扶着枯瘦树干,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行人表演。 随着光团落地,微弱的光芒中,缓缓显现出个人形。 是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衣衫褴褛,依稀可见累累伤痕。 从长宁的视角,只能看到少年的背影。他微曲着腰,漆墨长发丝缎一般垂落,身姿隐隐绰绰的。 是与这片混浊格格不入的殊色。 “……怎么,如今知道怕了?” 得意洋洋的声音打断了长宁的思绪。 她抬眸望去,见那锦衣男子在侍从的围簇下,居高临下地站在少年面前。 听着男子夹杂粗俗字眼的辱骂话语,长宁大概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锦衣男子的未婚妻,移情别恋了少年,甚至不顾与男子的婚约,直接对少年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追求。 这等行径,无异于将男子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因此,就有了眼前这一出。 可长宁不太明白。 为什么,明明是男子未婚妻移情别恋了少年,男子却将一切怪在了少年身上呢? 手中长剑像是也有着同样的困惑,轻微地摇晃了几下。 “你一个肮脏的妖物,也配让本殿下受那等羞辱?”男子目光阴沉,面上是难掩的狠戾。 “不过是靠着张艳俗的皮囊……” “你以为,那贱女人是真喜欢你?” “我告诉你,即便我今日在此处将你扼死,那女人也不敢找我多问半句话!” 面对一句句不堪入耳的侮辱话语,少年始终垂着头,并未有任何反应。 “不过……” 男子露出个残忍笑容。 “只是扼死你,如何能消我心头之恨。” ”我要你受万毒噬心之苦,在无人知晓的肮脏角落里,蛆虫一般扭曲着死去……” 说着,男子缓缓抬起手掌,将手心握着的淡黄色晶石捏作湮粉。 下一瞬,无数紫黑瘴雾扑涌而来。 藤蔓一般,缠绕上少年的衣襟,侵蚀入他的身躯。 血溅雾中,少年身上绽开一朵朵紫黑色伤痕,宛若堕魔的彼岸花,透着一种诡异的美。 发丝撩动间,长宁看清了他的眉眼。 很难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眉眼。 无悲无喜,似冰封的十里寒湖。 没有半点活气。 长宁看得有些愣神。 她抬手捂在胸口处,不懂此刻胸腔内的胀闷是因为什么。 真奇怪。 猖獗得意的话语仍在林间回荡。 “你若是肯求我,叫我心情好了,给你个痛快,也不是不可能……” 陷于瘴雾中的少年仍是漠然的神情,仿若不曾听见那些拿他取乐的轻蔑戏语。 看着原本干净的少年一寸寸被污浊吞噬,看他在血与雾中挣扎,于这些常年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是一件极满足施暴欲的事。 长宁眼睫轻颤,亲昵地抚了一把冰冷剑身,问: “阿辞,你想救他么?” 4. 【4】 只可能是死人。 雾霭深处亮起些朦胧的光点。 随后,飘雪一般,纷纷扬扬降落在瘴雾中。 随着光点落下,原本盛开在少年躯体上的紫黑花朵,骤然停息。 突生的诡异变化,令原本嬉笑着的几人惊住。 惊骇抬眸,却见那纷扬光点中走出一人,身形瘦削,似女子模样。 更奇的是,那女子仿若视瘴雾如无物,行走间半点不受沾染。 与几人目光相撞时,一双冰雪似的眼眸里,不带任何情感。 几人看得愣怔,旋即心头稍松了口气。 ——不是什么瘴物就好。 只是,这女子出现的方式,未免太古怪了些。 这地方不是乾元宗的禁地吗? 锦衣男子看得愣了神,下意识舔了舔唇,肘部顶了下旁边汪师兄:“这可是你们乾元宗的……” “不是。” 汪师兄打断了他,重复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 第9页 男子愣了愣,“那这……” 他话音未落,便听身边传来惨叫。 “啊——” 惨叫声凄厉至极,像是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只见那几个围簇在锦衣男子身旁的男子,身上皆出现了紫黑色伤痕,缠绕而上的藤雾贪婪地吞噬着他们的血肉,几处伤口甚至露出了森然白骨。 “这……”锦衣男子吓得一哆嗦,险些跌坐在地。 “是护身的符咒碎了。”汪师兄紧紧盯着前方的女子,解释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一行能这这样浓的瘴雾中无恙,靠的就是身上佩戴的高阶符咒。 那女子平静地站着,好似和这突现的惨况无关。 可他知道,就是她碾碎了这几人护身的符咒,让他们暴露在了瘴雾中。 “咔嚓。” 细微的声响让锦衣男子面色一白。 这是他另一件护身宝物破碎的声音。 “妖女!” 另一旁,某个面色已经青紫的男子,声音颤抖地指着长宁,“她是和那妖物一起的,她也是妖物!” 看着男子狰狞面色,长宁蹙起一点眉:“我不是妖。” 她很认真地解释:“我是人。” 答话间隙,锦衣男子的护身宝物总算没有继续碎下去,他吞咽了下唾沫,提高了音量质问:“那你为何要帮着这妖物害我们?” 长宁的目光在那几个受瘴雾腐蚀、发出凄厉叫唤的男子身上掠过,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我只是去掉了你们身上的壳子。” 并不知晓会有这样的后果。 她若想要这些人的命,不会用这样拖延的法子。 长宁看向地上的少年:“他身上也没有那层壳子。” 同样是暴露在瘴雾中,少年却远没有这些人狼狈。 他仍是伤痕累累的模样,可身上的伤口却没有继续恶化了,此时,正呆呆地看着她。 是有点像小动物,长宁想。 只是把壳子去掉了? 几人简直要气笑。 这样浓重的瘴雾中,没有护身的屏障,几乎就是一种虐杀。 这女子竟还能说她不是来帮这妖物的? “汪师兄……” 感受到身上摇摇欲碎的护身灵物,又看几个随从凄惨模样,锦衣男子哆嗦得更厉害,“你快,你快动手啊……” 他们一行实力最强的就是汪师兄了,此时也只能依仗他。 不能再让这妖女再毁他护身灵物了,否则,他怕是也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果然,漂亮的东西都是有毒的,愈是漂亮,毒性便愈重。 那妖物是,这妖女也是。 男子心里焦急,可身旁的汪师兄却像是受什么魇住一般,只看着那妖女,没有半点反应。 废物! 还说是贴身保护他的…… 见此,男子吞咽了下唾沫,咬牙朝长宁呵斥:“我可是宣武的五皇子,你若是敢动我……” “你很怕这雾。” 清清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长宁抬眸看他,语气带一点疑惑,“既然你自己也觉得害怕,那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对待别人?” 许是她的语调过分真挚,不像是嘲讽,而是真心求问,锦衣男子一时噎住,旋即才疾声辩解:“那也是这妖物活该,他竟敢……” “既是你未婚妻移情于他,那为什么你只敢对付他一人?” 疑惑的话语接着响起,“是因为他比你未婚妻好对付,你不敢找你未婚妻要说法,便将怒气都发在了他身上吗?” 她话语直接朴素,却直戳了男子痛处,他面色瞬刻涨红,一时口不择言,“本殿下的事,也是你一个贱……” 他没能将辱骂的话语说完。 原本瘫倒在地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他,双手抱住他的腿,发狠将他拽倒在地。 带着小兽一般的蛮劲。 伴随着什么东西破碎的声响,下一瞬,浓郁至极的瘴雾顺着少年身躯蔓延至锦衣男子周身,直要将男子吞噬一般。 “啊啊啊啊!” 凄厉的怪叫声几乎要刺破雾霭。 长宁很久没听到这样有精神的叫喊,愣了一会,才将目光转至了最后一个站立着的人身上。 据说是那什么宗的弟子。 自她出现,这人便一直看着她,用一种极古怪的眼神。 长宁不喜欢他的眼神,皱眉道:“你身上的壳子很厚。” 需要很费一些力气,才能击碎。 她问:“你要与我动手吗?” 汪师兄不答,长宁也没有在意。 “可你打不过我。”她语调平静,“你怕这雾,你们都怕这雾。” 可她不怕。 她就是从比这瘴雾还要浓郁千万倍的黑暗里爬出来的。 “你……” 汪师兄声音干哑得可怕,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无法说出口。 长宁蹙眉看着他。 突然,只听“砰”地一声,汪师兄被撞倒在地,气息奄奄的少年拼尽全力压着他,带着一身瘴雾。 间隙中,少年艰难地转头看向长宁。 “不能……不能让他活下来……” 少年望过来的眼眸湿漉漉的,漂亮得惊人。 “否则,会连累您……” 汪师兄的愣怔只对长宁一人。 第10页 在被少年压倒、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后,他瞬刻惊醒,挣脱不成,便毫不犹豫地击向少年裸露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长剑挥下,扎入他半边肩颈,中止了那一击。 汪师兄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长宁,眸中情绪剧烈变幻,仿若不可置信她会动手。 “……是……不是……” 他嘴里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仿若魔怔了一般。 “抱歉。”长宁面无表情地收回剑,“它不想让你伤他。” 它,自然指的是阿辞。 于长宁而言,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于她不相干的人,他们的死活,她一点不在意。 可阿辞想保护这少年,她便随了它。 伤口处渗出血,又被紫黑的瘴雾侵蚀,可汪师兄却没有顾及伤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长宁。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死死盯着长宁,声音嘶哑地问: “你不是她…… 你到底……是谁?” 乾元宗。 烟雾缭绕的殿堂上,鹤发长须的老者坐于蒲团之上,闭目静神。 细微的“咔嚓”声响起,打破了一室静谧。 闻声,老者瞬刻从静坐中惊起,睁开眼,锋锐目光扫向殿堂两侧的高台。 数丈高的阔台上,井然有序地摆列着数盏明亮的灯烛。 这是摆放宗门弟子魂灯的地方。 魂灯牵系着弟子命数,魂灯若灭,便代表弟子魂魄消散,丧失生机。 此刻,位于第三行最左处的那盏魂灯,灯芯摇曳,烛光黯淡,显然是要灭了。 老者飞身临近那盏灯烛,却在看到那魂灯状况时面色惊变。 怎么会…… 只见那灯盏下所挂的玉牌已然破碎,零散在灯盏周围。 玉牌破碎,已是回天无力了。 “归一峰,汪留。” 老者念出这盏魂灯主人的名字,眉头拧起。 这倒是麻烦了,归一峰那玉琴真人最是护短,出事的是她峰下弟子,只怕是有的闹了。 只是,魂灯能被送存在此地的弟子,都是宗门核心。 可这汪留魂灯熄灭的速度也太快了些,也不知是出了怎样变故。 如此思量着,老者一挥拂尘,那盏熄灭的魂灯腾空而起,释放出无数微弱光点。 光点汇聚,显现出汪留弥留之际所见的画面。 那是一片昏暗的枯林,瘴雾沉沉,充斥着浓郁的死气。 见此景况,老者原本眯着的眼猛然睁大。 这地方不是那早被封锁的废渊禁地吗? 汪留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你到底……是谁?” 属于汪留的声音孱弱非常,显然是伤势极重。 画面陡移,展露出一截红色裙摆,色泽鲜艳。 而随着视角上移,才悚然发觉,这哪里是什么红色衣裙,分明是件被血染红的素裳。 站在汪留前方的女子一身是血,身形落于昏沉光影间,面目模糊不清。 “我是谁?” 女子稍偏了些头,声线清清冷冷的。 她像也很困惑,慢慢垂下头,露出细瘦的脖颈,脆弱又迷茫。 “我也不知道啊……” 血衣白发的女子,是这片荒凉阴沉中唯一的色彩。 她侧着头,脖颈修长,似上好的冷玉,偏偏露出的半张侧脸,仍是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层水雾。 画面前的老者,站于袅袅烟雾中看着这一幕,不由脊骨生寒,额角冒出冷汗来。 要知道,魂灯所映照出来的画面,是可以消去一切遮掩面容的术法与法器效果,展露出真容的。 因此,画面中看不清脸的…… 只可能是死人。 5. 【5】 她忘记了什么? 风急天昏,沉云翻涌,仿若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街道上空空落落的,大多铺子都闭了门,唯有几家客舍门前还点着昏黄的灯。 摇晃的竹帘被掀起,惊了柜台后店小二的瞌睡。 小二还有些迷糊,揉着眼,去看来人,却在看清后惊得瞬刻坐直了身子。 来者是两人,皆是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模样,仿若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尤其是其中的女子,即便是这样的狼狈污浊下,依旧脊背挺直,仿若一把寒光凛冽的利剑,周身弥漫着冷冽杀气。 受那咄咄气势所逼,小二险些从座上跌下去,手勉强撑着柜台才站稳。 他哆嗦着问:“二位可是要住店?” 长宁没说话,点了下头。 她面色苍白,眸中半分情绪也无,仿若融不开的冰雪,偏生唇色殷红若血,予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与这样一张脸相对,恐惧要盖过惊艳,小二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漫上。 他硬着头皮从柜台后出来:“二位……二位贵客随我来……” …… 在将人送入客房后,小二长长吐了口气,一刻也不敢多留,跌跌撞撞往楼下去。 住进来这样两尊大佛,他得赶紧同掌柜通报。 刚进屋里,长宁便解下了蒙在发上的围巾,将一头雪白长发松散开来。 这东西戴着闷,她不喜欢。 还是因为少年说,到了外面,她这头发过分扎眼,不定会惹来麻烦,她才勉强遮了。 她不怕与人对上,却怕麻烦。 第11页 一旁的少年看着她,怔怔地,又像是不敢多看,几眼便慌乱垂下头。 长宁没有看他,简单布下结界后,便自顾进了里间。 很快,便有哗啦水声传出,少年僵硬地站在原地,耳根处悄然飘上一抹红。 …… 客舍内水流温热,长宁难得舒畅地沐浴了一番。 虽然修士大可以用除尘术保持身体洁净,可沐浴仍是很有必要的,能让人褪去一身疲惫。 在与崖底那东西达成交易后,它给了长宁一枚玉坠。 那玉坠是件不小的收纳法器,里边装了些日常用得到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一些衣裳。 都是些款式简单的素色衣裙,没什么好挑的,长宁随意取了件,手法生疏地将衣带系好,便推门出了净室。 小二引给他们的这间客房很是宽敞,长宁出来后扫了眼,才在房屋角落处看到了少年。 他仍是衣衫褴褛的模样,垂头站着,仿佛罚站的小孩,瞧着可怜兮兮的。 长宁原本不欲言语,却在看到他的时候,眉头微蹙。 她顿了顿,问少年:“可有干净的衣裳?” 少年这才抬起头看她,点了点头。 “嗯。”长宁应了声,便不再管他,走至窗台边,借着昏暗光线开始打理她心爱的长剑。 身后有轻微脚步声响起,应该是少年去洗浴了。 长宁没有多在意,专心致志地擦拭着长剑,直到将剑面擦得铮亮,才小心地将之收好。 回过身,却见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床榻边。 少年显然是洗浴过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发梢微微潮湿,一双琉璃似的眼眸水雾蒙蒙的。 整个人干净且清澈,令人忍不住想让他沾染上别的颜色。 属实是一副能引得人神魂颠倒的好相貌。 长宁疑惑地看着他。 “我……”少年仰起头,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些坚定,“我甘愿服侍您……” 说着,他动作有些生涩,指尖挑动,本就松散的衣襟便滚落肩下,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与肩颈。 见此,长宁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就想去握剑。 可长剑刚被她收至体内,她此时手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握不到。 长宁难得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心中升起一种名为窘迫的陌生情绪。 她没有应对这样离奇状况的经验,一时竟也忘了拔剑出来威胁。 “你……” 长宁往后退了一步,可往后就是窗台,根本没有避退处。 似是看出她的避如蛇蝎,少年眼睫微颤,在眼睑处垂下一片阴影。 “您救了我,可我什么都没有。” 他声音很轻,“唯独这身皮囊,还能看得过眼。” 长宁皱着眉,很费劲才理清了其中的因果联系,却更不懂了。 “我要你的皮囊做什么?” 她眼眸清亮,不染尘埃,里面是真实的困惑。 取人皮囊来制作傀儡,是那些魔物爱干的事,她没有这个喜好。 少年静静地看她,用水雾蒙蒙的眼眸。 “他们都想得到我。”他声音微哑,却仍是好听的,“我以为……您也是。” 长宁这才勉强明白了前因,她皱眉:“我救你,不是想得到你。” 她目光又不慎瞥见少年赤.裸的肩颈,眉头下意识蹙了起来。 “我救你一命,你便只欠我一条命。” “你若实在想要报答,便该拿同等的东西来,而不是用旁的事物抵换。” 情绪淡淡的尾音落下,长宁转身出了屋。 室内重归寂静。 少年仍僵站在床榻边,目光从闭上的屋门,慢慢移至了盛着冷白月色的狭窄窗台。 半晌,他垂下头,看着松散的衣襟,无声地轻笑起来。 笑着笑着,像是想到什么,他突然不笑了,精致的面容上笼上浅浅一层阴霾。 他慢慢将衣襟拢正,随后,抬手揉了揉眼,直将眼尾揉得泛红。 那抹红,仿若晕染开的胭脂,又像擦不去的血泪。 离开那间屋子后,长宁方觉舒畅了些。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其实方才态度大可以更强硬些的,也叫他以后不敢生出这种心思。 先前在崖底的时候,那些魔化的瘴物起初还想着吞噬她,可后来她只消一挥剑,它们便自觉跑得远远的,再不敢近她的身。 可不知为何,看着少年的那张脸,她竟有些下不去手的念头。 也是,长宁想,那样的一张脸,若是毁了,着实有些可惜。 这间客房分隔有两间,长宁不打算再回方才那间,掩上这一间的房门,布好结界,便直接和衣在床上躺下。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此时,躺在不算柔软的床榻上,很快便有倦意袭来,她迷迷蒙蒙地就阖了眼。 接着,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过去,长宁很少能有睡着的时候。 一来,是因为深渊下危险重重,鲜少有能休憩的时机。 二来,则因为每一次阖眼,必将伴随着无数昏沉又压抑的梦境。 千钧重一般,裹挟着她的灵魂重重下坠。 可在醒来后,她就会忘记所梦到的一切,只记得梦境中那令人颤栗的绝望与痛苦。 第12页 持久而绵长的痛苦。 她曾以为,只要脱离了那地方,只要到了一个安稳的环境,就会好起来。 可此时,那种熟悉的压抑感再次将她笼罩,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郁。 不是这样的。 