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长公主之令》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节 《谨遵长公主之令》 作者:屋里的星星 第1章 长公主府邸,雪落了白皑皑一地,寒风催着红梅绽放,仿佛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女子扯开他的腰带,咬着他喉结,和他耳鬓厮磨。 半晌后,她终于觉得这般姿势累了,抵在梅树上,随风而落的梅瓣落在她青丝上,她后仰起白皙修长的脖颈,轻笑着唤他: “霍余。” 尚带着情|事的娇喘微微,字字仿似低语呢喃,衣裳褪至手腕,香肩暴露在空气中,余了一片春光,透骨生香。 即使这个时候,她依旧唤他霍余,处处游刃有余。 一丁一点都不许亲昵。 霍余和女子平视,似乎在较劲。 但女子太了解他了,短促的几个呼吸,她只敛眸轻笑了下,就让他情不自禁地低头,亲吻她的脖颈,肌肤相贴时,他控制不住地呼吸重了些。 最终,霍余狠狠闭上眼,似是泄气妥协。 情深时,霍余终于忍不住,低声喘息: “殿下——!” 一句话尚未出口,霍余倏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木格的楹窗,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所在之地不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他身后靠着的也不是冰冷的灵柩。 霍余有片刻的恍惚。 是梦。 但霍余又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止是梦。 梦中发生的事情,他都曾亲身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情|欲,让他沉沦其中,不可自拔。 他和她当真在四季耳鬓厮磨过,她双腿勾着他的腰,身躯交缠,在红枫和寒梅下,欢愉不休。 霍余不知道他为何会回来。 但霍余心中只余庆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然一片清明。 前世的一切都已经是枉然,既然重回现在,他必不能重蹈覆辙。 外门近身伺候的小厮听见动静,出声询问: “爷可是醒了?” 霍余应了声,很快有小厮推门进来,端着水盆伺候他洗漱。 霍家是百年世家,府中的规矩一向很严,小厮伺候的时候,动静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梓铭犹豫了下,才小声地说: “爷,老宅那边递话过来,让您今日回去一趟。” 爷入仕后,圣上钦赐了府邸,爷搬了进来,本家就一直被称为老宅,但都在长安,爷也经常回去,老爷和夫人倒不觉得有差。 之前爷的起居住食都是木槿那几个婢女打理的,而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的,爷忽然将木槿这些婢女都遣回了老宅。 府上除了看门和厨房的老婆子,剩下的全是小厮,一点女色都不见,平日里连讨巧的地儿都没有。 若说木槿她们犯了事,根本不可能。 都是霍家的家生子,夫人亲自让人□□出来,跟在爷身边伺候好些年了,手脚利落,也很懂规矩。 所以,爷这一举动,让很多人都生了惊疑。 老宅忽然派人请爷回去,肯定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梓铭心中不安,偷瞄着主子。 谁知主子忽然抬起头,那双仿若浓墨的眸子,平静地朝他看来,梓铭呼吸一抖,立即低下头。 霍余只是扫了他一眼,就低下头,不慌不忙地擦净手上的水渍。 梓铭稍微松了口气,说起来也怪,哪怕是面对老爷,梓铭也不会这样胆战心惊,可一站在爷跟前,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霍余朝老宅去的时候,长公主府邸,陈媛也在吩咐盼春: “你去打听打听,霍余正在做什么?” 女子卧躺在软榻上,恹恹地耷拉着眸眼,一提起那个名字就气闷得慌。 盼春憋着笑:“盼秋刚传话回来,说霍大人回了国公府。” 陈媛眸子倏地一亮。 恰是五月,长公主府邸后院中的桃花绽了半苞,随风轻落了花瓣在窗沿上,女子撑着头,指尖漫不经心地点在窗沿上,暖阳洒在她脸上,朱唇皓齿,灿若芙蕖,刹那间倾了一室间的春光。 饶是日日看着这张脸,盼春依旧半晌惊艳。 陈媛立刻站了起来,她伸出细白的指尖,拂去窗沿的桃瓣,眸子灼亮地吩咐: “备马车,本公主要出府!”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辆四骏垂铃金木马车缓缓行来,前后都有侍卫长随行,太监宫女步步紧跟,街上人一瞧这阵仗,就立刻让开道。 有行人议论纷纷,一少女探出头:“不知这是哪府上的贵人,比我们知府夫人出行的阵仗都大?!” “这位姑娘可快住口别露怯了!”有人笑,拱手朝东:“除了皇室出行,谁能担得侍卫长和宫人随行护卫?” 那少女惊愕无比。 皇室中人? 当今皇室,除了位置上的那位,就只有一人。 靖安长公主! 马车出城,直到郊外才停下,女子下了马车,她一步步踩着绣鞋,似打着节拍一般,绕绕徐来,眉眼淡淡看向前方,自是一番风情,怡然自得。 她的外形太有欺诈性,所以,哪怕陈媛在外的名声让人生怵,也总有人趋之若鹜,再苛责的人看见她时,都会多生几分容忍之心。 那处已经等了一群世家贵女和公子,等陈媛下了马车,忙上前作揖行礼,末罢,才有一女子上前,掩唇轻笑: “我还当公主今日又无法前来了。” 说话的女子是卓亲王府的凤玲郡主,她和陈媛是堂兄妹,彼此说话也无需旁人那般顾忌。 凤玲郡主这句话也并非空穴来风。 陈媛贪玩,根本在府邸中闲不住,三五日就会设宴,或邀她们一同出城游玩,可这段时间,陈媛约过她几次,几乎都是描花请帖送过去,当日却屡屡爽约。 若是旁人这般,凤玲郡主恐怕早就恼了。 但这事搁在陈媛身上,凤玲郡主不但没生恼意,反而多了几分同情。 圣上登基,陈媛身为圣上唯一的胞妹,是一人上下万人之上,平日里也嚣张跋扈,娇纵异常,圣上视若不见,甚至对其宠爱有加,旁人也不敢多言。 不过这种情况,在一个月前,却有所改变。 如今霍家的那位嫡长子,先帝在位时,就对其夸赞有加,年纪轻轻尚不足三十,就位居高官,不知怎么的,忽然对陈媛的行事作风有了意见。 只要他撞见陈媛,总要念叨一番,陈媛对其烦不胜烦,偏生霍余位高权重,陈媛奈何他不得,只好平日多躲着他。 凤玲可谓是戳了陈媛的伤疤,她眉眼闪过一抹厌烦,嘟囔道: “他今日回了国公府,才没时间管我。” 不知霍余给皇兄灌了什么迷魂药,不论她怎么和皇兄告状,皇兄都说什么霍爱卿有分寸,总不会害了她去。 “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连圣上都纵着你,如今可终于有个能治你的人了。” 陈媛睨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她。 不过有人听见二人的对话,倒立即义愤填膺: “公主乃千金之躯,君臣有别,他一个臣子怎可管教公主,这是犯上!” 都知长公主娇纵,只喜欢顺着她心意的人,当即还有不少人附和。 陈媛掀起眼皮子,扫了他们一眼,眉眼透着股不耐烦,让一群人立即噤声。 她再烦霍余,但她心中清楚,霍余除了有些烦人,倒的确是为了她好。 连皇兄都一脸看戏,只摆手不管这事。 何时轮到这群人说话了? 陈媛敛下眸子一闪而过的轻讽。 就算挑拨她厌恶了霍余,霍家又岂是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可以扳倒的? 不知所谓! 陈媛身份尊贵,素来不需要掩饰情绪,莫说给旁人脸面,若惹了她厌烦,她能直接一鞭子抽得那人皮肉开花,否则怎会传出张扬跋扈的名声? 当即,她扯了扯唇角: “你带他们来作甚?” “本怕你闷,想着人多会热闹些。”凤玲摇头,哪知道有人这般没眼力劲。 那几人也知道说错了话,臊得脸颊通红退了人后。 陈媛懒得搭理他们,她提前让盼秋包了画舫,等那些人进去后,她和凤玲结伴离开。 她有目的性地朝一个方向走,转眼二人就到了官道。 城外林多,官道上尘土飞扬,画舫在百米之外的朱雀湖上。 察觉出陈媛根本就是有目的前行,凤玲生了好奇: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2节 “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陈媛:“淮南陆氏的嫡子今日进京,我打听过了,他今日就会到抵达长安。” 换句话说,这条官道就是陆氏嫡子的必经之路。 凤玲脚步倏地停下。 淮南多名门望族,其中以陆氏为首,先帝在位时,就一心盼着瓦解世家权利,圣上登基后,霍氏忽然上交兵权,圣上集权后,第一个就拿淮南开刀。 圣上寿辰在即,这陆氏嫡子说是来给圣上祝寿,其实不过就充当做质子罢了。 陈媛斜眸,轻睨凤玲一眼: “怎么停下来了?” 凤玲稍有迟疑:“公主,这陆氏嫡子身份特殊,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 若是动了陆氏嫡子,就相当于打了淮南众多望族世家的脸。 平日和陈媛如何闹都无事,可一旦牵扯到前朝政事,凤玲还是懂得轻重的。 了然她的顾忌,陈媛嗤了声,漫不经心道: “不过一个陆氏嫡子罢了,他在淮南的身份再尊贵,本公主赏脸见他,他也得老老实实地谢恩。” 凤玲呼吸轻滞。 在陈媛眼中,这普天之下皆是皇土,而当今圣上则是唯一的主人。 当然,事实的确如此。 所以,陈媛说这句话时,根本没有将陆氏嫡子当一回事。 而她是没有陈媛这般底气的。 凤玲知道她阻止不了陈媛,顿了半晌,才说: “听说这陆氏嫡子才华横溢,相貌上更是得天独厚,名声由淮南远传长安,可谓才貌双绝。” 说话时,凤玲不动声色地观察陈媛。 果不其然,陈媛回眸一瞥,姣好的眉眼顿时顾盼生姿: “若不然,你以为他凭甚能让本公主亲自跑这一趟?”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这次的女主是真·娇纵 文案可知女主贪色,不是馋人身子那种,就单纯喜欢好看的脸 刚开文,截止明天九点,本章评论都有红包哈 更新时间:中午十二点(前) 然后对于贵妃那本催文的读者说一下哈,这本完结后就立刻开贵妃~ 第2章 国公府,余清堂。 霍余静坐在位置上,垂眸平静地喝着茶水,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霍夫人摸不透他的想法,斟酌着语句: “你将木槿她们都遣了回来,可是她们伺候得不仔细?” 木槿一行人跪在大厅中间,闻言,皆心惊胆战,脸色刹那间惨白。 这些签了死契的奴才,最怕的就是主人家的不满。 “没有。” 霍夫人拧眉:“那余儿是何故将她们遣了回来?” 霍余不想解释原因。 他抬头觑了眼外间天色,见快要午时,他极浅地皱了皱眉。 若她知道自己被府中的事绊住了脚,定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府中。 霍余眸色终于有了波动,: “娘不必费心了,府中奴才够用。” 霍夫人翻了个白眼给他。 什么够用?男子再如何,也没有女子细心! 他那府上如今简直就是个和尚庙! 霍夫人无奈,但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只要他打定主意了,谁劝都没用。 但霍夫人今日让霍余回来,却不止这一件事,她拦住霍余: “还有一件事。” 霍余平视霍夫人,等待她的下文。 “你舅舅家的表妹近两日就要来府中小住一段时间,终究是你表妹,又一直被你舅舅娇养,等她来了,你可要好好招待她一番。” 直到霍余走出了国公府,才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 前世,他那位表妹也曾来过府中小住。 的确和他娘说的一样,这位表妹一直被舅舅娇养着,据说,自娘胎时落下的病根,导致身子一直病怏怏的,舅舅给她取名叫做白若卿。 安静柔弱,这是前世霍余对白若卿的第一印象。 她很会讨人欢心,来府中不过短短一个月,就让娘亲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前世,并没有圣上钦赐霍余府邸一事,所以,霍余一直住在国公府,白若卿进府之后,霍余就常会和她偶遇,她的确处处顺心,会在他处理公务到夜深时,给他送来一碗乳鸽汤。 时而久之,也叫府中所有人都知道她对他情根深种,她名声很好,所以,众人都认为这是佳偶天成。 但想起之后的事,霍余垂眸,敛去眼中那一抹淡淡的嘲讽。 前世,霍家被以蓄意谋反的罪名入狱,那日白若卿去城外上香,因此逃过一劫。 后来,长公主陈媛替霍家说了话,免了霍家幼儿女子的死刑,发配边疆,而霍余本人,也被长公主用狸猫换太子,躲过死刑。 他被藏进了长公主府。 但霍余知道,长公主的这些动作都是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长公主和圣上一母同胞,只要一个死刑犯入府而已,圣上自然不会不答应。 前世霍余曾想,若长公主是圣上后宫妃嫔,依着圣上对长公主的宠溺,恐怕会被冠上沉迷美色、昏君的称号。 被藏进长公主府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法打听到外界的消息,等他见到长公主时,长公主似乎才想起他,打那之后,他才渐渐有了自由。 后来,他得到白若卿的消息。 她没有回衢州白府,而是继续留在了长安,不过,那时她已经嫁为人妻,夫君是当朝大将军嫡子,听说将军嫡子为她非卿不娶,闹得将军府很久不得安宁。 得知这个消息,霍余并不意外。 他很清楚白若卿的手段,她若只想嫁一个男子,不过轻轻松松而已。 霍余没有和白若卿相认的心思。 可是他常跟在长公主身边,难免会遇见白若卿。 遥遥对视一眼,白若卿就认出了他,霍余永远记得那一幕。 白若卿脸色大变。 她让婢女请他相见,霍余无奈,却只能赴约。 因为,霍夫人临死前还在愧疚,若不是她让白若卿多陪她一段时间,也不至于让白若卿遭此横祸。 在霍余思考如何和白若卿说明,日后装作不相识、免得牵连她时的时候,白若卿的第一句话,就让霍余明白,全然是他思虑太多。 但白若卿见到他之后,只说了两句话: “霍公子应该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还望霍公子不要牵连我和白家。” 一句冷清的霍公子,顿时将两人距离拉远。 似乎她从没有为了拉近和他的关系,而亲热软糯喊过那一声声的“表哥”。 她淡淡地看着他,似居高临下,又似怜悯,又似乎是怕他会攀关系的谨慎和嫌恶,最后透着一分警告: “霍公子也应该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最后三个字,她意有所指,也透着凉意。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霍余那时心中就没有什么波动,如今转世重生,自然更不可能因为她而有什么情绪浮动。 霍家那时不过一堆乱摊子,谁碰谁倒霉。 他对白若卿的选择无可指摘。 如今重来一次,白若卿的那些主意只要不往霍家身上打,霍余也懒得管她。 霍余从记忆中回神,梓铭额头冒着冷汗走近: “爷,长公主在辰时左右就出了城。” 说完,梓铭就低头,等着领罚。 爷早就交代过,要一直盯着长公主府,只要长公主有动静,就立刻回禀。 而如今,一个时辰都过去,他才将消息奉上,这就是失职。 久等不到爷声音,梓铭悄悄抬头,就见主子情绪未变,似乎早有所料,颔首:“备马。” 梓铭立即领命。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3节 ********** 另一边,陈媛事与愿违。 等了半炷香的时间,陈媛也没等到陆氏嫡子,她眉眼处的饶有兴致早就淡去,变成了明眼人都能察觉的不耐烦。 凤玲眼神闪烁,抓住机会进言:“这陆氏嫡子再出众,也当不得公主这么亲自等候。” “公主难得出来一次,何必将时间都浪费此?” 陈媛朝官道尽头看了眼,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半晌,她终于做了决定: “回吧。” 声音闷闷,是扫兴所致。 画舫上依旧轮了几番表演,她们回来时,正是一男子跪坐在画舫中间在抚琴,男子长相清秀,青丝垂在脸侧,配着这景,倒别有一番风味。 陈媛只觑了眼,就百无聊赖地收回了视线。 就这番姿色,尚不如皇兄宫中的伶人。 寡淡无味。 主位一直给她留着,案桌上摆着酒水瓜果,陈媛懒洋洋地坐下,细白的手腕撑着下颚,雪腮花容,她抬起眸子,穿过层层轻纱,落在那男子身上,随意问: “可有什么拿手的曲子?” 她声音不同现下女子多端得娇娇软软,她声音很脆,却懒洋洋地透着股余媚,尾音勾人。 话音甫落,那男子似有些惊慌,顿时弹错了个音。 倏地,男子吓得额头都出了冷汗。 有人偷偷抬眼看向陈媛,忙斥声:“清弦你怎么回事?没听见公主问你话吗?!” 清弦稳了稳心神,才说: “奴会‘求玉’,不知公主可要一听?” 陈媛没去看下方那一场闹剧,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她捧着脸,看向画舫外的风景,恰是五月,湖中莲花含苞待放,清风徐来,倒比全开时多了一番轻涩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乱了一室绕梁的琴音,陈媛烦躁地拧了拧眉。 怎得没一件让她顺心的事? 陈媛抬眸一看,来人竟是盼秋。 她脸色倏然一变,站起身来,在旁人摸不清头脑中,无厘头地问了句: “他出来了?” 盼秋丧着脸:“不止如此,正骑马朝这来呢!” 陈媛跺了跺脚,顾不得多说什么,拎着裙摆就要往外跑,让画舫一群人看得懵逼,不由得出声问: “公主出什么事了?” 眼看问话的人挡了她的路,陈媛斜睨了他一眼,顺便翻了个白眼给他。 碍事的家伙! 她轻斥:“让开!” 那人不仅不恼,反而眸色轻闪,脸颊红了些,忙侧了侧身子,让开道。 他是京兆府家的小公子,生得玉面清隽,若是往日,陈媛惯是爱和这种人多说两句话,可今日不同,这般轻涩的风景摆在陈媛跟前,陈媛都不看上一眼。 生怕被霍余抓个正着,陈媛拎着裙摆出去后,就一直催着靠岸。 而此时的官道,正行驶而来一队人马,挂铃的马车精致淡雅,越过湖泊时,就听有女子娇叱: “何时才能靠岸?!” 声音脆亮似泉,让马车中的人眼睑轻动,他饶有兴致地掀开提花帘。 遥遥就看见画舫上站着一个女子,她亭亭玉立,简单一袭红色长裙,没有其他繁琐的首饰,就衬得女子傲于世间,所有见过女子的人,都会知道,她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足够令天下所有女子羞愧。 道世间美人无数,只见了她,才会惊觉,何谓天生丽质。 哪怕女子身后站了很多人,但马车中的人却只能看见她一人。 陆含清若有似无地轻勾了下唇角。 画舫终于靠岸,女子一步一台阶,指尖点着扶手,哪怕她似乎有些着急,但浑身气度却不减分毫,但在快上岸时,女子顿时僵在了原处。 陆含清抬眼朝岸边看去。 不知何时,岸边站了一个男人,他稍低下头,脊背却挺得笔直,气质冷沉,陆含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即使已经收敛了锋芒,也依旧刺得人生疼。 马车一直行驶着,陆含清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但只要这一眼,陆含清也猜出了男人的身份。 而马车行驶而过时,他听见男子低沉的声音: “公主……” 话音随风消散,陆含清眸含轻笑。 竟然是那位靖安长公主吗? 作者有话说: 这本文里应该男配会比较多 当然,女配也有,都有好有坏 第3章 陈媛今日出府,想做的事一件没成,还被霍余逮了个正着。 尤其是霍余还说了句: “公主今日玩得可高兴?” 在陈媛听来,堪似嘲讽,她心情陡然差了下来,颇有几分不耐,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的? 一步之隔的岸上,霍余站在那里,画舫比岸边高上几个台阶,但即使如此,霍余依旧弯腰低头,恭敬无比。 其实以霍余的身份,大可不必如此。 他上交兵权,得圣上看重。 权臣二字,并非尔尔。 陈媛也不知霍余这毕恭毕敬的态度从何而来,甚至,陈媛有一股错觉,似乎霍余待她比待圣上还要敬重。 让陈媛心觉古怪。 但即使如此,陈媛依旧不虞,抿唇轻慢地移开视线,她嗤呵了声: “霍大人倒是来得快。” “就跟在本公主身边安插了眼线一般。” 霍余轻敛眸,不出言反驳。 就好似拳头打进棉花中,那种不得要领、拿霍余没有丁点办法的感觉,让陈媛气闷。 凤玲几人追出来,就见这种场景,顿时朝后退去作鸟兽散。 别看方才有人敢在陈媛面前诋毁霍余,但若当着霍余的面,那些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媛烦躁拧眉,推开霍余: “让开。” 别人怵霍余,她可不怵! 霍余依言退了两步,让出了道,等陈媛走过去,他抬眸,扫了眼画舫中的人,他的视线轻描淡写,似乎只是想将那些人记住。 但众人脸色顿变,忙忙低头,避开霍余的视线。 凤玲心中咂舌。 面上却是冲霍余恬静地笑了笑。 霍余只颔首点头,转身跟在陈媛身后离开。 他们一走,画舫上的人皆松了口气,凤玲也不例外。 京兆尹家的小公子凑她跟前,清隽的玉面上笑得温润,他小声地问:“郡主,这公主回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又得空……” 后面的话,他低眉轻笑,却没说出来。 但凤玲心知肚明。 这画舫上的世家公子,一半是冲着陈媛的身份而来,而另一半,则就是冲着陈媛本人来的了。 这京兆尹家的小公子,显然是后一种。 凤玲是唯一和陈媛走得近的女眷,其余想知道陈媛的消息,不得不和她打近关系。 但凤玲却格外有分寸。 关于陈媛的事,若无陈媛的示意,她不会泄露一分。 所以,在听见顾泽钧的话时,她只淡淡一笑: “公主的行踪,旁人怎么会知道?” 说完这一句,凤玲斜眸睨了顾泽钧一眼,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陈媛的确喜欢顾泽钧这般的长相,但这性子却并非能讨陈媛喜欢。 所以,凤玲也没有和他们多说,画舫早就靠岸,她撂下一句随意,就径直上了岸,翩翩离去。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4节 朱雀湖离城内不远,陈媛离开画舫后,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徒步而行。 霍余只离她三步远,保持了距离,但近乎是如影随形。 刚进城,陈媛就按捺不住了。 和霍余比耐心,她总是输的那一方,陈媛烦躁地回头: “你倒底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两人都身居高位,陈媛也懒得和他用些虚词。 她的不耐太明显,让霍余眸色不着痕迹微动,他袖子中的手稍稍握紧。 长公主府上一直养着伶人,也有人说其府上夜夜笙歌,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亲眼所见一样,前世,霍余亲眼见过,明明只是长公主府上的伶人,却趾高气昂得比一般的官家公子都矜贵。 所以,前世霍余一向对陈媛敬而远之。 甚至前世,霍余一直不明白,陈媛为何要救他? 霍家居功自傲,仗着手握兵权的确心怀鬼胎,只不过霍家低估了这位新帝,新帝雷霆手段,打了霍家措手不及。 