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双洁1v1悬疑)》 第一章秦淮.上 莺花叁月,盛春如锦。金陵的秦淮河便是这春景中最为灿烂的一处。 华灯初上,月色泼地如水,江面微波粼粼。两岸金粉楼台,灯火倒映水波,像无数滚动的暗火。 沿河的空气里翻涌着各种气息,蒸点的热气、小食的甜气、女子的脂粉气……无声地在人流中攒动,呼啦啦地推挤着行人往前涌去。 “阿嚏——” 朱栏边香风扑过,花括看看一旁四处摸索着绢帕的女子,颤巍巍地递去了自己的袖子。 “师姐……”因为紧张,他说这话的时候牙齿打颤,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你要不要用我的袖子将就一下?” 找寻绢帕的酥手一顿,面前的女子没有去接他的袖子。 河风将两人所站的檐下灯笼吹得晃荡,光影斑驳划过她那张被面纱遮去一半的脸,花括对上眼前女子的浅眸,心底一颤。 饶是相识数月,他依旧害怕看她的眼睛。 可那明明是一双极美的眼,浅棕色的眸里染了金,透出疏远和神秘。周围的水色火光、灯影灿烈都比不得她眼中波光,流转之间,十丈红尘都黯然。 但当这双眼注视着你的时候…… 花括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背脊生寒。 他这才想起来,师姐的作派一向奢靡。净手的巾布都出自苏绣名家,用别人袖子捂鼻子这种事,她恐怕是做不出来的。 于是他顿了顿,识相地收回了手。 “叫花扬。”身侧的女子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花扬……”花括点头,袖子里的手暗暗搅紧了几分。 “呵……”一声轻哂,身侧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局促,只是淡然开口道:“你不是说你杀过人,手脚干净得很?” “我、我……我没有骗人!” 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花括伸长脖子,说出今晚音量最大的一句话,但声音却很快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花扬没有接话,只一眨不眨地注视这眼前的小少年。良久,嘴角漫开一丝嘲弄的笑,可有可无地移开了视线。 许是难言的自尊心作祟,花括梗着脖子,将涨得通红的一张脸努力抬了抬,又道:“我亲手杀了我们村的村长!是真的!” “呵……”又是一声可有可无的嗤笑,花扬没有回头。 “还、还有他媳妇。” “哦,”花扬盯着眼前穿梭的人,无聊地晃了晃洒金裙摆的金丝绣鞋,“那可真厉害。” “还有他父母……” “嗯。”依旧是兴致缺缺的语气。 “他儿子、他家的鸡鸭、他邻居全家,包括他邻居家的那只大黄狗!” 风过,画船萧鼓、宴歌管弦的声音悠缓慢过,裙下一双金灿灿的鞋终于停了下来。 “你连他邻居家的狗都杀?”花扬蹙眉,转头不敢置信地看他。 “嗯!”花括坚定地点头,“我离开村子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把他家全烧了。” 哦……火势蔓延去了邻家,杀他家的那只大黄狗是顺便…… 一瞬间,方才稍起的兴头像是被什么拽住,扑通一声扔进了眼前的河里。 还在竭力挽回“尊严”的少年,似乎说到了兴头上,灯光画影之中,两片嘴唇快速翕合,词句变成一堵堵隐形的墙,混着周围各样的喧哗和“人味”,让她又格外烦躁了几分。 百花楼已经落魄到这种程度了么? 什么歪瓜裂枣的废物都敢往自己手底下送? 花扬静默地吸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动怒。然而下一刻,一只莹白的手便准确地扣住了少年的咽喉,像一只赫然咬住猎物脖子的豹。 “唔、唔……”所有的声音都被她倏然捏碎,眼前的人满脸惊恐地看她,喉间不自觉地发出嗬嗬怪叫。 “当刺客可不是放把火就行了的。”她冷声道,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手心里的那颗喉结上上下下地滑动,花扬没有松手,而是更使力地将人拉近了些。 她俯身逼视着花括已然布满血丝的眼,淡声道:“听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 刻意放缓的语速,没有明显的恫吓,却吓得花括憋着泪点头。 又等了片刻,花扬才松掉指尖那两条逐渐微弱的脉搏,继而眼疾手快地拎住身形不稳的花括,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到,“来了。” 视线尽头,一个身着暗色春衫的男人将手上的折扇一甩,不动声色地遮住了脸。他的动作极快,但快不过花扬的眼力。 她记得,这人是当今朝中刑部尚书的侍卫,覃昭。 据楼里的消息,几日前刺杀当朝宰相陈珩时,从花括手底下逃掉的那个小厮,今夜会在这里跟他碰面。为防他透露出什么对百花楼不利的消息,他们得在两人碰面之前解决掉那个小厮。 “走。”花扬轻喝,起身跟了过去。 许是因为两人扮成了秦淮河畔常见的花娘和小倌,挤在这熙攘的人群中便不甚显眼。覃昭几次驻足察看,都没有发现他们。 两人很快便跟着他去到了紧靠河岸的一艘画舫之上。 二月初二龙抬头。 今夜是金陵一年一度的龙灯节。每到此时,河上便会停靠百艘灯船,首尾相连、蟠尾旋折,宛如江中火龙。游人可以登船赏灯,小贩可以登船做生意。 此时船舱里正传来歌乐管弦,和着周围倚栏言笑的男女,一片声光凌乱。 两人跟着覃昭一前一后,越走越深,已然到了河中央。岸边那些明晃晃的大灯笼,渐渐变成星星火火的一点。 脚下的水波绵延,让人生出几分晕眩。 花扬骤然停下脚步。 第一章秦淮.下 ρò⑱∁∁.∁òм 方才那些刺鼻的脂粉味不见了,空气中只有湿漉漉的水草气息,生冷异常。 常年刀光剑影的直觉迫使她飞快将四周环顾了一圈。发现除了舱内奏乐的歌姬,舱外不知何时起,竟然见不到一个女子。 心里忽然空了一瞬。一片喧哗之中,空气凝滞,似乎有谁屏住了呼吸。 她心头一凛,下意识去拉面前的花括,然而五指一捞却抓了个空。 抬头之间,只见花括已经从腰上抽出软剑,朝着前头一个从小舟登船的人冲了过去。 “铖——” 是金属擦挂的刺响,周围意料之中的没有听到女子尖叫。一切都像是早有安排。 “刑部办案,姑娘快请回避!” 花扬忽觉手臂一紧,被身后一人暴力推开,踉跄一步到了包围圈之外…… “……”作为一个刺客,却被围捕的人忽略,花扬一时有些百感交集。⒭òùzⓗαīωù.òяg(rouzhaiwu.org) 可是眼见前头的暗哨越来越多,一息之间已经把花括那个蠢货围了个插翅难飞,那颗不服输的心好似平静了一点。 她虽喜杀戮,却一向讨厌麻烦。 今日这样的场合对于她来说虽不至丧命,但着实也是个不小的麻烦。故而她撇撇嘴,顺来小摊上的一块糖饼,收工。 “师姐!” 身后响起一声惊天大吼,刚入口的糖饼险些捅到嗓子眼儿。 “师姐救我!” 又是一声夹杂着啜泣的哀求,听得花扬牙关一紧,嘴里的糖块破碎,发出“喀嚓”一响。那声音弥漫在周围这浓黑的夜,显得格外清脆。 身后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官兵的包围应声扩大了一圈,将她也生生围了进去。 “……”早就跟楼里说过了,她出任务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协助、也不喜欢有人跟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蠢货。 眼前倏尔一片冷色将漫游的思绪打断,花扬仰身一避,只见一道剑锋从面门掠过,快得让她来不及取剑。 看来这次,刑部是动用了难得一遇的高手。 那只咬掉一半的糖饼在她嘴里转了个圈儿,面纱上的那双眼睛忽地流光熠熠。 “师姐!”花括趁得众人对峙的间隙挪到花扬身边,颤着声儿要说话,却被她一个手势制止了。 下一刻,官兵齐齐向着两人攻来。 数道白光如雨而落,花扬闪身一翻,躲到糖饼摊后。继而随手抄起小贩挂招牌用的长棍,一个空翻跃了出去。 “啊!!!” 随着她落地的闷响,面前官兵惨叫出声。他右足上插着的那根木棍此时成了花扬的支点,她撑臂跃起,洒金石榴裙在月下波光中晃出动人心魄的弧度,像一条水中游弋的长尾锦鲤。 水声哗啦,一朵朵巨浪开在火色葳蕤的秦淮河面,脚下的船跟着猛烈地晃了几晃。 “师姐你真厉害!” “闭嘴!”花扬毫不客气,一跃闭,长棍就势一甩,又是数道惊响。寥寥数招已是杀得官兵人数减半。 如此凶悍的武力,自然吸引了绝大多数的目光,一时间,所有官兵几乎都只朝着花扬袭去。 铮鸣之中,一道凌厉白光忽至,花扬提棍去扫,触及白光的一瞬,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欲裂、木渣飞溅,几乎要迷了她的眼。 再一睁眼,却见袖子不知何时少了一块。光洁的肩臂裸露,像一块白玉,泛着微汗的光。 面前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会看见如此一幕,手上一顿,剑锋便失了速度。 就是这一个晃神,花扬利落地抽出腰间软剑,侧身一闪,来到覃昭身后。 “别动。” 她尚且气息不稳,额间细汗密布,唇齿热气氤氲,“让他们把剑都放下。” 身前的人一怔,倒是听话,依言扔掉手中的剑,挥挥手。船上的官兵继而收起手中的武器,都进了船舱。 船板上只剩下她、花括、和被她架着脖子的覃昭。一时间四周空落,只剩河风呼呼地灌进胃里。 “你们跑不掉的。”覃昭倒是淡定,对着岸边挥了挥手。接着花扬便看见河边水楼上、堤坝旁,围上了更多星星点点的光,不计其数。 “咚!”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稳稳扎入叁人面前的木板上。灯船上的火光映着锃亮的箭头,火色迷离。 “……”花扬一梗,觉得这似乎是她见过,朝廷对待刺客的最盛大场面了…… 也不知该喜该忧。 “那依官爷说,我们该作何选择?”女儿家嗓子本就娇软,那声“官爷”更是叫的莺啼婉转,任谁听了都会酥上几分。 然而身前的男人却不为所动,只冷冷道:“束手就擒。” “哦?”花扬哼了一句,声音不辨喜怒。她思忖片刻,转头示意花括跟上,两人架着覃昭往船舱檐子下挪去。 “等下我数到叁,我们一起跳下去。” 花括怔了怔,求证到,“跳河?” 花扬懒得解释,兀自开始数数。 “一。”河风起,吹得檐下灯火摇晃,落在水间,像扭曲的幽冥之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 闷哼与水声同时响起,似乎有人被刺伤了。 耳朵被涌入的河水封住,只能听见隐约的刀声剑鸣。她睁眼,看见身后河面上燃起的熊熊烈火。身边“咻咻”箭矢擦过,但入了水,到底是失了准头和力道。 花扬从来都不是一个讲义气的人。她连亲人都没有,更何况是朋友或师兄弟。她从未想过真的要与谁同生共死,更不会为了别人搭上自己的命。 洒金的石榴裙入了水,悠悠散开,像无声晕染开去的金红油彩。 她解下厚重的外袍,独自向更深更远处游去。 —————— 花:这届新人不行啊,带不动带不动,先溜了。 第二章托孤.上 ρò⑱∁∁.∁òм “长渊……” “顾长渊……” 顾荇之怔了怔,听见有人叫他的字。 视野里是一片橙红,像夏夜傍晚常见的火烧云。他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秦淮河上大火熊熊,烛龙火蜃、水光相映,烧得无法无天。 然而这样一片杂乱之中,女子优长的颈、光洁的背于水火之中倏然跃出。一角金红由水面无声地散开,是残垣断壁之间悠然开出的一株野尾红。 水珠沿着她莹白的背滚落,挨着两扇翕动的蝴蝶骨,在腰窝处消弭,流畅的背部线条,像一盏白玉凤尾瓶。 披水而出的脚步一顿,女子似乎感知到了另一人的目光。她回身,隔着梦境似对上他的视线。 “嗬——”⒭òùzⓗαīωù.òяg(rouzhaiwu.org) 一声急且重的喘息,顾荇之按着胸口,猛然从书案前惊醒。 他着实恍惚了一阵,直到潜入的夜风将一扇窗户吹得“吱哟”响动。四周烛火摇曳,一室静谧,他悠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佛堂里点着海南沉,轻烟聚散,筛落窗角的一抹冷月。他放下手里的念珠,直起了身。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灯笼的光透过夜色和窗纸围拢过来,他怔了怔。 “郎君?”是老管家福伯的声音,似是担心扰到他,声音放得格外的轻,“秦大人求见,说是有……有要事。” 面前的门被猛地拉开,福伯看见后面那张满是憔悴的脸——如画的眉眼间,是泛着冷意的白,像一抹落入松涛竹影的月,拖曳出几分倦弱。 福伯一愣,只觉得心疼。 世人皆赞“南祁有百官,荇之世无双”。 可他家大人无双的并不只经天纬地的治世之才、怀瑾握瑜的济世之德,更要紧的,是那张让南祁小娘子们都魂牵梦萦的脸。 而自打七日前,当朝宰相陈珩在宫前道被刺杀之后,那张脸怕是会让南祁小娘子们都疼坏了心…… “哎……”福伯提着灯笼跟在顾荇之身后,幽幽叹出一口气,不留神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栽倒在顾荇之背上。 “小心。” 福伯心中正是忐忑,却觉臂间一紧,手已经被顾荇之扶住了。他的手触到他的,微微一紧。 “拿着吧。”顾荇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炉递给他,“春夜寒凉,以后值夜的时候都带着。亥时以后就不必等我了,先歇了。” “这怎么使得!”福伯骇道:“哪有主子不歇,下人先歇的道理。” 顾荇之只是淡淡说了句“无碍”。 福伯知道顾府虽大,大人作风清冷,家仆少得可怜。他是贴身伺候大人的老人,也不好换了别的不熟悉的人来。 正想着怎么劝说,手上一松。顾荇之将他手里的灯笼接了过来,对他挥挥手道:“去睡吧。” “诶……”福伯妥协,知道他家大人的性子是说一不二的,便也不执拗,转身去了。 堂里点了几盏昏灯,映出几个稀疏的轮廓。顾荇之灭掉灯笼里的火,推门,里面的人并不多。只是为首的那个一身素衣染血,生生将一袭天青色都染做了紫蓝。 “你受伤了?”手里的灯笼被扔到地上,顾荇之扶住了秦澍的手。 “我没事,”秦澍惨然一笑,反手握住了顾荇之,那只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深褐的纹路。 “诱捕……”秦澍微顿,道:“失败了……” 顾荇之微蹙了眉,没有说话。 “刺客有两人,其中一人弃了同伴逃跑,另一人……” 顾荇之没说话,盯着他的眸子沉如黑夜。 秦澍避开他的目光,叹息道:“另一人于乱中被飞箭射死。” “怎么能让他死了?” “因为……”秦澍哽咽,抓着他的手更紧了叁分,“因为逃走的人劫了覃昭做人质,临走时将他推给了另一个刺客。那刺客慌乱间拔剑刺伤覃昭,岸上的人见状便下令放了箭。” 顾荇之一怔,似是想明白了什么,眼神由秦澍手上的血迹移开,在堂上人中扫视一圈。 他回头看向面色凝重的秦澍,唇齿翕合道:“这血是覃昭的?” 秦澍缓缓地点了头,“大夫已经看过了,可是伤在要害,又失血过多,已经殁了。”他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一封染血的锦囊交给顾荇之道:“这是他临终前托我交给你的,请你帮他去寻一个人,至于是谁,他说你自是清楚。” 月光清冷,在脚下铺了一地。 顾荇之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忘了什么——今天是覃昭的生辰,他记得两日前,覃昭曾眉飞凤舞地跟他说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等到生辰这日就去接她回来。 所以,若不是他让覃昭参与这次诱捕,今日他是要去接他妹妹的。 顾家叁代单传,他没有兄弟姐妹,与覃昭自幼相识,在国子监做了十年同窗。覃昭习武,他从文。少年张狂、鲜衣怒马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长渊……”秦澍摊开他的手,将那封信放了上去,压抑着到了句“节哀”。 顾荇之回过神,什么也没说,十指紧握,默默将那封信收进了广袖。 秦澍缓了缓,复又开口道:“今日那逃走的刺客选在船灯下跳河,混乱间箭矢射落灯笼,将秦淮河上的灯船点燃。百姓虽无死伤但好歹是看了刑部的笑话,与其等到明日被吴相的人冷嘲热讽,我打算现在就进宫……” 顾荇之明白秦澍的意思,温声道:“我与你同去。” 第二章托孤.下 月色依旧是冷的,透过车幔在紫袍上流了一片。世人皆知顾侍郎爱香,无论是书室还是车内,时常都会点上一炉。平心静气也好、安神助眠也罢。比如此刻手边的这炉鹧鸪斑,细烟轻聚,像当下这看不分明的时局。 南祁从前朝以来便屡受北凉进犯。 先帝时期白马坡一役,北伐军全军覆没,十万忠魂埋骨他乡。北凉一举攻下燕云十六州,自此,朝廷开始一路南逃。 当今圣上就是在南逃途中继位的,称徽帝。 徽帝临政之后,任命主战派陈珩为同平章事,大有整军北伐的野心。 无奈参知政事吴汲是个顽固的主和派。他曾在先帝时于枢密院任职,党羽众多、盘根错节,处处都与陈珩针锋相对。致使徽帝继位数年,早该组建的北伐军依旧是纸上空谈。 而陈相于七日前在宫前道被刺杀,更是给这潭本就汹涌的暗流惊天一浪。 堂堂宰相,竟然死在了被皇帝召见后回家的路上。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如风卷野火,一夕之间烧遍了朝野内外。 徽帝震怒,下令彻查。 主理之人自然要避嫌陈珩所在的主战派,也要避开吴汲所在的主和派。这差事,便众望所归地落在了中书侍郎顾荇之身上。 顾荇之知道,当今之重,查案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何稳住本就已经水货不容的战和两派,万不能在北凉虎视眈眈的端口,让朝廷自己先内战起来。 只是除了覃昭以外,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人知道,陈珩除开当朝宰相,还背地里做了顾荇之十年的老师。 大约是君子之德,陈珩虽为他的老师,却从不试图将他纳入自己的阵营,而是随他天宽地阔,继续奉行他“永不站队结党的”的顾家家风。 冷月悄无声息地上移,马车在正丽门前停了下来,两人由小黄门引着去了勤政殿。 宽敞明亮的寝殿内药味浓郁,静谧的室内燃着助眠的安息香。 九龙戏珠的屏风后,坐着一人。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看样子正在喝药。一只嶙峋的手扶着白瓷碗,他听见帐外的动静,捂唇轻咳起来。 “臣参见……” “免了。”徽帝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大黄门将两人引至屏风后看了座,便躬身退了出去。 顾荇之的目光落到徽帝手边的那一碗药汤上。 徽帝自幼孱弱多病。太子时期常病到卧床不起,二十有一才得了长子,先帝还险些因此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故而继位这十多年里,也是病着的时候多,朝中诸事也多交由陈珩和吴汲处理。 如今陈珩一去,政事的担子压下来,似乎又翻了旧疾。 “方才城防司的人来报,今晚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徽帝的语气是淡而倦的,除了病弱之外,什么也听不出来。 “请皇上责罚。”秦澍撩袍跪了下去。 对于这个外甥,徽帝向来是宽容的。可这一跪,他却良久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让秦澍起身。 殿内沉默了半晌,徽帝才无可无不可地道了句,“诱捕一事本就是赌,意外并不算什么大的过错,秦卿不必自责。只是……”他语气一顿,看向顾荇之道:“朕也是至今才知那所谓的随侍是覃侍卫假扮的,这一招引蛇出洞,顾卿倒是连朕也瞒了。” “回陛下,”顾荇之闻言,亦是俯身跪了下去。 “微臣这么做,一是顾及龙体,不愿皇上为此等小事忧虑;二来……” 顾荇之一顿,笃定道:“臣怀疑刺杀陈相的人,是朝中重臣之一。若是透露出此次接头只是诱捕之计,怕难以成事,这才自做了主张。还请皇上责罚。” 耳边响起“叮”的一声脆响,是白瓷相碰的声音。顾荇之抬头,只见桌上的药汁溅出大半,徽帝的面色白了叁分。 “顾卿何以见得?” 顾荇之安生跪着,一拜,道:“陈相是七日前在宫前道被杀的。据他府上的仆役说,陈相于当夜驱车进宫是与陛下讨论军防一事。府内执勤的记录上显示,他带了两人随行—— 一个车夫、一个随侍。可案发后不久,便有巡城禁卫发现几人尸体,其中陈相颈部一剑、胸口一剑,车夫当胸一剑。仵作验过,称两人伤口发黑,因是剑上淬毒而至。 这说明了凶手是有备而来,他们非死不可。然而面对如此狠辣的刺客和精心布置的杀局,执勤记录上的那个随侍却能死里逃生,且任刑部、大理寺连日搜寻都查不到任何线索。” “那随侍有可能是凶手吗?”徽帝问。 “实不相瞒,一开始,臣是怀疑那个随侍的。”顾荇之微顿,又道:“可臣对照记录和尸体之后发现,陈府的家丁名单中,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所以呢?”徽帝蹙眉。 “所以,这太反常了。”顾荇之道:“陈相深夜入宫,身边竟然跟着一个谁也不认识的随侍。莫说他是当朝宰相,饶是哪个富商大贾深夜出街,怕也不会如此大意,明晃晃将自己的命往别人手里送。” 徽帝直起身来,看着顾荇之面色凝重了几分。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顾荇之笃定,“那人,陈相是认识,且信任的。” 此话一出,徽帝和秦澍具是一怔。 陈珩位高权重,官拜一品,能获取他信任的人本就不多,且个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些人若要杀他,轻则只是出于一己私欲、重则恐与北凉还有牵连。 所以顾荇之才觉得,既然那人也在朝为官,或许使个打草惊蛇的法子,能将蛰伏于乱草之中的毒蛇逼出。 因为他们若要动手,必不会亲自前往。只要委托了他人,便有“信任”两字可以利用。 没曾想诱饵有用,鱼却跑了。 呵……真是尾滑手的鱼。 —————— 宋代官制太复杂了,里面的同平章事陈珩其实就是左相的设定,参知政事吴汲就是右相的设定,两人不对付。 第三章截胡.上 徽帝久未从顾荇之的推测中缓过来,良久,殿上才响起他的声音,“以顾卿之见,此人对陈相动手,目的为何?” “臣不知。”顾荇之坦然道:“目前线索太少,臣不敢妄加猜测,只是……” 顾荇之一顿,继续道:“只是臣以为,陈相身份特殊,除开朝中与他政见不合之人外,许是该提防着北凉的细作。” 白瓷碗磕到龙案,发出不轻不重的脆响。晚风掠过,拂动了殿内的烛火,徽帝的影子在锃亮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晃了晃,有些虚浮。 “嗯……”他点头,只道了句,“朕知道了。” “那不扰陛下歇息,臣等告退。”顾荇之与秦澍对视一眼,俯首要拜退。 “顾卿你留下,”徽帝拾起龙案旁的一方白巾擦了唇边的药汁,“朕还有话问你。” “是。”顾荇之应声,秦澍俯身退了下去,大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徽帝眼神落到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温声道:“顾卿十八高中状元,入朝为官,至今也有快十年了吧?” 顾荇之没想到徽帝突然提及此事,怔愣片刻,却还是恭敬道:“回陛下的话,今年就整十个年了。” “嗯,二十八了。”徽帝点头,若有所思,继而话锋一转道:“在我朝二十有八还孑然一身,没有娶妻纳妾,别说是身居叁品官位,就是寻常百姓商贾之中也难得一见。” 末了一顿,转头看向顾荇之,“顾卿可有为自己的婚事考虑过?” 顾荇之一怔,半晌地没说话。一抹清冷月色掠过他的眉眼,照得他整个人冷如清霜。 他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深色略有怅惘,片刻后才对徽帝道:“臣向来深居简出、不喜与人结交,这么多年一个人也习惯了。再说顾家家规森严,若是要娶妻,只怕会委屈了对方姑娘。” 大殿上空寂无声,烛火炸出几声噼啪。 透过亮光的声音平缓,徽帝笑道:“顾卿这是妄自菲薄了。顾家百年良名,出将入相之人数不胜数,莫说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就算是皇室宗亲,能嫁入顾家也能算得是个好归宿。” 言罢故意一顿,道:“顾卿说,是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任顾荇之再如何装糊涂也是知晓了徽帝的意思——这是要招他做驸马。 徽帝长女嘉宁公主如今已十五,正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两人在各种宫宴上也见过数面。之前听说她对徽帝择选的夫家都不甚满意,故而婚事也就一拖再拖。 徽帝当然也知道嘉宁公主的心思。 既然帝王开了口,他除开一句“微臣蒲柳之姿,倘若徽帝执意要赐婚,又岂是他一介臣子能推辞得掉的。 思及此,顾荇之只能撩袍一跪,道:“微臣谢过皇上,只是覃昭才于今夜过世,他与臣自幼相识,臣一直将他视为兄长。现下讨论臣的婚事,令臣实在惶恐,还请陛下恩准臣能够为兄长服丧。再者……” 他顿了顿,复又道:“他还有一胞妹流落在外。臣答应过他,要替他将人寻回来。只怕是会惹公主误会,平白委屈了公主。” “覃昭还有个妹妹?”徽帝似是没有想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惊诧。 “回陛下,是。” 勤政殿内又陷入沉默。 徽帝怔怔地看向顾荇之,良久,才开口道:“顾卿与覃侍卫兄弟情深,如今谈婚论嫁确实不妥。既然答应了要替他照顾家人,那你便去吧。嘉宁这边,朕再劝劝。” 顾荇之松了口气,拜谢之后便俯身退了出去。 行出正丽门的时候,已是后半夜。辚辚的车马行过漫长的宫前道,月色清辉,落在被磨得光亮的石板上,亮的像层层水波荡开。 顾荇之取出怀中那封沾血的锦囊。 * “哗啦——” 无边月色的另一头,水波上的皎洁被美人乌黑的发顶破开,变成一池碎光。 净室里热气氤氲,濛濛水雾中蒸腾着清新的草药香气,搅扰出几分江南烟雨的风情。 一番打斗,又浸了半个时辰的冷水,自然是需要艾草热汤好好泡一泡的。 水珠映着烛火,从美人密如蝶翼的睫毛滚落。花扬将手臂挂在池沿,悠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她微掀了眼皮,看向对面那张半人高的水晶镜。 这镜子是她花大价钱让人打造的,据说能将事物照得纤毫毕现。如今的南祁境内只有两面;一面,在仁明殿,皇后娘娘的寝宫;另一面,就在她的净室。 虽然卖家曾嘱咐她说,镜子怕水,最好放在寝屋一类不易受潮的地方。但花扬却觉得,镜子的价值不在于其本身,而在于它能够照见的风景。 一面好的镜子,若没有相得益彰的美人来使,价值千金也不过一堆破铜烂铁。 她若有所思地笑,颇为满意地看着镜中那图春色漫溢的“美人沐浴图”。 凝白如玉的肌肤,被热气熏出几分浅粉,像初春时节含苞的桃花,潋滟出无尽的娇媚。浓密的乌发高高盘起,鬓边有几缕耳发贴着纤细的脖颈儿,衬得那挑优美肩颈曲线绰约而流畅,如一道月光被弯折。 当然,若是没有身后那只穿着短靴的脚就更好了。 第三章截胡.下 “你来做什么?”花扬没有回头,依旧欣赏着镜中的自己。 花添习惯了她这散漫的态度,没有回她,兀自行到一旁的衣架边,取下上面挂着的一件睡袍扔给她,冷冷道了句,“穿好衣服出来。” 花扬倒也不恼花添的蛮横,接了睡袍往身上一拢,披水而出。 行出去的时候,花添已经在罗汉榻上坐下了。手边一盏刚满上的新茶,茶香氤氲,花添的食指动了动,往外一推,道:“坐。” “不。”干脆的一个字,拒绝得简单明了。 花添蹙眉,不可理喻地抬头看花扬,见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和声道了句:“我说坐下喝茶。” “我说我不。” “……”花添一噎,知道她一贯的性子,懒得纠缠,端着茶盏呷了一口,才抬头看着花扬道:“花括死了。” “哦?”对面的人动了动眉毛,毫无惊讶,“还真是意外呢。” 花添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冷了几分,“你把他留给了官府的人。” “不然呢?”花扬反问,“我把他和自己都留给官府的人么?” 花添又是一噎,片刻才又道:“这一步走得太凶险,你就没想过万一他没死怎么办?” “哦,”花扬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你绕这么大弯子,就是想跟我说花括死了真好?” “……”花添觉得,这天是聊不下去了。她干脆放下花括这茬,言简意骇道:“楼里让你退出这项任务。” “什么?”对面的人这才有了情绪起伏,问话的声音都高了叁分。“我的任务,从没有半途终结过。” “不是终结,”花添一顿,抬头淡淡道:“有人会接替你。” 不出她所料,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下颤了颤,迷离的光暗下去,亮起几分掠食者的凶悍。 相识十几年,花添自然知道眼前这人的痛点。 她专注、独立、冰冷,善于伪装且武艺精湛,天生就是个完美的刺客。可与所有的天才一样,她同时也自负、骄傲、不愿与人合作,强烈的胜负欲促使她不容许自己的能力受到任何质疑。 果然,花扬走近了罗汉榻,对着她微微压下身体,嗤笑道:“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东西。” 迎面而来的冷意,让花添忍不住往后仰起头,“这是楼里的意思。” “哦……”方才还杀气肆溢的人,转眼便换上了委屈的神色——柳眉微蹙、我见犹怜。 她侧身从罗汉榻地下取来一卷锦布包裹的画轴,乖巧道:“这是我上次在扬州,置重金所得范宽的《雪山萧寺图》,师姐若是喜欢,就当师妹孝敬师姐的。” 言闭,借着烛火,将画卷展开在坐榻的方几上。 上次,置重金……花添很快抓住了关键。 因为上一次花扬的任务是刺杀扬州首富。据官府称被害者死后,有人一把火烧了他的藏宝阁,无数奇珍异宝化为灰烬。 然而,他们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块金钉子…… 花添霎时对这个不着边际的人有些头疼,一时只推开她的手道了句“没用”。 “啪!”她被花扬反手擒住了腕子。 莹莹跃动的烛火下,眼前的女人眸色潋滟,可往深里瞧,却又觉莫名幽暗,像一段暗流涌动的险滩。 花添一瞬便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右手食指在腰间一扶,一段泛着寒光的利刃已经嵌在了两指之间,朝着花扬的面门毫不犹豫地便划了过去。 她翩然一个后仰,寒气擦着额前飞过,一缕青丝落地。 这一挥,干净利落。花扬一怔,唇角的弧度未落,眼神中也泛起晶亮亮的光,像孩子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物什。 花添听见她笑了一声。 室中烛火一闪,风声呼啸而至,动作快到她根本看不清楚,只是本能地向着侧边一避。一声脆响闪过,她的余光看见方才自己坐着的那张罗汉榻一角,就这么被狠而准地掀飞了! 这个疯女人! 都是同门,见面总要留叁分余地。花添本不想动手,却被花扬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给彻底激怒了。然还未及她反应,又是一阵急而快的掌风呼啸而至。花添干脆也不留情面,将指间寒光往前一送,露出手里两寸长的一道白刃。 都是顶尖的高手,短时自然难分胜负。房间里光影憧憧,烛火飘摇如遇烈风,你来我往之间尽是拳风刃鸣。 “呲——” 罗汉榻一角擦过木质的地面,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花扬腿下一软,失了重心,整个人堪堪向后跌坐而去。 花添手中的寒刃却未歇,朝着她的肩膀直逼而去! “哗——” 一道白光骤然挡住了花添的视线,距离她手指锋刃不足半寸的地方,她看见了方才那副《雪山萧寺图》。 陡然一个急转,刀收住了,随之而来的却是脚下失力和后颈的酸痛。 一声闷响,花添倒了下去。 这边,花扬缓缓甩着酸痛的手,扶了把险些被卸下的肩头。 若不是她今日穿着睡袍,且没有武器,她觉得要赢花添,犯不着用这样的诡计。 不过她知道自己这师姐有两个毛病:一是爱雅,书画琴棋,都是她的宝贝,是可以舍了命去护的。 这第二个嘛…… 她行到花添身边,俯身在她随身的行囊里摸出一张印有花图腾的信函,抖开,一双眸子亮起来。 啧,师姐还是喜欢把任务随身带着。 —————— 下一章花花就去找姑姑啦! 今天更两章。 评论区看到好多熟面孔啊!开心(?????????) 第四章桐花.上 “大人!” 距离金陵五十里的江县外,一辆马车被来报的侍卫叫停了。车轮碾过山道上的碎石,晃了晃,骤然闯入的天光让顾荇之醒了过来。 覃昭的事他不想怠慢。那日从勤政殿出来,部署好中书省的事务后,他便马不停蹄地上了路。 额角突突跳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句“何事?” 外面的人默了片刻,恭敬道:“大人之前遣卑职去江县寻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顾荇之闻言倾身过去,掀开车幔,看见侍卫一脸的凝重。 “地址上的那户人家确实有一个女儿,”侍卫抱手,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几日前,那家人遭了山匪。老两口被杀,他家的姑娘下落不明,许是被山匪劫走了……” 气氛空滞了一瞬,片刻后顾荇之命人拿来了马鞭。 月白色长袍翻飞,他利落地踏上马镫,双腿一夹,将手中鞭子甩得惊响,道了句,“随我去江县衙门问问。” 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江县。入了城门,沿着主路前行,不多时便来到县衙门外。 本该是衙门里下职的时辰,面前却是门庭若市的景象。百姓们将这里围得严严实实,伸着脖子张望,不时交头接耳。 顾荇之全副心思都在覃昭交代的事上,顾不得门口议论的人,只将马鞭交给随侍,而后向侍卫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县衙大门全开。两众衙役跑出来,将围观人群隔开,身穿绿色官服的知县双手拎着袍裾,脸色铁青地小跑着行了出来。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在江县这样一个不毛之地当个芝麻小官儿,竟然能让他见到朝廷肱骨,闻名天下的中书侍郎顾大人。 涂知县颤巍巍地要跪,却被顾荇之抬住了胳膊。 “听说县里出了山匪?”他问话的语气是一贯的平而淡。 事关紧急,顾荇之不想跟他打官腔。故而言毕也没有等他回答,兀自领着一群人便往衙门里走去。 身后的涂知县一怔,更慌了几分。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慌忙追上来,一面给顾荇之引路,一面解释道:“是有这回事……但好在卑职已经派人寻到了那群流匪的藏身之处,于昨日夜间派人将其剿灭。” 顾荇之的步子顿住了,回身看他,依旧是淡然的神色。 涂知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慌忙道:“这伙流匪人不多,官兵去的时候发现了叁具男子尸体。据受害者称匪徒共有四人,除开死者外有一人下落不明。卑职怀疑是匪人因分赃不均而内斗,失踪的贼人杀人后携款潜……” “人救出来了吗?” “当然,当然。”涂知县应承着,回头示意主簿呈上来一本名册。 “救出来的女子都在这里做了笔录,已经有大半被家人接走了。”涂知县翻开名册,递给顾荇之过目。 目光匆匆在眼前的小楷上扫过,一行又一行,直到名册被翻得见了底,顾荇之也没找到自己要寻的人。 “都在这里了么?”他问,语气里听得出浓浓的失望。 “回大人,都、都在了……” 清朗的眉宇沉下来,身为天子近臣,又兼任监察弹劾百官的御史,尽管顾荇之已经竭力控制了情绪,但一身的威仪还是让涂知县心头一悸。 在场之人无不屏息凝神,不敢言语,气氛霎时有些凝固。 立在一旁的主簿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向前两步,贴到涂知县耳边提醒了一句。 涂知县犹豫,最终还是小声道:“倒是还有一个人,卑职方才给忘了。” 顾荇之的眼光扫过来,静静等着。 涂知县轻咳两声,嗫嚅道:“被救的女子中,有一人不肯在名册上登记。似乎是惊吓过度,谁跟她说话也不搭理。” “人可还在府中?”顾荇之问。 涂知县点头,“卑职府上下人不多,昨日一时忙不过来,故而遣了自家夫人去照看一二,人如今还在后院。” 言毕伸手一延,引着顾荇之往后院走去。 初春二月,正是金陵山头融雪的时节。空气中的冷意被阳光驱散,满园的春色都在斑驳里晃荡。 绕过回廊一角,顾荇之便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卷缩在桐花数下的人影。 一件单薄的素衫拢在身上,清淡的颜色,也不知是风在晃还是她在抖,顾荇之只觉眼前这个人就像是一缕轻烟,一阵风都能把她吹散了似的。 旁边坐着个年岁稍大的妇人,端着一碗白粥,正一筹莫展地叹气。 “不肯吃东西?”他行过去。 那妇人看见顾荇之,怔了怔。 一旁的涂知县赶紧提醒到,“顾大人问你话。” 妇人这才反应过来,将手里的白粥递到顾荇之面前,点头道:“不仅不吃饭,从昨夜折腾到现在,连觉都不睡。府里的下人守了一夜,实在熬不过,这才换了妾来。” 顾荇之“嗯”了一声,眼神又从白粥移到那蜷缩着的人身上。 “辛苦夫人,”他温声道了一句,“这里我来吧。” 第四章桐花.下 pò⑱ⅭⅭ.Ⅽòm 窸窸窣窣的脚步过后,小院里安静下来。阳光和煦,树影斑驳,周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啁啾,紧绷的空气也渐渐松懈了几分。 顾荇之行到她面前,看见那团轻烟往后挪了挪,像是在害怕。他便干脆曲下一条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顾荇之的身型比她高出许多,饶是如此迁就地蹲着,视线也只能落到她的发顶。再加上她埋着头,两鬓的青丝垂下,将本就不大的脸又遮去泰半。 落日的余晖浅浅,歇在她的眉眼,将浓密如扇的睫毛化作两只翕动翅膀的小蝶,一颤一颤,仿佛适才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 顾荇之不是个滥情的人,但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起了些许怜惜,便尝试着放缓语气道:“这里是县衙,你很安全。”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眼前的人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一只纤细的胳膊牢牢扶着身旁的桐花树,抠在上面的五指泛着浅淡的白。 顾荇之倒也不恼,挪近了几寸,继续试探到,“你认识覃昭吗?我是他的朋友。” 对面的人依旧沉默。 他耐心地等了须臾,从怀里拿出覃昭留给他的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银制长命锁。 覃昭说过,这锁是幼时他父母专程打造的,一把叫长命、一把唤百岁,兄妹两一人一块,妹妹走失的时候就带着。那一年覃昭七岁,她两岁。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虽说事情过了这么久,一把银锁兴许不会一直跟随走失的幼妹。但顾荇之觉得,两岁的孩子也许能记得些重要的事,比如这把能助她找回家人的银锁。 可对面的人看了眼他手里的银锁,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顾荇之见状,便知道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想着暂且作罢,还可以从长计议。 然当他起身离开之时,一滴温热的液体却正正落在了他拿着银锁的手心。 一滴、两滴、叁滴…… 顾荇之这才发现,面前女子的睫毛已经湿了一片,晶亮亮的沾着湿气,秀气的鼻翼一张一翕,爬上一片微红。 而她本就紧抿着的唇角,此刻更是被拉成了一条线,眼泪在下颌处汇集,正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她哭了。 顾荇之怔忡,一时也不知该喜该忧。 “你认得它对不对?”他问,将银锁又往她面前递近了些。 这一次,眼前的人没有避开。 可她依旧对顾荇之的话没有反应,只是无声地、扑簌簌地落着泪。 半晌,她才缓缓抬头,在黄昏不甚明亮的光影中对上了顾荇之的视线。 四目交汇,顾荇之只觉呼吸一停。 眼前的场景幻化成她身后的花溶树色,他的意识开始恍惚。 “长渊……” “顾长渊……” 梦中那个人又出现了。 她看向他,眼里的火光溅出来,烧红了漫天晚霞。带着笑,也噙着泪。 顾荇之只觉脚下踉跄,赶紧去扶身侧的树,抬手之时触到一抹温热。 他的手被眼前的人抓住了。 柔软而细腻的触感将他包裹。许是因为紧张,她的指尖上冒了一层薄薄的汗,一双还泛着红的眼紧紧盯着他,一动不动。 顾荇之这才找回几分清明,对她抱歉地笑笑。 然而她却没有放开顾荇之的手。见他无恙,那双眸子便恢复了方才的平静,继而摊开他的掌心,写起字来。 直到现在顾荇之才反应过来,方才她为什么没有搭理自己。 原来她是个哑巴。 可他并没有听覃昭提起过这件事。 手心里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思绪就此被打断。 她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垂着眸,小心地扶着他的手,那纤巧的指尖便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落着,专注而虔诚。 她的手很软,手心温热,指尖出了汗,带着些许凉意。划过他掌心的时候有些颤抖,像轻飘飘的羽毛。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手——不像寻常女子那样蓄着指甲,而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施蔻丹、干净清爽,保留着指尖本该有的粉和白,让人想起叁月里春桃的花瓣。 随着最后一笔的顿落,顾荇之看见她抬起头,眉眼微弯,琥珀色的浅眸微亮,看着他努力做出一个嘴形: 窈窈。 她说她叫窈窈。 那是覃昭胞妹的乳名。 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翳仿佛被她的笑眼吹散,露出背后的一线天光。 顾荇之牵了唇角,告诉她,“我姓顾名荇之,你哥哥覃昭将你托付给我。今后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她乖巧地点头,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 顾荇之一愣,并未挣脱,只是回头看她,眼里的光很柔和。 春日傍晚的最后一点霞色,透过两人头顶的桐花洒落,在眼前男子的身上留下浅浅的金辉,映出他眼里的一泓秋水。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连阳光都被他衬得温柔了几分。 周围忽然很安静。 鸟鸣、花语、风吟。 花扬笑起来。 顾荇之,我等你很久了。 —————— 安妮薇快递:顾大人,你的小白兔(女魔头)已到货,接下来请享受“总怀疑自己被撩拨但确实是在被撩拨”的生活。 第五章书室.上 ρò⑱∁∁.∁òм 烛火莹莹的室内,仆妇侧身坐在床榻前的矮凳上,将手里一勺黑糊糊的药汁往花扬唇边递去。 “来,再喝一口。” 花扬皱巴着一张脸,把嘴唇咬得死死的。 她也是去了山匪窝才知道,那个叫窈窈的女人竟然是个哑巴的。而且最麻烦的还不是装哑巴这件事。 那帮山匪从事的是贩卖女人的生意。她虽不做这行,但也知道这些女子或被掳、或被卖,落入人贩子手中,便是被轮番施暴再几经转卖的下场。若是遇到运气不好,不小心被“玩”死了,就是个随手抛尸荒野的下场。 比如,这个叫窈窈的哑女。 虽然任务交代的是杀人灭口,取而代之。可那帮土匪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据其中一人交代,窈窈奄奄一息的时候,被他们扔下了断崖。 杀人要见尸,这是她当刺客这些年来的做事原则。被这一么扰,她竟不能亲自确认窈窈的死活。对于做事一向精益求精的花扬来说,总是让人心生郁气。 于是她一个不小心,先杀了叁个跑腿的,最后把那个为首的也推下了断崖。⒭òùzⓗαīωù.òяg(rouzhaiwu.org) 回想小院里那几具横躺竖卧的尸体,花扬难得地反思了一息,觉得这事做得是有些冲动了。 想是流年不利,最近的每一项任务都让她不省心不说,现在竟然要在这里被这个老女人灌药。 想想都觉得憋屈,早知道这个破任务…… 不行!早知道了还是要抢过来。 她就是看不惯花添在她面前指手画脚、耀武扬威的样子。 思及此,花扬气呼呼地张了嘴。 “呲溜——”将里面的药汁咽了下去。 粘稠的药汁混着苦涩,甫一沾到舌头,就让她蹙了眉。她干呕两声,险些没保住今天的晚膳。 真是,太难喝了…… 眼见仆妇又要喂。她只得无助地偏过头,而这一躲,就和站在门口的顾荇之视线撞个正着。 他像是才从县衙前堂回来,穿的还是下午那件绣云纹月白长衫。白玉冠霁月温润,饶是因赶路袍角粘泥,也丝毫不减其风雅。让人想起明月松间照,冉冉孤生竹。 于外貌而言,花扬一向除了自己谁也看不上,但如今在满室烛火下再见顾荇之,竟然忍不住生出几分想多看几眼的念头。 花扬觉察出自己走神,立马换上可怜兮兮的神色,一双明亮的眼滴溜溜跟着顾荇之转,像一只惊慌无措的猫儿。 终于,在一旁当了半天看客的男人妥协了。 他行进来,将手里的一包东西搁在了桌上,对仆妇伸手道:“我来吧。”言毕便在她坐过的地方坐下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轻扣在白瓷碗的边缘,如玉琢一般。干净而整齐的指甲,甲床微有些泛白,在烛火的映照下流着雾光。 “听话。” 随着一句温和而简短的劝哄,那只好看的手已经来到花扬面前,勺子里的药汁晃了晃,散发着苦气。 花扬往后避了避,真的是不想再喝了。她低下头,神色更委屈了叁分,半晌才对着顾荇之做了个口型: 苦…… 面前的男人一愣。 花扬心中得意。男人嘛,对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总是狠不下心的。 然而顾荇之却端起药碗,喂了自己一勺。 “不苦。” 他面容平静,丝毫看不出勉强的意味,两个字清楚明白、掷地有声,让花扬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味觉。 她歪了歪脑袋,片刻后,又半信半疑地张了嘴。 又是一勺药汁下肚,舌头上的苦麻感,让花扬几乎要哭出来。 这小白脸看着温柔无害、一脸真诚,竟然敢骗她! 藏在被子下面的拳头握紧了,花扬神色不悦地回瞪,无声地用唇型控诉到: 骗子! 顾荇之一怔,轻声笑出来。 他随即起身,将方才搁在桌上的那包东西拿起,露出里面的一包蜜饯和一个糖饼。 这一动,花扬的眼神就落到了他手里拿包零嘴上。 “想吃?”顾荇之问,声音格外温柔。 想吃,当然想吃。现在花扬只觉得自己不仅想吃糖,还想杀人。 “喝了药就给你吃。”顾荇之面容肃然,又将那碗药递到了花扬面前。 “……”她这才发现,眼前的小白脸看着是个温良恭让的性子,心里却是极有原则和底线的。 虽说她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来都不必牺牲色相,但顶着这样一张脸,她也总是能两叁下就哄得男人丢盔弃甲、有求必应。 心里的那点征服欲翻涌起来,她顿时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跟自己僵持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又换上方才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倾身往床边一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纤纤柔荑颤巍巍、晃悠悠地甩着,然后,对着他张开了嘴。 粉白的唇瓣娇嫩,不是点上唇脂的妩媚。唇齿翕合之间,粉嫩的小舌头动了动,搅动口中津液,在小巧的贝齿上牵出一条细细的丝线。 手中瓷碗一晃,险些洒了药汤。 顾荇之似乎根本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充满诱惑的举动,但眼前的人眼神清澈、不见欲念,仿佛是对自己的做法毫无知觉。他只得礼貌性地移开视线,闪身往后避退了一寸。 然而扯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第五章书室.下 “顾大人。”外面响起涂知县的声音,唤回了顾荇之还恍惚着的心神。 他赶紧将手里的药碗往桌上一搁,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行了出去,颇有些仓皇的意味。 屋外,涂知县将手里的一卷笔录递给顾荇之道:“按照大人的吩咐,下官已经派人去王家村查清楚了。大人要找的那户人家是十多年前才搬去的,当时就带着个两岁多的孩子。后来那孩子得了风热,烧坏了耳朵,故而也就不会说话了。” 顾荇之淡淡应了一句,将手里的笔录交还给涂知县,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覃昭因他而死,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苦苦寻找的妹妹竟然成了哑巴。 而他……却晚来了一步,让这个苦命的女子落入流匪之手,平白遭了如此惊吓。 涂知县见顾荇之表情凝重,以为他还不确定那个哑女的身份,于是提议道:“大人若是有需要,下官可以让邻里相亲前来辨认。” “不可。”顾荇之冷声打断他的话,“女子被山匪劫走,就算没有发生什么,于清誉也是一种损毁。她现在才稍有好转,要是再让邻里乡亲的知道这事,只怕她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涂知县忙打圆场,“是,还是大人思虑周到。” 顾荇之默了片刻,眼神扫过里屋晃动的烛火,轻声道:“她的身份我确认了,是我要找的人。明日我便带她回金陵,这边还请大人打点好一切。” * 翌日天不亮,花扬就被县衙的人匆匆塞进了马车。 车轮碌碌,片刻不歇,一行人于当日下午就回了金陵。 顾荇之因为朝中事物缠身,稍加整顿便回了中书省,只是临走前让福伯给花扬安排好了住处。 来到顾府之前,花扬是如何都没料到,当朝叁品的中书侍郎大人,住的地方竟然会朴素到如此地步。 宅子大是挺大的,但府里伺候的人却少得可怜,除开贴身照料顾荇之的福伯,便只剩下叁个厨房帮佣和七个洒扫家丁,再加上几个护院,偌大一个顾府,竟然只住了不到二十个人,清一色全是男子。 花扬不禁怀疑,是不是这个小白脸俸禄太低,养不起家仆和美妾。 但好在顾荇之只是“穷”,对花扬并不吝啬,专程派人新置办了家具不说,就连衣服和胭脂都一应备全了。虽说和她平时买给自己的东西相比判若云泥,但相比起几日前在土匪窝和小县衙里受的苦,花扬还是难得的知足了一回。 安顿下来后,花扬小憩了一会儿。被关在屋里实在无聊得紧,反正闲来无事,她决定先摸摸顾荇之的底。便趁着府中无人看管,溜去了他的寝屋。 两人的住处相隔并不十分远,绕过一个廊庑便是顾荇之独自居住的小院。 书房挨着寝室和净室,院子里几株寒梅已经长叶,还有一丛湘妃竹芃芃而生。 花扬绕着寝屋走了一圈,从半开的后窗撑臂跳了进去。 寝屋宽敞,却只放着一个雕花高面盆架、一个簇云纹架子床、一个顶立柜和镶绣松雪图曲屏风,连个罗汉床都看不见,走进去甚至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响。 花扬蹙眉,打开顶立柜,看见排列整齐的外衫和氅衣。布料上层,但算不上华美,颜色也大多是天青、月白或玄色这样的素淡作派,倒是像他那一板一眼的性子。 他的书室倒是有些不同的光景。 与寝屋的一览无遗相比,顾荇之的书室简直可以用热闹非凡来形容。 林林总总的檀木书架足有两人高,从门口排进去,一眼望不到头。门口放着一个短梯,看样子是取书用的。 书架的尽头,放着一张长桌。一头堆着书籍,另一头是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 空气里有淡淡的徽墨、泛黄书页和一股暖融融的木质气息,都是被阳光浸透了之后才会有的味道,温暖、平和,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春日午后的光从茜纱窗斜斜地筛进来,花扬漫无目的地逛,最后停在一个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下来: 《贞观政要》 封皮有些磨损,看来年岁已深。 她随意翻开一掠,只见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的小楷迎面扑来,像一群轰然窜出的苍蝇,要把她淹没的样子。她赶紧将书合上,塞回了原处。 一把秀眉皱得更紧,花扬退后两步,目光从书架左侧缓慢移动到了书架的右侧——四书、五经、《史通》、《法言》、《心经》、《茶经》、《楚辞》、《乐府》……可以说是涵盖了通贯古今的经、史、子、集全部内容。 这藏书量…… 她不禁乍舌,都快赶上翰林御书院了。 怪不得这小白脸看起来人模狗样,却活得家徒四壁,啧啧,原来俸禄都用在了这里。 想起昨晚被逼着喝下去的那碗药,她忽然就理解了顾荇之的古板与执拗——这么多书全都看了,不傻才怪。 她眉头蹙得更紧,将高处的一本《六祖坛经》取了下来,翻开,一眼便看见了一行行云流水的批注: 能伏心为道者,其力最多。吾与心斗,其劫无数,今乃成佛。 花扬怔了怔。 她虽没有见过顾荇之的字,但面对这一行批注,花扬竟然下意识地觉得这一定是他的亲笔。 因为那一手大器且雅致的行书,像极了那日她在桐花树下见到的他。 只是那个“成”字…… 花扬凑得进了些,发现那一撇竟然被写得直划划向下,像极了行走天涯之人,腰间佩戴的一把长剑。 也不知为何,她倏地笑了一声,被逼喝药的报复之心随即而起。 于是她拾起桌案上的笔,在那个遗世独立的“佛”字旁边画了个大大的乌龟。 晃悠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花扬不禁觉得扫兴,将那本放回原处之后就想走。脚步移动间,却闻到一股隐藏在书墨暖阳下的清冷味道,是供佛常用的白旃檀。 目光逡巡而过,她看见林立的书架之后,有两扇微敞的门扉。 花扬行过去,发现书室的尽头,竟然有一间小小的佛堂。 —————— 花:哇!有个小佛堂! 姑姑:嗯,有个小佛堂…… 安妮薇猥琐脸:嘿嘿,有个小佛堂(默默盘算ing) 第六章审问.上 佛堂没有燃香,半人高的香几上放着一尊白玉观音,玉质通透,雕刻精美。方才那股白旃檀的味道,就是从它旁边那鼎白釉莲花香炉里来的。 她忽然想起今晨打听来的顾荇之的事情——十八岁高中状元、十九岁定亲,之后因祖父病亡婚期被推后。 守孝期间他便自己做主退了婚,从此为官十载不再谈及嫁娶。 好好一个风华正茂的儿郎,却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个苦行僧。 看着眼前的佛堂,花扬隐约觉得自己似是窥探到了顾荇之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心里生出一丝好奇。 “我看你很闲是不是?”身后传来花添的声音,清冷中带着讥讽。 花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推门的手一顿,往身后看去。满室斑驳的阳光里,一名身材纤瘦的女子低着头,从书架后面行出来。 金石相击,花扬只觉耳边嗡鸣了一阵。 她几乎要给气笑了。 面前的人抬起头来,那样柔和淡雅的眉眼,再配上她一贯寡然疏离的神情,这不是花添还能是谁? 没想到为了一个任务,她竟然追到了这里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保持着淡淡的笑意,然而空气却好似燃了起来,周围都是噼里啪啦的火星。 花扬嗤笑了一声,故意挑衅道:“师姐头不痛了?” 眼前的人果真被气得挑了挑眉毛,沉着脸转开话题道:“楼里让你待在顾荇之身边探听陈珩一案的消息,不是让你来逛书房。” 花扬若有似无地啧了一声,反问到,“探听消息难道不该从书房暗室一类的地方找起?” 花添没有回答,行过来一把推开了花扬面前的门,“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小佛堂而已,你有兴趣调查这个,不如问问顾荇之今日去了哪里。” “哦?”花扬转头看她,眨眨眼睛问到,“去哪儿了?” “大理寺狱,”花添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陈珩被杀当晚,那个负责在宫前道巡逻的殿前司侍卫被找到了。” “所以呢?”花扬蹙了蹙眉,一脸的不解。 花添依旧是冷着一张脸,语气平淡,“所以这个消息,不该是我来告诉你的。” “切~”花扬浑不在意,翻了个白眼,直截了当地问到,“那这人要杀了吗?” 花添对她这直来直往的性子无语,没好气道:“人都在大理寺狱了,贸然行动风险太大。再说一个巡卫,蝼蚁而已,楼里只对顾荇之感兴趣。” 末了提脚要走,不忘又嘱咐了一句,“顾荇之那儿盯紧点,看他下一步动作。” 花扬对她这颐指气使的态度很是不满,撇嘴反问,“楼里派你来协助我的?” “楼里派我来监视你。” “协助我。”花扬咬牙,认真强调。 花添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转身前漫不经心地提醒道:“那顾荇之看样子不是个好操纵的,我担心你还真是什么都探听不到,不信你试试。” 花扬愤懑,“他一来就把我关在后院,寝屋还隔着个回廊,让我怎么盯?” 花添脚步不停,留下一句,“你不是天下第一吗?” “想办法啊,天下第一。” 花扬:“……” * 大理寺,监狱。 幽暗逼仄的审讯室内火光絮絮,霉臭的草垫混杂着陈旧的、新鲜的血肉气息格外地刺鼻。 正中间的桌案上放着一盏白瓷茶瓯,边缘结了水珠,茶水已经凉透了。一只玉琢般的手无声地抚了抚,紫色官服的袖口往下滑去一寸,露出同样白皙的手腕,倒是不输那透亮的白瓷。 “大人,”大理寺卿林淮景俯身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属下已经问过了,这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顾荇之沉默,只是看向跪在面前的殿前司侍卫,仿佛没听见林淮景的话。 陈相遇害当夜,应该是由这名侍卫在宫前道巡逻的。然而一直到了丑时叁刻,陈相身亡一刻钟之后,这人才慌忙去了殿前司汇报。 而错过案发的原因,据他交代是因为内急,恰好去了趟便所。 恰好,就是这么恰好。 顾荇之可有可无地笑了一声。 殿前司,在内为皇宫禁卫、随驾即为皇帝近侍,护卫左右。可当今的南祁朝堂中,谁不知道殿前司指挥史是右相吴汲的人。不仅如此,顾荇之思忖着抬眼,目光对上身侧的林淮景,淡然一笑。 吴汲的手看来已经伸到了大理寺。 “顾大人?”林淮景见眼前之人久久地沉默,一时心中忐忑,试探着问了一句,“可还有什么疑虑?” 顾荇之笑意更甚,原本就清朗的眉眼此时显出几分坦荡,温声道:“疑虑倒是没有的,只不过想让林大人见一个人。” 话音落,那只骨相优美的手在桌上落下一叩,宛如击琴。 身后的牢门被打开,秦澍亲自押着一个人行了进来。待到走近,林淮景和跪着的侍卫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既然林大人问不出来什么,不如让本官代劳,问问这个殿前司队正吧。” 第六章审问.下 林淮景怔忡,跪着的小侍卫也跟着晃了晃身子。 陈相被害的那晚,确实应当由这名侍卫在宫前道执勤的。可是当夜殿前司里一向跟他要好的队正,因为母亲病重而辞官,临走前约他一聚。 他本就嗜酒,情绪上来,一喝便忘了时间,等到反应过来,上职的时间已经过了。 当朝左相被杀,他在执勤期间擅离,还涉及酗酒,若是被发现就是个死。 他想着反正队正已经离开了金陵,此事除了自己以外,无人知晓。 再加上殿前司指挥史是右相吴汲的人,出于各种明里暗里的原因,右相都会想方设法让殿前司与陈相之死撇清关系。如此一来,定会保他。 可没曾想,顾荇之竟然棋先一招,把那个已经离开的队正给找了回来。 林淮景心头一跳,故作不解道:“顾大人这是何意?” “顾某只是听闻事发之前两人见过,既然林大人问不出什么来,顾某想着也许让两人见上一面会有帮助。”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作派,声音温温的,听不出任何怒气。 林淮景心里没底,可顾荇之身负彻查陈相之死的皇命在身,他也不能反对,便只得硬着头皮退到了一边。 顾荇之示意秦澍将人带了上来。 小侍卫看见队正,明显慌了神。两人无声地对了个眼色,小侍卫又很快平静下去,低头跪好。 “大人要问什么?”一片沉默中,林淮景先开了口。 “嗯,”顾荇之应了一声,并不看他,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队正,问到,“一月二十七日晚,你们可见过?”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道:“见过。” “嗯,”顾荇之点头,转向队正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分开的?” “回大人,是在子时之前。当时他说要回去上职,卑职不敢耽搁,便走了。” “是这样吗?”顾荇之转向小侍卫。 “是、是……回大人,是这样的……”小侍卫答得战战兢兢。 “嗯,”顾荇之点头,依旧是淡淡的态度,继而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淮景道:“本官问完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愣。 跪着的两人面面相觑,林淮景一脸错愕地看了看顾荇之,又看了看秦澍,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问到,“问、问完了?” 顾荇之“嗯”了一声,起身对着秦澍道:“这两人你带回刑部,分开再审。” 秦澍不解地歪了歪头,却听顾荇之补充道:“两人之中谁先招供,我会亲自向皇上求情,免他不死;另一个……” 他顿了顿,拉长的尾音清润而干净,像秦淮河上的春日暖阳。 “另一个既不会说话,舌头留着也是浪费,拔了吧。” 林淮景脚步一颤,看着眼前这个谪仙般的翩翩公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整理衣袍的手一顿,顾荇之于火光之中回身,对着秦澍又吩咐道:“方才队正说两人分开的时辰秦大人可记下了?” “记下了。”秦澍点头。 “嗯,”顾荇之眼光向下,落在脸色惨白的两人身上,“面对问询,做假证、说假话是个罪名秦大人可清楚?” 秦澍闻言眼睛亮起来,看着顾荇之强忍笑意点了点头。 他是真没想到,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顾侍郎竟然也有这么“奸诈”的时候。 这名队正其实是他两日前找到的。当时顾荇之去了江县,料理覃昭的事。秦澍独自审了他整整一日,愣是没从他嘴里翘出半点东西来。实在没辙,才找到了顾荇之。 谁知他直接将人带来了大理寺。 亲眼见了小侍卫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再面对顾荇之开出来的条件,大约任谁都不会再等着被出卖。况且就算队正不招,只要小侍卫松了口,一样可以由此突破。 与其亲力亲为,不如把矛盾抛出去,让他们自己博弈。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永远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你说这事会跟吴汲有关吗?”秦澍追上顾荇之的脚步,低声询问。 “有,也没有。”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秦澍听到不禁脚步微顿,“世人皆知陈吴二相势同水火,如今殿前司又被拉扯进来,吴汲怎么可能与此事没有关系?” “原因你方才已经说了。” “啊?”秦澍一脸无知,又追了几步,干脆扯住顾荇之的袖子道:“你个顾和尚把话说明白一点啊!” 紫色官服被扯得一歪,顾荇之蹙眉回身,眉眼间少有的露出些许愠色。 他将袖子抽回来,一边整理一边道:“正是因为世人皆知他们不合,我若是吴汲,要动手根本不会经过殿前司。况且,主和派中想置陈相于死地之人数不胜数,身为一朝右相,我何必自己动手,给他人当刀使?” 一席话问得秦澍无言。他更加不解,挡住顾荇之的去路继续追问,“那你说有又是什么意思?” 顾荇之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看着秦澍补充道:“因为方才的推论只是一般情况。若是因为权利党争,吴汲断不用如此急迫的手段处理陈相,但若有意外呢?” 秦澍歪着脑袋蹙着眉,一脸的不解。 顾荇之看着他那副傻样,叹口气道:“若是陈相知道了什么会立刻威胁到他的事情,我若是吴汲,便会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动手。” 袖子被理平了,恢复了一丝不苟的顾荇之这才提步,向着候在大理寺外的马车行去。 可是甫一上车,车壁却被人抠住了。 “你做什么?”顾荇之看着面前那张笑得谄媚的脸,蹙了蹙眉。 “嘿嘿!”秦澍干笑两声,跳上了顾荇之的马车,挪动屁股将他往旁边挤了挤道:“顾侍郎足智多谋,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如趁得今日去顾府一聚,品茗赏香,讨论下一步应当如何行事。” 某人懒得动脑子,决定守着这颗能帮他省头发的脑袋。 顾荇之没好气道:“府上粗茶淡饭,恐会怠慢了秦侍郎。” “口腹之乐乃身外之物,哪能比得上与知己畅谈。”说完也不给顾荇之反对的机会,伸手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快走。 —————— 姑姑:早叫你多读书,囚徒困境知道么? 秦澍:…… 首发:sんiLiцsんцщц.coм(shiliushuwu.com) 第七章习字.上 马车行过几条街,在顾府门前停了下来。 日影西斜,在朱红广漆大门上留下淡淡的一层金雾。 秦澍一点也不客气,好似生怕顾荇之关门逐客,马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闷头往府里窜。 跑得太快,也没看清楚路,迎头便撞上了一具温软的身子,耳边传来一阵浅浅的鼻息。 “小心!”有人比他率先反应过来,从他怀里捞过那个颤巍巍的人。 秦澍冷不防被撞个满怀,只觉得下午审犯人时候吃下去的茶都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儿,登时一个闭嘴想忍,齿关相碰之间立时尝到一股血腥。 “没受伤吧?”耳边响起顾荇之的声音,难得的有些紧张。 秦澍点点头,转身把自己磕破的嘴皮扯开一点,想给顾荇之看。谁知那人却一阵风似的掠过自己面前,只留下一阵到紫色的残影。 秦澍愣了愣。 一为顾荇之这人的良心浅薄,二为顾府里突然多出来的这块温香软玉。 夕阳的余晖歇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碎金色的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盈着雾气,明艳不可方物,不知偷藏了多少个春花秋月。 心跳不觉漏了一拍,秦澍竟觉自己活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勾魂摄魄的浅瞳。 “姑、姑娘有礼……”向来嬉皮笑脸不拘小节的秦侍郎声音有些抖,望着花扬道:“在下秦澍。” 一开口先吐出一泡血来。 在场之人对他这幅惊悚的样子表示难以适应,一时沉默,只有秦澍还看着花扬不依不饶道:“敢问姑娘芳……” “她就是覃昭的妹妹。” 面前忽然出现顾荇之那张一贯冷静的脸,将秦澍的视线挡去大半。他毫无知觉地往左偏了偏头,继续笑道:“那可凑巧,你哥哥曾在我刑部任职,与我既是同僚……” 面对顾荇之再次挡上来的俊脸,秦侍郎又将头偏向右侧,补充道:“还是知己。” 说完舒展眉眼,露出一个少年清朗的笑颜。 然而对面的人只是惊魂未定地躲他,一只莹白如玉的小手藏在衣袍后,颤颤巍巍地揪着顾荇之的袖子。 一向心宽的秦澍霎时有些受伤。 虽然他知道论美貌、论气质,面对顾荇之,整个南祁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这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六七的样子。顾荇之二十有八不说,还总是一副守礼疏离的架子,跟他这种年少有为、性情开朗、家世显赫的勋贵子弟比起来,秦澍觉得,自己还是有五成胜算的。 可没曾想……秦侍郎有点受伤。 “她耳朵有疾,只能读唇语,与她说话时得慢些。” 顾荇之说完,放慢了声音,把刚才秦澍的话重复了一遍。对面的小姑娘这才怯怯地探出个头,对着他笑了笑。 秦澍忽然有一种,当着人家爹勾搭他闺女的错觉…… 意气风发的秦侍郎有点萎,跟在顾荇之身侧亦步亦趋嘀咕道:“没想到覃昭长得眼睛鼻子都不分,他妹妹竟然好看成这样……” “逝者已矣,秦侍郎慎言。” “……”秦澍预料之中地获了一个冰冷的白眼。 几人穿过正院来到饭厅,一张不算大的梨花木圆桌上已经摆好晚膳。清粥小菜,简单朴素,秦澍知道这不是顾荇之不舍得,而是他家风如此,从小就是这么戒骄奢戒铺张过来的。 只是……他偷偷看向花扬。 小姑娘看见这样的晚膳也是怔了怔,一双秀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秦澍倏地有些想笑,看来这“顾和尚”光棍二十多年不是没有缘由,全凭实力啊! 思忖之间,身后响起一阵脚步,福伯端着一只烧鸡走了过来。顾荇之接过,什么也没说,直接放到了花扬面前。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切本就该是这样。 秦澍:“……” 跟顾荇之吃饭,是一件很闷的事。顾家家训:食不言、寝不语,箸不击碗、嚼不出声。性子一向跳脱的秦澍,很快就开始心浮气躁地对着那只烤鸡虎视眈眈。 “啪!” 一声脆响,是筷箸相触的声音。 秦澍怔忡,目光由着那双放在鸡腿上竹箸上去,对上一双明艳娇俏的美目。四目相对,秦侍郎仅用了一息便放开了那只鸡腿。 他一个大男人,不跟小姑娘抢鸡腿。再说她看起来那么瘦,是该多吃点补一补。 然而下一刻,他却看见那只鸡腿被放进了顾荇之的碗里,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花扬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迎着顾荇之略显诧异的目光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以为自己为爱牺牲却发现到头来给他人做嫁衣的秦侍郎有点郁闷,赌气的将手伸向了另一只鸡腿。 “啪!” 又是一声筷箸相击的脆响。 这一次,他迎上的是顾荇之那张气韵清华却透着莫名严苛的脸…… 手里的筷子不甘心,左右挪了挪,然而随着耳侧一声若有似无地清嗓,秦澍手一软,鸡腿顺利落入那只骨相优美的手。 同窗再加上共事,秦澍当然知道顾大人只是表面看着和气,背地里的手段可多了,犯不着为了一只鸡腿搭上自己的小命,不划算。 “自己吃,不用给我夹。”顾荇之语气温和,将那只从秦澍手下威逼抢来的鸡腿放到了花扬的碗里。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笑,一双眸子弯成两道晶亮亮的月牙儿。 “……”秦澍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要死皮赖脸地跟来顾府吃饭。 可能是为了自取其辱吧。于是他放弃抵抗,闷头老老实实扒饭。 “我吃完了,”片刻后,秦澍将碗筷一放,一副终于可以说话的样子,兀自起了个话头道:“你再说说那个殿前司队正的事?” —————— 红包领完就删掉嗷,口令是顾大人的外号。 提示1:秦澍这样叫过 提示2:跟小佛堂有关 提示3:叁个字。 支付宝口令是:顾大人的外号是xxx 10个红包,每个20块。(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请你们喝几块钱的奶茶,当然是按最高规格来) 第七章习字.下 身侧的人沉默了片刻,好似没有听到秦澍的问题。直到他耐不住再问了一遍,顾荇之才放下碗,取来手边的白巾擦了擦嘴。 他将一碗甜羹递给花扬道:“吃完让下人收拾。”说完起身带着秦澍往书房行去。 目送两人离开的花扬捧着甜羹,暗暗咬住了后槽牙。 虽然师姐说过顾荇之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毕竟身在高位,事关机要,多一人知道总是多一分风险。况且谁又能保证这些消息,不会给知情人惹来杀身之祸。故而很多事情,他连福伯都不会透露。 可见着他那副表面和善,其实心里不把任何人当自己人的态度,花扬又真觉得浑身不舒服。 防她跟防贼一样。 手里的汤匙磕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若说有什么东西能激起她的胜负欲,那一定是被固守着的底线。 好看的唇角无声地挑了挑,她低头喝羹: 任务可以暂且搁置,但今晚她一定要会一会顾荇之。 月上中天的时候,书房里的两人议完事。顾荇之掐灭烛火,准备送秦澍出府。 两人行过书室前的回廊,看见尽头那间屋子里流淌出的烛火。菱花纹的茜纱窗翕开一缝,里面那个人正蹙眉凝神,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应是写得久了,她直起身揉了揉腰,眼神与顾荇之不期而遇,俊朗的眉头无声地蹙了蹙。 大夫嘱咐过,她这几日都需要早睡静养,以免频发惊梦。如今离就寝时间已然过了一个时辰…… 做事一向一板一眼的顾荇之有些不悦,也不管秦澍还在一旁探头探脑兀自揣摩,提步就往屋里行去。 花扬和福伯都在,不大的梨花木桌上放着两盏烛火,然后就是横七竖八的宣纸和字帖。 在一旁磨墨的福伯看见顾荇之进来,立马露出求助的神情,放下手里的墨锭对着他伏了伏身道:“大人你快劝劝姑娘吧,老奴怎么说她都不听。” 对面的小姑娘一见顾荇之,便露出胆怯的神色,把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顾荇之把目光转向福伯,语气带着严厉。 “回大人……”福伯犹豫道:“姑娘今日下午去大人的书房逛了逛,回来之后就说要练字。方才饭前就已经写了一下午,饭后老奴也劝不住……” 顾荇之闻言一怔,转头看向花扬。两人目光甫一接触,便见她眸色一闪,立时又将头埋下去了。 “为什么要练字?”顾荇之问福伯。 福伯摇摇头道:“老奴不知。问姑娘也不说,问得急了,姑娘便落泪,老奴就不敢再问了。” 顾荇之怔了怔,看着一旁低头绞着手帕的花扬,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倒是秦澍先反应过来,他抄起桌上一张沾了墨团的宣纸嗫嚅道:“这看着像是谁的墓志铭啊……” 顾荇之心中一凛,霎时五味杂呈。 一边的秦澍却无知无觉,拿着那张墨迹晕染的纸大声念起来,“兄什么什么已故,其什么什么为其什么文……这字都写的是啥啊?!我用脚都能比这写得……哎!” 后背被人猛然一拍,秦澍差点没再咬到自己的舌头。抬头正打算质问顾荇之,却见桌案后的小姑娘纤肩颤动,似乎是哭了。 气氛登时尴尬起来。 后知后觉的秦侍郎将事情前后一串,拿着宣纸的那只手倏地抖了抖,迎着顾荇之平和却渗人的目光,心虚地放下那纸,往后挪了挪。 “诶……那个……我、我突然想起刑部还有急事,明早皇上说不定会过问……”说话间,秦澍已经挪到了门口,“我就不再打扰……先告辞了!” 一句话吞吞吐吐,只有最后那句“告辞”利落干脆。 顾荇之对这一向大大咧咧的“损友”无言,只得暂且挥退了福伯,替他收拾这祸从口出的残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悠悠散落的风。 顾荇之收敛了心绪,行到花扬身边,先替她将桌上的纸和笔都收了去。等她平复之后,才温声问到,“这是写给你哥哥的?” 小姑娘无声地点点头。 “可你也要知道,书法撰文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话没说完,他触到一节冰凉的指尖。花扬拉着他的手,委屈地摇头。室中烛火憧憧,映上她琥珀色的浅眸,有一种别样的蛊惑。 都说灯下看美人,顾盼何翩翩,更别说如今的美人带愁,眼含氤氲。 顾荇之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对两人之间这不合礼数的接触有些羞赧,想抽回自己的手。 那截指尖却顺势落到了他的掌心,开始一笔一划地认真写起来。 她的手莹白柔软,没骨头似的。贴着他手背的那只微微出了汗,却不讨厌,只让人想起春日融雪的湿意。掌心里比划着的那只更是轻缓,像微风轻抚之下的浪,落笔带着微微的痒意,浪潮退去,那阵酥痒也消散,紧接着又是一浪的冲刷…… 顾荇之被这样的感觉弄得倏尔空白,甚至忘了要去辨认她到底在写些什么,只凭着最后一丝清醒猜测道:“你说你只想写好他的名字?” 小姑娘停下勾划的手,于烛火之中仰望他,重重地点头,一双眸子水光盈盈,好看得勾魂摄魄。 不知为何,对上这样的眼,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顾荇之思忖了片刻,终是妥协到,“我教你吧。” —————— 被逐步攻略的人生就是这么开启的 第八章幻象(百珠加更) 打更的锣声漫过晃动的烛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旁侧,护了护半灭的灯,顾荇之转身关上了半掩的轩窗。 室内亮了起来,矮几上一个梅子青鬲式炉里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白烟袅袅,续而不断,在他的眉眼处氤氲出濯濯水光,像宣纸上迤逦的一笔。 “唔!”某人只顾得灯下缥缈看郎君,笔下的那一竖,收尾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花扬愁得抓头发,若不是碍于窈窈的身份,她怕是早就掀翻了书桌,再一把火烧了这些笔和纸。 “没关系,再来。” 身侧响起一声耳语,不带任何嘲弄的意味和旖旎,只是单纯的下达指令。 小白脸…… 花扬暗暗拽紧了手中的笔,腹诽着要不是他端着一副月下谪仙的模样,在自己面前晃啊晃啊的,她也不至于一个字写了小百遍都还不能让他满意。 可话又说回来,一开始花扬骗顾荇之教她写字的时候,料想的场景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默默叹口气,左手扶了扶头上顶着的那本足有叁指厚的《顾氏家训》。 “腰背挺直、两脚踏稳,”身侧的人说着话,用手里那只大号狼毫笔拍了拍她的背。 花扬咬牙,深呼吸挺直了背,向着案台走进了两步,那只笔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身离案两寸,”说完在她肩头落下两记轻击,复又道:“两肩自然平。” 然后那只执笔的手在她的视野里点了点,换下她写坏的纸,柔声道了句,“继续。” “……”花扬很生气。花扬很迷惑。 花扬记得上一次,刺杀那个喜爱附庸风雅的扬州首府之时,她也提出过同样的要求。对方明明是将她揽在怀里,手把手地教导,可以说是亲力亲为。 可为什么到了顾小白脸这里,却变成了这样的光景? 她想不明白,但又隐约觉得再由他这么主导下去,自己的腿跟手怕是要废了。于是她将计就计,身子一歪,整个人便弱不禁风地往顾荇之的方向靠去。 头上的书掉了,花扬撞上预料之中的那个人,却感到一阵预料之外的坚硬。 饶是隔着两层不薄的衣料,她也能察觉到背上的胸膛并不是想象中的柔软,暗暗地藏着精壮。带着弹性和力度,还隐约有着独属于男性的凛冽线条。 花扬怔忡了一瞬。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清晰的下颌线和喉结。之前不觉得,现在离近了看,才惊觉他并不是只有娘娘腔的柔和,而是在那一层温润之中暗藏着锋芒与力量。 许是天生的属于刺客的直觉,花扬竟然觉得自己并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至少是没有看透过的。 他身上总是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例如平和之下暗藏的执拗、例如退婚之后孑然一身的选择、还例如,他书室后面,那个不上香、不供经的小佛堂…… 心思百转千回,身后的人却浑然不觉。他只眼疾手快地接过倏然掉落的书,另一只手准确地扶住了她。 “太累的话明日再练,不必勉强自己。”他温声宽慰,作势要放开花扬,却被她趁势揪住了袖子。 小姑娘安然不动,眼角泛红,一双澄亮的眸子迷蒙地看向他,片刻后将自己握着笔的手递给了他,委屈又倔强地比划到: 你说了要教我。 顾荇之一怔,那只拿着《顾氏家训》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花扬见他不动,不依不饶,往委屈中再添了几分失望,那对湿润的睫毛便无声地在他眼前颤了颤。 室内霎时静到落针可闻。 良久,花扬才听到那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无可奈何的妥协。紧接着那只温暖干燥的大掌终于覆上了她的手,温润的声音在鬓边响起,弥漫着浅浅的湿气。 顾荇之把着她一只手,温声道:“由臂到腕,由腕到指,方圆兼用,阴阳向背,意在笔前。” 说话间那只手已是游云惊龙、行云流水。 花扬着实还愣了一愣。因为她发现,虽然两人现下是以这样暧昧又亲近的姿势贴靠在一起,她却感觉不到身后之人任何的旖旎遐想。 把着她的那只手平稳有力,说话的声音从容淡定,浅浅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也是分毫不乱的节奏,仿佛方才和现在,她都不曾扰乱过他的一丝心智。 花扬都要给他这死活不上道的性子气笑了。 比起上位者对美人的贪得无厌,勾引顾荇之竟然这么费力,说不定还要用强,这确实是她之前没有想到的。 好吧……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再进一步,毕竟太容易被征服的东西,也着实无法挑起她的兴趣。 思及此,花扬踮起脚,发心蹭过顾荇之下颌之时,她倏尔仰头,无声地在他耳边唤了句: 长渊哥哥…… 那声音极轻极浅,仅是若有似无的鼻息。可那阵湿热的风还是随着那个“渊”字漫了过来,轻轻拍在颈侧,像个粉扑扑的毛刷子。 握着她的那只手停下,无声地抖了抖。 轻风湿雾,虚飘飘地没有力气。 顾荇之觉得意识恍惚了一瞬,眼前那盏烛台的光暗下去,变成周遭一片朦胧的光景。 满室飘摇的烛火下,一双美人玉腕出现在眼前。那双手微微蜷着,纤如削葱的手指曲起,露出洁如珠贝的指甲。 往下,是一条铮冷的铁链,森森泛着冷光,反衬得那两只腕子愈发的洁白如玉。 顾荇之怔忡,只觉身侧有什么东西轻轻搭上了他的腰,然后夹紧,把他向前拉近了一寸。 这种感觉竟然带着几分熟悉,意乱情迷、缱绻旖旎…… 原本沉沉无边的黑夜明媚起来,化作一帧帧鲜活的画面,鲜活到顾荇之觉得这些场景绝不是来自想象,而应该是…… 记忆。 身下是一具绵软的女体——她的腿夹着他的腰,他桎梏着她的身体,将她抵在冰冷的铁栏上。 铁器相击的声音传来,杂乱而没有章法。一浪一浪,像体内排山倒海的欲念冲刷。 女子难耐的嘤咛和湿热的气息铺洒在脸侧,心跳倏地不受控制起来。 “顾长渊……”她蹙眉轻哼,一声声唤他的字。 “长渊……” “吱哟——” 耳边骤起一声刺耳的擦挂,花扬往前一跌,两人面前的桌案霎时被推出一段不短的距离。 顾荇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低头一看才发现刚刚那一推,他打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洒落,写的字全毁了不说,还溅了她一身。 意识回笼,他才发现身边的人吓得不轻,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无措地看他。 “对不起,”顾荇之疲惫地挥了挥手,抱歉道:“想是近日太累了,有些恍惚,吓着你了……” 话音未落,目光便落到了小姑娘紧拽着的另一手上,她似乎紧紧抓着个什么东西。 “怎么了?”顾荇之不解,“可是弄脏你什么重要东西了?” 半晌,花扬点点头,随即又赶快摇了摇头。顾荇之疑惑地看向她手里的东西,从那些墨迹依稀中辨认出: 那竟然是覃昭死前拽着的锦囊。 