梦里的她想,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身边,不该是这样暗无天日的黑暗,应该有树,有花,有一间小竹屋,有远山黛影,也有日升日落,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是被她忘掉了的? 还有什么是她应该记得的? 梦中的她茫然无措地立在无尽的黑暗中,像迷途的羔羊,又像等不到归人的守望者。 …… 冷白的月光自狭窄的窗缝漏入,洒落地面,像盖上了一层霜。 床榻上,长宁额发濡湿,眉头蹙成一团,双手不自觉地抓挠着被褥,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瓷枕边,长剑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挣扎,亦在剧烈颤动着。 “咔嚓——” 掩好的屋门被轻缓推开,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向床榻靠近。 颤动的长剑察觉有人进来,瞬刻嗡嗡作响,作警戒态,却在感受到那人气息后偃旗息鼓,整柄剑都安静下来。 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了床头。 黑影立于床侧,静默瞬刻,随后俯下身子,抬手覆上长宁濡湿的额角,轻轻地按揉着。 一下又一下,仿若什么虔诚的祈祷。 伴随着他的动作,睡梦中长宁慢慢平静下来,紧锁的眉头亦逐渐舒展。 “回来就好。” 黑影的声音喑哑得几不可闻。 “只要你回来,就好。” 记得或不记得,都没有关系。 那些不好的事情,原本就不该存于她的记忆里。 都忘了,也好。 长宁是被枕边长剑的震动惊醒的。 她睁眼,一室明亮,已然是日上三竿。 发白的日光刺得眼眶微涩,长宁下意识眯了眼,一时竟有些恍惚不可思议。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这时候? 更奇怪的是,她明明记得上半夜睡得并不安稳,可到了后半夜,不知怎的,竟安然熟睡了去。 长宁手抚着额角,翻身下床,简单理了理衣裳,便要抬手推门。 一推,竟没推动,像是有什么阻碍挡在门口。 她稍微用了点力,屋门顺利打开的同时,一道单薄身影仓皇站立起身。 少年手扶着墙,慌张地想往后缩,却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长宁目光自他凌乱的头发移至皱起的衣摆:“你夜里就睡在这?” 这样的狼狈模样放在他身上,并不令人反感,反倒愈发叫人怜惜。 少年局促不安地扯着衣摆,垂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长宁看了眼干净的床榻,顿了顿,说:“下回睡床。” 说完,她便要进净室洗漱。 又是一声低低的 “嗯”在身后响起,可这一回,还多了几句话。 少年的声音透着些犹豫:“您……昨晚好像是魇住了……还说了些梦话。” 长宁脚步微顿:“你能听见?” 她对自己布下的结界很有信心,在崖底的时候,即便是那些顶顶厉害的魔物,想要破开她的结界也很不容易。 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少年,竟然能隔着结界听见她的梦话? 可她竟意外没动杀念,而是转过头,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对上少年视线:“那你,听见了什么?” 6. 【6】 “你们……哪都不许去。”…… 长宁同样对自己做的那些梦存有好奇。 少年像是不敢与她对视,垂下眼眸,淡色的唇微启:“我……” 突然响起的两道叩门声打断了少年的话语,长宁有些不悦,偏头看向被敲响的房门。 屋外的人隔了一会,像是又蓄足胆量,再次敲了敲门。 如此情况下,问话自然不好进行下去,长宁几步走过去,拉下搭锁,将房门打开。 屋外几人忐忑不已,正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敲,房门却刷地被拉开,露出道清瘦的身影。 客舍掌柜吓了一跳,复而瞥见面前女子垂散的雪白长发,更是心头大惊。 小二果然没说错,这住进来的,的确不是一般人物,这般凌厉气势,非得是经了无数刀光剑影才能造就。 “什么事?” 女子的声音亦是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客舍掌柜壮着胆子,作揖道:“小的是这客舍的掌柜,听闻贵客入住,前来问安。” 长宁蹙眉:“不需要。” 说着,她便要关门,掌柜急了,忙道:“还有一事!还有一事!” 长宁这才停了动作,冷冷地看他。 掌柜额角冒出汗来,咬咬牙道:“就是、就是,房钱的事……” 说着,他悄悄观察长宁神色,见她没有要动怒的意思,稍松了口气。 他来这一趟当然不是真的为了收房钱,而是来打探这新客的情况。 只是眼前女子过分古怪,真实目的不便宣之于口,他只能寻了个由头。 见长宁不答,掌柜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若是贵客暂时不便,也不打紧……” 他小心翼翼地问:“只是,敢问贵客出自哪方仙门,又是自何处来?” 第13页 话音刚落,掌柜便察觉到女子气势一变,愈发凌厉逼人,便知怕是冒犯到这位大人物了。 他心头一怵,连忙躬下腰,仓促补充:“贵客莫要误会,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客舍是隶属乾元宗下的,如若贵客是友宗仙长,那么这房钱自然是无需的,小的这边还另有供奉……” 掌柜姿态放的极低,又点明了背后靠山,自以为就算不能让贵客消气,也能让她看在乾元宗面上,忌惮一二。 可等了数刻,却听那道清冷声音问:“房钱是何物?” 掌柜一愣,与身旁小厮对视,眼中皆是惊讶。 这位大人问的什么? 房钱……是何物? 这……掌柜望着那张情绪淡淡的面容,心中疑窦丛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您……” 他犹豫着开口,却被道微哑声音打断—— “这些够了吗?” 掌柜顺着声音响起处看去,一时愣在原地。 好生漂亮的少年。 哪怕衣衫凌乱,发丝未理,亦难掩亮色。 掌柜没什么文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话能形容这一眼的惊艳。 只觉得这少年仿佛在发光,出现的一瞬,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 而少年又将手中锦兜往外递了些,声音很轻地解释,“我们是头一回出来,也不知你们这是个什么价位。” 头一回出来啊……掌柜恍然。 确实是有些低调的宗门,宗内弟子常年闭关修行、鲜少出宗,因此不通俗事也不奇怪。 这解释很合理,可掌柜仍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不敢再表露出来。 “够了够了。”他小心翼翼双手接过少年手中锦兜,掂也不惦,便挤出个谄媚的笑,“那小的就先告退了,二位贵客若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就是。” 少年“嗯”了一声,便平静地将房门关上了。 想打探的消息没能打探到,掌柜望着紧闭的屋门,谄媚的笑容微僵,神情转而有些难看。 屋内,少年将门合上,停顿了一下,才转过身去。 长宁站他后边,眼眸中是不明显的好奇:“你给他的是什么?” 少年垂眸,很乖巧地答:“是些低等灵石,用来当作房钱。” 经了刚才的对话,长宁也大致明白了那“房钱”是何意,她顿了顿,从腰间玉坠中摸出把亮晶晶的石头:“那这些东西,也可以用来作房钱吗?” 少年抬眸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些是高等灵石,很是值钱,不仅可以用来作房钱,还可以买很多东西。” “衣物、法器、丹药,这些都可以用灵石买……” 经少年一番细致解释,长宁很容易便弄清了这所谓的交易规则。 她只是缺少了相关的记忆,可若有人指明一二,她便能很快理解清楚。 她点点头,问:“那你给他的,是多久的房钱?” 少年说:“足够一个月的。” 长宁微微蹙眉,想了想,递了两枚灵石给他,说:“明日我会离开,你若是想多住,也可以。” 闻言,少年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接了灵石。 长宁也没在意,将话说完了,便转身进了净室。 可待她收拾出来,却发现少年仍站在原处,分寸未挪。 许是刚才缴纳房钱的事让长宁对少年多了些耐心,她问:“你还有什么事?” 少年抬起眼眸,没有说话,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像是掺杂着诉说不尽的情绪。 对着这样一双漂亮眼眸,长宁心头升起一种很古怪的情绪。 像是心口堵了什么东西,压得难受。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左手腕下微凸的印痕—— 那是她收剑的位置。 指尖摩挲着腕侧凸起的印痕,长宁稍定了些神,又想起先前被打断的问话:“你说听见我昨晚说梦话,那我说了些什么?” 闻言,少年眼睫颤得厉害,垂下了头,半晌,才轻声答:“我……没有听清。”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 长宁虽好奇自己说了些什么梦话,却也没有非要知道不可的执拗。 见少年不愿说,或是真的不知道,她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回了隔间。 阖上门,布好结界后,长宁盘腿在榻上坐下。 她会在此处多停留一日,是想对那将要做的任务做个简单准备。 同崖下那东西的交易,她没有多犹豫便应下了。 一个失了记忆的人,总要凭着点什么念想,才能活下去。 崖底下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可求生的意念仿若纂刻入骨骼,时时刻刻提醒她,她不能死,她得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那东西便是这时候找上她的—— “替我做一件事,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低沉声音像远古的悠悠梵音,不知是从黑暗的哪一处传来。 她那时身上有新伤,怕血腥气引来魔物,于是蜷缩在角落,手中紧紧攥着剑,防备有魔物突然窜出。 听到这声音,愣怔瞬刻,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那声音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说:“我想要复活一个人。” 第14页 …… 契约由此结成。 随后,那东西告诉她,这崖底是上古魔瘴之源,名唤废渊。 瘴生魔,瘴生怨,瘴生恶。 瘴气能牵动人的情绪,激发人心底最深处的恶念,有着极其可怕的危害。 废渊内的瘴气若流于世,必将天下大乱。 好在废渊上留有上古神袛施下的镇魔印,将之牢牢镇压封印。 可两百多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崖底封印松动,些许瘴气泄漏而出,为祸于世。 随后,封印很快被再次加固,可那些之前泄漏的瘴气却仍残存于世,散落在各处,由于某些特殊缘故,其中更是形成了四处特殊的新生瘴源。 瘴源,意味着可以诞生出无数新的瘴气,若不及时消除,瘴气便会生生不息,贻害无穷。 长宁的任务,便是毁去那四处新生瘴源。 距离瘴源再次被封印已过去两百余年,可先前残留于世的瘴气仍未被清除干净。 由此可知,想要消除那四处新生瘴源,定然不会是容易的事。 可死而复生,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而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阿辞能重新活过来。 长宁低敛着眉眼,从玉坠中取出了一张质地厚实的羊皮纸。 微微泛黄的羊皮纸上,绘着幅墨迹半褪的地图,四处新生瘴源所在之处被重点标注出,闪着淡色的星纹。 而地图上另有一抹熠熠光点,代表着她如今所在的位置。 四处瘴源都是要清除的,只是早晚罢了,凑巧的是,她此时所在之地,恰好位于一处瘴源附近…… 长宁没有多犹豫,指尖直接贴在了那处瘴源的星纹上。 刹那间,刺目白光自羊皮纸映满整间屋子,瞬刻后又熄灭。 长宁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脑中却仍回荡着方才一晃而过的画面。 那声音说,在确认要进入的瘴源后,她可以获得些许关于这处瘴源的画面与提示。 可她方才看见的画面里,没有任何人或物,只有大片大片的红色,血一般刺目。 长宁蹙着眉,轻轻念出脑海中那生涩的字眼:“恨……” 提示告诉她,这是一个…… 因恨而生的瘴源。 入夜,凉风飒飒。 嘎吱细响,客舍后门被推开,猫着身子走出来一双人。 走在前边的那个矮矮胖胖,穿着缎制的大褂,正是客舍掌柜。 他额角冒着细汗,眼里流露着些紧张,可更多的却是兴奋。 “掌柜……”走在一旁的小厮小心翼翼问,“咱们非得这时候去见李长老吗?” 掌柜瞪他:“此等要事,当然要尽早通报!” 周遭过分静谧,衬得这一嗓过分响亮,掌柜莫名有些不安,咳了两声,压低声音解释:“依我这么多年的见识,那女子定然是有大问题的。” “生得那般古怪的模样,杀气也重,又是一身血住进客舍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妖精似的男宠……” 掌柜回想起所见的那漂亮少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那般衣衫凌乱的模样,显然是在床榻上好经一番折腾。 不定他们等在屋外的时候,屋里正来着事呢…… 如此白日宣淫,能是什么正经修士? 掌柜嗤了声,言语笃定:“那女子,不是妖邪,就是魔物!” 前些日子,分管他们这一片的李长老才传了命令下来,说他们这一片将要有些身份贵重的大人物抵临,若有任何异常现象,都要加急上报。 若那住进来的女子真是妖魔,他就算是立大功了,届时宗门必会有赏。 虽说那女子住进客舍后并没有什么异行,也不像是要闹事的,可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掌柜哼一声,抬着下巴道:“此等事,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他话音未落,衣袖却被扯动,身边小厮颤巍巍地喊他:“掌柜……” 掌柜被扯得不悦,一把搡开小厮:“做什么呢……” 他话未说完,便在看到前方熟悉身影时卡了壳。 前方拐角处,少年倚墙而立,身姿颀长,一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半隐于光影之中,辨不出神色。 谈议的对象突然出现,掌柜有些心虚,干巴巴挤出个笑脸:“这大半夜的,客人怎么还在外边?”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掌柜一眼,幽潭似的眼眸里半点情绪也无。 掌柜能被乾元宗派到这一片做外应,经历过的事也不算少,可如今这少年的一眼,竟叫他脊骨生凉,心底升起一股寒气。 白日里那温吞羸弱的少年,夜里竟像是变了个人,眉梢眼角尽是凌厉,仿若破锋的刃,挟着浓墨似的夜色袭来。 两人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掌柜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却惊觉喉咙像是被冻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登时惊恐更甚。 “你们……”少年定定地看着他们,音色沙哑得厉害,“哪都不许去。” 7. 【7】 别再跟着我了。 天如覆墨,只余一弯残月。 无论是刀光剑影,还是涌动暗潮,皆被这无边的夜色掩盖。 夜里的客舍分外寂静,伴随着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长长的影子垂落于门前。 少年望着紧闭的房门,静立半晌,慢慢地,倚着墙坐下来。 第15页 他低头,瞥见手掌上残存的血迹,宛若上好的玉瓷染上一点瑕疵,分外惹眼。 沉默片刻,他垂着眸,将血迹一点一点、很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双手抱着膝,曲着脊背,蜷靠在了门边。 微弱的月光自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周身,仿若镀下一层银霜。 也令他更添了几分羸弱意味。 感受着屋内熟悉的气息,他唇边慢慢溢出一点笑,却又很快褪去,手指紧攥着衣角,用力到骨节发白。 白日里,他并没有说谎,他的确听见了长宁的梦话。 隔着结界,一墙之外,他听见她……在哭。 一夜无梦。 长宁再次睁眼时,已然天光大亮,竟是要临近正午了。 邻间的少年不见踪影,整间屋子只剩下她一人。 长宁并没有告别这种意识,照前日模样缠好遮发的纱巾,便携着长剑出了屋。 明明已是大白天,整间客舍却静得惊人,一路至门口,她都没碰到任何人。 撩开门帘,跨出客舍那一瞬,长宁险些以为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街道行人甚繁,明媚日光微有些晃眼,熙攘的叫卖声、谈话声伴着浓郁的食物香气,尽数袭面而来。 这样的热闹,叫长宁愣了愣,握剑的手收紧了些。 长剑极通人性地颤了颤,像是亲昵的抚慰。 此时,长宁大半面容都遮掩在垂落的纱巾里,一双清凌凌的眼低垂着,又刻意收敛了气息,于是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身处这样热闹的街道上,她走得很慢,目光从琳琅的摊贩上掠过,细细打量着,眸中流露着浅浅新奇。 走着走着,逐渐便到了街道的尽头,人烟稀少起来。 再往前,便是郊外密林,由于树冠过于繁茂,整片林子日光不现,显得很是阴沉昏暗。 密林前,长宁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反头看向某处,语调平静。 未远处,低垂着头的少年颤巍巍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撞后,姿态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片刻沉默后,少年声调微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今日像是刻意遮掩了形容,穿着宽大的黑色外袍,秾丽精致的面容被兜帽遮得很严实。 “那日要杀我的那些人身份尊贵,我……没有办法再回去。” 少年语调很慢地诉说着,一双漂亮的眼眸雾蒙蒙的,是极惹人怜惜的羸弱。 长宁安静地听着,从少年为何会被那些人带入秘境,而那些人又是何等尊贵身份—— 乾元宗…… 再次听到这一宗名,长宁想到了前日那个奇怪的弟子,而她离开的那处诡谲悬崖,似乎就是这个宗门的禁地。 又听到少年此时无处可去的艰难境地,她稍微蹙了点眉:“所以,你想要如何?” 面对如此直接的问话,少年咬着发白的唇瓣,大着胆子,抬眸看向长宁:“我……想跟着您……” 随着少年话音落下,长宁感觉袖边长剑剧烈颤动起来,她抬手按住作乱的长剑,才重新看向少年,平静道:“不好。” 