成王败寇。 前世,霍家算不得冤枉。 长公主和圣上素来一条心,她会替霍家求情,就足以让霍余意外,尤其是之后还救了他一命,此番行为相当于斩草不除根,养虎为患。 重生回来,霍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交兵权。 既明白了当今手段,霍余不想多做无用功,更何况……霍余看着眼前人,轻轻敛下眼睑。 他前世和陈媛有交集,是她救了他的一年后,距离如今尚有三年。 那时的陈媛和现在的稍有稚嫩不同,她行事进退有度,处处游刃有余,至少在男女之情上,霍余从未在她手上讨得好处过。 也不似如今,待他态度恶劣。 霍余稍有些失神。 前世,时隔一年后陈媛想起他,衣食住行从未短缺过他,偶尔在府中碰面,她也不如在府外娇纵,而是温和轻语,不说平易近人,却也相差无几。 哪怕霍余不想,也不得不承认,那时的陈媛待他即使不算格外好,也是格外地与众不同。 轻而易举就让他动了心。 前世两人之间相处的所有节奏都是由陈媛掌控,也就导致了霍余回来后,根本不知该如何讨她欢心。 前世,他暗自醋酸她和其他男人走近,沉闷不语时,她会高兴,笑着说他竟会吃醋。 如今,他拦着她不和其他男人走近,她只会嫌弃他烦。 霍余掐住手心,喉间似有些苦涩,他低声说: “公主想去哪儿?” 陈媛一噎,轻瞪了霍余一眼。 就是这样! 不回答她问题,自说自话! 特让人讨厌。 她轻哼一声,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我想去清风馆,你跟着,我怎么去?” 本朝和前朝不同,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重,女子虽然依旧被困于后宅,但有些丧父丧夫的女子也可以独立开户。 这有谙芬纺这些男子爱去的青楼,自然也有招待女客的地方,不过相较而言,这些招待女客的地方会隐晦些,毕竟这里,可不止招待女客。 清风馆就是其中之一,些许罪臣之子有时也会流落至此,所以,清风馆在长安也颇为有些名气。 其中玩的花样较多,若有那些脸皮薄的女子,想隐瞒身份,清风馆可提供面具。 一条小巷,一方暗门,再加上一张面具,只要并非有意调查,这身份也就能隐藏个七七八八了。 会去这些地方的女子,都是不打算嫁人的,所以,即使被查出身份,也无甚大碍。 霍余显然是知道清风馆是什么地方的,他极浅地皱了皱眉,很快舒展开来,似乎轻描淡写地开口: “公主想去,那我陪公主去。” 陈媛惊愕。 倏地,她抬眸看向霍余,左右上下不停地打量。 霍余困惑地看向她。 似乎不懂她这番是为何? 霍余看得出来,陈媛是真的烦他。 圣上和陈媛一母同胞,先帝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公主,对陈媛的宠爱甚至比圣上还重上几分,逝去的皇太后更是将陈媛捧在手心中疼爱。 陈媛背后有道疤痕,就在后心处。 这是无人知晓的秘密,霍余也是前世和陈媛亲密无间后才知道,她曾替圣上挡过一次死劫。 长公主年幼时,的确生过一场大病,九死一生,差些没有救回来。 但后来,霍余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病。 圣上待长公主无底线的纵容,好似也有了解释。 先帝、太后和圣上对陈媛无边无际的宠爱,也就养成了陈媛如今的性子,根本不服管教。 这段时间的忍让已经到了陈媛的底线。 他拿她半点办法没有,逼她,只会让她厌恶。 霍余无意让她厌恶,只好如前世一般妥协。 但即使如此,霍余也是捏紧了扳指,才能让自己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陈媛见他是认真的,顿时哑声。 半晌,陈媛才堪堪憋出一句: “你吃错药了?” 往日对她严防死守的,一见有男人靠近她,眉头就深深拧在一起。 今日居然同意让她去逛清风馆了? 而且,是陪同她一起去。 这种出格的念头,连陈媛都不敢想。 除了霍余吃错药了,陈媛想不出第二个霍余会如此反常的理由。 霍余抬眸,和陈媛平视片刻,在陈媛狐疑的视线中,风平浪静地问: “公主还去不去?” 去什么去?! 带霍余逛清风馆,她又不是疯了! 陈媛被霍余气得心口疼,白了霍余一眼,转身离开前撂下一句: “本公主回府,你不许跟过来!” 她上了马车,一路朝长公主府行去。 而霍余当真停在了原地,没有跟上去,等马车走远,他才似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梓铭尚有些不解:“我们当真不跟了?” 陈媛不在了,霍余身上那点活人气息似乎也跟着散了,他平淡地问: “陆氏嫡子到哪里了?” 其实陈媛想岔了。 平日中,霍余根本没有派人盯着她的行踪,但今日比较特殊。 今日是陆含清进长安的日子,霍余不知前世这个时候陈媛在做什么,但前世陈媛和陆含清一向走得很近,再加上陈媛的性子,以及她最近当真闷坏了,霍余怕她会去凑这个热闹。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霍余才会在今日派人注意她的行踪。 不过,刚刚陈媛的反应足够霍余确认,她还没有见过陆含清。 陆含清的确不负盛名,才貌双绝,模样温润清隽,浑身气度皆是细致的温柔磊落,没有一丝浮躁,君子似玉堪如是。 尤其是霍余知道,那是陈媛最喜欢的男子模样。 前世陈媛只要一提起陆含清,眉眼话音都会带着无尽惋惜。 那情景,哪怕隔了一世,霍余想起来,也觉得心中格外堵得慌。 作者有话说: 不想让媳妇见其他男人,还不能明着说 媳妇去清风馆,还得作陪 真惨啊 第4章 陈媛从离府到回来,前前后后不过两个时辰。 盼春领着一群婢女浩浩荡荡地将她迎回来,脸上的笑容稍顿,她善察言观色,公主摆明了情绪不高涨: “刚有消息传回来,陆公子已经到了长安,公主没有见到人?” 身为陈媛近身伺候的婢女,盼春当然知道自家公主这一趟是做什么去了。 陈媛斜睨了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盼秋抵了抵唇,忍俊不禁:“公主不仅见到这位陆公子,还被霍大人逮了个正着。”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5节 陈媛只当没听见盼秋的揶揄,也只有她身边这几个近身的婢女,敢在她面前这般活跃了,转身进了寝室,盼春忙忙让人端进冰碗。 冰碗刚从冰窖中拿出来,经过一路暴晒,碗壁上覆着一层水珠,手指摸上去,顿时一片凉意沁心。 这分凉意将陈媛心中那丝浮躁抹去,她轻蹙了下眉心: “身为臣子,他不去替圣上分劳解忧,反倒时刻盯着本公主。” 她脸带嗔怒,咕哝了声,但这番话近日常出现在她口中,盼春和盼秋都要听得厌烦了。 半晌,陈媛才推开冰碗,泄气: “罢了。” 这倒让盼春和盼秋稀奇,盼春抬头惊讶:“公主不出门了?” 谁知这话一出,就得了公主一个白眼。 “他一个臣子,还能管到本公主是否出门?!” 盼春和盼秋对视一眼,闷笑不语。 的确管不到,但依着自家公主的性子,身边有霍大人盯着,总归是玩得不痛快的。 陈媛捧着脸,遥望窗外桃枝,轻眯了眯眸子,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过几日,就是皇兄的生辰。” “皇兄最近得用他,我轻易奈何不了他,但我岂能由他拿捏?” 她眸色顿转,轻呵一声:“收拾东西,我们进宫!” 陈媛一声令下,整个公主府就忙碌了起来,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的马车就朝皇宫而去。 消息传到霍余耳中时,他动作似乎顿了下,又似乎没有。 梓铭小心地偷看他一眼,只觉得自己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 霍余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即使他很清楚地知道,陈媛这是为了躲他。 否则依着陈媛的性子,她是不可能进宫的。 陈媛和圣上兄妹情深,但宫中却是还有皇后贵妃等人,待上一日半日的尚好,时间一长,陈媛就待不下去了。 前世,陈媛就和他说过,自打圣上登基后,她就不爱进宫了。 倒不是有人待她不好,相反,那些后妃待她好得不行,不过今日皇后和她不经意地透露圣上偏宠贵妃,明日贵妃笑语宴宴地请她游逛御花园。 夹在其中,谁受得住? 用陈媛的话说,那就是忒不自在。 所以,霍余根本不担心陈媛会在宫中待多久。 相反的,近日陈媛待在宫中更好,省得不知什么时候就遇见陆含清了。 他有意不去想陈媛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仿若根本没有发现,只低垂的眉眼中似乎暗淡了些许。 日近傍晚,夕阳余晖给天地都映上一抹红色。 梓铭呈上一份请帖: “陆公子请爷明日在诉风楼一聚。” 诉风楼不过一介茶馆,但其中常常都聚集着一群名人雅士。 陆含清特意挑了这个地方,让霍余轻眯了眯眸子。 按理说,陆府和霍氏同为望族,陆含清这份请帖来得合情合理,而霍余怎么也不该拒绝。 但,霍余格外讨厌陆含清那张脸。 没有一点公务上的原由。 全是私心。 前世,他不知在陈媛耳边不着痕迹吹过多少次枕边风,丝毫没有留情。 但即使如此,对陆含清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这种情况下,霍余怎么可能不烦他? 霍余似乎不经意地将那封请帖拨开,请帖不小心就落在地上,霍余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仿若他什么都没干,他说: “回他,明日我不得空。” 道不同不相为谋。 有什么好见的?! 他起身,走出书房,不慎踩到请帖上,就似乎踩的是陆含清本人,他心情畅快,隐晦地勾了抹笑,暗淡的房间中顿时声色惊艳。 前世能在陈媛身边独得一席之地,让那些莺莺燕燕没有反手之力。 只论容貌,霍余自认不会输任何人。 但偏生这世上,人都有偏好,你爱梅花冷艳,也总有人喜桃花潋滟,万般强求不得。 梓铭面色古怪地看了眼地上的请帖。 爷一直矜贵自持,这种近乎失礼的行为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所以,自家爷是讨厌陆公子的吧? 而且,是很讨厌的吧? 他心中咂舌,也有一丝不解,爷和陆公子应该没有见过面才对,为何这么针对陆公子? 从一月前的让人不动声色在陆府安插眼线,到命人暗中南下。 淮南传来消息,陆公子会北上进长安时,爷在书房中坐了一夜,浑身气压低得根本不敢让人近身。 即使爷一个字没说,但这讨厌的情绪几乎强烈到是个人都能察觉出来。 梓铭将请帖拾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原封不动地给陆府退了回去,再将霍余的话润和了一下:爷公务繁忙,恐无闲暇赴约。 当然,这番说辞也没好到哪里去。 庆安拿着请帖回去,气得不行: “公子,这人也太不懂规矩了,陆霍两家是世交,公子派人送请帖,他岂有不见之理?” 陆府中有一片竹林,陆含清坐在石桌旁,庆安的絮絮叨叨也没让他脸上的笑容寡淡。 不过,霍余的不相见,的确让陆含清颇为惊讶。 他拿过请帖,仔细看了看,忽然眸色一顿,他在请帖折角处抚过,抬起手,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这份请帖没有得到温柔相待。 陆含清倏地失笑: “我久不进长安,倒一时有些摸不清这长安中的情势。” 霍家拥兵自重,会自主上交兵权,已经惊掉一众世家的眼球,要知晓,新帝刚登基,朝政不稳,正是各大世家为自身谋划的时机。 但霍家倒戈太快,兵权上交后,皇室威信加霍家相助,才令新帝很快集权。 打了个世家措手不及。 其余世家再想效仿,日后就要屈于霍家之下,谁能忍得? 不过,这霍家变得太快,让其余世家摸不清头脑,陆含清之所以一进长安就给霍余送请帖,也是因为他想摸清其中底细。 期间令他惊讶的是,明明霍国公尚在,但霍家的当家人却早就换人了。 霍余会拒绝见面,则是彻底让陆含清意外。 世人多想做两手准备,但看样子,霍余是打定主意,要全力辅佐当今圣上,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了。 庆安不懂他这话是何意,他有些闷闷不乐的: “公子怎么还在笑?” “公子刚进府,皇上就派禁军守住了陆府,说了保护,但谁人不清楚,这根本就是监|禁!” “连请帖也被霍家退了回来,若是在淮南,公子怎么会受这等委屈?!” 陆家在淮南的地位不言而喻,公子给旁人送请帖,只有毕恭毕敬地赴宴,哪有人会拒绝? 刚到长安半日,庆安就已经不适应了。 陆含清将请帖随意扔到石桌上,觑了眼庆安,轻笑到道: “好了,既来之则安之,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庆安好奇:“公子有法子了?” 院中安静了会儿,陆含清忽然想到进城时看见的场景,他轻挑眉稍: “我在淮南时,就常听闻靖安长公主最喜设宴,入乡随俗,我既来了长安,若长公主再设宴,我也想讨一分热闹。” 庆安脸都涨红了,忙忙摇头拒绝: “听闻那靖安长公主嚣张跋扈,最爱男色,公子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陆含清垂眸失笑,他轻声呢喃: “羊入虎口吗……” 作者有话说: 霍余:他为什么要来长安? 第5章 长公主所居住的印雅宫,圣上一直让人打点着,就怕她哪天在外面待得不顺心突发奇想要回来。 陈媛临时做的决定,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即使如此,她刚进宫,皇后那边就得了消息,派人过来嘘寒问暖。 等一批批的人送走后,天色早就暗了下来,桃瓣作祟,整个印雅宫飘着股淡淡潋滟香气。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6节 陈媛以手抚额,近乎瘫在了软榻上。 盼秋打了水来给她洗脸,陈媛双眼无神地盯着床幔,有气无力地说: “我真傻。” 她光记着霍余烦,却忘了后宫中也不是什么平静的地儿。 盼春和盼秋没忍住笑出来:“公主也好久未进宫了,前些日子公主不是还念叨想念林公公做的糖醋鱼了嘛?” 林公公是御膳房的管事。 在这后宫中,哪怕这底下的阉人也是有等级之分的,阉人、阉官、宦者、内监,最后才是这太监,从阉人到太监,少说也得爬个几年。 在宫中,能被称一句太监,那都是抬举。 饶是如此,陈媛依旧提不起兴致,一份糖醋鱼,怎能抵过她身心疲倦? 陈媛后悔了。 她不该贪图一时心静,来这后宫的。 可来都来了,她总不能一日都待不了,就又回去了吧? 甭说霍余会不会笑话她,陈媛自己就接受不了! 半晌,陈媛撑着身子起来,沐浴后,她烦闷地吩咐: “去御膳房跑一趟。” 总归都来了,若不吃上一份糖醋鱼,岂不是可惜? 盼春偷笑,连忙应声,她让盼秋伺候着,自己亲自跑一趟。 御膳房中,林公公亲自接见了她,送走后,身边的小公公才羡慕道:“还是林爷爷有本事,连长公主都惦记林爷爷的手艺。” 长公主多尊贵的人? 劳她惦记着,林公公在御膳房的地位可稳固着呢。 林公公笑而不语,却也是有些自得,他睨了眼一旁若有所思的常太监,笑呵呵道: “行了,别奉承了,去将明日的材料准备好。” 小样,爷爷给长公主做菜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想和他争,简直做梦! 三日后,就是圣上的寿宴,陈媛哪怕心中苦楚,也耐着性子待在宫中。 翌日,早早地,几乎陈媛刚醒,盼秋就递了消息过来: “公主醒了?” 暖阳下,陈媛仰着脸,肤如凝脂肌如雪,似桃花映面般,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却有股说不出的慵懒风情,盼秋呼吸稍滞了些,才缓过来,她心中叹了声公主美貌,才将消息说出来: “贵妃刚刚派人递来消息,说是翊寒宫使伶人新排了一段舞,请公主午后赏脸过去看看。” 陈媛恹恹地耷拉着眉眼,纳闷:“正午时?” 这贵妃今日怎么这么没有眼力劲,正午烦热,不在宫殿中凉快着,谁有心情赏歌舞? 盼秋压低了声音: “奴婢听说,今日是贵妃母族进宫探视的日子,奴婢今早还听说,翊寒宫今日进了一位模样十分俊俏的小公子。” 陈媛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整个大津朝都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嬉闹贪玩,行事浪荡不羁,偏生无人管得了她。 这贵妃娘娘倒是不含糊,连族中子弟都舍得往她跟前送。 陈媛让盼秋伺候她穿衣洗漱,她对照铜镜,细致地描着细眉,漫不经心地说: “若是个歪瓜裂枣,本公主可就白跑了一趟。” 贵妃是皇兄的宠妃,容家又颇为得用,这个面子,陈媛自然会给贵妃。 “让人往坤宁宫跑一趟,就是我今日午时想去陪嫂嫂用膳。” 陈媛颇有些烦躁,既去了翊寒宫,坤宁宫就不得不去,皇后是母妃亲自替皇兄选的,若不犯大错,陈媛都会敬着这位嫂嫂。 消息传进翊寒宫,贵妃根本没有当回事。 对于她来说,只要陈媛不偏向坤宁宫那边,就已经是成功了。 而且…… 贵妃含笑看向跟着母亲进宫的幼弟,这是她一母同胞嫡亲的弟弟,今年也才刚及冠,却生得清新俊逸、风华月貌。 贵妃根本不担心他入不了陈媛的眼。 本朝可没有禁止驸马参政的规矩,能得长公主青睐,对她、对家族或是对他这位弟弟都大有好处。 坤宁宫,就快是万寿节,皇后近日颇为忙碌,得到消息后,她眼皮子都没掀一下,继续翻看着案宗。 她的宫女有些不解: “娘娘怎么都不着急?” 那可是长公主,圣上那般疼爱她,若长公主真地偏向翊寒宫那边,那贵妃还不得越发跋扈?! 皇后抬头,朝窗外睨了一眼: “不过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本宫有甚好急的?” “阿媛她特意让人送消息来,不就是在告诉本宫她是敬着本宫的?这就够了。” 所以,任由贵妃百般手段折腾去。 连嫡亲的弟弟都可送出去,当真贻笑大方。 午膳后,陈媛如约前往翊寒宫,不愧是当今宠妃,翊寒宫处处奢侈精致,地板都是青白玉制成,对此,陈媛全然视而不见。 容家得用,让贵妃奢侈些,总比赏在容家身上来得划算。 看似荣誉,其实有何实用? 可架不住容家依旧会为此洋洋得意,却不曾想,这世间再会算计不过皇家。 贵妃一见陈媛,就拉住她,嗔恼道: “我在宫中日日盼着你何时会进宫,盼了这么久,你可终于来了!” 这话,贵妃说,陈媛听,听完也就罢了。 谁信了,谁就是傻子。 陈媛恹哒哒地坐在位置上,和贵妃说着场合话:“除了贵妃,这大正午的,谁能让我亲自跑这一趟?” 不管真假,总归这话让贵妃听得舒坦。 贵妃笑得花枝乱颤,她能得圣上欢心,自然生得极美,妩媚之色自然而然流露出,笑罢,她拍了拍陈媛的手,似乎刚想起来: “对了,我要给你介绍一人。” 陈媛一进来就瞧见了殿中站着的男子,玉冠束发、眉清目秀,和贵妃有几分相似,端得是风度翩翩,陈媛细打量了一眼。 倒当得起贵妃亲自让她跑一趟,的确生得好姿色。 贵妃正招手让那男子过来,笑着同陈媛说:“这是我族中的弟弟,公主唤他子安就好,他今日刚好进宫,却凑巧赶上公主,可不就是缘分?” 陈媛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这声缘分可真牵强。 但贵妃却有一点,不得不让陈媛称赞,她从不说那套虚假之词,她想让容子枫得陈媛青睐,言语间就不会遮遮掩掩。 坦白目的,却也不会让人厌烦,比那些虚假伪善的人看着顺眼不少。 然而,陈媛只觑了眼容子枫,就移开了视线:“子安气度非凡,不愧是贵妃的族弟。” 话音甫落,容子枫抬头,一直情绪淡淡的他此时才多看了一眼陈媛。 早就听说,长公主我行我素,尤贪男色。 可如今对他却不咸不淡。 是传闻有假,还是……他这般姿色,还入不了她的眼? 容子枫自幼生活在称赞中,对他芳心暗许的人比比皆是,是以,他对今日的相见本没有放在心上,哪怕陈媛进来时,他也的确觉得惊艳。 但也就如此罢了。 可现在,陈媛此番态度,却让容子枫有些莫名的在意。 容子枫道不清为何会这种情绪,只能将其归结于好胜心作祟。 所以,在长姐意外的视线中,容子枫上前一步,他低头行礼,声音清冽如泉: “久闻长公主盛名,今终得见。” 陈媛偏头,眸子轻斜地觑向他,兴致缺缺地想要听听他准备说什么。 倒不是容子枫姿色差,或不如陈媛以前看入眼的那些男子。 而是,陈媛只要打眼一瞧,就看得出容子枫在想什么。 看似淡泊,却是矜贵自傲,他今日站在这里,会不知贵妃想要作甚? 既想让她看得上眼,又端着莫名其妙的架子,莫非还等着她上赶着不成? 若以往,似这般清高的男子,她许的确会感兴趣。 可容子枫不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这样的人,既有过了先例,再碰上容子枫这种的,陈媛也就提不起兴趣了。 陈媛用手撑着头,低敛眼睑,遮住那一闪而过的轻讽。 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只有世人上赶着捧她的份,和她玩清高? 可笑。 这一想法刚落,陈媛就听眼前人问: “不知公主觉得我如何?” 陈媛捏在杯盏外侧的手倏地顿住,她眼中稍有错愕,抬眸打量眼前男子。 容子枫直视她,神色和适才一般平静自若,仿若刚刚那番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一样。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7节 陈媛轻挑了下眉梢,多看了眼贵妃。 她饶有兴致地想,难道容家的人,都是这么直白吗? 这世间男子很怪诞。 他们觉得男子贵于女子,哪怕心悦女子、觊觎女子,甚至俯首低于女子,可他们就是死鸭子嘴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似乎冲女子低头,会要了他们命一样。 这一点,在世家公子身上,尤其明显。 往日陈媛最不爱惯着这些臭毛病,哪一点如她府中养着的伶人,乖巧嘴甜讨人喜欢? 可如今,容子枫顶着一张清白平静的脸,从容不迫地问了她这句令人遐想的话: “你觉得我如何?” 陈媛忽然垂眸笑了。 作者有话说: 快乐啊 第6章 梓铭推门进来,对霍余附耳低语了几句。 霍余颇为惊讶: “容子枫?” 他何时进长安了? 这个问题,霍余只想了一下,就放在了一旁。 和陆含清相比,容子枫就不值一提了。 霍余顿了顿,继续处理公务,梓铭意外,他还以为爷会不悦,结果就这般平静? 莫非他猜错了? 爷对长公主根本不是那种感情? 梓铭腹诽着,躬身准备退下,忽然听见爷冷淡吩咐: “盯着皇宫,看容子枫何时出宫。” 梓铭脸有些疼。 他忙拱手应下。 陈媛可不知道有人时刻注意她的消息,哪怕她对容子枫有一分另眼相看,但也仅此罢了,不足以让她拿容子枫特殊对待。 她在翊寒宫只待了半个时辰,就回了印雅宫。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盼春: “秋泽身在何处?” 盼春一直留在宫殿中,听见问话也不意外,她低声说: “午后来给公主请安,见公主不在,就回去了。” 秋泽是宫中一位抚琴的伶人,陈媛曾在他受辱时助过他一次,后来,陈媛出宫建府,圣上还要将秋泽赐予陈媛,但被陈媛拒绝了。 即使如此,只要陈媛进宫,秋泽必然会来请安。 陈媛也只是忽然想起,这次进宫居然没看见秋泽,才会问了这一句。 听见盼春回答后,陈媛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她冷淡地说:“让他不用来。” 陈媛对秋泽素来不上心,盼春心知肚明,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就撇开这个话题不谈。 