而此时花扬也回过神,抓着那个已经被墨汁沾染得看不出本色的锦囊,低头便推门跑了。 空落的书室,愈来愈暗的烛火。 顾荇之独自站了一会儿,回忆起方才脑中浮现的那一幕,不禁懊恼地扶住了书案。 梦里的地方他去过无数次,自然知道那里是刑部的死牢。在死牢里与一个女犯人做出那样的事…… 顾荇之握拳捶了捶额头。别说是真的付诸实践,哪怕是想一想,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了。 * 翌日,秦澍一上职便风风火火地赶去了中书省。 他到的时候,正看见官威肃然的顾侍郎板着个脸,姿态闲雅地往桌案下塞了一沓东西。 要知道一般人拜见朝中叁品中书侍郎,心里总要存着几分敬畏。别说是随手塞东西了,就算是塞进去一个美人,是也没人敢过问的。 可秦侍郎明察秋毫,与顾荇之又是熟识,总觉着他这一反常态的小动作不寻常,于是眯了眯眼,行过去故作严肃地道:“殿前司那个队正方才已经交代了。” 说话间一只手飞快地探向桌底。 “啪!” 耳边响起双掌相击的脆声,秦澍只觉腕上一紧,自己的腕子被顾荇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不仅如此,那根玉雕般的食指还稳稳地摁住了他的脉门。 房间忽然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你这动手动脚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顾荇之甩开秦澍的手,语气平淡地挪了挪被撞歪的桌案。 秦澍捂着险些断掉的手蹲在地上,盯着顾荇之愤恨道:“顾和尚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上职时间摸鱼了?” 顾荇之拿起桌案一旁的公文看起来,不理他。 “你不会是……”秦澍猛然坐直了身子,一脸顿悟道:“终于开窍了,然后偷偷摸摸看春宫吧?” 翻页的手顿了顿,顾荇之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语气温和地问,“看来秦侍郎今日很闲啊,窜门儿都窜到中书省来了。” “……”秦澍一怔,回味出这话之中暗藏的威胁意味来,赶忙换上秉公严肃的神色,起身往旁侧的太师椅上一坐,道:“当然不是,下官自然是有要事。” 顾荇之依然是翻书,不搭理他。 坐在下面的秦侍郎冷汗涔涔,知道顾荇之就是这么个小气的性子。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还兼了个弹劾百官的御史。 于是识时务的秦侍郎清清嗓,正色道:“殿前司队正方才与我交代了,陈相被杀的前一晚,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拖住当夜的巡逻侍卫。对方给他看了当夜的排班表,说只需要让那个侍卫迟到一盏茶的时间,私人恩怨而已,想给他个教训。” 翻书的手一顿,一双深邃的星目从书页背后露出来,骤然一紧,“那排班表找到了么?” “怪就怪在这里。”秦澍敲了敲茶案,“我刚才就去殿前司查了那一晚的执勤表,时间并没有变动。” “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如果队正的话是真的,谁能够在不知不觉中替换了轮班表,并且保证不按时上职的人不被发现的呢?” “殿前司虞侯?”顾荇之问。 秦澍点头,眼含笑意道:“而且,这个虞侯在陈相出事后不久据说是醉酒落河,溺死了。” 顾荇之闻言只愣了片刻,将目光落回到手里的公文,悠然翻了一页道:“带几个人去把他的墓掘开,死要见尸。” 秦澍撇撇嘴,吊儿郎当地道:“不劳顾侍郎费心,挖墓开棺这事儿,我在刑部干得多了。” “那人呢?” 秦澍啧了一声,好似在埋冤顾荇之也不夸他两句,片刻才悠悠道:“如你我所料。” “空棺。” —————— 顾和尚:荒唐……真是太荒唐了…… 花:…… 惊!是什么让端方雅正、温润如玉的顾大人在监狱里对女犯人遍施“酷刑”? 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第九章棋局 pò⑱ⅭⅭ.Ⅽòm 顾荇之闻言,倒是没有多意外。 金蝉脱壳,以死脱罪的把戏也不是什么新招,他见得多了。只是这幕后之人若是知道了该死的人没死,怕是会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所以这时间,得抢。 他思忖片刻,放下手中的书正要安排,却见秦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到了自己跟前。手上一个下探,精准地抓住了方才被塞进桌案底下的那沓东西,往外一抽,纸张便“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饶是脾气再好,顾荇之也有些恼怒,上前揪住秦澍就把人拎了起来。 “诶!诶!放开我!杀人啦!中书侍郎顾荇之光天化日之下,在中书省公然杀人啦!”秦澍挣扎无果,一边叫唤,一边将其中一张纸抖开,非要看个究竟。 “这是……”被人拎着领子的秦侍郎满脸不解,看着手里那张类似字帖的玩意儿,脸皱得像苦瓜。 手上一空,东西被顾荇之抢了回去。 “你写字帖做什么?”秦澍追着俯身捡拾的顾荇之,非要问个底儿朝天。 “练字。” 秦澍怔住了,觉得自己仿佛听了个笑话。 纵览整个南祁,试问谁不知道金陵顾氏嫡系后人顾荇之,除了才学了得,官至高位之外,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特别是那一手矫若惊龙、鸾飘凤泊的书法,更是少年成名,就连先帝都赞他为南祁书法第一人。而如今这顾和尚却一脸无觉地告诉他,他写字帖是为了练字。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秦澍一噎,只觉得他这是既看不起他刑部,又看不起他秦澍。 质疑的话正要出口,门外响起叩叩的敲门声,秦澍一愣,听见主簿略染焦急的声音。 “巡城御史来报,说是秦淮河南岸,有一官员醉酒闹事。” 顾荇之还是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样子,拽着手里的字帖,行到桌案旁才转身问了句,“是谁?” “卑职不知……”主簿低头揩汗,“那人看起来面生得很,但衣着华贵出手阔绰,身上还戴着皇室子弟才有的玉珏,衙门不敢轻易拿人。” 顾荇之闻言眉头蹙了蹙,依旧是平心静气地道:“那也该找刑部、大理寺或者御史台,找到中书省是什么意思?” 主簿嗫嚅,只得继续道:“他……他是主动要求要见顾侍郎你的,还、还问顾侍郎敢不敢再跟他一弈高下。” 手上的字帖没拿稳,“啪”的一声落到书案上,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顾荇之与秦澍对视一眼,只见他张大嘴巴,一双杏圆眼无声地眨了眨。 醉酒、闹事、皇室子弟、近日进京,再加上“棋臭瘾大”的德行,除了是那个人以外,还能是谁? “啊……那个……”秦澍又开始习惯性地打哈哈,“殿前司那个虞侯的事拖延不得,事关紧急,我现在就得回刑部一趟。反正他要见的人是你不是我,你就自己去吧。” 说完又是一溜烟儿地没了影。 顾荇之无奈一笑,对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句,“备车。” * 马车辘辘行过喧嚣的街巷和闹市,来到金陵城里最为热闹的秦淮河南岸。饶是还未入夜,此处业已是行人如梭、车水马龙。 饶过两个路口,顾荇之让人把车停在了南岸最大的一间青楼门外。 如他所料,众多路人围绕的青楼门前,一帮衙役和几个巡城御史都束手无策地看着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人。 那人一身秋香色苏绣锦袍,明明是又明艳又老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一点都不违和,和着那些歇在他周身的阳光,将他衬托得更加熠熠。 那双自含春色的桃花眼半睁半闭,酒意微醺,面色酡红,让人忍不住想更近一些,看看里面到底藏下了多少风花雪月。 “大人!”城防司指挥使看见顾荇之,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躬身而来,用眼神无声地询问自己到底摊上了何方神圣。 而那个半醉的人也在此时往顾荇之的方向看了过来,随即惊喜地唤了一句,“长渊兄!” 那声音简直振聋发聩、响彻云霄。所有的人目光自然而然被引到了顾荇之身上。 然而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也没答指挥使的话,兀自挥退随侍,朝那人行了过去。 “长渊兄~”醉酒后略显沙哑娇柔的嗓音,一只手穿出秋香色广袖,朝着顾荇之伸来,被他不偏不倚地扣住了手腕。 那人随即发出一声哀嚎,“顾长渊!” 顾荇之没有理他,扣着他的手把人拎起来,冷声问到,“你要自己走还是我帮你?” 温和、平静的语气,不带半分威胁,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听话的人却抖了抖,争着最后一口气道:“你我好歹幼时相识,还师从同……啊!!!放手!断了断了!我走,我跟你走还不行么?!” 顾荇之这才缓了手上的力道,抬眼瞟了瞟他身后的青楼,对小厮轻声吩咐道:“一个雅间,不需要姑娘伺候。” “你不需要我……需……好吧,我也不需要……”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二楼。 如今还不是青楼做生意的时候,楼里宾客不多,大半是喜好风雅才来此议事的富商贵胄,故而环境也不算嘈杂。 茶香氤氲的坐榻上,顾荇之额外要了一炉鹧鸪斑。白烟袅袅,氛翳弥室。 两人对坐不语,半晌,顾荇之终于问到,“什么时候来的?” 那人斜靠在榻上,一条腿曲起,坐没坐相地回了句,“今日,就刚刚下船。” “刚下船就闹这一出,你是嫌燕王的一世英名不够你锉磨?”顾荇之斟着茶,慢条斯理地道。 燕王,便是当今皇上的四弟,先帝亲封的王爷,颇得圣宠。可惜英年早逝,于北伐之中埋骨白马坡。 都说虎父无犬子。所以,大约是人谁都不会相信,眼前这位吃喝嫖赌、醉生梦死的风流纨绔,竟然是那位故去燕王的唯一儿子。 燕王世子宋毓。 对面的人无甚所谓地呲了一声,从顾荇之手里抢过那盏茶,不客气地一口闷了,依旧是嬉皮笑脸地道:“顾长渊,你好狠的心啊!我这才从封地入京就想着来见你,你不请我喝花酒就算了,见面先打人,打完人再教训人,你之前找我做事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 顾荇之蹙眉看向他,“我找你做事?” 宋毓眼见他过河拆桥,气不打一处来。便从怀里摸出一本棋谱,翻开首页,指着上面的叁个字道:“顾、荇、之,这是不是你的棋谱?” 顾荇之接过棋谱,片刻后摇头道:“虽然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明显不是我的字迹。” “什么?!”宋毓将那本棋谱抢回去,惊讶道:“这不是你为了感谢我,帮你家老家仆落叶归根、终老怀乡才送我的吗?” “什么?”这下换顾荇之惊讶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做过这样的事?” 宋毓一脸不解地回瞪他,一双桃花眼空茫地转了两圈,“就……大约是小半月以前吧……一月二十六、七日的样子……” 这个日期让顾荇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扯过宋毓手上的棋谱,仔细端详起上面的字迹来——结构茂密,横轻竖重、笔力浑厚、开阔雄劲…… 这是! 脑中一根缓缓拉紧的弦在此刻鼓动,发出铮的一声。 这是陈相的字迹。 他师从陈相十余年,不会认不出他的字来。 一汪静潭霎时翻搅起来,顾荇之面色凝肃地看向宋毓,沉声问到,“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可还能找到?” 宋毓被他这一堆问题砸的头晕,挥手示意他先冷静,然后装模作样地呷了口茶道:“找是可以找到,你什么时候想找他都行,反正他哪儿也去不了。只是,找到他恐怕用处不大。” 顾荇之看着宋毓,不说话。 “咳咳……”本来想拿个腔调的宋世子被他盯得心虚,只得老实道:“他被送到我易州之时已经死了,你要去找,也就是个座坟茔。” 手里的茶盏紧了紧,顾荇之沉声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他死了?” “我当然确定!”宋毓翻了个白眼,“我亲自接的人,看样子死了也少说有四、五日了。我还专程派人选地方挖坟,要不是你的亲笔信,我堂堂一个王世子,我会费这些劲?” “那封亲笔信还在么?” 宋毓一愣,一脸嫌弃地看着顾荇之道:“我留着你的书信干什么,又不暗中心悦你……” 顾荇之懒得跟他计较,随手翻阅着棋谱,把陈相遇害的时间线都串了一遍。 宋毓说他是一月二十六日收到他的信,然后寻了个地方埋了个人。 同一天,陈相于宫前道被杀。 金陵到易州,少说也要四天的时间,宋毓说他见到那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四日,那他在离开金陵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死了。 之后,陈相以顾荇之的名义给宋毓写信,要他帮忙安葬家仆,再送了他一本写着顾荇之名字的棋谱作为谢礼。 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整件事怪就怪在,陈相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是以顾荇之的名义安葬家仆,还是以顾荇之的名义送棋谱,目的应该都是想让宋毓去找他。 可是找他做什么呢? 陈相到底想让宋毓提醒他什么呢? 心思飞转,手中的棋谱被他翻得哗啦作响,忽然眼前一空,翻书的手顿在了半空。 “诶!对,就是这一页。”宋毓凑了个头过来,指着那一页被墨迹沾染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样的棋谱道:“我就说你这人心思缜密,送人棋谱居然还涂花一页,你是怕我学会了吊打你,然后独孤求败是么?” 耳边呱噪的声音逐渐模糊,顾荇之的目光落在那片墨渍上,久久地逡巡。 “长渊,”耳边响起陈相带笑的声音,他坐在那片竹林斑驳里对他招手,指着石桌上的一盘棋局问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输么?” 时年束发的他看着叁招之内,稳赢变惨败的局,沉默地摇头。 陈相朗声笑着,轻拍着他的背道:“因为你太想赢,只看着最后的目标,忘了每一步的筹谋。” 言毕,他将那枚被顾荇之吃掉的相子放回原位,和声道:“这一子,你不能吃。吃了,就输了。” “这叫‘弃子入局’。” 弃子入局。 “牺牲子力破坏对方防线,借此暴露对方老将,便于己方子力攻杀。”顾荇之喃喃,手中的棋谱越握越紧。 “原是如此。”依旧是温和的声音,不见半星烟火,轻烟细聚之中,顾荇之抬头看向宋毓。 “陈相用自己设局,以死邀我们入其中。” —————— 全剧总编剧: 陈.老谋深算.死了都要赢你.相…… “弃子入局”划重点划重点啊! 第十章醉卧 ρò壹⑻∁∁.∁òм “以死设局……”宋毓瞪大了一双桃花眼,不敢相信地看向顾荇之,“这牺牲会不会太大了点……” 顾荇之没有回他的话,目光依旧落在手里那卷棋谱,眸色幽暗。 这赌注确实是太大了一点。 若非毫无生机,想必任何人都不会傻到以命相搏。 所以,陈相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呢? 既已知必死,他又为何不直接留下线索揭发真凶,或者将自己必死的原因透露,而要以如此迂回的方式,设计让宋毓来找他呢? 顾荇之实在不解,转而问宋毓到,“你进京来是因为什么?” 宋毓一愣,寻思着两人见面太激动,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便甩开手里的折扇道:“当然是我那皇帝叔叔将我召来的。他说我年逾弱冠,只有爵位,在朝中也没个官职,就把鸿胪寺少卿一职授我了,我这是进京复命呢。” 言毕又往顾荇之那头靠了靠,小声道:“听说是北凉使丞将于两月后进京,朝廷负责迎接送往,鸿胪寺现在正缺人呢。” 说完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 顾荇之却是听得心头一震。 谁不知道燕王当年死于北凉人剑下。朝廷卑躬屈膝这些年也就算了,现如今竟然让燕王的唯一血脉协助承办这样的事情。 也亏得宋毓一副纨绔心性,若是换了个脾气硬的,怕是早就被摁上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来。⒭òùzⓗαīωù.òяg(rouzhaiwu.org) 不用想,这一定是主和派那帮人的主意。 以前陈相还在的时候,对于燕王后嗣多有照拂。如今他不在了,主和派定然会想方设法抓住机会打压主战派。 这燕王世子宋毓,又一向是个没脑子的,一旦他出了纰漏,主战派要保他,难免会惹得一身浑水。 顾荇之的脸色沉了几分,只缓声道:“你若不想领这个职便说,皇上那里我去应付。” “诶诶诶!你要干什么!” 方才还悠哉悠哉甩着扇子的宋毓,闻言登时跳起来,扯着脖子对顾荇之道:“我都二十好几了,才等来一个官职,你居然还想给我整没了?!顾荇之,有时候我真怀疑咱们之间的感情。” 顾荇之见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终是闭了嘴。 党争之事,他向来是不愿多管的。既然宋毓自己都不在乎,那他作为一个外人,自然是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便干脆转了话题,继续问道:“那你可知你埋的那人是谁?” 宋毓嘿嘿笑了两声,用折扇敲着头道:“信上只说了他叫范萱,易州遂城人士,作古时四十有二,年少从军,半生漂泊在外,愿死后魂归故里。” “范萱……” 这名字实在是耳生,顾荇之只得将宋毓的话默默记下,想着尽快让秦澍安排刑部的人去好好查一查。 宋毓说完,四仰八叉地躺回了榻上,不满地咕哝道:“说了这么久,口干舌燥的,顾侍郎也不给口酒喝……” 顾荇之懒得理他,收好棋谱,从腰间锦囊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茶案上,起身要走。刚一动,袖子便被宋毓拖住了。 只见他眨巴着一双桃花眼,笑嘻嘻地看着他道:“这天色都暗了,顾侍郎也该下职了。既然顾侍郎不请我喝酒,那我请你喝,怎么样?去我府上。” 顾荇之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袖子,淡声道了句,“不必。” “诶!”宋毓一声吼,他的袖子又被扯住了。 “顾和尚,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宋毓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仿佛要从里面挤出水来。 “我妹妹对你的心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及笄至今已经过了两年了,你再让她等下去,她就成老姑娘了。” 顾荇之蹙眉,神色颇为不耐道:“顾某何时让郡主等了?” “那你不娶她不就是让她等么?”某纨绔理直气壮。 顾荇之算是好脾气,遇到个死缠烂打浑不讲理的人,也只是冷声反问:“长平郡主不愿成亲与顾某何干?” “诶?”宋毓一听便来了气,一骨碌从榻上跳起来,指着顾荇之的鼻子道:“怎么跟你没关系了?她从十叁岁起就喜欢你,心心念念地要嫁给你。要不是你长了这副祸国殃民专门坑害小姑娘的样子,我家清歌会这样执迷不悟?!” “……”顾荇之往后退两步,抽回自己的袖子,眉头紧锁地道了句,“强词夺理。” 说完广袖一挥,留给宋毓一个翩翩公子、皎皎如月的背影。 身后那个纠缠的声音终于远去,和风微醺、日影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碎金的颜色,粼粼跃动,满眼浮华,像…… 像某人最爱吃的糖饼。 想起小姑娘委屈的模样和那个被他弄脏的锦囊,顾荇之怔了怔,寻着空气中煮糖的香甜,目光落到河岸边一个糖画摊上。 那小贩与他对视,怔住,像是没有想到如此光风霁月的郎君,竟然会对他的小孩子玩艺儿感兴趣。 两人对视了片刻,小贩怯怯试探到,“买糖饼?” * 顾侍郎揣着一包糖饼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因为不想麻烦厨房单独给他做饭,方才路过一个小酒楼,就随便点了几样小菜,算是用过了晚膳。 福伯给他开门,看见他手里那包东西的时候还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给谁买的,一时竟有些犹豫。 “姑娘呢?睡了么?”顾荇之换了氅衣,在雕花高面盆架上净了手。 福伯递给他一块擦手巾,眼神有些游移,咕哝着回了句,“还没呢,只是……” “只是什么?”顾荇之停下手上的动作,不解地看向福伯。 福伯轻咳两声,将顾荇之带去了顾府登高观景的小阁楼。顾荇之这才明白福伯“只是”的是什么。 人没睡,只是喝醉了。 跟睡着一样的不清醒。 现在正坐在阁楼顶层的朱栏上,看风景呢。一帮家丁围着她,因为都是男子,又不好用强直接将她抱下来。 楼上楼下,一群人围着她瞎劝着,还得防着她一个打滑就摔下去。 百年顾氏,府上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顾荇之站在阁楼下看了片刻,那眉头蹙得能拧出水来。他沉默着,接过福伯手里的灯笼,兀自上了阁楼。 “郎君!”楼上的家仆看见他来,都如蒙大赦,自主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道。 “都下去吧。”顾荇之吩咐,声音还是温和的,如叁月春风,不见怒意。 家仆们应声称喏,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次第退了出去,阁楼上只剩下他和那个不知死活,整个身子都在朱栏外面的人。 今夜和风细细,月色皎皎,落到青灰色的琉璃瓦上,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一身淡雅的千草色窄袖衫,愣是被她穿出了几分娇俏的意味。而那半醒着的人,单手撑头,呆呆地看天,侧颜在皎洁的月下多出几分柔和,一双眸子还是晶亮亮的。 看见这样的她,顾荇之方才心头的那股愠气竟无端消泯,好似也化作了这无边的月色。 他无可耐何地行过去,准备将人拽下来。可谁知甫一伸手,面前的人似有察觉的往前一避,整个人又再出去了一点,脚踢到几片琉璃瓦,扑簌簌地滑落,遥远的地面传来几声脆响和众人的惊叫。 “当心!”顾荇之心急之下开口唤她,那声音比往日的清淡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焦躁。 手被顾荇之抓住了,花扬这才懵懵懂懂地回头。 脸颊酡红,美目微醺,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醉意,堪比人间四月的风韵。她看着顾荇之愣了愣,良久,眉眼一舒,手上一个使力,倒是把他拉得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地来到朱栏旁边。 她无声地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天上月,浅眸灼灼如银河星。 长渊哥哥…… 她做了个嘴形,而后一阵清风袭来,她像是被风吹动,整个人都扑到他怀里来。 温软的触感,怀里的人轻的仿佛没有分量,但顾荇之却觉得自己是似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砸了一下。 因为她的那句“长渊哥哥”…… 扶着她的那只手不可抑制地颤了颤,顾荇之怔忡着低头。 只见怀里的人一张素净小脸,虽未施脂粉,却有着浑然天成的艳色,眉宇间夹着一股孩童般张扬稚气,仿若不是平日里他熟悉的那个胆小羞怯的小姑娘。 不知怎的,一向守礼自持、端方雅正的顾侍郎,竟难得的愿意与她多呆一会儿。 “唔……”怀里的人倏地挣扎着想起身,脚上一滑又踩落一块瓦。 这一次顾荇之眼疾手快,直接环住了她的腰,一个横抱,总算是让她脱离了那几条摇摇欲坠的朱栏。 一双莹润白皙的小脚从襦裙下探出来,足尖粉白如珠贝,在月色下一晃一晃地打着秋千。 顾荇之这才发现,她竟然没有穿鞋。 心头像是猛地燃起了一簇柴薪,虽不烫人,但慢慢熏着烤着,让他的背心都淋淋漓漓地出了层薄汗,险些就此放手。 好在怀里的人像是长了根,一双手牢牢攀住他的脖子,脑袋还朝着他的颈窝处拱了拱,好似知道自己可能会被他抛下。 月色静谧如常,阁楼上窸窸窣窣地起了风,将朱栏上用于避雨的竹帘吹得左右摇晃起来,在她颤动的睫羽上铺落一层柔光,宛若初生婴孩的纯澈。 醉着的人无知无觉,磊落得很,如今倒是他瞻前顾后,心思不干净了。 顾荇之倏地失笑,任命似的叹了口气,抱着花扬出了阁楼。 小姑娘一路都很安稳,只是一进寝屋,就像清醒了过来,从顾荇之怀里下来后便开始满屋子乱窜,说什么都不肯上床休息。 “怎么回事?”顾荇之问,声音里裹着几分严肃。 跟着进了屋的福伯只得如实答道:“姑娘看见家仆们喝的米酒,就好奇想尝尝。结果一喝不可收拾,谁也劝不住,就……” “以后若是劝不住,就直接收走。”顾荇之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桌上的纸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糖饼。 “是……”福伯弱弱地应承,却见那个无头苍蝇样的人晕晕乎乎地行过来,拽住了顾荇之的袖子。 花扬指了指他手里的那根糖饼,再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 那样子好似在说:这是我的。 顾荇之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对福伯挥手道:“去煮碗醒酒汤来。” —————— 抱抱必杀,顾和尚动摇了10% 下一章继续撩拨,嘿嘿~ 第十一章撩拨 福伯依言下去了。 顾荇之看着眼前的“醉鬼”,一时也只能无措叹气。毕竟他从未哄过孩子,更没哄过小姑娘,现下这副光景,倒真是进退两难。 于是他晃了晃手里的糖饼,和声道:“你坐下来。”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看他,摇头,伸手要来抢糖饼。 顾荇之这才察觉出方才没把话说清楚,于是他清了清嗓,又道:“你坐下来就给你糖饼。” 花扬愣了愣,点头,转身跑到罗汉榻上坐下了,一双眼睛还是滴溜溜地盯着糖饼转。 顾荇之忽然觉得她这样子乖巧地有些好笑,兀自压下微扬的嘴角,将手里的糖饼递了给她,“吃完糖饼再喝醒酒汤,然后不许再闹了,乖乖睡觉。” 有些生硬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安排公务,而不是在哄人。 花扬晕乎乎地抬头看他,半晌,咬着糖饼,脑袋上的步摇被她摇得簌簌直响。 “……”顾荇之蹙眉,觉得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都说翻脸不认人,可她倒好,拿了好处,这人当面就不认了。 而榻上的人却满不在意,叼着糖饼又开始躁动起来。她转身爬到罗汉榻的另一侧,一把推开了那里的轩窗,长腿一迈就要从窗户跳出去的架势,吓得顾荇之赶紧上去抓住她的脚踝,一把将人拉了过来。 “唔……” 鼻息间发出浅浅的哼鸣,轻得仿若呼吸。可顾荇之还是听到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都做了什么,手心里残留着她脚踝上的温度,一时懊恼不已。 而花扬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羞的,被这么暴力一拽,只用双手将脸遮去大半,露出对紧簇的秀眉来。 顾荇之赶紧放开了覆在她脚踝上的手,转身背对着她,长长地调整了几口呼吸。 身后的人难得的安静了片刻,没哼没动,甚至连捂脸的动作都没有换一下。顾荇之冷静下来,这才发现不对,忍住心中异样,转身问了句,“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顾荇之就后悔了。 因为刚才被他猛地一拉,花扬整个人重心不稳地跌坐下来,齿关骤合,咬到了嘴里的软肉。如今她正摸出腰间的手帕,捂嘴吐出一口血来。 哄人没哄好,倒害得她受伤,见多识广的顾侍郎如今只剩下了头疼。 他略一思忖,想着让福伯给花扬备东西的时候,嘱咐过他要备上一些常用的药物,如今倒是能先用来救一救急。 于是他从小药箱里快速寻来一些止血的纱布和药粉,回到榻上,示意花扬张开嘴。 这一次她倒是很配合,乖乖地跪坐在他面前,张开了嘴。 顾荇之满腹心思都在给她止血上面,借着烛光看了半晌,才找到大牙的附近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整个舌根都被染成了血色。 心口空了空,顾荇之蹙着眉,一只手扣着她的下巴,以防她乱动,另一只手将纱布抵在食指上,沾了止血的药粉就缓缓探入她的口中,将纱布轻轻摁了上去。 “嗯……”小姑娘颤巍巍地哼了一声,被他扣住的下巴止不住地往后缩了缩,惹得顾荇之将目光从伤口上移开来。 他这才发现,两人现下正是以一种极其亲密而又暧昧的姿势贴在一起。 他捧着她湿濡的脸,她吃着他温热的呼吸。 那双因为疼痛而染上晶莹的浅眸湿漉漉地看他,泪水沾在睫毛上一闪一闪的,像两只在他掌心里扑动翅膀的小蝶。 心跳鼓鼓,连带着伸进她嘴里的那根手指都开始颤抖。 嘴唇湿润而温暖,触感柔软,喉咙里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顺着手指,夹着鼻息,缓缓漫过手背,无声地撩动着他的呼吸。 而那个喝醉的人却浑然不觉此刻的旖旎,拿着糖饼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手肘。那感觉酥酥痒痒,带着浅浅的电流,像一尾游弋在四肢百骸里的火苗,让全身都起了难以名状的燥热。 顾荇之下意识地收回手,然而方才一动,他便发现自己的食指被她吮住了。 那张半张着的嘴不知什么时候闭了起来,两片粉唇柔软地包裹着他的手指,贝齿轻轻地厮磨,舌头缓缓地蠕动。 一下、两下。 一紧、一缩…… 粉嫩湿濡的唇瓣吞吐着他的指,被她吃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浅浅的晶亮。这样的画面登时让方才那团小火苗倏地蓬勃起来。 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崩断了,顾荇之只觉浑身一颤,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股腹之间,血脉奔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舒醒过来。 惊愕与无措。 这一瞬,顾荇之竟然忘了要抽回自己的手…… “大人,”门外响起福伯的声音,“醒酒汤熬好了。” 门扉被推开,顾荇之猛然回神,收手的同时小推了花扬一把。 小姑娘又因此呜咽了一声。 顾荇之起身慌乱地整理袍裾,故意侧过脸,避开福伯的目光,努力冷静地吩咐道:“让她喝了醒酒汤就睡,别再闹了。” “哦……”福伯点头,小声探问到,“那要是姑娘不听……” “不听就绑起来。” 顾荇之少有的态度强硬,头也不回,留下一句生冷的话,匆匆走了。 月下回廊,那个颀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福伯伺候着榻上撑臂微醺的人喝了醒酒汤之后,抱了床被子过来,也退下了。 一丝晚风从茜纱窗浸进来,把矮几上的烛火吹得颤了颤。屋里总算安静下来,折腾半天,花扬也觉得有些累了。她撑着手臂从榻上坐起来,遥遥看了眼顾荇之离开的方向。 她算是真的服气了。 为了任务装醉接近目标的事,花扬不是没干过。但使劲浑身解数,对方却仍然无动于衷的情景,还真是头一遭。 “绑起来……”她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地道:“我倒要看看我们谁绑谁。” * 接下来的几日,花扬都没有再看见到顾荇之。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真的公务繁忙,还是根本就想躲她。 这日傍晚,花扬如往常一样揣着新写的字,蹲在书室门口等他。 晚风习习,夕阳在院子里的湘妃竹上落下淡淡的光晕,花扬百无聊赖地用手里的小竹竿驱赶忙碌的蚁群。 一只小蚂蚁被赶的没处躲,一急,顺着竹竿就爬上了花扬的手背,她下意识甩手。小蚂蚁被甩落,小竹竿也飞了出去。 “咚!” 一声闷响,不像是砸到地面的声音。 “喵呜!!!” 随后是一声尖厉的猫叫,不是受到惊吓的凄然,而是飞扬跋扈,大有挑衅意味。 花扬怔了怔,循声望去。 不远的廊檐下,一只橘色大肥猫正侧身对着她,躬身炸毛、尾巴举得老高,一双锃亮的猫眼紧紧盯着她,露出森森的獠牙。 一对柳眉拧了起来,方才还如水温柔的浅眸里,霎时浮起一股冷肃。 自从上了顾荇之布置好的那艘“贼船”,花扬觉得,她的刺客生涯简直可以用“屈辱”二字来形容。 做小伏低、忍气吞声也就算了,软硬兼施、投怀送抱也能忍了。那个眼瞎心也瞎的小白脸竟然说消失就消失,让她接连数日在一丛湘妃竹下掏蚂蚁窝! 到了现在,就连一只大肥猫都能向她示威了是吗?! 某人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看着肥猫,缩了缩那双明艳的眼,露出一个极凶的表情。 毕竟若是换作平时,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别人的痛哭求饶。 然而眼前的肥猫毫无退缩,却是更加凶狠地对着她“喵呜”了一声。 那声音霸气浑厚,响彻云霄。 花扬登时给气笑了,一股邪火上来,干脆学着大猫的样子呲着牙,嘴里不时发出猫类准备攻击之时才会有的呜咽声。 肥猫迷惑了,似是被她的举动惊得往后退了两步,耳朵紧紧贴在头顶,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不动。片刻后才警惕地起身,再后退两步,绕着廊柱缓缓挪到另一侧去了。 花扬一直瞪它。 一人一猫就保持着这样怪异对峙的姿势,直到一片天青色衣袍落入她的视线。 心口忽然空了一瞬。 花扬本能地往后几步,缓缓抬头,便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顾荇之那副惊讶到难以言喻的神情。 对视的一刹,她快速地在脑中回放了一下方才的情形,确定只是发出几声气音,并不算暴露之后,才稍稍放下了心。 可是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已经暗暗握拳,做好了先发制人,一击毙命的准备。 然而顾荇之只是看了她片刻,随后嘴角几番颤动,还是上扬起来。 他俯身抱起蹲在脚边的肥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它厚实的屁股,又恢复了以往端方雅正、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方才是在跟阿福吵架么?”他问,看向花扬的深眸里满满都是笑意。 花扬扯了扯嘴角,撇出一个勉强的笑——不是因为险些暴露的心虚,而是因为再次被踩踏的刺客尊严…… 顾荇之当然不知道这些,一心都在安抚阿福和花扬这件事上。 倒是他怀里那只肥猫,从头到尾都以一种极为不善的眼神打量花扬。她便躲在顾荇之身后,对它挥了挥拳头。 理所应当地又换来一声充满威胁的“喵呜”。 “阿福不喜生人,”顾荇之拍拍它的头,解释道:“这是厨房喂来捉老鼠的,平时不常来院子里,只是偶尔心情好了会到我这里来逛逛。” 捉老鼠? 花扬嫌弃地对着肥猫翻了个白眼:真能捉老鼠还长这么肥,怕不是个只吃饭不做事的。 阿福好似感应到她的腹诽,对着她又是威胁性地“喵呜”一声。 花扬很生气,盘算着晚上没人的时候找个麻袋把它一套,然后扔到街上去。 “怎么了?”顾荇之似是察觉她情绪不对,回身问了一句。 花扬赶快收起凶恶的表情,一边比划一边做嘴形:大人喜欢猫吗? “嗯,”顾荇之点头,避开她的目光,挠了挠阿福根本看不见的脖子,“猫永远只做自己,不妥协、不被谁驯服,很自由。” 花扬听不懂他这奇奇怪怪的理由,正思忖着怎么把话往下接,身后忽然想起秦澍的声音。 两人回头,便看见秦侍郎一副正牌夫君捉奸的模样,痛心疾首地道:“我是说今日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原来是赶着回家逗猫会美人!” 顾荇之愣怔,片刻后,花扬才听到他略带阴沉的声音,“秦子望!” 他努力维持着淡然,却控制不住自己悄然变红的脖子和耳根,“有事说事。” “哦……”怒目圆瞪的秦侍郎立马熄了火,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到顾荇之身后的花扬身上,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征得同意。 顾荇之看了看花扬,道:“你说吧,她听不见的。” 秦澍这才放心,说到:“殿前司虞侯找到了,在丰城寻欢楼。我已经先派人去了,你要亲自去么?” 花扬心中一凛,随即便看见顾荇之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包桂花糕和一沓字帖。 他摊开她的手心,放缓语速柔声道:“别吃太多。” 花扬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懵懵懂懂的样子。一只温暖的大手抚上她的头,轻轻揉了揉。 顾荇之对她露出一个笑,转身前不忘嘱咐道:“早些睡。” —————— 请大家拿出小本本,现在花花对顾大人做的每一件事,将来的某一天,他都会加倍奉还,加倍,加倍,加… 第十二章歌姬(百珠加更) 月没参横,万籁俱寂。 距离金陵二十里外的丰城,却正是华灯璀璨的时候。 街道阡陌纵横,店招鳞次节比,男女周折其间,来来去去,恍若夜行鬼魅。飞翘的屋檐下是宽敞的露台,朱栏绮疏,珠帘纱幔。灯火憧憧之下,姑娘们轻执团扇,掩口娇笑,缓鬓倾髻,软媚着人。 空气中回荡着甜暖的女儿香,混杂着男女交欢的呓语和气味,在红晃的灯笼下朦胧。 花扬站在寻欢楼叁层的雅间外,扶了扶头上那只鎏金闹蛾扑花簪。 “进来。”里面的人声音沙哑,听得出微醺的醉意。 花扬提步,门口的两名佩刀侍卫却伸臂将她拦了拦,示意她脱掉外袍,举平双臂。一番检查之后,面前的祥云纹雕花门才被隙开一缝。 她提裙行了进去。 里面那个男子歪斜着躺在罗汉榻上,面颊酡红。他上身的单衣大敞,下身只着一条单裤,两腿之间有什么东西直直地挺着,将裤子支棱起一个大帐篷。 见花扬进来,他手里的那个白玉壶晃了晃,澄黄的酒液从壶口倾流而下,淅淅沥沥地都浇在了他光裸的胸膛上。 两人都怔了一怔。 “奴……奴走错了……”花扬惊惶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开口,便是让人软了神魂的吴侬软调。 男子眸色一暗,对着门外的侍卫比了个手势。花扬身后的门被猛然合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醉醺醺地站起来,一双眼睛粘在她身上,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烧过去,侵略而灼人,就像要把她吞吃入腹。 花扬的脸热起来,怯怯地埋下头,用微颤的软语答道:“奴、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请大人唔……” 软媚的嗓音,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打断了。 男人单手擒住了她的下巴,食指一抬,迫使她抬起了低垂的眼。她看见男人瞳孔微震,随后露出了愈加兴奋的光。 那是一种她熟悉的,掠食者看见猎物之时才会有的光。 世人皆知秦淮河畔脂粉地,殊不知真正能让人大开眼界的地方,却是这小小丰城寻欢楼。 早些年,此处只是先帝几个极不成器的兄弟儿子们豢养私妓的地方,本是用于自乐,但随着与官员们政务上的往来,渐渐变成了个专门招待达官显贵的淫窟。 先帝虽派人剿过几次,但父子兄弟总关情,处理之时不好做的太绝。 而后先帝崩逝,徽帝体弱无暇顾及。朝中官员和皇族,豢养私妓狎玩的风气再度兴盛起来。加上战和两派党争不休,这块法外之地便成了个谁都不愿轻易去碰的烫手山芋。 故而方才花扬叫他“大人”,不是没有道理。 “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的声音染上几分情动的沙哑,手上、眼里,全都是赤裸裸的肉欲。 “奴……”花扬嗫嚅着,像是不好意思,巴掌大的小脸染了点红,在他掌中愈发显得乖巧动人,“奴没名字,单名一个花。” “花?”男人无意识地重复,轻笑着问,“什么花?” 花扬避开他的目光,一双浅瞳水色潋滟,“楼里的嬷嬷说……奴是朵会要人性命的‘食人花’。” 男人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他放开花扬的下巴,二话不说,将人一把抱了起来,步伐微乱地来到了罗汉榻旁。 “大人,”门外响起侍卫的通报,“婉姑娘来了,请问大人是……” “让她滚!”被无端打断的男人脾气暴躁,一声怒喝吓得门外的人都噤了声。 怀里的人也被吓得颤了颤,随即又露出委屈的神色,弱弱道:“大人,你真吓人。” 这种乖巧娇嗔的样子,直看得人心头一软,男人不禁闷笑起来。 “你不是‘食人花’么?胆子这么小,那等下给你看个更吓人的东西,你要怎么办?” 说完撩开本就大敞着的宽袍,炫耀似地挺了挺胯间那根壮硕粗硬的东西。 花扬微微掀了嘴角,兀自在榻上换了个方向坐下来,无声地打量起这里来。 许是专为朝中勋贵所开,这寻欢楼的布置实属独特。 比如两人所处的这个雅间,客房里的一扇镂空大窗是正对着楼下花台的。 能看,却不能去,因为这里的每一间房都只有唯一的一个出入口,通道在外,不在楼内。这样就保证了恩客绝对的私密性,就算朝廷派人突然造访,也往往只能抓到大堂里那些无关轻重的角色。 所以这就意味着,她若是要离开,也只能从方才进来的那扇门出去。 楼下的花台上,伶人正唱着一出香艳的戏码: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 本就是寻欢作乐的场所,众人自然无所顾忌。台上淫词艳曲一起,台下忍不住的就开始了当场表演。一时间,淫声浪语,不绝于耳。 花扬好奇地看了会儿,又将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矮几上。 “这是什么糖?”她转身看着身后的男人,随意的一问。 男人将手里斟满了酒的杯子递给她,笑道:“是金陵城里那家苏酥记的桂花粽子糖。” “哦,”花扬重复了一遍,接过男人手里的酒。 目光相触,他眼里那些迫不及待的光倏然一闪。 “敬美人添香,”他说,举起手里的酒壶慢慢地嘬了一口,也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在她拿着酒杯的手上落下一吻,“敬春宵一刻。” 花扬轻笑,朦胧烛光下,浅眸熠熠,对着他抬了抬杯子,“敬无处可避。” 她倏地收起了方才的吴侬软语,笑得愈发娇媚起来。 男人盯着她的笑容僵滞了一瞬。花扬却还是从容的模样,另一只手却已经来到发髻一侧。 “唔!!!”男人闷哼一声,全身开始抽搐起来。 头上那根鎏金闹蛾扑花簪,此刻已经扎进了他的太阳穴,又快又狠。 拇指找到花簪上的飞蛾,用力往下一推。眼前壮汉霎时就像被抽走了魂的傀儡,双手僵直着,喉音轻碎。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湿淋淋的大氅落地。面前之人应声而倒,仰躺在了罗汉榻上,看向花扬的眼神中只剩绝望。 “敬你,”花扬蹲下来,“敬死不瞑目。” 玉雕般的指轻轻搭上男人的脖颈,她闭眼感受着那里的律动——一颤、两颤,叁颤…… 然后“噗”的一声,归于黑暗和寂静。 另一只手里的酒杯被她一覆,酒液淅沥沥地都淋到了他圆瞪的眼上。 “金陵苏酥记。” 她念叨着,拿起矮几上的一颗桂花糖塞了进自己嘴里。然后摸出一早备好的面纱,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然而甫一转身,花扬却发现自己与门外的一个侍卫四目相对了。脚下步子快速往旁边挪了挪,她用身体遮住了榻上的狼藉。 “嘘——”她竖起手指覆在唇上,对着侍卫轻声道:“大人累了,你们别吵他。” 侍卫微眯起眼,将信将疑地绕过她的阻拦,往她身后看去——罗汉榻上躺着的人,还是方才那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只是他无力下垂的两条腿,与青筋暴起、仿若竭力挣扎着的一双手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侍卫登时心中一紧。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自己腰间的刀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腹部贯穿。持刀的人抬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都说了,要你别吵的。” 话音方落,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鼓腹流下,将大腿和膝盖都染湿了。花扬往旁边闪身一避,侍卫浑身瘫软,直楞楞地朝前栽倒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剩下的那个侍卫见花扬出手狠辣,不打算硬拼,转身就要叫人。然而嘴甫一张开,里面便飞出一截染血的刀刃,插在两唇之间,像阴使的一截长舌。 花扬神色不耐,踢了踢脚下的尸体。 夜色深沉,华灯依旧,外面的声色喧哗掩盖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大堂里、道路上,到处都是纵欲狂欢的人,通明的烛火,照出一具具白花花的肉体。 花扬扒着朱栏,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耳边一阵极细的风动。刺客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后仰,那一阵罡风便从鼻尖擦过。 “咚!” 什么东西击上身后的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霎时木屑飞溅、门框应声而裂! 同时,余光瞥见一道白光擦过,花扬觉得手臂被什么撩了一下,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飞出去的木屑。 裂帛生响,手臂惊起一阵凉意。 就这么短短的一瞬,她的手臂已经被那飞屑划出了一条长口,正淋淋漓漓地渗出血来。 花扬心头一凛,根本来不及看清来人,只见又是一道白光迎面门劈下。她只得往后一个空翻,明艳的百花裙在空中骤然散开,像一朵倏然绽放的血色牡丹。落地的一刹,因为强大的惯性,跪地的单膝生往后滑出一段长长的距离。 “呵……”花扬抬头,笑起来。 幽暗的烛火中,那人身姿挺拔,一身窄袖劲装,更是将他颀长的身形刻画得悦目叁分。虽是蒙着面巾,看不清样貌,但那双秋水潋滟的桃花眼,也着实能惹得人心神为之一荡。 身着玄衣,想是不愿让人看清他的样貌,不会是官府的人。 花扬看了看面前已经死透的男子,推断来人也不会是他的侍卫。 难道跟她一样,是来杀人的? 可……若是如此,为什么又要对她出手? 心思飞转之间,森寒的长剑凌空而起,拔了个尖,那人双足点地“啪”地一声。 花扬避闪不及,只得将面前的男尸掀起,而后抄起落于地面的纱帐,用力一拽! 纱幔旋即绷紧,落在黑衣人的喉结处。花扬凌空一脚,只见纱帐化作一道利落的弧线,穿过那人肩头。她旋即跃起,接住,再一拉! 屋内烛火跟着她颤了颤,犹如被卷入一场浩瀚的巨风。 “哐啷!”长剑落地。 黑衣人的脖子已经被纱帐缠住,她只需要拉紧,再拉紧…… 而楼下花台上,伶人还唱着靡靡之音。弦乐铮铮,和着花娘咿咿呀呀的嗓子,缠绵而旖旎。不知是哪个姑娘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叫出了声,惹得众人欢笑连连,男男女女又抱在一起混做一片。 “不好了!不好了!”小厮通报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的,“朝廷、朝廷好像带着人,已经把这里围了!” 花扬转身往来处看去。果然看见乌泱泱的官兵已经朝这边过来,星星点点的火把映照着浓黑的夜,如万千流萤。 而趁着她短暂犹豫的一瞬,黑衣人缓过了气。 他抓住她的后领,猛然一个前拎,花扬被他摔倒在地。男子不去捡地上的剑,而是转攻为守。 他想拖住她,好让顾荇之和秦澍能抓她个现行。 看样子,那个通道是走不了了。 寻欢楼被包围,若是光靠她自己,是断不可能突围出去的。 思绪快速飞转,纱帐浮动,人声喧哗,一切的噪杂无章都在脑中盘旋,将那根原本就紧绷着弦越拉越紧。 花扬的目光落在那具方才帮她挡剑的男尸身上,为今之计,只有…… “啊!!!” 一片狼藉之中,一条绷紧的纱帐从叁楼窗口处垂下。 男人死不瞑目的脸映着烛火,显得阴沉而骇人。 人群发出惊天骚动。 那些衣冠不整的男女相互推挤,向外逃窜,慌乱间踢翻了桌子。酒坛倾覆,大堂里酒香弥漫。 一盏油灯被人从叁楼扔了下去,火苗在风中簌簌,落地的一瞬,火光倏然窜起! —————— 论刺客的职业素养: 第十三章凶器 花扬莞尔一笑,抓着纱帐从窗口纵身跃下。 簌簌的风擦着耳畔,卷起鬓发,衣袂翻飞,红裙潇飒,仿若洛神踏着烈焰火光,从天而降。 “嚓——” 落地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割断了吊着尸体的软纱,回身留给楼上的人一个明媚的笑。火光和喧闹之中,那一抹艳丽的红倏地炙烈起来,烧得人心头微热。 窗口处站着的人定定看她,眯起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 顾荇之和秦澍赶到的时候,场面早已失控了。 慌乱的人群想从火海逃离,相互推挤,不顾一切地与官兵冲撞。而官府此次本也只为搜人,不敢真的闹出人命。况且这里的客人不是官宦子弟就是皇亲国戚,只得先放行救火。 大火直到次日破晓时分才被扑灭。 顾荇之和秦澍都没有回衙门,在距离寻欢楼不远的一间茶坊里坐了一夜。 “大人,殿前司虞侯找到了。”门外响起侍卫通报的声音,而后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了进来。 本来昨日那场大火就甚是蹊跷,秦澍是没有报希望能找到人的,如今见着找到的是一具尸体,更是惊讶,转头要去看顾荇之的眼色,却见他还是一副天塌下来都波澜不惊的模样。 顾荇之接过仵作递给他的手套,轻轻掀开了白布。幸好,尸体并没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验尸倒是不难。 “你们来看看,这人是不是殿前司虞侯?” 他身后的两人闻言看过去,而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回大人,正是。” “嗯,”顾荇之淡淡应了一声。 秦澍叹口气,凑到还在打量尸体的顾荇之身边惋惜道:“是又怎么样,又不会开口说话。” 顾荇之没理他,眼神示意仵作开始验尸。 “死者男,年龄叁十到四十之间,尸体发现点在丰城寻欢楼大堂内,死亡时间……” 仵作一边翻检尸身,一边口述推断。顾荇之就在一旁静静听着,顺便检查死者的随身衣物。 “胸腹处有一利刃刺伤,其他地方并未发现伤口,初步推断此为致命伤……” “等等。” 快要化作石像的秦侍郎被身边那人叫醒了,迷茫地转头看他。 顾荇之俯身凑近了些,将尸体上那道剑伤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而后询问道:“这伤口的位置可是腹部的重要经脉?” 仵作随着他的指点看了一遍,点头道:“确实是重要经脉,大人何有此问?” 顾荇之取来仵作的工具,将死者的外袍递给他道:“若是重要经脉受伤,为何流的血会这么少?” “这……”仵作一怔,将衣服上的破损和伤口比对了一下,回到,“确实,从衣物的破损来看,可以肯定死者被刺时是穿着这件衣服的,可血迹着实太少了……” “莫非是摔死的?”秦澍不可置信。 “不太可能,”仵作道:“死者脖子上虽然有被勒过的痕迹,但从淤青程度来看,应该是死亡之后造成的。” 顾荇之不言,只俯下身去,小心翻动起死者的头:面部青紫,口唇却是黑红色,瞳孔散大固定…… “应该是窒息死的,”顾荇之说着话,又将白布掀开了些,去察看死者的手足。 “手足僵紧,有挣扎抽搐的痕迹,”他又翻开死者的口唇,“似乎还有呕吐过。” 秦澍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凑到顾荇之身边道:“这死状……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颅内受损呢?” 顾荇之闻言手一顿,将尸体的头侧翻了过来。 头部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击打,头骨也是完整的,若是颅内受损,莫非是死者突发脑疾暴毙而亡? 可这也未免太过于巧合了。 秦澍对眼前一幕也不解得很,默了半晌才问,“那这凶手,你可有眉目?” 顾荇之背身摘手套,在衙役端着的艾草汤中净了手。“殿前司虞侯既然先诈死,必定担心幕后之人会杀他灭口,应当会有警觉。” “是呀,”秦澍接过话头,“要杀一个已经警觉的人,照理说不该这么容易才对。除非……” “除非对方是他觉得根本不会威胁到自己的人。” 顾荇之微顿,片刻后又问到,“他这人平日里性情如何?” “据说是好色且暴戾,武功很是了得,但秦淮河边的画舫都不敢接他的生意。” “为何?”顾荇之好奇地放下了手里的巾布,回头看向秦澍。 秦澍啧了一声,顺便翻出一个白眼,“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这种羞于启齿的事情用脚想都知道,你偏偏什么都不懂。” 顾荇之只是看他,不说话,一双黑眸渐渐浮起冷意。 “咳咳……”秦澍清清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丰城寻欢楼玩的把戏,一般妓子可都是受不住的。能来这里的人,哪个没点受虐或者施虐的癖好。这个虞侯,曾经在秦淮河就玩死过姑娘,刑部是有备案的。” 顾荇之闻言一顿,觉得秦澍的话像一根线,正在把那些散乱的发现,一颗一颗串起来。 好色、暴戾、武功好、在秦淮河留有虐妓案底…… 脑子里那根线忽然被扯住线头,用力一拉! “我应该知道凶手用的是什么凶器了。”依旧是平静且坚定的语气。 他行过去,掀开死者脸上的白布说到:“以死者生前的性情推断,这名凶手很可能是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死者大约会让随侍在她入门之前检查,这样一来,作为一个有虐女癖且武功高强的人,面对一个没有武器的弱女子,自然会放松警惕。所以……” 话音一顿,顾荇之拿来仵作的工具,将尸体的鬓发扒开了一点。 太阳穴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凹陷登时暴露在众人眼前。伤口呈圆形,周围平整,藏在头发之中若不是专程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掌灯,”他的面色霎时凝重起来,声音里也裹挟了几分冷意。 秦澍拿着油灯靠近,帮着他把尸体的头侧了个方向。心里悬着的一问落地了,顾荇之笃定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这是什么凶器?”秦澍蹙眉,甚是不解。 “一个没有武器的女刺客,要怎么才能造成死者的颅内伤呢?”顾荇之不答反问。 “用……”秦澍思忖着,骤然反应过来。 “发簪!一根又长又细的发簪!” * 午后的阳光漫过悠长的街道,照在斜插入髻的白玉垂丝海棠花簪上,剔透的颜色,衬得青丝下那张莹白小脸愈发地娇媚。 “姑娘小心点,头别伸那么出去。” 赶车的小厮温声提醒着,花扬只得怏怏地坐回了马车里。 昨夜的任务完成之后,她赶在天亮之前回了顾府。许是赶路伤神,一番沐浴整理之后,她一觉就睡到了午时叁刻。 不过这一次的扬眉吐气,总算是一扫之前的种种阴霾。花扬心情好,便决定出门去那家“苏酥记”看看,买点糕点奖励自己。于是用过膳后,便带着小厮出府了。 马车穿过金陵的大小街巷,终于赶在东市闭市之前停在了苏酥记门外。 花扬从腰间摸出一张购买清单,递到小厮手中,指了指那边生意兴隆的糕点店。 小厮接过清单展开,看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将糖果糕点的名字密密麻麻写了足足叁页纸。 “这会不会太多了点?”小厮蹙眉。 花扬捏住她手里的清单,坚定而又决绝地塞给她,郑重地摇了摇头,神情严肃。 “……”小厮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跳。 “行吧。”他妥协,攥着一沓采购清单下了车,反正花的银子顾大人都会补上。 花扬对她弯了弯眉眼,笑得人畜无害。 天气已经逐渐从初春进入了春盛。金陵地处南方,自然热得更快,路上的行人有的已经穿上了轻薄的夏装。 在马车里呆久了又热又闷,花扬坐不住,从里面跳下来,想松一松腿脚。然而才在路边伸了个懒腰,便被身后倏然蹿出的叫喊惊了一跳。 她循声望去,只见本就不甚宽敞的石板路上,正有一辆马车从远处飞奔而来。 “让开!让开!”驾车的人满脸戾气,一边挥舞马鞭,一边冲着花扬高声怒喝,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花扬回头之时,飞奔的马车已经刹不住了。眼看越来越近,就要撞上,车夫才难以置信地牵紧了缰绳。 马儿挣扎着停了下来,但是后面的车因为惯性无法刹住。一车一马在石板路上打着滑,车轮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好在关键时刻,花扬本能地往后一闪,险险避过了这突如其来的横祸。 “妈的!”车夫怒不可遏地从车上跳下来,回头对着花样骂骂咧咧道:“你他妈是聋的吗?!老子让你滚一边去你听不懂是不是?!” 说话间举起了手里的马鞭,朝着花扬就挥了下来。 “嗖——” 长长一声呼啸划破空气而来,花扬看见面前划过一道鞭子的残影。 这一挥,可真是愁坏了她。 躲吧,大庭广众的,必定会暴露自己会武功这件事。不躲吧,凭白被个垃圾抽一鞭,皮肉之苦都是小,英名被毁才是大。 眼看鞭风就要落下,破裂的空气拍击在脸上,激起一阵浅浅的鸡皮。 “小心!” 手臂一紧,花扬被人及时拉离,力道之大,害得她踉跄几步,险些重心一松,整个人都栽进那人怀里。 一股混杂着脂粉味的酒气霎时溢满鼻腔,并不好闻。然而鞭子还是落了下来,不过不在她的身上。 花扬只听一声闷响,面前的人隐忍着闷哼了一声。她缓了缓,故意做出怔忡的样子,一抬头,却见一双极美的桃花眼映着日落的金辉看她。 四目相对,那人先是浅浅一怔,而后倏地笑起来,和声问道: “姑娘可无恙?” 第十四章茶艺 “姑娘可无恙?” 面前的人问出这句话时,花扬觉得空气都滞了一息。 傍晚的阳光很温柔,在轮廓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边。饶是现下看不清他的样貌,花扬也觉得那双熠着流光的桃花眼很是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哥!”马车里一个略带娇嗔的女声打断了花扬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绣金边蓝绒布的车幔后,缓缓伸出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手指微曲,每一根都恰到好处地弯折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宛如一朵悠然绽放的玉白微兰。 花扬望着那只手出神,里面的女子却兀自继续道:“一个不懂规矩的山野村妇而已,何至于你出手阻拦。” 山野?村妇? 这是在说她吗? 花扬眨眨眼睛,说不上是被冒犯还是被逗乐了。车里的女子继续摆架子,半晌才由人搀扶着,缓步踏出了马车。 目光相触,花扬不由得一怔。 这妆…… 她咽了咽口水,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那明明是一张带着些少女娇憨的小圆脸,一双眼睛可爱灵动,轮廓虽不算深邃突出,但胜在柔美和谐。可就是这样一张水灵稚涩的脸,偏偏被又厚又重的胭脂粉底遮盖了其原本的风貌。 花扬向来都是个喜欢漂亮的性子,如今见着有人这样暴殄天物,不禁生起淡淡的惋惜。 两个女人就这么面对面望着不说话,气氛一时变得诡异又紧张。 “姑娘!”远处传来小厮的声音,他应是察觉这里出了事,放下买了一半的清单跑过来的。 花扬找了个台阶,立即作出受惊吓的模样,畏畏缩缩地往小厮身后躲去。 “这是怎么了?”小厮看着跪在一旁的车夫,又看看对面男子手背上的鞭伤,一脸不解。 “哦,”男子若无其事地甩开手中折扇,笑着自报家门道:“在下燕王世子宋毓,方才舍妹鲁莽,险些冲撞了这位姑娘,在下替她赔个不是。” 言罢合手一揖,对着花扬拜了一拜。 * 东市苏酥记二楼的雅间里,叁人围着一张小圆桌略显疏离地端坐着。 桌上摆满了各色小食糕点、糖果茶水,花扬要买的东西也被打好包,整整齐齐的放在了房里的矮几上,摞成一座小山。 她其实是不太想跟这兄妹两人小坐的,可实在架不住糕点的诱惑。 所以当她将手伸向第四块桂花糕的时候,宋毓立马心领神会地将盘子往她那儿推了推。花扬不客气地对他笑,继续一口一个。 与宋毓的体贴比起来,呆坐在一边的宋清歌从始至终都黑着张脸,一双杏圆眼也紧盯着花扬,仿佛在看押疑犯,生怕她落跑似的。 花扬明白,情敌嘛,见面总是要眼红一些的。 据方才宋毓的介绍和宋清歌看似撒泼,实则自曝短处的质问来看。他们与顾荇之算是幼时相识,只是后来他随燕王去了封地,叁人就不怎么见面了。 宋毓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窈窈的事,甚至连她患有哑疾都一清二楚,也省得她乱七八糟再比划一番。 而宋清歌就更简单了,从小便对顾荇之心生仰慕,芳心暗许。偏生对方又是个得道高僧的性子,无欲无求,四大皆空,所以到了姑娘这里,就变成了一出求而不得苦情大戏。 花扬虽然不懂男人,但却知道顾荇之那一款,于情爱之上最是难搞。因为在他的生命中,有太多太多比女人重要的东西,家、国、礼、法、苍生、天下…… 任何一个都能让他殚精竭虑,腾不出多余时间来想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所以,花扬其实挺同情她的,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那个古板枯燥的小白脸。 但是等到她第叁十八次用那种缠绵悱恻、欲说还休的语气喊出“长渊哥哥”的时候,花扬对她仅有的那一丝丝同情也被剿灭了。 因为那声娇滴滴的“长渊哥哥”,饶是宋清歌状似无意地一提,也像是已经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遍,轻重缓急、抑扬顿挫,都透着股恰到好处的软媚。 不知道为什么,花扬有点小小的不高兴,说不上是吃醋,更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的不满。 “客人,”外间小厮轻轻扣了扣门,低声道:“您点的酸橙糕来了。” “酸橙糕?”一旁终于安静了片刻的宋清歌像是嗅到肉味的狗,倏地来了兴趣,一双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手一个甜糕的花扬,忽地将声音拔高了几度道:“若是我没有记错,长渊哥哥不喜甜食,而喜酸食,这道酸橙糕才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花扬暗自握拳,很想把她那张化着浓妆的脸摁在地上摩擦。 然而这一顿,却好似给了宋清歌新的发现,她喜滋滋地将酸橙糕放到花扬面前,略带挑衅地道:“你不会连酸橙都没听过吧?” 花扬的眼珠转了一圈,好像还真的没听过。 宋清歌霎时来了精神,继续盘问到,“那肉桂呢?丁香呢?素馨呢?” 不出意外,花扬挨个茫然过去。 宋清歌登时得意起来,尾巴翘到天上,却强忍欣喜表现得云淡风轻道:“这些既可做糕点,亦可入香,所以……你不会连长渊哥哥喜欢焚香都不知道吧?” 花扬蹙眉,将手指上最后一点甜糕屑舔干净,狠狠地摇头。 而宋清歌嘴角的笑已经压不住了,“世人皆知南祁顾侍郎爱香,调香焚香引得众人竞相模仿,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她每个字都带着上扬的调子,眼里的桃花都要得意地泛滥出来。 花扬心里不痛快,可碍于不能直接动手打她,所以决定把一肚子怒火都发泄到马蹄糕身上。 甫一举手,只见一只小苍蝇从窗口摇摇晃晃地飞了进来,“噗”的一声撞到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酸橙糕上,萎了。 耳边还是宋清歌喋喋不休的炫耀,“长渊哥哥”长“长渊哥哥”短,末了还一定要加上一句“想当初我们两家交好的时候”。 许是被她念叨得昏了头,花扬浑浑噩噩地对着那只小苍蝇伸出一根手指,然后轻轻一摁。 小苍蝇的尸体整个陷入了酸橙糕之中。 “我来尝尝这家的酸橙糕,可还是我们小时候的味道。” 言闭,那只染着红蔻丹的手伸过来,抢过花扬手里的酸橙糕就往嘴里送。 “……”花扬看傻了眼,可宋清歌压根儿没给她提醒的机会。 算了吧,她顶多就是觉得这家酸橙糕做得不好。 “嗯!!!”耳边响起宋清歌夸张的惊叹,她几乎用流泪哽咽的声音赞到,“真是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酸橙糕了!” 花扬:“……” 好吧,也有可能觉得这家的酸橙糕意外的好…… * 华灯初上,新月嵌在天幕上浅浅的一枚,像小姑娘无心落在糕点上的指甲印。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过长街,停在了顾府门口。花扬经过宋清歌的一番挑衅,早已忍耐得身心俱疲,在马车上就昏睡了过去,直到福伯带着家仆来搬东西才将她叫醒。 她恍惚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眼顾府的牌匾,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本来昨日完成任务,报了“贼船”被围之仇后,花扬的心情是很好的。 可是这一趟出门回来,她的心情却断层似地跌落了谷底。 因为她发现,以自己跟顾荇之相处的这短短一月来看,她对他的了解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几乎可以算是什么都没有。 宋清歌嘚瑟的样子又在她眼前盘旋,花扬气呼呼地将袖子塞进嘴里,一通乱咬发泄乱踢,也不管马车稀里哗啦的晃起来。 “姑娘?”福伯听见动静,支个头过来询问。 花扬立即恢复那副悠悠转醒,人畜无害的模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用嘴型问到:大人回来了么? 福伯笑了笑,道:“没呢,大人今早回过一次,听说让底下的人找什么鎏金长簪什么的,他一直跟秦侍郎待在刑部呢,恐会回得晚。” 鎏金长簪? 那双琥珀色的浅眸瞪成了对铜铃,花扬难以置信。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某人没想到,这小白脸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她杀人的手法,还锁定了作案凶器…… 心底倏地燃起一点异样的感觉,像冷水之中骤然落入的柴薪。 说不清楚是棋逢对手的危机,亦或是酒逢知己的兴奋。花扬只觉得自己从头顶到背脊,都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 顾荇之这个人,看来真的很有意思啊。 思及此,她忽然很想做一件自己从未做过,也颇为不屑的事。一件能一箭双雕,既让宋清歌暴跳如雷,又让顾荇之跌下神坛的事。 “谢谢。” 花扬对福伯做嘴型,将手里几包栗子糕递给他,笑着指了指他身后的家仆们。 小姑娘生得好看,一笑起来便是云天皆动,月明星稀。 “给我们的?”福伯受宠若惊。 花扬点点头,乖巧地给他比划: 若是大人回来,无论多晚,告诉他,我在书房等他。 —————— 花花:如果不能用智力赢过一个男人,可能就只能用爱情了…… 于是,花花将魔抓伸向了菇菇(字面意义的“伸”)哈哈哈哈 第十五章花簪 顾荇之回府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福伯提着盏灯笼来迎的他。 他像往常一样先回寝屋净手洁面。福伯接过他递来的氅衣,犹豫半晌终是开口道:“大人,姑娘说……她在书室等你。” 搁置白巾的手一顿,顾荇之回身往书室望去。 昏黄的烛火从菱花纹茜纱窗里流淌而出,氤氲得像一团雾气,想来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胡闹!”顾荇之蹙眉低斥,心中却漫起一丝无奈。 想是这小姑娘与自己和顾府的人混熟了,小孩子心性展现出来,最近愈发的不安分起来。可自己常年政务繁忙、早出晚归,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她,看样子还是得找个懂规矩的老嬷嬷管教一下,也省的顾府上上下下的为难。 可想归这样想,当下顾荇之还是穿上已然换下的外袍,去了书室。 书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顾荇之拍了拍门,发现无人回应,便兀自推门行了进去。 长长的桌案是空的,上面一盏烛火已经燃到尽头,唯余一灯如豆。 光线太昏暗,顾荇之看了片刻才发现那个说要等自己的人,此刻正在书案旁边,一张用于小憩的罗汉榻上睡得酣畅。 清清浅浅的鼾声漫过来,平稳而深沉,看样子已经不知道睡了多久。顾荇之蹙着眉,却忍不住轻声笑出来,暗忖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 既然睡着了,他也就不打算叫醒她,省得醒了又是一顿锉磨,便轻手轻脚地行过去,俯身准备将人抱起。 然而这一低头,小姑娘似是有感应一般的翻了个身,由侧卧变成平躺。 原本就虚虚掩着的衣襟散开,露出方才隐藏在外袍之下的一片雪腻。 纤细的脖颈透着淡粉,流畅优美的线条一直从锁骨绵延到隐隐的沟壑之中,随着她呼吸的起伏缓慢地鼓动。 鼓动得他心跳微乱。 准备抱人的手倏地住了,虚虚地拂过花扬额前的碎发。顾荇之侧身在榻上坐下来,就着清冷的月光看了她一会儿。 自从教她习字开始,顾荇之便觉得自己对这个丫头似乎隐隐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微妙、很亲近,不同于兄妹的单纯,也不似男女的欲念。 他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一些,多看她一眼。而这对于一向清冷无欲的顾荇之来说,是近乎不可思议的。 心绪一时纷乱,而面前的人却睡得深沉,对此刻他心中所想浑然不知。 思及此,顾荇之自嘲地笑了笑。 夜深露重,睡在榻上到底不好,她身子弱,若是再染了病只怕会更让人头疼。 于是顾荇之平整了须臾,继续俯身要抱人。然而手才触及榻上之人的膝窝和背脊,她便像是发了什么惊梦,忽然躁动起来。抓住顾荇之的衣襟,手上一个使力,险些将他一起拉到榻上去。 顾荇之吓得赶紧将手抽出来,一上一下地撑在她身体两侧,将两人之间拉出一段距离。 身下的罗汉榻随即发出几声轻响,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可耳根又觉得莫名燥热。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生怕小姑娘这个时候醒来,误会是自己要轻薄她。 顾荇之就保持着这样怪异的姿势不敢妄动,直到手臂酸麻,才见身下的人哼哼唧唧地松了手。 终于得到片刻缓和,顾荇之哪敢再抱人,起身背对着花扬平复了一下呼吸,准备干脆去抱两床锦衾过来。然而脚步方起,却觉衣摆一紧,他怔忡着回头,只见自己天青色的袍脚一隅被一只莹白的小手给拽住了。 榻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惺忪地揉着眼睛,看着他愣了半晌,进而露出一个天光明媚的笑。 若不是那双晶晶亮亮、纯澈透明的眸子,顾荇之几乎要以为方才她是故意的了。 可他到底不能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只能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侧身又坐回了榻上,僵硬开口道:“这么晚还不睡?” 花扬望着他的口型,半晌点点头,笑起来,然后从自己枕着的小垫下摸出一个檀木盒。 顾荇之不解她此番是何意,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有东西要送他的样子,便接过盒子打开了。 莹莹烛火下,一个金色的发簪映入眼中。 顾荇之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花扬给他这女子用的发簪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给他用的吧。 正思忖着,身侧的小姑娘拉拉他的袖子,在他手心上写下一行话: 谢谢大人送的发簪,我很喜欢。 顾荇之更不解了,只看着她解释道:“我没有送过你簪子。” 花扬眨眨眼睛,有些焦急地比划到:今日午后,你让人送来给我的。 “今日午后?”顾荇之喃喃,起身拨亮烛火,取出发簪放在灯下仔细端详起来。 那是一支工艺繁复的雕花簪,长长的柄上刻着缠枝纹,顶端是一篷盛开的花簇,蕊心装点红玉髓,匠心独运、巧夺天工。 但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那簇乱花之中的一只小蛾,翅膀薄如蝉翼,两颗眼睛也点缀着彩色宝石,与花团相得益彰,栩栩如生。 不知为何,顾荇之直觉推了推那只小蛾。 “嚓——” 一声极细的声响之后,发簪底端的缠枝纹应声而开,无数尖细的钢针从里面刺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丝丝飞落的血沫。 两个人都愣住了。 女子、花簪…… 顾荇之眼前一白,觉得耳边嗡鸣一瞬,手上一个不稳,那只鎏金闹蛾扑花簪“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来人!!!”一声厉喝响彻顾府。 端方雅正的顾侍郎从未如此大声地说过话,几乎整个顾府的家仆都被他惊醒,窸窸窣窣地赶了过来。 只见他神色凝重的将花扬护在身后,对着家仆吩咐道: “立刻去刑部侍郎秦澍府上,告诉他,寻欢楼的杀人凶器找到了。” * 叁更,顾府。 秦澍打着哈欠从马车上下来,脚步虚浮地跟着福伯去了顾荇之的书室。 房间里点着金贵的海南沉,轻烟袅袅,抚人心神,秦澍知道作风一向简朴的顾荇之极少用这样铺张的香,除非是要迎接什么贵客。 严重缺觉瞌睡的一颗心霎时也觉得到安慰,起床气被平复了两分。然而他前脚刚进书室,后脚就被一脸凝重的顾荇之扯着袖子给揪住了,他用眼神示意他小声,以免惊扰榻上的人。 秦澍侧身望过去,便见花扬蒙着被子,正睡得安稳。 哦,原来金贵的海南沉…… 不是给他点的。 知道真相的秦侍郎心口有点漏风,在心里把顾荇之这个见色忘义的损友骂了一百遍,然后面色如常地跟他踱去了屏风外。 顾荇之取来几盏烛灯,室内霎时亮起来。 火光之下,他将花扬方才给他的簪子取出,递给秦澍,然后推动了花簪上的小蛾。 “这……”秦澍也被这专程用于刺杀的暗器惊了一跳,接过来打量了良久才问到,“你这是哪里来的?” “窈窈的。” 听见顾荇之的话,秦澍拿簪子的手明显顿了顿,连带唇上的血色都褪去几分。他怔怔望着顾荇之,难以置信地问到,“她、她的?” “她以为是我托人送她的。”顾荇之答。 秦澍蹙了蹙眉,一脸不解地看向顾荇之。 “她说今日午后,从东市买糕点回来,顾府门口有个小厮模样的人给她的,说是我相赠。因为脱不开身,故而付钱之后让店家送来的。” “哪家店?”秦澍追问。 顾荇之差点送给他一个白眼,“这发簪分明是特别制作过,专做刺杀之用,哪家店都不会有。” 秦澍恍然大悟,若有所思道:“此类暗器一般都是刺客的贴身之物,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刺客故意送上门来的。” 顾荇之面色沉静,眼神虚空地不知落在何处,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片刻才温声问道:“为何?” 秦澍“啧”了一声,一脸“你个顾和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表情”道:“自然是为了威胁你。告诉你她知道你是谁,住哪里,家里有什么人。” 顾荇之的脸色又沉下去一分,只觉心里空空地没了着落。 且不说主动提供凶器实在不符合杀人者的心理,就说威胁一事,就算顾荇之受了威胁退出调查,朝廷也只会派别的人来接任,断不会就此罢手,他根本就不是整个问题的关键所在。 故而凶手这一招看似威逼恫吓,实则打草惊蛇的做法,委实让他不解。但就目前来看,他也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顾荇之默了片刻,取走秦澍手中的簪子放回檀木盒,什么也没说。 秦澍见他沉默,也不禁担忧道:“那窈窈的处境可能会比较危险了。” 顾荇之只低头整理木匣。他府上人本就不多,再加上他总不在,若是刺客真的对她动了什么心思,自己只怕是难以顾及。 正思忖着如何应对,却听秦澍脸比墙厚的声音响起,“不如这样,你把窈窈放到我府上去,我府上人不够的话,还可以调用刑部的衙役,这样必不会出意外。” “……”顾荇之拿着盒子的手差点不稳,只冷声道:“窈窈一个闺阁女子,尚未出嫁,让她住到外男府上,不妥。” 不妥。 直接明白的两个字,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自诩甚高的秦侍郎不服气,瞪着眼睛道:“要说外男,你我都是外男,凭什么可以住你府上,不能住我府上?!” 顾荇之不跟他吵,唇齿间云淡风轻地挤出一句,“我是受她兄长所托。” 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秦澍被一句话扼住了咽喉,正梗着脖子要反驳,却听外间一阵窸窣响动,一颗脑袋从寒梅映雪的屏风后探了出来,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担忧又惊惧地打量着两人。 能在朝堂上扯着嗓子跟人大战叁百回合的秦侍郎被瞧得忘了言语,直到身侧一抹天青色身影晃过,给小姑娘兜头罩了件氅衣下去。 “夜里偏凉,下床怎得也不多加件衣服?”顾荇之问,语气还是严厉的。 花扬晃晃脑袋,牵着他的袖子不放,抽抽噎噎做了个嘴型:害怕。 那委屈又胆怯的模样,看得秦澍心口都泛出了春水。 “去睡觉,”顾荇之任由她牵着,搁下与秦澍讨论了一半的问题就走,临了还不忘吩咐道:“既然秦侍郎说可以调用刑部的人手严加防卫,那便有劳了。” 秦澍:“……” 怎么有种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感觉…… —————— 花花:投怀送抱,装醉装睡都不行,你要我怎样,还要我怎样…… 看来,只能丧心病狂一把了! 第十六章趁乱(百珠加更) 这厢,花扬牵着顾荇之的袖子,睡眼惺忪地往自己寝屋走。 顾荇之也不反抗,任由她拽着,只待她收拾好一切,蹬掉绣鞋爬上床榻时,才抽手要为她放下床帐。 然而玉钩还没来得及取下,顾荇之便觉得腰间一紧,低头一看,见自己的袍裾又到了小姑娘手里。 眼前的人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浅眸湿漉漉地望着他,不发一语,指尖却微微颤着,像被夜风吹动的嫩叶。 深夜静谧、孤灯昏暗,顾荇之一愣,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不放他走呢。 一向处事泰然、颇有主见的顾侍郎倏地一晃,手里的玉钩脱落,磕到床架上发出闷闷的响动。床榻之旁两人无声对望,气氛一时说不出的旖旎。 顾荇之心跳有些乱,移开目光道:“今夜我会安排家仆在你屋外守夜,不必担心。” 拽着他袍裾的那只手顿了顿,随即扯得更紧了些。 “……”小姑娘不听劝,顾荇之却生不出任何恼怒,依旧是好脾气地解释道:“我在这里久留,不合适。” 然而面前的人好似听不懂他说话,那只已然握到泛白的小手猛地扯动几下,发脾气似地命令他坐下。 顾荇之没动,花扬拉着他不肯松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直到耳边传来隐隐的啜泣。顾荇之登时一个头两个大。 对于总是弄哭女孩子这件事,文韬武略的顾侍郎实在是毫无办法。以他不长也不短的二十六年人生过往来看,他唯一亲近过的女性,大约只有他母亲,可那也仅是短短的十余载时光。 思绪飘忽了一瞬,顾荇之没有注意到,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着眼从床上跪起,双臂一张就环住了他的腰。 温软的触觉透过衣料传来,激得他猛然退后几步。花扬被他带的重心不稳,堪堪就要从床上扑下来,好在那把纤腰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唔——”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鼻息,听得人一颗心变成了软红的柿子。 一直都还能勉强稳住的心跳倏地不受控制了,顾荇之只觉耳边隆隆,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坐好。” 生硬却温柔的声音,像在训斥什么不听话的小动物。 花扬被他拎着双臂放回榻上,红着鼻眼撇着嘴,一副想哭又要强忍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荇之空出手来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终是妥协到,“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 打更的铜锣声幽幽晃晃,邈远地传来,将床榻边的那盏孤灯吹得颤了颤。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夜的低语。 花扬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暴躁却又无奈地偷偷打量起面前的男子。 没想到自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换来的“陪”,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上的陪,她睡在榻上,他坐在榻边,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她手里那块从方才就一直拽到了现在的袖角…… 从来都是志在必得的“天下第一”隐约有些颓丧,暗暗把自己的套路都复盘了一遍,直到确定了不是她的问题之后,才将矛头转向这个坐在她床边,低头翻了半个时辰书的男子。 嗯,一定是他有问题。 可是…… 思忖之间,她的目光落在他被烛火镶嵌的侧颜。 为了不扰她入眠,室内仅点了一盏孤灯,就放在他身后半人高的立柜上。床帐也只放了一层遮挡蚊虫的白纱,并不避光,朦朦胧胧将他映出个影子来。 可就算是这样,透过那些迷离的烛火,花扬也能看到他专注而沉静的视线。他好像很是投入,微颔着首,任由光晕描摹他几乎完美的轮廓。 从额头到鼻子,再从嘴唇到下颌,而后长长的一笔划过凸起的喉结,都像是从残留着湿意的名家山水里撕下来的一页——那里有山峦起伏、有明月清风…… 花扬咽了咽口水。 她一直是个爱漂亮的人,倘若如此一个丰神俊朗的郎君真有什么问题,她不仅任务可能搁浅,且也会由衷地为天下女子感到惋惜。 思及此,花扬暗暗咬牙,决定再拼一把试试。 “唔……”喉间发出一声轻响,花扬做出悠悠转醒的样子,抓住顾荇之袖子的那只手轻轻扯了扯。 低头看书的人果然转头过来。 花扬揉眼睛,指了指寝屋后连着的净房,然后放开他的袖子,起身撑了盏灯往里面行去。 立柜后面的轩窗没有关,好在雨夜无月,透不进光来。那么她要做的,仅仅是灭掉顾荇之身后的那盏灯就够了。 