见少年面容像是霎时失了血色,她停顿了下,再继续道:“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 “你并没有那么弱,不是么?” 闻声,少年身姿不易察觉地颤了颤,眼眸闪过惊色:“我……” “不必辩解。”长宁打断他,“实情到底是如何,你我皆是清楚。” “那日即便我不在,那些要害你的人恐怕也是活不了的,不是么?” 那些人的死,与其说是长宁杀了他们,不如说,自他们踏进秘境的那一刻,便注定是活不了了。 那地方的瘴雾,不是他们身上那些防御器符能抵挡的。 即便长宁不出手毁坏,那些法器也撑不了太久。 看着少年漂亮的眼眸染上慌乱神色,长宁平静道:“那些瘴雾足以侵蚀他们的生机,只要暴露在瘴雾中,不过一息他们便会彻底毙命。” “而那些瘴雾,对你却没有致命的影响。”长宁手抚着乱动的长剑,望着少年,“你很特别。” 特别到可以无视她亲手布下的结界,特别到那些瘴雾无法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特别到……能让阿辞待他这样不同。 起初的慌乱被压下,少年重归了平静,他手攥着衣角,哑声道:“是……” “我的确……是故意让那些人将我带入秘境的。” 那些人本来只想着将他带到秘境外围处置,可他使了些手段,叫那些人无知觉中带着他到了秘境深处。 少年攥着衣角:“他们视我如蝼蚁,想要折辱我去死,我便拉他们一起死……” “您可是觉得我心狠?”他自嘲似地笑笑,眼眶似是因悲愤而泛红,“可难道只准旁人辱我欺我,就不许我报复回去吗?” 话语间,他直直地看着长宁,神情倔强,执拗地想要等到一个答案。 长宁看着少年漆黑幽深的眼眸,不知为何,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间弥漫。 这时的她并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难过。 她抿了抿唇,觉得很不舒服,喉头像是堵了什么,胸口闷得很。 长剑再次无声震颤起来,她忍不住闭上眼,仿若这样就能驱散那些令她不适的情绪。 第16页 半晌静默,长宁深吸一口气,在腰间玉坠中摸了摸,摸出把精致的银质匕首,递与少年。 “拿着。” 匕首内藏有三道她的剑气,必要时候,可以退敌。 少年身子颤了颤,犹豫瞬刻,伸手接过了匕首。 见少年接下匕首,长宁压下仍在乱颤的长剑,没什么情绪的眼眸看向他,声线清冷: “别再跟着我了。” 此刻,乾元宗禁地。 感受着铺面而来的冷风,裴照在陡峭山崖前缓缓站定,望着沉雾翻涌的崖底,一双狭长凤眸中翻涌着痛楚。 两百年……距离阿宁落下这悬崖,竟已过去了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他始终无法面对这件事,用酒,或者用药,他都有尝试,可那些东西如何也无法麻痹内心的悲痛。 于是,他可耻地选择了逃避。 仿若只要不再踏入此地,就可以当做当年的事没有发生过。 阿宁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她还会回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将那些悲痛情绪尽数压在心底,表面上仍是那个盛名在外、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仿若已经将那些旧事放下。 可此回,当明灯堂长老传来消息,说禁地有异、请他走一趟时,他拒绝的话语在喉口滚动数遭,终是没有说出口。 纵然心里千百般逃避,纵然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可他知道,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从那一幕里走出来。 阿宁满身是血、毫不犹豫地仰身坠下悬崖的那一幕,已然成了他如何也忘不去的心魔。 所以,在看到那画面中一闪而过的古怪红衣女子的时候,他心头狂跳,一瞬竟生了妄想—— 有没有可能……是阿宁回来了呢? 可他今日提前进入秘境,忍着瘴雾环绕一圈,也没有瞧见什么红衣女子。 而这周围的景象,仍保持两百年前的模样,枯藤盘绕,只剩副空架子的怪林缭绕着浓郁的紫黑瘴雾。 其下,是寸草不生的荒地。 叫人如何也回忆不起,这里最从前,是何等花团锦簇、草木繁盛的模样。 “师兄……你说,明年这时候,迎春花会照旧开吗?” 这是阿宁最后留给他的问话。 那时的他已经慌乱到不行,自然是想也未想,满口肯定地想要安抚她。 可如今,时隔两百多年,再次站在这后山禁地,裴照看着那满山荒芜,眼眶酸胀得厉害。 迎春花,终究是没有再开。 又或者说,在更早的时候,在瘴气还没有侵蚀后山前,后山的迎春花便没有再开了。 只因裴柔满目羡艳的一句,“这些花真漂亮,就和阿宁师姐一样……不像柔儿,只是那路边的野草,根本没有人在意……” 如今再回想,他只觉当时的自己宛若失了智,为了安抚伤心的裴柔,竟真的将一山迎春花铲去,任由野草肆虐生长。 而那迎春花,是他和长宁幼时一起种下的…… 他不敢去想当时的长宁会是如何的失望,也不理解自己当初如何会做出那样荒谬的事。 而如今,哪怕他再后悔,也没有悔改的机会了…… “裴照真人。” 数道恭敬声音自后方响起,裴照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在眼眸处一抹,消去异样泛红后,才转过了身。 后方站了五六人,其中有一名长老,也有宗内弟子,而让裴照眉心皱起的,是那藏在某个弟子身后的娇弱身影。 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身影又往后躲了些,可这地方过分开阔,且统共也就这几人在,如此动作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挡在她身前的那弟子自然也注意到了裴照的关注,面色登时微变。 犹豫片刻,感察到身后人不住的微颤,那弟子终是鼓起勇气,主动和裴照解释:“真人,我……我们都是参与这次接待宣武皇室任务的弟子……” “柔儿听说发生这样大的事,实在担心,这才跟了过来,她身子还有些……” 裴照冷声打断他:“不是有封锁消息的命令,说此事不容再外传吗。” “她一个普通弟子,如何就能知道这样的宗门大事?” 8. 【8】 坟冢蒙尘,无人洒扫。…… 裴照声音冷冽,说到普通弟子四字时还刻意加重了语气,闻言,裴柔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骤然抬起脸,一双眼眸竟已泪意盈盈。 在她身前的弟子慌了神,想要安抚裴柔,又有些畏惧裴照的严厉,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道:“我……” 裴照挥手打断他:“好了,不必再多言。” 许是觉得刚才那一番话说的太重,又或许是裴柔哭得太可怜,他心里除开焦躁外,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 其实仔细想来,裴柔又做错了什么呢?阿宁选择跳下去,是为救世,并不是受裴柔逼迫,若真要论错,错的应当是他这个师兄…… 是他没能护住自己的师妹。 只是在方才那样的情绪下,恰好再在这禁地里看到裴柔,他一时有些控制不不住情绪。 如今的裴柔不过一普通弟子,没了他们的庇护,在宗内本就过得不易,他这样的重话若传出去,不定要叫她过得更艰难。 于公于私,他此举都是有些失态了。 裴照眼底情绪复杂纷呈,一旁的齐长老见了,嗤笑一声,道:“怎么,来都已经来了,难不成裴真人还要将人赶出去。” 第17页 “私事便该放在私下处理,眼下,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齐长老是宗门派来调查此次宣武五皇子遇害一事的负责人,在这件事上,即便是裴照也要听从她的指令。 她似笑非笑看了眼裴柔,才再看向裴照:“裴真人是最先进来的,在进入禁地之时,可有察觉禁地封印有破损?” 裴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并未有破损。”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放置门钥令牌之处,已有些蒙尘。” 这说明,这地方已经许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咦?”齐长老仿若很惊讶,“裴真人这么久没来禁地了吗?” 她问得自然,裴照的面色却因此有些绷不住。 他有些难堪地攥紧了拳头,实在是说不出,他这两百年都不曾来过禁地的话。 尤其是当着裴柔的面。 见裴照不吭声,齐长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似若无意道:“长宁的墓不就是立在这里,你是她最亲的师兄,我以为你会常来呢。” 这话宛若无形的匕首,直往裴照心上狠狠捅去,他面色微白,没有接话。 不是的,裴照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没有来禁地,绝非是不思念阿宁。 他只是还不能接受她离开的事实,他只是不舍得来打扰她…… 而听到长宁这一名字,在场弟子或是低下头去,或是面露迷茫,显然是对这名字很陌生。 站在弟子身后的裴柔紧攥着衣角,再次深深埋下头去。 齐长老将这一切尽揽眼底,轻笑了一下,转了话题:“结界和封印都没有破损的痕迹,近些时日又没有人用令牌开启过这禁地……那么,宣武皇室的那些人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呢?” 一阵沉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齐长老于是继续道:“况且,此次若不是有弟子魂灯破碎,传来了临终前的画面,我们都不会知晓,竟有人在宗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进入了这禁地,还惨死在了里面。” 说到这,齐长老语调抬高了些,“若是没有这画面佐证,宣武国的五皇子惨死在我们乾元宗境内,岂不是要祸及两方关系,不定还要引发更大风波。” 毕竟,这五皇子虽然天赋平平,母家却甚是显赫,且十分受皇帝宠爱,是宣武最受宠的皇子。 如今,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是死在了乾元宗禁地里,被瘴雾彻底侵蚀,连根骨头都没留下,想想也知道,宣武国不可能善罢甘休。 乾元宗虽然是当世第一大宗,可宣武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国,内也有高阶修士镇国,并不是能轻易交恶的。 所以,宗门才会安排他们这些人,来彻查此事。 可他们方才进入禁地搜查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这样浓郁的瘴雾下,也很难保留有什么凶手的痕迹气息。 所以说,留给他们线索,便只有那死亡弟子魂灯传来的画面。 那画面中没有脸的古怪红衣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杀害宣武五皇子的人,会是她吗? 没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他们目前所能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红衣女子,再行调查。 这样的差事宛若烫手山芋,毫无头绪不说,还干系重大,宗内长老大都不愿意接手,这才落在了齐长老身上。 至于裴照……谁知道一贯无心宗内事务的裴照,怎么就接了这次的任务。 齐长老说完一通看法,却见裴照神情飘忽、正失神地望着某处,眉头不由拧得更厉害。 “裴真人,您怎么看?” 怎么看?骤然被问到,裴照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可方才他一直在想阿宁的事,并未细听齐长老说了些什么,哪知道这是在问什么。 为掩饰尴尬,裴照轻咳了一声,沉声反问:“齐长老觉得呢?” 齐长老冷笑一声:“我的想法,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裴真人是哪一句没听清?” 修真者耳聪目明,何来听不清一说,此几乎是明摆着说裴照走神。 当着一众弟子面,裴照耳根微红,一时燥得厉害。 “裴真人。”齐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裴照,“我虽只是外门长老,却也是驻守宗门数百年的老人了,不谈功劳,也有辛劳,即便您是仙尊的弟子,也不好这样轻视于我。” “裴照怎敢……” “您误会了,裴真人不是这样的……”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柔一沉,契合得很。 意识到同时开口的对象是谁后,裴柔慌忙以手捂口,眸中尽是忐忑,像是不慎说错话的小孩。 见此,裴照眼底染上了些复杂,克制着偏过头去,才继续道:“长老德高望重,裴照资历尚浅,岂敢轻视长老您,刚才……不过、不过是……” 说到此,裴照气息微颤,闭上眼眸,哑声道:“不过是身处旧地,触景生情,睹物……思人。” 他眉宇间是不加掩饰的痛楚,所对的方向,正是那座孤坟所在处。 话语中情意之深沉,初听属实令人动容。 闻言,除开某个不知晓百年前纠葛的弟子外,其余弟子神色都很是复杂,有悲悯,有敬仰,也有……愧疚。 半晌沉寂,齐长老缓缓开口:“说来也是。” “明明是拯救了修真界的大英雄,却连名字都不被外人知晓,就连我们本宗的弟子都要将她遗忘……” 第18页 甚至这百年来,坟冢蒙尘,却无人洒扫。 思及旧事,齐长老面上仍是平和的笑容,可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悲恸。 “既然来了这禁地,也该好好地……去见一见长宁。” 密林幽深,愈往里走,光线便愈暗,到后面,几乎只有几缕天光艰难地从枝叶缝隙穿进来。 好在长宁早已习惯这样的黑暗。 接下来的路程中,她清晰感觉到先前一直跟在身后的气息消失了。 可见,少年是真的没再跟着她了。 若说有什么遗憾,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手上长剑的反应大得惊人,一路摇晃个不停,像是想要她把少年重新接回来。 “阿辞。” 走至某株大树下,长宁干脆停下来,双手捧着剑,举至与鼻尖起平的位置,才问,“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人吗?” 长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表示肯定。 “可我只喜欢你。” 长宁垂着眸,纤长的睫羽遮掩下小片阴影,明明没有什么情绪流露,却有一种不言的失落。 “所以阿辞,你也只喜欢我,别再喜欢别人,好不好?” 微微沙哑的声音落下,这回,长剑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地摇晃着,靠近了长宁些。 “你说,要我不要只喜欢你,可以试着去喜欢那个少年?” 长宁蹙眉,弯起的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固执,像厚重的山雪。 “不行。”她摇头,“只想喜欢阿辞。” 长宁喜欢阿辞,只喜欢阿辞。 ——这是即便她没了记忆,也深刻在骨骼中的执念。 长剑安静下来,轻微地颤了颤,而后,冰冷剑身贴上了长宁胸口。 “我一定会让你重新活过来。”长宁抱着长剑,神情是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温柔。 她低语轻喃,“若你真的喜欢之前那个少年,那我便用他做你的身体,好不好?” 她眸中盛着温柔的光,说出的话语却带着残忍的天真。 长剑摇晃起来,却又怕伤到她,于是刻意放轻了动作幅度。 却是表达着很坚定的拒绝。 “好吧。”长宁稍有些遗憾,“你不想也没关系,我总会为你找到合心意的身体。” 长剑还想说什么,长宁却感察到什周遭有所动静,神色一凛。 她反应极快,一手抱着剑,另一手抬起,朝西北方扫出一道疾风,风力强劲,瞬刻便将那大簇大簇半人高的灌木尽数吹倒。 “呜呜。” 虚弱的啜泣声自那个方向飘来,长宁飞身上前,剑锋瞬刻便对准了声音来源者。 却在将要触及那人脖颈的一瞬停住—— 那是个姑娘,身形娇小,面色白净,此刻正闭着眸、神情痛苦地蜷缩在灌丛里。 再仔细看,便发现她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眉眼皱成一团,唇边还残有殷红血迹。 “不要……” “不要过来……” 小姑娘艰难地咳着,发出濒亡一般的悲鸣,禁闭的眼眸有大片大片的水泽溢出。 长宁不知想到了什么,敛了动作,在探察到姑娘并存有威胁后,将剑收了回去。 而那姑娘却还在痛苦地悲喃,唤着爹娘的名字,喘息着发出声嘶力竭的求救声。 像是在遭受着莫大的痛苦。 可长宁却并未在周遭察觉到有任何威胁姑娘生命的危险,甚至于,姑娘的气息尚还平稳,并不像是受伤严重的模样。 “真吵。” 长宁蹙眉,抬手往姑娘眉心处打入了一道灵力。 啜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姑娘缓缓睁开了眼。 她眼型偏圆,眼黑多于眼白,纵然此刻神情呆滞恍惚,也显得懵懂可爱。 “我这是……在哪?” 因为方才哭叫太多,她此刻声音有些嘶哑,却在看到长宁的一瞬呆愣住,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你好漂亮啊……” 姑娘眼眸微亮,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惊艳,嵌在苍白小脸上,宛若两粒明珠。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长宁,肯定地点点头,“比乾元宗那小绿茶漂亮多了!” “乾元宗……” 长宁皱眉看她,“你是乾元宗的弟子?” “我当然不是啊!”像是生怕长宁误会,姑娘忙不迭划清界线,“我怎么会是那个宗门的,他们宗门的弟子都是蠢蛋的!” “哦,也不都是。”姑娘思考了一下,补充道,“那个裴照还可以,长得俊,实力也不错,还没有那么蠢……” 看出来这姑娘大概话特别多,长宁出声打断了她的碎碎念:“你怎么会躺在这里?” “啊……”姑娘被问得愣了愣。 一瞬呆愣后,她有些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对哦,这是哪啊?我怎么会在这里啊?” “奇怪,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9. 【9】 大概是疯了。 见此,长宁眼眸微眯,细致看向姑娘,在略过她雪白耳垂处时,敏锐瞥见了一缕细小的紫黑雾气。 她出手极快,往那方向一抓,便将那缕雾气掐在了手上。 “啊——”姑娘惊叫出声,“是瘴气!” 可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她痛苦地“嘶”了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脑门,。 第19页 面色一阵抽搐后,她眼眸逐渐清明,再看向长宁时,面上多了几分切实的恭敬感激。 她认真地行了一礼:“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长宁随手将那缕瘴气捏碎,只是点了点头,神情冷淡地看着她,仍在等她上个问题的答案。 