她附耳和陈媛低语了两句,陈媛姣好的眉眼轻动: “拒绝了嘛……” ********* 待日色半落时,梓铭才进来回复:“容公子适才出宫了。” 这个时辰才出宫,显然不符合规矩。 霍余也说了句: “容家越发没规矩了。” 语气冷清得没有一丝情绪,好似只是随意一说。 梓铭只当作没听见,若说没规矩,容家可和之前的霍家比不了。 也就新帝登基后,霍家才收敛了些。 梓铭问:“那属下还盯着吗?” “不了,给圣上备的寿礼可准备好了?” “爷放心,这出不了差错的。” 霍余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眼月色,想着那女子许在皇宫中,正招伶人作陪,顿时觉得做什么都没甚滋味。 倒不是他故意将陈媛想得不堪。 而是,他了解陈媛,那是个不会安静下来的主儿。 正如霍余所想,印雅宫中琴音绕梁,但陈媛卧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玉如意,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颇觉得没劲。 她忽然坐起来,让盼秋过来: “霍余在做什么?” 盼秋愣了下,才迟疑地猜测:“这个时辰,霍大人该是休息了吧?” 已经亥时左右,明日尚要早朝,霍大人该是早就休息了。 陈媛心烦意乱,这些日子被霍余叨扰久了,这么清闲地赏歌舞,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她被霍余逼得躲进宫中,被迫平衡于皇后和贵妃之间,霍余却休闲自在地在府中休息,凭什么? 越想越觉得不平,陈媛倏然坐起来: “我们出宫!” 盼秋和盼春面面相觑,不懂公主这又是哪一出? 盼秋小声提醒:“公主,这个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了。” 陈媛眼都不抬: “那又如何?” 她若事事都按规矩,又岂会传出那样名声?! 盼秋顿时清楚她的决心,立刻敛了劝阻的心思。 她一直都清楚,她是公主的奴才,要做的就是听从命令。 她拍了拍手,示意伶人退下: “收拾行李,回府!” 一刻钟后,一辆四骑马车停在宫门口,禁军刚来要,盼秋出示令牌: “公主出宫,开宫门。” 夜幕浓郁,火盆高摆,禁军一见令牌,连片刻都不敢耽搁,立刻命人打开城门,俯首恭敬:“公主慢行。” 陈媛出宫的消息瞒不住,圣上早早就得了消息,彼时他正在皇后宫中,皇后轻轻拧眉: “皇上就要大寿,阿媛怎么这个时候出宫了?” 她有些忧虑:“可是觉得宫中待得不舒服?” 若当真如此,她身为后宫之主,就有不可退却的责任。 陈儋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显然对此根本没放在心上: “阿媛性情自由,能在宫中待两日,已经出乎朕意外了。” 皇后似乎松了口气,她伏在圣上怀中,只眉眼轻敛。 世人说长公主无法无天,圣上却道她只是性情自由,其中宠溺和偏颇,自不用多说。 另一边,陈媛刚出宫,就对盼秋下了吩咐: “让人去太尉府跑一趟,本公主到府邸时,要见到他。” 这个他没有明说,但盼秋却不是傻子,御前太尉正是霍大人,公主要见的人不言而喻。 如今夜色已深,一行人太监宫女在中,禁军侍卫护于左右,各自举着火把,护着那辆马车缓速前行,愣是照亮了这一条街。 陈媛出宫建府,圣上钦赐三百禁军作为府中侍卫,只听公主令。 其中侍卫长就是徐蚙一。 徐蚙一得令后,就策马朝太尉府而去。 马蹄声惊破了夜色,太尉府的大门被一阵噼啪声敲响。 梓铭睡眼惺忪,只披了层外衫,片刻不敢耽搁,敲响寝室门: “爷,公主派人来请您。” 话音甫落,梓铭就听见里面传来动静,他忙忙指挥人进去: “快快快,伺候爷洗漱。” 霍余刚躺下,听见这声音就立刻起身,丁点迟疑都没有,他低声问: “来人怎么说?”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8节 “说公主回府,要在到府邸时见到爷。” 霍余脸色一变,陈媛不会故意折腾人,只要开始这样,就代表她现在心情不好。 他挥开梓铭,自己系好腰带,沉声吩咐: “备马!” 梓铭一句“公主也太折腾人了”的抱怨还没出口,就见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 他悻悻地咽下了这句话,脑海中只有一个词——疾步如飞。 爷这态度,比面圣还要急迫。 他可没忘记,前些日子圣上招爷进宫,爷可不紧不慢地处理完公务才进宫。 陈媛这一行不快,但却也没有放慢速度。 快到公主府时,盼秋和盼春对视一眼,有些好奇,这霍大人究竟能不能赶过来? 或者说,霍大人会不会赶过来? 霍大人位居一品,执管禁军,哪怕圣上都会给他几分脸面,可会随公主折腾? 要是霍大人不听令,公主好似也奈何不得他。 公主府近在咫尺,盼秋看着门口笔直站着的那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她掀开提花帘,对马车中的人低语了几句。 马车停在公主府前,陈媛踩着木梯下来,火把将夜幕照亮,陈媛一袭红衣长裙,只简单戴了支步摇,在弦月下,却连世间最富贵的牡丹都比不得她一分风情。 霍余稍稍垂眸,恭敬行礼。 陈媛斜眸睨了他一眼,哪怕知晓她是故意折腾他,如今站在这里,也没有一丝怨言。 如今这个时辰,他孤身前来,她素来又名声不好。 他就不怕旁人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陈媛眸眼中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她轻哼一声: “跟上。” 说罢,她径直进了府邸。 众人皆退后一步,盼秋抬手朝霍余示意:“霍大人,请。” 霍余朝她轻点头,跟在陈媛身后。 盼秋有些意外。 就如她所说,霍余身居高位,居然会朝她点头示意? 霍余不知她的想法,若知晓,恐怕会沉默一会儿,说——应该的。 公主府近乎是两个王府并在一起的面积,如同小行宫般,里面景色环绕,凉亭水榭,院落耸立,当初工部设计图纸近三个月,才开始施工,府中每一处都堪名胜。 但霍余却目不斜视地紧跟陈媛,景色皆美轮美奂,可他眼中只有她。 这长公主府,他住了整整二十五年。 每一寸,他都熟悉到了骨子中,根本无需多看。 陈媛住的地方,说是寝室,倒不如说是寝宫,诺大的地方,层层轻纱垂下环绕,奢侈靡乱。 但霍余知晓,只有外室是这种情况。 一袭珠帘后,陈媛住的内室格外干净,精致淡雅,根本没有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摆设。 盼秋就让人上了茶水。 霍余站在陈媛身旁,自然而然地接过茶水,亲自递给陈媛。 这一动作,自然得让盼秋下意思就将杯盏给了他。 等陈媛拧眉朝她看过来时,盼秋才反应过来。 这可是公主入口的东西,她怎么可以交给旁人? 盼秋脸色一白。 不等盼秋请罪,霍余手背贴着杯盏,将茶水递给陈媛,低声:“温度正好。” 他低敛着眸眼,不管是站的距离,还是举着杯盏的高度,都是最让陈媛舒服的位置,这一举动仿佛做过了千万遍。 霍余态度太平静,仿若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打破了殿内的气氛,让盼秋口中的请罪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媛顿了顿,才接过杯盏。 霍余当然没有胆子谋害她。 只是…… 陈媛轻拧了拧眉,和盼秋对视一眼,殿内众人面色都有些古怪。 可不是古怪?! 霍大人,你可是殿前太尉! 不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为什么伺候她们家公主这么熟练? 作者有话说: 霍余:哦,习惯了 第7章 陈媛本来是想折腾霍余的,但霍余这毕恭毕敬的态度,反倒让她不好意思继续。 似乎有一口气憋在心中,不上不下,忒难受。 偏生刚好喝茶水,陈媛一丁点都不困,她作贱人的手段很多,但用在霍余身上明显不合适。 她稍抿唇,让霍余坐在对面: “一直听说霍大人精通棋艺,和我手谈一局。” 她不是询问,反正睡不着,索性就让霍余也别睡了。 霍余难得和她这么心平气和地相处,自然不会有意见。 盼秋将棋盘摆上,陈媛执黑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扔下一子。 无人察觉时,霍余不动声色地叹息了一声。 陈媛什么都好,但棋品甚差,倒不是她棋艺不精,而是不许自己输。 她若落后一步,可不会自己悔棋,只会让你自毁长城。 霍余太了解她,每一子都下在让她绞尽脑汁,却必会赢的位置。 但这不是易事,霍余只能全心全意地关注棋局,所以,他没看见,一局过半,对面女子朝他不着痕迹地看来一眼。 陈媛轻眯眸子,很快恢复自然。 又来了,这种熟悉感。 就好似霍余曾和她朝夕共处多年,所以才会对她的习惯熟记于心。 霍余想让她赢,自然会流露出痕迹。 但陈媛很少和旁人下棋,偶尔几次,也不过是和皇兄,那霍余是如何得知她下棋习惯的? 陈媛敛眸,掩去眼神一闪而过的神色。 一局结束,自是陈媛赢了,她一把推开棋子,似在生闷气: “没意思。” 霍余顿了顿,平静中透着股不解。 ……他又何处招惹到她了吗? 那种明知不对劲,却毫无头绪的情绪蔓延在心底,让陈媛看见霍余就烦,她挥手: “出去!” 似乎叱责下人的语气,对霍余一点都不客气。 但平时对她的话格外听从的霍余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坐着未动,他问: “公主为何又生气了?” 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出来的陈媛倏然呵笑了声: “霍大人日理万机,却在我身上百费心思,可是公务不忙?” “公务尚有圣上在。” 他是臣子,不该越俎代庖。 这是霍余回来后,就坚定的信念。 陈媛斜眸睨向他,有些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陈媛刚欲问些什么,又倏然闭嘴。 她轻勾了一抹笑: “霍大人,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殿内倏然一静,霍余抬眸看她,半晌,才说:“公主风姿,天下人钦慕。” 说不出是不是奉承的话。 但他没有否认。 霍余回收棋子的手指紧绷,足以看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媛多看了他一眼,似乎问那一句根本就是心血来潮,她只稍稍颔首,对这种事仿佛见得多了,根本没有动容,她轻轻朝后靠去: “你可以回去了。” 她连一点回应都没有。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9节 但霍余早就对此有了心理准备。 他平静地站起身:“公主早些休息。” 霍余走出去时,脊背依旧挺直,世家公子的仪态甚好,自矜内敛。 陈媛看了他的背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翌日,霍余深夜进了公主府一事就传得众人皆知。 昨夜中一时不察,陈媛多喝了几杯茶水,愣是快天际破晓才勉强入睡,快午时,被盼秋叫起来时,尚有些迷糊不清。 盼秋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将城中流言说给她听: “公主,我们可要压下消息?” 陈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恹恹地说:“他自己都不在意,我作甚劳心劳力地去压消息?” 盼秋顿时知晓了她的意思。 不管,任它去。 倒的确符合公主的作风。 只不过,盼秋多看了眼陈媛,她还以为昨日霍大人的话对公主有几分影响。 毕竟公主在霍大人走后,在位置上静静坐了快一个时辰。 陈媛仿若没看见盼秋的神色,她只是淡淡吩咐: “这几日,若陆含清那边有消息,立刻禀告我。” 说话间,案桌上的杯盏被她不慎碰落,顿时水泼了一地。 陈媛垂眸,看了许久。 那水迹,似绕了个圈,最终两条水流汇合,但中间就空着一块地方。 陈媛忽然一脚踩了上去,再抬起,那处空地立刻和周围一样,皆被水打湿。 盼秋不知她这是做什么,见她似乎低语了几句,凑近了,盼秋才隐隐听见: “……内忧外患,内不治,何以治外……” 她仿若什么都没听见,忙忙跪下来,轻恼道: “公主这是做什么,这是绣房新做好的绣鞋,还未出门,就全踩湿了!” 陈媛的衣行住食皆奢侈,只一双绣鞋,就镶金嵌珠,价值千金。 陈媛置若罔闻,只轻声咕哝: “又不是不能穿了。” 盼秋无奈,伺候她用完午膳,才问:“公主今日要去哪儿?” “诉风楼。” ********* 御书房,陈儋背靠龙椅,不紧不慢地扫了眼台阶下站着的霍余。 他不卑不亢地垂首。 但陈儋却看得清楚,和往日的严谨不同,今日霍余的衣袖处颇有些褶皱,似乎为了赶时间,根本没有换下昨日的衣裳。 陈儋抿了口茶水,掩住自己看戏的神色,他颇有些好奇地问: “听说霍卿昨日去了小妹府中?” 能被当今圣上称之小妹的只有一人。 霍余知晓这事瞒不过圣上,听见问话,也只不过淡淡“嗯”了声。 绝口不提去长公主府做了什么。 陈儋心中轻啧了声。 真不知小妹昨日深夜赶回去,为何要叫这个闷葫芦? 能讨他小妹欢心吗? 为了能让小妹玩得开心,陈儋试探着说: “小妹名贵的东西见多了,所以颇为看重口腹之需。” 他还要继续,霍余就平静地打断了他: “皇上,我们还是继续讨论淮南一事吧。” 陈儋摇头,没成想霍余这般无趣,他笑着说:“这些事,岂是一时半会就可讨论出来的?” 霍余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说: “陆含清进长安后,圣上还未召见过他吧?” 陆氏曾是异姓侯,但多年过去,历代君王又一心废除世袭罔替,所以,这陆氏请封世子的折子一直被圣上压住不提。 陈儋和他各说各的:“宫中林御厨拿手的糖醋鱼,小妹只要一回宫就不会错过,诉风楼的乳酥糕,小妹好似也挺喜欢。” 霍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头,强忍着脾气看向陈儋,陈儋茫然地看向他,似乎不懂他为何不说了。 霍余忽然泄气。 他就不懂了,同为皇室,陈媛极重脸面,一丝低头都不愿。 而陈儋,却是没脸没皮到极点。 见过君王当朝泪落,就为哭国库无钱吗? 但不可否认,在陈儋的治理下,不过短短三年,至少吃饱饭的百姓比前朝多了三成。 能让国家繁荣昌盛、民心安定,那作为君王,就已然合格,一些劣习也可忽略不计。 陈儋低眉笑了笑: “霍卿不用这般严肃,明日就是朕大寿,辛苦一年,霍卿也得让朕松口气不是?” 他是君王,却不是神仙。 一直紧绷是神经,可是容易出事的。 霍余对这兄妹二人素来都束手无策。 明明繁琐之事,都被圣上扔给了他,这时,圣上和他说辛苦? 他忽然抬头,冷不丁地说: “皇上愿意割爱?” 陈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忽然畅快笑出声。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拒绝: “林御厨可不能给你,若不然,日后小妹回宫,岂不是少了一分乐趣?” 霍余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既然不给,那说何废话”。 陈儋笑而不语。 ——既是只说,那自然是炫耀啊。 与此同时的诉风楼,陆含清给霍余的那封请帖,就是要在此设宴。 霍余不来,宴会却如约而行。 陈媛用过午膳,就到了诉风楼,在二楼一个雅间坐下,轻纱垂幔,她视线时不时扫过门口。 陆含清刚进来,陈媛就看见了他。 一袭月白锦纹长袍,仅仅只是跨进了店内,就引起所有人的视线,有些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用做,只凭自身气度,就可令人侧目。 他似乎有些惊讶,轻轻一笑,冲众人拱手示意,如沐清风般,让人下意识就对他生了好感。 陈媛轻轻移开视线,对于陆含清,陈媛只有一个想法。 名不虚传。 能让淮南世家皆敬重,陆含清自不可能如表面般无害,但即使如此,陈媛见他第一面,依旧觉得他称得上人如君子、光风霁月。 陈媛捻了一块乳酥糕放进口中,眉眼难得舒展开。 就在这时,轻纱垂幔前走过一个人影,陈媛轻抬眸,就和那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陈媛不紧不慢地吃下口中糕点,又抿了口茶水。 才听见那人颇为迟疑地问: “里面的可是靖安长公主?” 陈媛以手托腮,眉梢闪过一丝好奇,轻轻饶饶地出声:“陆公子是如何猜到是我的?” 她冲盼秋使了个眼色,盼秋立刻掀开轻纱,请陆含清进来。 离得近了,陈媛忽然觉得口中的乳酥糕都有些没滋没味。 她垂眸,掩下那抹惋惜。 为何这般相貌气度,要生在陆氏嫡子身上? 陈媛心中不咸不淡地说着可惜,侧耳听见陆含清的回话时,却轻轻笑出了声。 陆含清说: “那日从长安城门经过,得幸见过公主一面,那日公主红衣袭身,风姿气度皆是非凡,无论何人,恐都见之难忘。” 陈媛真想让霍余过来听听。 同样的话,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来,才最讨人欢心。 作者有话说: 霍余:???陆含清你可真会钻空子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0节 第8章 诉风楼的雅间明亮通透,让陆含清将陈媛看得清清楚楚。 他未遮掩,眼中的惊艳明晃晃地一闪而过。 那日离得太远,看得不真切,今日一见,陆含清反而生奇,凭陈媛这般容貌,只要她想,总会有男子对她前仆后继,何至于名声传得那么难听? 陆含清百思不得其解,但最令他好奇的是,陈媛今日会在此,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故意为之? 陆含清嘴角的幅度越发深了些。 陈媛仿若未见,而是问他:“陆公子刚进长安,车马劳顿的,怎么不好生休息几日?” 她眉眼轻淡,说不出这一句是不是试探。 陈媛让人引他入座,陆含清也并未推辞: “离长安太久,往日许多好友长时间未见,今日特意选在此一聚。” 不等陈媛继续试探,陆含清就将今日的目的尽数说出来。 陈媛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一点不好,根本找不到他一丝心虚。 知晓今日不可能打探更多了,陈媛消了心思,手托着脸颊稍侧头,朝窗外的繁荣景色看去,倏然,她眸色一顿。 长街上,霍余高骑在马上,浑身气压似乎有些低,正疾速而行。 陈媛觑了眼他前进的路线,轻拧了拧眉。 诉风楼?! 陈媛稍眯起眸子。 霍余不是拒绝陆含清的邀请了吗? 为什么还要来诉风楼? 想到一个可能性,陈媛的浑身顿时僵硬住。 她的异样太明显,让陆含清根本不能当作看不见,陆含清抬眸,面含不解:“公主这是怎么了?” 话音甫落,楼下的喧噪声忽然一顿。 遂后,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好似离他们越来越近,陆含清垂眸抿茶,他所在的位置看不见楼下发生了何事。 但长公主却可以看到。 令陆含清好奇的是,短短须臾,长公主的脸色就难堪下来,没有适才丁点的游刃有余。 那么……来人是谁呢? 这个疑问刚浮上心头,轻纱垂幔前就站了一个人,他稍低了低头,恭敬拱手: “公主。” 陆含清余光觑向陈媛,却见她整个人似乎都蔫了。 这种情景,让陆含清不可避免地想起刚进长安时看见的一幕,他唇角轻勾起一抹幅度。 或许,他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陈媛烦躁拧眉,这人怎么还阴魂不散了?! 她一时忘了陆含清,不耐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又? 陆含清捕捉到这个字眼,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霍余抿紧了唇,明知陈媛来找陆含清不是贪他颜色,但霍余一得到消息,依然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自回来后,霍余做何事都不紧不慢,似乎一切都游刃有余。 只有在陈媛面前,霍余才会失态,寸步不前。 可现在,霍余却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慌。 直到亲眼看见陈媛还活生生地坐在那里,哪怕她对他语气不耐,似乎透着厌烦,却是让霍余紧绷的身子倏然放松,内心的恐慌这个时候才稍稍消退了些许。 霍余紧闭了眸子,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他已经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事都没有发生前。 公主什么事都没有。 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笑容恣意,骄傲似阳,不论是好是坏,她都透着股勃然生气。 再也不是冷冰冰的一座灵柩。 霍余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清风透过纱幔的缝隙吹出,霍余背后倏然传来一股凉意。 霍余一怔,才发现不知何时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衫。 风一吹,后背就凉飕飕的,可此时,这些凉意却让霍余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轻纱垂幔被掀开,盼秋请他进去。 一见他,陈媛就侧过身子,好似一眼都不想看见他。 霍余没放在心上,这世上无人能逼靖安长公主做任何事,若她当真厌烦他,就不会让盼秋叫他进来。 与此同时,身侧传来一道稍有些惊讶的声音: “霍兄?” 霍余才将视线转了过去,陆含清站了起来,看见他似乎很高兴,立即作揖,话中亲昵尚透着些许温润:“昨日给霍兄递请帖,霍兄说无暇赴约,我好生失望,没想到,今日却还是见到了霍兄。” 霍余忽然想起前世,陆含清刚进长安时,那时霍家依旧是他父亲当家作主,陆含清并未设宴,而是去了霍家拜访。 毕竟他父亲是长辈,让长辈赴约,可就是失礼了。 但即使如此,陆含清依旧对他十分亲近,句句不离霍兄,哪怕后来霍家遭殃,陆含清依旧没有变了态度。 和陆含清相比,白若卿的那点手段根本上不得台面。 前世,霍余为了霍家,尚能和他虚与委蛇,可如今,霍余只想和他生死不相往来! 霍余只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对他的亲近视若不见: “我的确公务繁忙,陆公子若无事,日后还是不要往我府中派送请帖。” 一句陆公子,顿时拉开距离。 陆含清滞了滞,很快回神,眼中似有些恍惚,他苦涩笑了声,却没有强求,而是顺着霍余的意,拱手: “既如此,那我日后就不叨扰霍大人了。” 陈媛一句话不说,似乎没察觉雅间中气氛尴尬,还是陆含清起身告辞: “我和一些好友约了见面,就不打扰公主和霍大人了。” 陈媛轻蹙了下眉心,似乎对他把霍余和她联系在一起颇有不满。 陆含清将她神情看在眼中,刚要告辞,就听她忽然开口: “皇兄寿辰后,我会在府中办一场赏花宴,陆公子既然回了长安,到时候可要记得来。” 陆含清笑得温文尔雅:“公主设宴,陆某必然会到。” 霍余板平了唇,却没对陈媛的决定说什么。 等陆含清离开后,陈媛才将视线转移到霍余身上,恹恹地问: “你怎么来了?” 陈媛真的拿霍余没了办法。 骂,骂不走。 