盘算好了一切,花扬在净房里假意窸窣一阵,离开时随手扯了擦手巾布的一角,然后用水浸湿,偷偷拽在了手里。 顾荇之专心看书,并未察觉,只是在她从净室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噗——” 随着他的一息转身,立柜上的烛火倏地灭了。 眼前一花,顾荇之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乱响。先是东西哗啦散了一地,而后是一声短促却清晰的裂帛之声。 “嘭”的一声,有人被绊倒,烛台咕噜噜滚远,室内登时陷入无边黑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两个人似乎都怔了一瞬,四周寂寂,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便格外清晰起来,淅淅沥沥,让人心里无端生出几分躁意。 “窈窈?”顾荇之放下手中的书,然名字出口之时他才想起来,小姑娘是听不到的。 屋里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 这一次,似乎是净房前面的一个博古架被撞翻了。上面摆放着的瓷瓶玉器砸下来,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东西倒是不要紧的,顾荇之担心的是她听不到,不知哪里有危险,要是被碎瓷琉璃割伤了脚,免不了要受伤流血。 心里装着担忧,行事难免急迫些。顾荇之寻着声源,叁两步行到横倒的博古架边,果真踢到几块锋利的碎片。 “唔……”一声极低的鼻音传了过来,然后是浅浅的抽吸。 顾荇之伸手去捞,惶然间只觉一个人向自己直直撞了过来。一阵慌乱,她的腿绊住他的,两人同时一闪,齐齐朝下倒去。 好在顾荇之反应够快,在人撞向他的时候便抱住了她,腰腹一个用力,将她固住往旁边一滚,躲开满地的碎瓷,在落地的一刻给她当了肉垫。 他刚想梳出一口气,然而呼吸之间牵动胸腔起伏,才惊觉如今贴着自己的是一具怎样柔软的女体。 她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可抱起来一点都没有瘦骨嶙峋的感觉,而是一种女子独有温暖和绵软。特别是她胸前那两团浑圆,如今更像是化作了温柔的火焰,熏灼着他的神智,令他的脊背都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许是过于震惊,顾荇之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无措地放手,想将人推开。然而手掌一滑,落入掌心的却是一抹更加细腻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方才入耳的那声裂帛,应是她的衣裳破了。 可是脑中紧接着闪过的画面,却是被氤氲水汽浸染的上好锦缎,水润柔滑,带着温度,摸不到一点瑕疵。 呼吸不觉又紧了一分。 偏生怀里的人因为看不见听不到,仍旧惊魂未定,只能死死抱住身下的这块“垫子”,手脚并用,将整个身子都牢牢地贴附上去,将顾荇之困得动弹不得。 两人穿得不多,又实在贴得太紧,推挤间,他似乎能感受到那样的膨胀和蠕动,轻柔的、缓慢的,随着他的呼吸,像渐渐散开的白云,让一颗心都跟着缥缈了起来。 更让人无所适从的是,那两团绵软之上,隐约有什么小而硬的东西挺了起来,隔着衣料摩擦他已然火热的胸膛。 心头猛然一悸,顾荇之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对于从未亲近过女人的他来说,竟然别样的熟悉。他甚至记得那两团绵软上的乳果被自己捻在指尖、含在口中的滋味…… 他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身体记忆怔住了。 眼前浮现出女子玲珑有致的躯体——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往下,是方才贴在他胸前的雪白,两朵微微的红,像叁月桃花艳色,悄然绽放在她的雪地之上。 耳边是女子的低吟,两人身体交缠,乳头挺立而殷红,不禁让人联想起一切旖旎和柔美,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他心中一凛,隐约觉得哪里有惊雷掠过,落在身上变成渐渐的热,像倏尔鼓动的暗火,灼烧在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最后在小腹处、两腿间变成微微的胀和硬。 顾荇之虽然不通风月、不沾花叶,却也不真是个对男女情事一窍不通的书呆子。 作为名门之后,再加上官至高位,朝野内外也不是没有人动过往他身边送女人的心思。而且与同僚交往的时候,也免不了会出入一些风月场所。 面对谄媚讨好的女子,顾荇之亦一向是能够泰然处之,拿捏好分寸的。 而如今这样的窘迫,当真是头一次。 他一时也有些怔忡。可腹下的躁动一起,便有收拾不住的架势,坚硬火热横在那里,抵着她柔软的腹,让他忘了动作,只剩心跳怦然。 偏生这样紧要的关头,怀中那个罪魁祸首还兀自惊慌着,无知无觉地将手覆了过来。 —————— 花花:嘿嘿,让我先来验个货。 第十七章窥浴 “啪!” 轻响破空而来,几乎是在那只手触及腹下炙硬的同一瞬,花扬的手就被顾荇之握住了。纤弱的一把,稍一用力就像要被折断了似的。 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扣住她手腕的五指没把握好力道,顾荇之听见怀中之人轻哼一声,似是吃痛。他一惊,又赶快将手松了开去。 可这一松,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便堪堪搭上他胀硬的玉茎。 小姑娘似乎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迟疑着摩挲了几下,绵软温热透过轻薄的春衫,衣料上细微的纹路刺激着已然充血的棱头,带来一路的欣快。 登时,一股酥痒的躁意急风骤雨一般扑来,从尾椎直蹿耳心,全身都麻了。 “嗯……” 压抑的闷哼由黑夜绵雨中蔓延,花扬心头一颤,手上的动作也滞住了。 这一滞,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叹和震惊。 因为就在落手的前一刻,她都还有几分坚定地认为,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顾荇之一定像他的外表一样,是个“不太行”的小白脸。 而直到如今,她才算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不可貌相…… 真是太不可貌相了…… 心中思绪纷乱,手下的探究也就失了几分速度,游移之间,顾荇之微汗的大掌已经再度发力,精准而又温柔地将她作乱的手扣在了掌中。 下一刻,花扬只觉腰间一紧、身体腾空,而后眼前便恢复了方才的明亮。 寝屋里重新点上了烛火,她看着倾覆的博古架、满地的碎瓷,脑中却全都是方才被自己握在掌中的东西。 而这副样子落在顾荇之眼里,便是被那场意外吓得呆楞无措了。 窗外的夜雨还在淅沥,落入相对沉默的两人耳中,就变成了无端的尴尬。 “咳……”顾荇之清嗓,努力平复着声音询问到:“你没事吧?” 花扬看着他面色潮红却要强装镇定的模样,一时百感交集。 原来……不是他不行。 而是她不行。 一向自视甚高的花扬触及到这个难以接受的真相时,也不知当下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沮丧。于是,一腔复杂的情绪通通都化作一个了木讷的摇头。 “嗯,”顾荇之点点头,将手里的烛灯递给她,指了指床榻道:“你先睡,我多点几盏灯。” 言罢飞快转身,从立柜里面又摸出了几盏烛灯。 烛火昏黄,夜风散落。 这一次,花扬倒是破天荒地配合,乖乖摸到榻上,合眼不再闹腾。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终于平缓下呼吸。 顾荇之放下一直装模作样看着的书,撩袍起身,轻手轻脚地去了净室。 饶是已经过了些时候,下身传来的胀痛感也丝毫没有减弱。短短一段路程,衣料的摩擦就再一次撩动起他本就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也顾不及太多,只想寻个法子将体内的欲火都泄下去。于是只能脱下衣袍,舀起一瓢冷水就兜头淋了下去。 “哗啦——” 水声四溢,在沉寂的黑夜里格外分明。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花扬根本不用刻意,就听到一阵响亮的泼水声,忍不住心跳一悸。 手心又渐渐烫起来,甚至隐隐透出方才摸到的那个大东西的轮廓。 她开始觉得燥热。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兴头,花扬竟然偷摸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用尽此生最轻的脚步,偷偷踱到了顾荇之正用着那间的净室门口。 就着被掀开一缝的门,花扬轻而易举地看清了不远处的那具男体。 第一眼,便落在他精壮且富有男性线条的背上——坚实光洁、肌肉线条流畅漂亮,一路延伸向下,在腰臀处留下紧致的深浅沟壑…… 偏偏更要命的是,这人不仅有着蕴含力量的身形,更有如所有清贵公子一般的光润平滑的肌肤,像一块被抛光打磨过的白玉,而此刻这块白玉正泛着晶亮水色。 因为他侧身而立,映着烛火微光的水珠沿着肌肉线条滚落,留下一路莹亮的光泽,最后沿着腹股沟,隐没。 往下看…… 紧实的臀部之前,是一个勃然硬起的巨物,从不算浓密的毛发里挺出来,赫然出现在一片水色火光之中。棒身粗长、青筋盘绕,攻击性十足,跟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像。 而前端那个浅红色的肉头,正挂着晶亮亮的水液——也不知是他冲下去的凉水,还是因为兴奋而流出的前精。 心里扫过一股异样的痒,像被春风吹动的发梢拂过。 隐在门扉之后,蹑手蹑脚的花扬看傻了眼,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视野被一片白光掠过,顾荇之抄起搭放在架子上的白袍长衫,回身灭掉了净室的烛火。 某花心虚赶紧逃跑,以毕生最快的速度重新躺回了榻上,合眼调息。 耳边响起那人熟悉的脚步,平缓轻柔,永远不起波澜。可床上那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生死拼杀的人,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跳鼓鼓。 出生入死都不能带给她的紧张和兴奋,竟然在这里找到了。 花扬假装无意地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床榻内侧,偷偷捂住了那颗快被撩拨散架的心。 哎,下次还是…… 唔……下次…… 下次她还敢! * 翌日,花扬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午时了。顾荇之政事忙碌,又一向早起,早已不见了人影。 她惺忪地坐在床榻上发了会儿呆,直到一声窗闩落锁的“啪嗒”声将她惊扰。花扬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帐外那个隐约的纤瘦身影。 “你疯了吗?”劈头盖脸的质问,还是那副颐指气使的语气。 花扬伸了个懒腰,唇间滑出一个大大的哈欠,开始起床穿衣。 花添被她这幅我行我素的样子磨的没了脾气,只是板着脸训到,“你是得了什么失心疯,才会蠢到把凶器亲手交给顾荇之?” 花扬抓了抓脖子,不理她,低头找鞋。 “那支花簪是特制的,若是被查到出处,牵连到百花楼,你觉得你有几条命可以躲过楼里的追杀?” 花扬依旧是毫无反应,趿上绣鞋,又起身去拿木架上的衣裳。 “我在跟你说话!” “哗啦”闷响,眼前的木架被人掀翻了,花扬伸出去的手,只勾到襦裙的一片角。还算不错的心情被花添这惊天一动扫得粉碎,取衣服的手一转,变掌为爪。 下一刻,两人的脖子就各自落到了彼此手中。 花扬:“……” 花添:“……” 相顾无言,方才一瞬的怒气也因为这颇有默契的一掐减缓了几分,可谁都没有因此而放手。 花添也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性情淡漠如她,每次都能被这女人激怒,两人见面就掐,永远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做事,不需要你来过问。”花扬瞪她,手上力度暗暗加重了两分。 “唔……”花添被她掐得气紧,梗着泛红的脖子缠问到,“你做事可不可以……过过脑子?” 言罢,也不甘示弱地回敬叁分。 “脑子?……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就、就不要跟别人提……” “我……我要是没有……脑子……你……唔……” 两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每回一句,下手就重几分,直到最后没有人再发出任何声音。 花添看着眼前那张红成柿子的脸,想象着以花扬的脾气,自己当下怕是只会更惨。于是她无声地递去一个“我们同时放手”的眼神。 对面的人一愣,点头,用眼神给她暗示放手的时间。 叁、二、一! “唔……” 果然不出所料,那个奸诈的女人根本没有放手,而是在数到一的时候又加了一分力气。不过好在吃了她那么多次亏,花添早有防备。 于是,两人再次默契地将对方往“窒息而死”逼近了一寸。 “放手……”花添此时已发不出声音,只能给花扬一个无声地嘴形。 花扬用另一只手指她,暗示“你先……” 先放就先放吧,这人的脾气,就是永远不肯低头服软。 掐在脖子上的手一松,花扬猛吸了一大口气,随即也放下了已经发力到麻木的手。 两人一时都有些头晕目眩,撑臂喘息,呼吸间发出“嗬嗬”的响动。 “幼稚……”花添斜眼瞪她。 花扬看着花添一副“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表情”,微笑着回了句,“彼此彼此。” 一番两败俱伤的“寒暄”终于结束。 花扬七仰八叉地躺回了榻上,撑臂侧卧,用眼神示意花添坐下,然后努了努嘴,看着桌上的糕点道:“金陵苏酥记的,好吃。” 花添不跟她客气,掀开盖子捻起一块桃花糕,边吃边道:“殿前司虞侯那件事,楼里很满意,只是你不该把凶器……” “啊——”床上的人突然扯着嗓子嚎起来,声音盖过了花添没说完的话。 “……”花添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干脆低头吃糕。 见她终于不再唠叨,花扬收起不耐的神色问到,“除了陈相之死,朝廷里最近还有什么其他的事?” 花添想了想,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以手掩口道:“近来最大的事,大概就是北凉使臣来访了吧。” “北凉?”花扬晃晃脑袋,蹙眉问到,“他们来干什么?” 花添想了想,耸肩道:“还能干什么?收贡,顺便再讹朝廷一笔钱粮呗。” “哦……” “哦!”花添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据说朝廷打算安排一场春猎,届时会邀请北凉使臣参加。” “春猎?” 花添怔忡着点头,却见面前的人忽然两眼放光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颇为兴奋地追问到:“这么重要的事,公文或者指令,是不是都要通过中书省?” 花添不甚明白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花扬笑起来,狡黠地冲她眨眼睛道:“我决定干票大的,从此一劳永逸,你听不听我的?” “……”花添抽了抽嘴角,纠正道:“帮你,不是听你的。” “切~”花扬满不在乎,目光落到顾荇之给她的那一沓字帖上,眸底有火光熠熠。 半晌,她转身看着花添,语气严肃道: “听我的。” 花添:“……” 这个幼稚鬼到底几岁啊?! —————— 偷窥花:下次…下次我还敢! 花添花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塑料姐妹·花 第十八章孤臣 ρò壹⑻∁∁.∁òм 南祁宫,捶拱殿。 御案上的青白釉叁足鼎飘烟迤逦,透着股艾草独有的清韵。 徽帝因为身体的原因,宫室中从不焚香。若是要点,那也是在面见群臣的时候,为了驱散这满室的药味涩苦。 “关于春猎……”徽帝搁下手中奏折,面色沉静地看向殿内众人,“诸位可有什么看法?” 众人闻言缄默。 站在身后的秦澍偷偷上前,拉了拉顾荇之的袖子。顾荇之垂眸抽回自己的手,神情寡淡。 陈相薨逝,让朝中局势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原本主和派与主战派两相制约,明面上看,主战派是少了一座大山依靠。可君心难测,徽帝虽然身体羸弱,君威亦不容僭越。故而当下众臣之计自然是静观其变。 “咳咳……”礼部尚书见状,若无其事地扯了扯礼部侍郎的袖子。 春猎一事是由礼部提议的。如今无人附应,某种程度上说,就是打了礼部的脸。 礼部侍郎心中一凛,只得出列道:“臣以为此事甚好。北凉人善猎,如此一可投其所好,尽地主之谊。二亦可借此展示兵强马壮,彰我国威。” 列队的右侧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枢密使带着一贯睥睨的态度,开口道:“没上过战场到底是没什么见识,妄图靠着一场春猎彰显国威,如此天真的想法怕是只有金陵街头的叁岁稚童才会有。” “枢密使这说的是什么话?”兵部尚书从人群中出列,反讥到:“当初若不是你们在北凉人面前丢盔弃甲、兵败如山,何至于朝廷要与其和谈,以每年纳贡才能换来片刻的休养生息。” 枢密使冷笑,“我倒是想与那些北凉蛮夷赤身肉搏,一雪前耻,可你们也不给我机会呀!每年户部拨下来的军饷钱粮一份得分成叁份花,戍边将士每年冬天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打仗?拿什么打?” “你……”⒭òùzⓗαīωù.òяg(rouzhaiwu.org) 嘈嘈切切,唾沫横飞。 方才还冷清着的捶拱殿,此时喧闹起来,众大臣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嘤嘤嗡嗡像飞出一群苍蝇。 秦澍倒也是见惯了朝堂上这帮老家伙的唇枪舌剑,知道当下他们怎么辩,不重要。重要的是御案后的那个人,怎么想。 可一抬头却只看见轻烟之后,徽帝那张无甚血色的脸,不悲不喜、不怒不愠。 一片哄闹的氛围中,不知是谁倏地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你们拿得出银子全国各地调运马匹供北凉人玩乐,却拿不出银子让前线将士吃饱穿暖。无怪乎白马坡一役北伐军全军覆没,十万忠魂埋骨他乡!” 一语毕,满殿皆惊。 这番充满愤怒的话仿若惊雷,轰隆隆滚过,留下一地零落残迹。 午后的时分,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御案一侧的屏风一角投到徽帝脸上,隐了他一半的容颜,朝臣们的相互指责,他似乎全然没有听见。 可是从顾荇之的角度,却能看到徽帝紧紧抿住的唇角和愈发阴沉的脸色。 朝中无人不知,正是因为白马坡一役惨败,南祁从万国来朝的“大国”,变成偏安一隅的“南蛮”。 近些年来虽无人敢提,但徽帝却是清楚,民间或北凉有人将如今的南祁称为“病国”,暗讽国君缠绵病榻、朝廷苟延残喘…… 众人屏息,殿内静到落针可闻。 一直没有参与论战的吴汲此时缓缓踱出一步,沉声道:“白马坡一役乃是因粮草被截,前线监军张宪叛变,与军饷并无关系。还请枢密使不要慌不择言,这样的大罪,户部可是担不起的。”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附和,“说到底,白马坡兵败还是你枢密院的责任,倘若当初另寻运粮之路,我军又怎会无端遭逢如此重创?道貌岸然极力主战的是你们,畏首畏尾兵败如山的还是你们!” “你!”枢密使闻言一梗,登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白马坡一事与户部无关,枢密使口不择言的确有失公允。” 争论之中,一道清润声线忽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仿佛一阵清风吹散了当下焦灼的躁意。 顾荇之上前一步,出声道:“可臣却以为方才枢密使的言论,也不无道理。”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将自己半置身事外吴汲都是一怔,微微向旁边侧身过去。 顾荇之却还是云淡风轻地继续道:“臣昨日恰巧看了朝廷要各地配合春猎,调运马匹的政令。金陵地处南方,并不出产剽悍战马,若是为了扬我国威,势必需要从北方前线调运。既然是要用于春猎的马匹,必不能让他们长途跋涉,若是统一运送养护,一匹马至少需要一人一车。途中马匹的粮食、人员的路费,亦不是一笔小数目。” “既然如此,”顾荇之一顿,对着徽帝躬身一拜道:“臣倒以为,国威实则与春猎无关,而该是我朝边境之上,无人能敌的百万雄师。” 秦澍晃了晃,看着那个站在离他叁步之外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从来四平八稳,奉行中庸之道的顾侍郎,这是头一次参与到战和两派的纷争之中。 然而这样的惊讶并未持续太久,无言片刻的枢密使像是回过了神,转身直面吴汲一字一顿道:“是,你可以说白马坡兵败是枢密院的责任。可如今十六年过去了,你们除了偏安一隅、苟且偷生,还做过什么?!” “想我南祁泱泱大国,北不敌北凉、西不敌西夏,饶是南方弹丸小国侬智高,凭借千余骑兵就能挥师南下,一路打到我两广之地。对待杀我同胞、夺我国土的敌人,如此卑躬屈膝、刻意逢迎。到底是谁瞻前顾后、道貌岸然?!” “你们可对得起当年战死疆场的燕王殿下?!” “可对得起如今仍然埋骨他乡的十万英灵?!” 声嘶力竭的叁连问,全然不顾君前礼仪。 这一句哽咽的“你们”更是毫不客气地将一直沉默,端坐上首的徽帝也囊括了进去。 徽帝面色霎时难看起来。 一旁的大黄门见事不妙,慌忙给下面的人使眼色,然还未待吴汲反应过来。众人便听上头传来徽帝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大黄门赶紧递去巾帕,又吩咐人拿了止咳药丸过来。然而徽帝只是捂嘴猛咳,药丸如何都喂不下去。 “太医!宣太医!” 殿内杂乱的声音中,阵阵钝咳戛然而止,众人只听大黄门嗓音尖利的一声“皇上!” 龙椅上的徽帝身子一歪,扶胸倒了下去。 * 日头渐渐西落,众人从捶拱殿出来,叁叁两两地往外走。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主战派,如今个个面如土色。 春猎一事没商讨出个结果,徽帝又病倒了。陈相已逝,朝中事宜当然只能交由吴相打理。 这么一来,相当于春猎议程不变。 秦澍一如既往地像只大狗狗,屁颠颠地追着顾荇之,环顾左右小声道:“你说你方才那番话,应该算是直接跟吴汲那伙人杠上了把?” 见顾荇之不理他,秦澍绕到另一侧,继续道:“其实……” 他顿了顿,捅捅顾荇之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早就看吴汲不顺眼了,只是我娘让我不要在朝堂上出风头,我才忍了他那么久。不如我们……” 面前的人步子一顿,一直追着他的秦澍来不及反应,扑上去就撞到了那颗英俊的后脑勺。 “你干什么?!”秦澍捂住鼻子,杏眼怒瞪。 顾荇之冷着脸觑他,半晌问到,“范萱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顾荇之这釜底抽薪的一问,正中要害,很快便让什么都没查到的秦澍熄了火气,乖巧地赔起了笑脸。 这一笑,顾荇之还有什么不明白,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走。 秦澍急急地追着,一瞬间安分不少,只揉着鼻子嘀咕:“易州叫范萱又年逾不惑的男子那么多,我就算是去当地挨个寻访,那也不得要点时间的嘛……” “你们要去易州寻访?”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两人回头,看见身着鸿胪寺少卿官服的宋毓行了过来。 秦澍一惊,捂头要跑,然而后领一紧,已经被人眼疾手快地拎了回去。 “跑什么?”宋毓一脸嫌弃地看他。 眼见跑不掉,秦澍干脆瞪着宋毓理直气壮道:“每次跟你在一起,不是替你赔钱就是给你买单!还好意思问我跑什么?你说我跑什么!” 宋毓闻言也不否认,嘿嘿笑了两声,绕过这个话题兀自道:“易州我已经在派人查了,一有消息就会告诉你们。” 说完将目光移到顾荇之身上,邀功道:“毕竟这也是顾大人的事情,下官不敢怠慢。” 顾荇之扫他一眼,声音平淡,“既然范萱有可能见过陈相,又从过军,那你们不如先从历年的军士名单查起,许会省些事。” “对啊!”被提点的秦侍郎觉得茅塞顿开,继而兴奋地往顾荇之身边靠了靠,“顾兄才智过人小弟实在佩服,不如去府上小酌,顾兄好再提点小弟几句。” “嗯!那走吧。”另一边的宋毓点头,承接得理直气壮,好像要去的是他家。 顾荇之:“……” —————— 顾荇之:原来你们是想去我家蹭饭啊…… 秦澍:不!我只是看上你媳妇儿了。 顾荇之:那你呢? 宋毓:我?我也看上你媳妇儿了。 顾荇之:……看来,可以在饭菜里下点毒了…… 第十九章身份 pò⑱ⅭⅭ.Ⅽòm 顾府,后院。 月份已入初夏,金陵地处南方,午后一过,太阳便有些毒辣。 身着轻薄夏衫的女子侧身斜坐在一棵瘦樱树下,点点斑驳、陆离光晕。身后是一大片蔷薇花丛,开得鲜妍夺目。美人与娇花,怎么看怎么自成风景,然而焦头烂额的花扬却顾不得欣赏,只一遍遍用手帕擦拭额角的细汗。 四、五个时辰以前,宋清歌忽然带着糕点小食来了顾府,冠冕堂皇地说专程来拜访她。并且带了好些东西,不是邀她书法绘画,就是请她鼓琴刺绣。 一开始花扬以为这女人是打着见她的幌子等顾荇之,然而随着两人的相处,她越发地觉得这人是真的乐在其中。 因为她邀花扬做的每一项,都是花扬并不擅长的。故而每次的消遣,都是以宋清歌夹枪带棒的打击,或者幸灾乐祸的嘲笑作为结束。 “妹妹这绣工真是百年难遇的差呀!你不会连平绣和垫绣都不知道吧?” 是的,不知道,她只知道用绣花针杀人的一百种方法。 “妹妹这书法真是毫无天赋可言呀!你不会连行书和草书都分不清吧?” 是的,分不清,她只想知道某人有没有天赋写遗书。 “妹妹这棋艺真是连门都还没入呀!你不会……” “……” 妹妹、妹妹…… 若是花扬没有记错,宋清歌该比她还小一岁。听她这么一口一个妹妹地叫,好像真的已经嫁入顾府,成了她的嫂嫂。 “好了。”对面的女人轻叹一句,含笑收起了笔。 花扬终于解脱,站起来揉了揉坐到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行到宋清歌身边去。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到底是受过良好教育的高门贵女,一手丹青自然是技艺超群的。院子里那些花溶树色、草长莺飞被她描绘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只是…… 花扬瞪大眼睛,又凑近了点。 只是……为什么画面中央根本就没有人。 宋清歌似乎注意到她神情不对,挂上一丝假惺惺、真得意的笑,对她道:“多谢妹妹帮忙遮住了那一蓬没修剪好的茉莉,晒了那么久太阳。” 说完替花扬擦擦额上的汗,还故作心疼地补充道:“看,都晒黑了。” “……” 周围的气氛凝滞下来,花扬眸色渐暗。身旁的女人却丝毫不觉,依旧叨叨个不停,一张殷红的嘴唇翻动,像要飞出朵花儿来。 真的忍她很久了。 若不是担心长平郡主死在顾府会给自己惹上麻烦,花扬觉得宋清歌这颗狗头,应该已经被她摁爆无数回了。 花扬思忖着,目光落到两人面前的画案上。除开笔墨纸砚,那里还放了一株烟江迭嶂盆景,树木溪流、怪石嶙峋。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两步,伸手就从里面摸出一块小石,然后抬眼看了看宋清歌的太阳穴。 若是落点在这里,人会立刻眩晕踉跄。而宋清歌只要一晃,叁步之内,必定会从台阶上跌下去。到时候家仆会以为是她自己摔破了头,而这枚小石可以被偷偷藏在手里,经过假山的时候再扔到水池里去。 人也死不了,就当给个教训。 计划完美,安排妥当。 花扬从来都是个行动派,“稍安勿躁”这四个字,她大约就只认可个“躁”。 一念之间,拳头松开,纤指夹住的小石被飞快一抛,小石离手,空气中倏地浮起轻微嗖声。 然后有人“咦”了一声,笑意盈盈地叫了句“长渊哥哥”,提裙就往回廊一侧跑了。 与此同时,回廊的尽头,遥远地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哎哟”。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的脑壳在廊柱上被开了瓢。 台阶下的宋清歌,台阶上的花扬都被这一撞震得愣住,缓缓抬头向那边看去。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宋毓,身着锦袍,手持折扇,端着一股风流贵公子的作派。而他的另一只手,则缓缓松开了秦澍的脑袋。 “宋是瑜你疯了吗?!”秦澍捂住淌血的鼻子,瓮声瓮气吼道。 花扬心跳一滞,隐约猜到是那枚飞出去的小石扑了空,险些伤到秦澍。情急之下,宋毓不得不出手相救。 可是倘若宋毓看得见直扑而去的小石,没道理不知道那石头是从哪里飞来的,所以…… 思忖间,花扬忐忑抬眸,正对上那一双春水潋滟的桃花眼。 宋毓还是一如往常那样笑着看她,阳光打在眉宇间,碎光迷离。可花扬却觉得,那样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分明是一寸寸的拷问和审度。 半晌,他才移开目光,嬉皮笑脸地对着秦澍道:“没,就是突然想活动活动筋骨。” 秦澍闻言暴怒,张牙舞抓地向宋毓扑了过去。然而腰腹一紧,脚下腾空,被闻声赶来的顾荇之拦腰抱着转了个圈。 他侧身横隔在两人之间,面色肃然地瞪了宋毓一眼,继而无奈地拍了拍秦澍道:“先去上药。” “叫窈窈她们一起吧,”宋毓收起折扇,对不远处的两个女人招招手。 九曲回廊下,那张脸春风容颜,眼眸如琉璃华光流转,浸染出一抹森然。 花扬眼见无法拒绝,只得跟在众人后面,一路行得忐忑。她垂眸看着自己襦裙上的一块墨渍,回想方才小石飞出的那惊心一刻。 宋毓既然能出手将秦澍推开,便不会不知道小石是从什么方向飞来的。 而当时只有她一人站在画案后面。要说宋毓一点都不怀疑,花扬自己都不信。 可同样的,对于宋毓方才的遮掩态度,花扬亦是感到惊讶。以她的身手,能觉察的人本就不多,更别说是察觉之后还能快速反应并且躲避的。 整个南祁怕是屈指可数。 她努力回忆着师姐提供的信息,确定她没有说过燕王世子宋毓武功了得。 所以,宋毓不揭穿她,难道…… 是为了隐藏自己? “秦侍郎这是撞得不轻啊。”耳边响起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宋毓懒懒地靠着廊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秦澍悲愤地瞪了他一眼。他却甩着手中的折扇道:“看来得上点药。” 顾荇之点头,起身要去唤福伯,肩头却被宋毓摁住了。 “我跟窈窈去就行,等福伯过来,秦侍郎这张丰神俊朗的脸就该没了。” 众人此刻的心思都在秦澍身上,并未察觉宋毓这话的不对。顾荇之没有反对,花扬只得带路。 两人走得各自无言。待来到侧厅,花扬俯身要去开药柜之时,只听身后门扉吱哟一声,像是被人轻轻叩上了。 轻而缓的脚步响起,那人踱步过来,在距离她一臂之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说话,就连呼吸都是惬意平缓的。可是他身上那股华艳清冷的味道却无声地逼了过来,拢在周围,将她紧紧桎梏。 两人离得很近,近乎于耳鬓厮磨的距离,温热而湿润的气息拂在耳后,让她的手心难以抑制地出了一层薄汗。 这样危险的距离,宋毓可以随时出手,对她一击毙命。 花扬虽不知他处心积虑隐瞒实力是为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个行事如此缜密之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将自己全盘暴露的。 所以就算他会抱着“错杀叁千”的想法直接除掉她,那也不会是现在,不会在这里。 思及此,花扬平复下心绪,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笑意清浅,带着戏谑和森然。 下一刻,花扬只觉腰上一紧,进而身体一僵,他似乎摁住了她腰腹大穴。下肢瞬间软麻,腿上失力,堪堪往下滑去。 这一滑,她便落入宋毓早已等在那里的手臂,腰被他牢牢扣住,他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抚过来,掌心微凉,骨节分明。 安静的室内响起木箱落地的空阔声,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咕噜噜拉出杂乱的余韵。 苦涩的药味在室内漫延开去,宋毓含笑低头,那双荡漾的桃花眼中春意盎然。 花扬的心跳倏然快了几分,不是因为他这翩若惊鸿的一顾,而是因为那只骨相优美的手,此刻正精确无误地扣着她腕间的动脉。 而他似乎对自己“无心”的落手浑然不觉,眼中笑意愈胜,气息交缠、呼吸相闻,连发丝都缠绕在一起,缱绻而旖旎。 “小心,”他笑盈盈地道了句,说话间袖底一番,食指来到手心轻轻地一刮,轻声凑到她耳边道:“你的手心,怎么全是汗呢?” 室内无声,心思流转。 他这是在逼她出手。 花扬心下一凛,将计就计。惊慌失措根本不用装,她伸膝一顶,正正踢在某人此刻完全没有防护的薄弱某处。 “唔!!!” “哐啷——”巨响,似乎是立柜被砸了,碎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样大的动静,回廊上的人自然都听到了。 顾荇之担心花扬出事,也不管秦澍还在淌血的鼻子,撩袍就往侧厅去了。 门被他从外面踹开,顾荇之看见的便是宋毓抱着花扬,一手搂腰、一手扣腕,欺身压下的场景。 而他身下的小姑娘泪眼盈盈,眸中透着惶然与无措,像一只受惊的猫儿。 * 明月高悬,顾府的朱红广漆门外,宋毓斜倚在门柱上,半笑着看向秦澍道:“你说这顾和尚是不是动了凡心了?” 秦澍白他一眼,语气严肃,“他那都算是客气的,我若是他,看我不掺你几本,再让你去监狱,试试南祁的‘腐刑’。” 宋毓不恼,附和地笑了两声,话锋一转又问道:“顾长渊是怎么找到她的?” 秦澍蹙了蹙眉,一脸嫌弃道:“怎么?你也想去那儿找个一样的回来?” 宋毓失笑,却不否认,继续吊儿郎当地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不定我去看看,还真能找个一样的回来。” “切~”秦澍翻了个白眼,“江县王家村,你最好现在就去,永远别回来,省的我看见你就倒霉。”言毕撩袍上车,辘辘地行远了。 长街静谧,夜风悠悠。 折扇在手中敲出空阔的回响,良久,宋毓才低低笑道:“江县王家村……” —————— 首发:яǒúωёǹωú.χyz(rouwenwu.xyz) 第二十章事发 这厢,对宋毓下了逐客令的顾侍郎,从回来起就沉着个脸,在书案后单手持书,盯着那一页纸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花扬坐在离他不远的罗汉榻上,假练字真窥探地观察了他好久。总觉得今日的小白脸,好像气压特别低,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若是在往常,他总会隔段时候便过来看看她的练习,点评指导一番。而今日的他,仿佛石化,往那儿一坐,便似老僧入定…… 花扬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隐约觉得,他似乎是在默默地生着气。 哎…… 花扬在心里叹气,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不对,可又觉得他冷面蹙眉的样子,实在养眼得紧。 比如,这线条流畅的下颌、弧度恰好的嘴唇、英挺的鼻子、深邃的眉眼…… “唔……” 忽然的四目相对,猝不及防。手上握着的笔一抖,在宣纸上留下长长一道墨迹。 眼见躲不掉,花扬只得弯起眼睛,对顾荇之露出一个清澈的笑。 顾荇之一怔,却神色复杂地移开了目光。 一脸不解的花扬被这偶然的一次眼神交汇弄得更加莫名其妙,扭头撇撇嘴,干脆低头画起画儿来:一个小圆圈连着一个大圆圈,两只小短棍儿是手,两根大长棍儿是腿。 她看着宣纸上那个简易的小人儿,回忆着顾荇之光风霁月、翩翩公子的模样,总觉得这张画还少了点什么。 于是,她想到了那晚所见,他深浅沟壑的腹肌和胯腹之间的东西。 握笔的手顿了顿,花扬抿唇,又在大圆圈上画了几条横竖交错的线,小人儿的双腿之间也添上了一根粗壮的小棍儿。 画毕,她盯着那副简易的“顾荇之”笑起来,有种孩子偷偷摸摸干了坏事的得意。 “笃笃——” 伴随两声轻柔的敲击,一只玉琢般的手出现在花扬的视野。 她怔怔地抬头,看见顾荇之依然阴沉着那张俊脸,神情肃然地看她,欲言又止。良久,却将视线落到她方才的画作之上。 “……”想把画收起来已经来不及了,花扬有一瞬间头脑空白,害怕顾荇之问她这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什么?” “咳咳……” 果然!花扬被他这致命一问憋出了一串咳嗽。 灵光一闪,她眨着眼睛对面前的人做了个嘴型,笃定道: 乌龟。 嗯,她画的是乌龟。 顾荇之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模样,隐隐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短暂一默,然后撩袍坐到了她身边,温声道:“从今日起,我不能再与你同睡一屋了。” 花扬歪了歪脑袋,没听懂。 自从那日她故意将杀人用的花簪交出去后,顾荇之天天都是守着她的。哪怕是晚上就寝,两人也是同睡一屋。她睡床上,他睡榻上,所以如今顾小白脸这句“不能同睡一屋”是个什么意思…… 顾荇之见她不说话,广袖之下的手隐隐紧了紧,沉声解释道:“你是未出阁女子,按理说是不该与男子这般亲近的。许是我们在一起相处习惯了,让我忘了这一点。故而今日之事,是我的错,往后我会格外留意的。” 听到这里,花扬明白过来。 今日她和宋毓的事,让顾荇之误会宋毓意图对她不轨。本来嘛,宋毓带着那样一个面具,调戏调戏民女也很正常。但顾荇之却觉得,这件事他也有责任。 错在平日里跟花扬相处太随意。 既然要让花扬与外男保持距离,他也是个外男,所以也得跟花扬保持距离。 理清楚了前因后果的花扬,对顾荇之这“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的作派语塞,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边揪着他的袖子拼命摇头,一边急慌慌地要在他胸口写字。 顾荇之没让她写下去,擒住她的腕子劝到,“闺阁女子名声要紧,你与我同睡一屋的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将来出嫁,你夫君会介意的。” 花扬没听进去,蹙着眉继续摇头,用嘴型道:窈窈不嫁人。 听见小姑娘的话,顾荇之轻轻笑了。温热的大掌举起,想摸摸她的头,却在一寸之外停住。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收回了那只手,握拳置于身侧,“可是在金陵,鲜有女子是不嫁人的。” 花扬仰着脸看他,一双眸子映着浅浅的晶亮。她思忖了片刻,牵起顾荇之的手,一笔一画写到:那窈窈可以嫁给长渊哥哥么? 不等这句话写完,那只在他心口上作乱的小手就被他握住了。 顾荇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时脑中空白。 嫁给他…… 轻飘飘的一个念头,却搅乱了他长久的平静。顾荇之自己都快忘了,他已经多少年里都没有起过这样念头,偶尔听别人提起,也是随意的一笑置之。 可如今被她这么一说,竟忽觉心中轰然,以至于握着她的那只手,都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周遭烛光暗去,慢慢凝成另一幅光景。小佛堂里那个一身素衣,常伴青灯的女人如细烟的轻聚,缓缓浮现在眼前。 他想自己那个知礼明仪、进退有度的母亲。 尽管在他出生之前父亲便去世了,十多年里,她孝敬公婆、昏晨定醒,从不曾做过任何逾矩之事。 许是母子之间血脉相连,顾荇之总能察觉到她许多外人察觉不到的情绪。比如,他从记事起便知道,每月母亲脸上笑意最多的时候,是白大夫来府上看诊的时候。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祖父将她关进了小佛堂。 彼时,每每路过那间小佛堂,顾荇之总会看到母亲瘦弱的背影被桎梏在青烟缭绕之中,像与人间都隔着一道屏障。 那时起他便知道,顾氏之名,像一片上好的织金云锦。所有人都想变成上面的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可一旦被绣上去,那就是一生的禁锢。 烂了、坏了、腐了、朽了,也永远都在上面。 “你可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顾荇之垂眸,定定地看她。 花扬重重的点头,比划到:永远跟长渊哥哥在一起。 顾荇之浅浅地笑了一声,温声道:“可远不止这样。” 眼前的人思忖片刻,继而目光坚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还有,生小宝宝。 “咳咳……”顾荇之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怔住,隐隐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烫,慌忙移开视线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身边的人似是不解,拉拉他的袖子,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 “大人,”福伯拍着门,语气焦虑,“刑部的秦侍郎带着人来了,现等在正堂呢。” 顾荇之闻言一怔。 一个时辰之前,秦澍才从顾府离开,除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该不会大半夜地折回来,而且还带着人。 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顾荇之回头看花扬,不敢把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只柔声安抚了她几句,整装跟着福伯走了。 正堂之中,秦澍一身官袍立在那里,身边跟着刑部的几个侍卫,看向他时神色含忧。 “我是接到刑部的急令才来的,”他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了半晌才道:“春猎要用的马匹出了问题,群牧司那边说是你的意思。所以……” 秦澍顿了顿,实在为难,“你得跟我往刑部走一趟。” 往刑部走一趟。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暗藏太多的玄机。顾荇之心中了然。 夜风幽幽,他抬头看了看秦澍那张眉头深锁的脸,面色沉静点了点头。 * 两人的马车很快便到了刑部。 夜已渐深,照理说官员们早该下职,可今夜的刑部却格外的热闹。 顾荇之跟着秦澍行入刑部正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人。刑部尚书、御史中丞、还有大理寺卿林淮景。 见此场面,他不禁轻哂,吴汲这是要抢着时间赶在徽帝醒来以前,给他来一个叁司会审定罪了。 “顾侍郎,”刑部尚书左易见他进来,温声道:“今日只是请你来问个话,若有什么误会也好早日澄清。” 言毕伸手往旁边一延,“你不是嫌犯,坐下说话吧。” 一旁的林淮景闻言,眉毛蹙了蹙,却也不敢表示异议。 今日这局本是他提的,可南祁律法规定拿人都得先通过刑部,除非认定了案件性质为重案要案,才会移交大理寺处理。 可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左易是陈相的人,他不放心把这件事完完全全地交由刑部先审,便以叁司之名,要求连夜会审。顾荇之本就是朝廷叁品大员,如此一来,也合乎规矩,且规避了自己打算越权提审所带来的风险。 顾荇之淡然一笑,撩袍往一旁的太师椅上就坐了下去,语气平淡地问道:“不知林大人连夜要见顾某,所为何意?” 他说的是林大人,而不是几位大人。 林淮景一听这话,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如今的局势,顾荇之自然看得清楚。 原本在接受陈相一案的时候,他便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徽帝虽因病弱而不理朝政,但身为帝王的他不会不知道陈相的薨逝意味着什么。 今早他在大朝会上的表态,一方面是就事论事、为民生负责,另一方面,实则也顺水推舟,回应了徽帝要推他上位的态度。 春猎一事,若是徽帝有心要否决,根本不会被拿到朝会上讨论。他这么做,自然是知道声称“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的顾氏后人不可能放任此事不管。 只要顾荇之站出来,朝堂之上便会形成新一轮两相对立的局面。 可天不遂人愿,徽帝在关键时刻病倒了。主和派自然要趁这个难得的机会,除掉最有可能接替陈相的顾荇之。 他想到了这一步,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迅速。吴相辅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付他。 林淮景白着脸、抖着唇,盯着顾荇之的眸子里都能飞出刀来。 “今日下午,太子接到群牧司的公文,说春猎要用的军马已于两日前被调去了位于南边的朔州。而调用马匹的指令,是出自中书省顾侍郎之手。” 说完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向顾荇之,缓缓问到,“顾侍郎,你可记得此事啊?” —————— P.S.花画的乌龟和一个搞笑小剧场,在我微博上。 粉丝可见(不敢太嚣张) 第二一章字迹 可记得此事,而不是可真有此事,林淮景这句话问得当真有意思。 然而顾荇之没有恼怒,只在嘴上噙着一抹淡笑,神色安然地看着他,良久才温声问了一句,“既然林大人说调令是从我手下出的,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林淮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轻哂一声,向一旁的主簿使了个眼色。须臾,一卷印有祥云暗纹的卷轴被呈了上来。 “这份公函,想必在场的同僚们都还没有看过吧?”林淮景说着话,将卷轴展开,让主簿将其递给身边坐着的两人。 左易的神色在看见公函内容的一刻便肃然起来,而另一边的御史中丞也隐隐摆出震惊之色。 林淮景见状很是满意,侧过身来,对顾荇之不紧不慢地道:“这份公函分明就是出自顾侍郎之手笔,上面可写得清清楚楚。让群牧司将手下军马,调运到朔州去。” 言讫一顿,于火光幽暗中抬眼逼视道:“顾侍郎,你难道不解释解释?” 顾荇之微微蹙眉,瞳孔微震。 眼前,是一卷盖着中书省印的公函不错。中书省事关机要,陈相还在的时候兼任中书令一职,故而这印一直是由他保管的。 然陈相去世以后,顾荇之成了这里实质上的一把手,但为了表示对陈相的敬重,这块印便一直被他锁在陈相的厅堂里。 如若陷害之人有心,自然会想办法盗取印章,这不奇怪。 骨节分明的指轻轻抚过那卷公文上的字迹,略略有些颤抖。顾荇之有一瞬的恍然,竟觉得那样一副字,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字迹,故而这份公函也的的确确只能出自自己之手。 背后凛凛地出了一层薄汗,官场十载,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后怕。不是因为对方设计陷害,而是因为这陷害之人,对他竟了解到如此程度。 对面的林淮景见顾荇之神色突变,愈发地笃定自己这一步快棋走得甚好,于是趁胜追击道:“若林某没有记错,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子都没有下达过这样的指令,你这擅动军马一事,往小了说,是越俎代庖喧宾夺主,往大了说……” 他一顿,故意拖长了语气,似笑非笑地道:“那可等同于心怀鬼胎意图谋反了啊。” “放肆!” 不等顾荇之回应,刑部尚书左易将桌案一拍,怒道:“谋反之罪岂是能张口就来的?莫说是天子近臣,就算是寻常百姓,也容不得林大人这样口无遮拦、信口雌黄吧!” 林淮景呲笑,“是不是信口雌黄,林某说了不算,左尚书说了也不算。” 言毕语带嘲讽地看向顾荇之,伸手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复又道:“左尚书不如问问顾侍郎,这份公文是否出自他手。” 左易闻言侧身看向顾荇之,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沉默的侧脸,唇角抿成一条紧紧的线。 他收起手中的公文,平静却也安然地道:“这份公文不是我写的,乃有人仿我的笔迹而为。” “顾侍郎可自证么?”林淮景追问。 “不能。”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唯有林淮景像是早有所料般哂笑,闲适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姿态。 顾荇之却依旧一副淡然的态度,掸了掸袍裾道:“居心叵测之人有意为之,顾某自然无法自证。但顾某也知道,单凭这一份公文并不足以定顾某之罪,还请林大人将案情陈述清楚。” “既然顾侍郎开口,本官自然不能推却。”他笑了笑,眼中流光狡黠,“那本官再送你一个人证,顾侍郎可要听一听?” “啪!”的一声惊响,林淮景拍了拍桌案,对着外面朗声道:“传证人!” 悠长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开,不多时,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男子被衙役带了进来。他远远地看了顾荇之一眼,可是眼神甫一触即,便飞快地移开,将头垂得低低的。 顾荇之眉心一凛,因为此人他是认得的。 他名唤李恪,是中书省一名从九品书令史,为人忠厚老实,才来中书省的时候常常被人欺负。顾荇之看他性情踏实,故而总会让他帮自己做一些跑腿传话的事,以示亲厚。 有一次他在帮顾荇之送急函的路上偶遇事故,马车无法通行。当时天降大雨,又适逢下职时间。李恪便找街边小贩要来一张油纸,把急函裹在怀里,跑着淋了一路的雨,赶着时间将东西送去了。 方才林淮景说要传证人的时候,顾荇之的脑中便闪过了无数种可能,可唯独没有他。 是谁,都不能是他。 李恪进门先是对着上首的几位大人拜了一拜,而后垂头回避着顾荇之的目光,撩袍跪在了堂上。 “李恪,”林淮景清清嗓子,俯视着他,森然道:“群牧司的人说,那份调运军马的公文,是由你送去的,可有此事?” 堂下的人闻言默了片刻,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开口低低应了一句,“是。” 林淮景一听来了兴致,前倾了身子,目光灼灼看着他道:“当日是何情形,你还不快快招来。” 李恪的嘴唇抿了抿,深吸一口气道:“叁日前,卑职在中书省整理公文卷录,看到顾侍郎常用的那间厅堂里还亮着灯。本想过去瞧一瞧,行到门口被一名侍卫给拦住了。他递给卑职一卷公文,说是顾大人让送去群牧司,是一份急函,不可耽误。卑职见公文上官印、笔迹都对得上,便按照嘱托,将东西送了出去。” “大约是夜里什么时辰?”林淮景问。 李恪想了想,笃定道:“子时,因为那时卑职是寻着打更的锣声,才看到顾侍郎厅堂的灯的。” 子时,如此深夜,怕是连门房都已经歇下了。这样一来,除了李恪,便无人能证明当夜顾荇之在哪里。 “嗯,”林淮景满意地点头,正欲再问,却听左易道:“以你方才所言,那份公文分明当时是从侍卫手里接过去的,何以肯定那就是顾侍郎的手笔?” 李恪怔了怔,支吾道:“卑职自然是从字迹上辨认的。替顾侍郎送过那么多公文,不会认错。” “但你确实没见到顾侍郎的面,对吗?” 李恪一顿,迟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林淮景轻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子时、中书省、顾侍郎常用的厅堂,还有公函上再明显不过的官印和手迹,若是这些都还不能证明此乃顾侍郎所为,那林某倒还真不知该如何证明了。” 左易不理他,兀自问李恪道:“那侍卫你认识吗?” 李恪想了想,犹豫着摇了摇头,“当时外间太黑,事从紧急,卑职也就没有看那么清楚。” 左易点点头,语气肃然道:“既然你没亲眼看到顾侍郎,也不认识那个递信的侍卫,如何能肯定那份公函就是顾侍郎给你的?” “我……”李恪语塞,神情惶然。 左易见状,倏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对着一旁的衙役怒道:“来呀!此人居心叵测,污蔑朝廷命官,杖叁十!” “大人!”李恪一听便慌了,一双手紧紧抠着身下的石砖,指尖几乎渗出血来,“卑职从未说过此事乃顾侍郎所为,只是陈述事实,绝无故意构陷之心,请大人明鉴!” 两侧的衙役并不理会他的争辩,迅速围拢过来,要将他拖下去。 情急之下,李恪忽地想起一直静坐不语的顾荇之,带着哭腔唤了一句,“顾大人!” 半晌,顾荇之侧头看他,神色却是平淡的。 他目光浅静,不怒不愤、不惊不怨。那样冰冷而又疏离的眼神,看得李恪心头一惊,只觉眼前之人像是一指拈花的谪仙,淡漠地俯视着一介蝼蚁。 心中忽地升起一丝后怕,李恪不可抑制地抖了抖。只觉顾荇之温和平静的外表下,似乎还藏着从不轻易表露的狠戾,能因怜悯而救他,亦能因厌恶而对他的生死冷眼旁观。 他忽然开始后悔了。 人人都说顾侍郎心如明镜、谋略无双,那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方才虽说了大半的真话,却在关键信息上故意含糊其辞,引人遐想。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份公文是从哪里来的。当晚只是一个侍卫来敲了他的门,要他把东西尽快送走。 他一时疏忽,忘了看对方的腰牌。等到东窗事发,才知道事情的严重。 这时林淮景找到了他,告诉他顾荇之身居高位,又颇受器重,若是真的犯了事,既不会被罢官,更不会丢命。 吴相只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他,不要因为查陈相的案子,就跟主战派走得太近。 他若能出面作证,一来可以洗清自己的责任,二来也不算栽赃顾荇之,毕竟没有指证亲眼见过他。 长久以来的懦弱和畏缩,让李恪就这么答应了林淮景的提议。甚至在方才左易要杖责他的时候,他还幻想着一向宽和的顾大人,许是会为他说上两句话。 可是,早已看穿一切的顾荇之,除了淡漠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之外,并未再做什么。 “咚!咚!咚!咚!” 几声沉闷的响动从刑部大门处传来,晃悠悠地不真实。 “大人!” 一名侍卫从外急急跑入,揖道:“外面有人击鼓,说是可以为顾大人作证。” 众人闻言一怔,面面相觑,都不知来者何人。 左易率先反应了过来,用眼神示意侍卫将人带进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正堂之外。 顾荇之这才注意到,今夜月色真好,皎洁如雪,落到地上仿若水流白霜。 远处有一人身披月色而来,身姿纤弱,步履翩跹。 她似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进门之后微露胆怯,但还是紧抿着唇,鼓着勇气往堂上一拜,然后便跪下了。 福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道:“这位是前不久过世的覃侍卫的妹妹,她说她能证明事发当晚顾大人并没有在中书省。” 在场诸人闻言,莫不惊讶。唯有顾荇之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蓦地起身想要阻止。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满室静谧之中,福伯代花扬道: “姑娘说,事发当晚,她一直跟我家大人在一起,大人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 花:要拿下男神,须先搞绯闻。 就说你什么时候娶我吧! 第二二章污名 此话一出,满堂怔然。 南祁虽不设宵禁,民风相对开放,但对于未出阁的女子,名节声誉到底还是第一重要的。 这样的事于男子而言,顶多就是风月旧事一桩,可是于女子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污点一个。 方才的那一番证词,深夜、静室、孤男、寡女,几乎囊括了所有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的香艳因素。就算两人安分守己,没有发生什么,但身为闺阁女子,也足以让人给花扬贴上一个“不知廉耻”的标签。 众人一时皆静,惶然看向静坐一旁的顾荇之。 然而他只是轻蹙了眉,沉默地注视着跪在堂下的女子。神色之中不见恼怒,反而带着些担忧与内疚。 久浮官场,个个都是人精,这样的沉默和表情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看不出来。 可是百年顾氏,家风严谨。且不说每一任嫡系夫人都出身名门贵胄,就单说这既无定亲又无名分便与男子纠缠的作派,哪怕双方真是两情相悦,顾氏为了自家门楣,也断不会让这样的女子进门,做了主母。 故而花扬这一跪,为顾荇之做了证的同时,也把自己永远地跪出了顾氏大门。 坐在上首的林淮景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语带嘲讽地斜睨着顾荇之道:“你说你和顾侍郎一整晚都在一起,本官没有听错吧?” 花扬点点头,将脸埋得更低。 “可本官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顾侍郎一向是光明磊落、冰壑玉壶的人,此等辱没顾氏之名的事,怕不是你为了替顾侍郎脱罪,随意编造的吧?” 没等花扬摇头否认,林淮景便忽然一声怒喝道:“堂下之人不仅擅做假证,还涉嫌污蔑当朝叁品侍郎,来呀!拖下去笞叁十!” “你敢!” 旁边一直沉默着的顾荇之当即开了口。 他冷冷地逼视着林淮景,沉声道:“林大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顾某,何必为难一个患有哑疾的小姑娘。” “好,”林淮景一拍桌案,双眉一挑道:“那林某就问问顾侍郎,是不是为了脱罪,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连这种污蔑顾氏家风的人都可以视而不见?” “污蔑?”顾荇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分明是清润的声音,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是森然的凉。黑如深渊的眸子静静地看向林淮景,面沉如水、波澜不惊,半晌才缓缓地道:“如要说污蔑,那也是顾某污了顾氏,林大人要罚,尽管向着顾某来便是。” “呵呵……”林淮景也跟着笑起来,反诘道:“我朝律法,向来刑不上大夫,顾侍郎不用以此威胁我。但身为大理寺卿,动用刑罚审一审案子,这个权限林某还是有的。” 言罢只豁然一声令下,对着两旁的衙役喝道:“打!” 衙役得令围来,挥起手中长棍就朝花扬的后腰打去。 手起棍落,罡风袭来。 尽管今日出门之时,花扬就做好了“苦肉计”的准备,可当下也难免觉得心里憋屈。 想她混迹江湖小十年,就算是高手都难有近身伤她的时候。如今为了勾引一个小白脸,竟然要豁出去到这样的程度。 打就打吧,反正当刺客的时候,什么伤什么苦她没受过。 只希望这小白脸真能做到有情有义,别让她这顿打白挨了。 思及此,花扬暗暗咬牙,紧绷起身体,准备接受那来势汹汹的一棍。 “唔……” 然而预料之中的惊痛,被一声若有似无的闷哼取代了。 花扬向前扑了一下,而后只觉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胸膛宽阔,臂膀有力,连带着一股暖暖的木质香息,是那种被阳光晒暖了之后才会有的味道。 温热的呼吸洒下来,拂动她耳鬓的碎发,带来酥酥麻麻的痒。 顾荇之就这么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中,不退不让。 小白脸他…… 花扬怔忡,头一次因为惊讶而头脑空白。 因为她知道,对于一板一眼的顾荇之来说,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不合规矩的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思绪霎时纷扰起来。 有得到回报的尘埃落定,有诡计得逞的洋洋得意,还有心底某一处都快要被她遗忘了的地方,酸酸的、软软的,泛起一点点涟漪。 那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像没有熟透的柿子,透着些苦和涩。 负责行刑的衙役见状,吓得长棍一松,忙不迭地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饶。 一直咄咄相逼的林淮景见状也愣了一愣,与顾荇之的目光于半空中无声交汇,被那双深眸之中的泛起的滔天杀意惊出一身薄汗,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动作。 “大人!”门外响起侍卫的脚步,打破了这满堂的沉寂。 那侍卫在正堂外俯身一拜,肃然道:“宫、宫里来人了。” “宫里?”林淮景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纷乱脚步接踵而来,不过片刻,刑部正堂外的小院里就已经站满了殿前司的侍卫。明明灭灭的火把,在黑夜里尤为夺目,整个刑部霎时火光大盛。 “诸位大人,”人群之后远远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徽帝身边伺候的大黄门。 他沿着侍卫让出的一条通道过来,将手中明黄的圣旨一举,正色道:“跪下听旨吧。” 说完将圣旨一抖,缓缓展开,朗声宣读起来。 徽帝醒了。 不仅如此,他还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了顾荇之私运军马的事情,如今下了一道圣旨,将运马一事皆数揽到了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便不再是顾荇之越权运马,而是得了徽帝口谕办事。 由此可见,徽帝是铁了心要包庇顾荇之,扶他上位了。 跪在下方的林淮景已然面如土色。他自以为是的这一招先发制人,此时彻彻底底的成了个笑话。 “钦此——” 随着大黄门最后拉长的尾音,此夜之事终是告一段落。 众人起身相送,大黄门行过顾荇之身边,侧头轻声对他道:“皇上尚在病中,一听是顾侍郎的事,不顾龙体抱恙,立即下了这道圣旨,让老奴赶紧送来。如此天恩浩荡,顾侍郎可别让皇上失望啊。” 顾荇之闻言沉默,对着大黄门俯身再拜了一拜。 闹剧散场,众人叁叁两两离开刑部。林淮景离开的时候,与顾荇之对视,冷哼一声,留下个“咱们走着瞧”的悠长眼神,灰溜溜地上了马车。 人去堂空,顾荇之这才发现,方才堂审的时候,一直都没有见到秦澍。想必他将顾荇之带去刑部之后,就悄悄去了皇宫。 想不到这人也有靠谱的时候。 顾荇之揉了揉额角,轻轻笑了两声。 “大人,”福伯举着灯笼从后面行了过来,花扬乖乖跟在他身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今夜之事,怕是把她吓得不轻。 顾荇之见她神情低落,一时心中愧疚更盛,便抬手解了自己身上的氅衣,往她肩上一罩,低低道了句,“回吧。” * 街道寂静,唯有马车辘辘的响动。 回到顾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小姑娘沉默了一路,下车后顾荇之不放心,亲自将她送到了房门口。 福伯进去点了灯。顾荇之在门口与她道别,小姑娘拿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瞧他,一副欲言又止、依依不舍的模样。 才闹了那样的事,顾荇之哪敢再连累她。这一回,说一不二的顾侍郎终于心狠了一次,接过她递来的氅衣,转身便走了。 顾府的夜晚比别处都沁凉安静,空阔的回廊上,只有顾荇之寂寥的脚步。 这条路,他独自走了二十六年,在见过母亲的悲剧后,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倘若能有个人一起走,似乎,也不错。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点燃了室内的烛火。 福伯为他备好了浴水,热气氤氲的净室让他一直紧绷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顾荇之闭目在浴桶边靠了一会儿,直到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将他唤醒。 该是福伯给他拿药来了。 顾荇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起身披水而出。 夜色里,回廊中,花扬一袭白衣静立,不知是冷还是紧张,整个人都微微的瑟缩着。她手里捧着一个小药箱,见顾荇之来开门,也不敢看他,只垂着头将手里的东西晃了晃。 “我无碍……” 没等顾荇之把拒绝的话说完,花扬便闷头扎进了他的寝屋。他的房间陈设简单,连个能坐人的地方都没有,花扬只得往他床上一坐,拍拍手里的小药箱,鼓起勇气,故作凶狠地看向依旧呆立在门口的顾荇之。 顾荇之被她这奶凶的模样逗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反手合上了寝屋的门。 “我真的没……”不等顾荇之说完,他的袖子又被板着脸的花扬拽住了。 这小姑娘也不知是怎么了,气性越来越大。跟他相处也全然不像之前的畏畏缩缩,而是愈发任性随意起来。 可比起之前的柔弱胆怯,顾荇之更喜欢她现在这肆意张扬的样子。 他妥协,往床沿边坐了下来。 对面的人此刻正蹙着眉、抿着唇,生气又委屈地看他。她随后指了指顾荇之的后背,意思是让他把睡袍脱了。 顾荇之怔住了。 心里像是有火光穿越,激得他思绪荡漾,只觉方才被水汽压下去的妄念一时竟全都呱噪起来,耳边也只剩自己鼓鼓的心跳。 可是花扬没给他时间深思,眼见顾荇之呆楞不动,干脆自己上手,将顾荇之转了个圈儿。 本就微敞的襟口被拉开,顾荇之觉得身后一凉。 而后她微凉的指尖,颤巍巍地覆了上来。 —————— 开吃了开吃了!我终于有脸求一波珍珠了。 第二三章婚约(H) 一切都乱了。 那颗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被这么轻轻一覆,全然不受控制了。 她的手是凉的、药膏是凉的,落在背上却有火燎的热意,像肆意流动的热泉,随着她指尖的起落而涨跌。 每被触碰一下,便似惊雷降落,偏生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忍得背上很快便出了一层薄汗。 一向清明的思绪也变成了室内的烛火,昏暗而躁动。 好在身后那只手很快便停下了。 顾荇之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将睡袍掩好,那只小手又颤巍巍地落在了他肩胛的地方。轻如鸿毛、一笔一顿地开始写字。 她问:大人,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心下一凛,顾荇之下意识地转身,将那只手握在了掌中。 纱幔和烛火都在这一刻倏然晃动起来。 他这才发现,花扬长长的睫毛上已然沾着晶亮,而她只是低着头,不肯看他。 两人静默对坐了片刻,她才摊开他的掌心,指尖触及、又拿开,拿开、又触及,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写下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 顾荇之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人拽住,狠狠地捏了一把。 不该由她来说这句对不起的。 从头到尾,其实都是他的错——是他放肆了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悄对她藏了一份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私心。 如今却害得她要去承受那些本不该有的“污名”,只怕从今往后,她都会成为金陵贵女之中,茶余饭后的笑话。 摊开的手掌豁然收紧,他将那只总在心尖上撩动的手握住了。 面前的人怔了怔,被他握在掌心的手半惊半惧地往后缩了缩,似是意外地抬头看他。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淡淡月色扑入她的眉眼,让顾荇之一整颗心都怦然起来。 他默了片刻,而后终是温声道:“我今年二十有六,比你大八岁。之前有过一次婚约,但七年前我已经退了。你若不觉得委屈,我愿娶你为妻……” 那声音平静疏朗,却夹杂着些许气弱,一点也不像身居高位的文官之首该有的气度。 顾荇之只觉得嗓子里干得都快要咯出沙子来。又等了片刻,对面的人还是没有反应,一颗心不禁再紧了叁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将人拽得近了一些,补充道:“叁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别人有的,我一样都不会少了你……你……” “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 为了顾荇之的这句话,花扬用尽浑身解数,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挫败过。 可真当他问出口了,带着无比的真挚和慎重,生平第一次在快要达成目标的时候,她犹豫了。 花扬忽然想起刑部正堂上,顾荇之替她受的那一棍——腰背上长长的一条血印子。 许是仅存的一点点良心,她忽然有些不忍心再骗他。 可是这样的念头,很快便被她达成目标的渴望所吞噬了。 什么都不要紧,她只要赢。 无论是任务还是对手,她只要一直赢下去。 于是她朝着那张清隽的面容靠近,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于那张绷紧的薄唇上落下翩然一吻。 轻得像是雪地上一只颤颤落翅的蝶。 顾荇之根本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回应,在他的唇角尝到那一片柔软之时,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花扬回握了他的手,笑意盈盈地看他。 然后那只还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手,来到他衣襟微敞的胸前,轻缓地开始写字。 大人上次说,成亲不止相守一生,那…… 还有什么? 指尖游走,轻如鸿毛。 几乎是她落笔的同时,顾荇之便感到了身体的异样,她的气息无形地围拢过来,钻入体肤,在血脉里撩动汩汩热流,一瞬便流过四肢百骸。 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豁然起身,然而脚下被踏子一挡,他身子一侧便向床上倒去。 床上的玉钩叮叮咚咚晃了两声,顾荇之听见耳边一阵浅浅的鼻息。 花扬伸手去扶他,却被带得一起跌下,此刻正斜斜躺在他身侧,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他身下那已然有了反应的玉茎被这么一激,此刻正热而硬地抵在了她柔软的小腹。 花扬愣了愣,低头朝小腹间看去。 然而下一刻,视线一暗,她的双眼被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住了。 顾荇之的手心出了汗,遮住她眼睛的时候,还微微地颤抖着。 由爱而生的欲,根本控制不住。 况且顾荇之既然开口要娶她,对于这样的事情,该是不会如之前那般拒绝了。 花扬咬咬牙,伸臂环住了他的腰。 腰背紧绷,呼吸灼热,花扬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然到了忍耐的极限,于是趁胜追击,用小腹轻轻推挤他早已胀硬的欲根。 “唔……”耳边响起低沉的男声,沙哑无比。 她虽看不见,但她知道,此刻顾荇之一定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他近在迟尺的呼吸陡然湿热了几分。 长渊哥哥…… 她无声地做着嘴形,被他固在胸前的手也片刻不歇地划动: 我知道成亲意味着什么,也想同长渊哥哥那样亲近…… 指尖一顿,花扬触到一个小而圆的硬粒。 她记得之前看话本子上说,男人的乳头也是很敏感的,故而她轻轻一拂,柔软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他硬挺的乳尖。 抵在她小腹间的东西,再度蓬勃了几分。 两人都沉默片刻,终于,那只覆在她眼上的掌被拿开。 她睁眼便看见顾荇之那双因满布情欲而幽暗的深眸。 “你真的……”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问出下面的话,“你真的想好了?” 花扬点点头。 “不后悔?” 花扬再次点头。 顾荇之觉得,她看着他的嘴唇,读他话语的样子很可爱,可爱到不自觉间就染上了几分魅惑。 就好像下一刻,那张红唇就会贴上来。 一颗心倏尔翻腾起来,炙烈滚烫。 他这才知道,其实很早之前,自己就对她有过这样的念头了。只是那时候他太善于压抑和自欺欺人,稍纵即逝的念头,便从来没有去深想。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才知道自己在与她的相处之中,曾不止一次地动过情。 身侧的烛火颤动了一下,他俯身朝花扬吻了下去。 柔软而颤抖的唇瓣印上她的,顾荇之的这个吻,堪称小心翼翼。 他甚至没有伸出舌头,只是温柔而怜惜地蹭着,偶尔衔一衔她的唇瓣。 可随着呼吸的灼热,和唇齿间逐渐溢出的潮湿,两人之间隐约像是燃起了什么火种,气氛变得愈发暧昧而旖旎。 一发不可收拾。 花扬悄悄伸出一截舌头,不敢深入,只在他唇之间舔了一圈。登时,她的舌便被顾荇之包裹住了。 都说平日里越是古板的人,一旦陷入情欲,便愈发孟浪。 可顾荇之一直都是冷静且克制的。 哪怕此时这样意乱情迷的时分,他除了吻她,也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 花扬当然不肯就此放过他。 她伸手攀上他的肩,分开双腿,轻轻夹住了他的腰。 她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似是无奈,似是妥协。 而后顾荇之的吻才沿着她的耳后、颈侧、锁骨、来到不断起伏的胸前。 “唔……” 胸前忽然凉了一片,她的一只乳儿被那只一直安分置于她腰侧的手覆住了。 轻轻地揉、缓缓地推。雪白肌肤上,那朵红梅映雪,悄然泛起春色。 顾荇之真是无可挑剔的温柔与耐心。 直到她的乳尖被揉得硬挺,顶头娇嫩的皮肤传来紧绷的刺感,他才俯下身去,用唇衔住了她的乳头。 舌尖的湿热和颗粒感,扫过顶头的小孔和最薄软的皮肤,一圈一圈,偶尔吮吸一下,细细密密的快感登时传遍全身。 花扬难以自制地向前挺腰,在他掌心翻折出一个绝美的弧度,像床头上那支陡然被风吹折过去的烛火。 衣服被拨开,云层一般地落下,堆迭在床榻边。 顾荇之的爱抚从头到尾都带着一股珍重,像是在膜拜造物主对这具女体的偏爱。 火热的大掌滑过胸前、滑过小腹、来到她早已泛滥的腿心。凸起的阴户上有稀疏的毛发,一条紧密的肉缝隐约透出水光,顾荇之看得口干舌燥。 他在那两块凸起的阴户上轻轻扫了一圈,然后掰开,露出里面粉艳的两朵花瓣。 指节浅浅地探入那隐藏在花瓣之下的娇蕊,缓缓送进去一点,再抽离。变得晶亮的手指循着那条细缝,来到花瓣前端那个充血硬起的小花蒂上。 指尖上有足够湿滑的水液,顾荇之找到那块软肉,小心拨开上面覆盖的那层薄皮,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地撩动起来。 那是只拈花上香、翻阅典籍的手。 那是只执笔朱砂、指点朝野的手。 可是此刻它却在她的身下,珍而重之地爱抚她最私密的地方,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快感。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这只手带入了细风柔浪的春湖,水波一簇簇地涌,将她漾的一起一伏。像一片惊鸿扫过,酥酥麻麻的痒,身体突然空了起来。 呼吸逐渐加重,昏灯之下,那具精壮的男主体也渐渐泛出微汗的晶亮。 她仰头看向帐顶,觉得天旋地转。 恍惚之中,一个又大又热的东西抵住了她春水泛滥的穴口,送进去一寸、又抽离开…… 顾荇之轻轻覆了下来,双臂置于她肩侧,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他忽然拉起她的手,将她的食指放在自己胸口,目光柔和却又炙烈地锁住她,紧张中带着些局促地道:“你放松一些,若是不舒服,便在这里画个叉。” 言毕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温声道:“只要你画,我便停下来。” “记住了么?” —————— 顾大人被骗身骗心不假,可我已经开始期待他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了…… 首发:яǒúωёǹωú.χyz(rouwenwu.xyz) 第二四章初试(H) 一个刺探消息的任务,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花扬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下与他这样赤裸相对。顾荇之堪称完美的面容和温热精壮的胸膛,就足以让她彻彻底底的色令智昏一回。 更别提此刻他正目光深幽地注视着她,双臂紧紧圈裹,这样的珍重和怜惜,是她过往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 也许顾荇之会成为她任务结束后,唯一活下来的人。 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舍不得杀他了。 花扬仰起脸,摩挲他微汗的背脊,点了点头。 “让我看着你。” 顾荇之单手扶住了她的下巴。目光交汇,花扬发现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耳根子都红了,这下倒弄得她跟着紧张,一张脸也烧起来。 可是这样的羞怯,却被随即而来的缓慢顶入挤碎了。 花扬蹙眉,轻轻闭上了眼睛。 顾荇之的性器又大又硬,饶是有了爱液的润滑,进入得也颇为艰难。特别两人都是第一次,难免生疏。 顾荇之先缓慢地将自己送进去一个头。 小姑娘如今才十八岁,身子还生涩得很。他不忍心将她弄疼,故而只是一遍遍地试探、撩动,爱怜地轻吻她紧闭的眼睫、吻她微蹙的黛眉。 等到确认她完全准备好了,才坚定而又轻柔地将自己插入她的体内,双目一直落在她潮红的脸颊,专注地看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看着她从一个青涩少女,变成他的女人。 鼻息间发出浅浅的哼鸣,像受伤的幼兽求饶时才会有的声音。而她只是咬着唇,微合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像狂风中的蝶翅。 “嗯……” 一插到底,那种湿热的紧致铺天盖地围剿上来,将他紧紧包裹。 顾荇之倏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随着身下女体不可抑制的颤动,那些紧咬他肉茎的媚肉也围剿上来,一伸一缩地开始吮吸,满足感很快便被灭顶的快感冲散了。 虽然对风月一向无感,顾荇之却并不是对床笫之事一窍不通的人。他学什么都快,歧黄之术、闺房之乐,自然也知道不少。 可他对这件事从来都是止乎了解,并不好奇,更谈不上向往。直到现在,他才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书中所言闺房之乐,何为极乐。 他在她的身体里。 她含着他,身体相连,合二为一,互为骨血。 能与心爱之人如此亲近,本身便已是一种极乐。 心中忽然漫起一股暖流,顾荇之开始轻缓地抽插,同时低头衔住了花扬的唇瓣。 花扬这时才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眼,眼角挂着一抹妩媚的红晕。 她知道方才他已经足够耐心了。可饶是如此,顾荇之插进来的时候,她还是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那种滋味不像被锋利的刀剑刺穿身体,也不是冰冷的钝器倏尔犯进,而是一种酸胀的、缓慢的、甚至还带着点委屈的疼。 把自己打开、交出去,容纳他的一部分进来。 这需要足够的信任。 她从来没有这样信任过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花扬忽然有些难受,这么想着,眼角就湿了一片。 顾荇之以为弄疼她了。慌忙停下本就不快的动作,扶住她的脸问道:“我弄疼你了?” 花扬摇摇头,将脸转向一边。 顾荇之见她这样,一时有些乱,只能用温热的手背轻抚她火热的颊。 火色迷离中,他看见花扬抬眼,神情熟悉又陌生,是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 半晌,她柔软的指落在他胸口,划动: 顾长渊,你能不能永远都对我这么好? 顾长渊…… 她没有叫他大人,也没有叫他长渊哥哥,而是叫了他的字。 这样慎重的一问,让顾荇之先是怔忡,而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身下的人见他笑,好像生气了,要拿拳头砸他,被他一把拽住。 “嗯,”他俯在她耳畔,湿热的气息霎时窜入耳道,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永远都对你好。” 他说,望进她的浅瞳,眸中火光璀璨。 花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条盘在他腰上的腿夹紧,向上挺了挺耻丘。 入我。 她无声地做着口型,眼神倏地媚烈起来,像是在命令: 我要你,入我。 视野倏尔晃动,顾荇之有一瞬的恍惚,但也是短短的一瞬。因为身下的软穴忽然绞动起来,将他的神魂都要吸离。 他再也忍不了了,稍微直起上身,一左一右压住她分开的双腿,肉茎破开层层媚肉,深深浅浅地抽动起来。 胀硬的巨物炙热,棒身青筋环绕,随着他的动作浅浅地搏动,像一个活物。 一开始,顾荇之还是克制的。他不敢要得太狠,怕弄疼她。 可是她的穴又湿又紧,一旦进去,便是浑身过电般的舒爽。那股无以言表的欣快感从肉头窜开,沿着腿心,从尾椎流向背脊。 很快,他整个脊背都绷起来,肌肉虬结,莹莹泛起水色。 他开始逐渐加快了速度。 床上的玉钩发出“括括”的击响,听得他心猿意马,只想让这声音大一点、再大一点。 于是他绷紧腰腹,重重地往花扬腿间顶去。 “嗯……” 身下的人发出一点点声音,那声音轻而软,像一片鸿毛,撩在心尖上,微微的痒。 他很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这么想着,身下的动作便越发地猛烈起来。 花扬早已被他撩拨的酥软了身子。顾荇之动作一快起来,她便渐渐有些吃不消。 