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先做了自我介绍:“我叫江知夏,是明合宗的弟子,师从抱月尊者,仙子今日救命之恩,知夏必将感怀于心,来日回报。” 明合宗,亦是当世顶尖的修真宗派,其中抱月尊者因为一些特殊缘由,名望在修真界中更是极盛。 可惜长宁并不知晓这些,哪怕知晓,恐怕也不会有兴趣。 她面无表情地道:“继续。” 江知夏也不是喜好卖弄身份的人,见长宁不感兴趣,便没有在这话题多停留。 “我是宗门派出来,参与此次乾元宗特殊任务的弟子之一。” “特殊任务?” 虽然是被长宁所救,可此次任务颇为紧要,并不好随意透露,江知夏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仙子你是出自哪一门派?” 长宁答:“无门无派。” “这……”江知夏愣了下,又问,“那仙子来此处是做什么?” 长宁眉头微蹙,却还是依问答了:“封印瘴源。” 答罢,她强调,“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封印瘴源?” 极度震惊下,江知夏没忍住提高了音量,语气讶然,“你知道瘴源?” 与长宁冰冷眼神对上,江知夏咽下了更多的疑问,小声道:“此次的特殊任务,便是和封印瘴源有关。我想要提前多打探些消息,便瞒着师门,一个人偷偷去了那瘴源附近,却没想到……” 像是想到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她打了个寒颤,才继续道,“却没想到,那边的瘴气竟是发生了异变。” 说着,江知夏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块破碎的玉牌,展示给长宁看:“这是宗门特制的法器,材质特殊,珍贵异常,佩戴后寻常瘴雾根本不得近身,更莫说侵入躯体。” “可是。”江知夏神情凝重了些,“这玉牌在碰上我遇见的那片瘴雾时,却连十息都未撑过便碎了” “好在师父在我心口留下了一道护身灵力,我才勉强逃了出来。” “可不想那瘴气竟那般厉害,我虽然勉强逃出了那片瘴雾,却未能撑太久……然后,便是仙子救下了我。” 长宁若有所思:“所以,你方才的喊叫哭闹,都是受那瘴雾的影响?” 说到着,江知夏神情微变,眸中蒙上了一层阴霾。 半晌,她才点一点头,哑声道:“是……” “那些瘴雾能够惑乱人的神智,让人想起……想起一些很不好的回忆,并沉溺其中……” 她声音低哑得厉害,“大概,就类似幻境,能让人分不清真假,把虚幻当做真实……方才若不是仙子助我,我恐怕还陷在里面。” 听到想要的答案,长宁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她在幻境中遭遇了什么的念头。 从江知夏的话来看,她要找的那处瘴源应该就在这附近。 见长宁像是就要走,江知夏犹豫了一下,追问道:“我可以问一问,仙子……是如何知道这附近有瘴源的吗?” 又见长宁眉头蹙起,似若不悦,江知夏慌忙补充:“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有关瘴源的消息十分机密,修真界里知道此事的人不过了了,就连参与这次任务的核心弟子里,也没几个知道瘴源一事的……” 而长宁一个自称无门无派的人,是如何知道这样一桩修真界秘辛的呢? 长宁掀起一点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她:“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知夏面色微红,想要解释:“我……” 长宁突然想到什么,改了主意,重新朝向了江知夏:“带我去那瘴源附近。” 羊皮纸只能显示出瘴源的大致位置,并不能完全做地图使。 她若费心去找,恐怕还要些时间,而眼前便有个去过那瘴源附近的人在,自然是要物尽其用的好。 江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啊?” 而在长宁看来,这已然是一种拒绝,她眸色微沉,手中剑寒光凛冽,指着密林深处,重复了一遍:“带路。” 这一遍便是威胁了。 剑光过分冷冽,江知夏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小脸微白。 “带、带路去哪?” 长宁挑眉:“自然是去你说的瘴源附近。” “不行!” 闻言,江知夏面色变幻,顾不得长剑威胁,扬声道,“那里的瘴雾邪门得很,不能去的!” 她好容易才侥幸逃出来,怎么能再回去送死。 “放心。”长宁神色淡淡,“我不让你死,你便不会死。” 江知夏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纵然被凛冽剑光对着,可在听到面前女子语调清冷的承诺后,她心里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长宁,心底不由感慨。 美人便是美人,即便是这样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模样,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被剑指着也生不出一点儿气。 “罢了,我就陪仙子走这一趟!”江知夏咬咬牙,“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仙子救下的……” 第20页 “只盼仙子能怜惜则些,保下我一条命。” 江知夏长吐一口气,语调微涩,“我还有……还有没做完的事” 说完,她便带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转身朝着前边密林走去。 闻言,长宁指尖颤了颤。 片刻后,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察。 而后,不急不缓地跟上了江知夏。 林径幽深,两人走了许久,周遭景物却没有什么变化。 江知夏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着,可走着走着,却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像绑了重石,每迈一步都要更艰难些。 她察觉到古怪,转头想和长宁说,却感觉肩头被定住,耳边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别回头,继续走。” 江知夏并不能看出长宁的实力到底如何,却也能感觉到她在应对那缕瘴气时的轻松,以及提到瘴雾时的平静。 长宁此时让她别回头,自然是有其道理的。 江知夏咬咬牙,艰难地继续往前走。 见她乖乖继续向前走,长宁放下手,神情多了点满意。 这姑娘实力是差点,可还算懂事。 长宁稍偏了些头,看着两侧茂盛树丛,眸中多了几分沉意。 这样鬼压路的小把戏,她再熟悉不过。 在崖底,只有在最初的时候,才会有些不知深浅的魔物对她用这种手段,妄图将她困住,然后吞噬干净。 可后来,那些想吞噬她的魔物都被她尽数斩于剑下,尸骸堆积半个崖底,黑红的血几乎要将长剑染色。 此后,便再也没有魔物敢轻易对她出手。 而此时,长宁能清晰感察出,林间这布下幻阵的魔物并不强,若真对上,恐怕还挨不过她一剑。 她垂着眸,心里思量着,却见前边的江知夏忽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江知夏仿若魔怔了一般,呆呆地看着前方,泪水瞬刻便倾泻而下,眼里是刻骨的仇恨,“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显然又是魇住了。 低喃间,她甚至手中凝聚起灵力,要朝自己心口击去。 若这一击真的中了,江知夏必是要重伤的。 长宁眉心跳了跳,纵身上前,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可她刚险险化去这一击,便闻右侧有破风声来,才稍偏头,就见一大团紫黑色瘴雾呼啸而来,直冲她面门 这还是第一次,有瘴雾主动攻击她。 先前秘境里那些极厉害的瘴雾,即便是对她十分垂涎,也不敢真的靠近她。 江知夏说得没错,这地方的瘴雾,果然特别。 胆子特别大。 而这袭来的瘴雾看着势大,却并不算得厉害。 长宁面色变也未变,随意抬起空闲的左手,只是轻轻一握,便将那瘴雾定在半空。 再稍用了些力,那团瘴雾便轰然炸开,化作了无数紫色光点,消散在了空中。 也是这时,长宁耳畔,传来了一道似真似幻的低哑女声: “阿宁,我……在等着你。” 10. 【10】 她是个好人。 长宁下意识蹙了眉,抬手想要捕捉到声音的来源。 可那声音来得古怪,去得也古怪,随着瘴雾消散,便再寻不到任何痕迹。 就好像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这样的感知令长宁颇为不适,就仿若那声音不为其它,就是专程来戏弄她一般。 烦闷之下,她扬手起剑,只听“铮”的一声,剑气如虹,裹挟着可怕的力量,朝四周扩散开来。 一时间,狂风骤扫,枯枝摇曳,哗啦落叶在林间飞扬,仿若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风暴。 江知夏才清醒过来,便被周遭景况吓了一跳。 她眨了眨泪眼,惊慌回过头,便见长宁深深望着某个方向,目光冷冽似寒刀。 “仙、仙子……”江知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长宁缓缓收回剑,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刚才……是又被瘴雾迷惑了?” 不等长宁回应,江知夏便自顾地点点头,拍了拍脑袋,“一定是。” 她虽然意识恢复了清醒,可心间却仍有恨意残存。 一定是因为,又看到了那一幕…… 如此想着,江知夏悄悄打量着长宁,小声问:“那仙子也遇见那异变的瘴雾了?” 长宁点头。 “仙子没有受到那瘴雾迷惑?” 长宁冷冷睨她一眼,没有回答。 可江知夏也不是真的蠢人,不消长宁回答,她也能猜出一二,登时心头涌起惊涛骇浪—— 先前轻松对付那一小缕瘴气,还可以解释为这女子实力高强,足以压制那瘴气。 可眼下,在直面瘴雾后,这女子竟半点没受影响,这……便不是一句实力高强可以解释的了。 要知道,就连她师父抱月尊者、地阶修为的修士,在面对瘴雾时,也无法做到这般风轻云淡。 这只能说明,面前女子受瘴气影响极小。 江知夏一时思绪复杂,却听见长宁问:“这便是那瘴源附近吗?” 她点了点头。 观她神色,并不像是在说谎,可长宁腰间的羊皮纸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表明,瘴源并没有在这附近。 第21页 见长宁陷入沉思的模样,江知夏脑中闪过诸多想法,思绪一番辗转后,最终下了决定。 “仙子。”江知夏小心翼翼地搭话,“你刚才说,你来这里是想要封印瘴源,对吗?” 这样的问话,倒像是她还知道什么别的消息。 长宁垂眸看向江知夏,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要想封印瘴源,就必须进入到瘴源内。” “而现在,还未到瘴源开启的时候。” 这些其实都是顶级的机密,若对上的是魔瘴邪修,江知夏即便是死,也绝不可能透露分毫。 可不知为何,纵然刚才被长宁拿剑胁迫过,她也并未因此对她生出恶感,甚至仍有亲近之意。 大概……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 一双眼眸清亮明澈,宛若幽静寒潭,虽然稍嫌冷冽,却并不沾染污浊。 江知夏一面解释,一面细细观察长宁神情。 可令她遗憾的是,那张面容仿若真是霜雪凝就,寻不到破绽,也看不出情绪。 长宁却并不知她心中所想,沉吟了一下,问:“你知道瘴源开启的时间吗?” 江知夏点点头:“就在三日后。” 见长宁若有所思地点头,江知夏轻咳了两声,有些紧张地问出了心中徘徊已久的话:“那仙子你……”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闻言,即便是淡漠如长宁,也不由有些错愕:“和你一起回去?” 出了密林,走在林外小道上,感受着日光落在面上,长宁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竟然……竟然真的答应了那姑娘,要跟着她一同回去。 回那不知道什么宗门的驻地。 而那姑娘属实也是心大,见她答应了,便喜形于色,高兴得不行。 一路上,宛若一只欢快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同她搭话。 “仙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长宁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热情,抿了抿唇,才道:“长宁。” “长宁,长宁。”江知夏跟着念了两遍,笑靥灿烂,“真好听!” 她试探着问:“那我以后就喊你阿宁姐姐,好不好?” 长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见江知夏因为她一个点头而兴奋的模样,她心里却是难解的困惑。 纵然她并不太懂所谓人情世故,却也知道,没有人喜欢被威胁,更不该有人会喜欢曾威胁过自己的人。 即使她也救过江知夏,可在长宁的认知里,感激怎么可能能压得过仇恨? 以怨报德,以仇报恩,这才是她见得最多的。 可江知夏在喊她“阿宁姐姐”时,眼中分明没有恶念,更看不出什么阴谋的痕迹。 难不成,是她离开废渊后,对恶念的感知力也退减了? 而江知夏又找了些话题,却见长宁兴趣缺缺,答得也敷衍,于是想了想,说起了关于此次任务的事。 “此次瘴源的位置,是由我们宗门发现的,可由于位置在乾元宗境内,便由他们做了东道主。” “此番受邀来的宗门势力并不少,都被安排在了附近镇上的驿楼别院。” “别的倒还不说,我来这地方好几日了,连半个乾元宗管事的也没见着。”江知夏撇撇嘴,“把我们早早叫来,却什么都没安排。” “我实在待不住,才想着自己去那瘴源附近探探情况,却没想竟是那样的凶险……” 说到这,她庆幸地拍了拍胸脯,“还好碰见了阿宁姐姐,不然我真要交代在那了。” 闻言,长宁顿了顿,问出了她最为好奇的一个问题。 “你们之前遇到的瘴雾,和方才那瘴雾有很大不同吗?” 江知夏点头:“之前的瘴雾虽然毒性也很厉害,却并没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她神情认真了些:“我怀疑,这些瘴雾能勾起人内心的恨意,让人看见心底最仇恨的一幕,从而深陷幻觉无法清醒……” 勾起人内心的恨意…… 这倒是和长宁获得的提示对上了。 长宁眸色微沉,没再多问,而江知夏像是回想到什么,情绪有些低落,也没有再说话。 明合宗所在的别院颇为宽阔,亭台花圃、山石圆潭一应俱全,莫说只是作为临时居所,哪怕久居于此也未尝不好。 江知夏领长宁到的是一处分外幽静的小院,碧绿藤蔓覆盖墙瓦,绿意盈盈,别有趣致。 “若有哪里不习惯的,阿宁姐姐只管和我说。” 长宁看着室内飘逸柔软的垂幔、地上铺的华贵地毯,以及那金丝楠木的屏风,眸中闪过些新奇。 她点头:“这样就很好。” 江知夏显然是还想和多长宁聊几句的,可她见长宁情绪淡淡,只好悻悻作罢。 “阿宁姐姐,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长宁“嗯”了一声,一直望着小姑娘浅色裙摆消失在院门,才转身对向了屋内。 目光直直落在了屋内宽阔的雕花木床上。 其实那瘴雾对她并非全无影响,她虽然并未像江知夏一样陷入幻觉,却感到了些许疲惫。 布置好结界,长宁正要和衣上床,突然想到什么,又给自己和长剑用了个清洁术,这才安然躺下。 这张床比客舍的床还要舒适数倍,大概……能让她有一个好梦。 第22页 放弃与疲惫感抵抗的瞬刻,长宁便随着倦意,缓缓沉入了睡梦。 …… “不要!” 伴随着嘶哑低喃,长宁骤然惊醒。 睁眼坐起,入目是一片昏暗。 她微喘着,仍未从方才那种窒息般的感觉中脱出。 下意识地,她抬手在面上抚过,触手却是一片水泽。 这……是什么? 长宁有些茫然,顺着水迹抚去,指尖最终落在了眼眶处。 而那里,却是一片湿润。 她这是……被魇住了? 长宁看着水泽莹润的指尖,眸中闪过困惑。 却如何也想不起来是梦到了什么,以及为何会满面水痕。 可这一次她听到了自己的梦话。 不要。 不要什么?为什么不要? 长宁想不明白,便只当是受了白日江知夏的影响。 而她此时胸口闷得厉害,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继续躺下去。 若此时是在崖下,她大抵会想找几只魔物,在剑与血中释放压抑情绪。 可这里并没有可供她寻衅的魔物,只是空落落、没有活气的屋子。 长宁拿了剑,推门出了屋。 出院门的前一瞬,她意识微动,察觉到门边某处死角存有细微灵力波动,仔细一看,发觉是道监视的符咒。 若是院里有人离开,这符咒便会传递消息给主人。 见此,长宁眸色微暗,抬手一抹,便消去了那符咒,气息亦随之低沉得可怕。 这些人监视她,是想要做什么呢? 果然,是她对恶念的感知减退了么…… 长宁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又恰好胸中一腔郁气,便循着那符咒上的气息,一路找了过去。 气息最终汇聚在正院,院门落了锁,院墙颇高。 长宁在直接闯入和翻墙进入中纠结一瞬,最终选择了第二种。 她身姿轻盈,只消足尖轻点,衣袂飘扬,便越过院墙,下至了院内。 也不知这宗门是如何想的,竟连个结界也未布置,院墙竟就是普通的院墙。 难道是什么刻意引诱她入的陷阱? 长宁蹙着眉,戒备之时,却听到了屋内传来的交谈声。 “如今只有我二人在,你今天带回来那姑娘有什么神通,总可以说了吧?” 此时响起的是道微微苍老的男声。 长宁记得,这似乎是明合宗的什么长老,姓李,白日会见时待她很客气。 接下来响起的是江知夏的声音,清脆宛转,带着少女的娇俏。 “……她好像不受那瘴雾影响。” “这样特殊的体质,在进入瘴源后定然是会有大作用的,所以咱们一定要把她留下来……” 长宁突然心头升起一股躁郁。 原来,和崖下相比,崖上的这些人只是多披了一层伪善的皮罢了。 都不可信…… 片刻沉寂后,李长老声音染上薄怒:“胡闹!” “你明明也知道,受瘴雾影响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人情感淡漠,不通人情,甚至……” 李长老没再说下去,声音低沉了些,“封印瘴源是极紧要的大事,容不得差错偏乱,如今各方势力心思未明,本就是鱼龙混杂,怎好再带这样一个人进入瘴源?” 一瞬间,长宁握紧了剑柄,胸中躁郁愈盛,几乎要压抑不住乍起的剑气。 瘴源她是一定要去的。 谁若拦她……她便杀谁。 而此时,江知夏略带焦急的争辩声响起:“不是这样的……” “她和那些人不一样,她是个好人。” 窗边隐约可见小姑娘在灯烛辉映下的侧面剪影。 一时间,剑刃微颤,发出细小的嗡鸣声,长宁握剑的动作一滞,随后,胸中郁气仿若被什么压下。 她眸中阴沉被困惑取代,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口处。 “阿宁姐姐想要进入瘴源,是想要封印瘴源,她才不是什么冷漠无情的人!” “我能感觉到的,她虽然看着冷淡,可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江知夏争辩声渐高,笃定中带着满满信任,长宁低头,怔怔地看着苍白的指尖。 很好的人,是在说她吗…… 11. 【11】 我有一点高兴。 月光朦胧,小院的藤蔓在夜色下也显得有些暗淡。 