打,又没理由。 阴阳怪气,他好似根本听不出来。 作贱他的名声,他也不在乎。 霍余坐了下来,离陈媛很近,陈媛早就习惯了他这般,耷拉着眉眼,连一句叱责的话都懒得说。 她刚要去端茶水,霍余就已经将杯盏递到了她跟前。 似乎对她想法都了然于心。 陈媛一顿,没有异样地接过来,谁伺候不是伺候? 等茶水入口,她才听见霍余微低的声音: “公主可不可以离陆含清远些?” 陈媛顿住,她不着痕迹地看向霍余。 霍余不是日日都往她身边凑的,但只要是他刻意赶过来,基本上都是她身边围着男子作陪时。 陈媛不是傻子。 她当然看得出来,霍余不喜欢那些男子靠近她。 昨日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呀”也不是无凭无据。 主要的是,霍余几乎连一丝遮掩都没有,他就是想离她近些。 陈媛只要一看霍余,就能看出他浑身都透着这个信号。 霍余生得剑眉薄唇,侧脸看去棱角分明,他锋芒内敛,情绪寡淡,这般的男子本该最冷心冷情,连陈媛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心要靠近她? 可事实摆在这里,陈媛百思不得其解,也就懒得去猜原因。 但即使如此,霍余往日也只是紧跟着她,偶尔会闷闷地说这样不好,却不会让她远离何人。 这陆含清是唯一一位。 身份贵重的男子,她身边不是没有,但霍余待他们都一视同仁,那陆含清又有什么特殊的? 如今国泰民安,可天下合久必分,尤其是皇室一心废除世袭罔替,诸侯世家都蠢蠢欲动。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1节 淮南陆氏嫡子这个身份,即使特殊,也不该值得霍余忌惮。 陈媛压下心中的想法,不紧不慢地将茶水咽下去,舌尖处还残余着茶叶的涩味,但面上却是巧笑如嫣,她斜眸睨向霍余,轻笑道: “你吃醋呀?” 刻意放缓的语调,轻轻娆娆的,似挠在人心尖上,酥酥痒痒的。 霍余和她平视:“是。” 陈媛指尖微顿,但不等旁人发现,她就轻扬了扬眉,似乎对霍余的话根本没有感觉,得寸进尺:“那你求我?” “求你。” 霍余根本不作考虑,一动不动和陈媛对视,他脸色平静,似乎脱口的只是一句平常的话。 陈媛一腔故意调笑的话戛然而止,眉眼间的情绪寡淡下来。 她的确会折腾人,却不代表她喜欢折辱旁人。 将旁人脊梁骨都压弯的事情,她并不乐衷。 霍余出生起,就是霍家嫡长子,论身份地位,他不输任何人,论才情谋略,他年仅二十余,就已然是殿前太尉。 许是有人说,这位置不过是他用霍家兵权交换而来。 可当今世人,又有几人有这般魄力? 但就这样,在寻常人看来遥遥不可及的存在,却轻而易举地在她面前说出“求你”二字。 陈媛不觉任何得意,反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颇有些烦躁。 不知为何,她忽然说了句: “‘求’一字,也是可以轻易说的?” 她恼怒,似恨铁不成钢,可这抹情绪闪过时,陈媛自己都愣住了,她轻拧了拧眉。 而霍余却仿佛了然她的情绪,他平静地敛眸解释: “除了公主,这世上我未求过任何人。” 前世的陈媛比如今恶劣许多,他求她的次数绝不少。 在她面前低头,霍余早就习以为常了。 陈媛倏然安静了须臾,半晌,她才说: “你求我,我也不会听你的。” 霍余心中闪过一抹苦涩,他没有意外地扯了扯唇角。 作者有话说: 霍余:老卑微人了 第9章 陈媛以为她那番话后,霍余会生出气恼。 毕竟,旁人听来,她就似乎是在故意作弄人。 但霍余没有,他只是失望地低垂眼睑,然后还是亲自将她送回了府邸。 弄得陈媛心中忒不是滋味。 府中厨娘的糕点做得很好,今日桃花盛开,呈上来就是一盘桃花糕,往日陈媛都会极给面子,今日却没甚胃口。 她恹恹地耷拉下眼眸,盼秋好似听见她叹了口气。 厨房新做出的玩意,新鲜的水果加奶.乳,附上一层薄薄的冰,盼秋把将冰碗端到公主手边,没有催促,做奴才的,也要时刻关注主子心情。 她犹豫着询问:“公主可是在想霍大人?” 陈媛没否认,不咸不淡地移开视线: “皇兄很看重他。” 盼秋失笑,得圣上看重的大臣岂少了?有哪一个能像霍大人这样让公主没有办法的? “那公主呢?” 盼秋自幼进宫,就分到了陈媛身边伺候,她心中将这个主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只希望她的公主平安快乐。 陈媛滞了滞,才低垂着眼睑说:“皇兄看重他,我就看重他。” 盼秋也不揭穿她的言不由衷。 盼秋理解公主。 霍大人对公主可称是百依百顺,打不回手、骂不回口,公主之所有有些时候恼怒他,更多的是因为不知拿他怎么办,理不清情绪,索性就看霍大人不顺眼。 盼秋缓缓地说:“公主不如顺其自然,时间还长,公主总能想到办法解决现在这般窘境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陈媛却不可置否。 抛开霍余不提,陈媛才想起今日随口说的一件事,她慢条斯理地吩咐: “我今日提起的赏花宴,你记得让邱公公备好请帖。” 陈媛觑了眼她纤长细白的手指,轻眯了眯眸子。 陆含清。 究竟有何特殊,值得霍余这般忌惮? 陈媛不解,但不妨碍她可以慢慢试探。 霍余刚回府,梓铭就递来消息:“夫人让爷回老宅一趟。” “何事?” “听说是老宅来了一位表小姐。” 不怪梓铭这样说,夫人母族嫡兄庶弟颇多,膝下姑娘都可以称为表小姐,至于今日来的这位,他还真不知道是谁。 白若卿? 霍余扯了扯唇角。 这些故人倒是都凑在一日了! 霍余眸眼中厌烦一闪而过:“不回。” 梓铭愣了愣。 往日夫人让回府,爷从来没有拒绝过,今日是怎么了? 梓铭暗暗地想,难道又在长公主那里受气了?! 梓铭改变不了主子的想法,刚准备退下,就听爷一声:“等一下。” 霍余步子顿住,白若卿的手段许是不高明,但她会装怪卖巧,很容易蛊惑人心。 他想起来,前世娘就一直撮合他和白若卿在一起,若这一世继续任由白若卿下去,岂不是会往事重演? 霍余往日情绪不会显露表面,但今日不知是见到了陆含清,还是因为陈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他今日情绪不佳,脸上都带了分冷肃。 他调头转身:“备马。” 回到国公府,霍余就看见府中下人忙得脚不沾地,霍余给了梓铭一个眼神,梓铭立刻上前询问: “这是怎么了?” “表小姐比要到的时间来早了一日,夫人命我们收拾院子呢。” 这被褥什么的,都是当日晒过最好,表小姐提前到了,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下人的话,霍余也听见耳中,他忘记前世有没有这一遭了,没什么情绪波动,继续朝余清堂走去。 余清堂中一阵热闹,霍余还未进去,就听见霍夫人的笑声: “你怪会捧我!” 不知白若卿又说了什么好听的话,霍余不紧不慢地想着,他绕过六扇玉屏走了进去,室内笑声一顿,霍余只作不知,稍稍低头:“娘。” 他进来时,白若卿就站起了身,她生得白净纤弱,糯白的苏绣长裙穿在身上,越发显得乖巧可人,她眸眼稍睁得有些大,似乎是紧张。 等霍余对霍夫人行了礼,她才稍稍屈膝,声音软糯:“表哥。” 她是标准的江南女子,一口吴侬软语,能叫世间男子酥了半条身子。 但显然,霍余不在其中,他只冷淡地觑了眼白若卿,就看回霍夫人: “娘让我回来,可有事?” 将他态度看在眼底,霍夫人轻恼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你表妹和你打招呼,你怎么连个回应都没有?” 白若卿扯了扯手帕,似有些拘谨和无措,但听见霍夫人的话,忙忙替霍余解释: “表哥和我多年不见,感情生疏了也实属正常,姑母不要怪他。” 她弯着眸子,恳切地看向霍夫人,星眸圆润透彻,让人心怜。 霍夫人嗔怒:“我一句话还未说呢,你这就护上了!” 这话让白若卿无法接,稍稍垂下头,羞红了一张脸,绯色盎然。 霍余耷拉着眉眼喝茶,就好似听不见两人若有所指的话。 白若卿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心,她总觉得霍余对她似乎有些不喜,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何? 她年少前,来过霍府小住一段时间,那时霍余对她的态度即使不算温和,也绝不冷淡。 在外人前,他总是会将她护在身后。 如今,她将要及笄,谈婚论嫁就在眼前,她忽然就想起了霍余,如今的霍余早就身居高位,又有年幼一起玩耍的感情,若要嫁人,霍余必然是最佳人选。 所以,她才会千里迢迢地赶往长安。 可现在,白若卿抿紧唇瓣,事情发展好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2节 白若卿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霍夫人当然也看得出来,毕竟霍余是她亲生的孩子,论了解,最不过她了。 霍夫人若无其事地和白若卿笑谈了几句,才说: “院子估计也收拾好了,你车马劳顿,先回去休息,晚上再来陪姑母一同用膳。” 白若卿有心想和霍余多接触,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感激地朝霍夫人抿出一抹笑,又对霍余屈了屈膝,才带着丫鬟一起出去。 她离开后,室内倏然安静下来。 霍夫人瞪向霍余,气恼道:“你表妹刚进府,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么针对她?!” 霍余皱眉: “我何时针对她了?” 他的确不喜白若卿,倒不是因为前世白若卿的那番话,而是白若卿对霍家弃之如敝屣的态度,哪怕提起霍夫人也没有一丝动容,霍余哪里还不知,白若卿待霍夫人的真心不过一二,其余皆是算计。 但即使如此,霍余也不至于针对白若卿。 霍夫人轻呵了声:“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还不了解你?” 她狐疑地看了霍余一眼: “你见过她?” 霍余否认。 这下子就捅了马蜂窝了,霍夫人气得头疼:“你既没有见过她,那她必然没有做什么让你不喜的事,你这番态度从何而来?!” 白若卿是她兄长的亲闺女,霍余这般不喜白若卿,霍夫人难免有些提心吊胆。 霍余身居高位,乃圣上心腹,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圣上的意思,可是白家做了什么惹圣上不喜的事,所以霍余才会对白若卿这么冷淡? 霍余听出霍夫人的言下之意,颇为无奈。 但白家的确安分守己,前世哪怕霍家心有不轨,白家都老老实实得效忠皇室,不知为何,就出了白若卿这么一个另类。 他只能无力解释:“舅舅家无事。” 霍夫人松了口气,遂后,她又拧了拧眉。 既然不是白家的问题,也不是白若卿的问题,那问题就出现在霍余自己身上了。 她想到什么,眸色顿时有些迟疑: “今日城中传得到处都是的流言,可是真的?” 霍余抿了口茶水,脑海中倏然又浮现陈媛凑近调笑他的神情,再抬头,他面不改色地问: “什么流言?” “你昨日真的去长公主府了?!”霍夫人不耐和他猜谜语,话音透着股说不出的紧张。 “嗯。” 砰,霍夫人手中的杯盏落下,幸好她端得不高,一声轻响后,茶杯就稳住了。 霍余只当没看见霍夫人骤变的脸色,他恹恹地耷拉着眉眼,甚至还有闲余的心思去想,他态度一向明显,霍夫人早晚都会知晓他的心意。 不若早些和盘托出,省得她在他和白若卿间白费功夫。 霍夫人看向霍余,他神情冷淡,可一旦决定的事却不会改变,也不许任何人反对。 霍夫人眼中些许恍惚。 这个由她自小看大的孩子,不知何时,霍夫人就看不透他了。 他总淡着一张脸,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她想叫他开心些,却不知如何对症下药,让霍夫人有点无力。 后来霍余入仕,和先帝新帝不知做了什么交易,他上位极快,入仕不过短短五年,就爬到了旁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 霍家也无人奈何得了他,他一心亲皇室,插手霍家事宜,新帝一登基,他就让霍家上交了兵权。 这时候的霍余,在霍家已经是说一不二。 霍家早就没有称臣的心思,霍余骨子里的骄傲也一直让他不肯屈居人下,谁都不知他为何会如此。 而现在,霍夫人似乎隐隐知道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霍余:都死一次了,还要继续作死,那不白死了嘛? 第10章 万寿节当日,午时左右,陈媛才到皇宫门口。 掀开马车提花帘,她遥遥就看见了霍余,陈媛若有似无地轻挑了下眉梢,她唤过盼秋,好奇地问: “国公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盼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霍大人独自的身影,而相隔几步远处,国公府夫人刚刚下马车,明眼人一瞧就知晓,这二人绝非同行。 怪不得陈媛惊讶,霍余虽身居高位,但对霍夫人却素来敬重,又因他迁了府邸,每年宫宴时,他都会回国公府和霍夫人同行,搀扶一事,几乎从不假借人手。 此番情形,倒很少见到。 就在这时,陈媛看见从霍夫人身后下来的女子,一身娇嫩的素色苏绣长裙将女子衬得弱不经风般,她站在霍夫人身边,左右看了眼四周,就咬唇似有些紧张地低下眸。 一举一动都惹人怜惜。 陈媛顿了顿:“国公府何时出了位姑娘?” 霍余有一位姐姐,圣上登基那年选秀,就进了后宫,至今为止,已是位居一品娴妃,陈媛每次进宫时,娴妃都会派人给她送份糕点。 不谄媚,礼数却也做全了。 凭心而论,陈媛蛮喜欢这位娴妃,低调不惹事,但也因此,就会让人疏忽了去,所以,每有赏赐,圣上都会记着她,但她在宫中却并不如何受宠。 其余庶妹,陈媛也近乎都有印象,这名女子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盼秋倒是听说了些消息: “应是霍夫人母族白家的嫡女,听闻她这段时间会在国公府小住一段时间。” 陈媛轻轻颔首,就不再关注白若卿,只一个女子,还不值得让她多加关注。 结果她一偏头,就和霍余的视线在空中撞上,霍余朝她这边过来,毫不避讳旁人的视线,伸出手来亲自扶她。 陈媛也不客气,伸手搭在他掌心,顺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霍余看着他掌心那只纤长细白的手,滞了滞,他只是习惯性地伸手,没想到陈媛居然会真的放上来。 比较回来后陈媛对他的态度,霍余竟有些受宠若惊。 他低垂下眼睑,不让人发现他眸中的神色: “公主今日来得似乎有些晚。” 陈媛只觉得他的手似乎抖了下,稍顿,陈媛才挑眉回答: “晚吗?” 她辰时起床,半个时辰梳妆,半个时辰用早膳加赶过来,如今才刚近午时,哪里晚了? 霍余垂眸不语,他没说,他在皇宫前等了她将近一个时辰。 陈媛觑了他一眼,他似乎心情挺好,唇角轻勾了抹幅度。 微小的幅度,近乎一闪而过。 但他五官本就生得精致,这一笑,顿时给他添上了一抹惊艳昳丽。 若不是陈媛离得近,几乎就要错过了,陈媛惊讶地凑近了些,她伸手碰了碰他唇角。 霍余错愕地抬头,却动也未动,似乎钉在了原处,任由她动作。 陈媛有些惋惜地说:“你怎么不笑了?” 她的喜好很明显,喜欢好看的人或物,霍余往日都冷肃着一张脸,即使知晓他长得不错,但陈媛总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一点。 就好似,他身上最让人注意的,永远都不是那张脸般。 霍余的语气中透出些许迟疑: “……公主喜欢我笑?” 陈媛很肯定地点头,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在指责他明知故问,她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霍余僵住,一张脸越发冷肃,但陈媛却惊奇地发现,他耳根子都悄悄地红了。 陈媛惊讶地眉梢微动。 但霍余心中却困惑。 前世情深时,公主总是一顿,然后捂住他的眼睛和嘴角,微喘息着咬声在他身边说:“霍余,你别笑。” 霍余一直以为公主是不喜欢他笑的,时间久了,他就常常冷着脸。 等后来,他永远都面无表情,仿佛浑身都没活气,旁人皆不敢凑近他身边,回来之后,除了在陈媛跟前,他也几乎从未有过情绪波动。 霍余低头,偷偷扯了下唇角。 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霍余暗恨自己不争气。 白若卿跟在姑母身边,她来长安已经两日了,但只在刚来那日见过霍余,如今消息传得不便,也是到了长安,白若卿才知道,霍余根本不住在国公府。 白若卿以想念姑母为由才在国公府住下,要用什么借口才能去太尉府? 白若卿一时没有头绪,只好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而且,以表哥的性子,身边也没有其余女子,她有姑母这层关系,总是更容易接近表哥一些的。 白若卿耐心一直很好,这两日就安生地待在国公府中,只要一得空,她就会去陪姑母说话。 倒不负她的苦心,姑母如今待她甚好,连万寿节都将她亲自带在身边。 但如今,白若卿看向那边一对男女亲近的距离,极快地皱了下眉心,她好似刚看见霍余一样,惊讶地问: “姑母,表哥身边的女子是何人?” 白若卿脸颊稍稍一抹红,眸中皆是惊艳,张了张口,似乎词穷,只说了句:“她好好看。”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3节 霍夫人早就看见了霍余,听见这话,心中百味杂陈,但还是和白若卿解释了陈媛的身份: “那是靖安长公主,身份尊贵,真正的国色天香,岂是一句好看可言之的?” 哪怕霍夫人心情复杂,但这句话,却不算掺假。 白若卿的确乖巧听话,却比不过长公主的雍容大气,哪怕她名声不好,也无人会否认她的艳丽惊人,惊为天人的容貌和浑身气度傲骨,让她身上似乎从没有那些扭捏的小家子气。 白若卿顿了下,似乎被陈媛的身份惊到。 她心中的确惊骇,她掐紧手心,才没叫自己露出僵硬的神情,怎么会是长公主? 当朝唯一的公主,只这个名头,就足够看出陈媛的身份贵重。 白若卿快速地看了眼两人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口气,眸中神色逐渐平静。 她对长公主的作风也有耳闻,长公主周围身份贵重的男子不少,哪怕长公主和他们举止似乎有些暧昧,但却也从未听说她真正地染指过何人。 白若卿抿了抿唇,低头遮掩住眸中神色。 即使长公主和霍余的确有什么,她也不会轻易放弃,否则这万里迢迢之路岂不是白走了一遭? 陈媛隐隐察觉到什么,她朝白若卿的方向扫了一眼,轻眯了眯眸子。 她轻呵:“你那表妹喜欢你?” 霍余轻皱眉,似乎对陈媛将他和白若卿牵扯到一起,有些不高兴,他平静地说: “她和我无关。” 霍余又拧眉看向白若卿,不知为何陈媛忽然会说这句话,他顿了顿,还是添了句:“我只见过她一面,谈何而来的喜欢?” 对于霍余这种直接和白若卿撇清关系的做法,陈媛也只是轻挑了下眉梢: “耽误了许久,该进去了。” 霍余不可置否,和她一起进了皇宫。 陈媛睨了他一眼:“你不和霍夫人一起,跟着我做什么?” 霍余不说话,总归步步紧跟。 陈媛无语,停住脚步,无奈地轻瞪了他一眼: “我去和皇后说话,你一个外男难道要跟着我进后宫?” 霍余和她平视片刻,想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前世,不论她去何处,都会将他带在身边,又不是第一次带着他进后宫。 可霍余动了动嘴唇,倒底没说出这句话。 毕竟这些事,他记得,可眼前的陈媛却不记得。 他渐渐抿紧唇,低垂下眼睑。 陈媛有些受不了他的眼神,她记得年幼在宫中时,她曾养过一只小狗,是当时的爪洼国进贡而来,浑身通白,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你,让当时的陈媛爱不释手。 后来她为救皇兄,命在旦夕,太医说她那时的身子不能再养宠物,那只小狗被送走时,就扒着门槛不停地叫唤,陈媛至今还一直记得,她撇过头时,那只狗眼中似乎人性化地流露出受伤的情绪。 就和霍余现在的眼神格外相似。 陈媛快步离开,等绕过假山,她才渐渐放慢脚步,轻拧着眉问盼秋: “我近段时间,是不是格外容易心软?” 刚才,她险些就失了理智,准备松口让霍余跟上来了。 盼秋似乎认真地想了想: “半个月前,陈侍郎家的公子趁夜色摸公主手时,公主亲自赏了他几鞭子,将他打得半死不活,由此看来,公主应该没有心软。” 陈媛停下脚步,眯着眸子看向盼秋,没好气地说: “你最近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连我都敢编排了!” 盼秋捂唇偷笑:“不敢不敢,奴婢可不敢。” 盼秋轻咳了声,走近扶住陈媛,轻声说: “依奴婢看,霍大人对公主的心意天地可鉴,在公主跟前从不设防,任打任骂,公主再铁石心肠,也难免会有些心软,这是人之常情。” 她举了个例子:“天下男子也总格外怜惜那些柔弱的女子,对那些百依百顺的女子多宽容几分,公主何必对自己严苛?” 陈媛翻了个白眼,轻哼了声,快步继续朝前走去,却没有反驳盼秋的话。 她承认,她的确对霍余有几分心软。 但,那又如何? 靖安长公主本来就是一直随心所欲的。 作者有话说: 霍余:混的还不如从前 第11章 万寿节通常都是帝后一同进场,所以,陈媛到坤宁宫时,陈儋也在里面。 陈儋觑了眼殿内的沙漏,似笑非笑: “阿媛今日很准时啊。” 陈媛眨了眨眼,知晓陈儋是在说她来得晚,她仿若没听见,若无其事地上前挽住皇后: “前些日子,底下人送来的玉镯,我瞧着成色极好,当时觉得会很衬嫂嫂,就想着借花献佛送于嫂嫂,嫂嫂可喜欢?” 她招手让盼秋上前,从锦盒中取出玉镯,亲自递给皇后。 皇后惊讶,接过手镯细看了眼,玉镯温润净透,的确名贵,最主要的是,今日这种日子陈媛居然都惦记着她,皇后嘴角扬起一抹笑,嗔了陈媛一眼: “今日起床时可是吃了蜜,嘴怎么这么甜?” 陈媛轻笑:“之前进宫一番折腾,麻烦嫂嫂了。” 皇后了然,怪不得,原是为那日的事赔罪而来,皇后摇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一家人说什么外话?你住得舒坦才是要紧的。” 陈儋等了半晌,没等到陈媛继续拿出东西,不由得轻啧声打断二人的对话:“我说阿媛,今日好似是我的生辰吧,皇后都有了礼物,我的呢?” 陈儋和陈媛一母同胞,也从不会在陈媛端着架子。 陈媛呐怪了一声: “我和嫂嫂说会话,皇兄急什么?” 陈儋不吃这一套:“想和皇后说话,今晚留下来就是,别岔开话题。” 陈媛无奈,只好让盼秋将锦盒奉上。 陈儋打开一看后,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又是玉穗。” 他一边将腰间玉佩上的穗子换下来,一边嫌弃:“每年都是如此,但凡你把给皇后搜罗礼物的心思用一半在我身上,也不至于年年都是玉穗。” 皇后捂唇轻轻笑,她为何会喜欢陈媛进宫? 因为她是太后亲指的儿媳,陈媛只要进宫必会来坤宁宫给她请安,同时,有她在时,圣上总格外真实,见得多这场景,她难免和圣上也多了几分旁人不可及的亲近。 陈媛懒得听他发牢骚。 给皇后备的礼物,虽用心,但只不过吩咐一句。 而给他的生辰礼,哪一年不是她亲手做的? 陈儋不过说说而已,他垂眸看向玉穗,眼中有些怀念。 年少时,陈媛刚接触女红,她嫌弃针线会戳到手,就让嬷嬷教她编穗子,编的第一条玉穗就给了他,陈儋当时不过故意闹她一句——那以后阿媛要年年给皇兄编条玉穗。 但阿媛一直记着这句话,从那年后,即使陈媛如今懒得再碰女红,陈儋也总会收到她亲手编的穗子。 三人话语几句,见后宫妃嫔快要来了,陈媛忙忙起身离开。 她不爱和后宫这些人打交道,陈儋知晓她这性子,也没拦她。 