她虽然腥风血雨见得多,可与人做这样的事,到底还是第一次。刚刚破开的身体残留着酸胀和钝痛,偏生顾荇之的肉茎又生得与她那处的尺寸不怎么匹配。 方才挤进去一个头,她便觉得穴口紧绷,有轻微撕裂感。 好在顾荇之足够温柔,也足够耐心,才没让她吃太多苦。 如今他埋在她体内的玉茎愈发胀硬不说,抽插还一次比一次深入。有几次甚至捅到了她花穴的尽头,小腹隐约都有挤压感。 可是随着他动作越激烈,快感也越多。 他插入的时候,她的软肉被带入,拉扯前端充血的阴蒂。小花珠暴露出来,凉凉的空气一激,便浑身颤栗。 而顾荇之的下腹也会擦到这里,一碰,她便情不自禁地想叫出声来。可偏生她又不能,只得死死咬住嘴唇,忍得辛苦。 那小白脸好像很喜欢看她这样的表情,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身下却插得越来越狠。 “唔……”整张床都开始晃起来。 腿心间的进出越来越快,不时会发出水声和轻响,听得花扬心跳鼓鼓。 她忽然很想看看两人交合的地方,低头的一瞬,她的唇却被顾荇之含住了。 他强势地破开她的唇齿,将自己的舌头挤入她的檀口,攻势如同下身的撞击一样猛烈。 纠缠、吮吸,他吃着她,迫她仰起脸看他。 花扬这才发现他的脸已然红到了脖子根——感情这小白脸是害羞不想让她看? 心底疑问一起,花扬就想求证。 她悄悄伸手,往两人结合的地方摸去,甫一触即他火热的硬挺,手就被顾荇之一把抓住了。 “嗯?” 花扬不太明白他要做什么,问询地看他。 顾荇之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温声道:“不许乱动。” 颇有几分训诫的意思。 “……”为什么小白脸做这种事的时候,也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不满的某人气呼呼地扭臀,一动,便听见头顶上一阵深深地抽吸。 顾荇之的胸腔里滚过几声闷笑,“啪”的一声,花扬被顾荇之落在她屁股上的一巴掌震得懵掉了。 她从没想过正经克制如顾荇之,在床上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而顾荇之似乎也被自己这本能的一拍惊得一愣,而后干咳几声,一双大掌便来到了她的腰上,接着用膝盖抵开她的腿,身子往下牢牢压住她。 坚硬的阳物猛然深入,顶得花扬整个人都往上冒出去一截,接着又被快速的抽离带回。 接着又是一记贯穿式的深顶,花扬霎时浸出了生理眼泪。 这一动,他便没有再慢下来。 几番大开大合地肏弄,捣得花扬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穴口传来紧绷的感觉,整个甬道都是酥软的。 床上的玉钩响得更激烈了,伴随着拍击和水声,花扬被插得难捱。深深浅浅的娇吟滚在喉间,她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是顾荇之的顶弄太过猛烈,猛烈到花扬都怀疑,这不该是一个不通武艺的文官该有的腰腹之力。 置于她身侧的手臂肌肉紧绷,血管微凸,他精壮的腰一直在快速耸动,仿佛不知疲倦。 胯下的巨物化作肉刃,一次次猛插到底。碾磨甬道的每一处褶皱,连带尿道口和后穴都有了挤压感。 “嗯……”又是一声险些溢出喉咙的轻哼。 花扬越来越热,觉得颠颠晃晃,头脑发昏,连着整个人都从身下烧起来。 整个床榻随着他的抽插都在晃荡,阴户已经有些火辣辣的感觉,肉缝里的小嫩芽一次次被有意无意地撩拨着,早就又痛又麻。 男人粗重的喘息,暗哑如野兽低吼。 男体漂亮的肌肉线条绷紧,露出流畅而凛冽的弧度,散发着迷人的攻击性。 顾荇之的隐忍喉音在她耳边滚过,湿热的气息带着他身上木质的温暖味道,出卖了他此刻的沉醉。 她舒爽又难受,快感一波接着一波,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要背过气去。 她破天荒地头一次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呼吸声、拍击声、床架晃悠、玉钩响动,密密麻麻汇成一片。 她能感受到顾荇之在她体内的蓬勃和兴奋,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失控。 碾磨顶弄、插入抽出。 穴里的淫水被挤出来,把两人的交合处弄得一片泥泞,一些还顺着股沟,滴落到床单上,让她身下的床单都湿了一片。 太快了、太重了…… 他真的好粗好大,又不知疲倦。 花扬忍不住想要呻吟,那声声破碎的喉音积在喉头,仿佛关不住的白文鸟,下一刻就要破笼而出。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已然濒临极限的花扬抬手,在顾荇之浸汗的肩头,颤巍巍地画下一个叉。 第二五章故梦(H) pò⑱ⅭⅭ.Ⅽòm 狂乱戛然而止,像惊涛拍岸后的漫溯回流,情欲的浪潮被他生生抑制,花扬感觉到身上的男体豁然绷紧了几分。 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只要她不要,他就停下来。不管彼时是如何的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粗重的喘息响在她耳边,额间胀起的筋脉,都是他苦苦忍耐的艰辛。 一滴温热的汗液随着他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沾上她已然汗湿的小腹。顾荇之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呼吸,强行将自己从情潮汹涌之中拽回。 半晌,他才平复下来,低低道了句,“对不起。” 一开口,全是情欲的沙哑。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饶是当下难耐至极,顾荇之也放低了身子,在她汗湿的鬓边轻柔地落下一吻。 “放松,没事的。” 他的声音本就清朗,如今带上低沉和暗哑,甫一开口,热气就往她耳心里灌。身下紧咬着他棒身的小穴登时泛起一股酥麻,潺潺地吐出一口水来。 顾荇之自然感受到了,低低地笑了一声,长指来到两人泥泞不堪的结合处,绕着她紧绷的穴口一圈又一圈地轻扫。 她的小穴太紧了,他插入之后就被绷到几乎泛白,饶是现在这样摸着,也只能艰难地蠕动几下。方才他的失控,怕是真的让她不太吃得消。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长指沾上淫液,来到那个硬如米粒小花蒂。顾荇之控制着力道,用指腹轻轻在一侧揉弄。 “嗯……” 一时间,花扬觉得全身都麻了。 电流从他抚摸的地方攒动,流遍全身,脑中似是有一根弦被缓缓拉紧,让她躬起腰身,绷直脚背。 喉间的碎音再也忍不住,花扬张着嘴,渐渐觉得双目失焦,眼前的烛火变成浅浅的白光,耳边都是顾荇之温柔的声音。 他一边轻声继续哄着,一边轻揉她的阴蒂,身下的抽插也逐渐恢复,只是比方才更多了些控制。 “舒服吗?”他问她,热气撩动鬓发。 “喜欢我,这样做吗?”他继续问,抽插快了几分。 花扬意识混乱,懵懂地点头,双手滑到他耸动的臀,将它摁向自己大敞的腿心。 这一刻,她忽然很渴望顾荇之的插干,只想要他狠狠地深入、狠狠地肏。 肏坏她。 顾荇之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花扬,见她这样的表情和动作,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 于是他跪起来一点,推起她的双腿,整个人压下去,小腹悬空,然后吻住了她的唇。 狂风骤雨的肏干再次开始了。 许是因为经过方才的安抚和撩拨,身下的人适应了他的粗大,这一次,她没有再推却,而是伸手抱住了顾荇之的脖子,将两人牢牢贴合在一起。 水乳交融、琴瑟和鸣,世间之美好,不过与心爱之人共赴云雨。 快感来得又急又猛,随着顾荇之陡然几个深顶,花扬感到体内的巨物颤了颤,而后汩汩热流喷涌而出,顾荇之含住她已经被吃得粉艳的唇,低吼着在她体内射了出来。 她从未听过他发出这样意乱情迷的声音,那把如清泉、如古琴的嗓音中夹杂着难以自制的痛楚和欢愉,喉头到鼻腔,都是窸窸窣窣的闷哼。 花扬被这样一挑逗,只觉腿心间激流闪过,小腹漫起热意。下一刻,她紧咬贝齿,在顾荇之身下淋淋漓漓地泄了个干净。 脑中空白,思绪游离,飘荡如一叶芦苇。 云收雨歇,顾荇之侧躺下来将她揽入怀中,并不急着把自己拔出来,而是就这么抱着她,轻轻蹭着她火辣辣的颊,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像是雄兽在安抚一只慌乱力竭的母兽。 他的欲望实则没有全然消退,但顾荇之并没有再要她一次。 他就这么吻着她、哄着她,一直到听见花扬平稳了呼吸,他才将自己退出来,抱着她去了净室。 情人相拥、耳鬓厮磨。 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水墨。 室内的烛火渐渐暗下去,唯余一灯如豆。隐约照出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夜风摇曳着纱帐,层层迭迭,将人拽入梦境。 顾荇之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段长长的路,意识像河沙淤积的河道,湿淋淋又皱巴巴的。 路尽头,一抹残阳撞进视野。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轻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 这里是金陵最热闹的秦淮河畔。时值初夏,旁晚的落日余晖如火如荼,席卷漫天红霞,在河面留下火烧的倒影。 四目相对,她忽然笑起来,褪去方才的娇柔模样,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映着漫天火色,明艳炙烈。 “顾长渊,”清亮柔和的声音,仿若玉石相击。 “你舍得杀我?”唇齿翕合、呵气如兰,半调笑的语气。 巨大的、突兀的茫然倏尔席卷,让顾荇之失去了所有反应。他只茫然地看着她,仿若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女子的面容背在刺眼的光斑里,看不分明,但那句话却问得他心头微颤。 她没等他回答,下一刻,冰冷的触感破空而来。 顾荇之只觉腹间刺痛,怔怔低头,便见腰腹处已被血色晕染。 画面模糊不清,但感觉却真实鲜明。 明灯清风之中,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儿。 她低笑着道:“忘了告诉你,我叫花扬。” “记住了。” 铺天盖地的痛感袭来,剿灭梦境。 顾荇之蓦地坐起。 房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烧尽了。一室清冷月光,寂寂地铺了一地,有些森然的凉意。 他单手扶额,疲倦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侧头去看身旁睡得沉稳的花扬。 梦境之中,他实则是没有看清那人的面貌的。 可是那双琥珀色的浅眸…… 有可能吗? 心中漫起一丝异样的后怕:殿前司虞侯的事,除了他和秦澍之外,当时唯一在场的人就是她。 那支用于刺杀的花簪,也是她亲手交给自己的;还有,还有群牧司收到的那份公文上面,他的字迹…… 心口忽然空落落的,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顾荇之眸色幽暗地看着花扬的背影。 许是太累,她睡得很沉。顾荇之方才的动作也没有惊扰她半分,她只是无知无觉地翻了个身,将头埋入他的肩窝,乖巧地将双臂环上他的腰身。 他笑了笑,叹口气,又将人搂进怀里。 寝屋里安静下去。如水月色慢移,透过纱帐,照见花扬微颤的睫毛。 * 翌日,花扬醒过来的时候,顾荇之如往常一样,已经走了。 她翻了个身,并不觉得身上怎么不舒服。毕竟昨夜的顾荇之可是极尽温柔,没有叫她吃一点苦头。 花扬兀自打理了一番,用过早膳后,便带着赶车的小厮出了门。 百花楼在金陵城内,设有专门接头传递消息的地方。 花扬让小厮将车停在一家并不起眼的首饰铺外,独自行了进去。掌柜将她引到二楼,花添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还是一如即往地闺秀作派,一炉清茶慢慢地烹,水汽氤氲、茶香弥漫。见花扬行过来也没抬眼,只扯了个空杯给她。 “怎么了?”不咸不淡的语气,花添往她面前的杯子里斟茶,眼也没抬,“出了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惊得你亲自造访我。” 花扬接过她递来的茶,嗅了嗅,嫌弃地推到一边道:“宋毓你了解么?” 添茶的手顿了顿,花添思忖道:“听过,燕王世子,最近入京不久,怎么了?” “他好像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 花扬言简意骇,“这人最好尽早除掉,省得夜长梦多。” 对面的人笑了两声,“你这么说,我倒好奇这是个什么人物了。天底下竟然还有人能让你有所忌惮,可真是稀奇。” “别说风凉话。”花扬翻了个白眼,严肃道:“他与顾荇之似乎关系匪浅,若是他怀疑我,到底对任务不利。” 花添这回没再说什么,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还没送出去的任务函,递给花扬道:“这可凑巧,楼里要杀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你有兴趣吗?” 花扬一听便坐直了身子,不可思议道:“所以这一回,楼里到底是在为谁做事?先是陈珩,再是宋毓,什么时候开始,楼里跟朝廷牵扯得如此之深了?” 然而问题被抛出,却久久没有得到回答。 花添只是自顾自地喝茶,水汽在指尖氤氲开,变成额发上的白雾。 “我不知道,”她坦白,“再说楼里也从来都没有不涉朝廷一类的规矩,都是看钱办事罢了。” 她神情寡淡,每一个字都浸润在新茶里,听起来飘渺得很。 “楼里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做事从不问缘由。这次也一样,不该问的少问。” 花扬撇撇嘴,摸到桌上的一碟糕点,顺手喂了自己一个,“不问就不问,好像谁感兴趣似的。” 言讫拍拍手,咕隆着道:“宋毓的任务我可能接不了,他都怀疑我了,必然会有防备。” “没让你现在动手,”花添递了张擦手的湿巾子给她,“任务是计划在与北凉人春猎的时候解决他。” “春猎?”花扬一顿,不禁笑出声来,“部署之人看来是高手呀,借由春猎意外将人除掉,叫刑部和大理寺无从查起。杀人不见血,这人应该是朝廷的吧?” 花添没接话,神色寡淡地放下茶盏,提醒道:“这不是你我该关心的。” “切~”花扬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不安分地悄悄伸手,拽住了茶盏下的那方缂丝锦帕。 “那我便走了……” 话音甫落,花扬将手里的东西猛然一抽。 “啊!!!” 与花添的怒吼一道响起的,还有此起彼落的碎瓷之音。 做了坏事的人手脚飞快,一个箭步冲出房间,将手里的缂丝布往门把手上一系。 身后传来花添愤怒的尖叫,“花扬你个贱人!!总有一天我要扒了你的皮!” 啧啧,师姐无能狂怒的时候,永远这么可爱。 —————— 顾大人被骗身骗心不假,可我已经开始期待他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了…… 完成了不卡肉的承诺,我已然被榨干…今天更了1万字!我的妈呀! P.S.顾大人现在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哈,繁多花样那也要等他放飞自我了才行。嘿嘿~ 第二六章择办 顾氏嫡系后人要娶妻的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几日,朝野内外,街头巷尾,就已经议开了。 本来,顾荇之身为朝中最年轻叁品重臣的名声就足够让婚讯注目,再加上坊间添油加醋流传出来的风月版本——顾郎君路见美人一眼万年;小娘子为保情郎不顾声誉。 这则婚讯更是很快就成为金陵城内,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私塾的老先生听了,会摇摇扇子,痛心疾首地叹一句,“世风日下。” 待字闺中的女子听了,会捂住双颊,颇为愤懑地道一句,“不知廉耻。” 家里有闺女的主母听了,会满脸鄙夷,语重心长地训一句,“引以为戒。” 而美梦破碎的宋清歌听了…… “这!不!可!能!” 尖叫凄厉,伴随着此起披伏的砸打声。一整个下午,世子府上的古董摆件都快要被她砸光了。 满府的家仆战战兢兢,劝吧,害怕这小祖宗砸到自己身上来;不劝吧,世子爷的这点家底,可眼看着就要没了。 “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声音骤然拔了个尖,险些破音。 宋清歌似不解气,泪眼婆娑地抄起博古架上一个水波纹琉璃瓶,用力扔了出去。 宋毓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刚走到书房门口,一个黑影就朝他胸口扑来,他赶紧侧身避让,“哐啷”一声,那琉璃瓶在脚边摔得粉碎。 再看看已经铺了满地的碎瓷和玉件,宋毓疼得心口抽了抽。 里面的人仍旧无觉,这回瞅准了宋毓书案上的一柄玉如意,抄起就要往外砸。 “住手!” 宋毓怒喝,几步冲上去,将宋清歌手里的东西抢了过来,回头瞪着她道:“你疯了吗?!父王的东西你也敢砸!” 宋清歌被呵斥得愣了愣,看看宋毓怀里的玉如意,再看看宋毓,“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父王……我想父王,”宋清歌往书案上一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是父王还在……早便让我跟长渊哥哥定了亲,怎会便宜了那个小贱人……” 宋毓在一旁斜睨着她,恨铁不成钢地道:“一个男人,至于么你?” “至于!”宋清歌扯着嗓子嚎道:“我从小就喜欢他,我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了这么久,凭什么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村姑,就能把长渊哥哥抢走!我呜……” 声音一哽,宋清歌又兀自开始哭。 宋毓被她闹得头疼,行到书案后的矮柜处,将玉如意锁了进去,而后才冷哼一声道:“那你在这儿撒泼哭闹有什么用啊?至少也得去顾长渊那里哭,砸他的书房啊!” “……”宋清歌噎住,哭声小了几分。 宋毓被她这幅怂样气得不轻,翻了个白眼道:“就这点儿出息。” 言罢接过一旁家仆递来的帕子,扶着宋清歌的后脑勺给她擦脸。 宋清歌被他这么暴力一摁,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阵,才稳住身型。“别、别擦了……我的妆、我的妆花了!” “呵!”宋毓扔掉手里的帕子,“哭成这样还惦记着妆。有这个惦记,不如想想怎么让顾荇之娶不了她。” 宋清歌闻言怔住,半张着嘴,神色怅然地看向宋毓,“你、你什么……意思?” 宋毓正用家仆递来的湿巾子擦手,见宋清歌一副懵懂的样子,没好气道:“你再等几天,顾荇之这亲,是结不成的。” * 顾府,后院。 熟春闷夏的时节,午后便有些燥热。 阿福拖着肥胖的身子,一跃,攀上微敞的窗牖,伸头挤进了顾荇之的书室。 “喵呜——” 它软着嗓子跟顾荇之打招呼,行过去,拿头蹭蹭他的手。 顾荇之笑起来,拍拍它的背,随手拿了块马蹄糕喂它。本还想再拿第二块,落手之时才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默不作声地将那碟马蹄糕换了个地方。 花扬眼神怨怼,不许顾荇之拿她的糕喂阿福。 顾荇之愣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笑,将阿福抱到腿上,问花扬道:“阿福到底怎么惹到你了?上次就见你与它不对付。” 花扬看着那只在顾荇之怀里耀武扬威的猫儿,橘黄色的尾巴尖儿不时扫过他线条凛利的下颌线,似是挑衅。 怎么惹到她?还好意思问? 两人自从那次亲密接触之后,顾荇之先是与她道了歉,说自己实在不该在娶她进门之前就按耐不住。 然后,古板的顾侍郎又恢复了之前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平日里连个亲亲抱抱举高高都没有不说,晚上也是故意回来得很晚,往往花扬已经熬不住先睡了。 借此,绝对不再给她任何擦枪走火的机会。 花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埋头翻书,不理他。 手里的册子是顾荇之托秦澍送来府上的,都是些婚礼用品的图样,厚厚的几大本。顾家没有主母,顾荇之干脆就把东西给她,让花扬自己挑。 纤白的指,划过图片下一行行小字:四时繁花绣图屏风、九转玲珑球、水波纹梨花木四件套…… 花扬回忆着顾荇之那寝屋空荡荡的样子,只觉得什么都想买,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地才好。于是她一边看,一边抄,很快就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纸。 顾荇之见花扬不搭理自己,想是撇着股小脾气,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便抱着阿福凑过去。 “我觉得这个也挺好,”他指指画册上的一个木架子秋千,“你平日里无聊的时候,可以玩。” 言讫又指着另一页的巨大黄花梨立木柜道:“这个柜子好,够大,往后你的衣服才有地方装。” 切~ 花扬在心里翻他白眼,这个时候献殷勤,说明他知道自己惹了她不高兴。 知道还装,小白脸的心思可真深沉。 花扬一边腹诽,一边落笔,将顾荇之指的秋千和立木柜都写到了清单上。 又翻过一页,眼前出现一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两颗类似于小铃铛一样的东西,指节大小,看起来想是银制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模样有些奇怪。 花扬愣了愣,目光移到画册底部,描金暗纹的纸页上,白纸黑字写着“女用银制缅铃”几个小字。 虽然没有见过,但女用缅铃她可是听过的。据说那是一种从外邦传入的夫妻闺房用品,鱼水之事时放入女子阴道内,再行交合,会让房事有不一样的体验。 心跳漏了一拍,花扬察觉到身边的顾荇之也怔住了。 也不知是真的好奇,还是想使坏逗一逗那个正经的男人。花扬摆上一副懵懂的表情,将手里的画册推到顾荇之面前,用眼神询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咳咳……”云淡风轻的顾大人登时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白嫩手指下的那一对女用缅铃,思绪已经不知飘忽到了哪里,只觉心跳狂乱,血脉贲张,一丝红晕悄然而又迅速地从他耳根蔓延开去,接着一整张脸都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就是铃铛。”顾荇之声音平稳,却避开花扬问询的眼神,伸手飞快翻页。 “啪!”手背被那只绵软的小手摁住,面前的人不依不饶,继续问: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顾荇之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这可为难死他了,说假话吧……有违顾氏家训;说真话吧……他还真的说不出口。 于是两厢纠结之间,只得模模糊糊道了句,“床上用的。” 言讫趁花扬不注意,飞快翻页。 然而下一页,顾荇之看见画册上那个硕大的玉质男性阳具,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那一晚两人情难自制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他依稀记得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让花扬看见他那处,所以…… 她应该,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思及此,顾荇之平复呼吸,假装无意理睬地继续往后翻页。然而那只绵软的小手移过来,又将这页画纸摁住了。 花扬仰头看他,一脸天真地问:这又是什么? “喵呜!” 没等顾荇之回答,阿福先叫了一声。因为顾荇之落在它背上的手,险些将它的毛给撸秃。 “这……这个你不需要。”顾荇之说着话,伸手去抢她手里的东西。 花扬偏不让,将画册护在怀里,扭头问: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因为你已经有了。”说完这句,顾荇之真想闷头撞死在顾氏宗祠里。 而眼前的女人却蹙了蹙眉,一脸不解道:我没有呀,我都没见过,怎么会有。 “就……”顾荇之扶额,从来没觉得花扬这么让人头疼过,“等我们成了亲,你就会有了。” 身下的人将信将疑,扒拉着那页画册问到:那我会有几个? “???”顾荇之瞪大眼睛看她,问:“你想有几个?!” 琥珀色的眸子转了一圈,透出点点狡黠,花扬认真思忖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一左一右,刚好凑成一对。 “……”气氛登时凝固,仿若乌云密布。 没等花扬反应,顾荇之黑着脸,一个转身强势地压下来,神色肃然地逼视她道:“一个就够了。” 他的眸子幽深黑沉,这么俯看着她的时候,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仿佛闻见血味的掠食者。好像之前她看到的温良恭俭都是假象,他骨子里的狠戾和占有欲才是真切的。 花扬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扑也吓得够呛,颤巍巍地收回了竖起的两根指头。 “大人,”门外响起福伯的声音,“秦侍郎来了。” 顾荇之这才起身,脸色不怎么好看,直接收走了花扬怀里的那本画册。 他整了整衣袍,从一堆画册中扯出一本《饰品胭脂荟萃图鉴》递给她,有些生硬地道:“看这本。” 然后让福伯进来收了其余的画册,才去了堂屋。 秦澍正歪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一脸的颓丧,见顾荇之进来,也懒得跟这个夺他所爱的“情敌”寒暄,只苦着脸问他,“东西选得怎么样了?” 顾荇之神色淡然,一如既往地不辨喜怒,撩袍往他身边一坐,将手里的画册扔过去道:“让你准备点婚礼要用的物什,谁让你给她看这个。” 秦澍拿起画册翻了翻,撇嘴道:“我又没成过亲,我怎么知道要选什么,这都是我娘给我的。”言毕一顿,追问道:“不过顾和尚,你真的要娶她吗?” 顾荇之垂着看着地面,坚定地点点头。 “可是依你顾氏的作风,要将她纳入族谱,你恐怕要……” 没等秦澍说完,顾荇之颔首道:“所以我得离开金陵几日,回一趟顾氏宗祠。我走的这几日,前朝和顾府,还请你帮忙留意一下。” “切!”秦澍撇嘴,“什么顾府不顾府,你不就是担心你不在的时候有人为难你未过门的媳妇,想让我去前面顶着么?” 顾荇之没接他的话,也没有否认。 “哎……”秦澍叹气,“好不容易看上的白菜,竟然就这么让猪给拱了。” 说完他觉得不对,一抬头果然对上顾荇之那双要吃人的眼神。 “我、我的意思是你是白菜,她是……” “喀嚓!” 秦澍好像听见椅子扶手碎裂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又慌忙改口道:“我是,我是猪!你两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天生一对,这样总可以了吧?” 顾荇之这才收敛了凛冽的目光,眼神空洞地落到脚下。阳光正好从茜纱窗浸进来,白森森的一片。 这一刻的平静祥和,看在他眼里却是空落落地不踏实。 —————— P.S.漫画在我微博上,粉丝可见(因为有18禁?内容)哈哈哈 花:我要这个! 菇:你不需要,你有更好的。 花:我要两个! 菇:先看看一个你受不受得了吧。 秦澍:你们郎才女貌金童玉女,是两颗大白菜,而我,是那头拱不到白菜的猪…… 想不到吧,顾大人居然会吃情趣用品的醋。哈哈哈哈哈! 第二七章受罚 顾荇之打点好府里的一切,翌日便启程往顾氏宗祠去了。 顾氏虽然发迹在金陵,但因起源于开封府陈留镇,故便将宗祠修在了陈留镇附近。从金陵过去,不过半日。 顾荇之提前遣人去过了信。他是顾氏长房嫡脉,按理说在族中地位最高。但因他祖父还有个堂弟,多年前辞官之后归隐故土,因着辈份原因,便在族中做了个族长。 虽然顾荇之如今官拜叁品,但婚丧嫁娶,说到底还是顾氏家事。只要是家事,那身为后生晚辈的他,自然需要征得族中长辈的同意。 他一路上赶得快,到了之后只稍作歇息,便换上事先备好的玄袍,去了顾氏宗祠。 按照顾氏的规矩,白袍为丧、红袍作喜,而玄袍,是只有在犯了族规,自请训罚的时候才穿的。 宗祠里,历代祖先牌位排列齐整,祠堂里供奉香火不断,青烟袅袅,肃穆而庄重。 牌位之前,已经坐了几位胡须花白的长老。 正中的位置上,坐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虽然须发皆已银白,但一双精明的眼眸依旧熠熠。他见顾荇之一身玄袍进来,身前那只扶着缠枝纹拐杖的手微微紧了紧,苍老的唇角抿成一条线。 这么几日的时间,足够将顾荇之的婚讯从金陵传回陈留。 其实在接到他来信的时候,顾洵德就猜到了顾荇之此番的用意。但如今亲眼得见他一身玄袍的样子,还是有些难以从惊讶的情绪中缓过来。 待到顾荇之走上堂来,撩袍笔直地一跪,他才杵了杵手里的拐杖,缓缓开口道:“长渊,你是叔公看着长大的孩子,从来都是进退有度、知礼明义,如今这样,到底是为了哪般呐……” 顾荇之将手迭于额前,深深一拜,“长渊因情难自制而越矩,自知有辱顾氏家门,今自请受罚。” “不娶她不行么?”苍老的声音在青烟之中显得云遮雾罩,顾洵德道:“其实你若真的喜欢,收进府里做个通房、做个侍妾,只要不进族谱,这件事我就当一场误会……” “不可。” 简单的两字,如金石掷地。 顾荇之再次跪直了身体,看着顾洵德恳切道:“此事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顾氏家训君子喻于义,若长渊犯错却推诿于人,此乃不义。已经犯的错,不可再用错误去掩盖。” 言罢迭手再拜,“请叔公成全。” 顾洵德沉默,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你就不怕往后世人将会如何议论你……” “长渊不惧人言可畏,但求问心无愧。” 平静淡然的语气,却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同时也明白地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他知道此举会为自己招来流言蜚语。但即便如此,为了娶一个女人进门,这顾氏家规,他也绝对要忤逆。 顾荇之解下外衫,迭好放在身侧,在顾氏宗祠陈放的列祖列宗牌位前挺起脊梁,跪得笔直。 “好吧,既然你坚持……”顾洵德叹气,抬手对等在一旁的家仆道:“请家法吧。” 一根拇指粗细的短鞭被人端在金盘里盛了出来,族老们看了,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东西说是短鞭,实则比鞭子更硬,结结实实由牛皮扎成,上面还有短钉故意做成的倒刺。 顾氏虽有这样的家法,但实际上从未有人尝过。据说前朝也有一种相似的刑罚,能活活将人给打死。 而顾荇之见到这条短鞭之后,依旧神色平静。他俯身下去,将双手垂于身侧,把穿着单薄玄衣的后背留给了行刑的家仆。 有人还要劝,却被顾洵德阻止了。顾荇之的秉性和脾气他都清楚,再劝也是没用的。 “还请各位不要因为顾及长渊的身份便有意从轻,”顾荇之道:“未来的日子,长渊想求一个无愧于心。” 说完对着家仆一拜,“请吧。” 见他如此决绝,短暂的沉默过后,顾洵德终是对那执鞭的人微一颔首。 “啪!” 短鞭破空,而后落于皮肉之上的惊响,让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面露不忍。 那样的鞭子,几乎是在沾到背部的一刹便撕裂了单薄的衣衫,绽起一阵血雾。 皮肉连带着布料都被拽下来,留下深深的一道血沟,周围的皮肤迅速泛紫。几鞭下去,顾荇之的背上便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 “啪!” 又是一鞭闷响,背上湿了一片,也不知是被血染的还是被汗浸的。方才还能稳住身形的顾荇之晃了晃,堪堪要往前扑过去。他只能将双手深深抠住身下的砖缝,指节泛白。 “算了吧,罚一罚,长渊知错便够了,别真打出什么事来。”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始劝说。 然而顾洵德只是沉默地扶着拐杖,一言不发。 堂下这个人甘愿受罚,哪是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不过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堵住族人的嘴,让他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未过门妻子,往后能不用看别人冷眼过活。 所以今天这顿鞭子,他必须得挨。最好还得是挨个惊天动地,打去他半条命才好。 越是这样,族人越是理亏,往后,便越是不好为难那个他要护着的女人。 “啪!” 又是一鞭,顾荇之已然有些恍惚。只觉背上有无数火线烧起,绵延不断,一抽一抽的,直抽得他额间青筋暴起,太阳穴胀痛。 他忍不住往下一栽,险些扑倒在地。 他想起今早离府的时候,花扬拉着他袖子,一脸怒气地问他:是要去多远的地方,这么久才能回来。 他只能随口以公务繁忙敷衍她。 不回来不是因为远,而是因为不能让她看见他的伤。 成亲果然很麻烦啊,命都去了半条。 顾荇之这么想着,咬了咬牙,用手肘将自己撑住了。眼前泛起白雾,一滴滴冷汗顺着鼻尖滚落,滴在石砖上,溅起浅浅的水花。 顾氏百年的列祖列宗面前,他默默咬住了舌根,直到嘴里泛起血腥,这顿鞭子才终于停下来。 足足二十鞭,一鞭不少。 最后一鞭落下来的时候,顾荇之松下紧绷的背。一瞬间,痛感和困顿都席卷而来,眼前的烛火化成点点光晕。 “叫大夫!” 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喊,“快把大夫请来!” * 顾荇之好像又做了一个梦。梦境里,满屋都是清苦的药味。 六月的盛夏,他披着一件略厚的外氅,斜靠在架子床的一侧,手里是福伯为他端来的一碗汤药。 药已经没了热气,碗口上留下一圈细水珠,偶尔骨碌碌地滚落一颗。 福伯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默默叹了口气,行到一旁对他道:“秦侍郎来了。” 顾荇之这才有了点生气。放下手中的药,披衣想要下床见客。 “你别动,”秦澍进来看到他已经掀开了锦被,慌忙制止,“不是她的事,人我还没找到。” 顾荇之一听这话,神色黯淡下来,复又躺回了床上。 “我来是要告诉你另一件事,”秦澍道:“但你听了别激动,身子要紧。” 不说还好,秦澍这么一说,原本平静的心绪霎时被拧紧了。顾荇之转头看向他,黑沉沉的眸子泛起不一样的墨色。 “咳咳……”秦澍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道:“春猎出事了。” 没等顾荇之问,秦澍又兀自道:“有人混入随猎队伍刺杀,看样子是朝着宋是瑜去的。” “成功了?”顾荇之问。 秦澍摇摇头,复又道:“刺杀虽然没有成功,但北凉人借题发挥,污蔑此番意外是朝廷针对他们所做的,提出割地赔款,遣皇室之女和亲。” 顾荇之豁然坐直了些,腹间刀伤扯得他额间冷汗淋漓。秦澍要去扶,被他挥手制止了。 “是她做的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笃定。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半晌,点点头,将手里一张布条递给顾荇之,“这是从射偏了宋是瑜的箭上取下来的,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兴许你能看懂。” 那是一张平白无奇的衣料,像是有人临时兴起,从衣摆上扯下来的。素白的颜色,质地柔软亲肤,符合她向来不肯委屈自己的作派。 他忽然有些胆怯,伸出去的手竟也开始颤抖。 拾起,翻开。 他看见上面用干涸血渍留下的一个“叉”。 心头猛然一悸,顾荇之醒过来。 胸腔里头那颗怦然乱跳的心还犹自惊惶着,撞得他嗓子发紧。 他稍微撑起一点身子,才发现自己现下是趴在床上的。饶是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一动,还是觉的背后火辣辣地疼。 看来告诉她自己得离开五日是对的,省得回去了还得绞尽脑汁编借口骗她。 顾荇之的目光随着屋内陈设落到那扇半掩着的窗,屋外明晃晃的阳光透进来,夏蝉在枝头呱噪,叫的他有些心烦。 “郎君?”有人推门进来,看见顾荇之醒过来,语带欣喜。 “我睡了多久?”他问,一开口,嗓子里都是沙哑和疲惫。 小厮放下手里端着药碗,行过去扶他,“睡了一天一夜。大夫看过了,嘱咐一定要好生将养,如若寒气入体,只怕以后会留下病根的。” 顾荇之应了一声,接过药碗仰头喝了。 “郎君吃点东西吧。”小厮说着话,将手里的一碗白粥递给顾荇之。 门外响起一阵吵嚷,似乎有人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继而脚步窸窣,杂乱且沉重,急匆匆地向着顾荇之这边来了。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直到房门被推开。力道之大,门扉都险些被扒下来。 顾荇之一怔,看见门外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影。 他喘着气,手里的马鞭都还来不及放下,只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道:“顾大人,秦侍郎让卑职快马加鞭赶来告诉你……” “顾府、顾府出事了。” 第二八章挽弓 ρò壹⑻∁∁.∁òм 日落时分的秦淮河,大约是一天当中最好的时候。 烟波浩渺的河面倒映着漫天金红的晚霞,浴浴熊熊。天边一抹残阳,殷红的色泽,仿佛是谁的血被泼在了上面。 顾荇之勒住手里的缰绳,将马停在秦淮河南岸。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已经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有官兵清场,周围并没有聚集群众,但目之所及处,仍是乌泱泱的一片。 秦淮河,日落时。 眼前的场景与梦境重合了。 顾荇之觉得恍惚,一时间也忘了要下马。直到从人群中跑来一人,唤了他一句,“顾侍郎。” 来人是秦澍的侍卫。⒭òùzⓗαīωù.òяⓖ(rouzhaiwu.org) “出了什么事?”他冷声问,收鞭侧身。 然而动作拉扯到背上的伤,他身形一滞,险些从马上摔下去,好在一旁的侍卫赶快扶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他推开侍卫的手站直,又问了一遍。 侍卫一怔,赶忙回到,“今日大人府上的姑娘出门采买,行到这间家具铺便遇到了大理寺要来拿人。” “拿人?”顾荇之蹙眉看他,“拿什么人?” 侍卫顿了顿,低头道:“林大人说接到可靠消息,大人府上的姑娘身份可疑,要拿她回大理寺问话。现在秦侍郎带着人,在前面跟大理寺的对峙……” 没等他说完,顾荇之便吩咐道:“去告诉秦侍郎和林大人,说我来了。” 不消片刻,面前的人群便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向两旁避让,为顾荇之留出一条通道。 道路尽头,他看见了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她惊魂未定地躲在秦澍身后,轻飘如烟,怎么看都觉得恍惚。 “顾侍郎,”没等顾荇之先开口,人群中便传来林淮景的声音。 这么一喊,秦澍和花扬同时都看了过来。 然而在她的目光触及到他的那一刻,顾荇之却不敢看她,兀自将眼神移开了。 林淮景穿着一身紫色官袍,悠缓地从一众侍卫身后走出来,看向顾荇之的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及至行到他跟前,林淮景才装模作样地揖了一礼,道:“林某手上接了个案子,本想传大人府上的姑娘回大理寺一问,奈何秦侍郎半路带人阻拦,说是依大人之托……” “有逮捕批文吗?”简短的一句话,声音冷沉。 林淮景一愣,故作不解道:“林某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堂堂大理寺要传个庶人问话,竟然需要朝廷批文。顾侍郎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冷沉的眼扫过来,林淮景戛然收住了话头。他听见顾荇之冰泉玉质般的声音响在头顶,夹杂着些许寒意,“她是我顾氏长房嫡系将来的主母,朝廷从叁品大员未过门的妻,不是什么庶人。” 林淮景被他这陡然冷冽的语气震住,颤巍巍地往后退一步,虚扶了扶头上的官帽。他稳了片刻,而后嘴角才扯开一丝淡笑,问顾荇之道:“顾侍郎应该不知道林某要问的,是什么案子吧?” 言毕举起右手,朝身后勾了勾手指头。 不算安静的街道一侧,窸窣脚步传来。片刻后,从林淮景身后行来一个身披斗篷的女子。 她穿着宽大的玄色氅衣,兜帽罩住了头,看不清样貌。 林淮景轻笑一声,对着顾荇之道:“这位姑娘顾侍郎还没有见过,是今日一早有人送到我大理寺来的。” 说话间,林淮景对着那女子做了个手势。她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块东西,递到林淮景手里。而后摘下罩住头的氅衣,露出藏在里面的脸。 那是一张与覃昭颇有些相似的脸。略硬朗的五官,扁而平的下颌,眉宇之间,也有着他的几分英气。 林淮景接过女子递来的东西,往顾荇之眼前摊开,道:“顾侍郎虽未见过故友之妹,但与覃昭兄弟情深数十载,这件东西,该是认识的。” 顾荇之怔忡,垂眸只见一个银质的长命锁静静地躺在那里。 火色的夕阳为它镀上一层金光,正面那两个雕制的“百岁”二字,看在眼里,仿若火烧一般灼热。 他怎么会不认识。 覃昭也有一把一模一样,在他将花扬带回顾府的那天,他便交给了她。 一瞬间,现实、梦境、回忆…… 所有的一切霎时翻搅起来,顾荇之觉得胃腹抽痛,竟然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茫然。他像是凝滞住了一般,甚至忘了转头,去寻找人群之中的那道白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秦澍告诉他殿前司虞侯行踪的那日,当时唯一在场的人,就是她。 接着是那支她亲手交给他的鎏金花簪。原来凶手的目的根本不是威胁他,而是借此接近他。 就连那一晚,令他心怀愧疚、情难自制的刑部作证一事……都是她一早算计的。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封印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四周都是高墙,沉沉地压下来,有种围追堵截之感。 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将他包裹,犹如浮在半空。一片寂静中,他转身缓缓地走向那个白影。 夕阳拖着最后一点艳色扑洒在她的眼睛,仿佛整个银河都被她锁在了里面,让人一看就丢了所有脾气。 脑海中,千形万象在这一刻汇聚。 他记得她爱吃糖、害怕黑、爱耍小脾气、偶尔难哄任性、会为了他不顾一切地往刑部正堂一跪。然而此刻,他却不再清楚这些他记忆里的细节,哪些是真的、又有哪些是假的。 “你……”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想问的话不知从何问起,一开口却变成了那句,“你现在很安全。” “这里是县衙,你现在很安全。” 时光回溯,顾荇之想起来,这句话也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她说的。那时她很害怕,半晌才伸出手,颤巍巍地在他手心写下“窈窈”两个字。 于是,他还是习惯性地伸出手去。 汤汤水逝,空余晚风。 顾荇之没有等来掌心处的落笔。 半晌,他听见一道平缓清丽的女音,甚至还带着点笑,她说:“顾长渊,别傻了。你这么笨,会让我赢得没有成就感。” 倏地,有什么东西轰然一落。那只等在半空的手颤了颤,抓空,再握紧。 晚霞愈烧愈盛,云层波涛涌动,背上的痛偏又在此刻灼热起来,撕肉裂骨。 然而顾荇之却只是缓缓收回了手,黑沉的眸子里染上一层寒霜,平静地垂眸看她。 “殿前司虞侯是不是你杀的?”他问,声音苍白而倦弱。 花扬歪了歪头,坦然道:“是,不过他人真蠢,比不得你有趣。” “覃昭是不是你杀的?”顾荇之又问,语气冷凝如冰。 花扬思忖片刻,耸耸肩,“不算是吧,我只是将他推给了花括。” 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顾荇之逼视着她道:“陈相呢?是不是你杀的?” 花扬摇摇头,颇为惋惜地道:“没赶上。若那晚动手的人是我,也就没了这后面许多乱七八糟的事了。” “那我呢?” 那我呢…… 此话一出,面前的人倒是罕见地愣了愣。顾荇之神色淡然,不悲不怒。 那双琥珀色的浅眸映着落日长河,头一次出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茫感。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如霞色变幻、稍纵即逝。 面前的人笑起来,眼眸如星、眉目如月。这样一张美好的面容,朱唇轻启时,说出的却是冰冷冷的句子。 “还行吧,”她说:“若是他们晚来些时日,兴许还能跟你多玩儿一会儿。” 玩,她用的字是“玩”。 听见她回答的那一刻,顾荇之只觉得胸中一沸,似有什么东西不管不顾地翻涌而上,仿佛一头关不住的兽,横冲直撞,要将他原本清明的心都撕碎了去。 顾长渊,你能不能永远对我这么好? 这句他镌刻在心的承诺,在她看来也不过一场玩乐。 “铖——” 长剑出鞘,衣袂带风。 花扬一愣,只觉面上一阵罡风撩过,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木质香息。喉间有点点凉意,好似什么硬而冷的东西抵在了那里。 她微微低头,发现是一把森凉的剑。 “你要杀我?”她问,语气间满是戏谑的轻佻,“你舍得?” “顾长渊,你舍得杀我?” 他记起那种天旋地转的撕裂感,记起梦境中那一柄冰冷的匕首。眸光一闪,一抹冷白从她手里闪出,惊鸿一般。 顾荇之下意识往旁侧一避,长剑落地,而那柄匕首便擦着他的腰封飞出,引来身后人群的骚乱。 干净决绝、毫不留情,像每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该有的样子。 原本各自为营的侍卫得令,纷纷提剑,向着花扬攻去。一时之间流光碎金的秦淮河岸刀剑铮鸣,打杀不断。 她立于人群之中,翻转间裙摆猎猎,手起剑落、白衣染血,全然不见他熟悉的那副娇憨可爱。 “顾长渊!”秦澍从身后过来拉他,“你傻愣着干什么,跟我去旁边呆着,别在这儿碍事!” “铿——” 尖锐的金属擦挂让人心间发麻,前去围攻的侍卫倒了一个又一个。 花扬轻身一跃,翻上秦淮河的护栏,回头看他。 晚霞的光碎在她的眉眼间,白衣上的血渍愈发地猩红。 这才是真的她。 一个嗜血喜杀、罔顾人命的刺客。 周围忽然很安静,静到能听见晚风吹过的呜咽空响。 顾荇之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他步伐沉稳地行到外圈侍卫身旁,沉默地取来他手中的弓。 夕阳的余烬落在森凉的箭头,仿佛燃起一簇火苗,灼灼地动着。 挽弓、搭箭,弓成满月。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干净利落,就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唔……” 极轻、极细的鼻音,本该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可他还是听到了。 那抹白影身形一滞,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支稳稳扎入自己肩头的箭。 兵荒马乱、围追堵截,她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浅眸中星光一闪,他看见她嘴角的一抹浅笑: 顾长渊…… 她无声地对他做着嘴形,像两人时常会有的那样,她说: 你可真有意思。 白光一闪,眼前的人像一只被冷风吹落的蝶,向着秦淮河轰然跌去! —————— 女主死,全文完(bushi 后面就是她逃他追,追到就要嘿嘿嘿的剧情,朝堂线也要重新接上去。 顾大人不哭,冲! 第二九章绝路 花扬几乎是背朝下砸进河里的。 意识在入水的一刻空茫了一瞬,脑中轰然,隐约出现的声音不是该如何逃命,而是顾荇之竟然拿箭射她。 花扬虽然行事随意,性子乖张,看起来不像什么有城府的人。可她知道自己对他人的判断和把握向来都是准确的。 这辈子活到现在,除了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能这么狠地伤到她的,顾荇之还是头一个。 “这边!跟上!” 河面传来纷沓的脚步,晚间最后一抹夕阳隐去,水面映照着岸上的华灯和火把,影影绰绰,好似幽冥之火。 到底是求生的意志占了上风,花扬很快整理好思绪,咬牙往远一点的河岸游去。 距离她方才落水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用于排水的泄洪道。花扬确定官兵还没有追到此处,悄悄从水里起了身。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体力不支,她上岸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河岸上扑下去,那支扎在肩头的箭便又往里进了一寸,疼得她太阳穴一跳。 长痛不如短痛。 她干脆利落地将箭一拔,随手扔进了水波微澜的秦淮河。 “你们!搜这里!你们!跟我来!” 追兵的声音愈近,花扬没有时间再矫情,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河岸,侧身躲进那个漆黑的泄洪道。 然而她前脚才进去,洞口就被蜂拥而至的火把点亮了。她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中躲进来的这个泄洪道,竟然是个已经被废弃封死了的。 “大人!”身后传来衙役清晰的声音,火光熊熊地落在洞口。 花扬听见那个清朗如玉的声音“嗯”了一句,接着便是哗啦声响,有人蹚水而来。 肩上的伤已然痛得没了知觉,只淅沥沥地滴着血,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很快就是小小的一滩。 “等等!” 恍惚间,花扬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顾荇之的声音,染着些在他身上极不常见焦躁。 众人得令,皆数屏息。 周遭立时安静下来,空阔的河道里只剩火把哔剥夹杂着冷风呜咽。 滴嗒——滴嗒——滴嗒—— 花扬一惊,赶忙捂住肩上的伤口,可如注的血根本止不住。 顾荇之一定也听到了。 所以才会让大家不要出声,因为他要借此辨认自己的位置! 花扬心中轰然,然而眼前的点点星火倏地转了个方向,朝着她这边过来。 呵…… 小白脸真有他的。 火光渐近,已经快要落到脚下。花扬咬牙,屏住呼吸让自己再往河道的石墙上靠近了一寸…… 下一刻,跃动的火把一闪,照出泄洪道里空旷的石阶,和上面一滩殷红的血迹。 顾荇之怔了怔,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应该是从这个辅道逃了吧。”秦澍过来,将手里的火把挥了挥。 辅道逼仄,只能容纳身形娇小的女子通行。 “这条道是通向哪里的?”顾荇之问,声音凛冽。 秦澍顺口回到,“河道的事我刑部怎么知道,这得问工部啊。” 言毕一顿,却见顾荇之一副眉头紧锁、魂不守舍的样子。 秦澍当他是担心跑了犯人,便连忙安慰道:“不过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一个人是逃不远的,我这就去城防司和刑部调人手过来,全城搜捕。” “先封城。”顾荇之道,语气独断。 “哦……好,”秦澍顿了顿,又道:“但只为了抓个刺客,你把整个金陵城都封了,这要是上头怪罪下来……” “由我一力承担。”顾荇之淡然道:“事关陈相一案,我这就进宫向皇上请旨。” 然而脚步一顿,他似是又想到什么,微微侧身叮嘱道:“备个大夫吧,兴许用得上。” “什么?大夫?” 秦澍几乎快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在刑部这么多年,备个大夫抓刺客的命令,他还是头一回听到,正欲问个明白,又听顾荇之道:“让她活着,兴许能从她嘴里撬出点线索。” “哦……”秦澍了然地点头,“那她要是拒捕呢?” 面前的人默了默,周遭皆静。泄洪道里呜咽的夜风拖拽着火光晃动,恍如一场交战对垒。 良久,他听见顾荇之淡漠地吐出四个字: “格杀勿论。” * 入夜后的金陵繁华堆迭。人马往来的街头华灯初上,喧阗热闹。 “看路!” 耳边一声怒喝,让花扬已然恍惚的神智清明了一瞬,原本虚虚挂着的手臂往人脖子上紧了紧,花添被她带的踉跄了几步。 “你敢给我晕过去试试。”威胁的语气,熟悉的冷漠。花扬笑起来,伸手拽住了花添披散的头发,疼得她“嘶”了一声,却没有挣开。 方才那样危机的关头,是花添救了她。 其实从大理寺在秦淮河岸要逮捕花扬的时候起,花添就已经悄悄潜在了人群之中,等的就是一个时机将她带走。 “认真的?”花添问她,语气中是难掩盖的愤懑。 花扬知道她要说什么,强撑着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我不信你就没失过手。” “我说的是你出手的位置,”花添讽刺道:“我以为你只对别人的脖子和心口感兴趣。” 花扬撇撇嘴,实在没力气跟她斗下去,只又将自己往她身上攀紧了点。 一路上,两人已经听闻顾荇之封了城,而且城中的街道都设置了关卡,但凡见到夜归女子,官兵都会挨个排查。 玄色的斗篷在河风中鼓荡,花扬用兜帽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两人沿着河边行到一个车马行,花添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花扬道:“团起来塞到小腹位置。” 花扬已然自顾不暇,也懒得问她,只依言照做了。花添扶着她,往一个正在收车的车夫那里去了。 “车夫!”花添唤了一句,声音听起来很是焦虑。 那人慢悠悠抬头,没等他开口问,花添便又兀自道:“我妹妹怀胎九月,方才落水动了胎气,现在好像是要生了,家里已经给请了稳婆,能不能请您捎带我们一程?” 花扬一怔,因为方才的打斗和落水,她的裙摆此刻湿漉漉地沾着血。原本还担心被人发现不好解释,可是被花添这么一说倒也变得合理起来。 眼见那车夫的目光瞟过来,她赶紧将自己用斗篷拢得紧了些,只露出个塞了衣服大肚子。 车夫果然让两人上了马车。 待花扬靠着车壁坐好,花添从腰间摸出一包止血粉,扯开道:“痛就叫吧,等下过关卡的时候,有多痛就叫多大声。” “记住了?”语毕将她襟口一拉,露出肩膀上那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啊——” 女子凄厉的尖叫从车厢中传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如预料中的一样,马车没走多久,便在刚驶上主街的时候被盘查的官兵拦了下来。 “咚咚咚——” 来人用刀柄敲击车壁,厉声道:“里面的人出来一下,刑部奉命盘查。” 花扬神色微凛,面色苍白。然而花添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就着满手的血掀开了车幔。 车厢内浓重的血腥气登时扑面,官兵神色一怔,纷纷拔刀。白森森的寒气一闪,花添故意往后一坐,用身体将花扬的脸完全挡住了。 “怎么回事?!”官兵厉声盘问。 花舔故意愣了愣,惊魂未定地道:“回、回官爷,我妹妹快生了,这会儿正赶着回家找稳婆呢……” 几人闻言蹙了蹙眉,眼神略过花添往她身后的女人看去。 车厢内的坐榻上有气无力地躺着个女人,她裙摆上沾着大片的血渍,隆起的腹部掩盖在玄色外氅之下,隐隐能看见个轮廓。 其中一个官兵凛了凛神色,用手拨开花添想要上车一探。 “啊——姐、姐姐……姐姐救我……” 车内女子哀声惨叫,声音断断续续地,已然没了力气。 那官兵听见声音,放在车幔上的手颤了颤。花添赶紧哽咽地求到,“大人你行行好,我妹妹真的快不行了。人命关天,更何况这是一尸两命的事。” “这……” 眼见排查的官兵犹豫,花添又将车幔掀开了一点。她微微侧身,将花扬裙摆底下两条沾着血的光裸长腿露了出来。 生孩子都是要脱裤子的,方才为了以防万一,花添就着手上的血也在她大腿上抹了几把。现在这么隔远了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盘查的官兵果然一愣,有的红了脸,有的白了脸,继而纷纷移开目光,对她们的马车挥手放行。 花添又哭又笑地道了谢,转身坐了回去。 “驾——” 马车悠悠驶过繁华长街,两旁灯影摇晃,头顶月色如雪。 秦澍抬头看了看廊檐上的月,叹口气,再回头看了看那个隐没在青烟袅袅里的人。 静夜里弥漫着供佛才用的白旃檀香息,沉静而内敛,像极了他一贯给人的感觉。 秦澍也是后来才知道,顾荇之从陈留赶回来的前两日,才受过了顾家宗祠的二十道鞭子。故而当天夜里,他进宫请完命就熬不住晕了过去。 想着这人身边向来没人照看,秦澍不放心,便自请在顾府留守。然而顾荇之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锁进顾府里的小佛堂。 五日五夜,除了必要的公务之外,不见客、不进食。他安静地跪在一方蒲团上,对着那尊白玉观音念诵佛经。 秦澍记得上一次顾荇之这么做,还是在他九岁的时候。 那一年,顾荇之的阿娘被他祖父关进了这间小佛堂,不许他们母子相见。 彼时,秦澍为了国子监司业留下的一篇策论来顾府找他。时还在世的顾公因着他公主长子的身份不敢怠慢,便让福伯带他去了这间佛堂。 门外,福伯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干粮,哭着求他将东西带进去,因为顾公不许少爷见夫人。所以只要顾荇之一去佛堂,他便会被罚禁食,而少爷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秦澍不解,及至看见里面青烟缭绕之后,那道横隔在母子之间的屏风下,小小的一个顾荇之,静静地坐在他阿娘身旁。 她念诵佛经忏悔,他便在一旁默默看她。 据说那时他一连去了七日,便真的饿了七日,直到最后晕过去被家仆抬出来才算完。可后来待身体好转,顾荇之还是一空便偷偷去佛堂看他阿娘。 这样与顾公的两方拉锯,一直到两年后顾夫人去世才真正结束。 许是因为在他那干枯的少年时光里,顾荇之并没有尝过什么亲情温暖,故而他冷情冷性,待人接物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世人总以为顾侍郎温文尔雅、谦逊随和,但秦澍知道,这人骨子实则是藏着一股狠的——守在佛堂绝食的时候狠、七年前退婚的时候狠、这一次默默挨下这顿鞭子的时候依然那么狠。 顾荇之向来如此,把事情做绝,也从不给自己留后路。 如今陈相一案的幕后将他逼到这里,秦澍知道,他恐是不会再忍了。 “大人,”身侧响起福伯的声音,秦澍斜倚在廊柱上回望。 福伯看了一眼佛堂里的顾荇之,小声道:“宋世子来了。” 第三十章交易 “你让他去正堂等着。” 夜里寂静,饶是福伯刻意压低声音,他的话还是传到了佛堂里。顾荇之闭目合十,放下手里的佛经道:“我换件衣裳就来。” 正堂里,一身银绯色锦袍的宋毓,正用手里的折扇敲打博古架上一个汉白玉莲花式香炉。那样华艳张扬的颜色,任谁穿在身上都要被奚落一句“哗众取宠”,偏生唯宋毓穿了,只会让人生出“翩翩少年郎,绝代正风华”的感叹。 顾荇之一袭青衫素袍,儒雅淡然。但那苍白的脸色、眸中的倦意,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宋毓与他自幼便有交情,如今见他将自己搓磨成这幅模样,要说一点不愧疚,那是假的。 “别了,”宋毓扶住顾荇之准备揖礼的胳膊,玩世不恭地笑到,“按爵位,你得给我拜;按官职,我得给你拜。这么来来去去,也不嫌麻烦。” 顾荇之淡淡应了一声,延请宋毓往堂下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本该我先来探望的,但听子望说你这几日闭门不见外客,故而……” 没说完的话被顾荇之挥手阻断在喉头,烛火盈盈下,他默然地微颔着下颌,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白到几乎透明的下眼睑处留下两道浅浅的影,看起来冷淡得不像个活物。 “念及你我旧识,我便也就不绕弯子了。”顾荇之一顿,继而才道:“今日找你来,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宋毓怔忡,好不容易收起那一贯吊儿郎当的样子,神色凛然地看向顾荇之。 “我知道你喜欢马,因为封地在易州,靠近北凉,所以早年王府里置重金买过几匹北凉出产的汗血宝马。” 宋毓闻言一愣,然不等他开口,顾荇之兀自又道:“我打算借来一用。” 这些话正如顾荇之所言一样,直入主题。宋毓被他这直来直去的开场白震得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过也不怪。顾荇之升任中书侍郎之前,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专管百官弹劾考绩,掌握他个把吃喝玩乐、挥金如土的把柄,并不奇怪。反正这些事,他本身就是故意给做朝廷看的。 只是此番顾荇之开门见山地要借马,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宋毓一时也没有想太明白。 “不过你尽管放心,”顾荇之又道:“除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那些马是你的。事成之后,掌管天下马匹的群牧司,你若想要,我便送你。” 此话一出,宋毓彻底怔住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收起叁分刻意的潋滟,看着顾荇之,无声地眨了眨。 把群牧司送给他,顾荇之这话任谁听了都要惊掉下巴。 且不论当前北凉虎视眈眈的局势下,掌管群牧司到底意味着什么,就说朝廷内主战派多次提议的北伐难以成行,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群牧司被吴汲把控,调不出足够战马。 如今顾荇之要从群牧司入手,看来是铁了心要参与党争,与吴汲正面抗衡。 可是,从林淮景对待那个“假窈窈”的态度来看,倘若吴汲就是暗杀陈相的人,林淮景不会幸灾乐祸地要去缉拿刺客。 原本宋毓此举想是以真窈窈为饵,探吴汲的底,可结果却让整件事更加的扑朔迷离。 他都能看出来的道理,顾荇之不会不知道,所以此番他要对付吴汲…… 夜风将烛火吹得颤了颤,脑海中万千的思绪在这一刻轰然一动,宋毓想起陈相的那本棋谱。 弃子入局。 莫非陈相在赴死之前就看明白了棋局的走向,知道自己死了以后,能够继他衣钵的人,有且仅有顾荇之? 说不定陈相也一早便知朝廷会招他入京,任职鸿胪寺少卿,那么北凉、春猎、还有自己私藏名马一事…… 又有多少是早已在他的算计里? 棋局已经摆好,只待请君入瓮。 如今的顾荇之怕是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决定跟着陈相的指引,做自己该做的事。随机应变,且看且行。 所以,陈相如此安排,是要自己与顾荇之联手么? 宋毓心中一凛,广袖之下的手豁然握紧,额角很快出了一层冷汗。 满室飘摇的烛火里,他看向顾荇之。两人认识十余载,他向来知道这人是个什么脾气。 顾氏后人,天下苍生,可他要做的事,目前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会牵连到哪里。若是有一天,两人走到背道而驰的地步,以顾荇之的手腕,宋毓自认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苦心蛰伏十余年,若不想前功尽弃,理应耐心等到局势更加明朗一点才是稳妥之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目前顾荇之要对付吴汲,宋毓乐得相帮。再说要是能在群牧司安插自己的人,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沸腾的思绪冷却下来,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挂上笑意。宋毓侧身往太师椅上一靠,含笑道:“那便就这么说定了。” * 花扬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久的一觉了。 在顾荇之身边的这些日子,就好似一个悠长的梦。而那样的平静安逸,仿佛自从她娘死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 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厨房里那个热气蒸腾的灶台。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昏黄的油灯摇曳,落在水雾上,晕染出柔和的温暖。 花扬坐在一方案板后,单手撑头,安安静静地看着。 雾气里的女人身形纤细,在游移不定的团团白汽里忙碌。那把窄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着,略微有些佝偻。然而她掀开锅盖,回头看花扬的时候,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画面静止在这一刻,周遭油灯愈见昏黄,漩涡一样地翻搅起来。 记忆中的那张脸被扭曲,好梦忽然就变成了噩梦。 花扬看见小小的自己被人摁在案板上,一柄白森森的刀倏地一晃,冷光逼向她的后心。 然而记想象的惊痛却并没有传来。她觉得自己撞入一个柔软而又温暖的怀抱,猛地朝前一扑,侧颊忽然就湿了一片,腥热黏腻。 花扬一怔,身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他说:“别怕,你现在很安全。” 鼻息间是淡淡的木质香息,画面一转,一切又回到了那一晚刑部的正堂上。 “顾长渊……”恍惚的梦境里,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你醒了?”画面外头,花添的声音穿透幻象,惊破残梦。 花扬挣扎着醒过来,蹙眉看见花添略带不满的眼神,只觉脑中空空。 “你方才在叫谁的名字?”花添问,一向冷淡的神情泛起涟漪,脸色也黑下来。 “名字?”花扬眨眨眼,无辜道:“我梦到我娘了。” “你娘姓顾?” 花扬白了她一眼,撑臂想要坐起,花添自觉扶了她一把,顺便递去一个软垫。 “你变弱了。”花添坐回床沿,侧头定定地看她。 花扬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轻哂一声,转开了头。 面前的人却强硬地将她的脸掰了回去,神色肃然地问到,“你是不是喜欢顾荇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花扬倏地笑开了。 许是笑得太张扬,动作间肩上的伤口被拉扯,疼得她“嘶”了一声。花扬这才端上那副一贯散漫的态度,回看着花添道:“若是我告诉你,是他喜欢上了我,你信不信?” 花添怔了怔,气得翻白眼。她干脆伸手扒开花扬那被裹得里外叁层的肩道:“嗯,他喜欢你,所以给了你一箭?” 花扬闻言却笑得更开心了。 她点点头,一只手抚上自己受伤的肩,眼神空阔得仿佛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半晌才喃喃道:“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一次一次,都能给我惊喜。” 花添难以置信地蹙起了眉,冷声提醒道:“我虽未遇过什么心仪之人,但好歹也知道,寻常人若是喜欢了谁,宁可伤了自己,也断不会这样伤她的。” “嗯,”花扬点头,看向花添的浅眸中带着几分欣喜和笃定,“可他不是寻常人呀!他也只有对我才会这么疯,这说明我对他来说和其他人不一样。” “……”花添彻底被她这惊世骇俗的思路弄得语塞,强自缓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我的药呢?”小臂忽地搭上一只冰凉的手,花扬抓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问。 花添被她这东一句西一句的对话弄得懵神,无声地递去一个茫然的眼神。 花扬眨眨眼睛,认真道:“没有什么促进伤口愈合,补气益血的药么?我流了这么多血,不好生补补,春猎的任务要怎么做?” 那只苍白的手被花添抓住了,她抬眼逼视花扬,难得的严肃道:“春猎事关重大,千万不可出乱子,你现在这个样子……” 床上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兀自掀被起身,行到桌旁,端起那碗快要凉透的药,作势要灌。 “花扬,”花添再次抓住她的手,语气是少有的担忧,那双淡而远的眸子扫过来,落在她眼里,莫名地有些沉。 “我不管顾荇之是不是喜欢你,但我提醒你,若不想变成百花楼任务函上的名字,你今后最好离他远一点。” “哦,”花扬随意敷衍了一句,抬头将那碗药喝了个精光。 —————— 花扬:小白脸拿箭射我,他喜欢我。 花添:……疯批的思路我不懂。 顾大人:嗯,她说的是对的。 花添:……那……祝你们幸福。 陈相没有重生,他只是提前布了个局。上一世花是他没考虑到的变数,但这一世这个变数被顾大人的金手指搞定了…… 第三一章筹谋 清晨的日光寒芒闪烁,透过勤政殿祥云纹茜纱窗,淌了一室的斑驳。 自上次徽帝在大朝会上病倒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亲政。因顾及身体状况,此番他只是小范围地召集了几位朝中肱骨。 随侍的小黄门领着几位大臣入殿,顾荇之去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因着陈相遇刺一案和数日前在秦淮河岸对花扬的那场围杀,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也都在场。 林淮景一见顾荇之,便做出亲厚的模样,对他结结实实地揖了一礼,关切道:“听闻顾侍郎近日来为了刺客一事茶饭不思少见外客,林某原本甚是忧心。可如今见得大人容光焕发,想是因为卸了御史监察一职,少有操劳了吧?” 林淮景这句话,问得并不是心血来潮。 之前主和派借由花扬一事,以他查案失职、泄露机密,导致线人被杀为由,向徽帝呈文弹劾,要求撤换查案人选。 他当然知道徽帝不愿,如此提议也只是用一个极端要求来施压,迫使徽帝退而求其次,罢免了顾荇之兼任的御史一职。 如此一来,主和派一直忧虑的中书令恐由顾荇之继任一事,自然短期内不会再被提上议程。 本以为顾荇之至少会出言反击,然他只是淡然地牵了牵嘴角,事不关己地回了一揖,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 林淮景对这无端被卸了力道的反应很是不满,还欲再说些什么,便听屏风后传来御前大黄门的唱报。 群臣下跪,拜见徽帝。 徽帝的气色看来已然好转了些许,但一张脸依然病倦着,行路也只能由太子和吴相搀扶。他行到御案后坐下,示意众人平身。 “今日召诸位爱卿议事,主要是为了北凉使臣一事。” 徽帝以拳抵唇咳了两声,复又道:“鸿胪寺卿报呈使臣将于两日后抵达金陵,此后的安排是否一应俱妥?” 鸿胪寺卿闻言出列拜道:“陛下大可放心。” 徽帝点头,目光扫向礼部尚书问到,“关于之前提议的春猎一事,爱卿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礼部尚书将手上一份呈文奉上,“关于春猎的各项清单和细致安排都在这里,还请陛下过目。” 大黄门取来呈文,呈给徽帝。 这次春猎不仅是南祁对北凉尽地主之谊,也是太子第一次参加到这样盛大又严肃的朝务里来。 徽帝自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于太子的培养和亲政的渴望便愈发地明显。 太子如今才及束发,心智尚幼,顾荇之猜,这也是为什么徽帝会千方百计地想扶他上为,制衡吴汲的原因。 手指摩挲纸张的窸窣声细碎,徽帝安静地看着清单,大殿上一时空阔无声。 顾荇之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黄花梨木地板翕动的阳光上,看着那些光斑被风吹得微动摇晃。 面前的景象安稳静好,身在的处境却是暗流涌动。 从接手陈相一案起,顾荇之其实是犹豫不决的。 他秉承顾氏之志入了官场,一直以来坚守的都是自己的本心:不站队、不结党,不被任何党派所容,甘愿只做徽帝的孤臣,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某一天,走到一个身不由己的境地。 可是他不想,不代表别人觉得他不会。 自古以来,身处高位者最忌举棋不定。 既然时局如此、造化弄人。那么,他也不介意循着那条或被逼迫、或被铺就的路走下去。 唯有先自济,才可济天下。 心绪定下来的瞬间,顾荇之抬眸看向御案后的徽帝。炽烈的阳光透过他背后的窗牖落到手里的呈文上,那只苍白而干枯的手豁然一颤。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春猎所用的马匹是哪里来的?” 礼部尚书一怔,如实回答,“都是群牧司精挑细选出来的。” “群牧司……”徽帝低声重复,语气森寒如冰。 片刻,他转头看向立于身侧的吴汲,将手里的呈文递给他,沉声道:“群牧司为了这场春猎,给太子准备的这匹汗血宝马,千金难得,实属费心啊。” 此话一出,手捧呈文的吴汲立马白了脸。 正如徽帝所言,北凉出产的汗血宝马莫说是在南祁,就算是在北凉也是千金难得之物,往往只有皇室贵胄才有。 早年在两国还没有交战之时,南祁的马市上偶能见到一两匹,但那也是万人竞价的场面。而自十六年前的北伐一战,北凉为了限制南祁骑兵的发展,早已不向南祁国内提供战马。 宋毓的马,是他幼时于易州偷偷购得,藏在王府里养大再繁殖的。 如此一来,群牧司和户部都查不到马匹来源。 如今再被混入群牧司,赫然出现在春猎清单之上,徽帝只会认为是下面的人急功近利,想要讨好太子,偷偷与北凉使臣有了私下来往。 要问一个常年病弱不理朝政的帝王最忌惮的是什么,顾荇之敢笃定,那便是下面的人越俎代庖、自作聪明。 帝王不理和朝臣不报,结果一样,但于帝王而言却是两回事: 前者是信任,后者是野心。 更别说如今还牵扯进一个身份敏感的北凉使臣。徽帝不疑有人妄图通敌叛国,都是君王的仁慈。 此问一出,满堂皆寂。 礼部尚书是徽帝登基重用吴汲之后,才由吴汲提拔上来的。他出身文官科举,对兵马一事知之甚少,只觉汗血宝马是好物,对于徽帝因由这一匹名马会有的猜忌一概不知。 故而如今他也只是直觉徽帝语气不对劲,一时不敢开口,只面带不解地看向吴汲。 吴汲神色凛然,撩袍便跪,然解释的话还未出口,徽帝疲倦地对朝臣挥了挥手,“朕乏了,今日的议事就到这里吧。” 言毕一顿,看着顾荇之道:“春猎事关重大,光由礼部和鸿胪寺操持,朕不放心。顾卿做事向来缜密,此番还烦请多分担一些。” 在场众人一怔,眼光纷纷扫过跪在御案旁的吴汲,再看看一直沉默着,隐在光影之后顾荇之,不明白为何本该由礼部主导的春猎,须臾之间便成了顾荇之的事。 徽帝扶案起身,往屏风后行去,留下一句略显疲态的“跪安吧。” 吴汲被徽帝单独留了下来,其余人得令从勤政殿退出。秦澍沉默地跟在顾荇之身后,几番欲言又止。 及至出了正丽门,秦澍才拽住顾荇之的袖子,神色凝重地问到,“你到底要在春猎上做什么?” 顾荇之不答,伸手掀开车幔,延请秦澍进去说话。 昨日夜里,顾荇之给了他一份用火漆封好的信件。秦澍开始没当回事,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负责此次春猎安全的徽帝亲卫,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姚睿涉嫌受贿的罪证。 顾荇之在都察院自有势力,能获得这些罪证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借此要秦澍替他做的事——以此要挟姚睿,让他答应在春猎随侍护卫中安插刑部的人。 顾荇之一向不染朝堂纷争,独善其身。如今动用这样的手段去做事,在秦澍认识他的这些年里,还是头一遭。 他不知该不该应下,只能用春猎被礼部把持为借口来推脱。 可谁知就在方才,春猎的筹划转眼就被徽帝拨到了顾荇之名下。 清白的光影透过微隙的车幔落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清辉,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古井无波。 他看向秦澍,淡声道:“明日春猎,你让姚睿吩咐手下的人,将北凉使臣和南祁参与狩猎的皇亲百官都引至西北围场。特别是宋毓,看紧了。” 一顿,复又补充道:“你带上刑部的人,跟我去北场。” “为什么?”秦澍蹙眉,面色凝重地再问了一遍,“既然要我参与,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顾荇之默了默,半晌,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刀痕道:“我要抓一个人。” “一个秦侍郎封了整个金陵都抓不到的人。” * “阿嚏——” 栖兰山下,花扬身子往前一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背上的长箭稀里哗啦,在箭篓里响成一片。 花添蹙了眉,回头给她一个安静的手势,压低声音道:“都跟你说了山里早晚寒凉,让多穿一件,偏不听。” 花扬揉揉鼻子,把匕首插进腰间的小囊,不理她,自顾自的开心。 花添无奈摇头,将肩上的箭筒勒紧了点。 他们此番是按计划要在栖兰山北场蹲守。 因为此处树木茂密,不仅猎物最多,也容易伏击隐藏。往年皇家春猎的时候,这里是最受欢迎的狩猎点。 宋毓声色犬马的名声在外,彼时他还未入金陵之时,在北地易州便是每年都要大兴围猎。这样的人,必定会因为罕见的猎物往北场来。 而北场之中最为着名的狩猎点,便是他们如今所在的虎跳峡。 此地丛山峻岭,地势险要,只有下方唯一一条通路。一旦在峡口埋伏,宋毓进入之后,便不可能再出去。 百花楼似乎对这次行动颇为看重,几乎动用了楼里全部的顶级刺客。以大师兄花弧为首,浩浩荡荡数十人。 花弧和花添在楼里待得最久,声望最高,两人在前头探路。花扬则懒懒散散地跟在后面,拈花惹草,哼着小曲儿,一副春游玩乐的样子。 及至行到埋伏点,花弧拉开背上的行囊,给每个人纷发防身暗器和毒囊。 “我用我自己的。”花扬看着花弧递来的袖箭,嫌弃地晃了晃腰间的匕首。 花弧眸色一凛,伸手扯下她的匕首往身后一扔,硬是把袖箭塞到了她手里,然后凑近花扬威胁道:“听我的。” 言毕将手里的毒囊重重地拍到了她手里。 也许因为这是她受伤恢复后的第一个任务,花扬今日的心情格外好。 于是她也懒得跟花弧计较,撇撇嘴接了他递来的毒囊,塞到了后槽牙。 —————— 秦澍:顾和尚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大人:我要抓我老婆。 秦澍:你阴了吴汲搞了群牧司送了宋毓厚礼抢了礼部生意顺便威胁了皇帝的禁军指挥使为的就是,抓你老婆?! 顾大人冷漠脸:嗯。 下一章顾大人和花就见面啦!顾大人处心积虑地部署这么久,花会不会落网呢? 嘿嘿~ 第三二章重逢 日头缓缓地升了上来。 说是春猎,实则当下的时节已入初夏。早间一过,山顶上没有树荫遮蔽的地方便被太阳晒得发烫。 埋伏需要耐心,而花扬最缺的就是这个。几个时辰的等待下来,她已经控制不住地焦躁起来。 于是她看看毫无动静的峡口,放下手里的箭,想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然手臂才一动,她便被一个冷而硬的声音喝止了。 花弧将手里的箭转了个方向,对准她的眉心,目光森然地问到,“去哪里?” 花扬怔了怔,对这人莫名其妙的恐吓表示不解。两人第一次合作,之前花扬便听闻他做事不仅谨慎,还十分强势,如今得见,果然如传闻所言。 但当下她不想惹事,便只是眨了眨眼睛,无辜道:“我去后面小解一下……” “憋住。”命令而不容商榷的口吻。 花扬几乎要给他气笑了,原本拿着箭的手撤离,悄悄往袖口摸去,却被身旁的花添伸手摁住了。 她没有说话,无声地给她一个“别胡闹”的眼神。 花扬咬牙,愤愤地握紧手里的箭和弓,又安分地趴了回去。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峡口忽然渺远地传来阵阵马蹄。花扬心中一凛,俯身将耳朵贴在身下的草甸上,屏息凝神。 从声音上判断,来人似乎不多。但除了马蹄之外,仿佛还有车轮碾压碎石的脆响。 这……就很奇怪了。 花扬思忖着,抬头往峡口看去。 白炼如水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在地上灼起浅浅的氤氲,将远处的人影映得晃荡,有些看不实在。 “来了。”花弧压低声音提醒到,伸手在头顶一挥,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 花扬将身子埋得更低了点,手中弓箭拉满,静静等待着队伍中那个立于高马之上的人驱马直入。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来人并没有急着进入峡谷,而是由两队侍卫拉着几辆载物用的板车先入。待车停稳之后,侍卫便开始往峡谷两侧的山坡上搬运干草。 这一莫名的举动让埋伏的几人都愣住了。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等在峡口的那个人终于缓缓而来。 他身形颀长,背脊挺立,一张脸被头上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苍白的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颌。 峡谷里很安静,哒哒马蹄悠缓,跫音空阔。风卷起他系于襟上的玄色披风,微微鼓荡,猎猎地响着。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花扬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一个荒谬的想法倏然窜出。 那人骑马行到侍卫包围的中央,一顿,侧身面向山顶的方向,缓缓掀开了头上的兜帽。 午后的阳光灿烈,如利剑般刺破山间湿雾,穿越身旁的铜墙铁壁直达眼底。在近乎刺目的金光里,马上之人衣袍飞舞,默然抬头将她凝望。 一瞬间,万籁俱寂。 她听见自己原本平静的心倏地鼓荡起来,随着他的衣摆,一颤、两颤…… 花扬几乎笑出声来。 顾荇之。 这样的当口、此番的情景,自上次秦淮河一箭之后,两人竟然再次相遇了。 周遭的杂乱和躁动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隐匿——峡谷、山风、烈日、埋伏、两方对垒、剑拔弩张…… 可眼神交汇的那一霎,便只剩下了她和他。 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淡然,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睥睨,像看透了十丈红尘的谪仙,冰冷而疏离。 可也是同样的一个人,会给她买糖、会对她妥协、也会将她拥入怀中,在最意乱情迷、难以自制的时候,因为她的一句“不要”,便隐忍克制,用最温柔、最耐心的言语来安抚她。 