长宁抱着剑,安静地坐在门槛前,抬头望着昏暗的天幕。 耳畔却回响着小姑娘那句笃定的话语—— “……她是个好人。” 长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抱得更紧了些。 “阿辞。”她声音很轻,“我不想杀她了。” 周遭寂静无声,长剑颤了颤,表示在听。 长宁慢吞吞的,继续道,“也不讨厌她了。” 冷白月光落在剑面上,铮亮中显露出半张苍白面容,半晌沉寂后,长宁闭着眼,声音有点哑: “阿辞,她说我是个好人。” 她停顿了一下,才轻声道,“我有一点高兴。” 明合宗的人并没有发现长宁的夜行,又或者说,是假装没有发现。 至少,并没有任何人上门质问此事。 翌日傍晚,江知夏来了小院看望长宁。 稍加寒暄后,便气鼓鼓地同长宁抱怨起了今日的新消息。 第23页 “后日便是瘴源开启的日子了,可现在半点安排都没下来,也不知道乾元宗是怎么想的!” 与进入瘴源相关的事,长宁还是很关心的,她问:“为何会如此?” “好像,是乾元宗禁地出了事。”江知夏皱着眉头,“宣武皇室的五皇子死在了里面,凶手还没抓到。” 闻言,长宁指尖颤了颤,回想了一下,那个死在秘境中的倒霉鬼,似乎死之前还冲她大声说什么他是哪哪的皇子。 不会,就是这个什么五皇子吧? 知道长宁对这些势力不了解,江知夏主动解释道:“宣武皇室虽然顶着个皇室头衔,可也并不意味着在修真界高人一等,只是一方还算强大的势力罢了。” 江知夏一抬下巴,傲娇道:“论实力,他们未必比得过我们明合宗。” 她两颊鼓得圆圆的,配上这样骄傲的小表情,像只顽皮的猫儿。 江知夏说着,却见长宁唇角翘了一下,她愣了一瞬,登时激动起来:“阿宁姐姐,你、你是笑了吗?” 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仿若只是她的错觉。 “没有。”长宁顿了顿,淡淡开口,“你继续说。” “好的好的……”江知夏咳了一声,心里却仍痒痒的,她原本还想同长宁说知道的那些关于宣武皇室的秘闻。 可那一点笑意,却将她的思路彻底打乱。 也是这时,江知夏才体会到为何会有说法,说愈是冷若冰霜的美人,偶尔露出一点笑,就足以令人疯狂。 她心砰砰直跳,想,那些污糟的事,就不要污了阿宁姐姐的耳朵了。 “总之就是,宣武皇室的人很不满,说若不调查出真相,捉拿到凶手,他们便不参与此次任务了。” 长宁蹙眉:“那就不要他们了。” 若秘境那倒霉鬼真是那五皇子,这宣武皇室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她眸中尽是嫌弃,面上仿佛写着对宣武皇室的看法——人菜事还多。 长宁鲜少有这样丰富的神情,江知夏看得忍不住笑起来,竟觉得很是可爱。 她无奈摆摆手:“宣武那些家伙本来就事多,若是能不带他们当然好,可是偏偏这回任务情况特殊……” “我师父善于占卜,他算出来,为保证封印顺利,此次任务必须要有宣武皇室的人进入瘴源。” “也就是说。”江知夏嘟哝道 “虽然不知道带上他们有什么用,但必须要带上他们。” 长宁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江知夏:“啊?” 她没懂长宁明白了什么, 想到什么,她瞪大眼睛,“你不会是想强行把人带进去吧?” 见长宁一副有何不可的神情,江知夏有些无奈:“阿宁姐姐……” 江知夏斟酌着词汇,大概意识到长宁思路较为清奇,和她沟通要讲究方法。 “你不用担心啦,我就是随口抱怨一下,最后那些宣武皇室的人肯定还是要进去的,不然,他们就是在和整个修真界为敌。” 江知夏眸中闪过不屑,“如今他们拖延不肯,无非是想拿这件事,从乾元宗那里博得更多的好处。” 她说这些,无非是想打消长宁挟持的想法,想要她放宽心。 却不想,长宁面色愈发不虞。 江知夏说得这样轻描淡写,足以见得这样势力间的博弈有多常见。 果然……无论是崖下还是崖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是少不了的。 即便,是这样一件在江知夏口中事关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阿宁姐姐。” 江知夏察觉长宁周身气压愈发低沉,壮着胆子,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屋里闷,咱们到院子里透透气吧。” 衣角被牵,长宁身姿微僵,竟也随着江知夏一同到了院子里。 今日的天色偏阴,又是傍晚时分,不甚耀眼的霞光披下,落在院内绿藤上,反添了些厚重感。 这样的情景下,似乎很适合说一些心事。 江知夏望着藤蔓上低垂的绿叶,轻声说:“阿宁姐姐,你知道我在那瘴雾中,看到了什么吗?” 长宁其实不是很感兴趣,可看江知夏微微泛红的眼眶,犹豫了一下,问:“什么?” 江知夏缓缓闭眼,颤声道:“我看见了……我爹娘死的那一幕。” “这一直是我的心魔,我知道,师父也总是劝我,既然已经步入仙门,就该讲这些前尘往事放下。” 江知夏苦笑了一下:“可这如何放得下呢?” “那时我只是个普通的姑娘,不懂修炼,也没有修为,在我爹娘的庇护下,顺顺遂遂地长大……” “若是没有瘴气,大概我这辈子都会这样过了,平平淡淡,却也有滋有味。” “可后来,那瘴雾骤然降临,将我在的那个镇子彻底吞没。”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变成了魔物……”江知夏声音哽咽,“而我爹娘,为了保护我,死在了我身前,死在了那些魔物手上……” 她几乎颤不成声,眼中迸发出极浓的恨意,“从那之后——” “我便立下誓言,只要我活一日,便要与瘴气和魔物抗战到底!” “哪怕是死,也是要死在除魔抗瘴下。” “好不容易,两百年前遗存的瘴雾快要被清理干净,现如今却又出了新瘴源……” 第24页 “无论如何。”江知夏红着眼眶,手握成拳,“我都要封印这此的瘴源,不能让它祸乱于世!” 长宁看着她神情坚决,一时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这不过是个开始,类似这样的新瘴源,还有三个。 长宁不善言辞,看着江知夏失声痛哭的模样,也不知该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一定会封印这处瘴源的。” 她并不轻易许诺于人,说出来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江知夏睁着朦胧泪眼,呆呆地看着长宁,许是这霞光温柔,衬映得长宁的神情竟有些柔软意味。 她心上平添了些暖意,忍不住问:“阿宁姐姐,你就没有什么恨的人或事吗?” 长宁被问得怔了怔,她努力去想,可记忆却宛若一汪枯潭,干涩且空白。 片刻沉默后,她答:“没有。” 就算曾经有,她也都记不得了。 那便意味着,都是些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人与事。 12. 【12】 从血肉里开出的花。…… 闻言,江知夏愣愣地看着长宁,有些震惊。 没有恨么? 可为什么,她看着长宁,总觉得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哀伤。 她以为,长宁也是有一段与瘴气有关的伤怀往事,才会这样执着于封印瘴源。 一个人真的会情绪淡漠到……没有任何恨意吗? 看着已然昏沉的天色,长宁不咸不淡地下了逐客令:“好了,我要歇息了。” 江知夏今日来,本就是想和长宁袒露心扉的。 她原本以为以长宁的性子,恐怕很难亲近,却不想,她竟然还会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那阿宁姐姐,我明日还能来找你说话吗?” 长宁没有拒绝,江知夏高兴起来,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泪水,准备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长宁看着江知夏毫无异常的神情,心里知晓,她怕是不知道那符咒之事的。 那么,这符咒便该是那李长老的手笔。 而江知夏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阿宁姐姐,你不用送我的……” 她话音未落,却瞥见墙角处有什么疾速闪过。 似乎是活物,体积不算大,宛若一团红色的旋风晃过。 “咦——”江知夏眨眨眼,有点不太确定,“那怎么看着有点像……狐狸?” 她有些疑惑:“可这别院怎么会有狐狸?” 长宁比她更早察觉墙角的动静,却因视角缘故,看得并不那么真切,只看到是毛绒绒的一团红色。 “狐狸……”她蹙一点眉,脑中似乎对这一生物有些印象,却又不那么真切。 而江知夏已经兴奋地几步上前,想要去看个详实,然而角落处除了灌丛矮石,哪有什么狐狸的踪迹。 “啊?”江知夏挠了挠头,“我应该没看错啊,明明就是从这里跑掉的……” 而这里却是处死角,根本没有遮蔽逃跑的路。 “真是奇怪。”江知夏眸露疑惑,却也没有一定要刨根问底的想法。 她一面退回来,一面摇头:“不过想来也不会真是狐狸,估计是什么相似的灵兽吧。” 见长宁似若在沉思,江知夏解释说:“乾元宗这宗门就是很奇怪,不知怎的,就是很讨厌狐狸,还明令整个宗门境内都不许有狐狸出现,哪怕是那种灵智未开的野狐狸,也不允许。” “这两百年清除瘴雾过程里,但凡境内找到的狐狸,或是被驱逐出境,或是直接被当做妖物杀了。” “不管怎么说,这样都有些偏激了。”江知夏皱眉道,“为此,御兽宗还和乾元宗大吵了一架,将一些野狐狸接了过去……” 这样说下去,便要扯远了,江知夏意识到天色已晚,忙收了话头:“总之,乾元宗这个宗门就是奇奇怪怪的。” “不说了不说了,阿宁姐姐,你好好歇息,我走啦。” 长宁“嗯”了一声,目送江知夏离去,转身要入院子前,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瞥向了那处墙角。 细微的一点红,藏在了茂密的灌叶后,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只是瞥了一眼,长宁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进了院子。 而在她身影消失后,未久,灌丛传来微不可闻的窸窣声。 随后,冒出来一团毛绒绒的大尾巴,火一样的鲜亮色泽,仿若盛放的大朵天竺葵。 三日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瘴源开启之日。 长宁这几日睡得都很不安稳,虽然没有再做噩梦,睡意却很浅,稍有些动静,便会惊醒。 而到了这一日,天光还未亮,她便清醒了,来到江知夏所说的集合地点,却发现还没有人在。 等候数刻,弟子们才陆陆续续来齐。 长宁初来那日,只见了那明合宗长老和几个弟子,人见得不算全。 如今其它头一回见她的弟子,都忍不住去看她那头雪白的长发,眸中有惊艳,亦有好奇。 江知夏今日来的也早,一来,便亲亲热热地去搀长宁的胳膊:“阿宁姐姐今天也很好看!” 长宁身子微僵,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她。 江知夏一一向在场弟子介绍长宁,又知长宁不喜闲谈,便着重道:“阿宁姐姐是我请来的高人,她性子喜静,你们不许打扰人家。” 第25页 场上弟子似乎关系都颇为熟悉亲近,此话刚出,便有人接着打趣:“怎么,只准你一人霸占,就不许我们和美人姐姐说话?” 江知夏瞪他一眼,又拉一拉长宁衣袖,小声道:“阿宁姐姐,你莫理他们。” 这时,李长老到了。 他今日穿的深青长袍,手里拄着根式样古怪的木杖,目光在场上弟子面上略过,在望到长宁时,停顿了片刻,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没说。 “既然人都到期了,那么我说两句,咱们就出发。” 李长老展开手上一沓厚实地图,示意身边弟子发下去,直到人手一张后,才缓缓道:“图上圈出来的位置,便是我们宗门这次负责探索的区域。” “我只有两点要讲。” 他神情严肃了些,“第一,不要擅自行动,探索不要超出圈定区域。” “第二,命是最重要的,若有危及生命的危险,迅速撤离,不要逞能!” 说着,李长老看向了江知夏,意有所指道:“不要像某些弟子,擅作主张,差点把命都丢了!” “此次瘴源的危险程度,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也不是你们之前清除的那些瘴雾能比的。” “最后。”李长老用木杖敲了敲地面,“此次任务,宗门也无法保证万全,很大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若有想要退出的,只管现在出来,我绝不会多言。” 言罢,场上落入沉默,却没有任何人站出来。 李长老长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出发吧。” 长宁也得了一张地图,上面笔痕很清晰,是她腰间那张粗糙的羊皮纸不能比的。 从李长老话里的意思来看,今日似乎并不会深入瘴源,只是在边缘探索。 这一安排的确稳妥,可在她看来,却是拖沓了些。 要封印瘴源,自然是要趁早,才不会生出变故。 望着那被朱砂圈画出来的一片区域,长宁眸色微沉,却没有提出异议。 总归只是要和他们一同过去,到了那瘴源附近,她要如何行动,也没人管得了。 不知李长老是用的什么法子,叫众人聚集于一处后,持着那木杖在边界虚画了一个圈,便有金芒闪动。 只是一瞬,周遭景观骤变,长宁眯眼细看,发觉竟是到了一片和那日相似的密林。 “按照排演队形,有序前进。” 这一行约莫十人,长宁和江知夏一同走在队伍后段,李长老持着木杖走在最后边。 说是探索,可这附近雾霭沉沉,繁盛的树冠将天光遮蔽大半,根本很难视物。 众弟子手中拿着各色武器,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放出灵气,检验周遭是否有异常灵力波动。 由于江知夏前车之鉴,怕被幻觉迷惑,各弟子口含清心丹,腰间塞了大把清心符,袖中还搁了传送符,若有不对,便会即刻传离。 长宁问:“今日是只有你们一个宗门进入瘴源吗?” 江知夏摇摇头:“占卜只能算出瘴源出现的的大致方位,推算出的范围有些大,为了提高效率,便将之划做了数片区域,分别让各大宗门前去探索。 “今日的任务,便是确定瘴源的具体位置,正式进入瘴源内,可能……还要再等几日。” 解释完,江知夏有点担心:“阿宁姐姐 ,你……你会和我们一起行动的吧?” 沉默片刻,长宁淡声道:“放心,承诺过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闻言,江知夏有些触动,可眼眸中仍存担忧:“阿宁姐姐……” 她话音未落,却被前边传来的惊叫声打断—— “啊啊啊啊啊!” “师兄!” 焦急的叫喊声和凄厉的痛呼声混作一团,仿若往热锅里投入一粒石子,场上瞬刻沸腾起来。 江知夏面露错愕,只感觉身边一阵风过,便见长宁已往前去,她慌忙跟了上去。 愈往前,空气里的血腥味便愈浓,混合着诡异花香,整个气味令人作呕。 长宁眉头已然拧起,轻盈落于前侧便见那走在最前面的男弟子倒在地上,几乎要蜷缩成一把弯弓,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她一眼便瞥见,弟子下半身衣裳几乎要被血浸染,汩汩黑血在他身上蔓延开来,而最为触目惊心的,是弟子大腿上放盛放的大簇花朵—— 色泽鲜艳、仿若鲜血浇灌而出的蔷薇花。 而这些花像是自弟子血肉破土而出,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甚至还在不断生长盛放…… 看着这一幕,周遭弟子皆是满面惊愕,眼底是深深的恐惧。 李长老疾速赶来,见此模样,亦是满目惊骇。 他料想过千百种凶险,却如何也没料到,会是这样邪性诡谲的危机。 “他腿上有伤。” 长宁声音冷静。 清冷的声线仿若一泓冰泉,叫李长老清醒过来,他不是笨人,瞬刻便明白话中提示,登时厉声喝道:“还有谁身上有伤口的,快快撤离!” 可已有些迟了,又有三两声痛苦嘶鸣在队列中响起,一时间,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到几近实质。 受伤的弟子几近半数,剩余弟子克服了最初的恐惧后,连忙上前探看伤员。 李长老凑近那最先倒下的男弟子,看着那不断蔓延扩大的血色蔷薇花,试探着想要去除,却愕然发觉那花几乎与弟子腿部长成了一体,根系盘根于血肉之内。 第26页 若强行斩断,只怕这弟子的腿也不能要了。 李长老咬咬牙,扬声道:“先将他们传送回去!” 长宁此刻跟在江知夏边上,看她扶着某个受伤女弟子,听了李长老的话,便要替女弟子动用传送符。 她微微蹙眉:“先把人打晕了再送。” 江知夏动作一顿:“啊?” 她还没来得及问为何,便感觉耳畔传来嘶哑的怒喘,紧接着,一只蜷握成爪的手便朝着她咽喉抓来—— “我杀了你!” 13. 【13】 竟有乾元宗的影子………… 伴随着饱含恨意的怒吼声,江知夏脖颈被掐住,面色瞬间便由白转红。 “咳咳……”就在她呼吸急促、艰难地要去掰女弟子手时,只觉一阵风过,那只掐着她脖颈手突然松开,而她整个人往后仰倒,落入了某个怀抱。 那怀抱并不温柔,甚至带了点沁人凉意,而她所倚靠到的身躯却很柔软,带着浅淡的草木香气。 一时间,江知夏心跳骤快,像是有无数颗星星在心间炸开,涟漪泛起,几乎要汇成一片星海。 “阿宁姐姐……”她心砰砰直跳,话未说完,却被身后冷淡声音打断—— “先起来,有点沉。” 嘤。 这话瞬刻将江知夏心头那点儿遐思击碎,让她反思起最近伙食状况来。 她咳了两声,连忙起了身,小脸还有点涨红,可怜巴巴地看着长宁。 长宁却无暇顾及她的情绪。 在将那暴起掐人的女弟子打晕后,长宁蹙眉看向周遭,果然见那些身上开出蔷薇花的弟子都很不对劲。 有的在地上呜咽着翻滚,有的拿着武器便对上了身边同门,凶狠姿态仿若在面对恨之入骨的仇人。 更糟糕的是,有的受伤弟子手持锋利刀刃,咄咄攻势下,几乎瞬刻就在某个原本无恙的弟子身上划出了伤口。 蔷薇绚烂绽放,散发着糜烂至极的血腥气。 这样下去,只怕这一队人都要栽在这。 江知夏反应过来,很快便看出这些弟子是被魇住了,是那些血肉里开出的花让他们陷入了幻觉。 而长宁反持长剑,两下便又用剑柄敲晕了两个挣扎的弟子,抬声示意江知夏:“把他们先送离。” 江知夏看着往日亲昵的同门师兄妹成了如此模样,眼眶瞬刻便红了,却强忍着眼泪,上前一个个用了传送符。 两人配合得很快,一连送了四五人,都还算顺利,可骤然间,地面突然摇晃起来。 动静是自那男弟子所在处起的,长宁眯眼望去,不由目露惊色。 只见先前那男弟子悬晃在半空,而支撑他悬空而起的,正是数截扎根入土的深褐花根。 而李长老站于前,面对如此骇人景象,握着木杖的手不住颤抖,眸中尽是沉痛。 “怪我。”他声调嘶哑,“我该早点狠下心来的……” 怜惜弟子双腿,他犹豫太久,谁知竟生了这样的异变…… 眼前的男弟子,俨然是要魔化了,周身缭绕着隐隐绰绰的黑气。 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纵然身上鲜血淋漓,面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望向众人一双眼眸几乎成血红,浸染着几乎刻骨的恨意。 几个还在场的弟子,见此场面,都是又惊又痛,有人冲动下想上前救男弟子,却被李长老拦住。 “冷静些!” 喝退弟子后,李长老深吸一口气,拐着木杖便悬浮升起。 而就在他要动手之际,男弟子嘶鸣一声,身下根叶宛若活物,操纵着他悬空晃动。 与此同时,无数缭绕着黑气的叶片天女散花般朝众人铺盖而来。 “你们……都得死!” 李长老面皮狠狠抽动了几下,赶忙举起木杖,匆匆化出层淡黄色屏障,将那些叶片挡下。 