今日万寿节,那些子诰命夫人和世家贵女都穿梭在御花园中,只等快到宴时,才会进太和殿,陈媛四周扫了眼,朝御花园后走去。 皇宫中梅、桃各树都是分开种林,如今桃花盛开,陈媛当然选择了桃林。 虽说今日宫门大开,但那些世家贵女知晓规矩,怕冲撞了宫中贵人,也不会乱跑乱看,所以桃林中难得的安静。 但陈媛却停在了桃林边际,不咸不淡地看着石桌旁的一对男女。 男子自然是刚和她分开不久的霍余,他身旁是一身素衣长裙的女子,正坐在石凳上仰着白净的脸蛋看向霍余,遥遥看去,仿若一张壁画般,十分养眼。 陈媛轻眯了眯眸子。 那女子眼中的仰慕近乎快要溢出来,霍余是瞎的?居然和她说谈何而来的喜欢? 陈媛内心轻呵了一声,她只是顿了下,就继续朝前走,不紧不慢地说: “本公主本想来躲个清净,没想到撞到二位,可有打扰?” 走得近了,陈媛才发现白若卿一手放在脚踝处,似乎受了伤,细眉疼得紧蹙着,我见犹怜。 霍余一见她,就上前了几步,本就离白若卿不近,这下子更拉开了距离。 陈媛无视他的举动,好奇地问: “她怎么了?” 虽然她看着白若卿,但话却是对霍余说的,毕竟和白若卿相比,她和霍余更熟悉些。 但这话问得一点都不含蓄客气,话里话外都透着必须告诉她答案的理所当然。 白若卿听见了她的自称,诚惶诚恐地站起来,但脚一落地,她脸上血色就倏然褪得一干二净,她颤着声开口:“臣女白若卿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的确生得白净好看,陈媛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瞬,才颔首让她起来。 白若卿刚要回答她刚刚的问题,霍余就打断了她,拧着细眉,似乎脸色较方才越发冷肃了些。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4节 “摔倒,崴了脚。” 霍余往日对白若卿无感,但这时当真生了分厌烦。 他怕陈媛误会,府中那些婢女刚到适婚的年龄就被他全部送回了老宅,而如今,白若卿却非要往陈媛身边凑。 霍余了解陈媛,那是个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 若觉得他和白若卿之间有什么,恐怕也就绝了他靠近她的机会。 所以,霍余说到白若卿崴到脚时,没有一点怜惜,反而透着几分不耐。 这桃林在御花园后,如果不是刻意过来,那些只来过一次的人几乎找不到此处,前世时,万寿节时,陈媛就带着他到这里躲清净。 霍余抿了抿唇。 甚至,他和陈媛背着旁人,在此处欢愉过,那一声声压抑的破碎声,让霍余至今想起来,都忍不住红了耳根。 所以,霍余是故意来此等陈媛的。 而白若卿是如何找到这里的,霍余根本懒得多想。 他刚听见身后有动静,就发现白若卿跌在了桃树下,被她动作惊住,树枝轻晃,桃瓣飘然而落,当时美景佳人的确让人惊艳,可霍余早在此处见过最美的风景了,所以霍余不仅无动于衷,甚至恼她不分时机耍心思。 霍余低垂眼睑,袖中握紧了手。 他和陈媛的过往,陈媛什么都不知道,陈媛贪玩,可却少有固定喜欢的地方,万寿节每年都有,所以前世这桃林他每年都会来。 只有他和陈媛二人。 如今多了一个白若卿,断了他的所思所想,甚至可能让陈媛误会他。 陈媛觑了霍余一眼,眸中古怪一闪而过。 是她看错了吗? 她竟然觉得霍余刚刚似乎有些委屈。 这番,陈媛当真生了好奇,这白若卿倒底是何人,竟有这等能耐让霍余生了委屈? 陈媛沉吟了会,吩咐盼秋: “这附近有闲置的宫殿,盼秋,找人来将她带过去,再寻个太医给她。” 白若卿低头,脸色微变。 她故意崴了脚,是要给自己和表哥创造机会,长公主这么一吩咐,她岂不是白白受苦了? 她抬头,有些拘谨和紧张地说: “不必麻烦公主,姑母还在等我,若我离开久了,姑母会担心的。” 说着,白若卿转头,微赧地看了眼霍余,悄悄垂下头:“而且有表哥在呢,公主不必担心。” 霍余冷下脸: “我有事在身,无空照看你。” 陈媛不动声色地眉梢轻动,这般明晃晃拒绝她要求的,可真不多。 陈媛只说:“你想多了,我让人给你请太医,只是怕人说皇室招待不周,虽然是你自己不小心崴了脚,但倒底在皇宫中受了伤。” 陈媛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眸子,轻呵道: “好姑娘都是不会给人添麻烦的,这位白姑娘,你说呢?” 如果说霍余的话只是让她下不来台,那陈媛的那句反问,则就让白若卿觉得些许难堪了。 她自觉那番话是紧张小心,但在陈媛看来,竟是给旁人添麻烦吗? 尤其是霍余脸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显然也是认同陈媛的话的。 白若卿轻轻咬唇,她绞着手帕,似乎有些不安,她不辩解,只垂头,糯闷地应下: “那、那臣女听公主的。” 等盼秋唤来人将白若卿送走,陈媛才挑眉睨向霍余:“说说吧,怎么回事?” 霍余低垂眼睑,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地: “她故意跟着我。” 顿了顿,他抬起头,又解释般地添了句:“不是我想将她带来的。” 陈媛这下子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看错了。 霍余话中的委屈和沮丧都快溢出来,让陈媛有些摸不清头脑: “她是你表妹,初入宫,人生地不熟,紧跟着你这个熟人,也很正常。” 陈媛心中犯嘀咕,至于吗? 霍余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结果抬头看了眼陈媛,他又仿佛泄了气般抿紧唇。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理解他为何憋闷? 霍余摇了摇头,生硬地转了话题:“寿宴快开始了,我们回太和殿吧。” 陈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一起回太和殿,在游廊上撞见了陆含清。 陆含清有些意外,扫了眼二人之间颇为亲近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拱手: “公主,霍大人。” 霍余只觉得今日事事不顺,碍眼的人一个个往他跟前凑。 不等陈媛和他搭话,霍余就低声催促: “公主,我们该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霍余:滚呐,能不能做个人,懂不懂什么叫做二人世界啊? 第12章 霍余阻止她和陆含清接触的意思太明显,让陈媛颇有些啼笑皆非。 陆含清似乎也没有想到霍余会这样,一时间些许尴尬。 陈媛滞了滞,倒底顺了霍余的意,对陆含清稍颔首,没有说什么就进了太和殿。 霍余紧跟其后,几不可察地掀了掀唇角。 前世他刚被陈媛救回去,自觉身份不堪,哪怕对陆含清厌烦,也只会憋闷在心中,眼睁睁地看着陈媛和陆含清接触。 那时候,陆含清已经在长安待了近五年,和陈媛的关系也很亲近。 至少,霍余曾亲眼看见陆含清替陈媛戴簪,两人同进共出,似乎亲密无间。 最初时,霍余对陈媛只是些许感激和困扰,所以,他冷眼旁观陈媛和陆含清走近,在要不要提醒陈媛之间摇摆不定。 陆含清刚进长安就上门拜访,和前世的霍家不过一丘之貉,但霍家倒了,陆氏却能够干干净净地脱身而出,由此可见,陆氏的确比当时的霍家要聪明得多。 最终,霍余还是提醒了陈媛。 谁知陈媛只似乎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她知道。 霍余一愣,她知道陆氏包藏祸心,那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霍家私下不安分? 那是霍余第一次正式地看向名声不好的长公主殿下,她并非愚不可及,甚至不断和陆含清亲近,似乎也只是心有谋划而已。 霍余恍惚,她从何时起就开始设计陆含清了? 前世他和陈媛朝夕共处了五年,却似乎被一堆谜团包围住,陈媛明明最恨对圣上有二心的人,为何会救他?但他一直没有答案,反而是自己越陷越深。 哪怕重回现在,霍余依旧不解,可这些都不重要,如今陆含清刚进长安,霍余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媛和旁若无人地亲近五年。 而且……前世的结局也证明了,并非事事都在圣上和陈媛的预料中。 等坐到位置上,霍余才发现,他和陆含清的位置居然是相邻。 霍余脸色顿时难堪下来。 陆含清倒是温笑如常,端起酒杯朝霍余敬酒,他似乎有些困扰,试探地询问: “可是我何处招惹了霍大人?” 霍余和陆家是世交,陆含清年幼未随父前往淮南时,和霍余也私下交好,所以,霍余这种对他隐隐有些抵触的态度,让陆含清百思不得其解。 霍余板平了唇角:“没有。” 他只是看见陆含清这张脸就生厌烦,但即使陆含清舍了这张脸,霍余也不喜他。 陆含清不动声色地轻挑眉梢,这番表现可不像没有。 宴会上一如往常的伶人歌舞,对于他们来说,不过自幼看腻的东西,提不起一分兴趣,但很快,对面传来的喧噪声让他们看过去。 待看热闹中心的人时,霍余倏然站起来。 陆含清滞了滞,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将他神情看在眼中,心中快速闪过什么。 对面,陈媛冷着脸,眼睑低垂。 霍余走近,才看见陈媛的衣摆尽湿,陈媛平日素来爱穿一袭红衣,但今日却穿了身黛蓝色百叶长裙,色彩极其浓郁,她格外适合这些明艳的颜色。 但如今衣摆处被水浸湿,看上去颜色暗沉。 霍余心道不好。 能被陈媛传来参加万寿节的衣裳,基本都是她的心头好。 前世,霍余只是在情动时,不慎扯破陈媛衣袖处的丝线,就被陈媛恼得蹬下床榻,之后更是三五日没有搭理他。 本朝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更不会拘着女子出行,女子着装为了方便出行,除了那些只为美观的,长裙一般都是刚刚及踝,陈媛今日这件也不例外。 所以,霍余很清楚地看见陈媛的绣鞋皆被打湿,她似不舒服,动了动脚踝。 霍余根本没有多想,他习惯性地走近,掏出帕子蹲下来,伸手将绣鞋上的水渍擦干净。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5节 殿内倏然一静。 他动作太快,连陈媛身边的盼秋都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蹲了下来。 陈媛原本都快要气炸了,硬生生被霍余的动作弄愣住。 他堂堂一品殿前太尉,居然蹲下来给她擦鞋? 陈媛下意识地就要收回脚,谁知霍余却直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低声:“别动!” 这一动作,让两人都愣住。 霍余回神,他拧了拧眉,只觉得陈媛的脚踝太细了。 前世他曾多次握住她脚踝,不过却几乎都在床榻上,那时他根本没有闲暇顾及这些细节。 明明抵在他肩膀处的身高,在女子中也算佼佼者,这么细的脚踝如何称起整个身子? 陈媛瞪圆了眸子,气得脸都红了。 从来都是她逗弄得旁人面红耳赤,何时轮到旁人主动轻薄她了? 女子的脚一直都是最私密的地方,轻易不会给除了夫君之外的男子相看,霍余的举动,不亚于当众轻薄。 她恼声:“放手。” 霍余没放,反而转头去吩咐盼秋: “去重新拿双绣鞋来。” 盼秋左右为难时,不知何时过来的陈儋冲她使了个眼色,盼秋一顿,忙小跑出去。 陈媛恼瞪了陈儋一眼,就知看戏! 陈儋被亲妹的眼神警告了,轻咳了声:“霍卿,众目睽睽下握女子脚踝有失体统,还不放下?!” 陈媛要被他气死了。 什么叫众目睽睽下有失体统? 私下里,霍余这么做,难道就不是有失体统了?! 霍余顿了顿,才松开手,不过他还是绷着脸说:“虽然现在天气适宜,但公主一直穿着湿透的鞋子,也会不舒服。” 霍余太了解陈媛有多娇气了。 茶有些凉了,她都不会再喝一口,鞋子稍稍不舒服,她宁愿不下床,都不会穿一下。 前世,他们一同上山祈福,陈媛不慎磕了下脚,绣鞋断了颗玉珠,她就让他一路背着她而行。 这番情景,若搁在前世,许是陈媛早就将他带入偏殿,委屈地将脚伸进他怀中,无理取闹地让他捂热。 可现在,陈媛却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就将视线放在一旁有些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 霍余才回过神。 他又忘了,如今不是前世,陈媛不会让他亲近,而且她心眼小、向来睚眦必报,必然不会放过让她大庭广众下这么难堪的人。 霍余抬眼看去,才轻拧了眉。 那女子,霍余有些印象,大理寺寺卿之女,柳如棠。 但怎么会是她? 霍余记得,前世他藏进长公主府后,柳如棠多次出入长公主府,和陈媛交情甚好。 陈媛偶尔会和他提起这些好友,若前世也发生了此事,哪怕过去了很久,陈媛提起柳如棠时,也肯定会和他抱怨几句。 柳如棠脸色稍白,她在长安待了这么久,自然清楚陈媛的脾气。 哪怕她身份的确贵重,但能比得过陈媛吗? 柳如棠上前一步,虽有些惊住,但她心知肚明,让陈媛消气才是主要,所以她没有解释和告饶,只毕恭毕敬道:“请公主降罪。” 她屈膝行礼,心中却觉苦涩。 将酒水泼在陈媛身上并非她有意,而是她端起酒壶要倒酒时,忽然被撞了下,才导致了现在这种场景。 柳寺卿见爱女额头都冒了冷汗,心中疼惜,不由得上前躬身: “小女绝非有意,还请公主饶她一回。” 陈媛只觉得他聒噪,但她素来不为难朝中大臣:“柳大人起身吧,是赏是罚,本公主心中有数。” 这就是不许求情的意思了。 柳寺卿张了张口,但对上圣上视线,终究是噤声。 陈媛这才有时间看向柳如棠,轻蹙起细眉: “本公主记得你,今年狩猎时,在女眷中夺得魁首的柳如棠。” 柳如棠抿唇,被公主记住,而且不是因为父亲的身份,这本该是件骄傲的事情,但如今柳如棠却生不出一点欣喜来。 陈媛轻眯了眯眸子,她说这句话,不过是有意为之。 对长安城中的贵女,陈媛即使不了如指掌,但也都隐隐有个印象。 似认出她是谁,陈媛的语气也缓了下来:“本公主记得你往日行事谨慎,今日怎么这般冒失?” 柳如棠苦笑: “适才臣女是被人撞了手臂,才会如此,但令公主不堪乃是事实,臣女愿领罚。” 被人撞了? 陈媛视线在柳如棠周围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是何人? 白若卿低着头,站在霍夫人身旁,她捏紧了手帕,生怕被看出不对劲。 柳如棠是她撞的,但白若卿却并非有意,她刚崴了脚,虽说上了药,但站立时依旧疼痛难忍,适才她不慎歪了歪身子,就撞上了柳如棠。 可如今殿内气氛紧张,白若卿抿紧唇,终究没有站出去。 在桃林时,她似乎就惹了长公主不喜,若这时再站出去,难免会受罚。 一时间看不出有谁不对劲,但衣摆和绣鞋湿透的体验太糟糕,陈媛有些受不了,她撂下一句: “既是无心,倒也称不上罚不罚,日后仔细些。” 她匆匆被宫人簇拥着离去,陈儋替她善后: “既然只是一场误会,柳姑娘也起来吧。” 殿内众人松了口气,毕竟以长公主往日的作风,谁都不知道她刚刚会不会借题发挥,所以都绷着一口气。 白若卿也是如此,等陈媛离开后,她才彻底放松下来,她和柳如棠离得近,伸手扶了柳如棠一把,关切了句:“小心些。” 白若卿有心和柳如棠搭话,自然疏忽了周围的环境。 也就没有看见,几步之外,霍余正冷冷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霍余:我正在看着你,看着你~ 第13章 盼秋的动作很快,陈媛刚到后殿时,她已经准备好干净的衣裳和绣鞋等着了。 脱鞋时,陈媛稍顿,她低垂眼睑,视线落在细白的脚踝上,又想起在大殿时,霍余不顾场合就蹲下替她擦鞋的场景。 陈媛抿唇,委实有些搞不懂了。 这些世家子弟不都是极为看重脸面吗?似乎让他们低个头就如同折辱他们一样。 这霍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想不明白,就只好将霍余的不对劲抛在脑后。 宫人打了水来,陈媛擦了番身子,才觉得舒爽许多,她以手托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 盼秋看在眼中,低声询问: “公主是不是在为霍大人苦恼?” 陈媛仿佛被猜中心思般,颇为恼怒:“我有什么好苦恼的?!” “他自己蹲下来要给我擦鞋,又不是我逼的!” 话落,陈媛就抿紧了唇瓣,脸色稍许难堪下来。 适才的她就好像在无力辩解一样。 等陈媛回到太和殿时,才察觉众人若有似无朝她和霍余打量过来的微妙视线,让陈媛颇为烦躁。 但陈媛表面却很是平静,甚至她还抬头看回去,但凡接触到她视线的,都立刻垂头喝酒或和偏头和身边人说谈。 陈媛心中轻呵,真当谁都能看她笑话? 不过这次的万寿节让陈媛甚不自在,等宴会散后,陈媛一改往日会在皇宫留宿的习惯,早早就出了宫。 往年,她都会在宫中陪同陈儋用晚膳,亲自替陈儋庆生后,待翌日再离宫。 但陈媛万万没有想到,等她刚到府邸,还未到一个时辰,徐蚙一就进来禀告: “公主,霍大人在外求见。” 陈媛蹭得从软榻上起身,瞪圆眸子:“他来做什么?!” 徐蚙一摇头,表示不知。 陈媛拧起细眉,小声嘀咕: “他还真赖上了我不成……” 不等徐蚙一听清,陈媛就颔首:“让他进来。” 霍余明显回府重新换了身衣裳,湖蓝色的花样绣纹长袍将他冷肃的脸庞衬出一分清隽来,他进来,就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 陈媛眸色轻闪。 陈媛有时会想,霍余管束她,这么令人厌烦,为何她还从来对霍余不会生出不喜?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6节 现在陈媛方才有了答案。 明明在太和殿时,陈媛是轻恼霍余的。 但霍余好像很清楚这一点,出了皇宫,就立刻来给她赔罪。 没错,的确是赔罪。 霍余很清楚她喜欢什么,所以,哪怕他平日喜欢一身玄色长袍,来见她时也要特意换身衣裳,恰到好处地挠到她的心痒处,然后毕恭毕敬地让陈媛没有了一丝火气。 陈媛捻了捻手帕,她在想,她何时在霍余面前泄露了那么多喜好? 但百思不得其解,她很确定,在霍余凑上来之前,她和霍余并无交情。 霍余仿佛天生就会讨她欢心般。 不然他做的那些事,换到另一个人身上,恐怕早就折腾得没了半条命。 陈媛低敛眼睑,轻哼了声: “你来干嘛?” 说话的同时,陈媛朝盼秋轻颔首,不消须臾,寝殿内就剩下了她和霍余二人。 似乎在传递什么信号。 霍余垂下头,只觉得心中一颤。 前世就是如此,她想让他主动亲近她时,就会将所有奴才都退下。 好似怕他觉得难堪,在替他做遮掩般,哪怕后来霍余心甘情愿亲近她,陈媛也依旧没改过这个习惯,让霍余轻而易举地心动。 陈媛就见霍余动了,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坐到了她旁边,敛眸不语地剥了颗葡萄亲自喂她,动作自然地似乎做过千万遍一样。 陈媛些许茫然。 霍余抬起头,眼神平静中似乎还透着困惑,像是在不解她为何不动。 陈媛捏了捏手心,她有些没好气地想,他怎么好意思困惑的? 他们二人之间,不对劲的那个人应该是霍余吧? 为什么他做这种容易令人遐想的伺候举动,都不会觉得难为情? 陈媛颇为纳闷地含下葡萄,等她要找东西吐籽时,霍余已经将手伸到她跟前了。 陈媛一顿,才将葡萄籽吐出。 霍余还要再剥,陈媛立刻阻止了他:“等一下!” 霍余顿了顿,不解: “公主不爱吃葡萄吗?” 他记得葡萄和荔枝都是陈媛常备在府中的水果,霍余拧眉暗想,难道这个时候的陈媛还不喜欢葡萄? 陈媛哑声。 这和葡萄有何关系? 她没好气地白了霍余一眼:“你还未回答我,你来做什么?” 霍余一顿,将手擦净,头也不抬地说: “赔罪。” 陈媛看着他的动作,刹那间忽然有些了然霍余口中的赔罪是何意思。 陈媛轻扯唇角,浑身的不自在顿时褪去,她落下视线,不紧不慢地说: “在殿中,霍大人也是一片好心,岂用赔罪?” 霍余板平了唇,他些许茫然。 陈媛不高兴了,不然不会叫他霍大人。 他又做错了什么? 霍余垂头,掩住眼中的沮丧和委屈。 他觉得这一世的陈媛好难伺候,明明前世都是她故意这般折腾他,如今被他拿来讨好她,她居然还不高兴。 他听见陈媛说:“还有霍大人权高位重,是要忙碌国家大事的,这些端茶倒水伺候的活计不适合霍大人。” 霍余听得刺耳,还有一种被陈媛推远的心慌,让霍余脱口而出: “可我又不伺候旁人!” 陈媛一顿,就见霍余倏地抬头和她对上视线:“这世上,唯一能让我毫无怨言低头的只有公主。” 连圣上都不行。 若非陈媛,他岂会让霍家交权? 他深知前世事,想要避开霍家的祸端何其容易? 可是霍余知晓,一旦他有不臣之心,他和陈媛就绝无可能。 他守着她的灵柩足足二十年,同样也为她守着这陈家的天下足足二十年,二十年的孤寂他都生生熬过来了,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她之间再无可能?! 霍余的语调平静,似乎只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陈媛却不会忽视他眼中的认真和执拗。 陈媛有片刻心惊,遂顿,才反应过来他的话。 什么叫他又不会伺候旁人?! 陈媛端起杯盏,想要喝口茶冷静一下,却被霍余伸手挡住,陈媛抬眸看过去。 霍余将杯盏夺下,沉声道: “茶凉了,我给公主倒杯热的。” 说着,他动作不停地换了茶水,即使他情绪低落,依旧记着陈媛娇气素来不碰凉茶这件事。 陈媛觑了眼霍余,才接过杯盏,同时,她拧眉似有些烦躁: “你做甚这副表情?若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霍余只看了陈媛一眼,就低垂下眼睑,不说话。 前世今生,她难道不是一直在欺负他吗? 不知为何,陈媛在对上霍余的视线时,竟有一丝心虚。 遂顿,陈媛有些轻恼。 在陈媛看来,明明两人相处间,都是她被气到的次数多些。 她何时欺负霍余了?不让霍余端茶倒水,难道不是为了霍余好吗? 陈媛理直气壮,狠狠瞪了眼霍余,轻呵: “我瞧你根本不是来赔罪,而是来故意气我。” 霍余不说话,却是在无声地反抗。 陈媛噎住,心中犯嘀咕,闷葫芦,真不讨喜。 午时宴会,等众人敬完酒水,饭菜都凉了,吃着难受,几乎参加宴会的人都只会吃些糕点充饥,一回府,陈媛就吩咐人准备膳食。 盼秋询问时,陈媛觑了眼霍余,赶人: “我要用膳了。” 霍余低声说:“我刚出宫,就来了公主府。” 换而言之,他也还未用膳。 陈媛震惊于他的无耻,他是来赔罪的,还是来蹭饭的? 霍余茫然地对上陈媛视线,陈媛懒得和他多说,偏过头无奈吩咐: “给霍大人也备双碗筷。” 盼秋似乎愣了下,才应了下来。 很快,婢女就将膳食呈上来,五菜一汤,若只陈媛一人用膳,自然是吃不完的,但依着她的身份,霍余心知肚明,甚至都可以说陈媛勤俭持家了。 霍余并无意外,陈媛的衣裳用物皆为名贵,但在膳食一处,她似乎从来不会铺张浪费。 哪怕用不完,她也只会赏给下面的人。 霍余知晓她为何会如此,新帝刚登基时,朝内百废待兴,底下穷苦百姓无数,陈媛那年曾出过长安一趟,亲眼见过那些浑身骨瘦嶙峋,却为一块馒头就跪地叩谢的百姓。 吃喝用度皆奢侈是陈媛骨子里养成的习惯,没见过贫苦的人,很难要求他们感同身受。 可霍余知晓,陈媛和圣上许是有私心,但真心想让百姓过得好的这一点不可忽视。 圣上能在金銮殿上,为国库空虚而当朝落泪,为百姓生计不惜形象故装可怜,在面子大过天的皇室,又有几人能做到? 见霍余对膳食没露出异样,陈媛多看了他一眼。 陈媛还记得,侍郎的小公子曾在她用膳时,眉眼错愕,差些惊呼出公主用膳怎可如此简陋? 徒令人烦躁。 陈媛其实没有霍余想得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膳食不同衣裳可来回多穿,公主府不可能出现隔日的膳食,她既用不完,又何必浪费? 她既然奢侈,就不会惺惺作态地给自己添上勤俭的美名! 