心里某个不曾被她察觉过的地方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泛起点酸意,脑中一时空阔,直到花弧的责问将她唤醒。 “怎么回事?!” 他许是注意到花扬与顾荇之对视的异样,猛然想起什么,随即便怒不可遏地转向她道:“这是不是月前,楼里要你去试探接近的那个人?!” 花扬没搭理他,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对晶亮的浅眸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荇之,渐渐浮起笑意。 片刻,她看见他举起右手,缓缓竖起手掌。然后五指一收,屈指成拳。 山坡两旁的侍卫得令,摸出身上的火折子。山腰上的干草遇火,立即被点燃,火势乘风而起,黑烟滚滚,絮絮上升。 山顶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的埋伏已然暴露了。 “是你!”花弧尚处于震怒之中,扔掉手里的长弓便拎住了花扬的襟口,“是你背叛了百花楼,向他透露了我们的行踪,对不对?” 花扬被他这离奇的猜想和突然的一拽怔住,一时也忘了要辩解。 暴怒的花弧等不到她的回应,只将花扬拉得更近了些,几乎是抵住她的鼻子威胁道:“贱人!别以为你做了几个任务,得了楼里的赏识,就可以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等这次回去,你看看我怎么唔……” 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花弧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已然没入心口的袖箭。 面前的女人却带着一脸无所谓的平静,直视着他温声道:“我实在忍不住了,抱歉。” 言讫一个利落收手,将那只短箭从他胸口拔了出来。 一霎,鲜血四溅。 殷红血珠悄然染上她小巧莹白的耳垂,结成艳色的一片,映着她姣好的面容,像一枚小小的红珊瑚耳珰。 “花扬!”一旁的花添惊见如此变故,一把将她拽开,愤然诘问,“你疯了吗?!” 面前的人闻言,只是慢悠悠地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血渍,淡淡地道:“他太吵了。” 花添几乎要给她这理由气得晕过去。 现下的情景,莫说是花弧,要不是因为两人几乎日日都呆在一起,花添觉得恐连自己都要误会,是花扬给顾荇之报的信了。 而她倒好,懒得解释,二话不说,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动手杀了大师兄。 这下,就算是有她作证,花扬也很难不被楼里问责。 这个女人!做事永远只凭自己高兴。 短暂的愣怔之后,同行的刺客似乎都明白了什么,纷纷拔箭,朝花扬射去。而顾荇之的人,也已经从他们身后快速围攻上来。 干草燃烧在半山腰,浓烟都往山顶上去。 虎跳峡是个过风口,故而顾荇之等人所在的峡谷底部有山风通行,并不会被少量浓烟影响。 这样一来,埋伏的人在浓烟蔽目的情况下,不敢贸然对谷里的人发起进攻。只能被围困在山顶,束手无策。 “快走!”花扬拉住花添,往峡谷方向跑去。 顾荇之既已做了周全的准备,必然不会轻易给他们突围的机会。所以妄想从山顶的包围圈当中逃离,是不可能的。 那么当下他们唯一的胜算,便是将山腰的干草扑落,用浓烟先干扰他们的视线。 而一旦顾荇之陷入险境,侍卫们的责任,便会从围捕刺客,变成保护他。 花扬侧身攀着山坡上的灌木,从山顶一路下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花添似乎也明白了她的盘算,跟着她纵身从山顶滑下。 一时间,原本只是萦绕在山腰的浓烟,纷至而落。山风呜咽,将火势吹得愈发猛烈,众人顿时被烟尘迷住了视线。 耳边响起刀兵相接的拼杀声。因为视线不好,长距离攻击的弓箭都失去了作用,护卫和刺客都只能近身肉搏。 然而一片混乱之中,顾荇之却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下的马重重地打着响鼻,焦躁不安。 他没想到那帮人会困兽犹斗到这样的地步,完全是一副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架势。 可是某一个瞬间,他的心底又生出一点荒唐的欢喜。 身后忽有一丝淡淡的气息在逼近——像饴糖一样甜软,却混杂着清晰的血腥气。两种天生矛盾的气味混杂交织,滋生出一股怪异的和谐。 乱流从侧颊掠过,一只纤白的手从浓雾中倏然探出,极其准确地向他的脖子扑来! 顾荇之当即一让,翻身下马的同时,从善如流地扣住了那只纤细的腕子,手指微动间,已然精准地摁住了她的脉门,继而长臂一揽,便将那人狠狠地抵在了一旁的石壁之上。 “唔……” 自鼻息间发出的浅浅哼鸣,像长了钩子一般地撩人。 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抵上了花扬的侧腰。 山风卷着烟雾漫过,她抬眸看向与自己正面相贴的男人——目光冷漠而坚硬,仿佛比腰间的那把匕首还要森凉。 他的味道悄然弥漫过来,温和而不具有攻击性的木质气息,细密地将她围裹,如往常一样的熟悉。 “顾长渊,”她半含笑意地出声,“好久不见啊……” 眼前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看她,深眸里似有万千情绪涌动。 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 别后一月,每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于书室、于廊下,于每一个曾经有她的地方,顾荇之都会想起那张时而娇憨、时而张扬的脸。 细致的、生动的,琥珀色的浅眸里波光流转,分明是温柔的长相,眉宇间却藏着一股火焰般的艳色。 这样一张脸,不同于他过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可也是这样的一张脸,常让他因为某个瞬间的心潮翻涌,而走神到恍惚。 她仿佛是他干枯岁月、黑白韶光里,唯一闯入的过客。悄无声息地打乱他所有固守的底线,然后浑不在意地溜走。 可恶! 当真是可恶! 可如今当他再次看到这样一张脸,顾荇之竟然开始怀疑自己对她的恨意和执着,到底有多少是源于两人相悖的立场,又有多少是来自原先诸般的信任依赖,到最后却是全然的狠戾和决然? 如此思忖,手里那柄森凉的匕首,便朝着怀里的娇躯再进了一寸。 “束手就擒,我便不伤你。” 依旧是温润儒雅的声音,仿佛再大一些都会让他控制不住情绪。 然而面前的人不动,于火光浓雾之中定定地看他,半晌,倏尔笑起来。 顾荇之微怔,下一刻她却踮起脚,低低在他耳边叹道:“顾长渊,其实我刚才发现,我好像……” “有点想你。” 有点想你…… 湿热的风拂过耳畔,是温柔的甜腻、亦是危险的血腥。 顾荇之心头一悸,须臾,一个温软而湿润的唇便印上了他的。 —————— 顾大人:啊啊啊啊啊!你犯规! 花:不喜欢? 顾大人:……喜欢……下次请继续。 第三三章箭吻 pò⑱ⅭⅭ.Ⅽòm 她吻得很轻,像天边带着湿气的积雨云。飘渺地掠过他的领地,引起细微的震颤。 顾荇之脑中空白了一瞬,只觉刀剑兵戈、火光烈焰都不见了,周围很静,静得只剩下这个吻。 这个轻到只是微微一蹭的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轰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排山倒海而来,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 手上一颤,持着的匕首失了力道,往后退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风声一猛,惊变倏起! 怀里那个方才还柔情蜜意的人好似乍醒过来的猫儿,琥珀色的浅眸湖光掠动,似灼烈的火星。 她速度极快地向他胸口推出一掌,力道之大,将顾荇之推得后退一步。 而她只是狡黠地一笑,转身朝着匕首飞出的方向追去。 一瞬恍惚间,花扬的手已经被握住了。 好快! 脑中闪过如是惊叹,然为时已晚。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猛然拉回,她冷不防整个人都重重地往顾荇之胸口撞去。 她听见一声沉沉的闷哼,背上滚过一阵微颤。还是那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依稀能分辨出她熟悉的线条。 意识空白的一瞬,花扬只觉天旋地转,顾荇之扣住她的腕子,生生将她转了个圈,继而用力一推,她的背再次贴到了峡谷一侧的石壁上。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顾长渊你弄痛我唔……” 呼痛的话还没说完,花扬看见那个永远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男人毫不犹豫地迎上来,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咬住。 齿在唇上,仿佛她只要再做挣扎,那两片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瓣就会被他吞吃入腹。 花扬不敢动了。 面前的男人却没有就此罢手。他强势地抓住她另一只不断推却的手,举过头顶,将两只纤细的腕子都扣在了掌中。 手臂、后背被他轻柔地抚过,那只手最终来到了她毫无防备的侧腰处,一掐,换来她难以自制的一声哼吟。 顾荇之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精壮的身体覆过来,花扬才惊觉他竟然比自己高出那么多。如今她在他手中,就像是一艘落入汪洋的小船,只能随波追流、任凭摆布。 而那只落在她后腰的手,还在将她往他怀里摁紧、再摁紧,直到不留一丝缝隙。 呼吸都乱了,命悬一线、生死攸关之际,她都从未如此慌张过。 面前的顾荇之仿佛换了一个人,什么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被全然激怒的疯狼! 花扬心中一凛,抬腿直攻其下盘。然动作方起,顾荇之的膝盖就精准地抵住了她的膝盖内侧。往石壁上一顶,就是一阵彻骨的惊痛。 她因此张开了嘴。 一个轻巧的叩击,他甚至不需要探索便长驱直入。湿热的舌灵巧无比,像一尾流入江河的鱼,张狂而肆意地畅游在她的领地,翻搅起滔天情欲。 花扬彻底怔住了。 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端方雅正如顾荇之,竟然会在两方交战、兵戈相向的关头,在烈火与搏杀之中强吻她! 可那样的唇齿交缠,因为在这样最不可理喻、最不合时宜的当下,却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刺激和禁忌的快感。 她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喉咙里低低的喘息,还有唇齿间啧啧的水声…… 心跳也不管不顾起来,花扬一时连反抗都忘了,只悄然感受着他带给她的压迫,一颗心仿佛跳得要冲出去。 “唔……唔……”鼻息间无意识流出浅浅的哼鸣。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现在这般羸弱无力,在他的桎梏下,瑟瑟颤抖如暴雨中的娇花。 抵死缠绵、缱绻旖旎。 因为,这个荒唐至极的吻。 山风卷着浓烟呼啸而过,带来远处听不真切的马蹄。身后的石壁开始微微颤抖,花扬清醒过来,听见峡谷口渺远的声音。 应该是围场巡逻的侍卫发现这里的浓烟,前来支援了。 扣住她的那个怀抱也怔了怔,终于停下这个令人窒息的吻。 然而扣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顾荇之沉默地低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压下来,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汹涌。 她这时才发现,顾荇之虽然设计围捕,但至始至终都没有对她下过杀令。 他是不想杀她,但这些赶来援救的侍卫可就不一定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顾荇之会因为顾及她的安危,就此…… 放她一马? “顾长渊,”意识归位,花扬冷静下来,看着顾荇之肃然道:“我是不会束手就擒的。”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看她的眼神更深了一点。 “我是刺客,倘若落入朝廷手里,唯有死路一条。今日你特地只身前往,不就是害怕我若落入别人手里,你护不住么?唔!” 手腕上传来一阵惊痛,两只本就纤细的腕子,几乎要被他这陡然增加的力气给摁断了。 眼角即刻泛出了湿润,花扬听见顾荇之沉闷的声音,他问:“谁说我要护你?” 生死关头,花扬懒得跟他计较,继续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在嘴里藏了毒囊,今日若是落入朝廷之手,我就咬破毒囊自……” 下颌被顾荇之扣住,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 可是那只温热干燥的大掌却就此顿住了。 是呀,他只带着刑部的人来围捕,是因为他可以控制刑部,保住她的命。 可是其他人呢? 心中凛然,升起些许悲凉,因为顾荇之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想要她的命。 且不论主和派会如何拿她做文章,饶是主战派,也断不会放过这个效力于刺杀陈相的人。 马踏声越来越近,原本清明的思绪也纷乱起来。 周围山风鼓荡,浓烟滚滚,炙烈的火光映着午后的艳阳,白晃晃的一片。夏蝉嘶鸣,热辣辣的,像鞭子抽打耳朵。 那只扣住她下颌的手微微一动,花扬听见顾荇之沉冷的声音,“把毒囊吐了。” 他一顿,复又道:“我放你走。” 花扬狐疑地眨眼睛,浅眸晶亮,像一只暗暗思忖的猫儿。 “君子一诺千金。” 面前的人依旧是那副冷淡的嘴脸,仿佛不屑再与她多解释一句。 花扬思忖片刻,用舌尖将毒囊抵出来,对着顾荇之晃了晃。 然后她发现方才还霸气十足、将她抵在石壁上强吻的顾大人,竟然悄无声息地红了脸,微微移开目光。 这倒弄得她不好意思起来。 于是她也埋头不看他,将毒囊吐了出去。 缚住她的大掌松开了,面前的人咬着牙,往后退出一步。 花扬踉跄着站稳,甩甩酸痛的胳膊,提步要走,手腕却再次被顾荇之拽住了。 “我会抓到你的。”他说,眸色沉沉,神色凛然而认真。 花扬皱眉,一时也不知道该觉得他好笑,还是该觉得他可爱。 “嗯。” 她点点头,俯身拾起地上的弓和箭筒道:“那……后会有期?” 言毕舒展眉眼,眸中的笑靥溅出来,烧红了身后的烈焰和头顶的天。 顾荇之背过身不去看她。他真怕自己再看,会狠心想将她抓回去。 不是问罪,而是锁起来——锁在一个主战派、主和派、百花楼……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身后的脚步渐远,依稀听得到她翻上石壁,攀爬峭岩的声音,窸窸窣窣,越来越轻。而峡谷入口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大人!”来人对着顾荇之拜道:“属下方才巡逻经过此处,发现浓烟不止,听闻是遇了刺客。故特地带人前来查看。” “无碍,”顾荇之神色淡然,将手心里残余的那一抹温热拽紧道:“刺客已经逃走了,我方也没有人员伤亡,吴相大可放心。” 侍卫一听这话便白了脸,埋低了头不敢出声。 剩下的人忙着清理战场,将漫着浓烟的干草扑灭。火势终于小下去,山谷之中恢复了以往的清明。 须臾,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顾荇之还独自恍惚着,闻声往众人抬头的方向看去。 日光正盛,金灿灿地晃着眼,本该一片白灼的视野凸显出一个逆光的身影。 虎跳峡顶上,烈日金焰中,她一袭素衣染血。山风猎猎,衣袂鼓荡,阳光在她的背后镀了一层金线,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像一个遥远虚无的梦。 随着周围一阵抽吸,一抹亮光划破残余的灰烟,在她手边飞出一个半圆的弧。 众人哗然,弓箭手纷纷持箭瞄准。 顾荇之阻止了他们。 他缓缓举手,对身后的侍卫做了个放弓的手势,继而昂着头,沉默地看着山顶之上那个举箭向他的女子。 乌黑的发束成马尾,飘在身后,仿佛一匹华光熠熠的黑绸。她就这么举箭对着他,朝他的方向一毫不差。 极轻极小的一个动作,但顾荇之却看到了。她眸光粼粼、笑意盈盈,在映着烈日的森凉箭头上缓缓地落下了一吻。 然后搭弓、引箭、纤指一松,箭身飞离! 日头依然在山顶闪耀。恍惚间,顾荇之看到那一晚,她眼尾一抹艳色,婉转于他身下的场景。 他忽然觉得她死咬着嘴唇,不肯屈服的样子真可爱,分明已经难以再忍,却蹙着眉拒绝哀求的时候,也分外地动人。 下一次,顾荇之想。 下一次,他想听听她的声音。 “咻——” 箭矢破空,卷起山风震颤。 那只带着她一吻的箭头不偏不倚,擦过顾荇之的侧颈,流下一道恰到好处的血印。 一个晃神,待顾荇之定睛再看,却见山顶空荡,唯余白日烈烈。 —————— 需要解释一下花这个举动的含义吗?有没有课代表?哈哈哈哈哈 一到对手戏就收不住…下个剧情就是炖牢房play的肉了,勿急,嘿嘿~ 第三四章藏隐 远处,有人打马而来。 宋毓看着满谷的狼藉微怔,将马勒停在谷口,徒步走了进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焚烧后干草的灰烟,呛眼刺鼻,宋毓扯过肩上的披风捂住口鼻,一脸惊骇地行到顾荇之身边。 平日里霁月清风的如玉君子,今日一身戎装,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一丝不苟地束于冠中,翩翩风度中又多了几分气宇轩昂。 只是…… 宋毓的目光落到某人还残留着红痕的薄唇,那对水色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一暗。 长年混迹风月之所,宋毓怎会不知那意味什么。可是当下这枕戈待旦、剑拔弩张的氛围,宋毓又实在想不明白,顾荇之身上怎么会出现那样的痕迹。 一颗原本就充满疑窦的心霎时再旋紧了几分,然当下,他也只能先装着糊涂。 宋毓一手捂着口鼻,一手给驱散着面前残余的白烟,凑近顾荇之问到,“这儿是怎么了?” 顾荇之似乎还兀自恍惚着,被他这句问才拉回了神。他侧身怔了怔,片刻简单道:“围场里进了刺客。” “刺客?”宋毓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转头看看周围烧剩下的干草道:“那这些火是刺客放的?” “嗯,”顾荇之面不改色,“刺客在虎跳峡设伏,以干草火攻扰乱我方视线,想趁乱对我行刺。” “是么?”宋毓蹙眉,一脸的不解,“若是设了埋伏,他们只需要在你经过的时候放箭就行。如果烧了干草,只怕是浓烟都会挡住他们的视线,这样还如何伏杀?” “哦?”面前的人抬眉,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了然,“原来如此,那怪不得这场事前谋划的伏杀没有成功。” “……”宋毓简直要被顾荇之这睁眼说瞎话的样子气笑了。 他既然说这些刺客做事不利落,却偏生又能被他们跑得一个都不剩,如此反常的事,骗骗叁岁稚子还差不多。 可大家都是聪明人,话问到这份上还搪塞敷衍,宋毓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从顾荇之这里问出任何东西来的。于是也只能顺水推舟,讪笑着附和道:“还好,还好,你没事就好。” 顾荇之沉着脸“嗯”了一声,上马带着人走了。 哒哒马蹄远去,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埃。 宋毓放下捂住口鼻的披风一角,若有所思地看向顾荇之离去的方向。 “世子,”一名随侍凑过来,低声在他耳边道:“小人觉得今日这春猎实在奇怪。” 宋毓负手而立,斜斜地觑他一眼,没有接话。 随侍一顿,复又道:“先是侍卫亲军卫引着我们在围场绕圈,后是虎跳峡这场突如其来的失败伏击。你说顾侍郎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世子?” 宋毓冷笑一声,沉默地翻身上马。 顾荇之当然有事瞒他。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这件事多半和前些时候混入顾府的那名女刺客有关系。 毕竟当初顾荇之为了娶她,可是独自受下了顾氏宗祠里的二十鞭家法,差点儿去了半条命。饶是如此,听闻她出事,他仍是强撑着,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金陵。 两人自幼相识,这人什么样子他还不知道? 一意孤行,然后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一力扛下。 当初九岁的他在小佛堂绝食七日,就是因为这一股不知学了谁的硬脾气。 若不是真的认定了要娶她,淡漠冷清如顾荇之,根本不会为她做这么多。 可是倘若如此…… 刺客、吴汲、顾荇之…… 目前能肯定的只有吴汲和顾荇之的立场对立,但那个刺客呢? 她仿佛既不是吴汲的人,又不是顾荇之的人。 宋毓蹙眉,眸色深沉。 当下时局扑朔迷离,毫无头绪。 他甚至觉得冥冥之中似乎还有另一只手,在无声地搅动这盘棋局,在继续着陈相并未来得及完成的博弈。 一切问题的答案,似乎就藏在那个刺客身上。 无数的疑问像周围的烟雾笼罩,呛得他胸口发紧。 宋毓捂唇咳了两声,对一旁的随侍道:“回府之后,你想办法将顾荇之可能在春猎放走之前那个女刺客的消息透露给吴汲。” 手中缰绳猛然拽紧,他复又缓声道:“派人往顾府附近安插人盯着,我总觉得那女刺客会回去找他。” 明哲保身,既然局势不明,当下韬光养晦才是最要紧的。 总归是有人比他更想拿那女刺客做文章对付顾荇之的。 * 小说+绝色:ρо①㈧c℃.cом(po18) 第三四章藏隐(2) “喂!!!” 金陵城内一条幽静小巷,深处隐隐约约传出女子的呼叫声。有什么冷而硬的东西被她拉得哗哗直响,而后便是木头吱哟吱哟的叫唤。 “花添你个贱人!你给我滚出来!啊啊啊啊啊!” 眼见嚎了一早上都没人搭理,花扬也累了,干脆七仰八叉地躺下来。可是双手被缚,一睡下就会拉过头顶,平着侧着都不舒服。 花扬气得直蹬腿,床上的锦衾被踢到地上,架子床又无力地哀叹了两声。 那日刺杀逃出生天后,她便在花添的掩护下趁乱走了。之后本想找个地方先好好睡上几天,结果当日夜里,花添就独自闯了进来,一把迷香弄晕她,然后将她扛到这里藏了起来。 花添说是藏,但花扬觉得这是锁。 吃饭睡觉都绑着铁链不说,连如厕沐浴都没有自由。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花添提了个食盒进来,看见被她踢下床的被子蹙了蹙眉。 她行过去,随手抄起被子往花扬头上一灌,淡声道了句,“吃饭。” 花扬被那床被子砸得往后一仰,然后扭着脖子挣扎了半天才将头挤出来,继而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看着花添软糯委屈地叫了声,“师姐~” 端碗的手顿了顿,花添面色如常地为她布菜,一边道:“你好生在这里安份待一段时间,等楼里风声过了再出去。” 花扬撇嘴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可是我已经在这儿呆了快七日了,你指的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 “还好意思问?!”花添被她气得手上使力,刚挑好的白米饭飞了出去。她也懒得管,只看着花扬严肃道:“你现在出去看看,刑部、大理寺、百花楼,谁不想抓你?!” 末了又觉不解气,将手里的筷箸一拍,愤然道:“你能耐呀!凭一己之力搅得朝廷和江湖都不安宁!以前你虽然行事乖张,倒也不至于这么失了分寸,可自从遇到顾荇之……” “啊——” 抱怨的话被花扬扯着嗓子的惊天长吼淹没。花添妥协,知道这人不能讲道理,于是也不再纠缠,夹了块青菜放到勺子里往她嘴边递。 花扬偏头躲开,抱怨道:“怎么没有肉?” “你还留着颗脑袋吃饭就不错了,还想吃肉?”花添不管,动手捏开她的下颌,把那一勺青菜都灌了进去。 花扬苦着张脸嚼,咕哝道:“我才十八岁,还要长身体呢,没有肉怎么成?!” 花添倒是少见她这副吃瘪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她这样娇憨的模样是什么时候了,花扬确实不常表露出这样的一面。 两人都是孤儿,很小的时候便被百花楼收养,那一年她十岁,花扬六岁。 个子小小的一个女娃,满身的伤,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花添当时对她的印象是孤僻。 彼时的他们都不知道百花楼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收养他们,故而同龄的孩子都能玩到一块儿,除了她。 孩子们游戏喧哗的小院里,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像一个融不进的旁观者。 花添是里面最大的孩子,家破之前也有过一个妹妹,故而总是对她格外留意。 两人第一次说话是在一个夏蝉嘶鸣的午后,她拿了自己偷偷藏下来的饴糖给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倒是不客气,伸手便抓了花添的糖,沉默地吃。 花添问她为什么不跟其他孩子玩。 小姑娘停下来,头一次与她对视,一双琥珀色的浅眸映着夏日艳阳,金灿灿的,格外好看。 花添永远都记得她告诉自己的话,“别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之间就会变成你死我活的立场。” 她怔住了,为这句不该是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 可一切又正如她所言,百花楼培养他们武艺、暗器、制毒,最后将他们带到一片荒林,让他们互相残杀。 她和花扬是仅有幸存者。 可她知道,这场屠杀的幸存者,原本只该有花扬一个。 她记得那把带血的长剑抵在咽喉,猩红的血从她的脸、到脖子,从脖子、到手臂,最后顺着冰冷的剑尖染红她的襟口。 面前的人表情淡然,原本因屠杀而泛起亮光的浅眸暗淡下去,半晌,她低低道了句,“我不杀你。” 时至今日,花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捡回一条命。 她甚至可笑地怀疑过,花扬之所以不杀她,是不是就因为当初的那块糖给予了她六岁童年里,唯一的一点甜? 如若真的如此…… 思及此,花添只觉心中漫起一丝忧虑。 眼前这个人既可以为了一块糖而放她一命,那倘若她和顾荇之之间,真的有了什么不一样的牵绊,她又能为了他做些什么? 花添心中一凛,根本不敢想下去。 “师姐,”面前的人拱了拱她手里的勺子,认真道:“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花添一愣,听不懂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只是我表达喜欢的方式比较独特,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花扬顿了顿,眼睛里是少见的诚恳,“你懂吗?” 花添心头一软,斜着眼睛看她片刻,伸手去摸她的头。 然而半空中的手一顿,她觉得后脖颈被人用膝盖利落地一顶,周围霎时天旋地转起来。 失去意识前,花添在心里把花扬骂了一万遍。 这人表达喜欢的方式确实挺特别的。 可是她不懂。 她这辈子都不想懂。 —————— 宋毓:顾和尚你的嘴是不是被人啃了? 顾大人:嗯,刺客啃的。 宋毓:刺客?刺客为什么啃你的嘴? 顾大人:暗器。 花添:嗯,这人卖乖服软,就是最凶险的暗器。 小说+:[sаńjìμsんμщμ.νìρ(sanjiushuwu.vip)] 第三五章旧梦(微修) ρò壹⑻∁∁.∁òм 皓月当空,两盏殷红的灯笼悬在顾府朱漆广门前,摇晃晃地留下两道半黑的影儿,像伏于暗处的幽幽目光。 花扬扯了扯头上的兜帽,将自己拢紧了些,借着夜色翻入顾府。 在这里生活了小半年,她自然熟门熟路,很快便找到了顾荇之的院子。 小院静谧,没有掌灯。 那一丛经年不变的湘妃竹依旧芃芃,在夜风微澜中飒飒地响。 花扬有些恍惚,行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湘妃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架木秋千,此刻正轻轻地晃着,发出细碎的吱哟声。 她怔了怔,半晌才想起来,好像……之前两人决定成亲的时候,这是顾荇之提议的。 感觉登时有些微妙。像是心里的一块肉被揪起,细细的碾了碾,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甜意。 手指摩挲过秋千的木架,一寸一寸,慢得仿佛在丈量一般。 “喵呜~” 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熟悉的猫叫,花扬看见一个黄色的毛球朝她的方向滚了滚。然后停在叁步之外的地方,警惕地打量她,还是原先那副不怎么友善的态度。⒭òùzⓗαīωù.òяⓖ(rouzhaiwu.org) 许是故地重游,总归是有着几份情怀。 花扬现下竟然破天荒地不想收拾它,而是对它友好地招了招手。 阿福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毛绒绒的耳朵左右转了转,半晌,迟疑地向前迈出一步。 花扬起身揪住了它的后脖子,一把给它拎到自己怀里。阿福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很快便咕噜着妥协了。 如此识相,她很是满意,抱着猫儿,哼着曲儿往顾荇之的寝屋去了。 虚掩着的门并未上闩,屋里暗沉沉的,没有人、也没有点灯。花扬摸到门旁边的矮柜处,点燃一盏烛火。 呲啦擦响,烛火哔剥,视野里亮起来,眼前的场景却是格外陌生。 她愣愣地打量屋里的陈设,只觉若不是那张自己不知赖着睡了多少次的床,她都要怀疑这是走错地方了。 原本空阔的寝屋里竟然添了好些家具,将整个空间都塞得满满当当。 花扬无声地笑了笑,将怀里的阿福放下,抬手去抚那些物什。 四时繁花绣图屏风、九转玲珑球、水波纹梨花木四件套、黄花梨立木柜…… 每一样都是她亲手在清单上写下来的。 最后她的手在顾荇之的衣架上停下了。 指尖一片柔软温滑的触感,花扬忆起那一晚,她抚过顾荇之带着薄汗的背。 这是那一晚他穿过的睡袍。 她记得情潮退去之后,他就是用这件袍子将她裹了,抱去的净室。 氤氲的热气、池水的柔波、他将她揽在怀中轻柔地爱抚,好像他抱着的是一盏易碎的薄脆琉璃。 如是想着,花扬取下长袍罩在了自己身上。 属于他的芝兰木香席卷而来,比哪一次都清晰深刻。 那是一种极干净、极温和的味道,像冬日里的太阳将松木炙烤,逼出的清香,带着他独有的暖。 她将自己埋在里面,深深地吸了口气。 门闩在这时候响了。 月色清辉,将一个颀长的身形投映到寝屋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他步履疲倦地行进来,看见门口的阿福愣了愣。 没有点灯的屋子里,月色皎皎,从菱花纹茜纱窗上流淌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衣架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寂寥的影儿。 花扬这才惊觉自己还披着他的外袍,拽着襟口的手一颤,难得的紧张了一息。 好在顾荇之今日许是太累了。他的步子只在进门的时候稍作停顿,随后便借着月色,径直去了净室。 “哗啦”声响,氤氲的水汽弥漫出来,透着澡豆的清香,变成了一股独特的江南烟雨气。 花扬躲在屏风后,静静的,凝神看他,连呼吸声都隐去了。 月色朦胧,暧昧地洒在一池水波之上,映照出浴桶里那个微阖着眼的清俊面庞。 骨相优美的手,修长的指,带着水珠滚落,在侧颈处留下一路晶莹的痕迹。 她看见他的指停留在那道她留下的伤口处,缓慢地、一遍遍地抚,好似在把玩什么心爱之物。 室内明明是暗的,可借着月色,她能看到那道疤痕微凸的印记。 伤口该已经结痂了,细细的一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知道它的存在。就好像和他的那些过往都要细细地想,才能抓得住一点点尾巴。 月下的水波,粼粼地透过屏风映照她的浅眸。 花扬倏尔怅然。因为再过些时日,她在他身上留下的这唯一一点痕迹,大约也该消失了。 窗外有风有月,两人便如是隔着一道屏风和水雾。 近在咫尺的远。 * 顾荇之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困意袭来之后,一段记忆再次涌入了他的梦境。 同样也是在绍兴十四年,南祁与北凉的春猎之后。 金陵一旦入夏,日头便火辣辣的毒。午后蝉鸣声声,直叫得人眼睛发胀。 顾荇之放下手头的案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旁边跟着他熬了一夜的秦澍本就精神不济,被他这么猛地一吓,身子一软,险些翻到地上去。他悻悻地扶住桌案,觑一眼身边那个面色苍白的人,敢怒不敢言地长长叹出口气。 顾荇之仿佛没有听到,兀自揉了一会儿,又拾起案卷。 “顾和尚,”秦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哀怨道:“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顾荇之没理他,拂开秦澍的手,继续看起案卷来。 秦澍快哭了,只得抢过他手里的东西,继而躺到两人面前的书案上,将所有案卷都牢牢压在了自己身下。 “她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刺客,咱们要找的是幕后布划之人,你花这么大力气,紧咬着她不放有什么意义呢?” 顾荇之的脸色不变,做势要掀桌子,秦澍吓得赶紧跳了下来,顺手又抱住他的腰,哭丧着脸道:“这么多没有破获的杀人案,你这样一起一起的翻,要找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是想破案,还是单纯地想找人啊?” 顾荇之闻言,眸色黯淡下来。 是呀,这么没日没夜、漫无目的地找,他到底是想破案,还是单纯只想找到那个人…… 他一向知轻重、讲分寸,万事以大局为重,像这样不问缘由地瞎来,确实还是他入了官场以来的头一遭。 关于她的那段记忆,记载着他此生最不甘的一次失败。时至今日,顾荇之都常常恍惚,不敢相信曾经那些巧笑嫣然、眼波流转、奋不顾身、浓情蜜意…… 都是假。 “前日夜里……”顾荇之哑声开口,一颗心仿佛要蹦出胸腔,“她去我府上了。” 对面原本还吊儿郎当半倚在桌上的人霎时坐直了,一脸惊诧地看着顾荇之,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那……她不会是盯上你,想寻机会杀了你吧?” 顾荇之摇头,深眸空空地落在身前叁寸,淡淡地道:“她留下些东西便走了,我没见到她。” “她留了什么?”秦澍问,等来的却是顾荇之一如既往的沉默。 “大人!” 门外有侍卫疾跑而入,对两人拜道:“属下方才接到消息,大人要找的那个女刺客,已经被大理寺逮捕,现被关押在大理寺死牢。” 连日缺眠的秦侍郎还兀自怔愣着,身旁那个人已经豁然起了身,语气肃然地问到,“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是前日夜里。” 前日夜里…… 顾荇之心头一空,反应过来,她被捕的那日就是她来找他的那晚。所以她应该是在离开顾府之后被林淮景俘获的。 胸口霎时有些沉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林淮景与他向来不对付,如今抓了这个把柄,想必是盘算着屈打成招、对他构陷,毕竟之前两人的婚事是早已传遍了金陵的。 顾荇之倒不是怕林淮景污蔑他串通刺客、贼喊捉贼,他怕的是以花扬那样张扬随意的性子,根本不会跟林淮景合作,到头来…… “备车。”简单的吩咐,顾荇之袍裾一撩,凛着神色出了刑部。 再后来的场景便很模糊。 顾荇之依稀记得自己带着刑部的人去了大理寺,与林淮景一番对峙后,从死牢里找出了那个人。 秦淮河一别,顾荇之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两人再次相见,居然是在大理寺的死牢。 有风从头顶的天窗漏进来,将火把烧出的黑烟吹得晃荡。牢房角落的阴影里,顾荇之看见她安静地半靠在墙上,双目微阖,人薄得跟张纸一样。 身上的囚衣虽不见血,但那张苍白的脸却隐隐地透着她的虚弱。 顾荇之知道,林淮景既要用她构陷自己,刑讯定不敢张扬,毕竟一个满身是伤的证人,便失去了所有的说服力。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阴影里的人缓缓睁眼,那双浅眸看见来人先是一怔,而后弯弯地笑起来,灿若星辰明月。 心跳凛然,昏灯之下,某人慌忙转过身去,吩咐人将她带回了去。 不过依然是关进大牢。 梦里的画面倏尔慢下来,顾荇之看见自己一身晚露地行在通向刑部大牢的小径上。 夜已经深了,除了夜巡的几个侍卫,路上看不见几个人影。 小径两旁稀疏地点着灯笼,油已将近,昏暗得连个人影都照不出来。 顾荇之说不出这一路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只觉步履怔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云上。 大牢内坐着两个值夜的守卫,在黑沉沉的油灯下打着盹儿。 死牢空阔,除了她所在的那一间,并没有别人。 顾荇之兀自在门口处站了一会儿,盯着那道从木栏里透出的明灭幽光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其中一个侍卫先发现了他,忙不迭地起身对他行礼,却被顾荇之免了。 “你们……”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暗哑的。 半晌,他再次开口,缓缓地道:“你们出去守着,今夜我先审这名犯人。” —————— 监狱play ing… 你们想知道愤怒的顾大人有多可怕吗? 第三六章情缠(H) 狱卒将花扬带到审讯室后,便依言退了出去。 牢房里安静下来,头顶上的油灯烧出絮絮黑烟,哔剥地响着。昏暗中,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下去,只有那一间牢房的木栏里流出晃动的火光。 那个纤长的影借着火色,在地上扑下暗暗的一道。 顾荇之觉得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一时连呼吸都有些压迫。 他忽然改变主意转身欲走,慌忙间踢到狱卒的长凳,空阔的牢房骤然响起“叩”的一声。 随后,他便听到身后传来铁链相击的动静,里面的人这时才有了动静,腕子上的铐锁撞到固定它的木架上,发出几声微动。 大牢里灯影绰绰,静谧异常,顾荇之听到一声轻而浅的叹息。然后那个有些陌生的声音淡淡地问:“顾侍郎来了又走,是个什么意思?” 语气里带着笑,轻蔑而随意,丝毫不见一星半点的波澜。 心里那簇被极力压制的火星窜了起来,顾荇之只觉一颗心被人狠狠地攫住,往下一拉。 是了,于她而言,从始至终他都不过只是一个可利用的工具。 所以她才可以在秦淮河对峙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刺他一刀。才可以在当下,像个局外人一样地置身事外、公事公办。 既然如此…… 顾荇之的面色沉下去,漆黑的眸子里是火色也照不进的寒。 紫袍官服之下的手缓缓拽紧,他倏然转身,于死牢的幽幽火色中看她,神色冷凝。 “那好,既然来了,本官有话要问你。” 温润的嗓音透着冰冷,像凛冬的霜,扎得人心肺生寒。 顾荇之冷着脸,大步迈进审讯室,撩袍往花扬正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去。 几日不见,面前的人似乎恢复了一点。原本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血色,依稀可见月前尚在顾府的模样,只是那双被铁链扣住的腕子却依旧细的让人心疼。 顾荇之无声地蹙了蹙眉,将目光从她淤青的手腕上移开,半晌,才缓慢地开口道:“你知道我会来。” 说是问话,开口却是陈述。 顾荇之垂着眸,清俊的面庞隐在暗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对面的人并没有急着回应,那条铁链在木架上悠悠地晃了晃,顾荇之听见她笑了一声,然后简单的“嗯”了一句。 笃定到自负。 顷刻间,仿佛有一把小刀顺着这句“嗯”被塞进了他的嘴里,一路顺着食道向下,从喉头到心口,都是火辣辣的痛意。 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凸,他努力摆出淡然而平静的样子,片刻又沉声问到,“你去顾府,本是只用探听消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 剩下的话断在喉咙里,他没有问完、也问不出口。他想问她为什么要欺他骗他,在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偏还要冒险一拼。 然而对面的人先是怔了怔,继而笑出声来。 她像是听了件极可乐的事情,耸动的肩将腕上的铁链拉拽得簌簌作响。 “顾长渊……”花扬笑到喘气,半晌才停下来,抬眸看他的时候,眼神依旧熠熠。 “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她问,语气尖锐而讥诮。 顾荇之被这一问问得怔住了,只觉那些笑声和话语都化作一把把利刃,分分寸寸地往他身上扎来。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淡漠随意、又理直气壮的人!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不在乎罢了。欺骗玩弄的时候不在乎,如今饶是命都被他拽在了手里,她依然不在乎。 她能如此对他,不过仅仅是仗着…… 他在乎。 一股恼怒如烈火遇风,倏然而起。那只落在桌案上的手拽起,微微发颤,看向花扬的深眸底下已然冷光暗蓄。 然对面的人依旧无知无觉地继续挑衅道:“顾长渊你有什么好委屈的?秦淮河心软不肯杀我,大理寺心软偏要护我,如今又装出这幅大义凛然、刚正不阿的模样来审我。其实,不管你认不认,你的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 她的话语慢下来,两人隔着火光对望,眸底各自暗流汹涌。 花扬的眸中浮起一抹冷笑。她顿了顿,一个娇软妩媚的声音缓缓响起,她说:“你不过是想肏我。” 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入湖中,巨浪翻涌,将岸上的人都冲刷地一晃。 顾荇之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他豁然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所有的不甘、耻辱、犹豫,在这一刻都化作一股森然的戾气,在胸口炸开,直冲得他头脑空白。 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她面前去,只记得她小巧的下巴被他握在手里,肌肤光滑细腻,如一段被阳光晒暖了的丝绸。 也许她说得没错。 他想要她。 也许是从看见她醉酒撒泼的时候起、也许是看见她逗猫玩笑的时候起、更也许…… 是看见她潇洒肆意,在秦淮河持剑独战,一袭白衣染血、笑靥灿若艳阳的时候起。 自由、张扬、随性,这些都是他的人生里最不该有的东西。 轰然间,顾荇之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控制。那只擒着她下巴的手狠狠一拧,面前的人便痛呼着张开了嘴。 温热和濡湿的感觉一起袭来,他闻见她的味道,甜美中带着血腥,不同于他曾经制过的任何一种熏香。 对呀,这才是她。 没有配方、没有定律,像一阵风闯入他的领域,打乱一切,永远这么随心所欲。 如此思忖着,顾荇之又加深了这个带着侵略性的吻。 舌尖扫过她温软的舌、敏感的牙龈,衔住她娇嫩的唇狠狠地吮,快而乱的节奏,像是要把她整个都吃下去。 怀里的人本就虚弱,双手又被吊在木架上,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软软地任他摆布起来。 单薄的囚衣被撕碎,在空旷的死牢里发出裂帛惊响,像一道道鞭子的呼啸。铁链碰撞,肃然惊心,可是他全然不管,只将她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剥去。 “唔!”耳边响起女人的鼻息,因为他张口咬住了她纤白的脖子。 会留印,他知道。 可是此时此刻,他恨不能在她身上任何一个可能被别人看到的地方,都留下他的印记。 这样她才会记得他。 这样他对她来说,才会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干燥的掌微微出了汗,顺着她光滑的背脊向下,无声地划出一条弧度优美的线。顾荇之俯身在她的胸前,两颗乳珠已然被吮吸得发亮。 他已经要过一次她的身子,也记住了所有能让她快乐和失控的地方。 舌尖灵巧地划擦挺立的乳头,一圈一圈,时而停下来在顶头那个小孔上戳弄,引出她一声声难以制止的娇啼。 顾荇之这才知道,原来她情动难止的时候,声音是如此的娇媚。 他忽然有些庆幸她不是真的窈窈,她不是真的不会说话。 “嗯……”花扬低低地叫,像一只祈求讨好的猫儿,“……入我……” 她说:“顾长渊……入我……” 头顶的铁链倏然惊响,乍起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突兀,然深陷情欲的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凭着本能扶住她的大腿,分开,将她的背狠狠地抵在了审讯室的石壁上。 木架被拉得转了一圈,发出“吱哟”一声,像是谁长长的一叹。 因为这不该有的纷乱。 全是纷乱。 怀里的女人不着寸缕,腿上和背上那些因为拷打而留下的伤,此刻对他来说,也化作了近乎凌虐的撩拨。 那身叁品大员的紫袍还整齐地穿在身上,而他却在刑部大牢里,抱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将她的肉缝朝着自己再贴近了一寸。 下腹处早已躁动不安,胀热到发痛的阳具将裤袍顶起突兀的一块。他顺手解下玉带和裤子,往旁边随意地一扔。 “喀嚓”一响,那条世间多少人向往却不可得的玉带即刻碎成了两半。 顾荇之却全然不管。手臂挂着她两条细长的腿,长指来到她门户大敞的阴户微微一探。 她已经湿了。 黏滑的淫水沾湿了她稀疏的阴毛,他顺手摸抹了一点在指尖,然后轻轻抚过她翕合的穴口、颤动的花瓣,重重的在她充血的小阴蒂上摁了摁。 “啊!别……”怀里的女人即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火热的龟头已然顶到她的穴口,被两片湿润的花唇紧紧裹着,像一张贪吃的小嘴,随着她的颤动一下一下舔吃着棱头顶上的小孔。 酥麻的感觉席卷全身,顾荇之随即撩开袍裾,对着那方蜜洞狠狠地一插到底! “呀!!!”花扬惊叫起来,一双美目霎时泛起莹亮,大腿也不由自主地将他夹得更紧了些。 顾荇之不给她片刻的缓和,劲腰挺送,狂乱地抽插。 她的小穴太紧了,紧紧裹着他的棒身,媚肉翻搅,深深地吮、缓缓地挤,把他每一处的胀痛都抚平了。 双脚离地、双手被缚的姿势入的很深,因为她完全地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顾荇之甚至会在抽出的时候把她抬起一点,再在自己落下的瞬间狠狠摁下,如此反复,很快她就惊叫着泄了第一次身。 春水淋淋漓漓地落下来,像一场骤雨,打湿了他的大腿和股腹,在官服上也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 然而就算是在她泄身高潮的时候,顾荇之也没有停下来。 他像失控一样,不管不顾地肏着她,喘息声、低吼声,混着灼热的气息,一次次晕染她已然泛起微粉的肌肤。 “长渊……”她弱弱地唤,在顾荇之的记忆中,他从未听过她这样娇软的声音。 “太快了……太、太深了……”她喘息,低低地道:“轻、轻一点……我受不住了。” 说话间顾荇之看见她想动手,一扯,却又发现动弹不得。 她是想画叉。 她还记着自己给她的承诺,只要她不要,他就可以停。 心里漫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君子一诺千金,然一身守诺重信如顾荇之,这一刻却忽视了自己曾经的诺言。 “你不是……想勾引我肏你么?” 他低低地问,声音暗哑,“你不是……想要我这么肏你么?” “花扬,”他唤她,声音寒凉,“受不住,也给我受着。” “这是你自找的。” 这是她自找的,也是他自找的。 或许只有这样让她哭、让她痛,她才会记得他。 他才能借着这样的借口,在这个毫无可能的现实里,放纵地要她一回。 —————— 小说+:『sаńjìμsんμщμ.νìρ(sanjiushuwu.vip)』 第三七章伏击 “嗬——” 一声惊骇的喘息,顾荇之猛然从浴桶中坐起。 水已经凉了,隙开一缝的窗外明月高悬,在荡漾的水波上铺开一线。顾荇之怔忡的打量了片刻周遭的事物,才惊觉现下已是后半夜了。 他从水里坐起一点,手撑住额头,恍惚地揉了揉。 又是一个奇怪的梦。 自那日与花扬共枕入梦以来,这已是第叁次再见与她相关的场景了。 若说秦淮河的围捕是巧合,那春猎的重逢便怎么都不能再以巧合搪塞过去…… 所以这一次呢? 顾荇之烦燥地揉了会儿额角,随手抄起放在一侧的睡袍,披水而出。 屏风后有一扇窗“吱哟”地响着,空气里有些不一样的气息,不同于往日他用的那些香,清而浅的蛰伏于暗处,像潮汐一般,随风起落。 “前日夜里,她来找过我了。” 梦里的话耳语一般响起,顾荇之似是想到了什么,瞳孔微震,叁两步便跨至屏风之后。 清风孤月,流光徘徊,一泓清辉映照半掩的轩窗,静室寂寂。 几分不该有的失落爬上他的心头,在那里滋生裹缚。有期待,才会有失落。 顾荇之愣愣地看了那扇晃荡的窗扉半晌,自嘲的一笑。 他竟然对她还有期待。 自古以来的风月情事,皆是不知所起,不受控制,是以最难收场。 他叹气,伸手将窗扉拉回来上闩。然甫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现下穿着的这身睡袍并不是方才备好的。 这是那件两人初夜之时他穿过的。 心中轰然一惊,顾荇之倏地想起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来自哪里。 他怔怔地扭头看向一旁的铜镜,只见这件月白睡袍上不大不小地留着个红印,带着女人唇脂的甜香。 微敞的襟口处,靠近他心脏的地方,一抹殷红的唇印在月色清辉下,静静流淌着娇艳的光。 * 花扬是子时从顾府离开的。 她本是来顾府看看有没有关于百花楼春猎行踪的消息,若能证明自己无辜,总好过一世躲躲藏藏。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不仅没有找到想要的消息,还又一次偷看了顾荇之沐浴。 “哎……”花扬重重地叹气。 敢问世上还有什么比看得见吃不到更让人糟心的事? 没有。 转过一个巷口,她便拐进了一间酒肆。南祁经济繁荣,没有宵禁,一些闹市地区还会有通宵营业的酒肆食馆,专供那些买欢的人小坐消遣。 但此时已是深夜,酒肆里除了几个招徕生意的歪妓,食客并不多。 花扬捡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拾起桌上的酒水菜单看起来。 从师姐的小院逃出来,她只顺手买了块胡饼填肚,现下已是饿得受不住了。 看了一会儿,她唤来小厮随意点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一壶酒。许是出于刺客的警觉习惯,落座之后,她便借着斟茶的功夫随意打量了一下这间酒肆。 沉沉二漏,灯烛将近。 邻桌两人看似喝醉,叽里咕噜地说着话,时而大笑两声引得众人侧目。而那些站关的妓子今日似乎格外沉得住气。 若是她没有记错,以往这个时辰来了酒肆,那些眼看着一夜将尽的风尘女子会使出浑身解数,以期抓住机会。断不会这样气定神闲地干等着,让店中食客自行聊天欢笑。 “客官,”耳边响起店小厮的声音,花扬点的饭菜陆续被端上了桌。 小厮态度殷情,笑嘻嘻地介绍,顺手取来酒盏为她斟了满满一杯道:“夜里不宜食冷,这酒是小的让厨房热过的,您趁热喝。” 花扬接过来,置于鼻下深深地一嗅,继而满足地叹了一声,问到,“这是什么酒?怎么这般醇香?” 面前的小厮一怔,神色闪过一息的局促,仿佛是忘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然他很快又反应过来,点着腰陪笑道:“这是绍兴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全金陵只有我们这里有。” “嗯,”花扬了然地笑了笑,举杯仰头端视了半晌才道:“这般滋味确实是金陵仅有,哦不对,”她似猛然想起什么,又道:“不只是金陵仅有,应当是今夜仅有。” 言讫一笑,一双琥珀色的浅眸霎时泛起淡金色的寒光。 面前的小厮一怔,笑容僵住。然花扬比他反应更快,下一息便是桌椅被掀翻的裂响。 一息之间,酒肆里寒光纷飞,刀剑铮鸣。 方才还醉意阑珊的食客们登时清醒,纷纷从腰间抽出长剑。 昏暗的油灯下,憧憧的人影像疾风中晃动的芒草,在一方天地间翻搅起来。 花扬确实没有料到竟然有人会事先在这里布下埋伏,仿佛就是料定了她会去找顾荇之一样。 其实今夜除了这间酒肆,想必来人也在顾府各处都布下了天罗地网,无论她到不到这里,只要从顾府出去,她便逃不掉了。 好在花扬总有随身携带武器的防身习惯。此刻她利落地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寒光一闪,剑速飞快,空气中竟似绽开几点火光! 但来人却似怀着破釜沉舟的念头,一声呼喝,酒肆之外也次第亮起簇簇火光,如夜风流萤,密密麻麻地向着这间酒肆聚来。 耳边响起冷器破空之声,寒光频闪,一记长剑直逼花扬前心而来! 她惊退数步,然这一退便又将自己的后心留给了别人。 “铮——” 烛火飘摇之中,白衣女子回声一剑。那柄柔软的剑刃便如银河倾覆,在周围划出一轮冷白色的弧! “哐啷啷……”众人手中之剑应声而落,厮杀停止了一瞬。 但全然无用。 第一波人被逼退之后,后面的人很快又补了上来。 酒肆之外已然形成严密的包围圈,花扬此刻就算是能突围,也逃不出外面的围捕。 “刺啦——” 手臂处传来刺耳的裂帛之声。 上臂一凉,很快便密密地泛起一些痛意,火辣辣的,像烈火焚过。 鲜血很快顺着舞动的广袖飞洒,空气里霎时弥漫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不知为何,这样命悬一刻的时分,她忽然想到了顾荇之,想到了那日对他说的那句,“后会有期。” 如果他们是顾荇之的人,也许会手下留情,她现在放弃抵抗兴许能保下一条命来。 然思绪方起,眼前又是一道白光闪过,这一次是朝着她的喉咙去的。 持剑的手已然受伤,花扬被逼得频频后退,现下根本腾不出手去防御。 只听耳边铿锵一声,一个靠近她的人竟然出手替她挡住了那道剑光。 “留活口!”他对着那人怒喝,不解地看他。 然下一刻,腥热的血便喷溅了花扬满身。 不是她动的手,是那个要杀她的人。 饶是见过无数搏杀的场景,当下的花扬还是愣了一瞬。 对面的人并没有给她片刻的喘息,因着方才两人离她最近,后面的人并没有看见是谁出的杀手。 可是当下的情景那么明白,别人根本不用看见,他们只会觉得动手的人一定是她,也只能只是她。 果然,来人招式更加凛冽了几分,从方才留有余地的围捕,变成了真正的击杀。 花扬隐隐感觉不对,只觉面前这些人似乎分为两个阵营。 有一波是想生擒她,另几个,是想杀她。 想生擒她的人很多,可无外乎就是林淮景、顾荇之和宋毓,但想杀她的人除了百花楼,她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 那么也就是说,百花楼竟然能得到朝廷缉拿要犯的安排部署,然后派人混进来。 所以,这是不是也说明,百花楼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在给朝廷做事? “砰!” 伴随着铁器相撞的惊响,数十条手腕粗细的铁链向花扬打去,她避无可避地被绊倒在地。 有人很快冲上来,妄图用锁链将她制住。早已满身是伤的花扬已然失去反抗能力,摔倒之后,手臂上的血蜿蜒而下,在酒肆的地板上拖拽出道道血迹。 众人见她束手就擒,纷纷收了手里的剑。 可就在这一刻,惊变乍起! 一道寒光倏尔乍现,以力破万钧之势向着花扬的心口逼来! 她听见抽吸声,所有人的眼底都掠过一丝诧色。 然那人出手太快,一息之间剑尖已直抵花扬胸前叁寸的地方,任何人要阻止都已经来不及了。 “铿!!!” 金石相击,清而脆地划破黑夜寂寂。 那道已然抵达她前心的剑尖被破空箭矢一抵,骤然从中间断裂开来! 那片已经触及她前襟的冷剑失了力道,往下一滑,在花扬的衣襟处拉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刑部奉命拿人!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响亮的唱报,伴随着高马之上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扑入花扬的眉眼。那人一袭月白色长袍在这清辉皎洁的夜里,竟然生出一股杀伐决断的凛然。 他始终抬眼平视,目光不曾落于她身上半分,神情平静而淡然,不近人情得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可花扬知道,他是为她而来的,是来救她的。 如此想着,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意,竟不可自制地笑起来。 那笑声听在顾荇之耳朵里,让他愤怒又无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向动心忍性,偏偏一遇到她的事情就乱了分寸;而无奈的是那人心思剔透,自己想装成公事公办怕也是徒然。 他懊恼地放下手里的弓,默默从马上翻身而下,面色肃然地行到酒肆门口。 大理寺的人看见他已然变了脸色,但仍未退缩,为首的人甚至往前一步厉声道:“我们是奉大理寺卿林大人之令,前往酒肆拿人。” “哦?”顾荇之挑眉,那双深黑的眸落在来人脸上却是一派安然,“本官要拿的是陈相一案的嫌犯,哪敢问诸位要拿的是什么人?” “春猎行刺的刺客。” 顾荇之一怔,没曾想春猎上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吴汲耳朵里。如此一来,大理寺倒是真的有立场拿人了。 然落于酒肆众人身上的视线一凛,顾荇之发现这些人里,竟没有一个穿了大理寺的官服。 想是林淮景不想动静太大惊动了他,才会如此安排,让手下人便装行事。 那这可就好办多了。 顾荇之点点头,继而面无表情地问到,“诸位既说自己是大理寺的人,可有证明呢?” 挡在面前的人被问得一怔,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片刻又迟疑道:“没有,不过……” “那还等什么,”顾荇之甩袖转身,平淡道:“将嫌犯带回刑部。” “等等!”那人还欲再拦,然话才到喉咙,却见月下那个清冷的身影顿住脚步,回身忘了他一眼。 眸光森寒,像凛冬里冷极的冰。 顾荇之随即问随行的刑部官员,“阻挠刑部办案,按律该如何定罪?” 那刑部官员思忖片刻,如实道:“按南祁律,若是阻挠重案要案,可就地正法。” “嗯,”顾荇之拂袖,淡声道: “那便杀了吧。” —————— 顾大人不A吗?我觉得A爆了好吗?哈哈哈哈哈 他只是面对老婆脑子当机而已…… 下一章就是另一个play的开头了,没想到顾大人的福报来得如此之快。你们可以猜猜是什么play,绝对猜不到,哈哈哈哈 第三八章鸿门 那便杀了吧。 此话一出,人群中即刻起了一阵骚动。带刀侍卫跟着顾荇之追出两步,似要确定他方才的话。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倏然回身道:“本官的话听不懂?” 原本温润的声音此时冷若坚冰,催命碎骨。 “是!”侍卫得令一拜。 “顾荇之你……” 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手起刀落,身后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什么东西落地了,咕噜噜地滚出老远。 人群霎时连骚动都没有了,足有百人的现场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依旧是平静不染波澜的语气,顾荇之负手立于人墙之外,一身落月清辉,俊美似谪仙。 然话落手起,等在外圈的弓箭手纷纷挽弓搭箭,将这个小小的酒肆包围得水泄不通。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趟差事,为了个刺客跟这位如日中天的顾侍郎做对,谁都知道是笔亏本的买卖。 更别说见识了他狠辣的手段,众人更是不敢造次,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往两边退避,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通路尽头,那个满身是伤、浑身染血的女人正单臂支撑起上身,于人群和昏灯之下看他,晶亮的眸子泛起水色,眉眼弯如新月。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顾荇之便冷着脸移开了视线,淡声对刑部的人吩咐道:“押回刑部大牢,关押候审。” 迈出的步子一顿,他似忽然想到什么。再回身,却见花扬胸口那道被断剑划破的口子明晃晃地张开,露出一对弧线优美的锁骨。 顾荇之霎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单手扯下自己披风扔给侍卫道:“把她裹起来。” 侍卫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他。 顾荇之的脸色又沉了两分,语气凛然道:“该刺客诡计多端,用披风裹紧点再锁,免得人跑了。” 刚见识了顾侍郎怒下杀令,小侍卫不敢多问,接过披风,恍然地应了几声“是”。 酒肆里,热脸贴了顾荇之冷屁股的花扬,被他这副刻意冷淡的态度弄得窝火,好像山谷里强吻她、方才下杀令都要抢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撇撇嘴,也负气地转开视线。然眼光扫过面前的人墙,花扬猛然回过神来。 方才酒肆里对她下杀手的那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不见了踪影,许是趁着刑部与大理寺对峙的当口溜了。 哎…… 花扬叹气,早知道就不去找这个小白脸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说,还九死一生、精疲力竭,彻底与百花楼杠上了,到头来这小白脸居然还给她脸色看。 思及此,她自暴自弃地往地上一瘫,不动了。 小侍卫拿着顾荇之的披风过来,把她从头到脚地裹成了个粽子,然后用一条铁链、一副脚镣,叮铃哐啷地又把她锁了一遍。 两个侍卫押着她出了酒肆。 花扬臭着个脸,看见一身白袍的顾荇之远远坐于马上,居高俯视着一身狼狈的她,目光里满是冷漠疏离。 好吧,看来今日顾大人是铁了心,要在她面前耍耍官威了。 某人颇有觉悟,很自觉地往马屁股的位置行去,被甩动的马尾扫了几下脸,后退之时险些摔倒,好在押解她的小侍卫伸手扶了一把。 “去后面干什么?” 又沉又冷的声音,顾荇之低头,眼神掠过花扬,看向扶她的侍卫道:“犯人腿脚都上了镣铐,要走到什么时候?” 小侍卫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听顾荇之淡淡道:“去寻辆马车来。” “哈?” 小侍卫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话还未问出口,就被顾荇之的眼风扫得闭了嘴,立马掉头去寻马车了。 长街寂寂,车轮碌碌。 花扬是坐着马车进的刑部。 下车的时候,她特地四处望了望,只看见月光下的一道白影。那影子见她瞧过来,一晃,便消失在了破晓时分的浓雾里。 * 顾荇之当真是将她关进了刑部的死牢。天亮时分,有大夫来替她看了伤、上了药。 之后便是每天吃好喝好,睡睡醒醒的日子。 期间秦澍来过好几次,问了些毫无意义的问题,眼见拿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便唉声叹气、摇头晃脑地走了。 中书省的厅室内,顾荇之正埋头写着呈文。手边一炉静心安神的白旃檀,光线迷离,清白烟雾落了淡淡的影,衬得他的眉眼如水墨画一般的清浅。 秦澍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闲适的光景,登时觉得心中郁气暴涨,恨不能直接上去给他两巴掌。 但他不敢。 于是只能老老实实收敛了脾气,眼观鼻鼻观心地问到,“你七日前扔在我刑部的女刺客,到底打算怎么办?” 顾荇之埋头书写,语气淡淡地反问道:“我这儿忙着应付林淮景的弹劾,没空。之前不是让你去审吗?” 秦澍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应付林淮景的弹劾,狗屁! 大理寺这次分明是被他给喂了个哑巴亏。 告到徽帝跟前,也因他一句,“办案不着官服,不带文书,敢问林大人这是要办案呢?还是借办案之名意图不轨呢?”给抵了回去。 林淮景气得要死。弹劾顾荇之不成,还被他以“执法不力”的名头,在御史台的册子上狠狠记了一笔。 心情不太好的秦侍郎上前一步,豁然抽走他手里的笔道:“审?!你一不让我用刑,二不让我断食。打不得饿不得,还天天安排个大夫去给她诊病熬药。顾长渊,你这关的到底是个犯人,还是个祖宗啊?!” 室内寂静了一瞬。须臾,顾荇之抬起头来,清雅无双的眉目间夹着几分憔悴与无奈,半晌才低低地道了句,“那秦侍郎说该怎么办?” “……”秦澍自觉胸口卡了口气上不来,捂住已然犯疼的脑袋,气弱地道:“我反正是已经尽了全力了。” 一顿,又无可奈何地加了句,“不如你自己去审吧。她同我说了好几次要见你,答应只要是你审,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轻烟白雾里,桌案后的顾荇之神色一凛,官服襟口上的那颗喉结也抑制不住地滑了滑。 他哪是不想亲自审她。 他是不敢。 有过梦境里的前车之鉴,顾荇之很是担心自己会在那人的狡猾攻势之下,再做出什么逾矩之事来。 故而这几日都是能避就避,就差连回府都要绕开刑部走了。 秦澍哪能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曾经拼了命都要娶回家的女人,现在被关在牢里,任谁都要挣扎一番才能适应。 可他现在只想把花扬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哪管得了顾荇之怎么想,于是赶快再推一把道:“听大夫说,她伤得还挺重的。” 面前的人果然一怔,蹙眉望过来。 “咳咳……”秦澍心虚地移开目光,干咳两声道:“特别是上次你射她的那一箭,啧啧啧……都过了这么久,肩上都还有一个大窟窿,倒是可惜了那对白玉似的……” 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秦澍被身边那人陡然急增的戾气压得乖乖闭了嘴。 “总之……”秦澍退后两步,惶惶道:“你去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言讫想溜,却被顾荇之唤住了。 他似是觉得喉咙发紧,将紫色朝服的襟口扯了又扯,半晌才道:“你把人带到刑部的厅室去,我晚些时候忙完了手里的事,就去……” 秦澍愣了愣,只觉顾和尚今日这样子不像是要去审犯人,更像是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方才句子里最后两个字也说得格外气弱,仿佛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然秦澍还是应了一声,赶紧如释重负地遁了。 * 顾荇之当真是拖到了中书省下职,才心神不宁地去了刑部。 刑部的主簿将他引至一间不常用的厅室。犯人还没有来,主簿很自觉地在一旁铺开纸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须臾,门外响起铁链摩擦石砖的声音,两个侍卫押着花扬,从正门行了进来。 如今的时辰正是入夜,天边一抹快要褪色的晚霞,整个金陵当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不算昏暗,但花扬走进来的时候,顾荇之看着那张脸还是恍惚了一瞬。一时间,那些还没有处理好的纠葛情绪又开始在心中翻腾。 而堂下那人似比他自在得多,见到他也不跪,直到侍卫喝了一声,她才慢吞吞地道:“这铁链和脚镣都太重了,跪不了,你给我解开。” 这话是对着顾荇之说的。 在场之人一愣,两个侍卫先反应过来,持着刀鞘就要往她腿上打去。 顾荇之抬手制止了他,继而目光沉冷地看了花扬片刻,便真让侍卫给她解了锁。 背了七日的重物被卸下,花扬身子一轻,觉得大约生完孩子的感觉也不过如此,于是满足地揉了揉肩颈,叹口气便乖巧地跪坐在了自己腿上。 顾荇之面色有些难看,将身下袍裾一撩,摆出副正襟危坐、公事公办的态度。正欲开口问话,却见花扬的目光又落在一旁那个主簿和两个侍卫身上,颇为不满地摆着架子道:“你让他们出去。” 顾荇之闻言神色一凛,眸色深沉地压下来,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这样的要求?” 堂下之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淡然道:“那好吧,不走也行,只是待会儿民女若要交代出某位朝中官员的秘辛,比如春猎呀、比如酒肆呀、再比如万一忍不住要画个什么的……” 话尽于此,桌案后的顾荇之果然变了脸色。 花扬得意地看着他笑,唇角的弧度娇俏,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半晌,顾荇之黑着脸,妥协地对厅中之人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招唤不得进来。” —————— 免费精彩在线:ρо①㈧c℃.cом(po18) 第三九章情斗 ρò壹⑻CC.Còм 侍卫和主簿都退了出去。 天边最后一抹霞色散去,屋里的光暗下来。顾荇之沉默地坐着,抬手拨了拨面前的灯芯。 空寂的厅室内炸出一声哔啵,堂下跪着的人抬眸看他,笑着道了句,“顾长渊,又见面了。” 顾荇之无声地蹙了蹙眉,还未开口,又听她软着嗓子,颇有些俏皮地追问到,“你想不想我?” 言讫自顾自地起身,要往他这边来。 “跪好!” 冰冷严肃的声音响在头顶,花扬被他这副凛冽的气势震住,撇撇嘴,乖巧又委屈地跪坐了回去。 堂上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手撑着椅子把手,一手支着桌案,甚是威风的姿势,从头到尾都不曾给她一个正眼,而是将头转向一边,留给花扬一个冷酷的侧颜。 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顾荇之问:“上一次,你们春猎刺杀的目标可是宋毓?” 花扬不说话,只点了点头。⒭òùzⓗαīωù.òяⓖ(rouzhaiwu.org) 那个不肯正眼瞧她的顾侍郎,许是良久没等到回答,不得己寻过来。 两人目光于半空中交汇,花扬抓住这个机会,对着他递去一个眉眼弯弯的笑。 顾荇之那只放在书案上的手豁然紧了几分,隔老远都能看见他手背上青色的筋脉。 “刺杀目的是什么?”他又固执地将头转过去。 这个位置,花扬恰好看见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了滑。 她一时憋着笑,只如实道:“刺客于组织而言只是把刀,你会告诉你手里的刀为什么要杀鸡或杀鱼么?” 顾荇之被她这话怼得一怔,第二次面带愠色地看了过来。 “不过说到宋毓,”花扬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改方才嬉闹的态度,颇有些严肃地问到,“你对他了解多少?”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荇之问。 花扬也不绕弯子,坦白道:“上次在寻欢楼,我遇到一个人,他似乎也是去找那个殿前司虞侯的……” “你想说那人是宋毓?” 花扬没想到顾荇之这么上道,正准备点头,却听那个温润的声音里染了几分愠怒,沉沉地道:“朝堂的事本官自会料理,不牢费心。” 好吧…… 看样子这小白脸是觉得她借机诋毁、转移责任,不想信她。 花扬叹口气,不信就不信吧。 总归这是他们朝廷的事,怎么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来。 于是她也负着口气,干脆悻悻地不说话了。 “百花楼呢?”顾荇之继续问,“你知道多少?” 此问一出,堂下之人似是想起什么,豁然跪直了些道:“差点忘了,上次在酒肆的伏击,大理寺里竟然混进了百花楼的人。” 顾荇之亦是一愣,微微蹙了眉。 那只玉琢般的手屈起,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身前的桌案,带来一阵阵空阔的回响。 倘若如花扬所言,百花楼的人能混进大理寺。要么,是因为在大理寺安插了细作;要么…… 顾荇之心中一凛,只觉背脊上都细细密密地出了层冷汗。 陈相之死、春猎伏击、大理寺围捕……这桩桩件件的提前安排和部署,都要有极灵通的消息来源,且横跨战和两派。 如此说来,那背后之策划人竟有着纵览朝局、在战和两派都安插自己眼线的能力。 而这样的人,必定是极其接近权力中心的,叁省六部、再加上一个御史台,除了这些首脑机构,顾荇之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有这样通天的能耐。 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他回过神,绷着张脸问到,“你如何肯定当晚有百花楼的人?” “哦!这简单呀!”堂下之人闻言起身,拍了拍跪皱的裤腿就往顾荇之身边去。 “你做什么?”他凛着声音问。 然而花扬只是顿了顿步子,无辜道:“你不是问我怎么辨认百花楼的杀手么?” 顾荇之的脸色很难看,反诘到,“不会说话么?” “说不清楚,要指给你看才行。”花扬答,也不管顾荇之什么表情,叁两步来到他身边,伸手就往他胸口摸去。 顾荇之整个人还陷在震惊里,身子被圈在太师椅上,只能避无可避的往后仰了又仰,努力与她拉出一段距离。 可花扬却做出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酥手往他胸前一摁,斜斜地扫出一道弧线,“我记得那个杀手在其中一个衙役身上留下了这样一道伤口……” 说完一顿,似又思忖道:“不对,不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 语毕,又从不同的方向再拉出一道弧线。 “……”公然被一个女犯人在堂上“袭胸”的顾侍郎彻底语塞了。 许是太过震惊,平日里那副运筹帷幄的气势竟都弱了两分,只能窘迫又心虚地抓住那只在胸前作乱的小手。 “嗯?”那个罪魁祸首偏生还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看他,鼻息里浅浅地哼出一声撩人的气音。 灯影憧憧之下的四目相对,格外惊心。 火光映上她的眉眼,在卷翘的睫羽上镀了淡淡一层光晕,柔和且迷离,像那一晚从床帐外探入的月色…… 一刹那,身体的记忆席卷而来。 向来正经的顾侍郎只觉浑身燥热,血脉都开始不安,直直地往某处贲张而来,一个不留神手上使力…… “呀!” 花扬痛呼一声,只觉腕子上传来一记惊痛。 顾荇之木着张脸,不客气地推开她,怒而拂袖道:“今日就问到这里。” 然话一出,他便见面前的女子惊惶地捂着肩,本就苍白的脸上立时浮起几分因疼痛而生的潮红。 顾荇之下意识想扶,但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她贯是个得寸进尺的人,着了她那么多次道,顾荇之觉得从即刻起,自己应该改一改态度,从今往后都要狠下心来才行。 他如是想着,兀自往厅室门口又行出两步。 身后渐渐没了声息。 不知怎的,顾荇之想起早时秦澍来找他,与他说的“她肩上那个大窟窿”…… 她好像真的很痛。方才那漫不经心地一觑,都能瞧见她鼻头隐隐泛起的红,就连眼尾上都是一片晶亮的水色。 思绪一起,顾荇之只觉自己的步子被什么力量给拽住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开始惴惴,甚至泛起些隐约的歉疚。 那只藏于宽袖之下的大掌无声地紧了紧,他听见自己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肩上的伤还没好么?” 说完这句话,顾荇之又觉得后悔,只能无奈地咬紧了后槽牙。 身后依旧没有声音,夜风扑簌簌的,吹得窗棂上的影子一阵乱晃。 他终是没忍住,回了头。 而她就像是事先料定了他会这么做。顾荇之一转身,便觉下颌轻轻拂过一个温而软的东西,是她的唇早已等在那里。 心中轰然,如被电穿过,使他整个人都立在那里,不动了。 袖子被人扯住,花扬抬眸看他,烛光下眼神澄澈又委屈。她点点头,不客气地道了句,“疼,你给吹吹。” 顾侍郎的脸色立马又沉了叁分,冷着脸拂开她的手。一转身,脚下踉跄,花扬看准了时机,往他后膝窝一顶,再往旁侧一带,顾荇之毫无防备之下就被她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 她动作极快,起身张开腿,以跪骑的姿势坐在了他身上,然后并指一摁,封住了他身上的穴脉。 “大人?”门外值守的侍卫似是听见异动,凑到厅室门口问了一句。 花扬不说话,单手扯开宽大的囚服,露出里面胭粉色的肚兜,笑意盈盈地看她。一副“你要不怕被别人看到就说话”的表情,冲他抬了抬眉毛。 这一刻,顾荇之的脸色简直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震惊、愤怒、无奈……但最后都化作了妥协。 他咬牙稳了片刻,才努力平复着声音道了句,“无碍,你去别处候着吧。” 花扬听了笑起来,在他唇上轻轻落下湖光掠影的一吻,继而趴到他身上,单臂支起上身,眸色潋滟地看他。 “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 顾荇之不理她,伸手想推,然落手之后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正覆于她的纤软的柳腰之上,登时觉得自己似乎从手心都烧了起来,便慌忙移开,不敢再碰。 这样的纠结,花扬自然也发现了。她怀着调笑的心思假意挪了挪,一动,腿心和小腹却更紧地贴上他坚硬的身体。 一个熟悉的东西,正在缓而慢地胀硬起来。 花扬笑了一声,再俯下去一点,胸前两团浑圆便推挤着顾荇之起伏的胸膛。她又将一只手抚上了他心口的位置。 下面,是那颗怦然震动的心脏。 顾侍郎不愧是年轻重臣,处事泰然,心跳都乱成这样了,竟还能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险些连她都骗过了。 心里有了底,她更是肆无忌惮起来,浅眸望进他的眼中,轻而缓地问到,“上一次在刑部,你救我是以为我是窈窈,那这次呢?” 花扬顿了顿,眨着眼睛凑近了点,“为什么救我?” 顾荇之还是冷着张脸,侧过去一点,错开她的目光,冷声道:“本官奉旨查案,是去捉拿嫌犯,不是救你。” “哦?”花扬瞪眼表示惊讶,须臾又道:“那看来是我想多了,不过……就算阴差阳错,顾侍郎也确实是救了我一命,小女子无以为报,不若当下也‘救一救’顾侍郎吧?” 言讫莞尔,朝着他那张因气短而微翕的薄唇吻了下去。 小说+:『sаńjìμsんμщμ.νìρ(sanjiushuwu.vip)』 第四十章主权 pò⑱čč.čòm 顾荇之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个女犯人压在身下轻薄。 偏生他不能动又不敢出声,只能闭眼装死,以求身上的人觉得无趣之后,知难而退。 可花扬哪是个轻易放弃的性子。越是抵抗,她越来劲。 那张湿软的唇一开始还只是蜻蜓点水似的浅尝辄止,但见顾荇之蹙眉屏息、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花扬干脆撬开他的唇齿,伸舌往里面舔了舔。 他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清清淡淡的松木香,带着阳光的灼热,让她忍不住想再往里去一寸。 而身下的人似是猜透她的想法,倏地咬紧了牙关。 花扬被明晃晃地拒绝,气得咬了他一口,唇齿间沾上些血腥的味道,顾荇之却依然无动于衷地闭着眼。 好吧,这可是他自找的。 如是想着,花扬支起来一点。那只方才还老实放在他胸口的小手开始游走,顺着顾荇之的侧颈,来到他官服襟口的地方。 一颗、两颗、叁颗…… 花扬缓慢地挑开他前襟的扣子,一路向下,来到他系着腰封的劲腰处,熟练地解开了他的外裳。 里面的亵衣是他爱穿的素白颜色,单薄亲肤,隐约可见他完美的肌肉轮廓。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花扬叹一声。微凉的指尖寻到亵衣下摆,撩开,里面是带着男性特质的紧实肌肤,稍微有些硬,但却泛着滚烫的灼热,像一团一触即燃的柴薪。 “嗯……” 手掌触及的那一刻,顾荇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低沉而性感,滚过胸膛,带来一阵悸动。 花扬像是忽然得到了肯定,愈发地放肆。 她将手更深地探入,一路沿着他那微汗的腹间沟壑向上,摸到他胸前那粒已经硬起的乳头,轻轻一摁。 “唔……”顾荇之当即失控低吼了一声。 好不容易寻到这处敏感点,花扬起了玩弄的心思。她一边用手拨弄他的乳头,一边俯身,直接隔着亵衣衔住了他另一粒乳珠。 顾荇之显然已经濒临忍耐的边缘。 那根方才还半软着抵在她腹间的巨物已然苏醒,硬度和热度都着实吓人。而那个咬牙忍耐的男人,即便忍到额间青筋暴起,也依旧无动于衷。 都硬成这样了还能忍。 此刻,就连花扬也有些佩服起顾荇之的定性了。 可她之前听人说过,男子与女子不同,于情欲之上通常缺乏控制力。一旦兴起,不释放出来是不会罢休的,更别说是对着自己喜欢的女人。 但顾荇之如今这么能忍,是不是因为…… 他不喜欢她? 此念一起,花扬是当真来了气。 于是她起身褪去身上的囚服,玉雕似的身子只余一件艳色肚兜和纱裤,曲线玲珑、凹凸有致,一看便是让人血脉贲张的怦然。 她牵起顾荇之的手,抚上胸前莹软,之后又坐起来了一些,隔着已经泛着湿意纱裤,将自己腿心间的那条小肉缝,抵上了他炙硬的硕大。 “嗯……”两人身体相触的一霎,顾荇之忽然不可自制地颤了颤。 掌心里是她绵软的乳儿,顶头乳珠挺翘,硬硬地硌人。 胯腹间那个胀硬到微痛的阳具,在触及到她湿软的小肉缝时,立即漫起一丝欣快感,如焚身烈火、灼遍四肢。 饶是隔着两层布料,他还是感觉到了那里的紧致销魂。她一动,那两片花唇便像是活了过来,拼命吮吸他龟头上那个敏感的孔洞。 一下一下,像是不榨出他的精水便绝不罢休。 顾荇之觉得浑身都热起来,意识不清的时候,他甚至渴望撕开她的衣裤,将她摁在这刑部厅堂的地板上,狠狠地肏。 可是他不能。 且不说当下两人的身份、这样的场景,单说梦里所见的景象,他也不能让这件事再来一次。 同一个坑,莫非还能踩两次不成?! 思及此,顾荇之深深地吸气,尽力想一些别的事情,把注意力转移开,浑身都紧绷到僵硬。 须臾,那张柔软的唇又覆了过来,在他唇齿间流连。 但身上那人亲了一会儿,终是悻悻地停了下来。 “哎……”花扬兀自叹气,颇有些扫兴的样子。 她放下顾荇之覆在她胸上的手,气馁道:“顾侍郎正人君子、坐怀不乱,花扬从未见过,竟然有人连百花楼的合欢散都能抗拒。” 言讫纤手一点,解开了他的穴道。 顾荇之却听得有些懵了,当即扯住她问到,“合欢散?什么合欢散?” 花扬没说话,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耳珰,“就是情药,专为男子准备,我们出任务的时候总会备一点,以防不时之需。” 