可那叶片仿若生生不息,宛若大朵蒲公英散出的无数绒絮,自摇晃的男弟子周身飘出。 如此往复,男弟子和李长老的面色皆是苍白不已,一个血肉被当作养料,另一个耗费过量灵力,显然都撑不了太久。 由于存有顾忌,李长老只是防守,迟迟不忍动手。 而男弟子沉浸在仇恨的幻觉里,只想取了眼前“仇人”性命,毫无意识自己生命的飞速流逝。 李长老焦急不已,一面支撑着屏障,一面大吼着男弟子的名字,妄想唤醒他。 后方,江知夏红着眼眶,声音有些沙哑:“师兄几次任务中都像兄长一样照顾我们。这一次也是他主动要走在最前面……” 长宁蹙眉望着前方:“若早些下手,还能保下他一条命来。” 而现在,那花根已然深埋入土,轻易移动不得。 在长宁看来,如今景况完全是因为李长老的拖沓。 江知夏摇头,哑声解释道:“师兄是李长老唯一的弟子,更是他一手带大的……李长老一时狠不下心来,也是人之常情……” 在听到那句“一手带大”时,长宁脑中有什么东西晃过,随后浮现出一幕破碎的画面。 画面中,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对于她,长长的影子落于她身上,带着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长宁,你莫要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将你带回宗门,教你仙法,你连站在这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第27页 “我将你养到这么大,不是叫你来忤逆我的!” ……… 一旁,江知夏正说着,突然发现长宁神情一阵变幻。 又想到长宁体质特殊,并不通这些世故人情,她怕是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充道:“阿宁姐姐,我不是说你……” 长宁却挥手止了她的话语,轻声道:“无事……” 虽是道无事,可长宁的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阴沉,朱色的唇因紧抿而愈发秾丽,在雪肤白发的衬映下,若霜花冷艳。 明显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情绪很不好。 下一刻,在江知夏震惊神情下,长宁持着剑,越过了李长老屏障,迎上了那满天飞叶。 她恍若也化作了一片飞叶,剑起,剑落,便搅乱了漫天乱窜的叶雨,身姿轻盈地行于其中,却片叶不近身。 “阿宁姐姐!” 纵然知晓长宁实力高强,可看到这一幕,江知夏仍是高悬起了一颗心。 其余人虽听江知夏说过长宁实力不凡,却也未曾想是这般莫测。 只见剑光烁烁,不过数瞬,长宁便靠近了那男弟子。 由于她的骤然靠近,男弟子满腔恨意便都汇于了她一身,花枝摇曳,带着可怕的劲风朝她摇摆而来。 “锵!” 长剑挥动,剑气与劲风相撞,可怕的力量几乎要将大半蔷薇搅碎,男弟子发出痛苦的嘶吼,眼眸血色愈浓。 破空一剑,带着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的气势,直指男弟子咽喉。 可就在要破喉之时,长宁的动作却一顿。 按理说,这样的魔物,放在之前,她只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斩灭。 可如今,她却犹豫了。 或许是因为曾见过他作为人时鲜活生动的模样,又或许……是因为江知夏方才那句“人之常情”。 长宁闭了眼,手中剑却悄然换了方向,在死一般的沉寂下,只挥剑斩断了与男弟子根脉相连的花根。 剧烈的疼痛下,男弟子眸光一瞬清明,在意识到如今处境时,他挣扎着吼出声:“杀了我!” 他宁愿死,也绝不要变作魔物。 长宁蹙眉,不懂为何她放他一马,他却自己要求死。 而那被斩断的根茎扭曲着,又要往地里钻,见状,长宁冷着脸上前,学着江知夏的做法,替他碾碎了传送符。 没了花根牵绊,这一次男弟子很顺利被传送走,若是接救顺利,兴许还能保下一条命来。 从男弟子被救下到传送走,不过几瞬,后方众人甚至都有些未反应过来,面上惊痛与错愕交错,看向长宁的眼神很是复杂。 江知夏猛地呼出一口气,天知道她方才在看到长宁挥剑向师兄时有多紧张。 虽然他们都知晓,面对已经魔化的师兄,解脱是最好的做法,可情理之下,还是很难接受。 江知夏自己能理解长宁,知道她只是厌恶魔物,却害怕因为这一举动,叫其余人对长宁生了芥蒂,坐实了她冷血无情的说法。 她擦了擦眼泪,扭头朝李长老道:“我说过的,阿宁姐姐绝对不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人,她和之前那些邪道不一样!” 而一旁的李长老经历大起大落,弟子最终被得以传送走,几乎要喜极而泣。 可心头却仍不免惊叹—— 他比在场其余弟子更明白,长宁方才展露出的身手有多惊人。 他敢肯定,哪怕是乾元宗的某些长老,也无法保证能那样精准地斩断与弟子血肉相连的花根。 而更令他心头微动的,是方才与花枝相对时,长宁所使出的剑法。 若他没有记错,那招式里竟有些乾元宗的影子。 江知夏说她无门无派,可这样的剑法,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是寻常散修能有的…… 14. 【14】 长宁仙子的墓……塌了。…… 在将男弟子传送离开后,长宁便要起身离去,却在瞥见地上挣动的蔷薇花残枝时一顿。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花枝。 而就在与花枝相触的一瞬,她腰间羊皮纸突然有些发烫。 意识到什么,长宁直接捡起了一段花枝,上边摇摇欲坠的蔷薇花落在她手面,战栗一瞬,竟化作了细散黑雾。 羊皮纸发烫,意味着瘴源就在附近,可长宁四下寻看,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称作入口的地方。 “姑娘稍安勿躁。” 这时,李长老拄着木杖缓缓上前,“想要进入瘴源,除了要等瘴源开启,还需要有钥匙才行。” 这也是为何他今日敢放心让长宁跟来,不怕她有异心的原因。 没有钥匙,即便长宁再厉害,也无法进入瘴源。 闻言,长宁想明白过来:“钥匙是那宣武皇室的人?” 李长老高深莫测的表情微僵,忍不住在心里暗恼江知夏—— 那傻崽子竟什么秘密都和这姑娘讲。 见长宁一副“那我现在就去抓一个来”的神情,李长老面皮微抽,连忙劝阻:“姑娘莫急,最迟到后日,后日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进入瘴源!” 说着,他举高木杖,言辞恳切地保证,“若是我老头子说话没做到,就、就……” 李长老憋了半天,好容易想到句毒誓:“就让我头发掉光!” 看着他不甚繁茂的头顶—— 长宁:“……” 第28页 剩余弟子:“……” 长宁最终还是跟他们回了别院。 身处那密林时,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可如今回至院中,才发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暖色的霞光落在矮石灌丛上,仿若碎金熠熠。 长宁并不急着进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后,取出干净软帕,不紧不慢地擦拭起长剑。 今日这一行,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让她了解到,瘴源里的瘴雾未必一定是紫黑雾状,还可能拟作其他东西,在人没有防备时予以会心一击。 就在她擦拭长剑之时,灌丛中窸窸窣窣,茂密枝叶间不小心漏出了一撮红色绒毛。 长宁往那处瞥了一眼,随后立刻收回目光,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擦拭手中长剑。 过了一会,她抿了抿唇,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一眼,两眼,三眼,四眼…… 被这样断断续续的目光掠过,那不慎漏出的红绒毛紧张得颤动起来,点缀灌叶之上,仿若随风轻曳的小花。 长宁终于擦完了长剑,轻翻剑身,就着铮亮剑光将之收入体内。 “出来吧。” 没有动静。 那一小撮绒毛也不颤了,僵硬得仿若一枚嵌上去的假花。 “一直待在那里,也不闷得慌吗?” 长宁抱着臂,朝向了那从灌木。 被这样直直看着,小红花动了两下,窸窸窣窣地,终于冒出了一朵大尾巴尖。 毛绒绒的,蓬蓬松松一大朵,宛若天边肆意游弋的火烧云。 而长宁只觉眼前一团红色晃过,随后,一道颀长瘦削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灌丛边。 少年墨发披散,柔软地贴附在红衣上,一双眼眸漂亮得仿若用上好的砚墨一笔一画细细描就。 美人如画,而这样一幅绝佳画作,放在什么时候欣赏,都是赏心悦目的。 长宁看着神情忐忑的少年,觉得他将红色穿的很好看。 “我、我不是故意跟着您的……” 见长宁不说话,少年咬了咬唇,主动解释道,“我是想报答您的恩情。” “您救了我的命,往后我的命便是您的。” 他说得坚决,长宁愣了愣,微微蹙眉:“可这世间并没有这样一条道理,说救命之恩要以命相报。” 江知夏和明合宗那些弟子,在被她救下后皆是感恩戴德,道是要报答她的恩情。 可他们中却绝没有人说,要把命给她。 她也由此明白,一个人的命何其珍贵,即便是再重的恩情,也不一定能交换到。 而少年仰起头,眼眸中盛着璀璨霞光,倒映出来的却只有她一人身影。 他说:“可这是我的道理。” 入夜,主院。 江知夏今日虽未受伤,却也是受了些惊吓的,原本预备好好歇息一番,却不想大半夜被李长老喊来问话。 若问的是些紧要的问题便罢了,可李长老东扯西扯,问的都是些废话。 江知夏实在捱不住,对着昏黄灯烛打了个哈欠。 见此,李长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似若无意地问起:“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是哪个门派的来着?” 江知夏并未多想,直接答道:“阿宁姐姐说,她并无门派所属。” 怕李长老因此又生偏见,江知夏精神了些,主动争辩道:“无门无派又怎么了?阿宁姐姐那般厉害,比那些高门弟子还要厉害得多……” 见她喋喋不休地维护起长宁来,李长老有些头疼地打断她:“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不过是想再确认一次罢了。 李长老问:“你说她叫长宁,是哪两个字?” 闻言,江知夏狐疑:“您问这个做什么?” 关于长宁,李长老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可他知道江知夏素来是个没心眼的,根本藏不住事,自然不会将猜测告知她,只含混道:“他是你师兄的救命恩人,我总得知道恩人名讳吧。” 江知夏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长宁”二字,展示给李长老看。 李长老暗暗牢记,却又有些疑惑:“他就叫长宁,没有姓么?” 江知夏摇摇头:“阿宁姐姐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李长老微微蹙眉,这样一来,这名字也可能是捏造的。 但无论如何,那剑法招式不会错,这姑娘定然和乾元宗有些渊源,他大可以先向乾元宗打探一二…… 翌日,正是各宗门集会、共同商讨接下来进入瘴源安排的日子。 昨日探索任务伤亡惨重,各宗皆递来了明是汇报实则埋怨的信折。 作为此次封印瘴源任务的负责者,裴照焦头烂额,几乎一宿没睡。 宣武五皇子离奇死亡一事还没有头绪,他好容易才将宣武皇室的人安抚下来,此次探索任务却有出了问题。 进入瘴源之事迫在眉睫,若是内部不稳,恐怕难以成事。 无论如何,他今日都要将那些人安抚好。 如此想着,裴照深吸一口气,任凭侍童替他更衣正装。 着白裳,戴玉冠,姿仪翩翩,他便又是那个世人眼中光耀夺目的乾元宗大师兄、玄清仙尊座下首徒、修真界的天骄。 在数名侍童的围簇下,他缓步出了内殿。 第29页 可没走两步,突有弟子步履仓促追来:“真人留步!” 裴照蹙眉看向奔来的弟子,道:“我今日有要事,不管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那弟子摇摇头:“是禁地那边传来的加急消息……” 听得“禁地”二字,裴照脚步一顿:“禁地出了什么事?” 话到口头,那弟子却有些犹豫了,吞了下唾沫,颤声道:“……是长宁仙子的墓、墓……塌了。” 闻言,裴照原本还算镇定的神色一瞬惊变,竟不顾身边侍童,直接朝禁地方向去了。 “真人!”侍童来不及阻拦,急声想要唤住裴照,“马上就是诸宗集会了,您可不能不在啊!” 可往前看,哪里还有裴照身影。 侍童无奈,只好也快速跟了上去。 15. 【15】 “柔儿唯有以死谢罪……”…… 弟子的话语里,只是说墓塌了。 可实际的情况,远比他所说的更离奇。 此时,秘境中,裴柔一身白裙,站于枯瘦老树边,神情是难掩的忐忑。 她望着前边那处空地,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座存于此处数百年的坟冢,竟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连一块砖瓦、一颗小石子、一星灰尘也未留下。 就如同那坟墓的主人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这世间。 人死了,墓也离奇消失不见。 若裴柔只是在旁听了这件事,只怕要快意大笑,心头暗道一声畅快。 可这时的她,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因为守墓的人……是她。 在禁地调查宣武五皇子死因那日,众人一同拜了长宁之墓、就要离开之时,裴照却突然开了口。 “裴柔。”他声音仍是从前那般好听,语调中却不见温情,“你违了宗门法令,我罚你在此驻守三年,你可有不服?” 裴柔那时并未立刻反应过来,待明白那话中意味后,瞬时一颗心如坠冰窟。 裴照……是让她在这鬼地方、替那死人守上三年坟? 只因为这死人墓无人打理、坟冢破落,他便要她来守? 而裴照语调平静:“你体质特殊,即便一直在禁地里,也不会有碍。” “这件事交由你来做,最合适不过……” 裴照没再继续说下去,可看着她的一双眼里分明写着“裴柔,这是你欠她的。” 一瞬间,裴柔温柔小意的模样几乎要装不下去,强忍着想要质问他的话—— “交由我来做最合适……你怎么不自己来?” 既然表现得如此思念长宁,为何这两百多年间都没来过这坟冢、哪怕只是修剪一次墓边荒草? 裴柔看着裴照眸中流露出的沉痛与悲恸,心凉之余忍不住冷笑。 这就是她从长宁手中偷走的好师兄,冠冕堂皇、光风霁月的面具戴久了,内里却只剩怯懦与虚伪。 而她却还要努力讨好他,再次博得他的怜惜。 一介孤女的人设是她当时为了博取众人怜惜为自己安下的,而这也成为了如今那些人可以轻率待她的原因。 她只能忍。 所以,裴柔低头再抬头,便是满眼盈盈泪意,她手隐忍地攥着衣角,道出的话语却是凄凄切切、惹人怜惜: “柔儿,甘愿长守此地,日夜为阿宁师姐祈福,以慰师姐在天英灵……” 她红着眼眶,仿若动情不已,心里却忍不住嗤笑。 什么在天英灵,不过是些说着好听的堂皇话,是活着的人拿来慰藉自己的。 可她知道,裴照就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她在裴照眼中瞥见了久违的触动与怜惜。 在众人皆离去后,裴柔独自一人待在被浓厚瘴雾缭绕的荒凉秘境中,望着那位处坟冢附近的窄小简陋居所,神情一点点转冷。 因为那一半天生灵体的体质和所佩戴的乾元宗特制灵牌,秘境中的瘴雾并不会损她性命。 可令裴柔难以忍受的,是替人守墓的屈辱,尤其替是一个从前如何也比不过她的死敌…… 望着那墓碑上已有些模糊不清的“长宁之墓”,裴柔手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刺入肉里。 她告诉自己,不会真的是三年的,她不可能真的在这鬼地方待上三年,她一定能想到办法。 可还没等她想到办法,不过短短几日,那座她厌恨不已的坟墓竟凭空消失了。 今日晨起,看到那处空旷,她愣了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将整个秘境翻遍,却没找到半点与坟墓有关痕迹。 怎么会这样? 裴柔当即跌坐于地。 这座坟墓两百多年来无人看守,也都好好的,可她不过才看守了几日,竟就将之看丢了。 此事传出去,没人会觉得她无辜。 可纵然是如此,这件事也不可能压下不报。 纸总是包不住火的,裴柔深谙隐而不言的危害,在将消息传出去后,便焦急地开始想办法—— 能将对她的影响降至最小的办法。 按照消息递出的速度,裴照怕是快要赶到了。 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她只能赌一赌,赌秘法的效果还没有彻底消散,赌裴照对她仍存有怜惜。 第30页 若是得当,不定……还能一举消去这两百年横于她与裴照间的芥蒂…… 裴照赶至秘境时,由于过分匆忙,衣衫稍乱、玉冠微斜,形容颇有些狼狈。 可他却全不在乎,直奔那坟冢所在地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阿宁的坟冢怎么会突然塌了。 是她心中对他们仍有恨意,于是连这最后的一点念想也不肯留给他们…… 还是,她真的回来了? 怀着诸多猜测,裴照一路疾行,赶至那不算熟悉的坟冢之处时,却愣在了原地,神情错愕。 ——没有想象中的残砖碎瓦,亦没有想象中的灰土乱石,甚至连半株荒草也无……有的,只是空旷的平地。 不对! 裴照错眼看去,在那空旷处瞥见了一道卧倒于地的瘦削身影。 倒地之人身着红裙,长发垂散于地、覆于身侧,虽然看不清面容,可裸露在外的小片肌肤却是雪一样的白,远远望去,有一种凄丽的美。 真的是阿宁回来了! 裴照心头滚烫,几乎按耐不住激动,奔驰而去。 他面上是难掩的激动与忐忑,靠近了些,才发觉女子浑身是血,他焦急地唤:“阿宁……” 也正是这时,裴照看清了女子的面容—— 淡眉素眼,粉颊樱唇,眉宇间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 而那衣裙上尚且新鲜的血迹愈发印证了这人的身份—— 是裴柔。 不是长宁。 裴照心口骤然一松,失力般往后仰退了半步。 可看着裴柔鲜血淋漓、毫无意识地倒在地上,他又忍不住心头一紧,咬咬牙,匆忙上前将她扶起。 “裴柔,裴柔!” 几声都唤不醒,感受着怀中人微凉的温度,裴照提高了音量。 裴柔眼睫颤啊颤,手像是无意识一般,拉住了裴照的衣袖。 她低低地喃:“师兄……” 却仍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感受到她呼吸逐渐微弱,裴照神色染上慌张:“柔儿,你醒醒……” 像是感受到裴照语调中的焦急,裴柔蹙着眉,终于睁了眼。 “师兄……”她神情呆呆的,定定地看着裴照,“真的是你吗……” “还是说,是我要死了……出现了幻觉。” 短短几句话,裴柔说得很费劲,声音颤得仿若下一刻就要断气。 “你胡说什么!”