作者有话说: 霍余:???所以是我想多了? 第14章 霍余一离宫就去了长公主府的消息,也传进有心人的耳中。 陆府,书房中。 陆含清伏案半晌,递给庆安:“将这份信快马加鞭送回淮南。” 庆安不敢耽搁,立刻接过信下去。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7节 等他回来,才犹豫地问: “公子才来长安几日,就传信回去,是否有些草率?” 皇室早就提防淮南,公子虽说是以给圣上贺寿来长安,但他们心底都清楚,公子这一进长安,再想回淮南,却不容易。 老爷膝下只有公子一位男儿,绝不会放弃公子的安危不顾。 皇室心思明显,淮南心知肚明,却无法抵抗,若抗旨不尊,那岂不是正好给了皇室打压淮南的机会? 公子请命来长安,身负重任。 哪怕庆安十分信任公子,但依旧迟疑,他连长安最热闹的大街都没摸透,公子就已经得到对淮南有用的信息了? 陆含清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知晓他在想什么: “我来长安,一为质子,二为探究霍家虚实。” 霍家和淮南一直深交,彼此都心知对方有不臣之心,哪怕霍家忽然交权,淮南八大望族中也很多人迟疑,不相信霍家会彻底投靠皇室,必有后手。 长安和淮南相离甚远,即使消息传达不便,但霍家也一直未和淮南断了联系,这也就让淮南很多望族对霍家仍存有一丝信任。 庆安犹豫:“可来长安前,淮南那边更希望公子能劝动霍家一直成为盟友。” 哪怕霍家交了兵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霍家在军中的威信不是短时间内可消除,自有很多武将会对霍家一呼百应。 这封信传回去后,淮南和霍家就是彻底翻脸了。 陆含清摇头: “可惜,如今霍家乃是霍余的一言堂,父亲他们的打算注定要落空了。” 庆安不解:“这是为何?” 陆含清耸肩,他呵呵轻笑: “我一直以为争风吃醋只会发生在女子间,如今来长安,却让我大开眼界。” 庆安瞪圆了眸子,听明白公子的话后,他有些难以置信。 为一女子放弃宏图大业? 那日诉风楼,他守在楼下也见过霍大人一眼,能在短时间内爬上一品殿前太尉,手握禁军,几乎扼住了长安的颈喉,这样的人岂会是一心儿女情长的人? 惊讶的何止庆安一人,自陆含清进长安那日见到那副场景后,就一直隐约试探。 今日,终于无法再视而不见。 见庆安还有些迟疑,陆含清问他: “如果霍家当真一心对新帝称臣,那你觉得他要做什么,新帝才会信他?” 庆安愣住,不解何意。 霍家交兵投诚,皇室历代多少皇帝所求之事,新帝还有不信? 陆含清低敛下眼眸,他说: “霍家拥兵自重,朝中他一家独大的时间近乎两朝,只要是坐在皇位上的人,又岂能对他放心?” 如今霍家没了兵权,却还在军中积威甚久,百足之虫至死不僵,只要霍家在一日,就注定不能让皇室安心。 可先帝却任由霍余入仕,新帝更是让他执掌禁军,将整个皇城的安危都交到霍余手中。 这不合常理。 庆安听完,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公子的意思是……” “既是归顺,自然要有投名状。” 陆含清抬头看向窗外,视线有些飘远,他问:“庆安,你说,霍家的投名状是何物?” “又是什么样的投名状,才能让皇室对霍家如此放心?” 陆含清的声音很平静,但庆安却在刹那间惊出一身冷汗。 皇室最为忌惮只有两样,一是霍家兵权,二是拧成一团的淮南望族。 如今霍家交了兵权,那只要瓦解了淮南的势力,皇室所担忧的一切就迎刃而解。 而且,霍家一直未和淮南断了联系,对淮南的势力必然了解得比皇室多,由霍家对付淮南,皇室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刃,坐收渔利之翁。 那对于霍家来说,他们最好的投名状就是——淮南。 庆安惊骇:“公子?!” “如果公子猜测为真,那公子的安全……” 陆含清觑了他一眼,他淡淡地说:“淮南二十万大军集合在安岭,哪怕皇室,也不敢轻易动我。” 可庆安依旧放不下心,他恨恨骂道: “霍余这阴险小人,竟然出卖盟友,岂知兔死狗烹,他霍家能有什么好下场?!” 陆含清打断他:“未必。” 庆安错愕: “为何?若无淮南,皇室又岂会继续留着霍家?” 陆含清和他平视,轻眯起眸子: “你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谁?” 陆含清垂眸不语,他手中捻着一份描花请帖,半晌,他轻轻勾起了唇角。 ******* 陈媛设的赏花宴在六月十二,请帖早就送了出去。 近日长安城热闹起来,长公主设宴,凡三品以上官员家嫡女几乎都得了请帖,长安城最大的锦绣阁忙得脚不沾地。 锦绣阁中贩卖成衣和布料,皆为名贵,二楼亦有珠宝首饰,和诉风楼相并而立,长公主设宴的消息传来后,短短半个月,就让锦绣阁赚了个盆满钵满。 诉风楼中,遥遥看着锦绣阁进进出出不停的世家贵女,梓铭惊叹道: “这锦绣阁一日的进账恐怕都不亚于斗金。” 霍余瞥了梓铭一眼,心道,他猜得不错。 长公主常设宴,能得到请帖的都是身份象征,世家贵女争芳斗艳,那些贵公子也不会寒酸,每到这时,锦绣阁就会忙得脚不沾地。 前世,霍余刚知晓锦绣阁乃是陈媛名下的财产时,震惊不亚于梓铭。 锦绣阁可不止开在长安,淮南、锦州、江南,有世家贵女的地方,就有锦绣阁。 陈媛名下的铺子不止这一处,说她是这大津朝最富有的人都不为过。 曾见他惊讶,陈媛将锦绣阁的进账给他看过,霍余一直记得那时陈媛倚靠在窗边,不紧不慢地说: “你可知,这锦绣阁一月的进账,就快抵上国库一年的收入。” 锦绣阁的一件千裘衫,号称要数十个绣娘足足一月才可完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即使如此,为得一件千裘衫的人依旧趋之若鹜。 那时的陈媛提起此事时,甚是漫不经心:“钱权不缺时,世人总想再要些名声,这锦绣阁就是借以生存,而且长久不衰。” 霍余至今都记得,她眉眼含笑,惊艳同时却暗含的轻讽。 霍余在诉风楼等了半晌,才听见一声敲门响。 来人进来后,壁在玉屏后,低声道: “主子,信截到了。” “主子料事如神,知晓贼人狡猾不会露出马脚,从贼人进长安时,我等就从长安开始沿途布下人手,那人接连在两处驿站现身,才被我等认出来。” 信被交到梓铭手中,呈给霍余,霍余拆了蜡封,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霍家已彻底投诚,让长泽北上。】 霍余眼中轻露出一抹嘲讽。 那人说:“按照主子的吩咐,属下没有打草惊蛇,趁那人休息时,让凌三拟了字迹,悄无声息地替换了信。” 霍余将信纸放在烛灯上,等信纸烧尽,他才吩咐: “继续盯着。” 玉屏后的人拱手,很快退下。 房间中十分寂静,梓铭垂头,不敢打扰爷。 半晌,霍余才起身:“公主呢?” 梓铭稍顿,只觉得适才沉重的气氛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听闻凤玲郡主染了风寒,公主今日早早的就去了卓亲王府。” 霍余不咸不淡地颔首。 倏地,霍余顿住,他回头看向梓铭:“近日,长公主可有派人来府中?” 梓铭茫然地摇头。 谁不知长公主最烦自家爷,除了那日故意半夜折腾爷,长公主府的人可从未来过府中。 霍余不着痕迹地抿紧唇: “回府后,你再细问一遍。” 梓铭挠头,觉得自家爷多此一举。 瞧上次公主府的徐蚙一来府中时,大张旗鼓闹得府中人仰马翻,明明徐蚙一出身禁军,自家爷又是禁军统领,可徐蚙一对自家爷可没有一丝敬重。 长公主府的三百私兵听长公主一人令,连圣上吩咐,恐怕都会迟疑几分。 这一点,梓铭上次见识过,就知晓绝对名不虚传,那架势,似乎长公主一声令下,徐蚙一就会将自家爷拿下。 长公主府中的人可从来不知道低调为何物,只要长公主府真的派人来过府中,梓铭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梓铭没有反驳,回府后,又彻底问了一边府中的管事,才回去回禀: “属下问过了,从未见过长公主府的人来过。”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8节 梓铭不解,爷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霍余板平了唇角,低垂眼睑:“再去问。” 梓铭一下午跑了三趟,每一回的答案都是摇头。 书房中的气压已经低得让梓铭不想进去了,他呐呐地询问了句: “不知爷为何忽然要问长公主府上的人?” 霍余一顿,才道:“还有三日,就是赏花宴,三品以上官员府上都得了请帖,公主行事谨慎,不可能疏忽了太尉府。” 梓铭脸色古怪。 公主的确不会疏忽,即使一时忘了,也会下面伺候的人提醒。 这长公主府上的请帖早就送完了,府中没收到,那不就是……公主不乐意给爷送嘛。 霍余低垂眼睑,半晌,他才起身。 梓铭忙忙跟上:“这夜深了,爷要去哪儿啊?!” “回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 霍余:你不给我送,我还不会蹭嘛? 【国公府的,就是我的】 第15章 霍余突然回府,他没有惊扰任何人。 他在国公府的院落一直有人打扫着,梓铭跟在他身后小跑得气喘吁吁:“爷,可要属下和夫人说一声?” 霍余摇头,他还是要脸的。 等翌日清晨,霍夫人才知道霍余半夜的时候回来了,稍惊: “可是出什么事了?” 看门的小厮迟疑:“奴才瞧着少爷昨日行色匆匆,但并无慌乱。” 霍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去,但她依旧不解。 自圣上钦赐府邸后,若无要事,霍余可近乎从不在国公府中过夜,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若卿和往日一样来给霍夫人请安,听到霍余回来时,她眼睫轻颤了下。 顿了顿,白若卿将茶水亲自递到霍夫人手边,才软声说: “姑母既然好奇原因,不如亲自问问表哥,也好彻底放心。” 霍夫人点头:“你去将少爷叫来。” 这在太尉府和国公府,霍余的身份是不同的,国公府尚有霍国公在,所以,哪怕霍余身居一品,依旧只能被称为少爷。 不过,不等霍夫人派人去叫,霍余就亲自领着梓铭过来了。 霍余今日穿了身蔚蓝色锦绣长袍,脊背挺得笔直,气质冷沉,他神色淡淡,锋芒尽敛,但由内而外地疏离依旧刺得人不敢靠近。 霍夫人眼中不由得露出些许骄傲。 白若卿眼神稍闪,她轻垂眼睑,霍余当真很出色,出色到让她眼中近乎看不见旁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有这么好的条件,若她当真因为眼前困难而放弃,来日回首,必会后悔。 霍余极浅地皱了眉头,白若卿的确颇有心思,但她如今不过是刚及笄,哪怕隐藏得再好,霍余依旧察觉到了那抹的觊觎。 霍余低垂眼睑,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白若卿留不得了。 可如何将她送走,才能不伤霍夫人的心,这才是霍余要思索的事情。 等霍余坐下,霍夫人才问: “你怎么今日回府了?” 霍余恰到好处地拧了拧眉:“今日怎么了?” “长公主今日设宴,请帖送到了府中,我想着你表妹刚进长安,平日里都闷在府中陪我这老婆子了,今日刚好带她去散散心。” 霍夫人笑着看了白若卿一眼。 她是真的对这个侄女很满意,霍余长时间不在府中,唯一的女儿也早就入了宫,平日中寂寥落寞,白若卿一来,才让她这院子中热闹了起来。 白若卿似有些不好意思,轻垂了垂头。 霍夫人还有另一层心思,白家将白若卿送来的意思其实很明显,白若卿刚及笄,正是配婚的年龄,若非霍余对长公主的心思,霍夫人心中是想将霍余和白若卿凑一对的。 但知晓霍余心思后,霍夫人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了长公主,霍余连霍家兵权都上交皇室了,她这个侄女,恐怕根本动摇不了他。 既然如此,又何必耽误了二人? 长公主宴会上,才子佳人甚多,又皆是身世显贵,白若卿要当真看上谁,也不失为一道良缘。 霍余听出了霍夫人的良苦用心,但霍余根本不在意白若卿,只在听见长公主三个字时,他眸色稍有些波动。 等午后,霍夫人带着白若卿出府时,却见霍余也骑马在一旁。 霍夫人一愣:“你这是做甚?” 霍余面不改色: “我和娘同去。” 霍夫人活了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当即反应过来,感情长公主根本没给他发请帖? 他这回府,就是为蹭请帖来了? 霍夫人没好气的同时,眼中也浮现了些许担忧。 她本以为霍余和长公主之间算是两情相悦,如今看来,却根本不然? 霍夫人终究心疼他,让白若卿先进马车,才下意识说: “好歹你也是殿前太尉,若她当真不喜——” 话音未尽,霍夫人就看见霍余倏地抬头,眸中的执拗让她心中一惊,立刻止住了话。 霍余能猜到霍夫人想说什么。 可霍余却不想听。 他固执地认为,陈媛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知为何前世陈媛会救下他,但他能感觉到,在后来,陈媛当真喜欢过他。 哪怕陈媛嘴硬,从不会说出来。 但无妨,他等了那么久,不在乎再多等几年,至少如今霍余能亲眼看着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霍夫人偏过头,止住心慌地说: “你要跟,就跟着吧,若进不去公主府,可不赖我。” 霍余低垂眼睑,不说话。 霍夫人心烦意乱,她对霍余的精神状况有些担忧,和霍余几次简短的交谈中,霍夫人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不知谁给他的错觉,让他认定了长公主最后一定会和他在一起。 但感情的事,哪有什么肯定的? 若到时结果并非如他所想…… 霍夫人想起霍余对长公主的执拗,从心中蔓延出一股子冷意。 ******* 长公主府,陈媛懒洋洋地抚额: “都来了?” 盼秋:“公主设宴,只有求贴不得的人,哪有会得贴不入的?” 长公主府面积诺大,似一个小行宫,哪怕远在寝宫,陈媛都隐隐约约能听见前院出来的动静,可想而知,前院有多热闹。 陈媛轻哼了声,被盼秋扶着坐起来,换好衣裳绣鞋,她才问: “陆含清可到了?” “陆公子已经到了有半刻钟的时间。” 陆含清才是陈媛设宴的主要原因,其他人来与不来,陈媛根本不在乎,但只宴请陆含清一人,过于明显,她才会设了这次的赏花宴。 等出了寝宫,绕过游廊假山,长长一段小径后,才进了桃苑,这次设宴的地点就在桃苑。 但刚进桃苑,陈媛脸上不紧不慢的笑就一顿。 她扭过头,看向盼秋: “我不是说,不许给太尉府送请帖吗?” 霍余就是个阴魂不散,他若是在的话,她的计划要如何实施下去? 盼秋同样茫然:“奴婢记着公主的吩咐,根本没给太尉府送请帖啊。” 话落,陈媛就不着痕迹地拧起细眉。 盼秋招来小厮,细问过,才神情微妙地回来: “奴婢问过了,霍大人是跟着国公夫人一起来的。” 陈媛滞了滞。 她可以任性地不给太尉府送请帖,但国公府地位超然,她不可能所有三品以上官员都送了,却忽略国公府。 结果没想到,居然会被霍余钻了这个空子。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9节 陈媛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待回过神来,又觉得有些好笑。 远远地,陈媛就看见霍余在朝这边看来,她轻恼地瞪了霍余一眼。 无故被恼怒的霍余一愣,他稍许茫然。 片刻后,他又回过神来,猜到陈媛为何会瞪他,他心虚地稍偏开视线。 他当然知晓陈媛想做什么。 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和陆含清接触,还要当作不知晓,霍余很清楚地知道,他做不到。 前世做不到,今生也做不到。 陈媛想做的事,霍余都可以帮她。 但霍余心中却很清楚,哪怕陈媛在看见他收集的情报时欣喜若狂,也不会停下她要做的事。 她从不会将希望全然放到旁人身上。 她最信任的人,只有她和圣上。 其余人,皆被她摒弃在外。 霍余低垂眼睑,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想和陈媛商量。 她做她任何想做的事。 唯独一点,不可以和陆含清接触。 所以,霍余一见陈媛朝陆含清走去,他立刻就站起了身。 陈媛正和陆含清说着话,她折了一支桃枝,放在手心把玩,似随意问道: “陆公子觉得,长安和淮南有何不同?” 淮南占一个南字,却和江南截然不同。 不如江南风景静谧优美,不若长安盛茂繁华,淮南冬日有冷冽的寒风,夏日有灼人的烈日,泾渭分明,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骨子中就生着韧性,即使外表再如何温和,也傲然难驯。 陆含清视线在她手中的桃枝上落了一瞬,才摇头说: “长安名胜繁华,淮南比不得。” 陈媛不以为然:“我听说,淮南冬日雪落成皑,冰河万川,只要见过一次的人,就绝不会忘记。” “一直道听途说,如今见了陆公子,倒想知晓,传闻可真?” 陆含清认真地想了想,才说: “淮南冬日,的确可人人行走在河面上,若公主感兴趣,可来淮南亲自看一眼。” 河水既然结冰,井水也必然逃不过,只这两样就注定了淮南百姓冬日生活艰苦。 可未见过那副场景的人,只会记得淮南冬日美得惊心动魄。 陆含清垂眸,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陈媛轻挑了眉梢: “若是有机会,我必亲自前往。” 话音甫落,身后就传来一句:“公主想去哪里?” 陈媛唇角的幅度倏然一僵。 她就知道,只要被霍余瞧见,他必然会跟过来! 陆含清就见陈媛脸色一垮,似乎有些烦闷,他抬头看去,待看清来人时,稍有惊讶: “霍大人。” 他视线在霍余和陈媛间来回看了眼,似乎好奇两者间的关系。 陈媛没好气地转过身:“去淮南。” 霍余一顿,眯眸扫了眼陆含清,才说: “公主若想去,那来年我陪公主一起。” 作者有话说: 霍余:我就知道贼子不安好心!居然怂恿我媳妇儿和他回家!我会步步紧跟,绝不会被抛下的!!! 第16章 陈媛轻噎住,淮南她总会去一趟的,但谁要霍余陪同? 话虽如此,但在陆含清跟前,陈媛却没有和霍余对着来。 陆含清自然看出来霍余对他的抵触,而这分抵触和长公主还有很大的关系,似乎霍余很不喜欢他和长公主接触? 陆含清轻眯眸子,心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一抹狐疑。 霍余爱慕长公主,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长公主对霍余的态度,就令人难以捉摸了,即使如此,陆含清依旧可以看出长公主对霍余那若有似无的纵容,不然哪怕霍余官居一品,又岂能对长公主的行事指手画脚? 既然如此,霍余为何一直忌惮他? 不知是不是陆含清的错觉,他觉得霍余这分抵触和忌惮,不似是因为他背后的淮南望族,仅仅因为他而已。 陆含清不动声色地看着二人,不经意间,余光觑见长公主的视线在他脸上似乎多停顿了一瞬。 陆含清稍顿,若无其事地垂敛眼睑。 初见那日,他好似就在长公主眸中见过稍滞,所以,霍余的抵触,只是因为他知晓长公主会格外喜欢他这张脸吗? 陆含清唇角轻勾起一抹幅度。 陈媛只和霍余说了一句话,就继续转过来问陆含清: “来长安后,陆公子可还习惯?” 她心知肚明霍余不可能被她三言两句就打发走的,索性随便霍余待着了。 只要不碍她的事。 陆含清顿了下,才摇头苦笑:“十年,长安变化太大了,往日熟悉的地方如今尽数变了。” 他忽然笑了笑,温润的眸子直视陈媛: “若公主有空,可否领陆某好好参观一下这长安的大好景色?” 这要求和陈媛所想不谋而合,霍余轻皱眉,似要阻止,却被陈媛轻瞪眸,打断他的话,陈媛轻挑眉梢:“这长安中,论谁最清楚好玩好看的地方在哪里,我说第二,可无人敢说第一。” 这句话真假不重要,谁还敢在长公主说话后,和她对着来不成? 陈媛和他们皆坐在石桌旁,她轻勾了抹笑: “若陆公子感兴趣,到时派人给府中送上口信,我定准时赴约。” 陈媛以手撑脸,恹恹懒散着,偏偏她生得极好,肤如凝脂,又似芙蓉映面般,如今一笑顿时声色惊艳,被下人端进来的花一盆盆地摆在长桌上,可她眉眼荡开的明艳风情,却刹那间压得万花尽失了颜色。 陆含清眸色稍闪了下。 谁都不可否认,陈媛生得极美,若将世间女子皆比作花,她必然是用最好的琼浆玉露浇灌而出,明艳妖娆,却非为了讨好众人,只自傲矜贵,若洛神在世,恐也不过如此。 霍余自然看出陆含清眼中的惊艳,可他不能阻止陈媛。 平日小打小闹,陈媛知晓圣上看重他,不会过多为难他,若真扰了陈媛的计划,他日后再想进长公主府,恐要被徐蚙一打出去。 霍余板平了唇角,闷闷地低垂着眼睑。 陈媛余光不经意觑间他的神情,嘴角的幅度若有似无地寡淡了些许。 目的达到了,陈媛也没有一直盯着陆含清。 她心知肚明,陆含清不会放过这种场景,若能说服一两个盟友,对淮南将是大好的事情。 而且,陈媛心中也充斥了着一股心烦意乱,她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让陆含清自便后,就径直起身离开。 见霍余还坐着不动,陈媛冷冷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这一记冷眼落入很多人眼中,让这些人若有所思。 等陈媛出了桃苑,刚走上游廊,她就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身后这个很快就跟上来的人,他依旧低垂着眼睑,一句话不说,明明似乎依旧是恭敬的态度,但陈媛知晓他在不高兴。 陈媛冷声问:“你闹什么?” 霍余听出她话中的烦躁,他喉间似有些涩,他说: “我没有。” 他岂敢和她闹? 不论前世今生,靖安长公主可从来没有哄人的习惯。 陈媛脸色都冷了下来:“你确定你要这样和我说话?” 陈媛会不知晓霍余喜欢她? 傻子才会看不出的霍余的心思。 可对于陈媛来说,霍余喜欢她,是忽然强加上来的情感,她没必要回应。 但陈媛又不知为何对他有些心软,那些若有似无的纵容就可说明这一切,但如今陈媛觉得霍余有些得寸进尺。 居然光明正大地给她摆脸色。 陈媛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 若非记着眼前人是谁,陈媛早就让人送客,还会给他机会在这里和他废话? 霍余抬头,和陈媛直视,半晌,他才低声说: “我没有和公主闹,我只是不高兴。” 不止不高兴,还有嫉妒烦闷。 霍余从未对陈媛说过,他十分嫉妒陆含清。 陆含清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凭他那张脸,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赢得陈媛的视线。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20节 可霍余不同,就好似那日圣上寿宴,他口中说要给陈媛赔罪,却要特意换上一身他平日中根本不穿的衣裳,他必须注意陈媛的一举一动,猜到她细节处的深意,才能得到她的一两分关注。 他也想,只做平日中的自己,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站在陈媛身边。 可是不行。 陈媛自己骄傲,明艳的不可方物,不许旁人忤逆。 却不喜欢冷肃沉闷的男子,她会觉得烦闷无趣。 世人有偏爱,陈媛格外重了些,她喜欢干净温润的男子,她觉得这种人天生似乎就比旁人顺眼些,若说话风趣幽默,能逗得她开心,更会加分些许。 这一点,让霍余无能无力。 他不可能一力改变陈媛一直以来的习惯喜好。 就如同陈媛喜欢温和干净的栀子花般,他总不能非让陈媛喜欢孤寒冷傲的红梅。 