然话一出口,她只觉腰上一紧,下一刻便是天旋地转,后背倏地抵上一片硬实的地板。花扬发现顾荇之已然起身,把住她的腰,将她压在了身下。 两人的位置掉了个个儿。 “你出任务的时候,要带着为男子准备的情药?!” 面前的人剑眉倒竖,黑眸里泛起火光,像是要把人一瞬焚尽。 “嗯,”花扬不甚在意地点头,“万一无法脱身,还能用用美人计嘛。” “那你用过吗?”顾荇之问,一副要杀人的语气。 花扬似是思忖,晶亮亮的浅眸转了一圈,而后点点头,道:“就用过那么两叁次、叁四次吧。” 此话一出,身上男人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不是嫌弃、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自责和疼惜,隐隐还夹杂着些不甘。 花扬想了想,觉得顾荇之这幅模样,兴许就叫“吃醋”来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然甫一张嘴,她的那些话就被他皆数吞吃入腹了。 他吻得极重,极霸道,什么正人君子、坐怀不乱,花扬觉得自己方才经历的一切,仿佛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以后,都不许再用了。” 他冷声威胁,埋头在花扬白皙的侧颈,一字一句恨恨地道。 氤氲的热气扑洒在耳后,花扬很快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荇之随即在她脖子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花扬惊觉胸前一凉,那件蔽体的肚兜已然被他撕扯开了。 —————— 没有情药!花花骗顾大人的,完事后才会让他知道。 顾大人K.O. again! 免费精彩在线:ρо①㈧c℃.cом(po18) 第四一章再犯(H)微修加了个看伤口的细节 灼热的呼吸很快从耳后蔓延到了胸前。 雪峰上的樱果也因为这样的热有了变化,像含苞的红梅,在雪地里缓而慢地绽开一朵蓓蕾。 滚烫的手心抚过她光裸的背,顺着那条优美的弧线往下,在臀部折返,扫过平坦的小腹。最后从下面托住她浑圆的乳儿,用力一挤,顶头的那朵红梅便开得更加艳丽。 花扬被顾荇之这看似温柔、实则强势的撩拨弄得心猿意马,迫不及待地挺胸,将自己弯成一个绝美的弧。 濡湿而温热的感觉袭来,顾荇之俯身衔住了她挺立的乳珠,重重地吮、轻轻地咬。充满颗粒感的舌尖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乳头上薄嫩的皮肤,两颗樱果都被他吃得晶亮。 男性火热坚硬的身体紧紧贴下来,她感受到他皮肤上微汗的湿意。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急切地挑开她身下的纱裤,寻着微微凸起的耻丘,找到那条已然春水泛滥的小肉缝。 “嗯……” 一声娇吟溢出喉咙,花扬感觉到他修长的指,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插入。在进入一个指节之后又退了出来,就着指腹上的淫水拨开微阖的花瓣,抚上顶头那个充血挺立的小珍珠。 轻捻慢揉,在床笫之事上,顾荇之仿佛总是有着足够的耐心。 被他爱抚阴蒂的感觉很微妙。 花扬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于热浪之中,那里有蓬勃而起的火焰,从腿心沿着小腹,一路往她的乳尖、脊背、和耳心里蔓延。 于是,她整个人都沉沦其中,难以自制地颤了颤。 身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除去了衣衫,滚烫的男体压下来,肌肤相触的时候,俱是一颤。 胸前的湿热痒酥酥地往下游移,顾荇之的舌头一路从她的肚脐,最后落在她早已湿得不成样子的阴户。 他将她大开的腿推上去一些,拇指往上一推,拨开那片覆盖在阴蒂上的薄皮。 硬挺到发亮的阴核像一颗艳粉色的小珍珠,羞怯地藏在花瓣之上,晶亮亮的诱人。 顾荇之的喉结往下滑了滑,一粒汗珠沿着他的脖子滚落。 这是他第一次得见女人的身体。 上一次因为顾忌她体弱,他并不敢细看,害怕自己忍不住地想要她,一次又一次。 如今倒是没了这层顾虑。顾荇之分开她的腿,将那两条纤长的腿再往上推了推。 光裸袒成、不着一物。 腿间的幽谧更是犹如多汁的水蜜桃被切开,湿漓漓地往外渗着香甜的汁液。 胸中那颗本就悸动的心此刻更是不受控制了,怦然跳动,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下身的胀痛也越发地明显。 向来善忍如顾荇之,也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尝到这种蚀骨之痒,像一只猫尖着爪子,在他心口抓出一道又一道的深痕。 可是他一旦想到有其他男人跟他一样,也见识过这样一具身体的美妙。也像他一样,将自己埋入过那方蚀骨销魂的蜜洞,顾荇之便觉心里的那只猫,抓得又重了几分。 花扬在他身下被牢牢桎梏,只觉那双覆于腿上的掌将她握得越来越紧,以至于她实在忍不住,轻吟出声。 火热的吻落下来,她的呻吟也被封住了。 他熟练的抵开她的牙关,像之前每一次那样,先是舌尖轻柔地探,继而是强硬地占据。 火热的性器就抵在她的腿间,青筋暴胀,满布危险的情欲,一次一次地往她穴口挤去。 他控制着节奏和力度,棱头摩擦过她满是春水的阴蒂,然后往下探进一点,又将自己再度抽离。 花扬总觉得这一次的顾荇之比上一次强势了许多,也“坏”了许多。 他这么慢条斯理的撩拨挑逗,也不知究竟是苦了自己还是苦了她。 她的身体堪称完美,该雪白的雪白,该粉嫩的粉嫩。上面星罗留着一些痕迹,顾荇之猜,那是出任务时留下的。 肩上的伤虽然已经好了,但也留了个淡淡的印子。他心里泛起一阵内疚。 “还痛不痛?”他问,声音和抚摸都格外地温柔。 花扬摇摇头,随意道:“不算痛。” 她说不算痛,而不是不痛。这句话什么意思,顾荇之明白。 他忽然很想将她里里外外都仔细端详一遍,想看清楚她身上的每一处伤。想告诉她,他不想她再过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活。 “花扬,”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鬓边拂过他清新的气味。 顾荇之顿了顿,道:“以后,别再接任务了。” 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可说完之后,他就觉得不对。 她如今是他的犯人,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把她关起来,关到天荒地老。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用这样征询的口吻,对她说出那句话。 可身下的人似是没有听到,只是迷离地喘着气,小腹和胸口都因为气息不稳而起伏。 顾荇之忽然觉得方才那口气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心里漫起一股恼怒、继而又是恐惧。 因为他知道,她独立随性、不可驯服,永远不会为了谁而委屈自己。 他爱她这样,却也怕她这样。 怕那种得到又失去的惶惑,会像母亲的离世一样,将他的世界再次封锁起来。 顾荇之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张口在她的侧颈上狠狠地咬下去。 那一口很重,以至于唇齿间都能感觉到她跳动的脉搏,一张一息,澎拜而缠绵。 下一刻,那个炙硬的肉茎就深深地插入了她的身体。 一贯到底,严丝合缝,不留一点余地。 空虚了许久的身体终于被填满,花扬发出一声难耐的喘息。 满室烛火飘摇,于暗光中,她看见顾荇之紧抿的薄唇。精壮有力手臂撑着他起伏的身体,根根青筋鼓胀,光影之间甚至能看到他脉搏的跃动。 “长渊、顾长渊……”她低低地唤他,声音细如蚊蚋。 但那种冲动和撞击无比清晰,在她身体里一次次被放大、累积…… 顾荇之没有应她,只是俯在她身上,深眸定定地看她,似乎要把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进心里去。 “不行了,”花扬的声音被撞得破碎,抽吸着道:“慢一点……太、太快了……” 她的话音未落,一双火热的大掌便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汗湿的肩上。 然后那双手抚上了她的腰,花扬听见顾荇之暗哑的声音,他重重地喘息道:“抱紧我。” “呀!!!” 身体猛然凌空,花扬感到一阵激烈的酥麻感从腿心间窜起。 顾荇之抱着她倏地起身,呼吸和频率都乱了。 那根粗硬的巨物似乎已经入到了最深,可抱着她的男人全然不管,还在往更深处抽插。 他托着她的臀,将她抛起再重重摁下,不知疲累。 花扬很快就被入得叫都叫不出来。一双莹白的小脚垂挂在他劲腰的两侧,绷出满弓的弧度,随着顾荇之猛烈的律动,无力地晃荡。 生死搏杀十余载,她从未遇见过如此狼狈和失控的时候,只觉自己仿佛化作这满室的烛火,随着夜风狂乱地摇摆。 风去哪儿,她去哪儿。 花扬被入得忘乎所以,沉浮之间感觉自己被他放到了正堂的桌案上。那里的纸张、笔架、墨砚,都被他挥手扫落在地。 一卷案宗落地后散开,咕噜噜滚出老远,在两人脚下拉出长长的一段白页。 顾荇之像失控一样,全然不管方才那一扫会惊起多大的响动,只是不知疲倦地肏她。 深一点,更深一点。 “顾长渊……长渊……”花扬颤巍巍的声音里甚至染上鼻音,“慢一点、轻一点,太、太深了……” “是吗?”顾荇之埋头看她,哑声问:“那你喜欢吗?喜欢我这么入你吗?” 花扬咬着唇摇头,但身体却诚实地将他咬紧,整个甬道的媚肉都开始蠕动、吸吮,仿佛要翻搅起来。 “唔、唔……”顾荇之被吸得没了魂,一向克制的人,发出自己都没能听过的低吼,意乱情迷,入得更狠了。 她的腰几乎被迭起来,穴口完全暴露。 顾荇之甚至用拇指掰开她已经艳红的花唇,露出那个已经被他入到白沫泛起的穴口。 火热的目光落在上面。 他看着她是如何吞吐自己,也迫使她看着。 大股大股的水渍被他拍得飞溅,顺着两人的交合处,她的臀、他的腿,淋淋漓漓地留了一地。 今夜的顾荇之很不寻常,一遍遍地问花扬喜不喜欢,舒不舒服。可花扬记得,他做这种事的时候,其实是不爱说话的。 然无论花扬回答喜欢或不喜欢,他都只会越入越狠,越插越深。 执拗到疯魔。 两人一路从地上做到桌上,从桌上又做到了椅子上。 顾荇之像是不知疲倦,肏得花扬泄了一次又一次。刑部厅室的地板上,到处都是黏腻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旖旎的交欢气息。 极致的刺激与欢愉,花扬吻着顾荇之。 香舌清清浅浅地勾缠、碾磨,晶亮的口津顺着唇角缓缓往下淌。顾荇之伸手抚上她的侧颊,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抹擦。 高潮来临的时候,花扬温柔地抚上他汗湿到发亮的胸膛,拇指寻着那一粒硬起的乳头轻轻地揉、慢慢地推。 顾荇之再次难耐地低吼起来,那根埋在她身体里的肉茎也开始微颤。 他又加快了速度,有难耐的喘息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仿佛海上狂风浪卷,一瞬间惊涛拍岸。 “别……”情欲之巅,花扬忽然想起来,“别射在唔……” 顾荇之没让她把话说下去,再次封住她的唇,像海浪淹没一切声音。 “唔、唔……” 有难耐的碎音从两人喉间溢出,他将她先送上愉悦的浪尖,继而咬住她的脖子,与她十指相扣,在她内体射了出来。 时间并不久,可两人都觉得这个过程浓烈又漫长,像一息之间便历经沧海桑田。 身下的女人还在高潮的余韵中,泛着水色与艳粉的身体在他怀里无助地颤抖。 许是刚才的欢爱太过猛浪,激情过去之后,顾荇之只觉困意瞬间袭来。 迷蒙间,他看见自己把花扬架在刑部大牢里狠入的场景。 如同这次一样,他咬住她的脖子低吼,在她体内射出了阳精。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穿透大牢的天窗,从外面照进来,落到他身上就像铺落一层细纱。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身处的审讯室空空如也…… 心中豁然一凛,像从悬崖跌落,顾荇之从梦里清醒过来。 天边泛出鱼肚白,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这里还是熟悉的刑部厅室,满室烛火已燃尽,空余青烟淡而寂寥的味道。 他正愣片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伸手去取外氅之时才发现,花扬已经不见了踪影。 脑子倏地空白了,官场沉浮十载,顾荇之从未如此茫然过。 他翻身坐起,一张轻而薄的宣纸从胸口悠然滑下。 清晨白辣辣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映出那纸条上两行娟秀的字迹: 你的衣服我借走了。 还有,昨晚是骗你的,我根本没用什么情药。 “……”顾荇之看着满地狼藉和虚虚盖住他关键部位的亵衣,只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厅室的门却在此刻被推开了。 四目交汇,秦澍看着半坐在地上,几乎全裸的顾荇之,一时间脸色比他还难看。 “你……”秦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踌躇半晌,终是颤着声音问到: “你、你不会是被她强上了吧……” 第四二章范萱 此问一出,顾荇之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都火辣辣地痛。 第二次…… 这是他第二次被这个女人骗了。 若算上梦里的那次…… 顾荇之觉得胸口有点堵,伸手捂了捂,半晌才缓过来,瞪着秦澍低低地道:“去给我拿件衣裳来。” * 今日是休沐,刑部只留了几个值守的官员。 故而当顾荇之穿着秦澍明显短了一截的衣裳,一头扎进马车的时候,也没有引起任何的人注意。 马车上,秦澍还兀自恍惚着,转头看向身边那个闭目倚靠在车壁上的人,只剩一脸撞了邪的表情。 试问谁能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有幸得见号称百官楷模、世家典范的顾侍郎,一丝不挂地睡在刑部厅室地板上。 而且…… 目光顺着顾荇之那张光风霁月的脸往下,秦澍回忆起他身上的那些抓痕、红印、喉结旁那个明晃晃的吻痕…… “看什么?” 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响在耳边,暗藏杀意。 秦澍赶紧移开目光,一双置于膝盖上的手紧紧拽起来,将外袍都揪出两团皱。 “你……”秦澍清清嗓子,鼓足勇气问到,“你昨夜不会是跟她……” “秦侍郎来找我就是说这个?” 顾荇之倒是比他淡定得多,一双墨瞳缓缓睁开,反倒瞧得秦澍心虚起来。 “当然不是……”眼见也问不出什么来,秦澍干脆顺着顾荇之给的台阶下了,“我来找你是说正事。” 秦澍顿了顿,眼见顾荇之一脸“你也有正事”的表情来了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文书递给他道:“之前你让我查的范萱的消息。” 那双深黑的瞳眸微震,顾荇之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这人之所以刑部查了这么久,是因为无论朝廷的甲库、或者是易州的民录里都记载着,他在十六年前就死了。” 秦澍淡淡地道,伸手往公文上一指,继续道:“死于北伐之战的粮草运送。” 车轮辘辘,有森白的光从时而飘忽的车幔外透进来,公文上的字像利刃一般割着眼睛: 范萱,易州人士。十八岁从军,十六年前随燕王北伐,负责前线粮草运送。 骨节分明的指在“粮草运送”四个字上点了点,顾荇之问秦澍道:“具体是哪一次的粮草运送你知道么?” “就是出事被劫的那一次。”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轰然砸落静池,激起连绵水花。顾荇之豁然抬头看向秦澍,唇齿翕合间竟然一句话也说不来。 当年北伐的时候,他才是个十岁的孩子,可因着祖父在朝为官的原因,也断断续续地听过一些内情。 据说是有人向北凉透露了运粮路线,导致粮草被半路劫获。 北境的凛冬严寒异常,燕王率领的十万北伐军已然乘胜深入敌腹,却因军备不足受困月余。 后来监军张宪贪生怕死,趁夜带人闯入燕王营帐,割下燕王头颅投诚北凉,导致十万北伐军群龙无首。后在北凉大军的围攻之下全军覆没,至今埋骨塞外。 此事一出,当时朝野上下一片惊愕。 先帝痛失爱子,震怒之余忽然病倒,当时还是太子的徽帝临危受命,出面监国,才稳住了南祁根基。 因为时局所迫,北伐粮草的运送路线是完全交由运粮队伍决定,高度保密的,甚至连当时的枢密使都不知道。 故而当时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联手调查此案,最后断定是随军运粮的内部人员里出现了叛徒。 后来南祁与北凉议和,北凉为表诚意,将当初投靠了他们的叛军皆数交出,这些人也早就死在了断头台或劳城营。 那这就太奇怪了…… 范萱若是叛徒,却没有投靠北凉;如若他不是叛徒,偶于战场上幸存,为何又要隐姓埋名十六载? 顾荇之剑眉深蹙,不解地摇了摇头,“你确定是同一个范萱?” 秦澍不满地啧了一声,将另一张纸拿出来递给他道:“家乡、经历、包括年龄都能对应上,全易州我找不到第二个。除非是陈相留给宋毓的信息有问题,否则一定不会错。” 顾荇之沉默地拽紧了手里的公文,将整件事情顺了一遍。 这个范萱在陈相被杀的前几日晚见过他,而后不久便死于久病不治。 之后陈相将他送回易州,给宋毓递去消息,让他带着一本棋谱来找自己。 而范萱是一个于北伐之中幸存,却又消失了十六年的人。 范萱、宋毓…… 这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应当只有北伐。 纷扰的思绪杂乱,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在交织,越扯越紧,倏然相触,发出一声铮鸣! 那只拿着公文的手豁然收紧,顾荇之瞳孔微震,心中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范萱隐姓埋名的理由…… 会不会,同陈相被杀的理由是一样的? 如此一来,便能说得通为何他只有等到将死之时才找到陈相,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所以,这会是一个关于当年北伐失利真相的秘密么? 一个但凡道出,便会丢命的秘密。 连当朝宰相都不例外。 外面传来车夫吁停的声音,马车在顾府门外停了下来。车厢内两人都没有动,顾荇之思忖着,久久地没有说话。 半晌,他将手里的公文理好,藏进袖中,神色肃然地对秦澍道:“你去刑部、还有御史台,将当年所有关于北伐的记录都找出来。这件案子,恐怕还得从十六年前查起。” 秦澍点头应下。 “对了,”下车的脚步一顿,顾荇之回身对着秦澍道:“这件事你暗中进行,除你我之外,不能让第叁人知晓。否则恐会招来杀身之祸,明白了么?” 秦澍一听事态严重,有些犹豫,一时间只能半张着嘴,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顾荇之没有理会他这副为难的怂样,兀自又加了个要求,“还有那个女刺客……咳咳……”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虽背身未看秦澍,然白日阳光下,那截玉似的脖子还是红了一片。 “那个女刺客也得继续找。” “什么?!”这下秦澍倒是反应快,一把拉住顾荇之想要逃脱的手,愤然道:“既然已经有了陈相一案的头绪,那就好好查案,你老是盯着她做什么?她跟北……那啥,又没关系!” “怎么没有?”顾荇之反问,气势摄人,吓得秦澍猛地一个后坐,险些磕坏尾椎骨。 “她……她是在为幕后之人做事,你抓到她或许能获得些额外线索。” 秦澍惊讶地看着眼前那个年及弱冠便被称为“无双国士”、“少年谋臣”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么可笑无知的话。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反问到,“你抓了她那么多次,那你有得到什么线索么?” “……”顾荇之脸色变了变,紧抿着唇,却依旧端着一副凛然的态度道:“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问出来。” 秦澍难以自制地抽了抽嘴角,提醒道:“她就是个刺客,接任务、杀人,就这么简单。说不定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你费神费力地找她,该不会是要……” 话说到这里,饶是迟钝如秦澍,也终是反应了过来。 这顾和尚哪是要抓什么逃犯,分明是要抓媳妇啊! 春猎那次的布局惊动五部、大理寺的对峙杀人立威,可到最后呢? 一次是嘴上多了个红印子,一次是全身都是红印子…… 思及此,秦澍煞是心痛地捂住了胸口,痛心疾首地叹到,“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都说男人两个头只能动一个,我看你就是!”秦澍简直要气死,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斥道:“下面的头一动,上面的头就瘫痪了是吗?!” 当然,这些话,秦澍也只敢对着顾荇之早已走远的背影说一说。 第四三章火色 夜风微澜,秦淮河入夜之后花灯绚烂。金风楼台间,女客轻执团扇,迎来送往,软媚着人。 花扬扣上画舫的窗闩,回头对那个手脚被缚在太师椅上的男人娇媚一笑。 这可是她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百花楼楼主。 说来也奇怪,入百花楼十余载,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楼主的真面。 比想象中的更羸弱、更文气,而且,他根本就不怎么会武功。 不会武功,却创立了个刺客机构。 这就很有趣了。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肯信?”椅子上的男人浑身染血,已然失去挣扎的能力。 花扬轻巧地笑起来,晃了晃手里的匕首。白森森的刀刃染血,一晃遍飞出去几滴,落到地上,被那只嵌着明珠,绣着金线的软鞋捻碎。 花扬抱着双臂看他,那双浅眸在烛火下泛着危险的金光。 “因为你没说真话。” 她温声提醒,眼含笑意,“你没告诉我,百花楼是如何得知春猎路径,又是如何得知大理寺埋伏的消息的?” “我……”楼主声音里染上一层哀色,“我说了,是、是百花楼的细……啊!!!” 凄厉的惨叫倏然乍起,连船舱里的火烛都被惊得颤了颤。 带血的刀利落地扎进他的大腿,男人登时痛得面目扭曲。 “还不说实话?”花扬眨眨眼睛,表情天真又烂漫。然握着刀柄的手却毫不留情地随着问话,缓慢地转了一圈。 男人已经痛得叫不出声了,额间青筋暴胀,蜷缩在椅子里,愤恨地瞪着花扬。 “啧……”花扬撇撇嘴,轻声道:“那要不要我提醒提醒楼主大人,这些年来我出过的任务?” 见他低头不语,花扬直起身来,掰着指头开始数道:“绍兴十年,百花楼刺杀朔州矿商马氏,当年,户部尚书被此案牵扯出贪污,革职流放。绍兴十一年,百花楼刺杀扬州首富卫氏,此案牵扯出扬州一党官商勾结,数十余官员被抄家,财产收归国库。” “还有,花括刺杀当朝宰相是在宫前道,本该重兵把守的地方,那一晚,却恰好一个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转身看着楼主道:“我竟不知道,百花楼与朝廷之间牵扯如此之深,深到沦为其刃的地步。所以……” “你不解释解释么?” 花扬再度俯下身去,伸手握住了男人腿上的刀柄。 船舱里静默了片刻,浊浪浮动,舱里的烛火悠悠地晃起来。 面前的男人低着头,重重地喘息。 良久,他倏尔抬头,一双赤红的目死死瞪向花扬,咬牙骂道:“贱人!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东西!莫不是顾荇之把你肏爽了,你妄想着替他做事,再滚回他床上去是吧?早知道你这么欠肏,当初就该把你卖到窑子里去,让你当个千人肏万人骑的婊唔……” 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花扬一把擒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之大,男人的脸上即刻泛起青紫的印记。 花扬没有理会那些谩骂,兀自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符。这是她之前杀回百花楼,从情报门那里找来的东西。 男子看着她手中的玉块一怔,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下花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满意地放开他的下颌,随手拔出那柄插在他腿上的匕首。 男子惨叫,一颗汗珠混着半干的血从脸上滑落。 船舱里再度安静下去,烛火摇晃,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椅子上的人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阴鸷的声音回荡在空阔的船舱,听来让人无端惴惴。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猩红的眼中布满杀意,“你今日若是敢杀我,你便也离死期不远了……” 花扬抄起一旁八仙桌上的酒壶,行到男子身前,俯下身平视他道:“在说我的事之前,先说说你的事。” 森白的光一晃,那把匕首在指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来到男子的两腿之间。刀尖往里深入一寸,有殷红的血从男人胯间渗出,唤来他一声惊愕的叫骂。 花扬全然不理,抬头笑盈盈地看他,语气颇为诚恳地道:“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是不能对女子说的,会非常地冒犯。” 言讫抬眼,一脸“你是否明白”的表情。 “贱人!婊子!欠肏的母狗!”男子惊慌失措,但依旧紧盯花扬,一字一句威胁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 “哦?”花扬挑眉,一副颇为意外的样子,随即释然地笑了笑,缓慢而坚定地将手里那把匕首推进了男子的胯间。 一时间,痛叫声混合着血腥味四溢。 手里的酒壶盖儿被咬开,花扬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抬手将剩下的都从男人头上淋了下去。 “嗯,”她笑着应承,转身拿来一盏灯,温声道:“不管我惹了什么人……” “我等他来找我。” 话音落,纤手一翻,一星灯色从指尖滑落。 * 中书省,宗案室。 秦澍一推门,便见正厅里那个丰神俊朗的紫袍男人,神情淡漠,眉头紧锁的样子。他知道有人来也不抬头招呼,整个一副生人勿进、有话快说的姿态。 自从上次那女刺客逃跑之后,这人就一直这么臭着张脸,连大朝会也不例外。 哎…… 秦澍叹气,默默行过去,将手里的一张请帖放到他桌上,敲了敲。 “这是宫里为送别北凉使臣准备的一场晚宴,届时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员和皇族宗亲都要赴会,这是你的帖子。” 说完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那只握笔的手稍微一顿,顾荇之的目光匆匆扫过面前的请帖,淡淡问了句,“什么时候送请帖这种事,竟然需要劳烦秦侍郎亲自上门了?” 秦澍被问得一噎。 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哪是他愿意做的事。 分明是这人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听是礼部或是鸿胪寺的人来访,便以各种理由推诿不见。 一个宫宴,总不至于让皇上亲自下圣旨命令他去吧。 万般不得已,只好由他出马,舔着脸来触触顾侍郎的霉头。毕竟这事儿除他之外,也没人愿意做。 本来,一个从叁品侍郎,去不去宫宴其实问题不大。 但他那表妹嘉宁公主为着这事儿,已经缠着他五天了。大有一股“你不把他给我弄来,我就把你给弄死”的气势。 秦澍被闹得没办法,只得当了这个叛徒。 好在顾荇之并不知道这一茬。 以他的性子,他只是单纯不喜欢那样的场合,觉得浪费时间罢了。 顾荇之见秦澍一脸吃瘪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默默收下那份帖子,继续埋头写呈文,全当他不存在。 秦澍见他这副“情伤难愈,见人撒气”的模样抽了抽嘴角,暗暗转身想遁。 这时门外响起侍卫的脚步,听起来很是急切。 “秦侍郎!” 秦澍怔了怔,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找他找到中书省来。 “卑职找了您好久。” 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道:“昨日夜里,秦淮河一艘画舫着了火,刑部这边等着你去现场看看。” “哦、哦……”秦澍点点头,随口问到,“现场可有什么发现?” 侍卫如实回道:“应该是他杀,受害者生前应当是被缚住了手脚。但凶手绑人的方式很奇怪。” “哦?”秦澍顿住脚步,“怎么个怪法?” 那侍卫想了想,道:“受害者的手是交叉着绑的。” “交叉?”在刑部这么多年,秦澍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妖娆的捆绑法子。 “呲啦——” 身后豁然响起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秦澍看见顾荇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深黑的眸子定定地望过来,看得他背脊发麻。 半晌,他听见堂上那人不容分说地问到,“在什么地方?本官也去。” * 两人赶到秦淮河岸的时候,刑部的人已经将烧成了个残架的画舫拖到岸边。 仵作和衙役正围着那具烧得焦黑的尸体检验。 “怎么样?”顾荇之一下了马车,便往仵作身边凑去。 “回大人,”衙役拜道:“尸体因为烧得太坏,目前尚不能确定身份,只是卑职在尸体手里发现了这个。” 顾荇之带上棉布手套,将东西接过来。 东西不大不小,握在手里有微微的凉意。他抹干净上面的黑灰,一枚淡黄色的玉符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秦澍此时恰好也凑了个头过来,嘀咕道:“这不是殿前司的通行鱼符么?” 握着玉符手微微收紧,顾荇之蹙着眉看了秦澍一眼。 秦澍立马住了嘴。 “大人!”衙役又报,“受害者好像是个女的。” 顾荇之将玉符收好,撩袍行到尸体身边蹲了下来。 形态扭曲、姿势僵直怪异,应当是生前被捆在什么东西上面,活活烧死的。 双手被绑成这样…… 顾荇之看着那两只被烧成黑棍儿却依然交叉着的手,隐隐觉得,这是她给他的暗示。 “何以见得是女人?”秦澍问。 验尸的仵作用工具指着尸体的腿间道:“这里貌似看不到男性的阳具。” “嗯,”秦澍顺着仵作手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 “不对!”身后,另一个仵作的声音忽然响起,“受害者是男性。” 顾荇之一怔,转身只见那仵作手里的镊子上,夹着一个赤黑的肉球。 而那“肉球”是从受害者的嘴里掏出来的…… 忽然之间,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从尾椎骨直窜太阳穴…… “哇——”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这个平日里总是端方雅正、举止得体的顾侍郎扶着栏杆,将早膳吐了个干净。 —————— 顾大人捂住某关键部位:天呐!我媳妇好可怕!!! 花:不听话,就“咔嚓”! 第四四章银铃 最后,吐到几乎虚脱的顾侍郎是被秦澍架上马车的。 秦澍干脆替他告假,直接带人回去了。 马车一路晃晃荡荡地到了顾府。刑部还有公务,秦澍见他喝了一碗白粥,稳住翻江倒海的胃腹之后,便匆匆告辞了。 自从得到了范萱的消息,顾荇之接连数日都没怎么休息,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找人。 现下再这么翻天覆地地一吐,气色更是差得不能再差。这会儿好容易偷得片刻闲暇,甫一沾床便睡了过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一轮明月隐隐入了梦来。 绍兴十二年,七夕节花灯会。 华灯初上,秦淮河岸又是一派流光溢彩。 小贩们沿着河岸将自家花灯摆上,五光十色,映照河面,华丽殊胜仿佛七宝琉璃所砌的世界。 和风月色之中,一身素雅天青色长袍的顾荇之,在一个卖银铃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夏日的河风清凉,从身后漫来,将面前那些用红绳串起的银铃摇得叮呤。细细密密地响成一片,有种晚风细雨的错觉。 不知为何,听见这一片的银铃微响,顾荇之便想起那日,她在刑部审讯室里半调笑地问出的那句,“你想不想我?” 思绪飘忽了一阵,直到一只纤白的手抢走了他手里那只红绳绑缚的银铃。 “顾侍郎这是在给哪位姑娘挑礼物?” 散漫的、娇俏的声音,带了点不经心的笑意,顾荇之沉默着想从她手里将东西夺回来。 而那人却一个翩然转身,理直气壮地拿了就走。 眉头蹙成道川字的顾侍郎只得摸出银钱,替她买了那串铃铛。 “诶,”走在前面的人见他跟来,故意放慢脚步,撞了撞他的肩道:“你没有言而无信,带着官兵来吧?” 顾荇之冷着脸,好似她会烫人似得,立即与她拉开一段距离,什么也没说。 一片月白色裙角挡住了他的去路,顾荇之停下脚步,见面前那只红润的掌心里,躺着一块澄亮金黄的糖饼。 他的脸色霎时更冷了叁分,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提醒到,“本官不是来与你散心赏灯,而是来拿你与我说过的线索。” “切~”花扬见他这副样子无趣,悻悻地收回手,转而又从腰间摸出一块黄白相间的玉递给他道:“喏,这是我在离开百花楼的时候,从情报门那里找到的。” 周围的光影摇曳、人生喧哗似乎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顾荇之看着花扬手里的那枚鱼符,一时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然抬头之间,他却发现眼前之人看起来不仅苍白了许多,嘴角、额角和颊边都多了好些淤青和伤痕。 “你……” 那句没问完的话断在喉头,广袖之下,顾荇之默默拽紧了手。 前日,他接到刑部报案,说秦淮河边有一处民宅着火,勘查现场后发现死伤数人。而那间民宅之中,除了发现囚禁和审讯所用的暗室以及刑具,还发现了一些与近些年来各地频发的暗杀相关的线索。 顾荇之本以为这是百花楼内部出了分歧,从而引发的一场内斗。然如今见到她,才明白可能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的人见他望过来,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当即撇撇嘴,可怜巴巴的将脸凑过去道:“都是他们打的,特别疼。” 言讫,盯着他的那双浅眸里即刻便泛起泪来。 被她骗了那么多次,顾荇之早已对她的装惨有所防备,故而也只是淡淡地道:“你因为不听楼里吩咐夜闯顾府被大理寺埋伏,逃出刑部后发现百花楼呆不了了,才顺手拿了些情报来与我交换,以求得自保。” 顾荇之顿了顿,从她手里抽回袖子道:“你现在不过是颗弃子,别把这笔帐算到我头上。” 十色花灯下,琥珀色的瞳眸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就被一如既往的散漫所取代了,花扬撇撇嘴,恹恹地收回了手。 “那我把线索给你了,你该放过我了吧?” 顾荇之避开她突然凑近的脑袋,沉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下一次,我还是会抓住你的。” “……”花扬被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气得脸都绿了,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怀里猛地扑进个人,顾荇之险些栽倒,只赶快将鱼符护在身前,隐忍怒意威胁到,“你要再乱来,本官现在就抓了你。” “长渊哥哥!” 街道的另一头,一袭鹅黄轻衫的宋清歌提裙而来,顾荇之心中一凛,一回身却见花扬已经没了踪迹。 他微微松了口气,抬头却见秦澍也跟在后头,大包小包地帮宋清歌拎了好多东西。 “长渊哥哥,早知道你也来河边赏灯,就该相约一道了。”宋清歌的喜悦溢于言表,上前就一把抱住了顾荇之的胳膊。 “啧!”一旁的秦澍见状,酸溜溜地嫌弃道:“知道你们定亲了,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得收敛着点吧。你一向不顾自己的闺中名声,但好歹顾长渊是朝中从叁品侍郎,这要是被别人……” “要你管!”宋清歌瞪秦澍一眼,依然理直气壮地抱着顾荇之的胳膊。 春猎之后北凉使臣要求南祁皇族宗亲派人和亲,宋毓担心朝廷选中宋清歌,便求顾荇之先与清歌定亲,等到这阵儿风头一过,他便会代清歌主动退亲。 虽是假戏,但听见宋清歌和秦澍的对话,顾荇之还是觉得心中一股酸涩,隐隐泛上忧虑。 他怔愣着,竟忘了抽回自己的胳膊,一时只顾得往人群里找寻那道月白色身影。 盈盈河风、皎皎月色。 人群之中,顾荇之听到一阵几不可闻的银铃从耳边掠过。 梦里的场景变化很快。顷刻间,秦淮河岸的花灯和水波便浮光掠影一般的幻成了刑部肃穆的正堂。 顾荇之看见自己一身紫袍、形容狼狈地呆立在那里,怔怔地盯着堂上那具已然冰凉的尸体,恍惚惶然。 “大人,”验尸的仵作掀开秦澍带血的衣襟,露出他胸前那个足有叁指长的伤口。 “致命伤在这里,应该是一柄带着血槽的锋利匕首。一刀下去,当即毙命。” 顾荇之觉得整个人都是懵的,就连耳边宋清歌哀哀哭泣的声音都听不清。 “秦侍郎是为了救我才被害的,”她惊魂未定地抹着眼泪,抽噎地说了很久,但顾荇之只听清了一句话。 她说凶手是个女刺客,手法熟练、目标明确,就是奔着宋清歌去的。 周围嗡嗡一片,吵得像那一晚人流不息的秦淮河。顾荇之觉得自己好似失足落进了河里,身上绑着巨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冰冷的水铺天盖地,快要将他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顾荇之才目光空落地行到秦澍身边,俯身默默替他将染血的单衣穿回去,无声地,一褶一褶地整理。 忽然,他触到一块微硬的碎片,混在殷红的血里,被染成金红的颜色。 一霎那,方才还抱有的一丝侥幸,像淹没在冰天雪地里的一点柴薪,倏然冷却。 因为顾荇之认出来,那块碎片,是她昨晚本想给他的糖饼。 梦境至此幻灭,顾荇之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概睡了挺久,现下屋里没有掌灯,已然看不清周围的陈设了。 窗棂上一弯纤月,像冷白的一朵霜花。 心中惴惴的感觉还没有散去,顾荇之赤足下了床,行到外间的案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梦里是七夕花灯节发生的事,如今距离七夕还有一段日子。 可若是从事件发生顺序来看,这件事又是发生在花扬将鱼符给他之后。 好几次,现实中发生的事与梦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区别。顾荇之当下也有些拿不准,今晚花扬会不会真的去找宋清歌。 但梦里,她是因为自己与宋清歌的定亲才动了杀念,而如今,他并没有同宋清歌有任何婚约。 故而会不会…… “大人。” 顾荇之被门口福伯的声音吓了一跳。只见他一手提着个灯笼,另一只手提了个食盒,看见顾荇之穿着睡袍赤着脚的模样,似是有些意外,一时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何事?”顾荇之问,顺手寻来火折子,燃了一盏烛灯。 “哦!”福伯这才回神,将手里的食盒放到顾荇之面前,“今日下午,长平郡主听闻你出公务的时候害了胃疾。特地送了些养胃的补食过来,老奴估摸着你这会儿该醒了,想过来问问这补食要不要热一热?” 暗室之中,烛火倏地晃了晃。 顾荇之的脸色霎时有些难看。 他略微焦灼地看向福伯,问到,“她何时走的?” 福伯看看天,思忖到,“郡主在你床前守了一下午,见你一直昏睡,天黑之后便走了。大约……” 福伯顿了顿,又道:“有一会儿了。” 顾荇之闻言便抄了衣架上的袍子,神色肃然地吩咐道:“备车,我去一趟世子府。” * 世子府,水汽氤氲的净室内,一炉安息香正袅袅散发着清淡的味道。 宋毓展臂倚靠在浴桶边,一张半湿的巾子搭在脸上,正合眼休憩。 骨节分明的食指合着口中小调的节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浴桶边缘,发出“叩、叩”的闷响,一副闲适自得的模样。 倏地,小曲儿和拍子都停了。 宋毓侧了侧头,只觉似乎听到房顶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大动物”在搬他的青瓦。 然还未及他起身寻件衣裳,一片火光之中,宋毓看见一道纤影从天而降。 “哗啦”一声砸进了他的浴桶。 忽然多了个人,桶里的水漫出去一半,他一整个光裸的胸膛都路在了外面。 但这还不算什么。 更糟糕的是,那个砸进他浴桶的不速之客此刻还拿着把匕首,刀尖正顶住他鼓动的前心。 室内寂寂,火色水色交织。 宋毓看见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浅眸幽暗,凛眉挑了挑下巴,对着他冷声道:“我们之间的帐,是不是该结一结了?” —————— 顾大人:本来以为赶赴的是个凶杀剧,到了才发现竟然是个伦理剧。 上辈子杀秦侍郎的不是花花 第四五章造访 ρò壹⑻CC.Còм “我们之间的帐,是不是该结一结了?” 言讫,抵在宋毓胸口的匕首便朝着他的前心进了一寸。 “嘶——” 某个没穿衣服的人蹙眉往后躲,整个背都贴到了浴桶边缘。方才被他置于面上巾布落到肚脐的位置,这么一退,便有隐隐漂开的趋势。 宋毓思忖着,一般的姑娘若是跟个男子赤裸相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终究是要避一避,让一让的。故而他刻意这么顺势一退,是想逼退花扬,自己也好借机脱身。 然而面前的人根本不为所动,紧跟着又逼近了一寸。 “……”好吧…… 差点忘了,她不是什么“一般的姑娘”。 宋毓突然有点同情顾荇之。 “我问你,”花扬秀眉倒竖,语气森凉,“窈窈是你送到林淮景那里去的?” 烛火盈盈之中,那张本就妍丽的面容此刻沾了晶亮,鬓边一缕耳发贴在白皙的脖子上,光润平滑的肌肤泛着玉色,不断有水珠滚落,在夜色里光泽粼粼。 原本被她这么轰然砸出去半桶水,宋毓是觉得肩臂发凉的。可现在这么走马观花地看了她一眼,他竟觉得身体里陡然生出一股热来。 宋毓只得微微别开脸。⒭òùzⓗαīωù.òяⓖ(rouzhaiwu.org) 下一刻,一只湿淋淋的小手就擒住了他的下巴,强势地将他给掰了回去。 “问你话。” 眼前姝色过于耀眼,蒙住了宋毓的脑子。 被花扬这么一问,一向油嘴滑舌游刃有余的宋世子也没了弯弯绕绕的骗人心思,干脆承认到,“是我。” “哦,”面前的人二话不说,拿起匕首,作势就要捅。 “你就问这一个问题?!没有别的要问吗?!” 这句话,宋毓几乎是喊出来的。 按照以往他在易州胡作非为,被人上门寻仇的套路来说,第一个问题往往只是暖场,并不是重点。问完第一个之后,还有后面的五六七八个问题在等着。 真不知道该说她直入主题,还是不懂规矩。 花扬被这么一问,当真停下来思忖了片刻,然后勉强道:“那就再问几个吧。” 宋毓舒了口气。 匕首又回到了他的前心,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他,继而问到,“你进金陵到底有什么目的?” “是朝廷让我来的。” 宋毓一顿,见面前的人眯起双眼,一副“你避重就轻”的表情,又自觉补充道:“当然,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为什么?”花扬问。 宋毓难得收起他一贯的嬉笑作派,眼神幽暗道:“因为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暗中调查我父王当年的真正死因。” 花扬被这么一提醒,便想起那枚在百花楼情报门找到的殿前司鱼符,不禁对宋毓又好奇了几分。 “那你与殿前司又有什么纠葛?” 这个问题倒是把宋毓问住了,他怔忡地看向花扬,一脸无觉地摇头道:“无论是在易州亦或是在金陵,我从未与殿前司有过任何来往,何来纠葛一说?” 花扬蹙眉,不解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杀我?”宋毓似是意外,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春猎虎跳峡那一次的埋伏,原来是针对他的。 怪不得顾荇之要让侍卫亲军卫的人带着他在围场绕圈子,原来是提前接到了有人要刺杀他的消息。 思及此,他心里登时漫起一股说不出滋味——顾荇之果然还是没把他当自己人。 宋毓轻哂一声,目光转回花扬身上,神情也骤然严肃了几分。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杀我,”他的脸上又挂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那双桃花眼也粼粼地泛起水色,“我甚至大概能猜到究竟是谁要杀我。” 说到这里,宋毓自然一顿,端出架子等待花扬问出那句她该问的“是谁”。 然而摇曳的烛火映上她一双晶亮的浅眸,宋毓却发现,她正专心致志地打量着放在浴桶旁边的澡豆…… “你这个澡豆加了什么?”她问,一脸的好奇,“好像不是寻常的皂角。” “……”宋毓被她这随性散漫的样子气得语塞,但又碍于她手中匕首的威慑,只能抽着嘴角道:“你若喜欢,我送你一篮。” “嗯,”花扬很满意,终于晃了晃手里的刀问到,“是谁要杀你?” “……”等来了期盼中的问题,宋毓的脸色却有些挫败。 这么一趟下来,好像不是她逼着他说,而是他自己上赶着要坦白,对方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殿前司是吴汲在管,作为主和派,当年先帝时期他就曾对北伐一事多番阻挠。” 宋毓顿了顿,复又道:“且据我最近得到的消息来看,北伐粮草被劫期间,他曾称病告假,足有一月都在府中疗养,未曾上职。” “可是……”花扬蹙眉,“若幕后之人是吴汲,那我就是他们安插在顾荇之身边的眼线。可是你将窈窈交给林淮景的时候,他们却选择以此对顾荇之发难,而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花扬反应过来。 若说百花楼真的是吴汲在把控,既然她的身份已经被揭穿,与其去修补一个漏洞,不如将计就计,把她当作弃子,从而洗清自己的嫌疑。 这么一来,似乎吴汲确实很有嫌疑。 “不对,”纷乱的思绪骤然停滞,花扬倏地再靠近了一点,逼视宋毓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宋毓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震了震,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挂上了一如既往的浅淡笑意,挑眉道:“如今我的命都在你手里,我还能再瞒你什么?” 花扬也跟着笑起来,那笑意却透着寒凉,不达眼底。 “你在调查北伐,顾荇之也在调查北伐;你要对付吴汲,顾荇之也要对付吴汲。”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却笃定,“可是你对他却依然有所保留,说明你还有些事情,是我、是他、乃至于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 冰凉的刀尖随着她的话音游走,从宋毓侧颈的动脉一路滑到他愈发怦然的心口。 “我猜得对吗?”面前的女人清浅一笑,一声略带疑问的“宋世子”让宋毓的脊背淋淋漓漓地出了层汗。 他脸上还是挂着熟悉的笑意,玩世不恭、漫不经心,但那只藏于水下的手却默默地拽紧,暗自蓄力。 “世子,”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浴桶里的两个人都怔了怔。 花扬反应更快。 她将光着身子的宋毓往前一推,自己躲在他身后蹲下来,同时用匕首抵住了宋毓的后心。 “说话!”她压低声音命令。 被花扬看完前面,又翻个个儿看后面的宋世子认命地叹出口气,淡声问了句,“何事?”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回话的人不是府上的管事,而是个清润舒朗的声音。 顾荇之拍了拍半闭的门扉,温声道了句:“是我。” 宋毓感到身后的人手一软,险些一个不留意,将他刺个对穿。方才还苦无脱身之法的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没等花扬给出指示,他便兀自将顾荇之给唤了进来。 净室内烛火昏暗,浴桶与外间隔着道苏绣屏风,影影绰绰地透着人影,站远了实则看不清里面有些什么。 可顾荇之甫一迈入,还是被这里一室的狼藉惊了一跳——地板上到处都是漫溢的水渍,蜿蜿蜒蜒,有些甚至流到了屏风外去。 一个人好好端端的泡澡,大约是无论如何都泡不出这么大动静的。 除非…… 顾荇之蹙着眉,目光落到屏风上透出的那道影。 饶是当下光线晦暗,又有宋毓在前头挡着,但浴桶到底窄小,挤进去两个人的话,是如何都藏不住的。 譬如此时此刻,宋毓的身后就无端多了一线璀璨的光斑——那是烛火映照在女子发簪上的光华反射。 宋毓素来就有沉迷声色、纵情犬马的名声在外。如此场景,怕正是他与那些风尘女子享乐的当口。 顾荇之当即明白了些什么,原本略带忧虑的神色霎时便沉了叁分。 —————— 宋毓:你就一个问题吗?! 花:嗯,老实说,对你不是很感兴趣。 顾大人受伤脸:你们在…干什么… BGM: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第四六章侍妾 而屏风后的花扬,岂止脸色不好,若是依着她以往的性子,估计当下就会把宋毓捅个对穿,然后再大大方方地杀出去。 可是,在知道屏风那一侧站着的人是顾荇之以后,花扬生平头一次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她隐隐觉得这种势头不对,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出来,我有话问你。” 男人清润的嗓音带着薄薄的愠怒,从屏风那头传过来。 宋毓如蒙大赦,转身对花扬弯了弯那双桃花眼,略带歉意地想推开那柄抵住后心的匕首。 “……”推不动。 叫开了门之后管事便走了,此刻外面只剩下顾荇之。 宋毓没想到花扬这么倔,眉头一蹙,对她挤出一个无奈地笑,继而对着屏风外的人道:“方才忘了拿浴袍,在外间的衣架上,劳烦长渊兄替我带进唔……” 匕首忽然刺到皮肤,森凉的感觉袭来,宋毓那句话说得就像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最后那点若有似无地喉音暗哑,甚至带上了胸腔里低低的震动。 连花扬都要误会他们真的在做些什么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屏风外那个朦胧的身影,却见顾荇之饶是站着,周身凛冽的寒意已然藏不住了。 若是被他知道,藏在宋毓浴桶里的人是她…… 思及此,那颗向来不受任何人威胁的心,倏地就有了些松动。 “喂,”宋毓回头,低沉而轻佻的声音响在耳畔,“你真的要他进来看到我们挤在一个浴桶里?” 花扬瞪他,低声道了句,“我不在乎。” “哦?”宋毓挑眉,脸上的得意都要漫出来,“你若是不在意,方才听到他的声音也不会激动得刀都快握不稳了。” 面前的人张了张嘴,又愤恨地闭上了。 见她这副样子,宋毓还有什么不明白,大着胆子又将匕首往外推了推。 耳边响起顾荇之沉而缓的脚步,他已然踱到衣架边,伸手扯来了宋毓置于上面的外袍。 “你不是没地儿去么?”他一顿,冲花扬扬了扬下巴,“到我这儿来,替我做事。” “谁说我没地方去?”某人不服,“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宋毓几乎要给她这副逞强的样子逗笑了,挑唇道:“别说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刑部在找你、大理寺在找你、百花楼在找你,再过些时日,就怕是连朝廷殿前司都要开始找你。” 言讫一笑,颇有些嘲讽意味,“到时候怕就不是四海为家,而是划地为牢了吧?” “……”花扬黑了脸,不服气道:“我还可以找顾荇之啊,他是舍不得杀我的。” “嗯,不杀你。但依着他那一板一眼的性子,你就等着在刑部坐一辈子牢吧。” “……”花扬语塞,很想直接赏他一刀,但又觉得他说得很对。 宋毓弯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笑意盎然道:“你不是怀疑我么?来我这里,我让你查个明白。” 火光水色之中,屏风之外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绕过来。 片刻的沉默之后,身后的人终于露出妥协的神情。 后心的匕首往后退了半寸,宋毓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扯来漂在水面上的巾布将关键部位遮住,转过身伸出湿淋淋的掌,要同她来个击掌为盟。 然而花扬却嫌弃地退后半步,利落地翻出浴桶,叫宋世子伸出去的爪子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顾荇之略带凉意的声音也在耳边响了起来。 他背对两人站在屏风一侧,伸手将睡袍递给宋毓道了句,“拿着”。 “哐啷”一声,从来手起刀落袖不沾风的人,惊掉了手里的匕首。铁器摩擦地面,清脆森冷。 顾荇之蹙了蹙眉,似是没想到当下的场景中还能听到这样的响动,一时警觉地瞟了过来。 花扬立马侧身一避,湿淋淋地闪到了那扇苏绣屏风外面去。 屋里烛火本就不亮,屏风虽不完全避光,但上面大片的刺绣还是挡住了顾荇之的视线。 隔着段距离,他只能看到一个乌发白衣女子的背影。 似乎…… 有几分眼熟。 如此思忖着,脚下的步子便往屏风处挪了挪。 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凑过来,挡住了顾荇之探究的视线。 宋毓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衫,笑道:“这是我府上的侍妾。今夜刚入府的,还不太懂规矩。” 言讫半调笑地打量着顾荇之道:“你这不苟言笑的性子,可别吓着人家。” 顾荇之一听这话,便转头给了宋毓一个白眼,“我可从没见过哪个侍妾会穿着衣服从主子的浴桶里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怀疑地看着宋毓那张明显潮红的脸,语气凛然道:“你该不会是强人所难,来硬的吧?” “咳咳……”宋毓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回想起那柄匕首抵在自己心口的感觉,宋毓忽然想起虎跳峡那次,在顾荇之嘴上看见的红印子。 他突然很佩服顾荇之,对着那样一个女罗刹竟然还有脾气来硬的。 思及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方才那一步,不失为背水一战。 若是真的被顾荇之逮到他赤身裸体的和花扬挤在一处,按照他对这人的了解,宋毓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自掘坟墓”。 于是他清了清嗓,避开顾荇之的问题,赶紧对着屏风外的人道了句“下去”。 屋里的烛火豁然一晃,门被扣上了。 宋毓整好衣袍后摸来几盏烛火,将顾荇之带去了书室。 夜间的风,氤氲在渺远的茶香里。宋毓往榻上歪了歪身子,斜倚凭几,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轻慢样子。 他看着面前端坐如松的男人笑了笑,推了盏茶到他面前问到,“顾侍郎深夜造访,该是有急事的吧?” 顾荇之没心情与他品茗闲聊,闻言只是挺直背脊睨着他道:“这些日子你将郡主看好些,无事最好待在府中,少出去。” 宋毓被他这劈头盖脸的吩咐砸得脑懵,正要问为什么,却听顾荇之话锋一转,神情肃然地问到,“你与殿前司可有过什么纠葛?”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被问了两个同样问题的宋毓有些头疼。 他很想告诉顾荇之,这个问题你女人方才也问过,且就连措辞都跟你一模一样。 于是,他又把刚才跟花扬说过的话跟顾荇之再说了一遍。 不出意料之外,顾荇之在得到了他否定的回答以后什么都没说,关于殿前司的话题便到此为止了,甚至连春猎的刺杀都没有提。 今春才摘的新茶,清新芬芳的味道,此刻入口却有些苦涩的滋味。 也许就是这样,身处朝堂的漩涡之中,饶是故友旧识,心中仍会留有余地,一些事也不是能够全然坦白的。 宋毓看了顾荇之半晌,低低一笑。那段关于吴汲的消息,便随着口中的茶水被悉数咽下了。 眼前之人毕竟不是心思单纯、直来直往的花扬。 这人在官场浸淫的时间比他久,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再加上他的城府和谋略,但凡哪一点让顾荇之起了疑,要查他个底儿朝天,不过只是叁两句话的事。 宋毓自觉冒不起这个险。 两人都默了片刻,顾荇之见也问不出什么来,便随意敲了敲桌案,起身告辞。 回程的路上,马车辚辚,月华如水。 顾荇之沉默地靠着车壁,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范萱的疑惑算是已经解了,可是棋谱呢?殿前司呢?还有那个在陈相遇刺之后,无端消失的人呢? 按照当前的信息,陈相既然料到自己必有一死,那么当晚那个消失的人,会是凶手派去的么? 不对。 顾荇之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推断。 如若那个消失的人是凶手派去的,那么一开始,他所设计的“诱捕”圈套,百花楼就不会上当。 当时花扬就是因为要去解决掉这个隐患,才会落入埋伏。 所以那个人,一定不是凶手的人。 既不是凶手的人,又不是陈相的人,在遭遇刺杀之时还能逃脱…… 顾荇之越想越迷惑,最后只得心烦意乱地叫停了马车。 车幔微起,一江明月扑入眼帘。 顾荇之这才发现,车夫今日走的是往常他最喜欢的那条道,依河而建,闹中取静。 再过几日,便是七夕花灯节。 沿河的小道上,已经有小贩开始张罗花灯节要出售的各色物品,女子的绢花、珠钗,情侣间互表心意的花灯和红绳。 倏尔风来,耳边漫过潮水的响动,隐隐夹杂细密而清脆的银铃声声,顾荇之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今夜行人不多,店铺前也只是零落地挂着几盏红灯笼,孤寂地投落些许幽光,恍如隔世。 顾荇之不禁又想起自己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他出生名门,自幼饱读诗书,自然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可是此时此刻,听着风声浪涛、银铃轻鸣,他忽然很期待一抬头便能听见那个娇俏的女声。 听见她笑意盈盈地问自己,是在给哪家姑娘挑礼物。 可是没有,耳边除了河风空阔和偶尔的行人交谈,便只有细细的银铃。 顾荇之失笑摇头,似是自嘲,而后行到小摊前选了一根用红线系好的银铃。 “没有这个人,你听我说!” 手上一软,银铃被旁边吵闹的一对男女撞落在地,顾荇之一怔,俯身去拾。 然那两人正闹得激烈,也不管有没有碍着别人的事,兀自站在原处不动,害得从来都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顾侍郎迫不得己听了一回墙角。 “从头到尾就没有这个人,我是骗你的。”男子心急如焚,拉着姑娘不肯撒手。 姑娘梗着一副泫然欲泣的嗓子,委屈道:“那你为何要说你是与别人去的,故意让我伤心。” “这……”男子闻言笑起来,“这还是为了给你递消息,醋一醋你么……否则,你又怎么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叮呤——” 耳边骤然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顾荇之也不知道这是风吹银铃,还是脑中有两根铮线忽然相触了。 从头到尾就没有这个人。 故意的。 为了给你递消息。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话像潮水一般轰然入耳,然而浪涛退去,露出浅滩上细微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秦澍说过,当年北伐运粮路线是绝对保密,只有参与运粮之人才知道的。那些人中除了范萱之外,全都死于北凉人的剑下。 故而当年的运粮路线到底是谁透露出去的,直到今天依然是一个谜。 从头到尾就没有这个人…… 那个从陈相遇刺案上消失的人,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而是陈相故意留下的暗示? 就像北伐一案上,实则一直是缺少了最为关键的一环。 那个向北凉出卖了运粮路线的人。 他也像是陈相一案中这个小厮一般,毫无痕迹的凭空消失了。 所以范萱大难不死,才会选择隐姓埋名。 因为一旦有人知道他是这场浩劫的幸存者,他便会变成人人喊打的叛国贼,变成那个人的替死鬼。 而那个人,如今应当仍然潜伏在南祁的朝堂上,位高权重。是范萱凭借一己之力、一面之词,难以撼动的存在。 那么…… 此次造访,北凉人会不会借着当年“叛国”一事要挟,借用此人之手,谋取更多利益呢? —————— 花花现在变成宋世子的人了,跟他一起忽悠顾大人?哈哈哈哈,看见顾大人这么惨为啥我这么高兴啊…… 大家帮顾大人记着啊,这顶绿帽先给他放着,缓缓再戴。 第四七章宫宴 月色清辉,映照秦淮河上华灯绚烂。 河面上停靠着几艘大船,首尾相连,满挂宫灯,远看便如烛龙火蜃,壮丽而璀璨。 朝廷为北凉使臣准备的官宴,设在了金陵这处最为有名的秦淮晓月之中。 北凉人身在北境内陆,干旱缺水,甚少得见这般水灵的景致。故而一上了龙船,便甚是兴奋地四处打看。 一路寡言的顾荇之忽觉自己的袖子被人给轻轻拽了拽,回头便见秦澍一脸鄙夷地对他使眼色,撇着嘴道:“今日这官宴一了,只怕这些北凉蛮子会狮子大开口,要咱们把秦淮河也送出去。” 顾荇之冷冷地觑着秦澍,以眼神提醒他慎言。 远处,一个身着鹦鹉刺绣石榴裙宫装的女子款款行来,步履虽快,却不失端庄沉稳。 秦澍一见她便拉着顾荇之想躲,却被一声娇软甜糯的“表哥”唤住了。 来人正是秦侍郎的表妹,徽帝长女,嘉宁公主。 那一声虽是唤的秦澍,但公主的眼神却是窃窃地往顾荇之身上落的。未及顾荇之反应,嘉宁公主便先对着他软软地道了句,“见过顾侍郎。” 身为臣下,理应先向公主行礼。顾荇之一怔,赶忙对着嘉宁公主一揖,回了句,“微臣见过公主。” 清朗低沉的嗓音,像秦淮河上缠绵的流水,一向端庄得体的嘉宁公主倏地红了脸,紧张得险些连手里的团扇都拿不住了。 公主亲临问好,一般的朝臣都会觉得是莫大的荣耀,且如若公主没有要走的意思,出于礼节也会有些无关痛痒的问候,以免无话可说的尴尬。 偏生顾荇之这种古板无趣的性子,从来不会刻意讨好谁。此时他也只是垂眼站着,面上挂着谦顺恭敬的笑,实则淡漠疏离得似块冰冷的玉雕。 满心雀跃期待的嘉宁公主此刻也有些无措,但揪着这个好不容易才能一遇的机会,又不想轻易放弃。只能憋红了那节白玉似的脖子,把费尽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一旁的秦澍都快要看不下去了,正欲起个话头解围,便听龙船的另一边,响起一道娇俏的“长渊哥哥”。 秦澍霎时觉得一阵凉意从尾椎窜上了天灵盖。 果不其然,一身华服的宋清歌提裙小跑而来,笑花儿都要从眼眶里溅出来。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宋清歌痴缠顾荇之数年的事,在南祁皇室并不是什么秘闻,故而嘉宁公主一见她,脸色就阴沉得像是七月里要落雨的天。 秦澍紧张得手心出汗,因着这两人都是自己的表妹,只怕等会儿她们要是打起来,自己偏帮了谁都怕是要拿话说。 “长平郡主想是许久未与嘉宁公主姐妹相聚了,”秦澍正兀自忐忑,只听身边那人云淡风轻的声音,“既如此,微臣不便打扰,先退下了。” 一席话说得得体有礼,任谁都挑不出错处,继而举臂一揖,只留给众人一道深紫色的影儿。 秦澍一如既往地颠儿颠儿追了上去。 “顾和尚,”他扯住急步如风的顾荇之,回头瞄了一眼那两个还在暗自较量的表妹,叹道:“你不觉得自己这种招了蜂蝶,又置之不理的作派不是很厚道?” 回应他的是一个淡漠的神情,顾荇之道:“蜂蝶不过是留恋胜春光景,春日逝后,自会散去。” 秦澍撇嘴,颇为惋惜,“人人都爱阳春叁月的紫燕黄莺,我看也是只有你,偏生钟意那只踏雪破风的鹰。” 顾荇之沉默,瞪了秦澍一眼,冷声道:“秦侍郎今夜倒是颇有诗兴。” 见过了这人无数的手段,秦澍当即读出顾荇之语言里的威胁,赶紧故作正色地调转了话头,“根据你上次提供的思路,我几乎查找了北伐期间所有不在金陵的高官。可是其中,似乎没有任何人有作案条件。” 顾荇之蹙眉看他,不发一言。 秦澍兀自又道:“这些人都是被派往了地方,或是有公职在身,于地方官府都有到达的记录,不太可能随军北伐送粮。” “嗯,”顾荇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步下一顿,转身看着秦澍道:“那你有查过太医院的记录么?” “太医院?”秦澍蹙眉,头摇成了拨浪鼓,“这跟太医院有什么事?” “要偷偷北上随军,不一定是被派往外地,”顾荇之一顿,又道:“若是因病告假,对外却称在府中修养,要随军北伐运粮,也不是不可能。” 秦澍闻言眉眼舒展,了然道:“那便可以去太医院查一查当年官员的病假记录,假休在一月以上的人,恐怕也不多。” “嗯,”顾荇之点头,叮嘱道:“小心行事。” * 船舱的另一头,身着宫装的女官们正为了已然开始的宫宴而忙碌。这些人皆是妙龄女子,各个身姿妖娆,大约是朝廷特地从宫中选出来的。 花扬混在里头,无奈地将身上那件半遮半掩的宫装拢紧了些。 实则今日宋毓在宫宴上给她安排的活计只是在后厨帮忙,顺带找机会监视吴汲和北凉使臣是否会借着宫宴避人耳目,私下动作。 可无奈天生丽质难自弃,花扬才进了后厨不久,就被踱来监工的嬷嬷一眼相中,换上华服被推到了前头。 身旁的嬷嬷不停念叨着给宴上各位达官显贵斟酒布菜的规矩,待到里面歌乐声一起,花扬和着一众宫婢就被鼓捣着推了出去。 宴席上,已然是一派鏾钹星铙、歌舞升平的景象。 花扬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将脸埋得很低,淹没在一众衣着相同的女子之中,倒是并不显眼。 而那些民风彪悍又不拘小节的北凉使团,之前看着舞池之中身姿曼妙的舞娘歌姬,早已是红了眼,待到布菜的宫婢来到身侧,便按耐不住地将人搂进了怀里。 北凉素来有宫宴群聚乱交的传统,但南祁向来以礼仪之邦自居,这又是有国君在场的宫宴,并不是什么官员私下狎妓的欢场,如此放荡的作派自是让好些心怀傲骨的主战派官员沉下了脸,愤愤地拍下筷箸,不言不食。 “怎么?”为首的使臣察觉到气氛的异样,放下手中杯盏,明知故问地扔下一句,“诸位这是要忍嘴待客不成?” 场上安静下来,众人虽面色沉静地看向自己身前的食案,然心里都是在期待着龙座上,徽帝给一句金口玉言。 然片刻后,众人只等来了右相吴汲带笑的声音。 他将手中杯盏一举,大有自罚一杯的姿态,圆场道:“我南祁待客向来周到,使臣大人不必顾虑,自便就好。” 言毕,自有些见风使舵的主和派官员为了给北凉人搭台子,有样学样的将身侧布菜的宫婢轻揽入怀。 龙座之上,徽帝到底是变了脸色。但也只能让大黄门寻了个龙体抱恙的由头离席,保住了些身为国君的体面。 秦澍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一脸唏嘘地摇头。 顾荇之沉默地看过来,目光恰巧落到他身侧那个举箸布菜的宫婢身上。 一双纤白的手,没有蓄甲,五指白如玉琢,而甲板干净得如同淡粉色珠贝。 顾荇之怔忡,只觉这只与在场所有女子都不一样的手,依稀是在哪里见过。 然她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又将脸遮去了一大半,只露出个小巧细腻的鼻头。那两扇鼻翼缓缓翕合,频率微快,似乎是有些忐忑。 正如顾荇之所料,花扬此刻确实忐忑。 毕竟跟刑部、大理寺的人多次交手,这样的场合,想必顾荇之也会在。随着徽帝的退场,身为右相的吴汲也随驾跟了出去。 花扬虽不太敢四处张望,却没忘了今夜的任务是什么。她囫囵着将手里的东西都堆到秦澍的碗里,继而端起空盘,紧跟着吴汲就出了主舱。 转过宫宴的主场,她追着吴汲闪身进了一间灯火昏暗的船舱。这里似乎是专门留下给徽帝更衣休息所用。有侍卫把手,花扬跟不到里面。 好在吴汲只是送徽帝安歇,不久便离开了,但他却没有往主舱的方向行去。 花扬起了疑,远远地缀在后面,一路跟着他从船队头部走到了中间的舱室。 前面一个转角,吴汲缓步行了过去。 花扬一时拿不准该不该跟上,便将身子贴在转角一侧,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她思忖着,决定跟过去看看,然脚步微动间,腰腹陡然一紧。力道之大,几乎险些生生将她的双足都拉离地面。 天旋地转之间,花扬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只觉自己猛然间被钳制住了双手,耳边一阵门扉的微响,她背上一痛,整个人便被抵在了那里,动弹不得,犹如砧板上的鱼。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侍卫巡查而过的声音。方才若是她真的跟过去,估计现在已经被人发现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花扬有些呼吸短促,她张大了嘴想喘口气,倏然间,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掌覆上来,将她的呼吸也堵住了。 熟悉的手法、熟悉的温度,就连气味都是熟悉的淡淡松木。水波荡漾的昏暗船舱中,花扬抬眼,笑意盈盈地看向顾荇之。 外面稀疏的宫灯微晃,迷离的光晕透过门扉上菱花纹落到他略带愠怒的脸上,温润的眉眼里透出几分凛冽的寒气。 饶是现下两人以这样的暧昧姿势正面贴在一起,那双深黑的墨瞳也只是倔强地盯着花扬头顶上的门板,好似憋着一股难以疏解的郁气,似乎…… 还有些不甘和愤懑。 大约是还气着上次她偷拿他衣服的事。 不知为何,看见从来都喜怒不形的顾侍郎这副样子,花扬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于是她微提膝头,长腿勾住顾荇之,用脚背在他小腿内侧缓缓地摩挲,身体力行地跟他问了声好。 那只钳制着她双手的大掌颤了颤,黑暗之中,花扬听见顾荇之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 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还差,眸子冷冷地扫下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她脸上落。 “老实点,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交给今夜执勤的殿前司。”他沉声警告,退后一步以逃开她腿脚的纠缠。 然顾荇之甫一动作,捂在花扬脸上的那只手却觉一股热气袭来,一截绵软的东西在他干燥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湿热的痕迹,像落入掌心的火苗一般灼人。 顾荇之一怔,反应过来。 那是她的嘴唇。 —————— 顾大人无奈威胁:……再撩!再撩我抓你回去坐牢哦! 花笑着眨眼:在你寝屋里终身监禁? 顾大人:……先就地正法。 第四八章烟火 pò⑱čč.čòm 顺势印在手心的一吻,触感湿润而绵软,如蜻蜓点水般的一碰即离,却在心头荡起阵阵波漪。 她的手腕还在顾荇之手里,整个人又被他牢牢禁锢在身体与门扉之间,轻易脱身不得。 于是顾荇之收回那只捂在她脸上的手,将下压的身形回正。 然手上力道稍一松懈,他便发现怀中之人倏地挺身,朝自己的方向贴来。 女子特有的柔软触及他的胸膛,那一瞬,着过她无数次道的顾侍郎还是倏然无措起来。 独属于她的淡淡香味逼来,耳鬓厮磨,气息拂在耳畔,簌簌的痒。 顾荇之想退,然终是快不过她的进。 湿热的气息氤氲在耳边,顾荇之听到一声轻而浅的呼吸,下一刻,她白亮的齿便咬住了他的耳垂。 很轻很轻地一下,恍若她的呼吸,惊鸿一般的微微一触。 这一碰,天地都乱了。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顾荇之只觉她似乎在自己耳边点燃了一簇柴薪,随着脚下的波涛逐风而起,很快便烧得他耳根通红。 然而面前那个罪魁祸首却低低地笑起来,似是乐得见他这副被戏弄后羞恼的样子,像一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一向颇有手段的顾侍郎失了方寸,心胸涌起一股邪火,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便大了叁分。 “嘶——” 花扬被他这么大力一摁,只觉腕子都要断了。本能挣扎间,身后的门扉被她撞得簌簌作响。 “谁?!”门外的侍卫听到响动,忽然调转方向,朝顾荇之和花扬所在的船舱行来。 这间船舱是用于堆放宫宴杂物的,到处零零碎碎地摆着些木箱和备用的宫灯,倒是不难找地方藏身。 顾荇之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抱着花扬就滚到了木箱之间的一堆软纱幔帐里,以面贴着面的姿势陷在了层层迭迭的云纱之中。 “别动!”顾荇之沉声威胁,却没有再伸手去捂她的嘴。 花扬笑起来,压着声音问到,“顾侍郎你觉不觉得自己这么一躲,反而成了我的共犯?” “……”顾荇之一怔,心中不是滋味。 他确实不用躲。 方才的情况他大可坦白自己就是发现了个刺客,继而将花扬扔给侍卫一走了之。或者更狠一些,直接下令急刑正法。毕竟就地处决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可偏偏他选了最麻烦、最惹人怀疑的一条路。 现在要是再被侍卫发现,只怕连他都会被认为是这女人的同党。 一向遇事淡然的顾侍郎此刻肉眼可见地恼怒起来,擒住花扬腕子的手又重了两分。 随着身下女子一声抽吸,船舱的门被推开,眼前火光一晃,侍卫果然进来盘查了。 深红的灯笼透出朦胧的光,在埋入云纱的两人头顶晃荡,一息一息地扫过花扬带笑的浅眸。直看得顾荇之心猿意马,他干脆屏息凝神,闭上眼不与她对视。 可是两人现下面对着面,她身上的宫装衣襟微敞,一对玉如意似的锁骨玲珑有致,随着呼吸的动作起伏,化作两把撩人的玉钩,勾得软玉在怀的顾侍郎愈发地欲壑难填。 偏生这样的时刻,她还怀着嬉笑的心思,将自己紧紧的往他身上贴来。 那胸前的两团绵软磨蹭着,似乎也有了反应,两点微微的硬透过衣衫,舔舐着他火热的胸膛,让顾荇之想起滑软奶酪上摆放的红樱桃。 他忽然觉得干燥的喉头生出微微的热,一路沿着胃腹往下蔓延。 耳边果然传来轻轻的调笑,身下的女人还用自己的小腹推挤他的硬挺。 顾荇之自觉背心很快便密密地出了层汗。 好在侍卫巡视一圈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很快便扣上门扉离开了。 晃荡的宫灯逐渐远去,船舱内恢复了昏暗。 那堆云纱忽然翻腾起来,顾荇之几乎是从花扬身上弹开的。 官场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可这却是他自认的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若是换作其他人,说一不二的顾侍郎想必早已下令要将人大卸八块了。 他有些无措地撩袍挡住胯下支起的帐篷,又沉着张脸从腰间摸出一条细长的锁链,将花扬的手与自己的绑在了一起。然后才放开她,兀自离远了些,闭着双眼静坐。 半晌,又扶着青筋暴胀的额角低低道了句,“这是乌合金的链子。” 花扬闻言低头,看向腕子上那根细链,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 在百花楼那么多年,她自是见识过无数材质的武器。若是没有记错,早年她便听说过一种极其难得的乌合金,兼具硬度和韧性,饶是打造成了薄如发丝的刀片,也能削剑如泥、百折不断。 可这东西因着难得,寸铁寸金。 之前在百花楼,他们都只敢用它做做指甲盖大小的暗器,或者取薄薄的一片嵌在匕首上。而顾荇之居然为了防止她逃跑,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长一根! 花扬打量着自己手上的链子,只觉这世上大约也只有顾侍郎才会如此不知好歹,将此等宝物搞成个毫无杀伤力的破链子。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你混进宫宴是为了什么?” 顾荇之的问题打断了花扬的腹诽,她自觉没什么好隐瞒,便如实道:“自然是来查吴汲的。” 对面的人转头看她,那双墨瞳紧紧地逼过来,像是要把她看出两个窟窿。 “是谁告诉你吴汲恐与北凉有染?”他顿了顿,又问,“又是谁帮你混进今日宫宴的?” 花扬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说漏了嘴。 要查吴汲,哪里都可以查,不必冒险跑来这皇室宫宴。但如若来了,原因便只有一个——怀疑吴汲借宫宴掩护,与北凉使臣暗通。 这自是怀疑上吴汲与当年的北伐一案了。 然北伐之案虽影响深远,但能联系到吴汲身上,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背景,是根本做不到的。 如此一来,她便是无意暴露了自己在朝内还有共犯的事实。 这个老狐狸! 一句话偏偏能解读出十句! 花扬霎时气不打一处来,无奈想不出理由推脱,便只能闭嘴耍起了无赖。 反正顾荇之不至于对她刑讯逼供,她什么都不说,看他要怎么猜。 顾荇之自然也看出了她这点心思,想着来日方长,人都抓住了还怕问不出东西不成。于是他便气定神闲地起了身,将花扬的胳膊扯得老高。 “钥匙只有我有,”顾荇之板着脸,淡漠地看着她道:“这链子足够的长,你老实跟在我身后没有人会注意。待群臣观望的烟火礼结束,便跟我去刑部。” “……”花扬被这人油盐不进的态度磨得没了脾气,眼见如今难以脱身,便耷拉个脑袋,老老实实地跟在了顾荇之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船舱,行到主船的时候,宴会已近尾声。徽帝休憩之后由吴汲和大黄门搀扶着,带领群臣站到了龙船的甲板上。 顾荇之寻了个船头附近不太显眼的朱栏,将锁链套了上去,又以眼神警告过花扬后,才匆匆挤进朝臣的队列。 随着天空炸开的巨响,头顶绽开朵朵绚烂的花火。五光十色犹如凤凰尾羽,长长地拖拽过苍穹,留下斑斓的火色。 本就光彩粼粼的秦淮河霎时璀璨起来,星河苍穹,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立于船头的北凉使臣也看得甚是尽兴,再加上酒足饭饱,已然有些微醉,便趁着热闹向徽帝恭维道:“南祁素以美景美人闻名于世,与北凉互交十余载,但今日踏足秦淮,本使才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久闻不如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随即,那北凉使臣当着众臣的面从怀里掏出一份羊皮卷,双手呈递给徽帝道:“今日宫宴实属尽兴,临了臣下想再送陛下一件喜事。” 言讫一拜,甚是诚恳地道:“北凉愿与南祁永久建立稳定邦交,故而王庭为了表示诚意,愿与南祁联姻,求娶皇室公主为北凉阏氏,还请陛下应允。” 此言一出,原本喧哗的船头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河风空寂。 天上的烟火也在此刻消散,四处都弥漫着残留的硝烟味道,呛得人喉头发紧。 不得不说,北凉使臣选择的这个场合实属最合适、又是最不合适。 不合适的是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公主婚嫁,若是被拒,使臣会颜面扫地;而合适的,也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朝廷贸然扫了使臣的颜面,那么北凉便有了发难的把柄。 故而这一举,看似请求,实则却已然带了明晃晃的要挟意味。 “可……”吴汲上前一步,解围道:“和亲乃两国邦交大事,使臣的提议看来还需从长计议才好。” 使臣一听登时冷了脸,不满道:“据本使所知,如今皇室之中就有适龄公主待嫁,吴相如此推诿,怕不是怀疑我王的诚意?” 见他如此一问,群臣只能哑口,场上的气氛僵持到凝滞。 随着一阵微微的喘息,向来沉默的徽帝却难得开了口,他将目光扫向使臣,悠悠地道:“嘉宁公主虽然及笄,但遗憾已于年初许配了娘家。” 这一开口,就连北凉使臣都惊讶了,他讷讷地看着徽帝,一脸不可置信道:“敢问公主是许配了哪个娘家?为何竟没有一点消息传出?” 徽帝一顿,侧身望了望,道:“年初二月之时,朕曾做主将她许配良人,只是当时对方家中有人新丧,不便定亲,故而朕才将定亲推后。” 言讫一顿,看向顾荇之道:“顾卿,朕说得对吗?” —————— 顾大人:????人在船头站,锅从天上来。 你当着我老婆的面碰瓷我骗婚真的好吗? 首发:sаńjìμsんμщμ.νìρ(sanjiushuwu.vip) 第四九章落水 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淡去了,宫灯晃荡的龙船上所有人都静静站着。有些不懂规矩大胆的,已经转头看向了顾荇之。 水色烟波里,他垂眸瞧着脚下波光,眉宇间仿若落了层轻薄烟雾,阴霾似的笼着他无甚表情的面容。 半晌,那道清俊的眉眼间才浮起一抹轻淡的亮色,顾荇之敛目一拜,什么也没说。 此番表现看在众人眼里,便成了默认。 年初刑部办案,覃昭身死一事并不是秘密。顾荇之与他素来交好,若是因着他的离世而推迟定亲,确实也说得过去。 群臣纷纷安下心来。 “怎么能这样说?”人群之中骤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站在皇室宗亲行列里的宋清歌柳眉倒竖,红着脸道:“要这么说,父王在我叁岁之时便与顾公定了口头婚约,说待我及笄就可成顾家之……” “闭嘴!” 没说完的话被猛然喝止,宋清歌被暴怒的宋毓拉得一个踉跄,脚下一歪,堪堪往后仰倒而去。 出于求生的本能,慌乱之间她只能有什么抓什么,可到底是猝不及防,宋清歌扒拉了两下,还是仰头就往秦淮河里倒栽了下去。 “哗、哗——” 耳边响起两道落水的声音,一前一后。 由于方才的场面过于混乱,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长平郡主竟然将身旁来不及躲避的太子殿下也扯下了船去。 “护驾!” “护驾!” 侍卫的吆喝此起彼伏,龙船上登时全乱了套。 惊呼嚎叫此起彼伏,有人想往前冲去救驾,有人想往后撤以避让。人群你推我、我挤你,很快又有几个大臣和女眷被挤落河里。 惊叫声、落水声、呼救声、脚步声…… 各种声音混着波涛火光,晃得人头脑发晕。 一片乱象之中,顾荇之险险扶栏站稳。 他想起那个被他锁在朱栏上的人,倏尔回身望去,只见地上空余一把长刀,绑缚她的朱栏已经被拦腰砍断了。 胸中一口气憋上来,顾荇之甚至觉得比方才被徽帝赐婚还要不快。心里本来揣着的那一点忐忑与不安也登时烟消云散。 他随即绷着张脸,拨开人群逆行至断裂的朱栏处,随手扯下船舱檐角上挂着的风灯,往秦淮河里打看。 只见漆黑一片的河面偶尔映照出岸边和龙船的灯火,船头的方向落了好些人,浮浮沉沉地拍着水花,而顾荇之灯下的这一片河面,却平静得没有一丝异样。 “咕嘟。” 极轻极短的一声,靠近船舱不远的地方忽然冒出一个晶亮亮的水泡,映着顾荇之手里的风灯一闪,飞快地消失无踪。 