几乎下意识地,裴照厉声反驳了她,随后将她一把抱起,便往外去,“我带你去找医师,你不会有事……” 看到裴柔这样凄惨的模样,他心头一阵悸痛,脑中仿佛有某个声音在说:她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要保护好她,不能让她死…… 思绪混沌间,裴照低低地跟着重复:“不能死……柔儿不能死……” 这时,裴柔攀着他的衣袖,一直触碰到他的手:“师兄,你别管我了……是我自己、自己不想活了……” 她闭上眼,两行珠泪滚落:“柔儿没用,师兄信任柔儿,才将这样的重任托付给我……可我、可我连阿宁师姐的墓都守不住……” “铸成如此大错,柔儿唯有以死谢罪……” “更何况……”她声调悔恨,“当年若不是柔儿没用,阿宁师姐也不会死……” 她伸手像是想推裴照,可根本使不上劲,只是无力地在他胸膛搡挠,“师兄,你别救我了……” “柔儿早就该下去向阿宁师姐赔罪……” 感受着怀中人生机一点点流逝,裴照愈发慌乱:“柔儿,你别说了……” 他咬着牙,沉声道:“当年的事,不是你一人的错。” “若说赔罪,我们……都是罪人。” 一夜无梦,长宁难得睡到了自然醒。 微熹的日光落入屋内,并不刺目,长宁睁眼躺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起了床。 简单洗漱后,她拖着步子路过隔间,却发现门是敞着的。 半开半掩,倒像是邀人进入一般。 长宁自己是必须要设置结界方可安心入睡的,见少年竟如此没有警惕心,连门都不关严,不由微微蹙眉。 她就着半开的门进了屋,本是想提醒少年一句,却发现他还在睡着。 少年睡的是窗边矮榻,日光自他上方穿入屋内,些微落在他面上,愈显面色莹润、睡颜静好。 长宁自己睡眠不好,知道睡个好觉的不容易,自然不会做出扰人清梦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便要走,可想到什么,脚步黏在原地。 思考了几秒,长宁决定遵从内心想法,上前几步,走近矮榻,然后,看向了少年下半身—— 少年衣裳齐整,长宁也不懂非礼勿视的礼数,盯着看了一会,却发现那里并没有她期待的毛绒绒大尾巴。 长宁眸中流露出些失望,反复确认后,才转身离开,行至门口时,还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少年仍在沉睡,大尾巴也依旧没出现。 长宁遗憾地带上门,出屋到了院里,预备开始今日的练剑。 却不知在她离开后,原本睡颜安然的少年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看着被她关上的房门,眸光亮得惊人。 练了半个时辰的剑,长宁停下来,稍作歇息,而这时,院外也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阿宁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第31页 长宁“嗯”了一声,抬手解开了院门口的结界。 江知夏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纱裙,手里拎了个篮子,里面装了想带给长宁的点心。 进来后,她高兴地朝长宁打招呼,随后察觉到什么,“咦”了一声,奇怪道:“阿宁姐姐,你这里好香啊……” 长宁不解:“香?” 江知夏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肯定地点头:“是真的好香好香!” “不是你身上那种香气。” 她想了想,努力形容,“就有点像厨房新研发出糕点的香味,但比那个还要香得多,还带点儿奶香味,闻起来就很好吃……” 说着说着,江知夏自己都馋了,忍不住吞了下唾沫。 许是实在太香了,她好奇往屋里方向看:“阿宁姐姐,你是在做糕点吗?” 糕点? 可长宁什么味道也没闻到,疑惑地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正时,屋门嘎吱一下开了。 少年手还扶着门框,毫无防备地迎上两道直勾勾的眼神,脸一下就红了,绯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16. 【16】 “裴照,你可知我为何罚你?…… 江知夏失神地看着少年,几乎要看呆了去。 她见过的美人甚多,却也从未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殊色。 “阿宁姐姐,他、他是谁啊?” 长宁思考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自以为最合适的答案:“他是我的人。” “扑通”一声,江知夏手中拎着的食盒掉了,她目瞪口呆,看看长宁,又看看少年。 她小心翼翼问:“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长宁很奇怪:“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江知夏瞪圆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长宁给她的印象一直是强大而独立,情感方面虽不至于冷酷,却也偏于淡漠。 可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是有家室的。 少年立于门侧,听着二人对话,耳根红红的,却丝毫没有要纠正这一误会的意思,反而极自然地站到了长宁身后,唇边是极腼腆的浅笑。 借此,江知夏又悄咪咪看了少年一眼,嗅着空气中的糕点香气,她有点羡慕,又有点哀伤—— 属于她的甜甜爱情什么时候能到呢? 纵然有诸多好奇,可江知夏猜想长宁应是不喜多谈私事的人,主动换了话题:“对了,阿宁姐姐,我给你带了刚出炉的新糕点,味道特别好…… 说着,她便要去开食盒,却发觉两手空空,登时傻了眼:“诶,我糕点呢?” 她那么大一盒糕点呢??? 江知夏低头四顾,这才发现脚下倒着的食盒和洒落的糕点。 她尴尬地笑了声,赶紧蹲下身收拾,又使了个清扫术,将地上清理干净了,才很不好意思地看向长宁: “要不……我再去拿一份?” 江知夏仰着头,衣上沾了糕点渣,滑稽中又带着点可爱,长宁没忍住笑了下。 “不用了。” 看着长宁轻笑,江知夏挠挠头,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望着这格外和谐的一幕,身后的少年却不笑了,淡色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对了。”江知夏想到什么,忍不住和长宁吐槽,“阿宁姐姐你是不知道,今日的各宗集会,乾元宗的人竟然没来!” “昨夜还传消息来要大家稍安勿躁,说今日集会上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说法,结果今天会都没来参加。” 江知夏撇撇嘴,“当初要管事的是他们,现在晾着大家不管的也是他们,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说到这,江知夏颇为无语:“这次乾元宗的主事人是我和你提到过的,叫裴照,是玄清仙尊的的首徒,估计还会是乾元宗未来的掌门。” “我上次还和你说,他算是乾元宗里没那么蠢的。” “没想到,是我看走了眼,他才是最蠢的那个。”江知夏摇头,“他这次居然因为裴柔那小绿茶,连这样重要的集会都缺席。” “也不知那小绿茶到底哪里好,竟将他们迷得神魂颠倒,连神智都不清醒了。” 长宁数次听她说起那“小绿茶”,不免生了些好奇:“那是谁?” “哦,就是乾元宗一个弟子,长得倒还蛮漂亮,可一开口说话……” 江知夏像是回忆起什么,神情一言难尽,“简直让人恨不得把她舌头给剪了。” 她郑重地提醒长宁,“她叫裴柔,这次任务也会在,你到时候见了记得避远点!” 为了使提醒更有效,江知夏强调:“她虽然只是个普通弟子,可身边舔狗蛮多的,若真杀了,也挺麻烦的。” 这强调对长宁很管用,她最不喜麻烦,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而在听到那名字的一瞬,一旁少年骤然抬起眸,眸色晦暗不明。 既然说到了裴柔,江知夏忍不住多扯了几句:“别看那小绿茶长得柔柔弱弱,实际上可是个狠角色……” “之前裴照是还有个小师妹的,可在那裴柔来了后,那小师妹不久就病死了。” 江知夏压低音量,神情凝重:“我听人说啊,那小师妹是被裴柔给害死的。” “为的就是取代小师妹在宗门里的地位。” 说完这一劲爆逸闻,江知夏下意识去看长宁神情,却见她毫无触动,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便有些讪讪地补充:“我也只是听说,只是听说……” 第32页 长宁淡淡道:“若是杀了一个人便能取代她的地位,那么这地位不要也罢。” 江知夏微怔:“好像也是……” 长宁问她:“进入瘴源的事,可定下了?” 话题扯得太远,江知夏都快要忘记来找长宁的另一件正事,闻言,她忙点头:“定了定了,就是明日。” “瘴源位置倒是已经确定,只是……” 江知夏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说出口,犹豫片刻,才小声道: “只是今日各宗讨论后,觉得此番进入瘴源未知性太大,于是便决定……决定只派遣一队人先进入,将里边的具体情况传出来后,再做商议。” 如此凶险未卜的情况下,那被派进去探察的第一队人,很有可能会有去无回。 “阿宁姐姐。”江知夏慢吞吞地道,“你其实还可以再等等的,等消息传出来后,再进去也会更有把握些。” 听明白她话中意思,长宁蹙眉问:“那你呢?” 江知夏昂起头:“我自然是要第一批进去的。” 长宁点点头:“我和你一起。” “可是……”江知夏又瞥了眼少年,小小声道,“我无牵无挂的,哪怕真有什么事也不要紧,可是你……” 她刚要说“可是你是有家室的”,便听长宁道: “我也有一定要进去的原因。” 长宁神色认真,带着绝无动摇可能的坚定。 江知夏“啊”了一声,果不其然见身后少年神色一黯。 可这毕竟是个人的选择,她也不好多劝,于是什么也没说。 临要走的时候,江知夏忍不住回头看,便见长宁又开始了练剑。 只见她抬手挥剑间,身姿轻盈,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即便只是最简单的挥斩劈砍,亦是赏心悦目。 江知夏目光微偏,便见少年远立于一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挥剑之人,片刻未移。 此时,长宁若稍稍偏头,便会发现那道始终守望的目光。 可她没有,一次也没有。 看着这一幕,江知夏喉咙莫名有些干涩,突然想起了很早之前听过的一句话。 勘尽沧桑终有悟,最须珍重眼前人。 江知夏摇摇头,只觉得自己过分多愁善感了,感情之事,哪里是她一个局外人能置喙的。 乾元宗。 裴照好容易安顿好了裴柔,确认她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后,才稍松了口气。 也是这时候,他才想起长宁之墓骤然消失的事,一颗心又再次悬起。 近些日子发生在禁地的怪事未免太多了些……宣武五皇子离奇死亡、魂灯中没有脸的诡异红衣女子和凭空消失的坟冢。 一桩接一桩,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谋算,可他们却连半点线索也没找到。 况且,禁地哪里是那么好进,结界之牢固,若没有令牌,哪怕是仙人想要硬闯,也不容易。 而进入禁地者若没有佩戴特殊灵牌,则会像宣武皇室那些人一般,瞬刻被瘴雾吞噬干净。 依次来看,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至少要满足两个条件—— 可以自由穿入结界且不受瘴雾影响。 列出这两个条件后,裴照自己都有些好笑。 他也真是急昏了头,既不怕瘴雾又能无视结界限制……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裴照摇摇头,指腹在太阳穴轻揉着,神情很是疲倦。 阿宁的墓还可以再立,反正也只是衣冠冢,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挪移出来,他也可以时常去陪伴一二。 令他头疼的,是封印瘴源的事。 今日的各宗集会他没能应时参加,还不知那些老家伙背地里会怎么说他…… 这时,屋门突然被敲响,门外传来侍童恭敬的传话:“真人,仙尊差人来信,让您过去一趟。” 仙尊? 裴照一怔,旋即腾地站起身,语带惊色:“师尊他出关了?” 邀月殿。 裴照跪于巍峨殿前,深埋着头,一动不敢动。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殿内终于飘出了道低沉声音:“进来吧。” 裴照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却丝毫不敢用术法令自己舒服点,强撑着起身后,一步一步行至殿前。 殿门开启,两个侍童出来迎他入内后,便退了出去。 随着殿门关上的沉闷声音落下,空旷华贵的大殿陷入了沉寂。 望着高座上负手背立的黑色背影,裴照咬咬牙,唤了一声:“师尊……” 他话音未落,便被迎面而来的一鞭抽得仰倒在地。 灵气鞭,顾名思义,是抽在灵魂上的,而人的灵魂何其脆弱,疼痛程度可以想象。 裴照手撑着地面,疼得直抽气,而不等他稍缓,下一鞭却已降了下来。 …… 十鞭下来,裴照衣衫已经湿透,额发濡湿地黏在汗涟涟的面上,整个人狼狈不已。 高台上,威严的声音响起: “裴照,你可知我为何罚你?” 裴照挣扎着起身,艰难地朝玄清仙尊行了一礼:“弟子谨听师尊教诲……” 言语间,他甚至不敢直视玄清仙尊,只觉得师尊的威压愈发可怕,想来此次闭关是大有精进的。 玄清仙尊俯视着他,眸中是几近实质的怒火:“我闭关这百年里,令你代理宗门事务,你便是这样管的?” 第33页 他怒极反笑,冷笑一声,道:“我刚出关,便给我这样大的惊喜,裴照,你好得很。” “你自己说,闭关前我反复叮嘱你的两桩事,你可都做到了?” 裴照闭上眼,脑中浮映出百年前玄清仙尊的叮嘱—— “关于宗门,行事恭谨,不可辱没宗门声名。” “关于裴柔,确保其性命无忧即可,切记避而远之。” 在如今来看,这两条叮嘱他哪条都没做好…… 裴照深深地垂下了头,声音沙哑:“弟子深负师尊信任,甘愿……受罚。” “罚当然要罚。” 玄清仙尊抬袖一挥,一枚卷轴自他袖中飞出,直飘到裴照面前,瞬刻化作光点没入他额心。 “可本尊更希望你能将功折罪。” 感受到脑中多出的许多信息,裴照愣了愣,还未反应完全,便听玄清仙尊沉声道: “此次封印瘴源的最大功臣,必须是我乾元宗。” “希望你莫要再让为师失望……” 入夜。 回至驻于瘴源边的别院,一直到进屋坐下,裴照始终沉着一张脸。 侍奉的童子原本有事想报,可见裴照神色难看,便不敢做声,只悄然站于一侧。 想着等他心情好些了,再做通报。 谁知过了一会,裴照却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侍童犹豫了下,还是大着胆子上前:“真人,有一件事……” 裴照揉着眉心,勉强忍住烦躁道:“你说。” 侍童斟酌着词措:“就是今日午后,明合宗的李长老过来了一趟,说了些客套话外,还向我打听……” 侍童顿了顿,观察着裴照神情,小心翼翼地道:“向我打听,我们宗门有没有过一个叫长宁的弟子……” 17. 【17】 她心里却是肃杀一般的寒凉。…… 闻言,裴照神情骤然一变。 他不顾身上被牵扯到的伤口,腾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侍童又重复了一遍,见裴照神情变幻不定,久久未说话,又小心地补充道:“您不在,我便只说乾元宗弟子那般多,我记不得了。” “然后,李长老又问我们宗里可有过发色雪白的弟子。” “我自然是答的没有……” 听完侍童的讲述,裴照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打听这些吗?” 侍童摇头:“李长老没说,我也不好多问。” 裴照挥手屏退了侍童,独自在屋内站了一会,又缓步行至了窗前。 裹着凉意的晚风自窗缝溢入,吹得他衣领微动,衣内被灵鞭抽到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复想起离开邀月殿前,玄清仙尊叫住他,突然问:“疼吗?” 他当时有些愣怔,不知师尊为何这样问,于是恭谨答:“是弟子有错在先,这是弟子应该受的。” 玄清仙尊却重复问:“我是问你,疼吗?” 知晓师尊不喜谎话,他老老实实答:“疼。” 长久沉寂,他站于原地一动不敢动,却听得道幽幽低叹: “可她当年一声疼也未说过。” 此刻,站在夜风徐徐的窗前,再想起这句话,裴照眼眶有些泛红。 “阿宁……” 裴照手捂着心口,缓缓闭上了眼,“你若真的还在,便来见师兄一面……” “哪怕是带着剑,来取我性命。” 夜凉如水,朦胧月光宛若丝缎,柔顺地披落在每一处屋檐。 回屋歇息时路经隔间,长宁发现少年又没有锁门。 甚至于,这次敞得比白日那回还要开。 她手中长剑还没收回体内,见此状况,剑身摇晃起来。 长宁无奈地按住它,顺了它的意思,走进了屋。 她并没有叩门这一意识,好在少年此时也并未入睡,而是站在窗前,像在看月亮。 似是因为将要入睡,他此刻穿的衣衫很柔顺,下摆松散垂下,只露出一小截玉似的脚踝。 长宁一眼望过去,还是没找到尾巴。 此时,少年似乎察觉到长宁的进入,转过了身。 长宁表明来意:“你没有关门。” 她强调:“你总是不关门,这很危险。” 少年愣了愣,粲然一笑:“您是在关心我么?” 长宁“嗯”了一声,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说完事情,长宁便要走,临走前想到什么,忍不住问:“江知夏说,你身上有很香的糕点味道,为什么我闻不到?” 在她的感知里,少年身上只有很浅淡的皂角气息,还要离得很近才能够嗅到。 “这……”少年稍有些羞赧地道,“这是我所属这一族的特殊能力。” “初次见面,对方会从我身上闻到她最喜欢的气味。” 而气味浓淡,则和那人心思深浅有关,白日那姑娘觉得气味格外浓,足见她心性赤诚、胸无城府。 至于长宁说的皂角味……少年喉结动了动,脑中不可避免得回忆起了与皂角有关的旧事。 “阿辞,你好香啊……” “下次也要这么乖,好不好?” 他骤然闭眼,刹住了扑涌而来的回忆。 那是只有他记得的甜蜜。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着急。 第34页 这一次他们会有很长时间,没有谁能阻止能打断。 只是…… 少年咬着唇,声音很低:“能不能别去……” 长宁还在思考香味的事,骤然听到少年话语,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别去什么?” “别和他们去瘴源。” 少年漂亮的眼眸盛着恳求,“那里面……会很危险。” 长宁捕捉到的却是另外的信息:“关于瘴源,你知道些什么?” 她还是一如过往的敏锐,少年面色挣扎,终是点了点头:“我是知道一些……” 两人在桌前坐下,少年一面斟茶,一面轻声解释:“瘴气的可怕之处,其实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的力量来源。” “瘴气可以捕捉人的情绪,将之转化为自身的能量,并将之反噬于人。” 也正因此,愈是情绪丰富的人,受到瘴气的伤害也会愈严重,愈是感情淡漠的人,受到瘴气的影响就会越小。 “而瘴源的形成,正是因为情绪——足够强大的情绪。” “换而言之,便是执念。” 少年在讲述这些时没有笑,面容有些冷,眼眸在灯烛下恍若曜石熠熠。 “是哪怕身死魂消,也长久徘徊于世、如何都不肯散去的执念。” 他语调淡淡,隐有不易察觉的嘲讽,“可既是强大到足以形成瘴源的执念,又如何会是能轻易被封印的。” 所以,那些人想要依靠占卜出的那些东西去封印瘴源,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是执念,便唯有化解一道,若强行封印,只怕是要玉石俱焚。 “所以。”少年抬眸看着长宁,眼里是烛光倒影,“不要去,好不好?” 