所以,他十分嫉妒陆含清。 霍余抿紧稍涩的唇线。 他话中的低落近乎快要溢出来,让陈媛一时无声,心中那股子烦闷不着痕迹地褪了个一干二净。 陈媛有些不敢直视他的视线,她似乎有些心软。 可陈媛却没有理会这抹情绪,她轻拧眉,似不解地反问了霍余一句: “可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甚至直白得伤人。 陈媛有些不留情面地想,许是她一直以来的态度让霍余误会了。 他们之间可没有任何的关系。 她同样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没有人可以对她做的事指手画脚,甚至,她只不过和陆含清稍接触了些,他就要闹得不高兴。 以往,陈媛尚未觉得不妥,可今日她才发现了些许端倪。 霍余不觉得,他对她的占有欲过于强烈了些吗?! 陈媛不提自己目前对霍余是何态度,但霍余这若隐若现的占有欲,却让陈媛从心底觉得不适。 就似乎是被冒犯和觊觎时,下意识升起的抵触。 甚至让陈媛忽略心中的情绪,她看清了霍余刹那间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的脸色,她不过轻敛了眼睑,冷淡地说: “霍大人该知晓自己的身份。” 话落,陈媛不再看霍余,转身离开。 陈媛一直很清醒,有些事,她可以纵容霍余些许,但有些事,却不是霍余可插手的。 盼秋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公主。 公主话说得决然,脸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盼秋知晓,公主如今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盼秋心中叹了声。 对于霍大人,她不知该不该同情,可盼秋却很护主,她忍不住地想,往日不是做得很好吗? 接近公主,是霍大人自己所求之事,那必然要委屈些情绪。 可无人逼迫他。 这世上想要得到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 任何人都不例外。 霍余站在游廊上,久久未动,脑海中不断徘徊着陈媛的那句话——霍大人该知晓自己的身份。 他脊背依旧挺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若有一人看见他现在的神情,就会发现向来冷肃让朝中众人都不敢直视的太尉大人眼底殷红。 ——让人给他拨些银两,裁制两身衣裳,好生照顾着。 ——不必跪着,起来,我府中不缺一两个奴才。 ——不喜欢后院的伶人,遣出去就是了,闹什么脾气? ——霍余,你红脸作甚? ——霍余你喜欢我啊? 霍余、霍余…… 女子语调轻轻慢慢的,透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似乎一直徘徊在霍余耳边,让他捏紧扳指,额角青筋突起。 霍余一直记得前世陈媛说的每一句话。 二十年的孤寂,他几乎全是靠这些坚持下来的。 哪怕前世陈媛不爱哄人,可只要他不高兴了,她虽烦躁,但也会顺着他的心意,让霍余适才也下意识地和前世一般,直言他不高兴。 可他又忘了,如今的陈媛和前世不同。 她没有和他朝夕相处的情谊,她骄傲专横,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格外不喜旁人对她指手画脚,如今的她,只会觉得他扰了她的计划。 霍余一直不懂,为何前世和今生,陈媛对他态度格外不同。 可就在刚刚一刹那,他忽然有些明悟。 前世,他一无所有,只有长公主。 可如今,霍家安然无恙,他也权势在握,对于陈媛来说,淮南的确要提防,可他也不被信任。 霍余告诉自己,如今的陈媛对他尚有戒备,他要放平心态。 半晌,即使霍余心中依旧苦涩,可他动了,他朝陈媛的寝宫缓步走去。 寝宫前,盼秋看见霍余,稍有惊讶,她忙忙进殿。 可她刚绕过玉屏,就止住了步伐。 陈媛透过楹窗,视线浅浅缓缓地落在霍余身上,很久之后,陈媛才低垂下眼睑。 作者有话说: 霍余:我不介意再等很久 呜呜呜,抱歉,晚了两分钟 第17章 那日陈媛终究没有再见霍余,她总觉得霍余也许需要冷静些。 陆含清倒不客气,不过隔了三日,就给府中递来了口信,陈媛将霍余的问题抛在脑后,陪着陆含清将长安彻底逛了一圈。 两人有说有笑的场面,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渐渐地长安城传起风言风语。 这日,陈媛陪陆含清从净明寺上香回来,就撞上风尘仆仆的霍余。 他眉眼些许疲倦,似乎好些日子没有休息,衣袖处多了几分褶皱,和往日的一丝不苟相比,他浑身上下仿佛透着股细致的颓废和不堪。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陈媛早上出门时,烈阳尚晒得她骨子中懒洋洋的,不过一个午饭时间,天空就飘起了青烟色的细雨,密密麻麻地不停歇落下。 霍余一手撑着伞,站在长公主的门前,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就倏然和陈媛对上了视线。 细雨顺着伞沿倾斜,让陈媛有些瞧不清霍余的神色。 但陈媛却不着痕迹地稍抿了抿唇瓣——他肯定又委屈了——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从心中闪过。 让陈媛有些无可奈何。 霍余就像是被抛弃的小可怜,明知她不在府中,却因为她前些日子刚发完脾气而不敢去找她,只能固执地停在雨中等她回来。 陈媛觉得她心软了。 她沉默不语地走上前,盼秋忙跟上替她打伞遮雨,等迈上台阶,有奴才立刻推开门,毕恭毕敬地迎陈媛进去。 就在这时,陈媛一顿,她低垂下眸眼。 霍余拉住了她的衣袖。 看似力道不重,但他手背上却冒起了青筋,陈媛毫不怀疑,只要她不开口,哪怕徐蚙一现在挥刀而下,霍余恐怕都不会松手。 霍余动了动嘴唇,他似乎几日未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公主……” 就在陈媛受不了,想要说话时,她忽然听见眼前男人低声说: “我错了。” 他低垂着眼睑,卑微地将自己低埋到尘埃下,他近乎恳求地说:“你不要不理我。” 自那日赏花宴,这并非霍余第一次来公主府,可每次陈媛都对他避而不见。 接连几日的噩梦,霍余又梦到她一身白衣染血倒下的场景,就在他眼前,高挺着腹部,鲜血不断从她胸口处溢出,可他持刀站在她旁边,却对救下她无能为力。 不断从噩梦中惊醒,若是再看不见陈媛,霍余觉得自己就要被逼疯了。 他不在乎给陈媛道歉,他只想见她。 陈媛呼吸轻滞,她抬眸看向霍余,眼中有些许凝重。 那些冗余的情绪散去,陈媛轻而易举地就能察觉到,霍余很不对劲。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对她感情近乎病态,若有可能,他甚至想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但这种行为却不带有任何囚禁和桎梏色彩。 陈媛年幼时见过一桩后宫阴损,一宫妃的饭食中不断被下了五石散,待上瘾后,只要断了五石散,她就似狗一样,对那位手有五石散的宫妃摇尾乞怜。 当时母妃掌管后宫,待察觉此事时,将那宫妃独自关在一个宫殿中,陈媛不慎溜进去过,她见到那位宫妃自我折磨得完全没有人样,只有在食用五石散的时候才会得到片刻安宁。 如今霍余给陈媛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对于霍余,就好像五石散对于那位宫妃的作用,唯独不同的是,那位宫妃并非自愿,而霍余却是将自己困在一个名为陈媛的桎梏中,甚至甘之如饴。 陈媛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旦注意到霍余的不对劲,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霍余一见她,浑身气息就安宁下来,就似一个死人忽然多了口|活气。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21节 怪诞。 陈媛心中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想法。 陈媛抿紧了唇,她觉得霍余对她似乎存在什么误解。 他似乎认为,只要他低头作微,她就高兴。 可陈媛很清楚,她并没有折辱旁人傲骨的乐趣,不论是那日在诉风楼时霍余求她,还是现在霍余的状态,陈媛的震惊都远大于高兴。 但偏生不可否认的是,陈媛对这样的霍余有一种说不出的心软。 陈媛轻动了下衣袖,霍余就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无措不安地抬头看向她。 让陈媛生出一抹烦躁。 霍余这个样子,就好似她曾经抛弃过他一样。 可陈媛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她顶多不高兴,几日不见他而已,甚至,她都没让人撵他离开! 陈媛自认对霍余比对旁人纵容很多。 陈媛哪怕心软,也不耐说软话,她只和霍余平视须臾后,没好气地轻恼: “你要在门口站到何时?” 霍余眸子倏然一亮。 让陈媛险些生出心虚来,陈媛偏开头,心中腹诽,真是见鬼。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心虚? 霍余紧跟着陈媛,陈媛无奈地和他同用一把油纸伞,霍余似乎很高兴,身上的颓废都消了不少,伞沿一直朝陈媛倾斜,根本不在乎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刚进寝宫,陈媛让霍余进去,自己招来盼秋: “让人去太尉府一趟。” 盼秋茫然:“公主有何吩咐?” “去给他取身、几身干净的衣裳。” 不知是她话中的哪个字眼,或者说整句话都让盼秋觉得惊讶,她稍稍睁大了眸子,才低头应声。 陈媛顶着这股视线,心烦意乱。 她只觉得今日很不对劲,霍余不对劲,她也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让盼秋派人去给霍余取换洗的衣服?而且,还是几身? 这是她打心底觉得,以后会经常出现霍余在她府中换洗衣裳的情景吗? 陈媛进殿时,霍余已经热茶准备好,甚至连她要换下的绣鞋都摆好在软榻旁,听见她进来的动静,他才回首看过来,唇角似乎溢着一抹笑,将冷肃的面庞都衬出些许温柔来。 陈媛滞了滞,稍顿,她又很快回过神来。 觉得自己适才是眼花了,不然怎么会在霍余身上看出温柔来? 温柔这个词,明显和霍余不搭。 不过…… 陈媛扫了眼殿内,心中犯嘀咕,她怎么觉得霍余比她府中的奴才还要好用? 霍余很自然地在她身前蹲下,他低声平静地说: “刚从雨中回来,公主先换鞋,喝杯热茶再沐浴一番。” 简单的一句话,就将陈媛的行程安排好。 说话间,霍余已经将替她换下了有些浸湿的鞋,陈媛年幼为救皇兄,身上落了疾,不论何时,她的身子都比旁人要凉一些,如今秀气的小脚刚沾了水,恰是冰凉。 忽然,脚下碰上一抹温热,陈媛嗔圆了眸子,不受控制地躲闪了下。 陈媛低眸看去,霍余正用手心替她捂脚,他板平唇角,似乎有些心疼和不悦。 陈媛恼得蹬了他一下: “你干嘛?” 堂堂一品太尉,在这给她暖脚,传出去,不得笑掉旁人大牙? 而且,陈媛有些气赧,这人眼中怎么没有男女大防啊! 女子家的脚是说碰就能碰的吗?! 幸好是她,若是旁的注重名节的女子,这般后,若他不明媒正娶,怕是要羞愧得投河自尽。 霍余眸中透了些许困惑: “公主的脚很凉。” 前世,她说过,冬日中再厚重的被子都暖不了她一分|身子,所以每到冬日,霍余总是最开心的。 因为她会在夜间睡着时,不自觉地朝他怀中拱,抱着他睡成一团。 那时陈媛若脚沾了水,必然会让他替她暖热。 只不过前世,她是将脚伸进他怀中,紧贴着肌肤,如今,霍余顾着身份,才只用了手。 霍余些许困惑,陈媛的体质在他眼中时好时坏,永远是个谜。 所以,霍余不禁想,难道只用手不行? 陈媛被他气到无语。 她当然知道她脚很凉,可往日都是盼秋吩咐人备好炭盆和暖婆子,谁让他擅作主张的? 偏生眼前这男人对奴才送进来的炭盆视若无睹,还一副理所当然,没有觉得一点不对。 陈媛不满地又蹬了他一下,霍余没躲,任她胡蹬乱踢,只在摸到她脚又凉下来,霍余才低声: “公主别玩了。” 陈媛的脚趾紧绷了下,才放松地停在他手心,她偏过头,不自在地抿了口茶水。 她明明在泄愤,什么叫玩? 陈媛觑了眼炭盆,心道,若不是觉得将脚放在炭盆上,片刻就会灼疼得厉害,真当她会稀罕他吗? 她悄悄地挥手,示意盼春将炭盆和暖婆子都送下去。 等外间传来盼秋的声音,陈媛也终于觉得脚底有些温度,她根本没管霍余,径直收回脚,颔首轻哼: “你去偏殿。” 在霍余眼露茫然时,陈媛没好气道:“我要沐浴,你还要待在这里?” 霍余低垂眼睑,修长的脖颈稍弯,似透着股可疑的红色。 遂顿,霍余才低沉着声音说: “那我去偏殿等公主。” 霍余出去后,就对上盼秋递上来的包袱和笑脸:“这是公主命下人去太尉府上为大人取的换洗衣物,偏殿已经备好了热水,霍大人先去将这身衣裳换下来吧。” 霍余一愣,他转身朝后看去,只见陈媛似不耐地对他拧了拧眉。 可霍余这一次却没觉得难受,他抿紧唇,生怕会控制不住唇角的幅度,接过衣物,快步走进偏殿。 盼秋看了眼他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霍大人的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很多。 作者有话说: 霍余:她居然派人去给我取衣服诶! 【出息呢?!】 【修改是因为出现了几个口口,无奈】 我本来这几天作息调理好了,结果昨天晚上失眠,早上七点多才睡着,四个闹钟把我吵醒,才八点多,码字码字都犯困,我都评论区请假了,结果可能良心过不去,闭眼半天睡不着了,赶紧爬起来接着码字,我…… 第18章 等陈媛彻底收拾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穿着一袭简单的轻纱长裙,懒洋洋地拢着身子,衣袖顺着细腻的手腕滑落,要掉不掉地搭在臂弯,透着分慵懒风情。 陈媛坐在铜镜前,梳理着青丝,和盼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盼秋问她: “公主可要传膳?” 说话的同时,霍余被盼春引进来,外间潮湿,但殿内却被炭盆烤得暖洋洋,截然不同的舒适。 霍余一进来,就要接手盼秋的活,盼秋见陈媛没有阻止,才将梳子递给他。 陈媛从铜镜中觑了眼霍余,才对盼秋轻点头:“去吧。” 被火盆烤得有点懒散,陈媛恹恹地耷拉着眸眼,以手掩面,倦怠地打了个哈欠。 霍余动作稍顿,低声:“公主困了?” 陈媛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青丝尚未干透,霍余要一边用锦帛替她擦发,一边用梳子轻轻梳理,确保她的青丝不会打结,这个过程枯燥烦闷,但霍余什么都没说,他只极浅地拧了眉心。 女子半撑着头,似乎一直挺直脊背的姿势坐累了,她上身后倾,似想寻着个东西靠上去。 须臾后,陈媛就靠在了霍余的身上。 霍余的身子刹那间僵硬住,他下意识地紧绷住腰腹。 陈媛是坐着的,所以轻而易举地就能察觉到他的紧绷,陈媛没有动作,甚至轻拧了拧眉,觉得些许不舒服。 霍余看见她的神色,但霍余做不到放松,他低垂着眼睑,喉结似乎动了下,片刻后,才保持冷静地继续帮她擦拭着青丝。 反倒是陈媛不满地抱怨:“一点都没有盼秋软和。” 霍余板平唇角,心中道她骗人。 她前世明明就很喜欢碰他,细白的手指若有似无地从腹间划过,轻而易举地就让他失了理智。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22节 这种无声地抗议,让陈媛稍有些纳闷,她奇怪地觑了眼霍余。 霍余不想听她说一些损伤他的话,主动开口: “我明日沐休。” 陈媛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干嘛?” 对于陈媛来说,霍余沐休与否根本没甚区别,她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那时早就散了朝,只要她出府,就总能看见霍余。 霍余稍稍有些闷声: “明日公主想去哪儿,我陪着公主。” 所以,不要去找陆含清了。 陈媛从铜镜中斜睨了他一眼,对他未尽的小心思心知肚明。 很奇怪,明明陈媛和霍余只相识了很短的时间,甚至她都很少认真地去观察他,但有时只看霍余一眼,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而且,只要关于霍余的想法一出,陈媛就很确信自己不会猜错。 就像她对霍余十分了解一般,莫名其妙。 陈媛做事皆随心意,很少和自己对着来,就如同她明明该是不喜霍余的,却偏生总是对霍余心软,所以,她会松动态度,让霍余时而进入公主府。 就好比现在,霍余说他明日无事,眉眼间透着股若有似无的低落。 险些让陈媛心软地答应下来。 但很快,陈媛就回过神来,她好气又好笑地看向霍余。 这种后宫中不动声色的手段,他是哪儿学来的? 以退为进,偏生陈媛就吃软不吃硬。 霍余很淡定,哪怕被陈媛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注视,他依旧面不改色,眉眼挂着低落,抿唇道: “公主应该还未去过太尉府。” 专门提到太尉府,霍余近乎将小心思摆在明面上了。 陈媛轻哼一声:“我去你府中作甚?” 但接下来霍余的话却让陈媛顿住,身后人不紧不慢地说: “府中新招进了一些伶人,从江南而来的名角,男生女相,戏唱得极好惟妙惟肖,最近在新排一场戏,公主明日若得闲,不如去太尉府听戏?” 从铜镜中,霍余很清楚地看出,陈媛心动了。 他稍低垂眼睑。 他近日也没有闲着,较于陆含清,霍余有先天的优势,因为前世的朝夕相处,他了解陈媛的所有喜好。 陈媛很喜欢看戏,前世时,她每月总会抽出几日带他去梨园。 而且她不喜欢宫廷间的戏班子,就喜欢往梨园跑,民间搭起来的戏台子,她坐在二楼的雅间,一壶茗茶配上几盘糕点,她能安静地待上一下午。 前世,未被陈媛救下时,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只觉得陈媛是奔着梨园的名角青影去的,毕竟,陈媛行事浮躁,根本不像是会沉下心来听戏的人。 偏生她就是,这也让霍余知晓一个道理——固化的印象只会带给人错误的信息。 衣袖中,陈媛不着痕迹地捏紧了手心。 霍余太了解她了,她摆在明面上真实的爱好并不多,可偏生霍余好似都知晓。 就似乎她肚子中的蛔虫一样。 她想怀疑霍余,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告诉她,霍余不会背叛她。 但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一个人永远地忠诚于另一个人? 陈媛当然看得出霍余对她的爱慕。 可是,男女情爱,本就是这世上最不靠谱的东西。 陈媛见过宫中后妃的起起落落,初时捧你在手心,似乎连天上月都可以为你摘下来,到后来,你跪在地上求他,他都懒得看你一眼。 世间人多薄幸。 陈媛从不会将赌注放在男女情爱上,哪怕陈媛自己,她也保证不了她会对一个人永远保持喜爱。 可…… 千说万说,她对霍余口中的戏班子依旧很心动。 甚至,陈媛都没有等翌日,用完晚膳,她就让人备了马车,前往太尉府。 至于霍余是否可疑这一点,还有皇兄盯着呢,皇兄都说霍余不会害她。 她会怀疑霍余,却对皇兄的话坚信不疑。 途中,陈媛对霍余斜眸道: “若是没叫我满意,哼。” 要是骗她将夜走上这一遭,她迟早让霍余还回来! 霍余根本没有担忧。 这个戏班子,前世被陈媛赞不绝口,甚至一度被她请进了府中。 早在那日陈媛设宴,却没有看见那个戏班子上台演出,他就猜到周家戏班子可能还未进长安。 回去后,他立刻派人去寻。 这世上能讨一个人欢心的法子千千万,但万变不离其宗,皆不过四字——投其所好。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章来晚了,因为榜单字数要超了,所以这章控制了一下字数 发五十个红包补偿一下,么么姐妹们~ 第19章 有霍余传信回府,等长公主的马车到太尉府时,梓铭已经领府中下人候在门口了。 四骏垂铃金木马车撕破夜幕漫行,徐蚙一腰上挂刃,哪怕是在守卫严密的长安城,马车前后也有禁军护卫,但徐蚙一也没有任何放松。 到太尉府时,徐蚙一翻身下马: “公主,太尉府到了。” 霍余先下马车,再转身亲自扶陈媛,梓铭上前,领着下人毕恭毕敬地行礼。 “戏台子搭在了梨园。” 进府的时候,徐蚙一停了片刻,陈媛出行,身边至少会带二十左右的禁军守卫,徐蚙一点了六个人进去,其余人守在太尉府四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太尉府,梓铭和府中的下人低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尉府中的梨园和长安城中那个梨园不同,府中的梨园只不过是种了一片梨树,才会叫这个名字,戏台子已经搭了起来,戏台前也摆了案桌和糕点茶水。 一路到梨园,陈媛轻眯了眯眸子,略有些嫌弃: “你这太尉府是和尚庙不成?怎么一个婢女都不见?” 刚在府前,全是小厮迎接,陈媛还没当回事,结果一路走来,莫说婢女,连守门的婆婆都没有。 陈媛狐疑地看了霍余一眼。 难道他身有隐疾? 霍余耳根有些可疑的红,让他一时没能察觉陈媛微妙的视线。 但即使他知道了,除了让自己心中多些憋闷,对陈媛也没有半点办法。 霍余:“女子不若男子方便。” 陈媛状似了然地点头,但心中一丁点都不信。 不过她懒得探究这其中原因,四周点着灯烛火,树上也挂满的灯笼,梨园中一片灯火通明。 台上戏角画着色彩浓郁的妆,待一开嗓,陈媛就眼前一亮,她稍坐正了身子,片刻后,又放松地靠回去。 霍余一直关注她的神情,顿时,就知这戏班子没让她失望。 他心中不可控制地松了口气,面对陈媛,事情再有把握,结果没有尘埃落定时,他都是提着一口气的。 陈媛捧着茶杯,转头,眸眼微亮地看向霍余: “你从哪儿挖来的戏班子?” 不等霍余邀功,陈媛就继续说:“你也爱看戏?不如割爱将这个戏班子让与我如何?” 霍余唇角刚要溢出的笑顿时僵住。 他抿紧唇,陷入了纠结。 他辛苦找来周家戏班子,的确是为了讨陈媛欢心,但是将戏班子送到公主府? 那日后,他用什么吸引陈媛来太尉府? 陈媛眼睛一直没从戏台上移开,久等不到霍余回答,她才狐疑地偏过头,清楚地看见霍余脸上的迟疑。 咦—— 陈媛稍稍惊讶。 她还以为,只要她开口,霍余就会拱手奉上。 难道这戏班子不是霍余特意为她寻来的? 不知为何,陈媛眉眼高涨的情绪稍有些寡淡,她稍有些冷淡: “舍不得就算了。” 霍余很快察觉她的情绪变化,他板平唇角,低声:“并非我舍不得。” 陈媛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等原因。 霍余顶着陈媛的视线,选择实话实说: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23节 “我只是觉得……没了这个戏班子,日后不知该用什么理由请公主过来。” 直白袒露心声总归颇有些难为情,饶是霍余,也低垂着眼睑,耳根稍红。 陈媛刚抿了口茶水,顿时被呛到。 她捂着胸口,不断轻咳,脸色些许涨红,非羞非赧,单纯被呛出来的红色。 陈媛如何也没有想到,霍余纠结的理由居然会这么离谱。 