接着,一块朱红色的木栏残片缓缓地浮出了水面。 船上那只风灯忽然停住了,顾荇之深眸一暗,撂下手里的灯,“哗啦”一声,紧跟着便跳进了河里。 虽说是七月初的天气,入夜之后的秦淮河水到底泛着些凉意。 顾荇之这么猛然一扎,入水后便被激得哆嗦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先一把扯住那截朱栏,然后开始一边游、一边拽。 很快,他便看见了那条滑溜溜的“狐狸鱼”。 她穿着一身曳地宫装,长长的裙摆在水中散开,像锦鲤金红而飘逸的鱼尾,饶是现下灯光昏暗,也是引人注目得很。 顾荇之紧紧拽住手里的链子,终于,扯得她奋力划水的手往后一摆。 花扬这才回过头来。 烟波浩渺的河面宽阔,喧闹惊叫都在身后。两人没在水里,隔着嵌入层层波漪的浮光对望,竟生出一丝隔世的恍惚意味。 顾荇之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抱着何种感情。 好像每一次面见,他们总是这样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从没能好好地、安安静静地说上一句话。 甚至就在刚才,他仍旧以为自己对她这么执迷不悟只是单纯地想抓她问罪,直到徽帝的那道赐婚圣旨。 顾荇之一直不敢承认,方才那静默的半晌,自己有多想回头看看她。就连后来那逼不得已的一拜,他脑中所有的念头都是待会儿该怎么向她解释? 但可恶的是,她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解释。 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心,寻到机会砍断绑缚,第一件事便是逃得离他远远的。 她和他,仿佛永远都只能是他在她身后,苦苦地追随。 这么想着,胸口好似呛进了一口冰水,顾荇之忽然觉得很生气,手上拖拽的力道更大了些。 那条乌合金的链子又细,这么一拉便深深陷进肉里,花扬觉得自己的手都快被他拉断了。 要手还是要自由。 这么简单的问题,花扬当即就做了决定。 她翻身一个漂亮的回转,石榴色的纱摆晕开,像水墨画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片水色轻纱之中,粼粼探出额心一点花钿,好似出水芙蓉悠然吐露的芯蕊,美艳绝伦。 顾荇之没想到她会如此之快地回撤,一怔之间,那张娇艳的芙蓉面已然逼近眼前。 他看见她在水波中柔柔地眨眼,琥珀色的浅眸晶亮亮地泛起一层碎金。 “你……” 顾荇之想说话,但一张嘴才想起两人现下还是在水里,只能将话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未及那两片微翕的唇闭合,花扬凉软的唇便触上了他的。 紧接着便是她的舌轻巧而熟练的抵入,在他的唇齿间辗转流连。 顾荇之方才想开口说话,已经险些呛水,而如今再被这么蛮横的一吻,他登时觉得就连胸口都开始吃紧,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惊的。 水下的世界隔绝了一切喧嚣,静的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杂乱而没有章法。 这一次,顾荇之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之前每一次与她的交锋都历历在目,来来去去,她能使出来的不过就是“美人计”而已。 既已识破,他觉得自己自然不会再中,便紧紧拽住手里锁链,当花扬主动向他贴来的时候,灵巧地躲开她的身体,干脆利落地抓住了她的腰带。 “呼——” 两人同时冒出水面,长长地换了口气。 许是在水中憋气太久,两人的面色此刻都有些潮红。出水之后兀自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耳鬓和脖子,样子颇为狼狈。 “跟我回去。”顾荇之目光如炬,紧锁眼前的人,不容退让。 花扬闻言倏地笑开,“你都要当驸马了,这么扯着我不放,公主会误会的。” “……”顾荇之一噎,想解释,可是张开口才发现,自己现下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于是剑眉微蹙,生生地将嘴又闭上了。 花扬见他这样,脸上的笑也滞了滞,但很快便哂道:“我先解决百花楼和殿前司的事,到时候你若是还没有解决赐婚,我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替你解决掉公主。” “哼?” 随着一声软软糯糯的鼻音,顾荇之觉得腹间被人猛地一踹。手里抓着的锁链松了,腰带连着花扬身上的衣服都一起被他拽了下来! 因为惯性,两人向不同的方向弹出一段距离,待他反应过来,花扬已经扎入水中远远地游了出去。 月色清辉之下,她回头看他。 那一头墨发披散在水中,肩膀光洁、曲线柔和,宛如天上的月光被弯折。 那截月光之下,是她捻在指间的,一个小而亮的东西—— 锁链的钥匙。 顾荇之这才反应过来,一摸自己放在腰间的锦囊,自是抓了个空。 原来,方才她要用的不是美人计…… 而是利用美人计,来了一招声东击西…… 这个女人! 光风霁月的顾侍郎愤怒至极,却只能湿漉漉地拍打着河面,要咬着牙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怒吼出声。 偷钥匙就算了,一边偷钥匙一边脱衣服,跟自己接个吻还这么累得慌。 等等! 顾荇之心头一凛,那只拽着花扬退下衣衫的手破水而出,在他温热的鼻息下微微地抖着。 她若脱了衣裳,待会儿从河里出来要怎么回去? “……”思及此,本就郁结的那股气霎时更盛了几分。 河面空阔,河风呼啸,顾荇之觉得若是不现在还泡在水里,怕是已经怒火攻心,将自己烧成灰烬了。 最后,右手抓着锁链、左手抓着裙装的顾侍郎一无所获,只能悻悻地游回了龙船。 船上,受惊落水的大臣和家眷都被安排在了不同的船舱。徽帝常年身体抱恙,故而无论去哪儿都会配上几个太医职守,这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太医们把脉的把脉,问诊的问诊,大大小小的房间都坐了些浑身湿淋淋的受惊女眷。 顾荇之回船得晚,大多数的船舱已经没有空了。他一个男臣,自然是不能去跟女眷们挤在一处的。可夜里河风微凉,再加上他还落了水,这么长时间地吹下去,再好的身体恐也会受了寒凉。 他只能从船尾一间一间地寻过去。 “顾侍郎!”身后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顾荇之转身,看见已经换好衣袍的太子冲他招手。 “若是要更衣的话,便用我这间吧。” 他对着顾荇之笑,坐在榻上往旁边让了让。 太子如今十五,早年间因着徽帝的安排,陈相当过他几年的太傅,故而跟顾荇之也算是见过几面。再加上小孩子心性,又敬佩顾荇之的棋艺和才学,所以私下对他也颇有些热络。 太子眼见顾荇之似有些踟蹰,便也顾不得君臣礼仪,着急忙慌地赤着脚,就要从榻上下来拉他。 但这个动作却被门外一声突如其来的“殿下”打断了。 吴汲神色慌张地行进来,顺手扯过用于取暖的薄毯,将太子的赤足给盖上了。 “太医早前嘱咐过殿下,寒从足下起,特别是在外面,定不能贪凉图方便就赤脚下地,殿下可还记得?” 吴汲一边说着话,一边单腿跪在了太子的榻前,方才凛冽的语气陡然变成了哄劝孩子的和风细雨。 太子点点头,侧身对顾荇之歉笑道:“那还烦请顾卿往外间等一等,待孤穿好鞋袜再入内来。” 言讫让人给顾荇之拿了一条薄毯裹身。 船檐晃荡的宫灯下,顾荇之裹着条毯子,孤伶伶地坐着,看着那帮侍卫、宫婢和太医一团忙乱。 几个黄门侍郎愁眉不展地经过,没有注意到坐在檐下的顾荇之,小声嘀咕道:“你说这宫宴上的护卫安排,怎么能乱成这样。好在还是咱们自己人的乌龙,要是真的遇上什么刺杀,这船上不还得煮成一锅粥么?” “对呀!”另一人附和,叹气道:“不过这宋世子也是刚去鸿胪寺,第一次主持宫宴,约莫着没考虑到船上通道狭窄,行走不便,这才出了岔子……” “你们说谁?”身后突然窜出的声音把两个嚼舌根的黄门侍郎吓了一跳。 两人低头一看问话的是中书侍郎顾大人,一息间吓得腿都软了,一个跟一个地跪了下去。 “你们说,这次宫宴的人手是宋是瑜在安排?” “是、是……”小黄门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应了他的问。 昏黄的光映上顾荇之的脸,那只覆着薄毯的手越拽越紧。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花扬在朝廷里搭上的人,竟然是宋毓。 可是……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连他都毫无办法的人,竟然能乖乖的替宋毓做事? 思及此,那簇好不容易被河水浇灭的火苗,又倏地烧了起来。 —————— 顾大人:我预判她要用美人计了! 花:我预判他预判了我要用美人计,所以我偏不~ 宋.躺枪.毓:你老婆没给我打工,是我给她打工。 叽叽喳喳鸭姐妹说,这一章翻译过来,就叫:you jump, I jump.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 第五十章坦白 这厢,宋毓看着那个裹在薄毯里抽噎的妹妹,脸色沉如暴雨过境。他紧紧拽着拳头,怒其不争地将手上的扳指捏得咯咯直响。 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中了顾荇之什么邪,居然失心疯到在人前公然挑衅皇权。下了徽帝的面子不说,还彻底丢了燕王一脉的颜面。 他越想越气,拳头都要捏碎,只觉若这妹妹不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估摸着方才就该直接让她去秦淮河里喂鱼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宋毓见她那副怂样,气道:“方才那么有能耐违抗圣命,我当你是已经活腻了。” 宋清歌一哽,打了个哭嗝儿,撇着嘴不说话。 不知是因落水惊的还是冻的,此时的宋清歌缩在榻上一角,小小的一团,不说话、不抬头,只默默地落着泪。 见她这样,宋毓不知怎得就想起噩耗传来的那天,母亲追随父王,用一条白绫殉了情。偌大的王府,一息之间只剩下他和这个未满两岁的妹妹。 父亲战死疆场,至死未见尸骨。 最后朝廷也只能用他的衣物和母亲合葬,建了个衣冠冢。 而出殡的那天,时年八岁的他也是像宋清歌现下这样,素衣裹身,躲在墙角默默地流泪。 那时是宋清歌哭闹着寻到了他,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哥哥地叫。 六岁的孩子,实则是什么都不懂的。可这一声声的哥哥却像是人间路上的烟火,一句句地引着他走出了阴霾。 那时他才知道,人得活着才有故事。死了,就变成附在别人衣服上的灰尘,轻轻一拍,便掉了。 先帝最宠爱的皇子血脉,不该活成这样。 若是父王还活着,他不会需要像如今这般逢场作戏、收敛锋芒;清歌也不必伤心垂泪、爱不敢言。 如此想着,到底还是歉疚占了上风。 宋毓缓下脾气,长长地叹道:“顾长渊的婚事,连他自己都无法决定。听阿兄一句劝,从今往后,你就别再妄想了。” 宋清歌不说话,默默地哭。 宋毓无法,只得取来一张干布巾子,兀自擦起那颗湿淋淋的脑袋。 宋清歌惨叫一声,红着眼往旁边避开宋毓的手道:“这里有个包,刚才落水的时候不知在哪里撞的,你轻点。” 宋毓一听便蹙了眉,一把扯过宋清歌,覆手在她头顶附近摸了摸。 还真有个包。 心里一股无名火蓦地烧了起来,拿自家这娇纵的傻妹妹没办法,他还不能怪一怪那个祸国殃民的顾长渊?! 于是宋毓干脆也不擦头发了,将手里的巾布甩给宫婢,黑着脸就往外走。 一转身,就跟门外那个气场同样低沉的顾荇之撞了个面对面。 四目相对,沉默的周遭霎时凝固起来,只一瞬,两人周围就像是燃起火星,噼里啪啦地响。 “砰!” 伴随着一道巨响和木片碎裂的喀嚓声,有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豁然一紧,继而整个背钝痛一片。 天旋地转间,宋毓发现自己已经被顾荇之揪着衣襟,狠狠地抵在了船舱的木壁上。 要说的话还没出口,宋毓气息一闪,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才还一脸怒容的宋世子登时被灭了气焰,一脸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暴怒一百倍的男人。 “你……”宋毓起了个话头,又兀自咽下了。那双漆黑的眸子望过来,冷得要将他冻住,当即就掐灭了他方才那股要秋后算账的气焰。 一旁的宫婢和宋清歌也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吓得够呛,想上前劝阻,却被顾荇之一个眼风扫回了原处。 不得不说,温润如玉的顾侍郎发起火来,颇有些玉石俱焚的霸气。 宋毓就这么被顾荇之一言不发地拎到了舱外的回廊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宋世子,再次被他摔到了廊柱上。 “顾长渊你疯了吗?!” 宋毓扶着快要散架的背,踉踉跄跄地站稳,然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见顾荇之回身看过来,一双眼直将他逼得无处遁形。 “我今日在宫宴上看见她了。”淡而冷的声音,他说话永远这么直截了当。 宋毓心下一凛,他当然知道顾荇之口中的“她”是谁。 第一次,虎跳峡的春猎围捕;第二次,大理寺在顾府附近的埋伏;第叁次,宫宴后与他的当面对峙。 以他这种淡漠的性子,大约也只有那个女人能将他逼得如此大动肝火。 啧…… 宋毓在心里叹了一声,没想到这只混迹朝堂十载的“老狐狸”,竟也有被只“小狐狸”耍得团团转的时候。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然宋毓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腹诽收个尾,便觉凝在他头顶上那团威压又重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顾荇之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只能坦然一笑道:“对,是我安排她来的。” 此言一出,宋毓立即察觉到顾荇之的火气似乎又大了叁分。 “她不是朝廷的人。” 顾荇之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警告。仿佛在说,此事与她无关,你不该把她也牵扯进来。 宋毓一怔,只觉这一句当真是神来之笔,连他这样自诩见鬼能说鬼话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本来准备好的坦白都到了嘴边,这下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于是他只得强打精神,举起双手无辜道:“她可不是我拉进来的,是她自己想查百花楼,逼我告诉她的。” 顾荇之听了这句话,额角暴起的青筋才缓和了些许下去,却依旧语气不善地继续盘问到,“所以你此次进京,实则是为了暗中调查当年的北伐一案?” “……”本以为还能多问几个来回的宋毓一噎,觉得跟才智过人的顾侍郎说话确实是省去了很多解释的麻烦。 不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面对顾荇之这样的人,他想瞒也瞒不住。 于是颇有些狼狈的宋世子只能歪歪扭扭地扶着柱子站直了,一边整理被揪得乱糟糟的襟口,一边坦然承认到,“对,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在查。”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清风明月下,那双眼也跟着透出水光天色,让一切霾翳都无处遁形。 宋毓轻哂一声,半是玩笑办事认真地道:“那顾侍郎又有多少事是偷偷瞒着我的呢?” 这一句,倒是问得顾荇之无话可说。 “哎……”宋毓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抄手往柱子上一靠,斜眼睨着顾荇之笑到,“我瞒着顾侍郎的理由,与顾侍郎瞒着我的理由,说到底还是一样的。” “我们虽有私交,目标一致,可你和我,却又是不一样的人。”说到这里,宋毓站直了些,抬头平视顾荇之,“你顾家家国天下,识大体顾大局;可我不一样,我从八岁起,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找到真凶,为父报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可以不顾一切、不计后果,但你却不行。” 顾荇之面色一沉,缓缓地回望宋毓,一言不发。 宋毓见他这副默认的样子又是一哂,继续轻言道:“倘若有一天,我发现了真凶,祸乱朝纲也好、逼宫擒王也罢,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只想要幕后真凶以命抵命。我可以,但顾侍郎你呢?” 顾荇之默了默,一双眼紧逼宋毓,半晌才问到,“这话什么意思?” 宋毓被他这明知故问的样子气笑了,摇摇头道:“就说吴汲吧。倘若真凶就是吴汲,你觉得要是咱们把这消息呈报给陛下,他会怎么做?”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顾荇之默默拽紧了拳头,眼中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徽帝会怎么做,其实显而易见。 吴汲在朝中的党羽和势力,如今已到了影响徽帝的程度。否则,他也不会着急要扶持顾荇之上位与之抗衡。 可顾荇之毕竟入仕晚,之前也并没有刻意要培养自己势力的想法,如今就像是被赶鸭子上架。明面上能与之一斗,可若真的涉及到你死我活的局面,他或许也会前途未卜。 所以陈相的案子可以查,北伐却不可以。 陈相一案查到了,不过是两条人命,不痛不痒地被捏住个把柄,让徽帝多了一样能够制衡吴汲的名头。 但北伐一案涉及谋害皇嗣、通敌叛国,牵扯到北伐军数十万条人命,到时候民怨沸腾,一闹起来。 徽帝不杀吴汲难以平民愤,杀他,便是在逼他造反。 故而,此局无解。 既然无解,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不要提及。 回廊上的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下去,清风孤影,无奈无言。 良久,顾荇之才缓缓开口道:“站在我的立场,我确实想放弃,也想劝你放弃。可是站在你和十万埋骨他乡的北伐军的角度,这句劝,我说不出口。” 言讫他一顿,又道:“既然如此,你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可是既已身处漩涡,尝过身不由己的难处,我们相识十余载,顾某只有一个请求。” 光影晃动下,顾荇之抬眸看向宋毓,一双眼也跟着蒙了昏暗,像九天乌云里透不出的天光。 “你想说不要把她牵扯进来?”宋毓一笑,又恢复了一贯不太正经的模样,抄着手靠回到了廊柱上。 “可是顾和尚你有没有想过?”他道:“花扬其实从叛出百花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如若真凶不浮出水面,不永远消失,她会一直过着四处躲藏、刀尖舔血的生活。这个道理她都明白,你为什么偏偏不懂?” 见顾荇之不言语,宋毓又补充到,“以她现在的身份和你所处的位置,你们要如何在一起?难不成你真想将她扔到刑部,关她一辈子?” 眼前原本静默的男人闻言,眼风扫过来,递给宋毓一个极不自然的表情,“她……” 顾荇之顿了顿,大义凛然地辩解道:“她是我的犯人,不去刑部去哪里?” “……”宋毓抽了抽嘴角,差点忘了论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要是这只“老狐狸”排第二,怕是没人敢排第一。 于是他只能憋着一股气质问到,“那我是你兄弟吧?” 好在对面回给他一个果断的“是”,宋毓觉得心里舒服了些,便梗着脖子将自己的衣襟扒开一些道:“那你的犯人闯进你兄弟的净室,拿匕首划伤了他,这笔帐怎么算?!” 可是话一出口,宋毓就后悔了。 方才那个还说自己是他兄弟的男人,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大有一股乌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 顾荇之蹙眉逼近,一字一句地问到,“所以,那一晚我去找你,在你浴桶里藏着的人……” “是她?” —————— 宋世子:!!!你不是说我是你兄弟,她是你犯人么?! 顾大人:你不是腹诽我最擅长睁眼说瞎话? 首发:sаńjìμsんμщμ.νìρ(sanjiushuwu.vip) 第五一章诱捕 最后两字出口,宋毓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已经不能称之为“顾荇之”了,什么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光风霁月、卑以自牧…… 如今在他脑海中剩下的四个字,只有“妒夫可畏”。 那双本就摄人的深眸逼过来,便是一层薄薄的汗,就连腿脚都有些虚虚地发软。宋毓凛着背脊,缓缓地往后退了两步。 “若我说那晚的人不是她,你信么?” 相顾无言,回答他的只有秦淮河上寂寂的晚风。 顾荇之沉默的将他逼到回廊上的一个拐角,半晌,才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没穿衣服?” “……”已经准备好一百句解释的宋毓傻眼了。 千算万算,他没算到顾荇之居然问出了这么个显而易见,又无法还转的问题。 谁沐浴会穿衣服啊? 这不是逼着他自己往断头台上伸脖子么? 但常年混迹风月场的经验告诉他,比起他被看光光,顾侍郎更在意的应该是花扬没有没有被他看光光。 以他方才那副斩钉截铁要划清界限的态度来看,这么问,应当是因为死要面子的顾侍郎留着最后一点倔强,问不出“你看到了什么”,诸如此类。 凭着一股莫名的求生欲,宋毓扶住身后的朱栏,避重就轻道:“你也看到了,那一夜净室的烛火那么暗,实则什么都看不到的。” 继而一顿,复又强调,“她是从屋顶掉进浴桶的,我没有用强。” 顾荇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紧拽着拳头,似乎在思忖怎么下手才能杀人灭口、不着痕迹。 于是,在那只骨相优美的手还有半寸便会落到他襟口的当口,宋毓终于嚎道:“太医院!” “我上次跟她提过吴汲在北伐期间的病休,所以她接下来可能会去太医院。” 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荇之为谁烦扰,最好的化解法子,自然是提供给他能找到那个人线索。 果然,宋毓只觉自己的衣襟被人轻柔地拢了拢。顾荇之拍拍他被匕首扎破皮的地方,冷冷地道:“来看宋世子知道的,果真是比我想的还多。” “没了,”宋毓挑眉,指天发誓道:“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顾荇之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微凉的河风拂过,宋毓长长地吁出口气,双手撑着膝盖靠柱坐下叹道:“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这两人还真是……挺般配的……” * 秦淮晓月的宫宴在上演了赐婚和落水之后,终是结束了。 花杨又一次跳了秦淮河,好在上岸时遇到几个在河边浣洗的大娘,她便顺手拿了几件衣裳应急。 自从叛出百花楼,之前住的地方是不能回去了。不过她向来未雨绸缪,寻了个机会去取了自己提前放在钱庄的银票,躲躲藏藏地过了几天纸醉金迷的日子。 月光隐遁,深夜寂寂。 花扬熟练地别回腰间匕首,将手脚上绑缚的系带都紧了紧,探头往红墙碧瓦的太医院内看去。 今夜这里似是有些不同寻常,黑漆漆的一片,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回廊和道路上昏昏欲灭的几盏宫灯,形单影只地飘摇。 许是她潜入的地方并不是太医院熬药和院判上职的区域,而是存放病例和典籍的宗案室,所以人烟稀少一点,似乎也说得过去。 花扬蹙了蹙眉,一边腹诽,一边又将腰间的内宫布防图摸出来看了一遍。 确定是这里没错,她便也不再多疑,从高墙上纵身跃了下去,顺着墙角的阴影,一路摸到一间上锁的屋室。 花扬不熟悉这里的布置,只能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于是她沿着旁边一棵大树爬上屋顶,故技重施地从房顶跳了下去。 殿内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没有人说话,也听不见脚步声和呼吸声,就连外面的风都停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沉进了深潭。 一阵风拂过窗牖,陈旧的窗纸被卷动,呜呜地响。 花扬习惯性地从腰间摸出一把火折子。 “呲啦——” 火光渐起,周围变得明朗起来。 林林总总的木架依次排列,一路从门口到后面的屋壁。花扬随手抽出一卷册子打开,是记录徽帝饮食起居,用药开方的存档。 看来,这里真的是存放典籍和档案的地方。 可是这些册子看起来似乎已经年岁久远,花扬抓了一手的灰,嫌弃地将书册放回去,搁下手里的火折子,拍了拍手。 “噗——” 突如其来的一声,像是风声猛地一扑,火光突然就灭了。 常年的伏击经验让花扬警觉起来。 方才那一声响动,与其说是风声,倒不如说是利器挥出的空响。 她赶紧伸手去摸放在身侧架子上的那根火折子。 那里根本没有燃烧过后的余热,而且顶头似乎断了一截,切口平整、干净利落。那截被砍飞的火折子这时也落地了,嗒嗒地响着滚远了…… 真的有人! 周遭一片沉寂,伸手不见五指。 花扬一惊,只觉背心都凛凛地出了层汗。 她向来自负其武学造诣,以南祁第一刺客自居,可是剑法能既快又准,达到此等她都反应不过来的程度,来人的武功必定不会在她之下。 所以今日太医院的反常,是有人知道她会来,提前在这里埋伏了吗? 可是不对啊,来人若是为了埋伏,方才她点燃火光的时候,以其剑法的精准和力道,本是可以将她一击毙命的。 可为什么他却选择斩断烛火,而不是直接杀掉她? 花扬不解,却也只敢静静地站着,以免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的方位。 身侧似乎有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沉沉地逼了过来。 黑暗中,她甚至能察觉到对方比她高出许多的体温。 老是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 万一对方还有同党,到时候一起向她发难,她岂不是更加难以招架。那还不如趁着夜色掩护,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先冲出去再说。 思及此,花扬决定来一招声东击西。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边一摞书册拽住,屏息倒数。 叁,二,一! “唰——” 书册霎时如雪花般向前飞溅而出,与此同时,她脚尖轻点木架借力,整个人往反方向飞速滑步后移。 然手起脚落,“砰”的一声,花扬只觉自己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硬中带软,富有弹性,相触的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到那透过衣衫传来的,淡淡的温热。 是某个人的胸膛! 一瞬间,花扬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行走江湖数十载,她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对手。不仅伸手矫捷迅猛,对她的了解和判断更是精准,仿佛是在她还未抛出书册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知道了她会用何种方式脱身! 高手交锋,容不得片刻的迟疑。就在花扬愣怔的那一瞬,身后之人掌风再起。 她感觉到背后胸膛的起伏,一掌未落,却瞬间便能觉察到他身上那股紧绷而又压迫的力量。 花扬心下一凛,伸手探向腰间的匕首。 然那人比她更快,在她还未触及刀柄的时候便叼住了她的腕,然后腰间一紧,她已被那人揽在了怀里。 紧实的胸膛、温热的身体,耳边是若有似无的低低一叹,她仿佛感受到那穿透而来的心跳。 杂乱无章、怦然肆动。 他似乎……也很紧张? 淡淡的男子气息逼来,花扬才惊觉这人比自己高出许多,就连体型也很是精壮,这么轻轻的一碰,便能感受到他分明的肌肉线条和其中蕴藏的力量。 匕首在她手里,而她却在他手下。 握着她的那只手掌温暖而干燥,手指修长、骨相优美,与当下这紧张而冰冷的对峙毫不相关,显得温润儒雅。 花扬心中一凛,只觉这样一只手,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然思绪方起,便被近距离的耳鬓厮磨和气息交缠所打断了。 他似乎低下了头,湿热的呼吸扑洒在耳廓,呼呼地轻动。热气氤氲,沾染了乱发,簌簌地痒。 心跳已然惶乱,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却被他牢牢把控,使不出任何力量。 而那只不安分的大掌好似也起了玩味的心思,掌心一番,指尖温柔地摩挲过她的手背和前腕,近乎品味地将她的手轻抚一遍,继而用力一摁。 那力道虽浑厚强势,却丝毫不见杀机。 “啪嗒——” 远远地传来一声脆响,是她匕首落地的声音。就这么轻轻地一下,他便卸了她武器,轻巧如探囊取物。 然而刀飞出去,他的手却不松开,怀抱收紧,还有将她越搂越紧的架势。那细腻光滑的掌心放在她的腰际,像砂纸磨过心尖,很快就是一层酥麻的痒意。 饶是经历过无数近身搏杀,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有人抢了匕首,却扔出老远的操作。连她都要怀疑,这人是故意的了。 花扬蹙眉,只觉这哪是在搏命,分明是在占便宜! 真是太奇怪了…… 这世上无论是想抓她、或者是想杀她的人,花扬都能立马猜出对方是谁,可如今遇到个这样怪异的高手,一时之间,她的脑中竟然无人能对上。 百花楼可没有这么厉害的高手。 朝廷里的人她虽没有逐一交手过,可是从百花楼的情报来看,也不会有特别厉害的人。 除非…… 电光火石的一刹,她忽然有种福至心灵的通透。这样的身手和作派,再加上百花楼都不知道的厉害武功…… 静室无声,呼吸流转,一切都显得旖旎而缠绵。 花扬侧了侧脸,向后靠着那人,仰头轻轻地唤了句: “宋毓?” —————— 顾.醋王.大人:????你叫谁?!!!!! 宋.躺枪.世子:……哦豁…… 第五二章醋(微H) 话音落,花扬感到身后的人怔了怔,那只原本轻轻叼着她腕子的手倏地收紧了。 “唔……” 她疼得眼角都泛起泪来。 腰上的大掌也再紧了几分,火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在小腹上带起一阵难言的颤栗。 无声的黑暗里看不见,但就凭当下这个失控的动作,花扬觉得,他好像是生气了。 指尖游走,他的喘息忽然变得灼热,低低地响在耳畔,像柔软的羽毛抚过,暧昧而缱绻。 所以来人不是宋毓么? 若不是宋毓,这人此番孟浪的行径,莫不是真的只单纯地想对她意图不轨吧…… 猜不透对方的意图,又被钳制得动弹不得,花扬只能大睁着眼四处环顾,心下已然有些慌乱。左手倒还是自由的,可两人体型相差悬殊,她一只手要怎么与之抗衡? 可花扬向来就不是个束手就擒的主,为今之计,自然是破釜沉舟。 既然这登徒子想一亲芳泽,那么…… 一念之间,花扬已然伸手朝他腹下探去。 身后的人似乎全然没有想到她会使出这样釜底抽薪的一招,只在她的指尖已经触及之时才反应过来,堪堪侧身一旋,可花扬还是摸到了那根半软着的硕物。 “砰!” 花扬觉那只被他拎在掌中的腕子一滑,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调了个面,背抵上身后的书架,发出哗啦响动。 幽暗静室内,眼前映出一个模糊的影,那人隐在暗处,却看得出颀长而挺拔的身形。 她盯着那个影子,一眨不眨,想再看清楚一点,然下一刻,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掌就覆上了她的双眼。 视线再次归于黑暗。 他的手腕上残留着淡淡的香息,随着这么一覆,便像轻纱一般的拂过来,霎时溢满鼻腔——清浅的松木气息、残留着书墨独有的香味。 体型、气息、那只熟悉的手、还有那个方才从她手里逃掉的东西尺寸…… 花扬一怔,脑中浮起一个全然荒唐的想法。 这人……不会是顾荇之吧? 念头一起,便像是出笼的鸟儿,再也关不住了。往日来两人多次交锋的场景,一帧帧地浮现在眼前。 虎跳峡的对峙,顾荇之虽没有与她正面交锋,可他却能在她突袭的当下即刻反应并且将她钳制。 大理寺在顾府外埋伏,百花楼的刺客对着她当面一刀的时候,是顾荇之一箭折断了那人的刃。 还有,还有他胸前、腹间那些不合常理的沟壑起伏、肌肉线条……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两次跟他欢爱的时候,她会被那人折腾到毫无招架之力。 原来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小白脸,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黑狼! 亏得自己行走江湖阅人无数,竟然被一个小白脸装无辜骗了这么久。 花扬越想越不是滋味,心中憋着一口气,便想着定要给这个登徒子一点教训才好。 于是她趁着他覆手上来,放松防备的时候,极快地再次向他胯腹之间探去。 可这一探,花扬终是惊觉大事不妙。 那根方才还半软着的东西,现在已经胀硬发热,光是指尖这么轻轻地一碰,便已经察觉得到它的危险与攻击性,仿佛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正待出笼。 “……”某人惊出一身冷汗。 不是,这小白脸莫非真的是抱着“就地正法”的心思来截她的? 可一向克己守礼、端方雅正的顾侍郎,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直接奔放了? “你唔……” 质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的唇便被他狠狠地堵住了。 他似乎早已料到了她要开口,早在最合适的位置等在了那里。 她檀口一张,他便长驱直入。 唇瓣被他辗转在齿间,重重地吸吮。津液和唇舌交缠,犹如一场短兵相接、硝烟弥漫。他不待邀请地长驱直入,仿佛一匹无人可挡的战马,驰骋在她的疆域与领地,肆无忌惮。 唇舌往来试探,他的舌头紧紧卷着她的,在汲取芬芳的同时留下自己的痕迹,像一头要标记领地归属的雄兽。 耳边不时响起啧啧水声,在黑暗中旖旎。 只两叁息,花扬便被他猛烈的攻势击得丢盔卸甲,一败如水。周身起了微微的颤栗,她在他的桎梏下瑟瑟,如一片风雨中的落花轻颤。 而这一颤,这个无比火热的吻便像呈燎原之势,荡漾开去,将这无边的暗夜都点燃。 心跳股股,震荡在耳边,花扬被吻得瘫软,堪堪滑倒之际伸手搂住了顾荇之的脖子。 这一搂,顾荇之当真是要气死了。 他本是想等鱼上钩、速战速决的。 可无奈夜色让人头脑发热,当他远远地看着那个朝思暮想、在无数个深夜里让他辗转难眠的身影,他突然很想抱抱她。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发乎情,止乎礼。 可是那句“宋毓”却像是一块从山顶上滚下的岩石,让他尝到了怒火中烧、理智一溃千里的滋味。 他突然不想再放开她了。 他想在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留下自己的印迹,用每一下抚摸、每一次亲吻告诉她。 他究竟是谁。 谁知这女人主动对他上下其手不说,如今似乎被吻得有了感觉,便也就顺水推舟、大大方方地搂上了。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从两人相识起,她便有意无意地撩拨,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可以与他同床,为了逃跑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顾荇之心头浮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挫败。 他与她欢爱,是因为控制不住的喜欢;而她呢? 有多少是因为喜欢,又有多少是逢场作戏、随性而为。 偏生他知道自己又什么都问不出,因从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从来都分不清楚。 本该意乱情迷的火热里,倏尔落进了一块冰。 顾荇之觉得自己要被这无边的猜测逼疯了。那一点不甘和愤懑霎时如芒草滋长,在心中铺成接天一片。 她既猜不出,他便也没有死揪着要解释的道理。 心头那点怒气烧起来,顾荇之再次加深了这个强势的吻,大掌来到花扬的襟口处,熟练地扯开,轻车熟路地探了进去。 胸前骤然漫起的凉意让花扬本能地颤了颤,身体像是泡在无边温水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簇簇地涌,将人漾得起起伏伏。 男人火热的胸膛贴上来,细细地摩擦,接触的肌肤上像是有电光穿越,酥麻而荡漾。 她已经抑制不住地轻轻喘了起来,胸前娇嫩敏感的乳珠也因为这突然的刺激而紧缩硬挺,腿间热流涌动,她下意识地想夹,然而却被他微屈的膝盖给顶开了。 酥痒的感觉从胸前和腿间传来,顾荇之还是那么贴心地记着她敏感的地方,叁两下就能将她撩拨得湿了身子。 他又向前贴近了一些,那根蓬勃的玉茎胀硬在她的小腹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它有力的脉动和暴胀的青筋。 花扬伸出手,在他硕大的肉冠上轻轻刮了刮。 “唔、唔……” 耳边是男人低沉沙哑的闷哼,充满危险的情欲,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低吼,仿佛下一秒便会扑杀而出,撕咬猎物。 她轻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开打自己,准备迎接那凶狠又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击。 —————— 顾大人:我老婆不仅叫错名字,关键是叫错名字之后还这么主动!!!我真的要气死了!啊啊啊啊!!! 花:emmm…… 顾大人的“我醋我自己”心路 第五三章栽赃 ρò壹⑻CC.Còм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却没有发生。 桎梏着她腰身的大掌颤了颤,他忽然将自己从她身上拉离开。 颈边一热,是他湿漉漉的呼吸。下一刻,一个微微起伏的胸膛贴了上来。 他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似乎疲累至极。呼吸灼热而急促,心跳怦然未有平复,是隐忍的辛苦。 花扬愣了愣,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依稀能从他这样反常的举动里读出些许失落。 失落,因为她方才那过于主动的迎合。 骄傲自持的顾侍郎,到底是做不出这样冒名顶替、自降身份的举动。 固然不甘、固然不忿、固然被情欲吞噬得几乎失去理智,但只要一想到她当下的喘息、轻吟和主动,都是因为将他当作了另一个人。 顾荇之就觉得有把刀顺着喉咙,一路滑到了胃腹里去。 他似叹似哂地摇头,站起身,于暗夜中形成一道修长的剪影,温热的大掌抚上襟口被扯开的衣衫,似乎是打算替她理好。 花扬被他这套强势之后的急刹举动弄懵了,当下也不明白这人究竟要做什么,只抓住他覆在她襟口的手,轻声唤了句,“顾……” “啊!!!” 话音戛然而止,黑暗中的两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女子惨叫而震了震。⒭òùzⓗαīωù.òяⓖ(rouzhaiwu.org) 那个没来得及喊完的名字起了个头,便化成唇边的一声轻叹。 胸前的那只大掌很快便收了回去,顾荇之似乎是认得那声音。 花扬来不及抓住他,只觉手上一滑,他的腿在地上重重地一点,那道颀长的影便倏地退出老远。继而撑臂一跃,在半掩的窗上留下一抹惊鸿的剪影。 “公主!”又是一声惨叫从附近一间卷宗室传来。 这一次,花扬倒是听明白了,这是个男人的声音,似乎还格外耳熟。 只是这夜黑风高的,她认识的什么人会来太医院? 花扬虽心中腹诽,但也知道今夜暗伏在此处的怕是不止她和顾荇之两个,若是被撞破行踪,只怕又是一场生死搏杀。 思及此,她也顾不得找什么病例记录了,只快速整理好衣衫,顺着方才顾荇之离开的窗户翻了出去。 这一翻,花扬便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撞了个正着。 隐匿的月不知什么时候从乌云里探出个头,清冷冷地照着,不显亮,却是森森然的白。照在面前人的脸上,是一层苍白的死色。 花扬怔忡,低头却见他捂在腰腹上的手鲜血淋漓。 “花……”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 虽然许久未见,但眼前的这张脸花扬不会认不出来。 竟然是秦澍。 然当下情景容不得她怔愣,秦澍见到花扬,下意识便挥起手中匕首向她刺来。 冷光一闪,手臂上已经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你……跟他们是一起的?”秦澍退出几步,咬牙问出了这句话。 先是被划伤、又是一顿劈头盖脸地质问,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和颜悦色,更别说是脾气本来就不好的花扬。 她当即沉下脸,闪身上前,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并力一摁,反掌便夺了他的武器。 寒凉的刃在指尖翻转,宛如白昙一绽,下一息,那柄匕首已经抵在了秦澍胸前。 惊变在这一刻乍起。 四五个手持短兵的黑衣人从天而降,似乎是寻着满地的血迹找来的。 其中一人见了花扬,脚步便是一滞。饶是蒙着面,她也从那双熟悉的清淡眼眸里认出了来人——花添。 自从春猎伤后一别,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出现在这里除了是为百花楼做事,花扬想不出其他理由。可百花楼楼主分明是她亲手了结的,那么两人的重逢是不是可以说明一件事: 百花楼所谓的楼主,根本就跟她们一样,只是个替人办事的爪牙。 黑衣人见花扬手中持刀,又与秦澍站在一起,只当她是赶来救援的对手。 短暂愣怔之后便齐齐向着花扬袭来。 花添冲在最前头,但那道白光到了花扬面前却忽然转了力道,往旁边一隔,恰好挡开两人右侧袭来的刀锋。 “跟我走!”花添假意压着她的手,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跟你走?”花扬抬了抬眉毛,一脸的不可置信,“百花楼都被我烧了,跟你走,我不是死路一条?” “不!”花添说着话,从她肩上翻过,挡住后面刺客一击的同时足尖一挑,落在地上的刀刃飞起,割破另一人的喉咙。 “跟我走,不回百花楼!” 花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两人假对战、真制敌,来回间又听花添道:“你不走,顾荇之也不会再保你!” 隔挡的动作一滞,花扬不解道:“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花添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却被淹没在远处簌簌的脚步声里。 殿前司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来,几十个侍卫手持火把,腰佩长弓,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手中火把在夜幕中跃动,犹如扑面的流萤。 “有刺客!” 随着一声呼叫,侍卫纷纷驻足,挽弓瞄准眼前的人。 花扬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照理说,殿前司应当是来救人的。可这样不问缘由直接准备放箭,花扬觉得,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是绞杀。 殿前司与百花楼本身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这出戏怕是有人自导自演,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派百花楼刺杀秦澍,一边派殿前司假装救援,杀人灭口。 如此思忖,花扬拎着快要晕过去的秦澍,跟着花添,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落入一处死角。 “搭箭——” “放!” 一声令下,箭矢如密雨般飞来,在两人眼前展开一片泛着冷光的帘。 刺客中当即有人中箭倒下。花扬挥手隔开一支正对面门的飞箭,矮身扯过中箭的刺客挡在自己和秦澍面前。 “跟我走!”花添紧紧拽住她的手。 花扬蹙眉,低头看了看已然无法坚持的秦澍。她若是就这样走了,秦澍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死了无所谓,只是那小白脸与他素来交好,若是秦澍就这么死了,小白脸难免又要伤心自责一场。 从来不想多管闲事的花扬,竟然难得的犹豫了一息。 “你还愣着干什么?!” 眼见殿前司的人再次搭弓,一旁的花添再也按耐不住,要去扯开花扬抓着秦澍的手。 “不了,”花扬抬头看她,浅眸中金光暗涌,“你自己逃,我得救他。” 眼前的人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花扬,唇齿翕合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扬懒得看她这副“你是不是撞了邪”的表情,侧身往她面前一挡,回头道:“他们要杀的人不是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见她犹豫,花扬复又道:“一个任务而已,没必要搭上一条命。” “那你呢?”花添问。 “我?”花扬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随口道:“我又不是为了任务。” 言讫一顿,只奋力将花添往回廊另一处的通路上猛地一推。 “放!” 又是一声放箭的命令,箭矢如急雨而来,遮天蔽日。花扬再也顾不得跟花添讲什么道理,兀自扯了秦澍,侧身从回廊上翻了下去。 耳边是风声呼啸和箭头扎入木栏的闷响。 两人就这么滚出一段距离,在太医院后殿前的平台上停下了。 花扬从未来过这里,方才为了躲避乱箭慌不择路。如今眼见自己竟然躲到这么个四野开阔无遮无避的地方,当下也是懊悔不已。 可惜追兵已至,四下被堵。他们被团团围住,已然退无可退。 “你……”血流不止的秦澍也没了体力,脚下一软,再也走不动了。他喘着粗气,看向花扬道:“你也快走吧……别管我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 若是要放弃,她早就放弃了,如今到这样不可挽回的时候才说这种话,不是丧气是什么?! 可气归气,眼见追兵再次倾巢而出,在这片空地上将两人围住,冰冷的箭头在月色下泛起冷白的光,星星点点,全身而退似乎已经变成了妄想。 困兽犹斗、负隅顽抗。 花扬脑中不合时宜地蹦出这些并不涨自己志气的句子,长长地叹出口气来。 她忽然想起方才跟她在那件案宗室的人,若他是顾荇之的话,不应该就这样一走了之的呀…… 难道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不对,花扬看着眼前那一支支森凉的箭头,无奈一笑。 当下的情景,顾荇之才是不敢来参合的吧。 毕竟她一个刺客,大庭广众之下,哪有堂堂中书侍郎为了救一个刺客而跟殿前司正面冲突的? 他要是这么做,那才真是一意孤行、鬼迷心窍了。 “哎……”花扬幽幽一叹,学着秦澍的样子,干脆瘫倒躺平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师姐走了。秦澍死了便死了,朝廷内部要自我清洗,她去瞎参合什么劲,活该那小白脸伤心。 从入行的第一天起,她便被百花楼教导任务至上,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而感情用事。 没想到临了,自己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搭箭——”耳边响起殿前司命令的声音。 花扬看见那些围过来的火把,摇摇晃晃,像一簇簇幽冥之火,而此起彼伏的拉弓声音细碎,在月夜冷风中幽幽散开,宛如地狱索命的叫唱。 “唰!” 手臂在空中挥过,带起阵阵衣袂的拂动。 花扬闭上眼睛。 遥远的,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呼唤,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渺远。 花扬怔了怔,还未等她睁眼,耳边便响起重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排山倒海,仿佛身下的石板都被踏得微震。 就在这时,沉寂的夜里忽闻箭矢破空之音。 不知是哪里飞来一只箭,擦破夜色,稳稳地扎入殿前司拉弓侍卫的右臂里。 随着一声惨叫,鲜血四溅,染红了花扬脚下的石板。 夜已经深了,浓如沉墨的黑暗里,几列长长的禁军卫队向这边行来。 领头之人身着铠甲、腰佩长剑,看打扮应该是侍卫亲军卫的人。这只队伍不属于殿前司,是皇家的专属卫队。 来者约百人,很快便将殿前司的人都围了起来,突然的变故让殿前司队正都为之讶然一怔。 原本喧闹的周遭瞬间安静下去,夜风寂寂,唯留火把偶尔炸出的哔剥声动。 花扬眉心一凛,从地上爬起来,探身往远处的火色里望去。 只见点亮夜色的火光之中,缓缓行来一人,锦衣玉簪,那身月白的袍子随着每一步的行走拂动,翻搅无边月色与火光。 “顾侍郎?”殿前司队正看着来人,不可思议。 顾荇之目光淡然地看向队正,只问道:“这里是怎么了?” 他的眸子黑而深,就这么浅浅地一看,也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摄人威压。 那队正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秦澍,再看看一旁的花扬,忽然有些心虚地道:“有、有刺客行刺秦侍郎和嘉宁公主,我等前来缉拿刺客。” “哦?”顾荇之挑眉,神色浅淡地扫过秦澍,临到花扬的时候却刻意避开了。 “可为何顾某方才看见的却是大人对着秦侍郎搭弓上箭,杀无赦呢?” 此话一出,队正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他缓了缓,继续开脱道:“那顾侍郎怕是看错了,我等举箭自是对着刺客。” “所以,大人是来截杀刺客的?”顾荇之问。 队正点头,没有否认。 “那正好,”顾荇之温声点头,“回头本官定会向皇上呈明一切。” 本是平静而温和的语气,然不知为何,熟知顾荇之脾气的花扬却从里面听出了些暗流的汹涌。 下一刻,只见光风霁月的顾侍郎侧过头,对站在一旁的侍卫亲军卫道:“本官会告诉皇上,殿前司于太医院救驾嘉宁公主和秦侍郎有功,但无奈刺客穷凶极恶、负隅顽抗,致使诸位以身殉职、无一生还。” 言讫下颌微抬,寂静的夜里,剑锋入肉,风都染上血腥。 —————— 顾大人:杀我老婆还要栽赃她?那你们全都去死吧。 花:?嗯?我怎么觉得他刚刚是故意不看我? 顾·生闷气·大人:为什么不看你,你自己不清楚? 放了个肉的烟雾弹…因为太医院剧情很重要,下一次肉不远了,大概就在3章后!真的!捆绑play!儿豁! 第五四章解局 亲军卫手起刀落,殿前司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身首异处。 太医院后殿的平台上霎时寂寂无声,只有冷风旷凉。 突如其来的变故,莫说是秦澍,就连花扬都有些怔忡。再看眼前这个白衣玉簪的男人,竟然生出几分敬畏。 这招当机立断的将计就计,当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顾、顾和尚……”秦澍瞪着那双惊魂未定的杏眼,嗫嚅道:“你杀他们做什么……” 此话一出,他又当即反应了过来。 方才的情景,顾荇之当然可以带走他,可若是不杀了殿前司的人…… 思及此,秦澍怔怔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花扬。 哦,是了。 是他自作多情了。 敢情能逼得顾侍郎心狠手辣、立下杀令的人,还不是他呢。 果然,心情不是很爽利的顾侍郎,一个眼锋冷冷地扫过来,似乎是在埋怨他擅自行动,还当了某人的拖累。 “……”秦澍有点心塞,捂住腹部的伤口缓了缓,“这个……是我在卷宗室找到的。”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沾血的记录册递给顾荇之,继而长长地叹口气,虚弱道:“这里交给你,快让人把我抬去前面吧……再不去,我就流血身亡了……” 言毕挥挥手,很自觉地又躺回了地上。 亲军卫分出几人将秦澍抬走了。 花扬还坐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目光往任何地方落,就是不落她身上的顾侍郎,担心这人是不是又要一根筋的将她拎回去关起来。 “起来。” 简短清楚的两个字,花扬却听出了滔天的怒意。 她蹙眉,只觉今夜的顾侍郎真是太奇怪了。 先是在卷宗室里对她意图不轨,继而又对她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莫不是在恼怒“好事”被打断? 可是不对啊,打断他们的人又不是她,顾荇之对着她发火,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再说了,搅合进殿前司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还不是为了救他的“大狗狗”秦侍郎。 花扬憋着满肚子的疑问,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动作间不小心扯到臂上的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地踉跄了两步。 好在旁边一个小侍卫伸手扶了她一把。 可是在手触到她的一霎,那个小侍卫竟然像被雷劈了似的把手又收回了去。 本来安心想靠上一靠的花扬扑了个空,“哎哟”一声又回到了地上。 小侍卫白着张脸,目光落在脚下叁寸的地方,哆哆嗦嗦地不敢再直视她。 “……”花扬抽了抽嘴角,只觉今晚怕是人人都中了点邪祟。 “去找辆马车来,”头顶上响起顾荇之冷淡的声音,他将手里的书册紧了紧,回身望着太医院的卷宗室,沉默。 片刻后,他取走了亲军卫手里的火把。 卷宗室的门在方才的打斗中已经被人破开,火光之下是一片狼藉,看样子不知是殿前司还是刺客已经寻过一遍。 他们果然是冲着秦澍和太医院的存档来的。 以嘉宁公主作掩护,杀了秦澍,再屠了百花楼,嫁祸给花扬。 这招连环计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真是使得巧妙又合乎情理。 手里的火把一晃,照出满屋零落的纸页。 既然对方已经开始为太医院的记录而痛下杀手,如若被他们发现记录有所遗失,只怕是会将对方逼得狗急跳墙。花扬、秦澍、宋毓,就连他自己说不定都会成为对方的目标。 故而为今之计,自当是瞒天过海,尽量争取时间。 夜风将手里的火把吹得晃荡,呼啦啦地卷过地上的人影和残页。 握着火把手收紧,又松开。月白衣袖拂动,顾荇之手中的火把飞了出去。亮光划过沉寂的黑暗,留下一道橙黄的弧线。 “大人!”亲军卫不可置信地看向顾荇之,要冲过来,却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一身白衣立于殿前,身后是渐盛的炙烈火光。跃动的火色印出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形,热风鼓荡,衣袂纷飞。 “今夜我等遭遇突袭,刺客诛杀殿前司、火烧太医院,尔等救驾有功,本官会记住各位的功劳。” 顾荇之轻步行到亲军卫都虞侯身边,侧身道:“嘉宁公主这会儿也许是该醒了,深夜外臣不宜入后宫,还劳烦都虞侯将公主送回寝殿。” 在场侍卫面面相觑,可宫闱前朝之争向来如此,一旦开了头、站了队,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片刻后,都虞侯俯首一拜,应了句“是”。 人群窸窸窣窣地退下了,花扬看着眼前那个杀人烧殿面不改色的男人,一息间竟然有些恍惚,只觉得若是要论谁该被关进刑部,两人之中,怎么都不该轮到她。 “还不起来,”那片月白的衣角拂过她身边的时候,顾荇之驻了足,冷冷瞥她一眼,淡声道:“地上很凉快?” 花扬一愣,随即便一骨碌地爬了起来,真心实意地摇了摇头。 顾荇之留给她一个淡淡的白眼,什么也没说,兀自走了。 花扬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跟他往太医院后门行去。 经历了拼杀的回廊上一派萧索,顾荇之身量高、步子大,两叁步就已经将她甩在了后面。 花扬受了伤,体力也被消耗得差不多,追了一段距离之后,委实也是走不动了,便干脆慢慢吞吞地缀在了后面。 夜深沉寂,偶有远处救火之人的惊叫声传来,合着廊上被风吹动的避雨竹帘,朦胧胧的响成一片。 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影顿了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 花扬心中一喜,小跑两步追上去,伸手就去捞顾荇之的腕子。然而顾侍郎却高冷地将自己的手腕抽开了。 她怔怔地抬头,却见顾侍郎依旧黑着脸,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而后默然地往她手里塞过去自己的一片衣角。 “……”最后,花扬就这么扯着他的衣角,一路沉默地行到了马车前。 车夫替两人打起车幔,花扬埋头钻了进去,见顾荇之还站着,便乖乖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留出一人宽的座位。 谁知那人冷冷地觑了觑她留出来的位置,眸色沉静地扯过被她拽歪的衣襟,背身过去跟车夫一起坐在了厢外。 花扬:“……” 时辰已近午夜,长街寂寂,唯有马车辘辘的声音。花扬靠在车壁上睡了一会儿,待到车停下来,她才发现顾荇之竟然没有将她带回刑部。 朱门广漆的宅院屋檐下,两盏半暗的灯笼在深夜里晃荡,投下两道浅浅的影,照出牌匾上的“顾府”二字。 顾荇之这是…… 将她给带回府上了。 花扬趴在窗口,难以置信地探出个脑袋,直到车幔被人掀开,一个温润的声音冷冷地道了句,“还不下来?” “哦,”花扬回过神,生怕顾侍郎反悔要将她送去大狱,赶紧一溜烟儿地下了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地到了后院的寝屋外。顾荇之让人点了灯,花扬这才发现,现下她回的,正是之前在顾府上住的那间屋子。 上次夜探顾府,她只去了顾荇之的寝屋,没来得及往这里看一看。 如今一见才发现虽是人去楼空,但摆设丝毫未变。矮柜和桌椅也是干净整洁、一层不染,看来是有人定期前来打扫的。 “把衣服脱了。” “啊、啊?”花扬讶异,回身却见顾荇之手里捧了个药盒,兀自撩袍在外间的榻上坐下了。 “怎么?”顾荇之蹙眉,表情不耐地看着她道:“想去刑部大狱让狱医给你上药?” 花扬赶紧摇头,十分配合地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老老实实地坐到了顾荇之身边。 “这儿,”花扬利索地掀开素白的中衣,将一段光洁的肩膀露了出来。 莹莹烛火下,那件桃红色的肚兜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交映在一起,犹如雪地红梅,格外地耀眼。 顾荇之蹙眉,眼神不由自主地闪了一下,堪堪往后退开几寸的距离,心道她倒是爽快不矫情,男子面前衣服也是说脱就脱。 “我留了好多血,”某人毫无知觉地装可怜,将那只血肉翻卷的膀子递过去,哭唧唧道:“都是为了救秦澍,你快给吹吹。” 说完把手往顾荇之眼前递。 顾荇之垂眸不看她,再次往后避了避,冷声道:“既然是为了救秦侍郎才受的伤,合该让秦侍郎吹。” 烛火飘摇下,花扬看见那张芝兰玉树的脸难得的带了点一眼便能被看穿的情绪。 这一下,瞎子都能看出来,顾侍郎这是吃醋了。 可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她奋不顾身地去搭救秦澍么? 可她去救秦澍,还不是因为顾荇之先去救了嘉宁公主么? 她都没跟他计较,这小白脸竟然这么别扭! 一对秀眉蹙了蹙,花扬梗着脖子道:“秦侍郎为人板正无趣,我就算是要对谁下手,找宋毓都不会啊!!!” 没说完的话被花扬的一声惨叫掐断了。 她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拦腰拽进了一个火热的胸膛。 花扬突然到了顾荇之的怀里。 矮几上的烛火都被这一拽所带起的风扇得晃荡了几下,而顾荇之却不动如山地搂着她,脸色似乎又难看了几分。 花扬只觉得方才他下令杀人烧殿的时候,脸色都不比现在难看。 看来今夜的顾侍郎心情确实很不好。 花扬恹恹地闭了嘴,决定不再去招惹他。 顾荇之也没再多说什么,兀自开了矮几上的药箱,从里面取出药膏和纱布。 花扬忽然有些恍惚。 从小到大,与人这般亲近的情景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记得百花楼里的师傅告诉她,入了这一行,世上从此便只有自己。 过往她每一次的任务都是独来独往,没有支援,成则安之,败则认命。 生死是自己的,伤痛要学会隐藏。 因为会被敌人乘虚而入,会被同行轻看蔑视。 所以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仿佛也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饶是花添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受伤之后顶多是递个药、带个饭,有时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她一直觉得这样的淡漠很好。 活在刀刃上的人,没有那么多心思渴求别人的温情。 她生来就带着一身坚硬的骨骼,胸膛的那点温热柔软,她从来都不敢奢望。 而如今她竟然能安心的窝在一个人怀里,把自己的伤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不躲不藏,不用硬撑、不用担心可能的阴谋算计。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简单平静真好。像一个长途跋涉、踽踽独行的人,终于找到一片休憩之地。 花扬松弛下来,在顾荇之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好,长长地叹出口气。 “怎么?不满意?”头顶上响起顾荇之的声音,温润中带着点凉。 花扬闻言笑起来,低低地道:“你让我想起了我娘。” 身后的人动作一滞,气压又低了几分。 花扬没管他,出神地看着眼前朦胧的烛火道:“不过我都快记不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小时候北凉人打过来,我们举家逃亡,路上弟弟快要饿死了,我爹便把我摁在案板上,要煮了我给弟弟吃。我娘跪在一旁哭着求他,最后那一刀,还是她替我挡下的。” 擦药的动作一顿,顾荇之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是被谁狠狠地捏了一把,一时连说话都忘了。 “可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替我挡刀,也再也没人可以伤我。” 她说话的语气是淡得不能再淡,仿佛随口提及的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他人之事。 “那……”顾荇之喉头干涩,一句话断在喉咙里。 “你是不是想问我爹怎么样了?”花扬问,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我杀了他,”她顿了顿,又道:“亲手杀的。” 言讫她转过身来,起身面对面地跪坐在了顾荇之腿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直直看向他,火光之下泛起淡淡的金色。 她还是若无其事的地笑着,将双手搭上顾荇之的肩,半开玩笑地问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 “你怕不怕?” 第五五章药录 明媚的容颜挂着清浅的笑意,跟九天批落的星光一般极然。但那双眸子里的雾气,无论如何隐藏都无处遁形,像被蒙了层翳。 她在害怕。 费力隐瞒,却被他一眼洞穿。 烛火摇曳之中,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等不来答案的花扬低头垂眸,轻轻地笑了。 那声音虽已竭力克制,但还是夹了些藏不住的落寞。 今夜真是不懂自己怎么了。 先是在太医院头脑发热地救人,现下又跟顾荇之说了这些没头没脑的东西。 要知道从六岁起,她的夙愿便是让世人惧她畏她,刀握在手里,命才能自己掌控。 可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抱着眼前人的时候,手上的血不会令他畏惧。 静室寂寂,烛星偶尔爆出几点火花,噼啪地一响。 挂在顾荇之脖子上的手臂缓缓软下来,花扬沉默地撑起自己,想从他身上下来。 倏地,一只有力的大掌扶上她的腰,将她摁住了。 矮几上的烛火颤了颤,微光闪动,让花扬的心也紧跟着颤了颤。 亮色之下,他那双沉如黑夜的眸子里银河清浅、星辰璀璨。顾荇之定定地与她对视,半晌,才神色平淡地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 花扬闻言一怔,动作也停了。一瞬间脑中空白,只觉得连眼前物什都看不清了,像蒙上一层水雾。 早就知道,却还是选择执迷不悟、一贯到底。 世间任何的辩白解释,都抵不过这样一句“知道”,让人心安。 她忽然笑起来,眼神里不见半点方才的失落,满满都是得意,像一只尾巴翘到天上的小狐狸。 花扬乖乖地背身窝了回去,将胳膊递到顾荇之眼前,颐指气使地道:“嗯,那你快擦药吧,我都要痛死了。” 说完侧了侧身,将脸贴在顾荇之的胸口,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顾荇之被她这样主动而亲昵的动作撩得一怔,终是叹口气,随她去了。 “你看过烟火吗?”怀里的人突然问,仰头的时候发心搔到他的下颌,微微的痒。 顾荇之摇摇头,躲开她的脑袋,专心清理伤口。 “我也没看过。”花扬说着话又靠回去,语气里满是遗憾,“好像每一年的七夕花灯节我都有任务,要不然就是了结了任务,去外地避风头。” 她顿了顿,见顾荇之不搭话,仰头问了句,“你呢?” 顾荇之冷着脸摁下她躁动的脑袋,一边擦拭,一边道:“我对这些热闹没兴趣,大约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呆在府上或者中书省夜职。” “哦……”花扬撇嘴,觉得这小白脸果真无趣,“那今年你要不要跟我去看……哎哟!” 一向善于忍痛的花扬叫出了声,泪水盈盈地看向那个故意使坏的小白脸。 只见他面色平静地放下清理用的纱布,拿起一瓶药膏,淡淡地道:“你别忘了自己现在可是朝廷要犯,大理寺、殿前司的人我都为你杀过了,莫非你还想让我为你再跟刑部杠上?” “哦……”花扬不开心,喃喃道:“那刑部不是你的吗?” 顾荇之被她这副理直气壮,逼他徇私枉法的态度气得语塞,扯过她的胳膊,不再搭理她。 “顾侍郎,”怀里的人不老实,扭了几下,伸长胳膊道:“伤口擦了药会火辣辣的,很痛,真的要吹一吹。” 烛火下少女的身体香软,眼神灵动,望过来的时候晶亮亮的,让人无法拒绝。 “……”顾荇之拗不过她,终于妥协着低头,象征性地往她胳膊上呼了两下。 花扬高兴起来,直起身扒开自己半褪的衣衫,又将脖子伸了过去,“这里刚才也被打了,得吹吹。” “……”脸红到脖子根的顾侍郎本想躲开,然目光一闪,却看见她白皙的侧颈上真的有一条半指长的淤青,一时心痛,便往上抹了点药膏,随意又吹了吹。 “还有,”某人心满意足后赶紧变本加厉,开始解肚兜的系带,“胸口刚也被踹了一脚,要吹的。” 顾荇之:“……” * 明月高悬,四下皆寂。 顾荇之抱着药箱从花扬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本来见她受了伤,又无处可去,顾荇之是不打算锁着她的。但无奈这人给点甜头就不老实,顾荇之被她逼得没办法。 最后,那条被束之高阁许久的乌合金链子,再次派上了用场。 “啧啧……冲冠一怒为红颜,顾侍郎真是大手笔。” 月光扑洒的回廊上,传来两声略带唏嘘的轻叹。 顾荇之循声望去,只见转角处的廊柱旁斜斜地靠着个人。廊檐上晦暗的灯笼投下来,将他那双弯起桃花眼照得格外深邃,像暗夜中的琉璃。 顾荇之当即沉了脸。 不过这实在怪不得他。毕竟净室“共浴”和太医院卷宗室里,那句戳他心窝子的“宋毓”都还没解决,顾荇之看见他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长袖一甩,背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被莫名甩了脸色的宋世子登时心虚,准备好用来奚落顾荇之的话也只得兀自吞下了。他跟着顾荇之追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道:“不说风凉话、不说了,找你有正事儿。” 顾荇之这才驻了足,回身递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 “喏,”宋毓从怀里摸出那本沾血的太医院记录道:“方才等你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 约是察觉到了眼前人即将暴怒的气场,宋毓赶紧辩解道:“这可怪不得我,你自己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往书室扔,我一进去就看到了。” 顾荇之一怔,想起自己方才确实过于忧心花扬的伤势,书册只是递给福伯嘱咐了一句拿去书室放着,忘了叮嘱要妥善藏起来。 “寻常正经人,哪有擅自进别人书室的?” “……”宋毓一噎,觉得顾侍郎这句反问着实有理。 他只得讪讪地笑了两声,赶紧换上严肃的表情道:“这本册子是前太医院院首刘太医的,据我所知,他还在世的时候便与吴汲私交甚笃,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在为吴府诊病。” 顾荇之剑眉一凛,很快抓住重点,“也就是说,他已经过世了?” 宋毓点头,“正是。且更为奇怪的是,之前因为吴汲的病休,我偷偷查过太医院的大夫。这个刘院判是在北伐一案的一年后突然暴毙的,而他所有病例的记录都已遗失。我们现在拿到的这本也只是他过往开出药方的存档记录。” 听闻此言,顾荇之心头又凉了一半。 因为害怕有人借用太医之手乱用药物加害皇室之人,太医院对于药材都有严格的记录和管制。哪一天,谁用了什么药,都会明确标注。这样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便可以明确责任。 只是这样一份记录对于他们当前要查的事情,似乎作用不大。 眼见顾荇之气馁,宋毓来了精神。他轻轻挪过去挨着顾荇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道:“但奈何我冰雪聪明、才智过人,就是这么一份看起来毫无用处的记录,也被我找出了点门道。” 言毕“嘿嘿”一笑,对着顾荇之挑了挑眉。 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常年混迹风月场的宋世子自是不知,为何自己这仪态万方的扬眉又让顾侍郎的脸黑了一圈。 冷冷的眼锋扫过来,他觉得背脊又凉了几分。 算了,今夜的顾侍郎真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可怕。 意识归位,宋毓干脆收起那些花架子,翻开书册指着上面的一页道:“你看,这些药都是用于止痛的,常用在骨骼方面的疾病。我刚翻阅了一下,吴汲一直都在用这些药。我估摸着北伐的那段时间里,他应该也是以这个理由病休了一月有余。” “骨骼?”顾荇之愣了愣,看向宋毓道:“可是如若他患有骨骼一类的病,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为何无人知晓?” 宋毓点点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但我觉得他不会用一个这么明显被查出的假病作幌子,估计是真的有疾,但兴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顾荇之没有再接话,沉默地看向书页上宋毓指向的地方。 “斑鸠垩……”顾荇之喃喃,捧起那页查看起来。 宋毓在一旁探了个头,提醒道:“这里不是吴汲的记录,这是皇上的用药。” “皇上和吴汲用的是同一个太医?”顾荇之问。 宋毓思忖片刻,点头道:“好像是的。当时刘太医是院首,太子、皇后、太子妃、先帝等等一干人,都是他在审药开单。” 顾荇之闻言沉默下去,眼光却落在那一栏禁药记录上久久地逡巡,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徽帝对斑鸠垩过敏。 可是这种药,不是主要用于治疗女子经血不畅的么? 骨节分明的指落于白宣之上,轻轻一点,“你去查查这味药,若是男子用,主治什么?” “哦,好。”宋毓应承下来。 “还有,吴汲的病也得找机会查一查。” 宋毓啧了一声,笑得一脸得意道:“寻欢楼你知道么?” 眼见顾荇之一脸严肃,宋毓翻出个白眼道:“你别说,这种场合才最容易探听消息。” “怎么?”顾荇之问,“吴汲是寻欢楼常客不成?” 宋毓摇摇头,“那倒不是。” 言讫一顿,又道:“他不是,可北凉人喜欢呀!这原本是鸿胪寺暗中给北凉人做了安排的,可既然你想查吴汲,我倒是能暗中扇风点个火,让北凉人要吴汲领他们去。照主和派那个态度,北凉亲爹的要求,他们哪有骨气拒绝。” “到时候我再安排人手,自然能将吴汲身上所有的疾症都探个清楚。只不过……”宋毓偷偷观察着顾荇之的脸色,小声提醒道:“吴汲这边交给我,嘉宁公主那边,还得你去探问探问。” 顾荇之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今夜太医院的事着实蹊跷。 如果秦澍出现在那里是为了找寻记录,那嘉宁公主的突然造访,就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看来这一茬也得问问清楚才行。 “顾和尚……”夜风琅琅的回廊下,宋毓忽然神色凛然道:“北伐的案子牵涉甚广,一旦被揭露,朝野内外将是一场巨震。败者为寇、胜者为王,你或许再也做不了那两袖清风、淡泊名利的顾氏后人。” “你可……想清楚了?” 弦月如钩,夜凉如水。暗夜袭来,形成牢笼,让人陷入深黑的雾境。 前路茫茫,竟是看不到出口。 顾荇之黑而长的睫羽垂下,在眼睑处形成两道浅浅的影,显得孤寂且落寞。窗棂上的火光静静地流淌,落了满地,他想起里面那个永远肆意张扬的女人,浅浅地笑出声来。 “我虽姓顾,但苦于顾氏之名良久。”他顿了顿,眸中染上难以得见的柔色,温声道:“此路既无回,但求真想大白之后,能辞官归隐,寻得一处安然,与所念之人相守余生,足矣。” 宋毓闻言,心念一动,眉宇间染上一丝难色。 但他终是没有说什么,拍拍顾荇之的肩,道了句浅浅的“嗯”。 —————— 花:胳膊要吹、脖子要吹、胸口要吹。 顾大人:……锁起来。 卿卿:胳膊要吹、脖子要吹、胸口要……啊!!! 苏大人:胸口要用吃的。 可以猜猜下一章,温润守礼的顾大人为什么要气急败坏地去捆老婆了。哈哈哈哈! 第五六章寻欢 pò⑱čč.čòm 殿前司和太医院的事,次日便传遍了朝野内外。 此事影响颇大,就连缠绵病榻的徽帝都难得亲自召见了顾荇之询问。 然而刺客和殿前司的人全部身陨,死无对证,顾荇之把所有事都推到刺客身上。最后,徽帝也只能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共查。 从勤政殿出来,顾荇之以探病为由请大黄门像嘉宁公主递了话。因着之前龙船上的赐婚,两人虽还未过叁书六礼,但顾荇之已经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准驸马了。 南祁宫,仁明殿。 盛夏斑驳的光晕里,一身锦缎宫装的少女静坐于湖边廊亭下,水色柔波倒映眼中,衬得她比湖里的芙蕖还娇艳几分。 嘉宁公主见顾荇之行来,连忙含羞带怯地起了身。 两人互为君臣,身份有别,饶是被赐了婚,为避免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嘉宁公主还是等着顾荇之按礼揖拜了才延请他坐下。 静湖微澜,君子皎皎。 嘉宁默默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只觉越看越喜欢,一时泛起些小女儿家的心思,只低头垂目,不敢再直视他,一心想找些话来活络活络气氛。 然檀口方起,便听顾荇之温润的声音传来。他依旧是端着副克己守礼的态度,目光落于脚下,轻声问道:“公主昨日在太医院可有受伤?” 嘉宁面上一红,低头弱弱地道了句,“无碍”。 顾荇之“嗯”了一声,话锋一转便疑惑道:“昨日公主前往太医院,可是因为身体不适?”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听他这样问,嘉宁只觉心口又怦然了几分,连连道:“那倒没有,我昨夜里赶去太医院是因为父皇的咳喘又犯了,可拿药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全给撒到了冰盆里,不可再用。” “那为何不是大黄门跑一趟,而要劳烦公主亲驾?”顾荇之问。 嘉宁神色一怔,看向顾荇之的眼神恹恹的,仿佛带着被冷落的失望。 顾荇之见状,勉力挤出一点笑,温声道:“微臣只是觉得公主深夜亲自走一趟不妥,昨夜若是没有微臣及时赶到相救,怕是会酿成大祸。” 面对情郎的关切,嘉宁自是无法拒绝,一时赶紧娇滴滴地道:“昨夜太晚,大黄门恰巧不在。而父皇身体向来禁忌颇多,我也是怕下面的人弄错,才亲自跑了一趟。” 言讫抬眸偷偷觑了顾荇之一眼,低头羞怯道:“下次我定然不会只身再去了,顾侍郎放心。” 听见那句“放心”,顾荇之愣了愣,反应过来之时只觉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歉意。 他抬头往两侧看了看,确定内侍宫婢们站得足够远,听不见两人谈话之后,才面色沉静地对着嘉宁一拜道:“臣还有一事,自觉应当早日向公主说明。” 这样淡然又疏离的语气一出,嘉宁便是一怔。 本以为方才自己柔情蜜意地给出了的暗示,顾荇之应当放下架子与自己说几句体己话,可当下他这么一板一眼起来,嘉宁只觉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那日在龙船上,微臣对皇上的赐婚没有表示异议,是因为面对北凉求娶公主的虎视眈眈。微臣不能只想自己,自私将公主置于不顾。” “顾侍郎的意思是……”嘉宁公主一噎,语气里染上些哀色。 “臣的意思是,既然心不在公主身上,犹豫蹉跎只会让公主耽于情爱,越陷越深。既如此,不如趁早坦白,还望公主体谅。”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深眸淡然而笃定,给人一种无法拒绝的赤诚。 嘉宁愣了愣,半晌才轻声问到,“那个人……是长平郡主么?” 顾荇之挑眉,略感意外地摇了摇头。 许是因为女人的直觉,见他这么一表态,不知怎么的,嘉宁便想起数月前,他那场曾经闹得满金陵皆知的婚讯。 “难、难道……”嘉宁的脸色忽然白起来,犹豫道:“难道你还对那刺客念念不忘?” 此问一出,顾荇之只是静默地坐着,有荡漾的光晕落在他清俊的眉宇间。 他没有否认。 “可是……”嘉宁不死心,嗫嚅道:“她是刺客呀!你身为朝廷命官,怎么能娶一个刺客……” 话音未落,她忽然反应过来。 顾荇之既然甘愿为了一个刺客而不做这驸马,自然已是看淡了功名利禄,她再想以富贵荣华逼诱,也是于事无补。 一丝茫然袭来,嘉宁怔怔地看向顾荇之,问到,“也就是说,她现在与顾侍郎在一处么?” 沉默良久的顾荇之听到这句问才回神,薄唇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道:“在与不在,于顾某而言并无差别。若是在,微臣会用命去护她;若是不在,那微臣便用一生的时间去候她。” 话都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徽帝子嗣艰难,嘉宁又是嫡亲的公主,自小娇生惯养,没有受过一丁点儿委屈。 如今被自己心悦了许久的郎君亲口拒绝,一时只觉得面上绷不住,强忍眼泪抽噎了两声,便换来内侍宫婢匆匆走了。 顾荇之神色肃然,兀自坐在湖边的廊亭上吹了会儿风,才随着小黄门出了南祁宫。 待他回到顾府,已经是夕阳余晖的时刻。但这已是数月以来,福伯第一次见他回来的这样早。 马车停在正门外,福伯给他开的门。 顾荇之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进门的时候似有些为难地想遮掩,不料福伯看不懂自家大人的小心思,如实道:“姑娘还没回呢。” 手里糖饼的纸包“刷啦”一声,顾荇之一脸被“抓包”的窘迫,将怀里藏不住的那个东西递给了福伯,讶异道:“不是嘱咐过可以不锁,但不能让她出门的么?” 福伯面露难色,踟蹰半天才道:“下午的时候宋世子来过了……” 虽然欲言又止,但顾荇之已然明白了过来。宋毓堂堂一个王世子要带个人走,别说是顾府,就算是刑部和大理寺估摸着也得给个薄面,不敢拒绝。更别说那女人定是心甘情愿、欢天喜地的跟着去的。 顾荇之蹙了蹙眉,心头无端有些烦躁,只沉声责问道:“那为何不来向我禀报呀?” “来过了,”福伯脸上牵起勉强的笑,“姑娘本不想去的,可听说你去找了嘉宁公主,这才当即跟着宋世子走了。” “……”顾荇之一噎,忽然百口莫辩,一时间只觉她那随意的性子,什么时候也真是得自己来好好管教一番才行。 “那有没有说去哪里了?” 福伯思忖了片刻,认真回忆到,“宋世子不让问,但姑娘给大人留了纸条。” 言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迭成小方块的白宣递给了顾荇之。 天边最后一抹霞色散去,顾荇之借着檐下的灯笼,好容易看清了上面的字。 “唰!” 一息之间,那张纸在他手里皱成了一团。 “备、车!” 福伯看见自家那个一向芝兰玉树、就连争辩都不会跟人脸红的大人面色阴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方才的两个字。 “去、去哪儿啊?”福伯不明所以地跟着追出去,颤巍巍地问到。 顾荇之倏地停下脚步,广袖之下双拳紧握,回眸冷声道:“寻欢楼。” * 夜幕沉沉,华灯璀璨的寻欢楼正是莺歌燕舞的时候。 这一次是故地重游,自然格外熟悉。 没名没牌的姑娘们是没有自己房间的,闺阁通常是几人共用。 花扬偷摸着潜了进去,翻出一件还算看得过眼的衣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当夜伺候北凉人的侍女里去。 贵客来访,寻欢楼自是安排了头牌接待。 花扬跟在一群斟酒奉茶的婢女之中,一路穿过楼台亭阁、九曲回廊,在一处热气氤氲的温泉池外停了下来。 脚下的小径铺着玉石,洁白无暇,并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边角余料。 而这条白玉之路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翡翠屏风。