不想长宁去,并不是不相信她能封印此处瘴源,而是因为某些缘故,他不想她进入这处瘴源。 原本就漂亮的眼眸在熠熠烛光下愈发动人,如此恳切的目光,令长宁都忍不住心颤了半拍。 可也仅仅是一瞬犹豫。 像是不愿再对上这样灼灼的目光,长宁站起身来,负手背对于少年,摇了摇头: “我和某个人有过约定,所以,我一定要去。” 闻言,少年面色骤沉,几乎要控制不住急促的呼吸。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宁竟和别人有了约定…… 只是这样想着,他就已经忍受不了,眼底有猩红涌动,甚至连眼尾都泛起了妖异的红。 少年唇瓣颤动,几乎忍不住要问,问那个人是谁。 他去杀了他,这约定便可以不作数了…… 可他看着窗前长宁的背影,绷紧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这样。 她不记得他了,他不能让她讨厌他。 更不能阻止她做想做的事。 他所应该做的,是等待被她收留,等待被她允许跟着身边,等待……被她选择。 过去是这样,如今也该是这样。 万般情绪皆归于沉寂,烛火摇晃下,少年轻声道:“那我陪您一起去,好不好?” 乾元宗。 天光大亮,发白的日光甚至有些晃眼。 屋内的窗帘并未合拢,一室明亮下,裴柔缓缓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嘤咛一声:“水……” 等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回应。 LJ 裴柔意识到什么,强忍着身上疼痛,挣扎着去看,可令她失望的是,屋内莫说裴照了,连半个陪床看护的人都无。 为什么会这样? 躺在裴照怀中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了牵绊在增强,裴照待她的情谊应该有加深才是。 可她这才是重伤第二天,裴照竟然没来看她…… 也是这时,她突然想起。 今日,似乎是那些宗门商议的正式进入瘴源的日子…… 裴照是也去了吗? 裴柔这时才想起前些日子传来的族中密令,说要她一定要想办法参与封印瘴源的任务,并设法阻挠。 可她前几日因为给长宁守墓一事,几乎将这桩事抛之脑后。 还为了修补和裴照的关系,将自己实打实弄出一身重伤。 如此这般下,她要如何才能继续参加封印瘴源的任务呢…… 裴柔一时想不到办法,往常遇到想不到办法的情况,身边总有能让她求助依靠的人。 这回也一样……她灵光一动,决定去找裴照。 裴照是此次任务的负责人,他一定有办法带她进去。 到时候,她再在他面前表露出些虽然受伤却仍坚持的倔强,他只会更怜惜她。 如此想定,裴柔便不顾身上仍疼得厉害的伤痛,挣扎着下床,穿好衣裳,还往脸上扑了点愈显羸弱的香粉。 望着镜中人我见犹怜的柔美姿态,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去找裴照。 得赶快些,否则怕要赶不上。 如此想着,裴柔使力去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怎么回事? 她只当是自己使不上劲,便咬着牙,更用力了些。 屋门仍纹丝不动。 裴柔终于察觉到不对,使出一道灵气去试探。 灵气在碰触到屋门的一瞬,猛地被弹了回来,冲力将裴柔撞倒在地,她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疼。 情况已然明了—— 屋门被下了禁制,不允许她出去。 裴柔不可思议地看着禁闭的房门,整个人如遭雷劈。 第35页 “有人吗?有人在外面吗?” “我想出去,我想见裴照真人,有人吗?” 病急乱投医下,她挣扎着敲门,发出一声声焦急呼喊。 终于,许是忍耐不了她的聒噪,门外响起了一道冷淡声音: “裴柔姑娘,你就安心歇着吧。” 听到有人回应,裴柔急反而将门敲得更大声了,急声道:“为什么不许我出去,我虽然受了伤,可也没必要关着我……” “我想出去透个气都不行吗?” 屋外没有回应。 裴柔忍不住问:“是裴照真人让你关着我的吗?” 她不相信,裴照会这样关着她。 守在门外的弟子语调毫无波澜,不带任何情绪:“仙尊有令,要您好好养伤,伤未彻底痊愈前,不得外出。” 仙尊二字出口,裴柔脱力一般跌坐在地。 玄清仙尊居然出关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时候出关? 两百年前,秘法骤然失效那一瞬,玄清仙尊看向她的那一眼,令她永生难忘。 那寒凉彻骨、充满厌恶的一眼,午夜梦回间,是每每令她惊醒的梦魇。 直到他宣布闭关,她方才稍松了一口气。 可现在他居然又出关了…… 裴柔内心涌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 明明屋内日光和煦、熏香袅袅,可她心里却是肃杀一般的寒凉…… 18. 【18】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据江知夏所言,进入瘴源这日,除了被选定的第一批进入的小队外,各宗的人都会来,算是给他们送行。 入睡前,长宁心里算准了时辰,可实际睁眼的时候,却已是日头高挂了。 这两日她的睡眠的确好了起来,可放在这会,倒有些误事了。 少年似乎起的很早,长宁一出屋,便闻到了浓郁的香气。 这次,是实打实的糕点香气。 长宁很惊讶:“你还会做这些?” 在香甜的食物气息里,少年也更添了几分烟火气,他今日衣裳是色调偏浅的红,衬映得整个人有种柔软的意味。 少年认真道:“我以为您喜欢。” 因为昨夜她随口的问话,他一宿未眠,只是为了让她闻到同样的糕点香气。 长宁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她抿了抿唇:“你其实不必做这些。” 少年笑容灿烂:“可我很高兴。” 长宁望着瓷盘中精致的糕点,怔怔想,原来拥有一个人的命,还可以得到这样多的附赠。 她这样想,可又觉得并不是这样。 可具体是怎样,她也想不明白,索性便不想了。 吃完糕点,两人一同去了前院。 明合宗参与首批进入瘴源的有两人,江知夏和另一个女弟子。 待人齐了,李长老拄着木杖,走在前边引他们去汇合点。 在看到长宁身边的少年时,他愣了愣,却什么也没有多问,算是一种默许。 由于长宁来的稍晚了些,明合宗数人抵达时,汇合点已聚集了不少人。 在看到长宁与少年的一瞬,众人面露错愕,眸中尽是好奇。 长宁那头雪白的长发实在瞩目,在阳光下似有银辉闪动,她予人的感觉宛若一柄脱鞘的利剑,锋锐逼人,叫人不敢久视。 而她身边那高高瘦瘦的少年,虽然气势没有那么强,可那张脸属实好看得惊人。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到了少年面上,眼里有惊艳,亦有打量。 而某些有心人,却发觉少年身上半点灵气波动也无,就好像……只是个普通人。 或者,是他体内灵气低微到几乎感察不到。 过盛的容貌与过弱的实力相组合,似乎总容易招惹嫉妒与轻视。 “不是说此次任务分外艰巨么?” 某个男弟子冷笑了一声,意有所指,“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着来了?” 他虽未指名道姓,可那轻蔑的目光几乎对准了少年。 如此无礼的话语,江知夏听得气红了脸:“你……” 可出剑的速度比她更快。 没人看到长宁是什么时候动的,在他们反应过来时,长剑已然对准了男弟子。 过分可怕的剑气威压下,男弟子连反抗的胆量都没有,只颤巍巍地站在原地,面上失了血色。 长宁持着剑,剑尖几乎抵着男弟子的咽喉,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教训他。” 被锋利长剑抵着命关,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男弟子只觉双腿发软,却强撑着不敢动。 “师兄……救我……” 他几乎是从发颤的牙缝里挤出求救声。 作为他同门的师兄,自然不好就这么看着他被挟,先前站于他身侧的弟子有些干巴地向长宁求饶: “他一向性子顽劣,不慎冒犯了这位公子,还望仙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长宁却看也不看他:“既然如此,刚才你怎么不拦他?” 她想起前几日从江知夏那里听来的乡间闲话,冷声道: “家里养了劣犬的百姓出门都知道拴根绳,你不知道?” 这句话虽然直白,却堪称毒辣地将他们都骂了进去,搭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杀伤力还要更强。 第36页 场上有看热闹的其它宗门弟子,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嘲笑声中,那弟子面色阴晴变幻,又羞又怒,可忌惮方才长宁展现出的实力,只是敢怒却不敢言。 另一边,作为此次乾元宗的主事者,裴照自然是要踩着点到的。 他携着三五弟子,浩荡朝着汇合点去,可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听到那边传来兵刃嗡鸣的声音。 闻声,裴照眉头紧拧:“这是哪个宗门的人,竟这般没规矩。” 竟在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当众打斗,甚至动用了兵刃。 裴照本想示意边上弟子先行几步,去镇镇场子,表明自己要来了,让那些人自觉些主动停手。 可又想到自己昨日没来参会,那些宗门恐怕颇有怨言,不定这场打斗就是某些人要给他的下马威…… 如此想着,裴照面色愈沉,行走间衣袂几乎带风。 甚至在到临汇合点时,他都一声未发,只想趁此机会,看看这作乱者是哪个宗门的。 而此时,斗殴似乎已经步入了尾声,一人持剑抵着另一人,呈一面倒的局势。 而在看到那持剑女子背影的一瞬,裴照有些失神,耳畔响起昨日侍童的话—— “……李长老还问,我们宗门可有过发色雪白的弟子……” 而眼前这女子头发正是罕见的白色,宛若霜雪织就,丝缎一般垂于后背。 同样的高挑挺拔,同样的窈窕纤瘦…… 女子背影逐渐与脑中某个背影相贴合,一瞬间,裴照心跳骤快,某个想法克制不住地破土生芽。 下意识地,他几步上前,想要走近些去看清她的容貌。 可就在将要靠近之时,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挡住。 那手很漂亮,指骨修长,质若冷玉,指甲色泽莹润,唯独缺了点血色,半个月牙也无。 这一拦,叫裴照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失神一般想要接近一个陌生女子? 旁人只怕要觉得他魔怔了。 如此想着,裴照下意识去看那只手的主人—— 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年,眉眼清淡,五官谈不得有多出众,却自有一种独特气质。 而此时,女子终于收了剑,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裴照终于得以看清女子容貌——眉如墨染,眼似桃瓣,即便不笑,也自有一种欲说还休的风情。 偏偏女子气质又偏冷,雪肤丹唇,仿若雪地里盛放的一支红梅,予人视觉最明丽夺目的色彩。 是堪称绝色的美人,却不是他熟悉的小师妹模样。 更令裴照心跳一滞的是,这张面容与另一张令他又嫉又恨的脸很是相似…… 除开那雪白长发与更冷些的神情,女子每一处五官都与那小妖物有几分相似。 这本该是一张令他很难生出好感来的脸。 可矛盾的是,他心里却忍不住生出想和她亲近的念头。 “你……”裴照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你是哪宗的弟子,不知不可聚众斗殴吗…… ” 长宁这时才注意到骤然多出来的一人,蹙眉看他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与你何干?” 这样冷漠的态度,让裴照梗了一下,有些难堪,可女子那蹙眉的神态,却又让他升起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他心头一软,甚至在回话时,都忍不住放柔了语调:“我并不是要指责你的意思……” 经了方才那弟子的事,长宁对这些宗门已没了好感,对这突然出现、话多且聒噪的男子,就更提不起兴趣了。 她面无表情地离裴照远了些:“你很吵。” 与此同时,宗门间皆在窃窃私语,细小声音宛若蝇虫嗡鸣,传入耳中,使得长宁愈觉烦躁。 “怎么,今日是不准备进瘴源了吗?” 冰冷的声音让全场一静,不自觉都看向了长宁。 只见她拿着剑,神情冷漠地站着,周身气压低沉得惊人,仿若下一刻,便要找还在说闲言碎语的人决斗。 而另一边,刚从她剑下保住一条命的男弟子还如一滩烂泥躺在地上,久久没有缓过来。 前车之鉴在此,一时间,场上寂静无声,无人言语。 事情发展成这样,李长老见不少老熟人都拿眼神询问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江知夏这哪里是找来了帮手,简直是请来了个随时可能大开杀戒的凶神。 他清楚那些老家伙忌惮的是什么—— 不是长宁所展露出堪称鬼魅的身手,而是她周身缭绕的、仿若从尸山血海中浸染到的骇人煞气。 可无论如何,她都是他们明合宗的救命恩人。 “瘴源自然是要进的。” 顶着各色目光,李长老硬着头皮走出来,笑着打圆场。 “长宁姑娘莫要生气,老朽知晓你急着想要封印瘴源,可裴照真人是此次任务的负责者,总得等他先说几句话不是…… ” 裴照正处在又是纠结又是恼怒的情绪中。 既觉得觉得面子被驳了,心头郁卒,可又顾忌君子风度,不好与女子计较。 乍然间听到李长老话中人名,他呼吸登时一促,不可置信地看向李长老:“你刚才喊她什么?” 李长老一拍脑袋,仿若才想起来:“是我老东西糊涂了,忘了和你们介绍。” 第37页 “这位是长宁姑娘,是我们明合宗的挂名长老,此番是来助我们完成任务的。” 李长老瞎编得一本正经。 反正挂名长老的头衔不要钱,他说是,这些人不信也没办法。 长宁……裴照心头升起惊涛骇浪。 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一个给他极熟悉感觉的女子,恰好和他的小师妹同名。 可无论他怎么看,也无法从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找到阿宁的半点影子。 “看够了吗?” 长宁冷冷地看向他,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只是与那样的眼神对上,裴照便觉心里微微刺痛,仿若…… 真的是被阿宁厌恶了一般。 裴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李长老好容易让场面和缓了些,他若还接不住,只怕场上这些老东西又要拿此做文章了。 他克制着不去看长宁,语调轻微有些颤:“这位……姑娘说的是,尽快进入瘴源才是今日紧要的大事。” “只是在进入瘴源前,我有几句想说的……” 伴随着裴照的发言,场上稀稀落落地响起附和声,总算是有了点送行的氛围。 匆匆几句话结束,裴照笑容尴尬:“我要说的,也就这些了……” 在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原本准备的那些壮烈煽情言论,也根本说不出口。 见这人还算不拖沓,长宁面色终于和缓了些。 接着,便是众人一同前往瘴源入口附近。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众人没再用阵法进行传送,而是选择以步行的方式前往。 行走途中,少年自然是跟在长宁身边的,与她保持着一个既不过分亲昵、却又很是亲近的距离。 他似若无意地问:“您可是不喜欢刚才那个人。” 那个人指的自然是裴照。 长宁向来是有什么答什么,很直接地点了点头:“嗯。” 闻言,少年眸中闪过微不可察的愉悦,他柔声道:“您莫要再生气了,方才那裴照真人应该只是性子直,这才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于您。” “虽然方才明明是那弟子有错在先,裴照真人未能明辨是非,可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少年低低叹了一声:“毕竟,他方才失礼地盯着您看了那么久,想来应该是对您有好感的。” 刚走近些试图和长宁搭话、却正好将这一番话尽数收入耳中的裴照:“…… ” 虽然每一句都像是在为他辩解,可是听起来怎么就这么不对劲? 听了这番安抚,长宁果然愠怒:“什么好感,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裴照:“……” 他只觉脑壳嗡嗡,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缓过来。 而如此情形下,实在是不好再找长宁说话。 为了保存自己不剩太多的颜面,裴照选择了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些,假装没有听到这番话。 只是……他看着前方少年颀长的背影,眼底染上愠色。 此人如此编排于他,不知是怀的什么心思…… 约莫小半刻钟,一行人在林间某处停下。 许是因为已经到了密林深处,此处光线格外昏暗,树影遮蔽下,众人的面容都有些朦胧不清。 长宁目光自周遭略过,落在了前方景象上。 相比于此处的昏暗,前方似乎要亮一些,却透着股诡异的气息。 七棵高可参天的古树坐落在前,呈环状围成一个圆。 圆圈中央是各树冠的交接处,稍大的枝叶缝隙漏进天光,洒在地面上,仿若什么光阵。 这应当就是瘴源的入口。 可奇怪的是,这附近却没有任何瘴雾存在,根本不像是瘴源附近该有宁静。 那日的探索任务,也只有探索瘴源附近这一组,没有受到那诡异的蔷薇花攻击。 过分的平和,反而更不对劲。 而在场稍微懂些风水异术的人,见此状况,皆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七槐并立,是为大不详。 而那一缕天光,不似生机,倒像是…… 19. 【19】 “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似天光,倒像是引诱飞蛾扑火的饵…… 明合宗本就长于占卜之道,李长老看着那槐树圈内的微光,神情凝重。 可他嘴唇动了动,却终没有说出什么劝阻的话。 总要有人进去的。 哪怕知晓里面是龙潭虎穴,也总要有人进去——这本就是一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任务。 第一批进入瘴源的,约莫有四十人,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裴照居然也在其中。 以裴照如今的地位,竟然选择冒着那样大的风险、第一批进入瘴源,属实是难得。 就算是一些对他存有不满的修士,见此亦有些动容。 而那几乎感察不到灵力的漂亮少年,也跟在长宁身边,像是要一同进去。 众人:??? 同处队列的某些弟子,看着神情懵懂的少年,都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 修为这般低,就算跟进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得要女子护着他,全然就是个累赘。 虽然心头不满,却也无人多言。 毕竟从刚才就能看出来,那女子脾气不大好,还护短得很,犯不着因此去触她的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