盼秋不断替她顺着后背,等陈媛好受些,她才看向霍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拧眉站了起来,板平了唇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陈媛对霍余的纠结很不解,很奇怪地问: “你不会自己来公主府吗?” 陈媛爱看戏,但并非钟情于哪一个戏班子,霍余想凭这个戏班子让她常来太尉府,陈媛简直不知说些什么。 似乎一碰上她的事,霍余就没了处理朝中公务的冷静。 霍余滞了滞,显然听出了陈媛话中的无语。 可让霍余在意的是,陈媛的话似乎默认了他日后可以常去公主府。 不同于他的不请自来。 霍余很快坐回去,他抑制住唇角的笑,尽量平静地说:“明日我派人将他们送进公主府。” 在太尉府还是公主府都不重要,只要能见到她就行。 陈媛眸眼中稍许茫然。 她说了什么吗?为什么霍余好似很高兴的模样? 一曲戏终,陈媛也没有心思继续听戏,她喝一杯茶水,倒也不觉得困了,起身就要离开。 霍余阻止住她: “夜色已深,公主在府中住下吧。” 简短的一句话,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一行人停住步子,陈媛稍瞪圆了眸子,嘴唇动了动,她很想问霍余,他倒底清不清楚他这话中的意思? 霍余不同于凤玲郡主,二者可互相在对方府中留宿。 而霍余和陈媛,孤男寡女同住一府,哪怕隔着两个院子,传出去,两人就会坐实了不清不楚的关系。 徐蚙一对公主的命令一向只执行不过问,此时也不由得抬头多看了霍余一眼。 盼秋和盼春对视一眼,无声地等着陈媛的决定。 梓铭擦了擦额头被惊出的冷汗,只觉得自家爷可真……大胆。 那可是靖安长公主! 人人敬畏,偏生自家爷就觊觎肖想,甚至还付出了行动。 霍余好似没有察觉四周人的震惊,他坦然地对上陈媛的视线,末了还有些紧张。 就仿佛陈媛留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陈媛稍眯了眯眸眼。 又来了。 那种明明和现实相驳,但在霍余看来却该是理所当然的古怪。 陈媛无语且困惑,毫无预兆地,她伸手碰了碰霍余的额头。 霍余怔了怔,但他没有躲闪,甚至低了低头,让陈媛只要稍抬手就可以碰到他。 陈媛轻声咕哝:“不热啊。” 霍余茫然抬头。 陈媛对上他的视线,很认真地奇怪: “那怎么一直说胡话?” 终于知晓她在做什么,霍余耷拉下眸眼,似乎有些蔫气,气闷闷地说: “我送公主回去。” 陈媛这才松了手,她直接拒绝,偏头对梓铭吩咐: “得闲时,给你家大人请位太医。” 话落,盼秋和盼春憋笑,陈媛白了霍余一眼,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等人离开后,梓铭才忙忙担忧地问: “爷是哪里不舒服?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霍余额间的青筋似抽了抽,他恼声道:“站住!” 梓铭困惑不解地看向他。 霍余冷飕飕地刮了他一眼,刚被陈媛质疑脑子不清楚,现在又被梓铭气了个半死不活。 甚至,他隐隐体会到陈媛面对他的感受了,气烦又无奈。 霍余有些不懂,为什么陈媛身边不论徐蚙一还是盼春盼秋都那么好用,他身边伺候的人,却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另一边,陈媛回了长公主府,盼春好奇地问: “公主为何不让霍大人送?” 陈媛可疑地移开视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盼秋憋笑了声:“许是怕霍大人要留宿吧。” 盼春一顿,再联想霍大人的作态,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陈媛被人拆穿了心思,顿时生了羞赧,她恼羞成怒地瞪了盼秋一眼。 她轻哼了声,似无所谓地低垂下眼睑,实则,袖中的手帕早就被她扯得不成形,褶皱一片。 霍余问她可要留宿时,旁人皆震惊,陈媛这个当事人怎么可能如表现中一般平静? 陈媛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边的糕点。 她有些呐呐地想,哪怕她行事作风的确有些不堪,可她明年方才及笄呢。 倏然想起霍余等她回答时的神情,陈媛低垂眼睑,眸中的情绪晦涩不明。 她想,权力会是让人上瘾的。 不单指世俗间所谓的权力,如果一个人把掌控他喜怒哀乐的权力全然交予另一个人,这种权力亦会让人欲罢不能。 陈媛现在的情况就如同于此。 哪怕她一直说自己没有折辱旁人傲骨的乐趣,可霍余的所作所为,就似诱饵不断勾引她,让她蠢蠢欲动。 但陈媛很清楚,这是骨子中的掌控欲作祟,她喜欢对一切事物了然于掌。 却并非情爱。 对于霍余,陈媛心软的同时,也觉得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就似乎他是一个顺着她的心意被□□好的人,他骨子中养成了本能要让她开心。 哪怕有时候,会让他自己觉得不适。 他对她有种说不出来的依赖,似乎只有在她身边才会觉得安心。 陈媛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或一样东西,应该是会让自己觉得开心的。 可陈媛并不觉得霍余开心。 他身上有很浓重的压抑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陈媛眸中闪过若有所思,如果当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会是谁? 陈媛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 可这个答案,却让陈媛觉得匪夷所思。 但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到谁会这么了解她? 只会是她自己。 陈媛很了解自己,如果她真的想让一个人变成她的所有物,她的确会做出这种事。 当一个人眼中和心中只有她时,才不会背叛,也才会让陈媛对其付出信任。 作者有话说: 霍余:这波,这波我真的不理解 第20章 长公主夜赴太尉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她行事皆大张旗鼓,根本不作遮掩,那夜虽然很晚,但依然被零星人看在眼里。 陈儋在宫中也听见了风声,当时,他正在坤宁宫中用膳,闻言,不由得讪笑声: “小妹好忙。” 白日陪陆含清去净明寺上香游玩,晚上和霍余用膳看戏。 她这一整日恐怕都不得闲吧? 皇后听见圣上不着调的话,轻嗔了他一眼,遂后有些担忧:“皇上您说,待下次阿媛进宫,臣妾是不是该劝劝阿媛,这城中传的到处都是风言风语,终究对女子家名声不好。” “欸!”陈儋摆手打断她:“不用,小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怕人念叨,你一说她,估计她这一年非必要都不会进宫了。” 陈儋心知肚明,不论皇后如何说,小妹依旧会我行我素,不会改变行事作风。 因为就这个问题,他和陈媛讨论过了很多次。 若不然,他岂会任由霍余接近陈媛?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24节 他的确可以护住陈媛,让她随心所欲,但这世间人对女子总归要严苛些,人非草木,既不能无情,又不能堵住耳目,不听不见。 所以,世人言终归会对陈媛产生影响。 若霍余当真能打动陈媛,陈儋自然乐见其成。 陈儋轻垂下眼睑,眸中闪过不明神色,至于淮南望族,非一朝一夕可以瓦解,陈儋并不希望陈媛因此耽误自己。 稍顿,陈儋握住皇后的手,轻拍了拍: “朕知道你一片好心。” 但陈儋不会忘记,他最初为何会选择登上皇位。 先帝稳坐高位,冷眼旁观几位皇子对皇位明争暗斗,朝堂一贯是不见硝烟的战场,他有的皇兄被暗杀,有的皇兄病死,有的皇兄请命让亲妹公主和亲换得助力。 在皇宫中待得越久,陈儋越觉得厌烦。 这皇位鲜血淋淋,哪怕陈儋不欲争斗,也惨遭几次暗算,直到一次,陈媛替他挡下迎面而来的匕首,倒在他怀中命在旦夕。 陈儋才恍然醒悟。 当他生在皇宫时,享受了旁人羡慕不已的荣华富贵,他就早已脱身不得了。 陈媛爱玩爱闹,却只能窝在一方宫中静养,夏日不能碰冰,冬日不能玩雪,有一次憋得狠了,她在宫殿中和母妃哭得厉害。 陈儋就站在殿前,听陈媛哭着说:“母妃,我想出去。” 楹窗被打开,伤在冬日,但她身娇体弱的,根本承受不住那么严重的伤,发炎感染,丁点凉意都受不得,她一句话刚落,就被冷风吹得一阵拼命咳嗽,伤口顿时溢出血。 宫殿中兵荒马乱,陈儋连踏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陈儋和陈媛自幼就感情甚笃,两人一母同胞,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不论他想做什么,陈媛都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 陈儋从不否认他很懦弱,不敢直面刀光剑影,才会想着从皇位争夺中脱身。 陈媛受伤和另一位皇妹远赴和亲,才让陈儋明白,若不掌权,就只能为人鱼肉任人宰割。 陈儋曾和陈媛有过一段谈话—— “小妹,若你生为男子,可会想要那个位置?” “我身为女子,就不可以要了吗?” 陈儋震惊,没有继续问下去,这一句话,就足够让他知道答案了。 但陈儋知道不行。 陈媛若想掌权,一要知晓天下事,每日递到御书房的奏折是最简单的途径,可父皇再宠爱陈媛,都不可能让她碰国家大事。 二要前朝有权臣支持,但对于世间人言,女子只该蜗居在后院中,而且朝中权臣皆心怀鬼胎,根本不可能支持陈媛。 两条路都被堵死,几乎就断绝了陈媛登上那个位置的可能。 而且……女子登位,若传入世人耳中,岂是荒谬可言? 后来陈儋要争皇位,朝中人惊于他的改变,但陈儋知晓,他最初要登上皇位的想法,不过是想护陈媛周全,不会让她远离长安和亲,不会再让她气若悬丝地躺在床上。 只要他在皇位一日,陈媛就可以随心所欲一日! 陈儋捏着眉心回神,招来近侍:“近日太医去给公主请脉,可有不妥?” “皇上放心,张太医说,公主的身子近两年已经并无大碍了,只是体凉,得少用些了冰。” 说到最后,近侍脸上露出苦笑。 陈儋也轻啧了声。 陈媛怕热,也或是那年夏日憋久了,后来只要夏日,她都在殿中摆上冰盆,陈儋有心说她,可陈媛只要恹恹地一瘫在那里,陈儋就彻底拿她没辙。 若非因他,陈媛又岂会在炎炎夏日连冰都用不得? ********** 陈媛不知皇兄又回想起往事,此刻一心愧疚,她此刻和凤玲在朱雀桥旁风雅楼的二楼处,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将朱雀桥上风景一览无遗。 自那日从太尉府离开,陈媛已经三日没有见过霍余。 这次不是陈媛对他避而不见,而是霍余被陈儋缠住,忙于公务根本抽不开身。 陈媛初得消息时,乐得不可开交。 知晓最近霍余没空管她,凤玲给她送信来时,陈媛就直接答应了下来,此刻风雅楼的二楼雅间,只有陈媛和凤玲,以及她们的婢女。 陈媛倚靠在栏窗边,掀起唇角看向凤玲: “你病好了?” 说起这个,凤玲就有些丧气:“早就好了,母妃非要让我多躺几日,我觉得骨子都躺散了。” 陈媛毫不客气地嘲笑,顿了顿,她才纳闷: “你今日叫我出来作甚?” 这风雅楼名字起得好听,但远不如诉风楼的生意好,不过这里可以看见朱雀桥和官道上的风景,是一处最好的观景点。 凤玲轻哼了声:“我听说公主最近忙得不行,想让你忙中偷闲一下。” 这其中的忙不言而喻,话里话外皆是揶揄。 陈媛不痛不痒的,她太清楚凤玲话中何意,她左顾右盼,也没看见另外的人,反而生了好奇: “闲在哪儿?” 凤玲冲着楹窗颔首:“来了。” 陈媛垂眸看去,朱雀桥上走来一行人,中间的是名男子,如今才是六月末,傍晚时,陈媛一袭轻纱都觉得热闷得慌,但这男子却裹着披风,甚至带着帽檐。 帽檐下垂落几缕发丝,但让陈媛震惊的,那几缕发丝却呈银色,似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人顿住,倏然抬起头,对上陈媛的视线。 毫无预兆的一张脸露出来,和陆含清、霍余皆不同,陈媛见到陆含清时会觉得惋惜,那般容貌和气度生生糟蹋了,看见霍余时,会气会闷会对他无可奈何。 可只有眼前这人,让陈媛不受控制地生出一抹惊艳,皎如玉树临风前。 此等风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似乎身有隐疾,唇无血色,陈媛很快回神,眼中的惊艳却未散,坦荡地和男子对视,那人似有些惊讶,未因旁人窥视生气,只和陈媛轻点了下头。 只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男子就轻蹙了蹙眉心,手帕抵唇咳嗽了几声。 凤玲的话不断:“这是从南方过来的一队茶商,公主不知,这位公子近段时间可是声名大噪,从江南到长安都传遍了他的美名,听闻许多世家贵女见了他一面,就芳心暗许,他这一路过来,估计队中要卖的茶叶都所剩无几了。” “人还未进长安,城中就传遍了,说是今日就能抵达长安,我一听说这消息,可就立刻给公主送了请帖过去。” 陈媛以手托脸,她低垂眼睑,眸中情绪不明。 近段时间,声名大噪。 倏然,陈媛漫不经心地掀了掀唇角,她直接对着下面的队伍说道:“欸,这位小郎君,可是刚来长安?” 凤玲错愕地止住话。 朱雀桥上的一行人也顿住,抬头上望,陈媛浑身气度不凡,穿戴皆名贵不可比,身上的一尺布可能都比他们这一队的货物要贵重。 他们是跑南跑北的商队,眼力劲都很足,当下就知这名女子必然是权贵,顿时都朝中间的男子看去。 沈柏尘抬头,就看见方才的那个一袭红裙女子,明艳得不可方物,她只站在那里,就能夺走所有的目光,她轻垂了垂眸眼,笑语宴宴地朝他问话。 沈柏尘见过很多对他容貌惊艳的人,但女子多矜持,沈柏尘很少见过这种明明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还能面不改色和他搭话的人。 女子明眸皓齿,对沈柏尘笑得坦然,反倒让沈柏尘生了些许不自在。 不等他回话,很快就有人走近,来人腰间配刃,脸色冷冽,看他们的视线和看路边的石子没什么不同: “公主请你上去。” 公主? 沈柏尘微滞。 大津朝只有一位公主。 众人显然也猜到了红衣女子是何人,顿时都生出惶惶不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沈柏尘抵唇轻咳了声,才虚弱无力地说: “在下有事在身。” 徐蚙一根本不听,他只知道公主给他下令,让他将这人请上去,他伸手:“请。” 可他视线却没有一点情绪地盯着沈柏尘。 楼上传来女子脆凉无奈的声音:“蚙一,客气点。” 女子话音甫落,沈柏尘就见眼前这人顿时朝他低了低头: “公子,请上楼。” 沈柏尘踏上楼梯时,觑了眼手握在刀刃的徐蚙一,心道,果真只是客气点。 作者有话说: 霍余:我就一章没出来,就多了个情敌? 第21章 雅间中散着茶香,沈柏尘进来时,似带进一股清冷,如同他的名字般,柏松挺直,脱俗出尘。 帽檐被拉下,沈柏尘的一头银丝就彻底暴露出来,将他衬得不似凡人。 陈媛眸中惊艳一直未褪,她向来以为银发只代表了苍老和衰退,从未想过男子银发竟会这般好看。 莫名其妙的,当陈媛视线落到沈柏尘的银丝上时,眸中忽然有些恍惚。 她倏然想到霍余,若他也生了一头银丝会是如何? 不知为何,陈媛忽然很肯定地想,绝不会像这样出尘绝美,而应该是冷肃冽然,孤寂压抑,似一座毫无生气的深潭,让人不敢靠近。 陈媛肯定着,也纳闷着,不知为何会这么想,就似乎……她亲眼见过一样。 “草民沈柏尘见过公主殿下。” 沈柏尘躬身行礼,让陈媛瞬间回神,眸间顿时清明,她掀起唇角: “听说沈公子一行乃是茶商?不知这其中的茶叶有何讲究,又几钱斤两算起?” 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25节 就似乎她让沈柏尘上来,就只为了他茶队中的茶一般,沈柏尘没有动容,他见多了拐弯抹角的人,垂眸安静地回答,不谄媚不冷淡,仿若平常。 待答完,他才抬眸,和陈媛的视线对上: “公主想要买茶叶?” 陈媛视线不断在他银发上停留,闻言,也只若有似无地应了声。 沈柏尘注意到这一点,顿了顿,他才轻垂眼睑,平静地出声: “公主对我的发色很感兴趣?” 陈媛眉眼间的情绪终于浓郁些,显然终于说到她感兴趣的话题,她问:“要如何才能有这一头银发?” 沈柏尘极浅地蹙了下细眉,觉得些许奇怪。 这一路行来,沈柏尘遇见很多人,好奇他发色的人亦不少,但多是问为何会得一头白发。 陈媛的问题看似和这些人无甚差别,但沈柏尘却听得出来,陈媛对他白头的原因根本不感兴趣,她在乎的是,什么样的情况会生银发。 看似无甚差别,但前者重点在于他,后者重点在于银发。 “年幼时家中突发变故,悲痛至极,才会如此。”沈柏尘似想到不好的事,脸色稍变,忙以手抵唇,轻咳了几声,唇上越无血色。 凤玲在桌子下,不着痕迹地伸手扯了扯陈媛的衣袖。 凤玲有些不解地轻嗔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问旁人的伤心事,怜香惜玉些。 陈媛只好止住继续这个话题的念头,不过她却是将沈柏尘的话记在了心上。 悲痛至极,所以才会一夜银发。 陈媛似乎也听说过这种事,但大多只当传闻,听过就过,根本不当回事。 对沈柏尘生了好奇,陈媛问: “沈公子初来长安,可有安置好?” 沈柏尘一行可有不少的人,但长安城中的宅院可并非有钱就可以买到,要从当地的籍账中找出户籍,再到京兆府签字画押,如此只能在长安城的边缘买到一座宅子。 但凡地段想要好一些,身家清白且持有当地官府的举荐信,才有资格买下。 当然,租借自然没有这种规矩。 沈柏尘气度穿着显贵,必然不会差钱,若经常会来长安做生意,自然在长安中有一座宅子更方便些许。 可一行人刚进长安,人生地不熟,估计还未买下宅院。 所以,陈媛很自然而然地发出邀请: “如果沈公子还没有找好住的地方,不若来公主府做客如何?” 凤玲错愕,古怪又敬佩地看了眼陈媛。 沈柏尘显然也很震惊,端着杯盏的手轻颤了下,茶杯和案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陈媛察觉到什么,没好气地睨了凤玲一眼,才施施然添了句: “本公主对沈公子商队中的茶叶也很感兴趣。” 但这句话明显添得很苍白,凤玲和沈柏尘不平静的脸色摆明了他们不信。 陈媛懒得再解释,视若无睹:“沈公子意下如何?” 沈柏尘终于回神,打断陈媛,低垂眼睑不去看她: “抱歉,恐怕要辜负公主的好意了,我在长安中有一处宅子,刚好可以落脚。” 陈媛眉梢不动声色地轻动,她似乎颇有些失望: “那真可惜。” 她没有继续为难沈柏尘,等沈柏尘拒绝后,就放了沈柏尘离开。 陈媛转身倚靠在栏窗旁,垂眸见沈柏尘从风雅楼中走出,一行人护着沈柏尘走上朱雀桥,陈媛忽然招手: “蚙一,过来。” 徐蚙一听令上前,在陈媛身边站定,陈媛眸色不明地颔首: “你看,可有看出什么?” 徐蚙一有些不明所以,盯着沈柏尘一行人看了很久,才察觉些许不对劲。 他脸色稍变,刚要说话,就被陈媛抬手打断。 朱雀桥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稍顿,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遥遥和窗边的女子对上,一袭红衣靠窗,年幼却可窥风情,尚觉稚嫩却让人捉摸不透心思,和她这个人一样矛盾。 皇室中人,都这么难缠吗? 沈柏尘眼睫轻颤了下,他冷清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忙中偷闲的闲都没了,陈媛自然和凤玲作散,刚回到府邸,陈媛就淡声吩咐: “查,沈柏尘的来历,还有他在长安中的那座宅子,若查不到,就去京兆府查案宗,但凡那座宅子在京兆府有交易记录,我都要知晓。” 盼秋一惊,挥退旁人,寝宫中只剩下主仆三人和徐蚙一,盼秋才问: “公主可否给奴婢解惑?” 沈柏尘的确出众,可前有霍大人,后有陆公子,沈柏尘再惊艳,也压不了两人一分,顶多伯仲之间平分秋色。 何处值得公主这般大动干戈? 陈媛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而是看向徐蚙一:“你今日看出什么了?” 徐蚙一拧了拧眉: “那行人训练有素,他们会有无意识触碰腰间的举动,这一点代表他们常碰刀刃,而且,他们对沈柏尘过于恭敬,寻常商队绝不会这么为主人家卖命。” 陈媛情绪没有一丝变化,继续问: “那你觉得像什么?” 徐蚙一和陈媛对视一眼,殿内寂静了片刻,徐蚙一才说:“属下不敢妄言,但属下在他们身上看见了府中三百禁军的身影。” 府中的三百禁军,是圣上为陈媛亲自挑选出来的,能力和忠心都不可挑剔。 徐蚙一甚至敢说,他们对长公主绝对誓死效忠。 这种想法,向来只用于对上位者的恭敬,那行人看似很平常,却对沈柏尘摆出这种态度,如何能对劲? 一行人在桥上护着沈柏尘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的动静,就跟陈媛平日中出行时,府中禁军要做的事一模一样。 盼秋和盼春对视一眼,脸色逐渐严肃。 等徐蚙一说完,陈媛才抬眸看向盼秋:“如果是你,你见到皇兄时,该如何行礼?” 盼秋一怔,立刻蹲下身子示范: “奴婢参见皇上!” 陈媛转而看向徐蚙一,徐蚙一单膝跪地:“卑职见过皇上!” “你们还记得,沈柏尘向我行礼时,说的是什么吗?” 盼春还有点印象,轻声念出来:“草民沈柏尘见过公主殿下。” 这句话一出,徐蚙一和盼秋也立即察觉出不对劲,一般人若行礼,只会说“草民参见公主”,沈柏尘却特意加上了姓名。 可沈柏尘看上去冷清疏离,忽然被女子截住,他不仅不生恼怒,反而主动道出姓名。 陈媛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时候,人才会特意说出名字?” 若得圣上赏赐,世家公子贵女会在谢恩时,特意点出自己的名字,为的是让圣上加深一些对他的印象。 那么…… 盼秋迟疑地说:“沈柏尘希望公主对他有印象。” “从长安传一条消息到江南,需要多长时间?” 徐蚙一:“若只靠人口相传,至少半月余。” 陈媛低垂着眼睑,她掀了掀唇角,似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轻讽: “但凤玲说,沈柏尘一行从南方到长安也不过半月余,但沈柏尘的名声却提前近十日就传进了长安,而且传得人尽皆知,连在王府中养病的凤玲都得了消息。” “公主的意思,这其中有人故意作祟?” 他们知道公主和凤玲郡主交好,知晓公主一贯的习性,所以,沈柏尘传进长安的只有美名,公主府密不透风,但消息递到凤玲郡主那里后,陈媛自然就能得到消息。 这种迂回的手段,以及几不可察的话语暗示,令人防不胜防。 陈媛不再解释,对徐蚙一吩咐: “长安中只传沈柏尘从南方而来,你尽快查清他的来处,和当地是否真的有这个茶商,即使有,又是几时才发家?” 陈媛向来谨慎,她一旦觉得不对劲,就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将沈柏尘的事情吩咐下去后,陈媛终于有时间去想,今日让她情绪不对劲的事情。 她为何会想到霍余一头银发的画面? 太真实了,就似乎她亲眼所见一般,让她心脏骤然紧缩。 包括霍余身上的种种违和,陈媛一直不问,却不代表她心中也忽略了此事。 陈媛被午时的情绪骤变,弄得心烦意乱: “让霍余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霍余:害怕。 抱歉抱歉,今天更新晚了两个小时,虽然评论区请过假了,但还是发五十个红包补偿一下,爱你们~ 第22章 霍余不在府中,而是在皇宫,淮南陆氏狼子野心,近日陆含清也频频有所动作,霍余根本不得闲。