上面雕龙画凤、瑞兽呈祥,只是走进了花扬才发现,那屏风上的雕刻甚是奇怪。 因为这里刻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祥兽百鸟图,而是群聚乱交图。 这些图案隔远了看是兽,走近了却能发现,上面的竟然都是些浑身赤裸的男女老少,姿势怪异地纠集在一起,神情猥狎的正行那交合之事。 花扬捧着手里的银盘,还未绕过屏风,便听里面水流潺潺、鏾钹星铙之中,隐隐夹杂着女子半爽半痛的娇吟。 一声儿声儿的像是带着钩子,饶是像她这样的女子听见,都被勾得心猿意马、面红耳赤。 “嗯……大人插小穴,用、用力肏奴。” 女子吟吟泣泣地喊着淫言浪语,屋里肉体拍击的啪啪声响做一片。 —————— 顾大人带着绳子还有叁秒到达现场! 第五七章缚 “进来,”小厮招呼花扬,推开门吩咐道:“东西放在桌上就出来,莫扰大人雅兴。” 花扬点头应承,跟着众人缓步迈入室内。 鲛纱幔幔的红帐中水汽袅袅,像拨不开的雾气。 房间很大,外面有一排屏风挡着,上面是裸女春宫的刺绣。绣工细致入微,甚至能看到自渎女子腿间,那个淫水四溢的小孔。 而在那屏风之后,女子的媚叫愈发高亢撩人,间歇还有男子如牛的粗喘和狎笑。 花扬倒是见惯不怪,只是屏风挡住了视线,若是要探吴汲需得想法子绕进去才行。 思及此,手上的银盘一斜,瓜果纷纷落地,骨碌碌地往屏风后面滚去。她装出愣怔的模样,顺势跟着滚远的香果窜到了屏风之后。 眼前的场景自是淫靡不堪。 花扬没有想到,除了女人和浴池之外,屏风后还摆放着玉马和美人椅一类寻欢用具。池子四周散落着已经用过的玉势和缅铃,地上湿漉漉的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水。 而那色欲熏心的北凉使臣正光着屁股,站在木案前,上面躺着一排赤身裸体、双腿大张的女子。 花娘们倒是个个艳若桃李、春情荡漾的,可那个年逾不惑的北凉使臣大腹便便、一脸猥琐,看着他那赤红的阳具在这些娇花儿里进进出出,反倒让人生出一种厌恶。 啧…… 还是那个深藏不露的小白脸好看。 哪儿都好看。 手指触到滚出去的香果,花扬抬头,状似无意地扫了一圈。 偌大的房间里,有花娘、有使臣,却独独没有吴汲。 可若是宋毓的消息没错,当是有人亲眼见了吴汲陪着北凉人入寻欢楼的。 腹诽间,一双湿透的缂丝锦绣软鞋闯入了花扬的视线。她没有抬头,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就是她方才一直在找的吴汲。 心跳登时有些乱,看来吴汲比她想象得还要奇怪。 哪有人来了青楼不找女人寻乐子的? 就算吴相洁身自好,迫于公务才不得不来,可又怎么会有人进了温泉还要穿着软鞋? 况且这双鞋已经湿透了。 看来这吴汲有些方面着实讳莫如深,今日之事或该日后从长计议才好。 思及此,花扬快速地拾起香果,低头匆匆往屏风后退去,将手里的东西往银盘上一搁,趁着夜色脱离侍女,往玉石路的另一边行去。 花木葳蕤,夜色深沉。花扬掩于其中,很快离开了那处温泉。皎皎月色落于脚下,白玉路的另一头不知通向哪里。 周围不时有酒醉之人衣衫半解地搂着姑娘经过,偶尔往花扬身上打量一眼,皆是不怀好意。 若是放在平常,花扬可能找就寻个地方将这些人的眼睛都挖了。可吴汲和北凉人还在,她不想惹麻烦,故而只能压低了头,让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些。 “唔!” 许是注意力都在周围那些醉汉身上,花扬路过一间灯火通明的厢房时便没有多留意,直到一只大掌蓦地从门后伸了出来。 她被拉得踉跄,重心不稳地朝房间里跌去。 属于刺客的警觉在这一刻被绷到极致,花扬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软剑。 而那人的手却早就等在那里。轻轻一抽,软剑腾起一道白光,接着便是“咚”的一声,深深的被钉了入地板。 这套预判精准,又霸气凛然的动作,让花扬都不禁怔了怔。 “胡闹!” 好在耳边响起的是那把熟至骨髓的温润嗓音。 烛火盈盈下,花扬对上那张怒不可遏的俊脸。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劈头盖脸的质问,顾荇之气到额上青筋暴起。 花扬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当然知道这里危险,可现下看着向来沉稳的顾侍郎,摆出这副“好想杀了她但又舍不得”的表情,心里漫起的更多是得意。 看来老谋深算、运筹帷幄的顾侍郎,也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花扬晃了晃脑袋,故意摆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提醒道:“顾侍郎忘了我是个刺客?以身犯险,不才是我要做的事?” 面前那张芝兰玉树的脸果然再沉了叁分,双深眸凛冽如冬,他声音低沉地道:“百花楼的事我会替你查。” 花扬眨眼,不买账地道:“可是宋世子……啊!!!” 话音未落,只觉脚下一空,她竟然被顾荇之大头朝下地扛在了肩上。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是背上重重的一抵。她惊觉似乎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顾荇之竟然将她摁到了铺着锦被的床榻之上。 结实的架子床晃了晃,发出几声沉闷的叹息。帐外的烛火仿佛都跟着摇了摇,雾霭霭地渗进来,气氛霎时变得暧昧而旖旎。 “离他远一点。” 这句话顾荇之虽然说得淡定,但深眸里落寞的光却骗不了花扬。 花扬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那个任她怎么勾引都不上道的顾侍郎,竟然变成了个大醋缸。 于是她梗着脖子,不甚在意地问到,“他不是你故友么?为什么我要离他远一点?” 扣着她腕子的手再次紧了紧,顾荇之神情肃然道:“他眠花宿柳,对女人向来很有一套,我是怕你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花扬恍然大悟。 顾荇之这是把她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来操心呀! 要说被花言巧语给蒙骗,花扬想了想——似乎她当初才是那个伪装纯良,欺骗了这个小白脸的人。 所以,若说她和宋毓之中顾荇之该担心谁,花扬觉得,那人怎么都该是宋毓才对。 可被他扣着的腕子真的好疼。 想起那昨晚在太医院与他对战的惨痛教训,花扬决定退攻为守,假装顿悟地点头,信誓旦旦地应了句“好”。 顾荇之这才松开了她。 变化却在一瞬间。 花扬从来都不是一个吃硬的人。从以往与同门的想出来看,对方若是态度强硬,她只会比对方更强硬。 在太医院输,是因为她在明、顾荇之在暗,如果两人对换一个处境,花扬有十成的把握,觉得小白脸一定不是自己的对手。 于是手起绸落,某人飞速扯过床榻上不知用来做什么的一段红绸,瞬间反制顾荇之,一个翻身骑坐到他身上,再手脚并用地将他捆了起来。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勇猛迅捷,若是用在对战之上,定是一息之间便能取人性命的狠辣招式。 果然,顾荇之毫无反抗的被花扬擒住双手,死死地绑在了床头那根粗壮的木架上。 “嘿嘿!” 她得意地拍拍手,对着床榻上脸色比方才还难看的顾侍郎道:“都说兵不厌诈,顾侍郎次次都这么不设防可如何是好?” 说完起身,潇洒地掀开帐幔就往屋外走去。 “你去哪里?”身后的男人气压低沉,宛如积雨的乌云。 花扬坐在床沿整理方才被他弄乱的衣衫,随意答道:“今日夜探寻欢楼,是宋毓花钱买的任务,他只给了定金,现下我当然是去世子府收尾款呀。” 说完也不看他,提了裙子就要走,起身时还不忘吩咐道:“顾侍郎放心,我会让他赶快来寻欢楼接你的。” “喀嚓!” 花扬觉得床好像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似乎是被捏碎了。 她这时才怔怔地回头,看向床榻上那个光风霁月、颜如谪仙的男人——剑眉、深目、高挺的鼻梁、弧度刚好的薄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不仅如此,腿是长的、腰是窄的、肩是宽的、臂膀是…… 花扬怔忡,看见顾荇之一袭青衫之下肌肉虬结的手臂线条。 一种不好的预感倏尔袭来,她当即往后挪了两步,却依旧面不改色地维持着“南祁第一刺客”的排面。 “你要干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从不曾有过的微颤。 “给我解开。”顾荇之的神情淡淡的,明明处于弱势,语气里却带着成竹在胸的安然。 那样的表情,让花扬觉得背脊倏地窜上来一股凉意。她仍旧扬着下巴,故作镇定地道:“不要!不给你解开,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气氛凝滞了一瞬。四下安静,唯有烛火哔剥。 半晌,顾荇之叹了一声,一如既往地平静泰然。 只是他眸里的光暗了下去,薄唇紧绷成一条线,淡淡地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便让顾某来教你,什么叫至刚易折,柔则长存。” “喀嚓!” 随着一声木材碎裂的微响。 这一次,花扬亲眼看见那根捆着顾荇之的床柱竟然在他的扯拽下弯曲,然后猛然断成了两截。 这小白脸的内力…… 也太厉害了吧! 花扬惊骇不已,当即转身,拔腿就跑。 然她的手甫一触即门扉,便觉腰间一紧。顾荇之抱住她往后一转,长腿一扫,她就被他狠狠地摁在了床榻间的锦被上。 已然残破的木床发出“吱哟”抗议,顾荇之身后的床幔轻而缓地落下,俊美的容颜一息一息的暗了下去。 芙蓉暖帐,烛火轻晃。 花扬看见他不疾不徐地解下自己腕间的红绸,微微一叹道:“这么好动可不是件好事,为你着想,还是捆起来教比较好。” 饶是身为一个死人堆里打滚的刺客,此刻的花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顾荇之这又妖又疯的模样威胁到了。 短短愣怔的一息,顾荇之已经熟练地将她双手举过头顶,牢牢地捆在了另一边的床柱上。 眼见来硬的不行,花扬立马换上可怜又委屈的神情,软声哀求顾荇之放了她。 可是早已身经百骗的顾侍郎已然被逼到了极限,任她如何讨好卖乖,也再不肯信她的鬼话。 从来都是寂寞求败、无人能敌的花扬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扯着嗓子控诉道:“顾荇之!你一个二十有六的老男人竟然有脸欺负我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你不要脸!” 顾侍郎沉默,本来只绕了一圈的红绸,又多绕了两圈。 “……”花扬语塞,缓了缓又道:“昨夜你在太医院就对我意图不轨,现在把我绑在床上,你个登徒子,你……” “你说什么?” 贴在身前的男体一怔,花扬看见顾荇之眼里原本暗下去的光一刹全部亮了起来。 “我……”她犹豫着,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在太医院就对我意图不轨,现在……” “所以,”顾荇之顿了顿,压抑着汹涌的欢喜,“你知道那个人是我?” “昂~”花扬不明所以地点头,补充道:“你一蒙我的眼,我就知道了。” 像是块炽热的炭被扔进凉水,“呲”的一声,白汽蒸腾,暖意氤氲。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男人霎时柔软下来,看着花扬怔愣片刻,倏地笑出声来。 他的手也停下来,轻柔地来到她的腰上,一边笑,一边将她搂入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侧。 顾荇之兀自笑着,潮湿而炙热,带着他独有的木质香息,一阵阵的往她胸腔里钻。 倏地,只觉耳廓一热,仿佛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了上去。 她听见那个趴在自己身上的“醋缸”低低地叹了一句,“怎还要等到蒙眼才知,今日不如教教你怎么闻到一根头发丝,都能辨认出我来。” —————— 菇:你离宋毓远点,他专门欺骗无知少女。 宋毓:???原来无知少女指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每次发车都要误判一章过渡,下一章真的是车了。让我连肉7000字! 第五八章心跳(H) 气息浅浅,他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温柔如一汪落满月色的清泉。 花扬躺在他身下,看见一缕乌发散在他的额角,镀着昏暗的烛火变成浅淡的金色。纤长的睫毛上,是一片迷离的碎光。 她忽然想起那个傍晚,顾荇之站在夕阳桐花下,将手递给她的场景。 没想到当初那么随意的一拽,竟然拽出了后面的许多事情,最后还把自己都拽进了他怀里。 也不知是亏了还是赚了。 “花扬,”忽然的轻唤让她回了神。 顾荇之低头看她,白净的面颊上,一抹飞红渐渐入了眼角。他眼神认真,眉宇深处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缱绻。 花扬被他这副皮囊勾得叁魂去了七魄,一时只顾得呆呆地回看。 两相沉默的简单对视,顾荇之却欢喜起来,眼里是藏不住的桃花潋滟。二十六年的黑白韶光,也因为这抹明艳,而生动起来。 大掌来到她的脸上,指腹轻柔地抚过她泛红的眼角,他捧着她的脸,看进她永远晶亮灵动的瞳眸——那里有自己迷离近乎沉醉的眼神,晕了水光,揉了欲念。 “我们的婚约,” 顾荇之顿了顿,喃喃地问到,“我们之前的婚约,还算数么?” 花扬一怔,倒是忘了他们之前还有过这一茬事情,“可是……你现在不可以娶我。” “嗯,”顾荇之点头,“等到我可以娶你的那一天,你还愿意嫁给我么?” 晚风呢喃一般的话语,自唇齿间悄然,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到。 花扬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思忖道:“那我是不是要从此退隐江湖了?” 顾荇之的表情落寞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略带祈求地道:“别再杀人了。” “可是……”花扬更加迷茫了,“我从六岁起就只被教过这一件事,活到现在,我也只会做这一事件。若是不当刺客了,我还能做什么?” 望向她的深眸忽而染上一丝哀色,像怜惜、像惋叹,顾荇之挤出一丝笑,将她搂得更紧。 “我会教你很多其他的事情,春日养蚕、夏日插秧、秋日晒谷、冬日赏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四季,两人叁餐。”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颤了颤,半晌才道:“人生,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活法;刀也不是只能用来杀人。” 言讫一顿,追问道:“你可愿意?” 身下的人懵懂地看他,琥珀色的浅眸映着烛火,粼粼而动。 “那……”花扬想了想,严肃地问道:“那每天都有糖饼吃么?” 顾荇之一怔,哀凉的情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驱散,登时便笑起来。 他点头道:“有,当然有。” “那桂花糕呢?”花扬问,大眼睛忽闪忽闪。 顾荇之笑出声来,“有。” “马蹄糕呢?” “有。” “绿豆糕、牛奶酥、粽子糖、金陵苏酥记……唔……” 他的吻落下来,顾荇之没让她继续掰着手指头数下去。 唇瓣相触的一刹,暖意如潮水般袭来,花扬觉得自己似乎就要这么沉落下去。 灵巧的舌头熟练地叩开她轻闭的齿关,如鱼入江海,在她湿热的领地畅游。略带颗粒感的舌面舔过她的唇舌,逐渐染上不容拒绝地强势。 顾荇之专注地吻她,没有解开她被缚的双手。大掌沿着她玲珑起伏的曲线下移,在襟口处停了下来。 长指一勾,襟衫大敞,露出里面大片的白皙肌肤。 那两粒藏在轻薄衣料之下的小樱果已然绽立,在丝质的胸衣上凸起小小的两块,格外娇俏动人。 无数个夜里,顾荇之曾偷偷回味过这里的风景,将它们握在掌心、含于唇齿,那样锥心蚀骨的感觉,常常折磨得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可也只有这样的时候,她才会喊着他的名字、含着他的身体,露出娇婉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便不是再世人眼中不通感情的杀手,而只是他的女人。 大掌从胸衣下熟练地探进去,在那一团柔软上不轻不重地揉捏,食指刮擦过硬挺的乳头,花扬被他撩拨得很快便湿了身子。 胸衣什么时候被解下的,花扬全然不知,直到那条吻得她头晕的舌来到胸前,她才被乳珠上骤起快感激得嘤咛出声。 顾荇之俯首在她胸前,将乳晕含入口中,似轻咬、似吮吸地撩动,而另一只乳儿也被他的大掌揉捏爱抚。 她突然觉得腿间像被火烧、被冰冻,什么感觉都褪去了,只有渴望。小腹像烧起一团火,很快便游走到四肢百骸。 “长渊……”只有在她极致快乐的时候,花扬才会用这样带了鼻音的嗓子唤他的字。 顾荇之不管,温热的舌沿着胸口来到小腹,舔过耻丘上稀疏的毛发,来到腿间闭合着的花瓣。 花扬忽然知道了他想做什么,下意识地夹腿,却被一双强势的手阻止了。 顾荇之迎着朦胧的光晕,目光微垂,睫毛像一对暗色蝶翼,在清俊如谪仙的面容上歇落。 眉眼间,皆是温柔与怜惜。 “别动,”他的声音温温的,带着浅淡的笑意,然而动作却不容推却。 顾荇之扯过缚住花扬手腕的红绸,往下,在她的膝窝处环绕,然后用力一拉。 修长的美腿朝两边大大张开,露出毫无遮掩的泛滥蜜处。 花扬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平稳的呼吸霎时粗重起来。 “啊、啊!!!” 下一刻,舌尖轻扫阴蒂的快感清晰地传来,像温柔的泉水,匝地流遍全身。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曾于烽火之中伏她、又于千人之中救出她的男人,埋在腿间,毫无顾忌地为她做着世上最令人欢愉的事。 英挺的鼻子抵着她的阴蒂,随着他舌头在穴口的舔舐搅弄,起起伏伏,让她也跟着起起伏伏,好似一块被月下浪潮冲刷着的小岛。 淫水越来越多,很快就湿了身下的锦被。 可是顾荇之还不放过她,转而用手分开她的花唇,大拇指向上,拨开覆在阴蒂上的薄皮,将整个红肿的小肉粒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来。 突然的激冷,让本就挺硬的小肉珠再次肿胀了几分,上面的那层薄皮在烛火下,晶亮得近乎透明。 “别、别……”花扬断断续续地低吟,声音碎在唇齿间,顾荇之险些就要以为她说的是“不要”了。 好在早已习惯“窈窈”的顾侍郎聪明,从她的唇语里读出了她的意思。 她说的是,“别停。” 顾荇之低低地笑,带着点从未见过的狡黠。 如她所愿,当舌尖落在殷红的阴珠上,时轻时重地刮擦,充满颗粒感的舌面扫过极度敏感的薄皮,花扬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想夹紧双腿,她想伸手去捂,然而手脚皆不能动,她只能僵紧了身子,脚背绷成一条直线。 高潮来临之际,浪潮喷涌。 顾荇之摁着她的阴蒂起身,扶住棒身重重地往前一挺! “啊!来了!到了!呀!!!” 身下的女人尖叫着泄了身。 热浪冲刷龟头,柔软的媚肉蜂拥着搅吮,甫一插入,顾荇之就险些被她吸得射了出来。 他咬牙控制,深深地呼吸,等到紧裹着肉茎的花径缓慢地平稳下来,才开始了由浅入深的肏弄。 可怜花扬才泄了一次身,片刻不得休息便被粗硕的肉棒插了个通透,一时间只能从唇齿间泄出些微弱的嘤咛。 但很快,她就又有了感觉。 这一次的顾荇之既不过分温柔,亦不暴怒强势,而是柔中带钢的与她温存。 巨物挞伐的同时,含住她被肏得不断跳动的雪乳,一只手还不忘在紧绷到几乎撕裂的穴口,一圈一圈地轻柔扫弄,缓解她久未被开垦的艰难。 本就不怎么完好的床榻也开始吱哟乱晃,和着两人结合的啪啪水声,床帐里的气氛,愈发地淫靡。 她能感觉到他的阳具在肉洞里进出,拉扯、戳弄、摩擦,偶尔他的耻毛还会剐蹭到她敏感到极致的小肉粒。 方才平息下去的浪潮又渐渐汹涌起来,她仰头望向帐顶,只觉天地都在沉浮。 “唔、唔……” 耳边传来顾荇之的低喘,他在她的体内愈发地坚硬、肿胀,一发不可收拾。 因两人久未欢好,如今记忆乍然被唤醒,难免有些失控。 层层迭迭的媚肉交缠裹缚,在他插入的时候推挤、在他离开的时候挽留。每一次抽插都是极致的快乐,滑腻的淫水源源不断地从她腿间的小肉洞里被榨出,弄得他小腹和大腿上湿成一片。 那朵原本羞涩紧闭的花此刻已然绽放,两片肉唇被磨得艳红,挤进、扯出,根本挡不住下面那个大开的穴口,和穴口上已经被挤到看不见的尿口。 他在她的身体里,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让他疯狂的事情。他们身体相连、灵犀相通,一起感受着同样的快乐。 顾荇之直起身,火热的目光落在两人不断交合的地方。 那里湿腻一片,因为肏入的动作猛烈,穴口已经泛起白沫。小穴一阵一阵地抽吸,重重地吮他已然濒临极限的马眼。 “啊、啊……”花扬头脑空白,双目迷离,只有檀口微张娇喘连连。 “长渊,舒服……好舒服,不要停……肏我,用力肏我……” 听到这样无意识的淫词浪语,古板的顾侍郎心头一痒,只觉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可一向口无遮拦的花扬哪管得了那么多,意识不清之时,又娇软地嘤咛道:“长渊肏我,肏、肏屄……用大鸡巴肏、肏小屄……唔……” 一只火热的大掌捂住了花扬的嘴。 她恍然回神地往那只大掌的主人看去,只见烛火暗色下,那个温润板正的顾侍郎低着头,整个人从头发丝红到了肚脐眼,活像一只被煮了的虾。 “不许说荤话,”他板着脸说教,眉宇间略带严肃,而狼腰的快速耸动却没有因此停下来。 “……”花扬本就被肏得缺氧,现下又被顾荇之这么“娇羞”地一堵嘴,一时只觉窒息。 许是应激的身体反应,原本只是风起云涌的快感像是遇到潮汐,一个巨浪打来,甬道又开始巨烈地收缩吸吮起来。 “啊、啊……啊……” 顾荇之被缠吮得猝不及防,竟隐忍着叫出了声来。继而精关一松,一股股白浊被射入紧裹着肉茎的软穴。 云雨初霁,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帐外的烛火晃了晃,像顾荇之响在耳边的粗重喘息。 他压下来,将脱力的花扬揉进胸膛,耳贴在他鼓动的左胸。 “听到了么?”他问,声音里是情欲未退的沙哑。 花扬恍惚,一时间也不明白顾荇之让她听的是什么,便低低回了句,“什么?” 滚烫的胸膛倏尔震动起来,花扬听见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心跳。”他说。 大掌温柔地抚着她的背,顾荇之喘息道:“听到我的心跳了么?” 红帐起落,如十丈烟火迷离。 火色飘摇中,花扬听见顾荇之在耳边低低地道: “这是只有你,才能赋予它的节奏。” —————— 免费精彩在线:ρо①㈧c℃.cом(po18) 第五九章碎语(H) ρò壹⑻CC.Còм 提示:有缅铃入后穴情节,占整张篇幅7%,介意慎入 —————— “咚咚、咚咚、咚咚——” 耳边怦然,此起彼伏,花扬一时竟分不清这样巨烈的心跳究竟是他的,还是她的。 腿上的绑缚松了,她终于能将软掉的腿并起来。腿心里还是湿漉漉的,大腿根部因为长时间的张开,隐隐泛着酸痛。 顾荇之终于放开了她。 两人都是热汗淋漓,鬓发微乱,一副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 花扬甩了甩僵硬的手腕和臂膀,可还没等她从床上挨下去,腰肢却又被顾荇之扣住了。 她此时是跪趴在床上,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把着床柱。 那只大掌抚上来,她侧身半探寻、半惊讶地回望。只见满室烛火之中,顾荇之正眼神炙热地停在她无意间朝他撅起的臀部。 花扬登时心头一凛,那样的眸色,她可太清楚意味着什么了。她赶紧将已经伸到床下的长腿并拢,臀部下压,企图将才经历了激烈的私处,从男人火热的目光下移开。 可惜全然无用。⒭òùzⓗαīωù.òяⓖ(rouzhaiwu.org) 志在必得的顾侍郎,从不会让“猎物”从自己的手下逃走。 花扬只觉腰间一紧,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又回到了凌乱的床塌上。 “不、不可以了……” 她慌乱地抓着面前的床柱,扭动身体,想从顾荇之滚烫的钳制下逃离。 可是这一动,甬道里便有一股热流从穴口涌出,顺着花穴的浅壑,缓缓地流入她稀疏的耻毛丛中。 “嗒!” 花扬心跳一滞,低头便见自己腿间的锦被上多了一滴白浊浓稠的东西。 更让人羞窘的是,这一起头便停不住了。方才被顾荇之射进她体内的精液混着淫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甚至在锦被和腿心之间,牵起一条淫靡的丝线…… 果然,身后男人的呼吸又重了几分。手上陡然一个使力,将花扬整个人都拖到了身下。 “呀!!!” 花扬惊叫一声,几乎是趴在床上被拖走的。 火热的男体再次压下来,他的胸膛贴着她玲珑起伏的背,胯下那根才软下去的肉茎登时又硬了起来。 “不、不要了,我累了!” 花扬奋力挣扎,但在顾荇之身下,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力量压制。她根本毫无反抗的余力,只能象征性地扑腾一下手脚。 “乖,”男人喘着气,呼吸都是湿热的。 虽然想要到了极点,顾荇之也没有强来,而是轻轻咬住她的耳朵,用胀硬的阳具插入她紧闭的腿间缓缓地摩擦。 “再来一次。” 他的声音低低的,略带着些哀求的意味,听得花扬心头微漾。 她还从没见过严肃板正的顾侍郎对她这样的服过软。 刚经历过高潮的阴蒂脆弱而敏感,很快便被他摩得起了反应。顾荇之似乎也感受到了,不等她回复就兀自要插。 “等等!”花扬突然打断,回身瞪他道:“那你求我。” 顾荇之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花扬仰仰下巴,颐指气使地道:“你求我,我才要给你做。” 嗯,这样的话,就不是她打不过顾荇之才委曲求全。而是这小白脸欲求不满,甘愿败在她的裙下。 顾荇之蹙眉,被她这幼稚的胜负欲逗得心头一软。 可是自己的女人,再无理取闹也得哄。 思及此,他下身摩擦的更用力了些,一边咬花扬的耳朵,一边将手伸到她胸前,寻到那两颗挺立的乳珠轻轻重重地拈弄起来。 花扬很快便被他弄得嘤咛不止,穴口大股大股地吐着春水。 “乖,让我插吧。” 顾荇之刻意顿了顿,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沙哑又性感地耳语道:“求你。” 花扬在他这一波身体力行的攻势下,早已神智不在,只有断断续续的呻吟从唇齿间溢出,软软腻腻的,能拉出丝来。 拉丝…… 方才那小穴吐精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顾荇之觉得腹下已然胀热欲裂,便再也不等,扶着自己叫嚣的欲望猛地往前一顶! “呀!!!”花扬被插得叫出声来,回头嗔怒地看向顾荇之道:“我、我还没说可以!你不许插啊!” 没说完的话,被身后一记凶猛的顶弄撞散了。 床塌“吱哟”一声,花扬被撞得往前一耸,赶紧伸手扶住了快要散架的床柱。 急风骤雨般的肏弄又开始了。 顾荇之扶着她的腰,将她的下身拎起来,呈跪趴的姿势,臀部高高翘起,腿心间的娇嫩向后,毫无保留地朝他敞开。 肉红色的粗壮阳具青筋暴涨,在她白皙娇嫩的股缝间凶猛进出,直肏得花扬跪都要跪不住。 “啊、慢、慢点!太快了!唔……” 眼看她就要滑下去,顾荇之干脆大掌捏住她的臀瓣,一边往上抬,一边使坏地往两边掰开来。 “唔……” 花扬被这么一扶,整个上身都趴到了床上,胸前挺立的乳头摩擦丝滑冰凉的锦被,媚肉被疯狂搅弄,阴蒂还不停的被男人沉甸甸的囊袋拍击…… 一波一波的快感将她拋上去,又拽下来,眼角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浸出,顺着鼻尖染湿了面下的锦衾。 “嗯、啊啊……肏、肏我……舒服、好舒服……”身下的女人似乎又到了兴头上,开始无意识地吐露着荤话。 这一次,顾荇之没有多出的手再去捂她的嘴,只能耳根通红地听着,目光落到两人激烈交合的地方。 不得不说,造物主或许是真的有偏爱这一说。 花扬不仅容貌生得娇艳,就连这身体曲线都是无可挑剔的。 胸乳浑圆饱满、雪臀绵软紧实,暴露在他视野之下的花穴口都是紧致粉嫩,更别说内里的滑腻和层迭包裹。 肏得太狠,艳红的媚肉被拉出再捅入,留下晶亮的春水和白浊的残精。 那都是他射给她的东西,在她身体里。 想到这里,顾荇之觉得下身再次胀硬了几分,龟头被内里的嫩肉啜吸,爽得他从尾椎到天灵盖都是麻的。 那个一张一吸的小菊穴也很粉嫩诱人。 顾荇之伸手在附近轻轻地搔了一下,它立马有反应地收缩起来。 “不、不可以弄那里!” 身下的女人反应很激烈,娇泣的声音实在可爱。 顾荇之抽开床榻里侧的一个小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指节大小的银质小物。 “这是什么?”花扬心头一惊,小穴收缩,夹吸得顾荇之倒抽一口冷气。 “忘了?”他看着花扬笑起来,“之前选婚礼用具的时候,你问过我这是做什么的。” 花扬瞪大了眼睛,目露惊恐。 “别怕,”顾荇之温声安慰,“会让你舒服。” 言讫不等她反对,便将那粒缅铃塞入了花扬的菊穴。 缅铃一触及温热的东西,缓缓地,在她体内震动起来。 花扬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才是被这小白脸的表面纯良欺骗的那个人。 谁能想到清风明月、端方雅正的顾侍郎竟然对床第之事这么有研究。用来“折磨”她的手段竟能称得上是花样百出。 越来越激烈的震动隔着一层薄薄的肉壁传来,花扬一边被身后的人大力挞伐,一边被后穴的震动弄得酥麻不已。 “啊、啊……不行了……”花扬扶住床柱的手开始颤抖,侧身回去,想推开顾荇之的撞击。 然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胸膛便被擒住了腕子,往后一拉,她原本趴伏在床上的上半身挺了起来。 顾荇之往下压去,一手握住她不断跳动的乳,一手掰过花扬的脸,与她唇舌交缠。 粗粝的舌面在她口中摩擦,来不及吞咽的口津顺着殷红的唇角流下,跟私处一样湿成一片。 一时啧啧水声,分不清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想不想看看外面?”身后的男人哑声问,花扬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是一次自作主张,顾荇之的手臂穿过她微张的大腿,一左一右,然后在耳边轻声道了句,“抱紧我。” 花扬怔忡,不知道背对着顾荇之的她,要怎么才能抱紧他。 但很快她就无师自通了。 顾荇之手臂猛然使力,从身后搂着她的腿,将她从床塌上直接抱了起来。 花扬惊叹他臂力的同时,赶紧用手挂住了他的脖子。 肉茎还插在穴里,顾荇之就这么抱着她,来到了房间内的一面挂着厚帘的墙前。 “拉开,”他道,小腹上顶,插得花扬嘤咛一声。 不知是迫于顾荇之的威压,还是自己的好奇,花扬依言拉开了那扇帘。 眼前的场景几乎让她惊呆了。 这面墙不知是什么做的,从里面可以看到大厅里的景象。 而现在夜正深,兴正浓,大厅里的宾客和花娘们聚众滥交在一起。 有的客人就是喜欢有人看着自己与别人的欢好,而这些房间就是用来满足他们的需求。 房间里的人若是想看,拉开帘子即可。大厅里的人只会知道有人在看,却不能同样看见他们。 未知的魅力,又为交合增加了一丝刺激。 天呐! 花扬在心中惊叹,这小白脸究竟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寻欢楼里竟然还有这样的设置。 莫非…… 心里忽然升起一丝醋意,她揪住顾荇之的肩膀回身看他道:“顾侍郎对这里这么了解,莫非以前来过?” “没来过,”顾荇之否认,继而补充道:“宋毓常来,是他告诉我的。” “……”花扬一噎,怎么觉得这小白脸是抓住一切机会在打击报复? “还有,”顾荇之往前走,将花扬的身子贴在那堵半透明的墙上,俯在她耳边温温地道:“他今年就二十五了,比二十六也小不了多少。” 花扬:“……” —————— 菇的画外音:宋毓又老又色,老婆,以后别理他。 宋毓:???我谢谢你! 下章还是肉… 第六十章拉钩(H) “记住了么?” 他尾音沙哑,说话间耳畔都是氤氲的热气,花扬被激得不禁哆嗦了一下。 “哦……”她闷声回他,实则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善于察言观色如顾荇之,哪能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敷衍,心头酸胀,那双扶着她腿的手便将她再往上抬了抬。 “抱好。” 简短的两个字,无波无澜。顾荇之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那种严肃板正的模样。 花扬愣愣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啊!长、长渊!!!”方一动作,她腿心间那个才歇了片刻的硕物,便又开始快速抽插了。 此时花扬的乳儿被顾荇之抵在微凉的墙上,随着身体上下的起伏而晃动,摩擦着光滑的墙面。 乳尖被这么突然的刺激,立刻便硬挺起来,顶头上薄嫩的皮肤登时被磨得快感连连。偏生她现在必须搂着顾荇之的肩,腾不出手来遮掩胸前的饱满。 “唔、唔……”花扬再次被顾荇之肏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姿势,让顾荇之在利用她自身重量下压同时向上顶胯,一上一下,两厢贯刺,再加上后穴里传来的震动感,花扬很快就被舒服的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只是一睁眼便看见外面那些群交着的人,其中不乏一些面向他们,抬眼往这边看的。 花扬想起自己这副双腿大张,小穴暴露的模样,心中竟然难得的浮起一丝羞窘,便忙侧头贴在顾荇之耳边低低地道:“不要、不要在这里,不要这个姿势。” 谁知身后的男人却轻笑了一声,“看不到的。” “看不到也不要。”花扬有些气急败坏,被他擒住的腿也开始不老实,挣扎着要下来。 这么一扭,穴里的媚肉便疯狂搅动,吸得顾荇之险些射出来。 “唔、唔……别动……”男人闷闷地哼着,停下阳具的出入,片刻才缓过来,继而眸色幽暗地看向怀里的女人,低声问道:“不要别人看?” 花扬红着眼眶点头。 “好吧,”顾荇之轻叹,以同样的姿势抱着她转了个身,一边走一边肏弄,两叁步便来到了房间里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花扬一看便傻了眼,因为这面镜子她是知道的。 波斯的水晶镜,她的浴室里就有一面。与一般的铜镜不同,这面镜子能更加清晰地成像,且如有需要,还可以做出放大的效果。 所以小白脸这是要她…… 还没等她真正想明白,花扬便听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既不要别人看,那我们自己看。” “好不好?” “……”这问题听起来像是征询意见,但花扬知道,她本根没有拒绝的余地。 且不说自己不仅在武力和体力上都与他悬殊,就说现在他这强硬的态度,就不是容得她开口拒绝的。 果然,没等她回答,顾荇之便在镜子前站定,狼腰猛然狂耸,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插干。 “啊、啊……好快、好重……唔……” 花扬无意识地呢喃,一边被他肏,一边只能将目光落在身前的镜面上。 这一看,她再次震惊了。 原来房间里的镜子并不是只有这一面。在顾荇之站立的两腿之间,还斜斜的放置着几面镜子。 利用光的折射和反射,小穴吞吐肉根的场景在眼前这一面大镜子上,竟然得到了全方位的呈现。而镜面特殊的处理,还将此处的激烈画面放大了数倍。 天呐…… 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自己如何被顾荇之肏干,花扬除了害羞和惊奇之外,更多的便是无比刺激的快感。 顾荇之往上将她抛起的时候,小穴会吐出那根湿淋淋亮晶晶的巨物,被碾成白沫的淫液和精水,就顺着他的肉根和囊袋往下掉落。 而顾荇之放开她,任由她往下落的时候,那根肉粉色的巨物便会一息之间再度插入,完完全全地埋入她绽开的穴内。 顶端那颗充血晶亮的阴蒂也看得明明白白,随着身后男人的抽插泛出殷红的色泽。 “好看么?”顾荇之哑声问,轻轻舔着她的耳背,语气缱绻。 好看么? 花扬难得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好在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矫情造作的人,想明白了便娇吟着点头道:“好、好看的……喜欢、喜欢看长渊这么肏我……喜欢看长渊的大鸡巴,肏、肏我的小屄穴。” “……”本想恶意逗弄的顾侍郎没想到某人竟然这么坦白。一串荤话讲下来,反倒弄得他不好意思了。 “不许……”顾侍郎再次板起脸,揪着最后一缕尊严斥道:“姑娘家家的,不许讲荤话。” 言讫竟挺着腰身,往她穴内啪啪啪啪地再肏了几十下。 “啊、啊!舒服……要肏!要长渊肏屄,要长渊的大鸡巴肏小屄啊……” “……” 谁知怀里的人被他越肏越有感觉,嘴里的话便也就越发地没了把门。 情到深处难以自制,这样的淫言浪语乍一听还让顾荇之觉得羞窘,而现在这么火热的气氛下,再看着镜中自己的肉根出入她水液泛滥的私处。 这些平日里他怎么听不进去的话,便也就多了些撩动的味道。 “啊、要到了……长渊不要停……用力肏!快一点、再快一点!” 美人软语娇媚,顾荇之得了指令,便整个不管不顾起来。 精壮的腰身狂顶。手臂、胸膛和腰腹上,那些沟壑分明,又令人血脉贲张的肌肉,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 “啊、啊……啊……”男人低声嘶吼,像一只发怒的雄兽。 全力的贯入抽出让花扬整个人都被肏得头脑空白,只觉周遭万物在这一刻消弭,只剩下那根疯狂进出的肉棒。 “别、别肏了……”终于察觉到危险的某人哀哀泣道:“我不行了……忍不住想、想尿了……别再插了!” 而那个已经肏到失控男人哪里还停得住,竟不管不顾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胞读圣贤诗书的顾侍郎不想承认,这一刻,他真想看她在自己身下攀上高峰,被肏到失禁的样子。 “啊!唔、唔……呀!!!” 快感混杂着淅沥沥的水声到来,花扬仿佛一只被崩断了的弓,极度紧张痉挛之中,她看见自己被顾荇之插着的穴里突然涌出一大股汁液,哗啦啦地泄了一地。 有春水、也有失禁的尿液。 整个脱力的花扬长长地吸气,之后便松松软软地瘫了下来。 晶莹的汗珠顺着顾荇之的脖子和胸膛滚落,与花扬的融为一体。 他又一次射了出来。方才就已经被灌满的小穴此刻早已装不下任何东西,浓精顺着他的囊袋,断断续续地往下滴,都模糊了腿间的镜子。 顾荇之温柔地吻她耳朵,用鼻尖磨蹭她香汗淋漓的侧颈,粗粗地喘气。 “刚才舒服吗?”他温声询问,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花扬朦朦胧胧地点头,思绪还在神游天外。 “嗯,”男人的喉咙里滚过闷闷的一声,他缓了缓,继而道:“再来一次。” “????”方才还晕晕沉沉的某人一瞬间便被吓醒了。 这小白脸真是荤腥一开,便是暴饮暴食的节奏啊! 她在顾荇之怀中扭动。顾荇之取出她体内的缅铃,将她放下翻了个身,又把她推到了旁边的美人椅上。 膝盖顶开她无力闭合的腿,一左一右地搭在臂弯。 “不、不要了……累了,真的累了。”花扬哼哼唧唧地装可怜,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 顾荇之没办法,俯在她身上耐心地保证,“乖,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花扬摇头不应。 “这一次会让你更舒服。” “舒服也不要……”某人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这一次不会太久,很快的。”某人继续哄骗。 花扬不买账,伸手推他,半路上却被抓住了腕子。 “那……再做一次,带你乔装离府一次。” 花扬侧头,竖起了耳朵,“真的?” 她问,半信半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顾荇之眼神诚恳。 “嗯……”花扬思忖片刻,终还是敌不过出门的诱惑,勉强地点了点头。 “你说了会很快的。”她强调。 “嗯,很快。” “说了会更舒服。” 顾荇之低低地笑起来,咬住她的耳朵嗔了句什么。 花扬登时气红了脸,瞪着眼睛推他道:“你才是淫娃!你是个假正经、真淫荡的老淫娃唔……” 这一夜,两人一直荒唐到了后半夜,才真正歇下来。 期间,顾侍郎严肃地告诉了花扬什么叫老,同时也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并不是她口中所谓的“老”。 云雨初歇,顾荇之抱着花扬去了屏风后的浴池。 热气一旦氤氲,花扬便觉得困意来袭,趴在顾荇之身上,昏昏沉沉地打盹儿。 无奈伺候完“恩客”云雨的顾侍郎,此刻又要伺候她沐浴。 但好在顾荇之足够耐心。 他将软得没骨头的花扬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认真清洗了一遍。害怕她湿着头发容易着凉,便寻了张巾布替她把长发搅干,包了起来。 给她擦背的时候,花扬就趴在池边,双手枕着下巴,昏昏沉沉地问顾荇之道:“太医院那晚,若是你没有在卷宗室遇到我,按照百花楼的设计,你会不会怀疑,刺杀公主的人是我?” 涂抹澡豆的手一顿,顾荇之沉默着,没有说话。 若是那一晚,他没有在太医院。 那么秦澍便已经死了,而殿前司也已经把这件事栽赃给了百花楼。 那么他会不会怀疑花扬呢? 他不知道。 因为在那个梦里,他实则已经认定了花扬就是凶手。 所以,梦里若是他们的上一世的话,是他错怪了花扬吗…… 顾荇之忽然觉得胸口沉闷,喉咙里堵着倒不出的苦涩。 花扬没等来他的答案,似也不在乎,只恹恹地将下巴搁在手臂上,一只手沾水在岸上画圈圈。 “我不会再骗你了,”她说:“往后若是你怀疑我,就来问我。我要么不说,说了,我便不会再骗你的。” 水色粼粼,交映火烛。 花扬从池壁上爬起来,侧身回望顾荇之,那双浅眸泛着淡金,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顾荇之微挑嘴角,点了点头。 花扬笑起来,伸出一根小指头在他面前晃啊晃。 “拉钩盖章,不许反悔。” 顾荇之心头一软,勾住她的手,将人扯进了怀里。 明月高悬,静室清风。 这一夜,变得特别长。 顾荇之抱着花扬睡去,另一段记忆,又沉沉地向他袭来。 第六一章一别 绍兴十二年,中秋。 金陵寒月,映照孤人。 秦淮河岸的一栋朱楼玉台上,顾荇之凭栏而坐。河面的粼粼水波映入他眼,如一群飞不出的寒星。 “顾侍郎,”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他撩开幔帘伸手一延,道了句,“世子来了。” 宋毓从帘后行了出来。 往常总是锦衣华服的宋世子,今日反常地着了一件白色素衣。他看着眼前同样一身素衣的顾荇之脚步微顿,但很快便在嘴角擒起一抹苍凉的笑。 秦澍遇刺以后,两人只在他的灵台前草草见过一面。 彼时朝内、朝外、陈相、刑部,各种事情积压下来,顾荇之已是忙到自顾不暇。故而叁人虽是旧友,却也只是冠冕堂皇地浅表过哀思。如今倏然一见,不禁要为自幼养成的默契会心。 宋毓屏退左右,行至顾荇之身边,依旧站没站相地往廊柱上斜斜一靠。 “明日你启程,自有宗亲和朝中重臣相送。我一个鸿胪寺的小官,怕是站不到太前面,到时连你的样子都看不清楚。”他笑笑,抄手看向顾荇之道:“故而便约你一聚,也算是提前给你践行了。” 秋夜的风透着凉意,把宋毓这番嬉笑调侃的话也吹得呜咽,仿佛染上一丝悲切。 顾荇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淡淡地叹了句,“我只是送公主往北凉和亲,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可说不定,”宋毓笑道:“以你的姿色,若是被哪个北凉公主看上,人向皇上要了你留下来当驸马。到时候你人已经去了,厉兵秣马地一困,你要怎么回来?” “不正经,”顾荇之轻笑着嘁了一声,没跟他计较。 眼前河面倒映灯火月色,顾荇之忽然开口对宋毓道:“我离开的这些时日里,若是有了她的消息,还烦请世子先替我将人藏起来,待我从北凉回来再……” “啧啧……”宋毓闻言,在廊柱上换了个靠向,侧身面对顾荇之,略有奚落地道:“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懂你这个人。兴师动众要抓她归案的是你,千方百计要避人耳目的也是你。” 宋毓说着话,往顾荇之身旁一坐,打量他道:“所以说,你究竟是要捉她、还是寻她?” 顾荇之被问得一怔,片刻淡然道:“有差别么?” “当然有!”宋毓道:“捉她,自是为了给秦子望报仇;寻她,便是相信她是被冤枉的。” 此言一出,顾荇之又是半晌的没有说话。他自幼便是这样的人,沉默惯常是他的武器,如今,也是他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扶在凭栏上手颤了颤,顾荇之仰头看向宋毓,心里有桂落因风起的荡然。 喜欢吗? 这是他从没问过自己的问题。 因它就像是心里最不愿被触及的那一方隐秘,只能锁于暗阁,就连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不敢取出细品,有时竟连他自己都茫然。 也许,花扬只是真凶的替罪羊。 也许,想杀宋清歌的,另有其人。 也许,秦澍也是像陈相一样,知道了真凶不可告人的密辛才招致杀祸。 也许…… 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是他为花扬开脱而想出的千般借口。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办法告诉宋毓,故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总要找到了才能问个清楚。” 宋毓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他。 廊檐上几盏朦胧的灯笼微晃,顾荇之才发现,眼前人瘦削的脸上有太多棱角,好似会割人,也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所打磨出来的锋刃。 他皱了皱眉,无端觉得心中惴惴,于是又嘱咐道:“我此去北凉少则叁月,多则半年,期间你自己收敛一点。这往后,可没人再帮你把弹劾的折子给压下来了。” “弹劾?”宋毓挑了挑眉,扯着嗓子道:“有人弹劾我?” 顾荇之叹气,恨他一眼道:“前些日子户部的人参了你一本,说你在易州贩卖祖产、边境通商、挥霍无度的事你忘了?” 宋毓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郁色,继而笑嘻嘻地道:“我挥霍无度已不是一年两年,喝酒行乐、娇养美妾不需要钱的嘛?总不能来了金陵做官,就让易州的歌姬侍妾们都去喝西北风吧。” “那也得收敛点,”顾荇之冷目斥责,“如今朝廷都匀不出钱给前线粮草兵器,你还如此铺张浪费,成何体统?!” 宋毓像是没当回事,左耳进右耳出地应了句,“好”。 月光悄悄转入回廊,一地白霜。 顾荇之辞别宋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候。 桂子飘香,夜风微凉。秦淮河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些火光灯色流于其间,仿若梦境与现实交织的磷光。 他忽然想独自走一走,便让车夫先驾着马车走了。 街道上还是一样的热闹,偶尔孩童手持灯笼嬉笑跑过,踩过他的影子,留下一路的笑语。 头顶上白蒸蒸的月铺落一地,将人照得无依无靠。 人潮来来往往,他在中间,喧嚣和繁华仿佛一道屏障,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郎君,看个签吗?” 顾荇之驻足,发现自己竟然行到一个抽签看卦的摊位上停了下来。 对于这些神鬼之说,他本是不信的。可当下的场景,不看好似又说不过去。 于是他从怀中拿出两个铜板,随手抽了一张纸签。 小贩忙不迭地嘱咐,一定要默念心中所想,切不可随意打开,否则就不准了。 顾荇之勉强牵动唇角,点头应下。 倏然,人群中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铃响,轻而脆、朦胧而悠缓…… 渺远的像是金秋桂子弥漫的幽香。 顾荇之忽觉心跳狂乱,像是被那声音攫住,要窜出喉咙。 呼吸都变慢了,恍惚间,似乎有什么熟悉的味道在逼近,清甜而炙烈,矛盾混杂的交织,却有一种怪异的和谐。 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转瞬间的一触即离,犹如昙花开谢,却让顾荇之整颗心几乎停跳。 他能感觉到指尖透过薄衫的温度,那只手轻轻的、几欲不显的,在他背上留下一撇、一捺…… “嚓!” 脑中紧绷的铉应声而断,顾荇之下意识回身,一拽,却只抓了满手的月色。 人群依旧熙攘喧嚣,街边小贩的摊子蒸腾着热气,一切如故,仿佛方才那些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境。 “郎君。” 耳边响起一声稚童的呼唤,顾荇之觉得自己的袖角被人拽了拽。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还未及他腰高的孩子,一边啃着手里的糖饼,一边拿那双黑亮的眼睛打量他,似是在思忖该说什么话。 片刻,他才慢慢地道:“方才有个姐姐让我跟你说,七夕的烟火错过了,上元节还有。” “什么?”顾荇之怔忡。 小孩儿愣了愣,又补充道:“姐姐说,到时找你一起看。” 七夕、烟火、铃声…… 只一瞬间,顾荇之便确定了那人是谁。 除了她,还会有谁。 远处,视野的尽头,似乎有一角白衣飘过,猎猎如风。 “哇——” 身边的人群在此刻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在原地站定,仰望苍穹。 秦淮河两岸,同时燃起千万盏明灯,灿烈的一簇,燃在人们手中。缓缓升起,随风而逐。那些天灯星星点点,如银河倾斜,在天水一色之中,似东风夜放的繁花千树。 顾荇之也定定地站着。 但他看的不是灯,而是玉台之上那个白衣如雪的人。 旷凉的风,自玉台之上吹来,火色流萤的背景里,她身姿秀丽,乌发流光。 一盏星灯飞至玉台,摇晃着被风吹到她面前。 一只纤白的指轻轻一点,她借着微弱的光看过来,依旧是眉眼如画,那么灿烂,跟漫天批落的千灯一般极然。 他还是见到了她。 在离开金陵的前一晚。 这一次,终不再是胆战心惊的你来我往,不是你死我活的拔刀相向。 而是此刻的楼上楼下,隔着人海熙攘的沉默相望。 风乍起,卷动裙摆如云。 顾荇之忽然想起那个夕阳晚照的春日,她也是穿着这样一身如雪白衣,于桐花斑驳之中与他对望。 那时他便觉得眼前的人好似一团烟,能被一阵风吹走了似的。 而如今再看,明灯清照的玉台上,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仿佛真的是随风而逝。 他这才想起手上的签文,打开,却见月色灯火交映之下,一行小字扎入眼帘: 灯火连天阔,月照不归人。 * 月落日升,星灯幻化成斑驳光晕,在视野中投下橙暖的光。 顾荇之睁开眼,前面鲛纱轻扬,日已经在窗棂上烙下一朵金灿灿的花。 他撑臂起身,先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梦中的情景都还记得。 宋毓、花扬、玉台、还有那只下下签……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宋毓总是给他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话里藏着话,就连眼神里也藏着试探。 顾荇之一顿,又想起梦里提及的户部弹劾。 若是像之前一样,他只当宋毓是个醉生梦死的纨绔,不知他想为燕王报仇的决心,顾荇之可能真的会信了他在梦里给自己的解释。 然如今,若宋毓真的有在边境通商、贩卖祖产,那么他的目的也应当只有为父报仇这一个。 可是这么多的钱,宋毓会拿他们来做什么呢? 顾荇之昏昏沉沉,毫无头绪,直到光裸的背脊上生出一丝凉意,他才想起昨夜和花扬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 只是…… 他蹙了蹙眉,目光落到身侧那个已然冷掉的空位,心中登时空白。 好在这一次,花女侠并没有跑路。 她用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胭脂,在顾荇之雪白的中衣上留下了几个血红的字: 世子府,拿钱。 “……”昨夜才与美人春风一度的顾侍郎,本以为好歹是在她心里安插了个自己的位置,可到如今才发现,他那岌岌可危的位置,还是比不上她自己的事情重要。 算了,总归这次是为了钱,而不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他的目光紧接着扫过一片狼藉的地板,还好,这次也没有再偷他的衣裳。 顾荇之松了口气,起身穿戴。 反正他也是要去找宋毓的,现在去世子府,说不定还能带她用个早膳。 然而脚步一顿,顾荇之忽然想起昨夜花扬穿的那身衣服,心下凛然。 “……”莫非她就穿着那一身去找了宋毓?! —————— 免费精彩在线:ρо①㈧c℃.cом(po18) 第六二章情报 这厢花扬一出寻欢楼,就先寻了个地方用了些早食。 昨日她怕误事,便只吃了七分饱,晚上又被顾荇之一顿折腾,清晨的时候,她实则是被饿醒的。 花扬惦记着宋毓的酬金,又饿得前胸贴后背,唤了顾荇之几声后见他没反应,便干脆自己先走了。 她习惯独来独往,自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只是世子府在金陵,从丰城过去要些时候。如今处境不同往日,她不敢太抛头露面,所以没有选脚程快的马,而是租了辆两轮儿的马车。 待到了世子府,已是日上中天的时候。 宋毓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花扬这边才从后院翻进去,便被等在此处的管事领着去了见客的厅堂。 盛夏的太阳火辣辣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连皮肤都是刺痒的感觉。 花扬头上带着帷帽,长长的白纱垂下来,倒是挡住了她脖子上的吻痕和胸前的深沟。 可她受不住热。方才在车里,她就兀自将衣裳的广袖都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藕似的修长手臂。手腕上的那道绑缚痕迹,便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青天白日里,颇有些招摇过市的意味。 两人绕过一段九曲回廊,在一间颇为雅静的书室外停了下来。 管事敲了敲门,伸手延请她入内。 门扉被推开的一刻,花扬却愣住了。 明亮的室内,一张案几、叁个蒲团。 而宋毓身旁那个自顾饮茶,脸色阴沉的人,不是顾荇之还能是谁? 自己临走时跟他交代去处的目的便是让他安心,可怎么这人还是这般火急火燎地跟来了? 况且,从寻欢楼到世子府,顾侍郎得赶成什么样,才能在她之前到达呀…… 花扬蹙着眉,难以置信。 不过很快,她便知道顾荇之风尘仆仆的原由了。 大热的天,他身旁竟然随身带了一件女用的兜帽。而顾荇之此刻也正目光灼灼地看她,黑色的瞳眸无声地落在那对残留红痕的皓腕上。 花扬当即就从他那对紧蹙的眉宇间读出了两个字: 胡闹! 于是,她很自觉地将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来,又将方才翻墙时,裙摆上挂出来的划口欲盖弥彰地掩了掩。 顾荇之见状也只是叹气,兀自拿着兜帽朝她行来。站定的时候微一侧身,将宋毓完全挡住了。 之后他才扯开兜帽,将花扬拢了个严实。 花扬:“……” 而顾荇之取走她头上帷帽的时候,还刻意倾身过来,在耳边低低地斥了句,“穿成这样就到处乱跑,像什么样子?” “……”刚经历了闷车和翻墙的花扬,现在真的是要被他捂死了。 于是她拽着被顾荇之捆得严丝合缝的襟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然而甫一开口,她就感受了顾侍郎身上那股不容商榷的威压。 昨夜,她被眼前这人捆成个粽子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算了,武力拼不过的时候,得靠智取。她向来都是目光长远,现在犯不着急着跟这人计较。 思及此,花扬难得的偃旗息鼓,扯着紧到快要勒进她脖子里的系带,行到了宋毓面前,一旋身,抬脚勾过顾荇之的蒲团就坐了下去。 这边,顾荇之默默在席上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来,安静地给花扬斟茶。 “来吧,”花扬往宋毓的方向挪了挪,伸手一勾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宋毓嘁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她,哂道:“你的消息最好也是真的。” 花扬验过银票,开心起来,将东西往自己怀里一塞,不自觉又往宋毓那边挪了挪,故作神秘地压低嗓子道:“吴汲的骨疾,应该是在脚上。” “脚?”宋毓挑眉,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你看到了?” “没有。”花扬摇头,答得干脆。 宋毓登时绿了脸,伸手就要从花扬怀里抢回银票。 “咳咳!” 然他的手才拿起来,连花扬的一片衣角都还没有摸到,对面一直沉默的顾侍郎就突然清了清嗓。 那声音浑厚有力,内力十足,吓得从小就打不过他的宋毓,颤巍巍地缩回了手。 “你别急,你听我说呀。” 花扬倒是没发觉顾荇之的异样,将银票拽得死紧。见他平复下来,这才不急不缓地道:“昨夜我是在寻欢楼的温泉池遇到吴汲的。可很奇怪的是,他在那儿都一直穿着裹脚的软袜。” 宋毓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她要说什么。 花扬白了他一眼,接着道:“在场之人,除了进去送东西的婢女穿鞋外,无论是花娘还是使臣,没有一个人穿了鞋袜。况且他穿袜不穿鞋,我觉得像是要刻意掩饰什么。” 这下,满脸疑问的宋毓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用扇柄敲了敲自己微蹙的眉心,一面沉思,一面叹息道:“脚上……脚上会有什么骨疾呢?难道是……” “蹼指?” 坐在对面的人突然开口,宋毓和花扬都吓了一跳。两人齐齐向顾荇之看过来,眨眨眼,不说话。 顾荇之兀自沉思,玉般的指轻轻搭在白瓷茶杯上,倒把那盏杯显得不够白净。袅袅热气氤氲在他眉间,片刻,一双黑而深邃的眸透过雾气看来。 “我记得那本药录上关于吴汲的用药,几乎都是外用于止痛的。”他顿了顿,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在案几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若你怀疑吴汲的骨疾在脚上,那蹼指便是最常见的一种。” “哦?”宋毓一听来了兴趣,“这怎么说?” 顾荇之回头,却没有看宋毓,而是将一旁已经晾得可以入口的茶递给花扬,继续道:“也就是民间所称的并指症。患者会有两到叁根指骨连在一起,若是患处在脚,那么久站、久行、乃至于过冷或是过热的天气,都会引发患处骨骼疼痛。” “呀!”宋毓闻言,将手中这扇往掌心“啪”的一拍,惊道:“若我没有记错,他最开始入仕是从武,后来从枢密院去了兵部,才慢慢身兼其他文职。那他还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毛病,才弃武从文的。” “可是……”花扬皱着鼻子,拍了拍宋毓的胳膊,“若他真患有并指症,需要隐瞒么?” 这一问,不仅是宋毓,就连顾荇之都被问住了。 在南祁,并指症并不是什么会传染的重症,患者往往是生来便如此。除了不够美观、会引起疼痛之外,也没有什么邪说与忌讳。 一般人只是不会主动提及,但像吴汲这样遮掩,就连在外沐浴都穿着软袜…… 那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想不出头绪,气氛一时又沉寂下去。 宋毓心烦气躁地扇着扇子,只觉哪里飘来一道锋利的目光,扎得他背脊一凉。 他以扇掩面,忐忑地往顾荇之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顾侍郎正目光森凉地盯着他放在案几上手。 而那里,还搭着一截小而莹白的腕子。 “……”宋毓抖了抖,赶紧将手抱到自己胸前,动作之迅速,扯得花扬险些失重栽下去。 “咳咳……”迎着花扬不解的目光,宋毓清了清嗓,难得正色道:“既然消息已经带到,今日就到此吧。” 言讫甚至没有给花扬机会反应,兀自对着外面唤了一声,“送客!” 花扬站起来,浑浑噩噩地跟着管事就要往外走,回头却见顾荇之依旧盘坐在蒲团上,品茗不语。 他见她望过来,也只是抬眸对她微一展颜,从怀里摸出一包糖饼给她,语气温柔地哄道:“你先去外面等着,我跟宋世子还有些事要聊。” 宋毓一凛,侧头僵硬地看向顾荇之。 花扬倒是不甚在意,她本就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再说了,顾荇之要和宋毓聊的那些事,她也不见得懂。 于是她接过糖饼,乖乖跟着管事出去了。 —————— 宋毓:有了老婆的顾和尚,真的好可怕…… 第六三章弈由 门扉开了又合,茶壶里的水咕嘟嘟地沸着。 顾荇之垂眸瞧了瞧杯盏里的碧水清茶,半晌才自言自语地道:“你我相识至今,有多久了?” 宋毓闻言一怔,唇角挑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他装模作样地掐指算,撇撇嘴道:“第一次见,是我叁岁的时候。那时你偷跑来王府,说要跟我父王习武,嫌我顽劣,将我打了一顿。” 言及此,宋毓笑起来,好似落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偏生我父王也觉得你根骨甚佳,是个习武的奇才,答应背着顾公私下受你武艺。” “啧……”宋毓叹口气,愤愤道:“我父王就这样,惜才如命,连亲儿子被打了都不管。” 顾荇之也跟着笑起来。 那笑漫过席间氤氲的水雾,水墨画一般的清浅,却笼了层烟霾似的影。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生于文臣世家,为何醉心武艺。” 宋毓愣了愣,哂道:“那又有什么关系?你最后还是选择从文弃武,回去守你顾氏的道了。” 内室安静下去,顾荇之不言,修长的指轻扫过凝结着水露的盏沿,一圈一圈。 半晌,他才平静道:“那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人心不齐,识智未开,光有拳头没有脊梁,谈何复兴?” 宋毓若有所思地抬眉,作出一副“醍醐灌顶”的姿态。 顾荇之并不介意他这敷衍的态度,转身直面他道:“我知道自我入仕以来,一直奉行顾氏‘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的主张,你认为我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可我想告诉你的是,南祁如今国力太弱,经不起任何大变波澜,这就是当下的时。” 对面那个状似神游的人一愣,眼神里有了丝生气。 然他只是轻蔑一笑,回视顾荇之坦然道:“所以呀,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只能各自为营的原因。”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彼此的言外之意大都猜到了几分。 宋毓做了哪些事,他自己知道,要想不留下任何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 故而当下他倒也不惧承认,确实还有事情瞒着顾荇之。只是他若不说,顾荇之真要逼他,怕是只能走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于公于私,他赌,顾荇之都做不到。 两人静坐无言,顾荇之能沉默地递过去一盏热茶,温声道:“其实我有想过。若是要查北伐,陈相为什么偏把棋谱给了你。除了让你与我合作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意思了么?” 他顿了顿,“陈相知你,更知我。他知道你有必查北伐的决心;而我,是那个可以助你,也能制你的人。” “嗯,”宋毓点头微笑,没有否认。 “可你为何就肯定我不会选你?” 此问一出,对面的人倒是真的愣住了,手一晃,茶水都险些泼出来。宋毓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荇之,反问道:“你说你选我?” 他顿了顿,只觉自己似乎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兀自捧腹,笑得直不起身来。 “你方才还劝我说南祁已然经不起大变,现在却又告诉我,你会选我?” 顾荇之没有被他的反应冒犯,依旧平静地为自己斟茶。只是俊朗的容颜隐在濛濛水雾之中,像蒙着霾,九天乌云压着雪巅,透不出天光。 宋毓的反应,实则已经透露了他的底牌:一旦确定凶手,他自是有实力与之正面一搏的。 这样一来,梦里所提及的那些钱财流向,顾荇之当下便了然于心。 从古至今,能让藩王朝臣都讳莫如深的事情,若提及动摇国本,那便只有豢养私兵这一件。 当年燕王战功赫赫,于军中颇有威信,宋毓利用其余部暗中招兵买马,为己所用,应当不是难事。 同样,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地演戏。 那自是要演给主和派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人看的。 怪不得当初自己以群牧司为筹码,要他配合,他能应得如此爽快。因为于宋毓而言,春猎那一局,既对付了吴汲、又能把群牧司纳入囊中。 有兵又有马,可谓是一箭双雕。 分明的骨节敲击在桌面。半晌,顾荇之缓缓开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北伐一案我既与你同查,自也会与你一起讨回公道,否则查案便没有意义。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染上几分厉色,直视宋毓道:“我也想提醒你,你现身在金陵,距易州千里之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稍安勿躁、不可操之过急,否则若是引出任何威胁朝纲、祸国殃民之事,我顾长渊自也不会放过你。” 言讫一顿,“听明白了么?” 宋毓神色一凛,登时连坐姿都端正了两分。 就算不知道顾荇之的打算,他大约也是从方才那些话中听出了些门道。 很快,宋毓撇撇嘴,可有可无地哂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 离顾荇之议事的厅室不远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芙蕖池。如今正是花开满园,荷叶连天的时节。 风自池面来,带着凉意和芙蕖的幽香,花扬解下兜帽,枕臂趴在栏杆上,将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插在美人靠的朱栏间,一荡一荡地纳凉。 手里的一包糖饼被她吃得只剩一半,她蹙眉往议事厅望了望,却见一个粉色裳衣的女子叁步一顿地朝她这边行来。 等到走近了花扬才发现,来人居然是宋清歌。 两人见过几面,花扬自然记得她。 只是这人如今看她的眼神,已然不见往日的不屑与轻视,反而多出许多艳羡和惊叹。 那双跟宋毓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紧紧粘着她,及至察觉到她的回看,才微微避开,再看她的时候,便带上了几分忐忑。 “……”花扬依稀记得这样的眼神。 那是在百花楼纳新,师姐向新来的师弟师妹们介绍她的时候,才会收获到的。 简单来说,这种眼神就叫做“崇拜”…… 发现花扬也在看她,宋清歌的颊上很快染起一抹绯红。她碎着步子挪过去,故意绷着架子问到,“你、你就是南祁第一次刺客花扬么?” 花扬吃着糖饼,左颊鼓出来一坨,那样子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她点头,淡漠地“啊”了一声。 宋清歌似乎有些激动,手里的帕子被她在指尖绕了几圈,脚下的步子也更碎了一些。 她兀自踌躇了一会儿,片刻,还是一副拿鼻子看人的神情,又道:“那……你之前假装村姑,就是为了接近长渊哥哥么?” 花扬很坦诚,将嘴里的糖饼拿出来,半晌又“啊”了一声,转身往美人靠上坐,不再搭理她。 宋清歌见她如此淡漠,拉不下面子又舍不得走,于是便摸到她坐着的美人靠旁边,却没曾想,一个澄亮金黄的东西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要吃么?”花扬晃了晃糖饼,琥珀色的眸子跟她手里的糖饼一样甜。 “哼……”宋清歌赶紧接过来,嘴上却不忘排场,抬着下巴道:“本郡主就勉强尝一个。” 可是这一尝,长平郡主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两人一开始还是一朝内一朝外地坐着,等吃到第叁个糖饼的时候,世子府的芙蕖池上,就多了两双绣鞋。 宋清歌也学着花扬的样子,面朝朱栏而坐,把腿伸出廊外一摇一晃地打着秋千。 “当坏人难不难呀?”宋清歌舔着糖饼,问得一脸天真。 花扬思忖片刻,认真道:“其实挺难的。” 说完她顿了顿,目光将宋清歌上上下下扫了一番,又诚恳地补充道:“但对你来说应该还好,坚持练习就行了。” “……”宋清歌哽住,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喜欢顾长渊?”花扬继续吃糖,随口问到。 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女孩子总是兴致勃勃的,宋清歌很认真地想了想,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因为他是南祁第一学士呀!少时状元、官至高位,端方雅正、知礼明仪,他的书法是一绝,哦!还有丹青亦是无人能及。还有,你知不知道长渊哥哥弹琴也特别好听?另外,整个南祁境内若论对弈,怕没人是他的对手。他真的好厉害呀!” “……”花扬一怔,暗叹宋清歌喜欢顾荇之的理由着实充分,又听她补充道:“还有,长渊哥哥的武功可厉害了!小时候他和阿兄一起跟父王习武,阿兄经常被他打得抱头乱窜!那样子可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花扬抽了抽嘴角,在心里小小地为宋毓上了柱香。 “诶,”宋清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对着她扬扬眉毛道:“那你跟长渊哥哥比,谁的武功厉害啊?” 花扬险些被这个问题呛住,强撑刺客尊严,梗着脖子道:“当然是我啦!我可是南祁第一呢!” “哇~”宋清歌一脸艳羡,“那下次让你跟长渊哥哥比一比。” “咳咳……”花扬怕她说风就是雨,赶紧转移话题道:“那你阿兄跟他比的话,你觉得谁更好?” 宋清歌抠了抠婴儿肥的脸,想都没想便道:“当然是长渊哥哥啦!” “……”好吧,花扬又默默在宋毓的那柱香旁边,加了两根蜡。 旁边的人顿了顿,吸吸鼻子问花扬,“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长渊哥哥?” 琥珀色的瞳眸滴溜溜转了一圈,花扬思忖,良久才道:“因为他长得好看呀。” 身旁的宋清歌看着她,一脸期待的表情,以为她还要继续夸下去,然而等了好久都没见花扬再说话。 两人对视无言,有些尴尬。 “就、就这样么?你没觉得长渊哥哥有其他优点了么?”宋清歌眨眨眼睛,不敢相信。 莲叶接天,芙蕖映日。花扬沉默地吃着手里的糖饼,美人面也因绞尽脑汁而染上几分忧思。 她几乎是掰着指头,把顾荇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而后又踟蹰不定道:“其实要说好看吧,也不尽然。我觉得宋世子和秦侍郎,也都挺好看的。” 一语毕,花扬觉得眼前一黑,那件扔在一边兜帽被人重新罩到了她头上。 身后倏尔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像夏日里骤然下起的冰雹。 顾荇之垂眸看向花扬,脸色阴沉道: “原来在姑娘眼里,在下连以色侍人都算不上。” —————— 花:不是!你听我解释! 菇:去床上解释。 花:…… 第六四章脱险 pò⑱čč.čòm “……”花扬一噎,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荇之没有回答,淡漠地将她从美人靠上拽起来,把那件兜帽的系带紧了又紧,一番整顿之后才悻悻地道:“南祁第一刺客,什么时候连这点警戒都没有了?” “……”花扬撇嘴。 好吧…… 全都听到了。 * 南祁宫,勤政殿。 幔帐低垂的殿内,燃着一炉清淡的海南沉,白烟袅袅、气味娴雅,却挡不住那一室清苦的药味。 盛夏的天,宫室内依旧燃着两个炭盆,徽帝倚坐在床头,用锦被将自己盖去了大半。 他将喝空的药碗递还给大黄门,接过白巾一边擦嘴,一边望向坐在下面的林淮景和吴汲,点头道:“方才说到哪里了?” “回皇上的话,”林淮景抬手一揖,“说到太医院。” “嗯,”徽帝应了一声,“据林大人报,当夜行刺的刺客跑了一个?” “正是,”林淮景点头,“据秦侍郎和嘉宁公主回忆,当晚的刺客应为八人。可是除开殿前司诸人,大理寺和刑部在现场只找到七具尸体。” 徽帝沉默,白巾在指尖绕了一圈,“那林卿可有问过秦侍郎,那一夜他为何会出现在太医院?”Гōùzнαīωù.ōяⓖ(rouzhaiwu.org) “据秦侍郎所言,当夜他只是下职之时路过太医院,看见院中火光,又听见公主的声音,才一边命人去通知了殿前司,一边先自己冲进去打算救下公主。” 徽帝微微点头,眸色深深,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半晌又听他问,“那太医院中可有什么记录或者典籍遗失?” 林淮景摇头,“据说当时刺客一把火烧了太医院的卷宗室,所以有没有遗失什么东西,如今是无从查起。不过……”他一顿,继续道:“若是真的有所遗失,那也只能是刺客在纵火之前,拿走了。” 徽帝没有说话,良久,他才无波无澜地问到,“似乎从陈相一案开始,殿前司就一直陷在里面,牵扯颇深。”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安静下去。 吴汲怔了怔,赶紧撩袍跪下,“之前陈相一案,顾侍郎要从殿前司查起,微臣无话可说。毕竟朝野内外,皆知微臣与陈相不合。可太医院一事,殿前司众人死于刺客之手,若要说殿前司与刺客还有瓜葛……” “朕不是这个意思。”徽帝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大黄门将吴汲扶起来,“朕是说,或许有心人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借用殿前司栽赃吴卿也不一定。” 徽帝掩唇轻咳,缓了缓又道:“既如此,朕觉得不如在找到刺客和真凶之前,吴卿先将殿前司交出来。这样,爱卿也好避避嫌。” 无人说话,仿佛轻烟都有了弥散的声音。 林淮景心中一凛,侧目偷偷觑向坐在身边的吴汲。 当下情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徽帝所谓的避嫌只是借口,夺权才是目的。而吴汲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脸淡然地起身谢了恩。 两人拜退徽帝,行出勤政殿。 幽长的宫道广阔,只有马蹄哒哒的声音。 林淮景见吴汲只是闭目不语,颇为不解道:“大人究竟作何打算?” 这话问得似是而非,然吴汲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掸了掸袍裾,平静道:“自古以来,王朝更迭之时,最忌幼主权臣。皇上想夺我的权,理所应当。” 林淮景蹙眉,起伏的胸膛看得出隐忍的怒气,然他还是竭力平复着情绪道:“可是大人就不怕皇上要的不仅仅是夺权,而是兔死狗烹、赶尽杀绝么?”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沉重。吴汲沉默,搭在膝上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半晌,他才低声道:“不会,既是幼主,要防的便是权臣独大。皇上想要的局面,只是我和顾荇之的相互牵制,既然是牵制,他除掉任何一方都没有意义。” “可是!”林淮景涨红了脸,话到嘴边辗转一番,良久才道:“可是如若没有顾荇之,将来太子登基,吴相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手的东西,凭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来分一杯羹?!” 吴汲的目光暗淡下去,车幔晃晃荡荡,阳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到他紫色朝服的袍裾上,浅浅的一条。 放在膝上的手握了握,他淡淡地道:“因为如今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给的,我从未想过要窃取他的江山。故而无论是什么,他要,本就是他的。” 林淮景还想再劝,但知道无用,便也就算了,只是继续道:“太医院逃跑的那个刺客已经发现踪迹了,大理寺正在跟踪,应当是逃不掉的。” “嗯,”吴汲应了一声,撩开车幔,瞥见天边那抹初升的冷月。 * 同一轮月下,一抹孤影如鬼魅般闪过,在寂寂长街上留下凌乱的脚步。 花添捂住血流不止的腰腹,凭借最后一点清明,闪身靠壁,躲进一堵土墙之后。喘息声越来越急促,身后的追击也越来越近。 头上月的清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如森白的刀刃。 只要跑出这条暗巷,上了大路,她便能混入人群,许是能躲过这一劫。 思及此,她强撑着自己站起来,扶墙往人声喧哗的地方踉跄而去。 然而一拐出暗巷,花添便愣住了。眼前街道虽说喧闹,但并不是行人常走的内道,而是多用于朝廷官员通行马车的官道。 路上没有几个店铺,行人也多是各府小厮仆从,她走在其中,着实扎眼。 身后的脚步近了,愈发纷乱。花添忐忑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几个短打劲装的男子已经随她冲出暗巷。他们将头上的斗笠往下压了压,脚步轻而急地朝她追来。 “看路!” 视野被一辆硕大的马车挡住,那马夫持鞭怒喝,车被停在路中央,一时将花添和后面的几人阻断开来。 机会。 多年的任务经验告诉花添,这许是她今夜脱困的唯一机会。 伤口还在渗血,奔走的脚步也逐渐失力。花添借着头上那一抹冷月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辆马车正向自己行来。 她咬了咬牙,拽紧腰间的匕首,一跃,从马车后面的门冲了进去。 眼前霎时亮起来,车厢里两盏油灯随风晃了晃,对面的人将目光从手上的书卷中拔出,怔怔地望过来。 花添来不及多想,手中白刃一闪,又准又狠地抵住了他颈侧的动脉。 “别动!” 一语毕,她才来得及去看那人的脸。 四目交汇,花添愣住。 因为之前的春猎暗杀,宋毓的画像她是见过的。没想到,自己竟在这里遇到了他。 面前的人下意识往后避了避,然甫一动,他的背就抵上车壁,退无可退。 那双桃花眼定定地望过来,不惊不惧,反而淡淡地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要我救你?”他漫不经心地挑唇,目光落在她血流如注的腰腹。 脖子上虽然抵着匕首,宋毓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他掀起幔帘,侧身往车外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最近朝廷在缉捕太医院那一晚行刺之人,那个人……” 他挑了挑下巴,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人道:“我若没记错,是殿前司新招的,与太医院那晚的是同一拨。” “所以……”他转身看向花添,笑道:“你就是那晚逃掉的刺客吧?” 花添被他的洞察力怔住,一时忘了反应。车外传来官兵搜查的声音,想是追杀她的人已经通知了别人。 但她流血太多,实在虚弱,只能将手里的匕首再进一寸,道:“我是花扬的师姐。” 对面的人却淡漠地笑了笑,“你受这么重的伤,如今根本无力与我一搏。今夜你若是死在这里,没人会知道你是谁的师姐。” 花添苍白一笑,本以为他会看在花扬的面子上救她一命,可谁知这人却不是个讲情面的。 她咬破舌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世子若要杀我,早就动手了。能与我说那些话,必是有所求的。” “聪明。”宋毓笑道,将脖子上的匕首推开,“我知道百花楼培养刺客很有一套,那敢问姑娘想没想过另谋高就?” 另谋高就? 花添愣住,那宋毓的意思,是要她为他所用。 外面的响动越来越近,依稀能听到官兵盘问车夫的声音。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花添强撑着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她听见宋毓笑了一声,而后一只温热的大掌便扣住了她的手腕,一拉,她整个人便被宋毓拉到了腿上。 “你!!!” 花添看着眼前这个登徒子,怒不可遏地瞪大了眼。 “嘘——”宋毓蹙眉,表情严肃,“不想死就听我的。” 他的手扣得很紧,说话间,另一只大掌却裹着张干净的汗巾摁住了她腰腹的伤口。 “脱衣服。”宋毓道,言简意赅。 花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呆愣着不动,直到那双桃花眼略染薄怒地看过来,“不会?” “……”花添咬牙,开始宽衣。 随着身上衣裳一件件地剥落,她很快便脱得只剩一件素白的中衣。退下的衣服堆积在腰间和宋毓腿上,倒是看不出样式和血渍了。 “继续脱,”宋毓沉声吩咐,从座位下摸出一壶酒。 见花添下不去手,宋毓干脆亲力亲为。他咬开酒瓶封口,对着花添伤口便是一淋。 “啊!!!” 车内传来女子的惊叫,正在盘问的官兵眉心一凛,伸手便推开了紧闭的车门。 灯火昏暗的车室内,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只见喝得半醉的世子衣衫不整地半躺在座上,身上还骑着个几乎全裸的女子。 白皙的背部光洁,只有两条细细的丝带,一上一下的系着。她的衣物几乎都堆在腰间,手臂上虚虚挂着还未褪尽的中衣,半遮半掩,更显风情。 纤腰丰臀,中裤和底裤似乎也被解下了,那堆杂乱的衣物之中,隐约可见紧致的浑圆和那道诱人的股沟…… 都听闻宋世子行事随意放荡,可到底是没有亲眼见过。 而今得见,在场之人不禁咋舌。有些年岁小的,已经面红耳赤地移开了目光。 “嗯……世子……”女人气若游丝,那声音里夹杂着痛楚与娇媚,听得众人酥了骨头。 偏生那个风流纨绔还毫无所觉,将人往自己怀里摁,大掌来到莹润的软臀。 似乎……顶了顶胯…… “怎么了?”宋毓好似回神,惺忪着眼,从美人肩头上探出个脑袋。 “无、无事……”官兵纷纷低头,不敢再看,“我等奉命追缉刺客,要将过往的马车都盘查一遍。” “唔……”宋毓囫囵地叹了一句,问到,“那查完了么?本世子……可以走了么?” 领头的两人对视一眼,为马车让了行。 夜深人静,马蹄悠长地散落在青石板路上。 宋毓搂着怀里那具脱力晕厥的娇躯,一时竟有些无措。 反正,百花楼的刺客厉不厉害,他别的不敢说,单说这样貌和身材…… 啧! 宋毓叹息一声,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能理解那个顾和尚了。 —————— 师姐和世子的故事正文大概就是开个头,感兴趣的话会在番外多写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